第1部分
《《缘海飞尘》》 · 品素 · 2026-07-26
《缘海飞尘》
作者:品素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斩情公子(一)
清晨,阴云密布,寒风萧瑟。天柱帮总舵的山门前,两镳人马剑拔弩张地对峙着,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手持双锤倚门而立的高壮汉子是天柱帮主万全,环立在他身周的则是他手下的帮众。此刻,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那群清一色手持单刀的汉子身上,目光中充满了愤怒和戒备之色。
“焦泽!”万全指了指对方人马中站在最前方的一个虬髯黑面男子,横眉怒斥道,“你们神刀门甘愿做蔺长春的奴才,我们天柱帮可不愿意!有种的,我们就来拼个你死我活!”
“无知鼠辈!就凭你,也敢跟蔺盟主叫板?”那个叫焦泽的男子冷笑回敬道,“当今武林,谁不知道无极门是武林第一名门,蔺盟主是武林第一高手,第一侠士?能听从他老人家的调遣,是每一个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荣耀!他老人家慈悲为怀,才给你们这帮邪魔外道一个自新的机会,要是你们不知好歹,我们也只好执行无极令,铲除你们,为武林除害了!”
对方的趾高气扬之态,气得万全暴跳如雷,扬锤怒吼道:“妈的,就凭你们这帮狗腿子,能把老子怎么样?老子倒要看看,今天究竟是谁铲除谁?”
说着,他就挥手向众下属发出了进攻的命令。
“姓万的,这可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们了!”焦泽也一摆头,示意众手下向一拥而上前的天柱帮众们迎了过去。
眼看一场恶战一触即发,忽听“哧哧”连声,数枚石子破空而来,如连珠弹似的击中了张牙舞爪的天柱帮众们,中招者纷纷僵立原地,动弹不得。万全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觉眼前青影一闪,凉飕飕的剑刃就已经架到了他的颈项之间。
他怔了怔,随即不甘心地嘶声吼道:“妈的,是谁暗算老……”
“子”字未及出口,他眼角的余光忽地瞥见了架着自己的那把剑上刻着的两个篆体大字:慧剑。
他的身躯剧震了一下,眼中的怒意顿时变作了惊惧,颤声道:“斩……斩情公子!”
众人这才看清,站在万全身旁,用剑押着他的是个身材颀长,一身宝蓝长衣的年轻男子。男子眉目俊朗,仪态潇洒,气度不凡,但神情却冷漠傲岸,浑身上下透着股摄人的寒气。
这时,诧异刚过的焦泽立即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冲蓝衣男子躬身道:“蔺公子,您这么快就赶过来了?嘿嘿,其实对付这些小角色,有我们就足够了,何必劳您大驾亲自跑一趟呢?”
“我不来成吗?”被称作“蔺公子”的蓝衣男子微微挑眉,冷眼看向焦泽,“铲除天柱帮?谁给你的权力?”
“这……”焦泽顿时语塞,额头冷汗直冒。
那蔺公子不再理会他,扭头看向万全冷然道:“你不服是不是?”
“啊?”万全一愕,没领会对方的意思。
“你说……我暗算你们!”蔺公子撇了撇嘴角,“那我立刻放开你们,大家明刀明枪地再来比试一场,如何?”
“不……不……不用了!”万全抖得像筛糠,“我……我们的功夫,给……给公子提鞋都不配!小人刚才胡言乱语,该打,该打!”说着,他“劈啪”两下,狠狠地扇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行了!”蔺公子轻哼一声道,“废话少说!一句话,降,还是不降?”
万全呆了呆,待觉到对方冷眸如电地向自己射来时,他立刻缩了缩脖子,鸡啄米般的点头道:“降,降,降!”
“好!”蔺公子一颔首,“仓”的一声收剑回鞘,随即漫不经心似的随手一掷,带鞘的长剑在场内飞旋了一圈,一一击中了四处僵立的天柱帮众。“哦”“哦”连声中,众人僵态立除,当最后一个帮众恢复自由的时候,长剑也已经回到了蔺公子的手中。
天柱帮众们此时虽已能行动自如,但个个都似泄了气的皮球般,灰溜溜地垂首站到了万全身边。他们都知道,帮主这个“降”字一出口,天柱帮从今以后就永远成为了历史,他们所有的人,从此也都是无极门下品级最低的末等弟子了。不过,在见识了人称“斩情公子”的蔺宇涵卓绝不凡的身手之后,他们是再也不敢抱有任何负隅顽抗的幻想了。
“公子神技,真是令我等大开眼界,佩服得五体投地啊!”为弥补自己先前越权行事犯下的错误,焦泽抓住时机万分卖力地大拍起蔺宇涵的马屁来。在他的暗示下,众手下们应声虫似的齐声附和着,场内顿时掌声雷动,赞歌四起。
蔺宇涵皱了皱眉,黑眸中闪过一丝厌恶之色,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道:“接下来的事交给你了,别再忘了规矩!”
“是,是,是!”焦泽拼命点头,恭恭敬敬地道,“他们既已归降,便是自家兄弟,不得擅杀,不得虐待,不得为难,不得轻视……”
就在他低头哈腰絮絮叨叨的时候,蔺宇涵身形一晃,已如一缕轻烟般消失在小路尽头。
“慧剑斩情丝,铁面判生死!斩情公子真是名不虚传哪!”万全心有余悸地看着蔺宇涵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道。
“你知道就好!”见蔺宇涵已走得不见踪影,焦泽立即又恢复了趾高气扬之态,瞪着眼前已成无极门下小字辈的万全森然道,“幸亏你们为恶尚浅,蔺公子才对你们手下留情,要是像那凌河五霸,嘿嘿,想说个‘降’字,恐怕都没有机会!”
万全闻言,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五天前,斩情公子单刀赴会,举手间剑挑称霸凌河十余载的敖家五兄弟之事已传遍江湖。论武功,敖家兄弟中功夫最差的一个也要比他万全强上数倍,现在想来,若非蔺宇涵手下留情,刚才照面第一招,他就已经身首异处,魂归离恨天了。
心念及此,万全在心里连念了数声“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幸好他天生资质鲁钝,成不了大气候,纵有为恶之心,也只干得了一些偷鸡摸狗的小儿科勾当。要不然,想当年那蔺宇涵一“铁面无私”起来,连自己的未婚妻和未来岳父都不放过,又岂会对他这个毫不相干之人手下留情?看来,他真该给九泉之下的爹娘多烧几柱香,感谢他们没有把自己生得聪明伶俐了。
“发什么愣,走啊!”焦泽在万全的后脑勺上猛捶一下,得意洋洋地指挥着这个敢怒不敢言的俘虏,像赶鸭子似的押着垂头丧气的天柱帮众们施施然而去了……
* * * * *
魏峨峻峭的龙泉山顶,一座式样古朴、气势雄伟的建筑物卓然而立,建筑物前的石牌坊上,刻着三个龙飞凤舞的草体大字:无极门。
牌坊边的石阶上,两排劲装配剑的年轻男子负手肃立,目光专注而警觉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这时,一个颀长的青色身影沿着山间的小路拾级而上,看相貌,正是那曾在天柱帮大展神威的蔺宇涵。劲装男子们见了他,立即抱拳躬身,齐声道:“见过大师兄!”
“大家辛苦了!”蔺宇涵微一点头就目不斜视地径直走了进去。他穿过几重厅堂,绕过一处回廊,在来往门徒恭敬的问候声中来到了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门口。
他抬手敲了敲门,沉声道:“爹,我回来了!”
房门应声而开,一个相貌清癯的中年人带着一脸微笑走了出来,欢然地拍了拍蔺宇涵的肩膀道:“涵儿,一路辛苦了!”
若是初次见面,谁能想到这个带着些许书生般儒雅之气的中年人,便是武林第一名门无极门的掌门,因武功高强,侠义为怀,处事公正而又颇具领导才能而被中原武林各大门派公推为当今武林盟主的蔺长春!
斩情公子(二)
蔺长春笑吟吟地牵着儿子的手走进房间,示意他在自己对面坐下,而蔺宇涵的眉间眼底却始终没有流露出半分笑意,他只是恭敬地对父亲行了个礼,就坐到一旁,简明扼要地把自己此番外出处理一些不服管束的邪异教派的情况如实汇报了一遍。
蔺长春一边动手修整着桌上的一瓶紫色野菊,一边仔细听着儿子的话。待儿子说完后,他满意地拈须微笑道:“好,好!涵儿,你现在真是越来越能干了!”
“爹爹过奖了!”蔺宇涵一颔首,淡淡地道:“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说着,他长身而起,迈步欲行。
“哎,别急着走啊!”蔺长春笑着按住了儿子,“公事谈完了,爹还有私事跟你说呢!”
蔺宇涵抬头,用询问的眼光看着父亲。
蔺长春有些局促不安地笑了笑,踌躇着道:“涵儿啊!那个……鹰扬帮的韩帮主,昨天带他女儿凌仙到咱们山上做客来了。凌仙那孩子,以前你也见过的,瘦瘦小小一黄毛丫头!没想到这女大十八变,如今是越变越漂亮了呢,漂亮得爹都认不出来了……”
“爹!”蔺宇涵忽一敛眉,打断了父亲的话,“您的意思我明白。可您也该知道,女人,哼……”他耸了耸肩,漠然地把目光移向了远处。
蔺长春怔了怔,摇头叹道:“你这孩子,怎么每次爹一提这事,你就是这种态度?爹知道,三年前的事让你寒透了心,可是,这世上的女人也分很多种,有坏的,也有好的啊!你总不能因噎废食,从此让咱们蔺家断了香火吧?”
“大丈夫何患无妻,我现在只想助爹爹处理好整肃武林的事务,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蔺宇涵仍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随后起身对父亲行了个礼,道声“孩儿告退”,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哎,涵儿……”
蔺长春起身欲追,但看着儿子头也不回地远去的背影,他只得停下脚步,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的儿子原本不是这样的。原来的蔺宇涵,是个温文尔雅,和蔼开朗,人见人爱的年轻人。三年前,一场祸起萧墙的劫难震惊了武林,改变了无极门的命运,也把蔺宇涵变成了和原来有着天渊之别的另一个人。
众所周知,无极门的上代掌门逍遥子是被他的二徒弟冷伯坚父女联手谋杀的。为了得到只有掌门弟子才能获得传授的本门最高武学典籍《易天心经》,冷伯坚指使曾随出身使毒世家的母亲学过艺的女儿冷清秋用“夺魂散”毒杀了逍遥子,并且伪造其遗言,废掉原本的掌门弟子——长徒蔺长春,改立自己为掌门弟子。
所幸,他们父女的阴谋被蔺长春识破,于是联合门下其他弟子声讨他们的弑师之罪。冷伯坚死在蔺长春掌下,冷清秋则企图逃跑,最终在被追捕的过程中坠崖身亡,没过多久,冷伯坚的妻子也在惊吓与悲痛的双重折磨下一病不起,随着他们一家人的死,无极门至宝《易天心经》就此下落不明。
对无极门所有的弟子来说,《易天心经》的失踪是个无可挽回的损失,但在这一事件中,受到打击最大的却非蔺宇涵莫属。因为这场未遂阴谋的始作俑者冷伯坚父女,不仅仅是他的师叔和师妹,更是他的未来岳父和未婚妻!
冷清秋是他有生以来唯一爱过的女人,他曾经把她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不料到头来,外表看似清纯可人的她却被证实是个欺师灭祖,阴险狠毒的卑鄙小人。她亲近他只是为了套取《易天心经》的秘密,没想到蔺长春严守门规,对儿子也绝口不提关于《易天心经》的只字片语,他们父女发现此路不通,这才选择了铤而走险。
她的所作所为伤透了蔺宇涵的心。绝望之下,他愤而出手,亲自追捕企图逃跑的冷清秋,最终把她逼下了悬崖。
事后,他滴水未进、不言不动地在崖边呆立了整整一夜,随后就狂奔下山,一头钻进酒馆,醉生梦死了大半个月。回山的时候,鬓发凌乱,满脸胡茬的他险些让众同门认不出来。
所幸,他倒并未如父亲和师叔伯们所担心的那样就此意志消沉,一蹶不振,反而在略事休整之后,一改以往与世无争的作风,雷厉风行地投入江湖事务,在帮助父亲结交盟友、铲除邪恶,整顿武林秩序方面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然而,他的儿女情长却从此消失无踪,由一池春水变成了一座冰山。虽然他条件优越,失了未婚妻后,对他暗送秋波的女子络绎不绝,可无论本门师妹也好,别派佳丽也罢,他一概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为了让试图替他另谋姻缘的父亲和那些倾慕于他的女子死心,他在自己的兵器上铸上了“慧剑”二字,自号“斩情公子”,并且对外大肆宣扬自己是如何亲手杀死未婚妻的,把对他有意的女人统统给吓跑了,也由此赢得了江湖中人对他“慧剑斩情丝,铁面判生死”的两句评语。
作为一个父亲,蔺长春对儿子的期望也无非就是“成家立业”四个字。“立业”这方面是无须他操心了,至于“成家”……也不知何年何月,何方神圣才有本事来融化这座坚不可摧的“冰山”了。
想到这里,蔺长春苦笑着摇摇头,意兴阑珊地踱回了书桌之前。
* * * * *
夕阳下,蔺宇涵坐在漫山遍野的桃花林间,神情专注地用刻刀雕琢着手里的一块木头。木屑纷飞中,原本形状不规则的木块渐渐显出了人体之形——体态婀娜、曲线玲珑的少女体形。
他的思绪随着手中的刻刀驰骋飞舞,往事如浮云般从他眼前掠过:
一样灿烂的桃林里,一样和煦的阳光下,一个明眸皓齿的蓝衣少女与他并肩而座,亲热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师妹!”他温柔地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干吗老叫我师妹?讨厌!”少女娇嗔地捶了他一下。
“那叫什么?”他怔了怔,“从小到大,我不都是这样叫你的吗?”
“和其他师兄妹之间的称呼没一点区别,真没劲!”她噘起了嘴。
他了然地笑了:“那……以后我叫你‘秋妹’,好吗?”
她的腮边浮起了两朵红云,低垂螓首轻声道:“那我以后……就叫你‘涵哥哥’了!”捋了捋秀发,她认真地补充道,“记住,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称呼。除了我们自己,任何人都不可以这样称呼我们的!”
“好,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称呼!”他欣然道,“我是你一个人的‘涵哥哥’,你也是我一个人的‘秋妹’,我们就这样约定了,约定一辈子!”
斩情公子(三)
她娇羞地偎进了他怀里,两颗悸动的心渐渐靠近,柔情蜜意洋溢在花海之间……
“秋妹!”他摩挲着手中尚未完全成型的雕像,冰冷的面庞上竟浮起了一丝温柔的微笑。
忽然,阳光消失了,花海也不见了,他的头顶是黑沉沉的夜空,面前是怪石嶙峋的悬崖,少女手握一把断剑,鬓发凌乱,满面泪痕,一身血污地站在崖边,目眦欲裂地对他咆哮着:“我恨你,恨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吼罢,她转身一跃,如一片落叶般向深不见底的山崖间飘坠了下去。
“秋妹!”他扑倒在崖边,双手徒劳地前伸着,“啊——”
他的手一抖,刻刀重重地从手指上划了过去。
“嘶!”猝然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从幻境中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见殷红的鲜血从自己手指上的伤口中丝丝濡出,在雕像上染出了一抹红印。
他深深地抿了抿唇,眼前无端地有些朦胧。
忽然,他眼中精光一闪,迅速地把刻刀和木块收进怀里,回身取过靠在树上的剑,铮然拔剑出鞘,在林间挥洒舞动起来。
他的剑势时如雷霆万钧,时如风摆柳枝,时如行云流水,时如飞星闪电,强劲的剑气刮落了枝头的桃花,把他笼罩在一片缤纷的落英之中。
片刻后,他身形骤起,提剑横劈,剑刃从他面前的一簇落花间扫过,那些花顿时从当中裂开,分作了两半飘然坠地。
“好剑法!”林间霍然传出一个清脆的喝彩声,随即又语气一转,叹道,“只是这辣手摧花,会不会太杀风景了点?”
蔺宇涵施施然收剑而立,向声音来处微一躬身道:“五师叔,您怎么来了?”此时的他,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被他称作“五师叔”的是个四十不到,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逍遥子的五徒弟姚枫。逍遥子当年共收五徒,其中三、四两徒因病早逝,二徒冷伯坚因谋害逍遥子而被蔺长春诛杀,如今他们这一辈的无极门弟子仅剩他与蔺长春二人了。
从林间漫步而出,姚枫走到蔺宇涵面前淡淡一笑道:“你爹找你,要你立刻回去!”
“五师叔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蔺宇涵微微眯起了眼眸。
“今天是她的生辰,对吧?”姚枫若有所思地看着师侄,“看来,你还是忘不了她!”
“是忘不了恨她!”蔺宇涵冷冷地更正。
姚枫摇头一笑,不再与他争辩。
“走吧!”
蔺宇涵把剑插回鞘中,转身就走,姚枫轻叹一声,随后跟了上去,两人的身影顷刻间消失在桃林深处。
* * * * *
书房内,蔺长春父子神情专注地听着姚枫汇报着此次下山得到的消息。
“最近,江湖上新出了一个神秘的教派,他们的人行踪诡异,具体的来路不太清楚,只知道他们日前插手摆平了几桩江湖纷争,实力似乎颇为不弱……”
“这个教派叫什么名字?”蔺长春问道。
姚枫皱眉想了想道:“好像……叫什么‘飘尘仙宫’。”
“飘尘仙宫?”一直沉默不语的蔺宇涵突然插言,“这个门派本来是在西域一带活动的,何时迁移到了中原?”
“涵儿,你听说过飘尘仙宫?”蔺长春赞赏而期待地看着儿子。
“听江湖上的朋友提过几句,但我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蔺宇涵淡然道。
“那……他们行事如何,是正是邪?”蔺长春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姚枫。
蔺宇涵摇摇头表示他不清楚,姚枫则接话道:“从此次探得的情况来看,他们替人平息纠纷,也收留一些无家可归之人,行径倒也不坏。只是神神秘秘的,叫人搞不清他们到底意图为何。”
“嗯!”蔺长春沉思着道,“你们看,我们该如何应对?”
这次,姚枫没有说话,和蔺长春一起把目光投向蔺宇涵。
蔺宇涵注意到了他们的神情,唇角微扬了一下,目注父亲道:“忙着拉拢他们,倒显得我们别有居心,忙着对付他们,又不见他们有什么违背道义的举动。所以,依孩儿之见,目前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即可,但为敌为友的两手准备总是要先做好的。”
“说得好,与为父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嘛!”蔺长春捻须大笑起来。
“贤侄高见,真是虎父无犬子啊!”姚枫也跟着赞了一声,随即看向蔺长春道,“那……小弟这就去安排了?”
“好!”蔺长春点了点头道,“五师弟,又得辛苦你了!”
“哪儿的话,应该的!”姚枫谦逊地一笑,起身退去。
蔺宇涵跟着站起身道:“爹,我也……”
“等一下!”蔺长春拽住了儿子,有些心虚似的笑着,“你韩叔叔和韩家妹子马上就要过来,跟他们打个招呼吧!”
蔺宇涵怔了怔,眉头微微蹙起:“我不是说过,我不……”
话音未落,门口已经响起了鹰扬帮主韩中天的爽朗笑声:“蔺兄,你们龙泉山可真不愧是山明水秀,地灵人杰啊,我跟仙儿都要乐不思蜀了呢!”
笑声中,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大步而入,身后跟着个螓首低垂,纤细娟秀的年轻姑娘。
蔺宇涵情知已来不及回避,只得暗叹一声,起身迎了上去……
* * * * *
门外的回廊上,蔺宇涵和韩凌仙默默无言地相对而立,神情显得有些僵硬。
蔺长春说自己想和老朋友单独聊聊,硬把“招呼”韩凌仙的任务丢给了儿子,随后就把两个年轻人给推了出去。
“蔺……公子!”娇怯怯的韩凌仙终于忍耐不住首先开了口,“我……可不可以跟你说点事?”
“嗯!”蔺宇涵看着远处,漫不经心地应道。
“可不可以……不要在这里说?”韩凌仙咽了下口水,压低声音道,“去远一点的地方,我……不想让爹听见!”
“要说就在这里说。”蔺宇涵的神情有些不耐。
“不行!”韩凌仙有些急了,伸手来扯他的衣袖,“拜托你……跟我去一下!”
“韩小姐请自重!”蔺宇涵甩开了她的手,脸色更显阴沉。
“对不起!”韩凌仙讪讪地缩回了手,却依然固执地道,“可我……还是要拜托你……”
“韩小姐的胆子可真够大的!”蔺宇涵的唇边浮起了一丝嘲讽的冷笑。自从他对外大爆“杀妻”内幕之后,就没有女孩子敢再来纠缠他了。
“我的胆子一点也不大!”韩凌仙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深吸了口气,又鼓足勇气抬起头来,“可我知道,蔺公子是侠义为怀的英雄,杀的都是当杀之人,自然……也会救该救之人!”
蔺宇涵怔了怔,扭头看向她,诧道:“你的意思是……”
“蔺公子救我!”韩凌仙突然双膝一屈跪了下去。
蔺宇涵彻底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幽谷仙姝(一)
雾气氤氲的山谷间,一条曲折如带的山溪带着飞溅如珍珠的水花欢快而温柔地流淌着。
溪水中,一个婀娜的身影娉婷而立,纤纤素手轻柔地撩起清冽的琼露,洒落在黑瀑般的长发和半露出水面的凝脂玉臂上。
“海棠,把衣服给我!”水中的玉人不疾不徐地轻启樱唇,语声如莺啼般宛转动听。
“是!”一个丫鬟打扮的紫衣少女应声而前,把一套水蓝色的丝裙和几件精致的小衣递了过去。
水中的姑娘起身上岸,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后穿好了衣服,又取出根同色的丝带,把湿淋淋的长发松松地挽了起来。此刻的她,美得空灵而飘渺,恍如一个冰为肌,玉为骨,月为魂,花为容,集天地之灵气幻化而成的精灵。
“好个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宫主真是天仙化人,愧煞月宫嫦娥哪!”
她身后冷不丁响起个男子的声音。
蓝衣姑娘愕然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个一身白衣的年轻男子。男子目若朗星,剑眉高耸,一头微带栗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线条柔和的唇角边噙着一抹神采飞扬而又含着些善意戏谑的笑容。
蓝衣姑娘的神情显得有些慌乱,嗔道:“白大哥,你怎么不声不响就过来了?你明知我在……”说到这里,她脸上一红,硬生生把“沐浴”两个字给咽了下去。
白衣男子闻言立刻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宫主不要误会,属下是问过了海棠才过来的。属下对宫主敬若天人,绝不敢有半分冒犯!”
蓝衣姑娘释然地笑了:“我相信你。只是,你的玩笑开得也未免太过分了,若换成别的姑娘,不把你当作登徒浪子才怪!”
“别的姑娘与属下何干?”白衣男子的目光热切而专注地凝固在她脸上,“这些年,我的眼里就只有一个人……”
“白大哥!”蓝衣姑娘尴尬地轻咳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并且迅速地转移了话题,“你这会儿来找我,可是又有什么希奇古怪的花样给我看?”
白衣男子的眼神有一刹的黯淡,随即又恢复了迷人的笑意:“知我者宫主也!请!”他右手一伸,优雅地躬了躬身。
蓝衣姑娘怀着些许好奇之心,跟着白衣男子在谷中七拐八弯地走了好半天。就在她忍耐不住想要出声询问时,白衣男子回眸一笑,拉着她转过一处山坳,抬手向前一指道:“你看!”
蓝衣姑娘顿时惊呆了,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片粉红色的花海!
“桃……花?”她梦呓般地颤声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当然不是!来!”白衣男子把她拉进花丛,摘下一根花枝递到她手中。
蓝衣姑娘贪婪地把花枝贴在面颊上摩挲着,喜道:“真的,真的是桃花!”她抬起头来,用几乎可说是崇拜的目光看着白衣男子道,“真是太神奇了,你是怎么做到的?这里……不是种不出桃花来的吗?”
“九分锲而不舍的努力,再加上一分从失败中摸索出的经验!”白衣男子充满期待地看着她,“这是你今年的生辰礼物,喜欢吗?”
“喜欢,当然喜欢!真是太美了!”蓝衣姑娘酣然如醉地在花丛间转着圈,“没想到,我随口说说的一句话,你竟然……这么认真,而且还真的做到了!”
“我对你……从来都是这么认真!”白衣男子痴迷地欣赏着她孩童般天真兴奋的神色,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温柔地低语着。
“每年的生辰,我都在桃林里陪你过,好吗?”
徘徊于满目嫣红之间,蓝衣姑娘的耳边无端地响起了一个熟悉的男声——不是白衣男子的声音,仿佛……来自虚空,又或者……是她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
她怔住了,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胸口好像突然坠上了一块大石,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白衣男子发现了她的异常神情,片刻的诧异后,他恍然大悟地奔上前去,一把将蓝衣姑娘拉转过来,自责地道:“都是我不好,我自作聪明,我该死!我……”
他跺了跺脚,猛地伸掌往身旁的一株桃树上劈去。
“哎!”蓝衣姑娘回过神来,赶紧按住了他的手,摇头叹道,“桃树何辜?又不是它们的错!”
“可是……”白衣男子心痛地看着她,“它们会勾起你痛苦的回忆!”
“也不全是!”蓝衣姑娘幽幽地道,“回忆……也有好的啊!”
“你还是忘不了他?”白衣男子眼中怒意骤起,“那个狼心狗肺的混蛋!”
“不!”蓝衣姑娘激动地尖叫起来,“你别这么说他!他只是不知道实情,也许他早就后悔了……”
“他要是后悔了,就不会自号‘斩情公子’!”白衣男子近乎残忍地打断了她的话。
蓝衣姑娘如中电击般一震,脸色霎时间惨白如纸。忽然,她晃了晃,毫无征兆地瘫软下去。
“宫主!”白衣男子悔恨万分地冲上前去,在她倒地之前一把抱住了她。然而,蓝衣姑娘已经在强烈的刺激下昏厥过去,娇躯软绵绵地倚在他胸前,完全失去了知觉……
* * * * *
“大哥,你确定……我们要找的人……真住在这里?”
一条九曲十八弯,幽暗僻静,看起来显得阴森恐怖的巷子里,韩凌仙蹑手蹑脚地跟在蔺宇涵身后走着,四处顾盼的秀目中流露出深深的怀疑和恐惧之色。
“不信我?”蔺宇涵停步回眸。
“不是,不是!”韩凌仙连连摇头,“我现在……全靠大哥了!”
“那就行了!有大哥在,别怕!”蔺宇涵语气一缓,目光变柔。
韩凌仙深吸口气,用力点了点头。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虽然冷漠,却有着颗善解人意的柔软的心,否则,也不会一口答应她那么冒昧的请求。
两人继续一前一后往前走去,到了巷底的一扇破柴门前。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屋里忽然传出个语声苍老,却又如孩童般故作怪腔的声音,同时飘出的是一股刺鼻的酒气。
韩凌仙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情不自禁地往蔺宇涵背后缩去。
蔺宇涵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随后抬手敲门,扬声道:“老哥哥,我来了!”
“啊——”
一声怪叫中,房门砰然而开,一个腰里挂着酒葫芦,白眉白发却扎着根冲天小辫的怪老头扑了出来,像猢狲般围着蔺宇涵上窜下跳,五官紧揪地嚷嚷起来:“都告诉你没那么快了嘛,怎么又来啦?我虽然喜欢你陪我喝酒,可是受不了你隔三岔五的就来催命啊!我快被你逼疯啦!”
蔺宇涵岿然不动地站着,任由怪老头又跳又嚷地闹了半晌,待对方停下来喘气时,他才不疾不徐地说了句:“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那件事!”
“嗯?”怪老头立刻像中了定身法似的僵住。
“我知道,那件事……没那么容易!”蔺宇涵的眼眸黯淡了一刹,随即朝身后一摆头道,“今天,是我一个朋友找你帮忙!”
幽谷仙姝(二)
“朋友?”怪老头诧异地顺着蔺宇涵回头的方向望去,映入眼帘的是缩在墙角边瑟瑟发抖,用茫然而惊惧的目光看着自己的韩凌仙。
“啊!”怪老头又一惊一乍地跳了起来,指着韩凌仙的鼻子道,“女人?一个女人?天哪!我的眼睛出问题了?”他揉了揉眼睛,又探手摸向蔺宇涵的额头,“还是……小兄弟你的脑子出问题了?”
“它们都没问题!”蔺宇涵按住了怪老头的手,小声道,“老哥哥,别闹了,我这妹子脸皮薄,受不了你的玩笑!”
“妹子?”怪老头的眉头又揪了起来。
“是义妹!”在对方口出怪言以前,蔺宇涵出声堵住了他的嘴,“我们真的有要紧事请你帮忙。让我们进去谈,行吗?”
“哎,好,好,进去谈,进去谈!”怪老头连连点头,又冲韩凌仙咧嘴一笑道,“小姑娘,别怕,我不会吃了你的!”说罢,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啜饮了一口,晃晃悠悠地向屋里走去。
“走吧!”蔺宇涵回头道。
韩凌仙抿了抿唇,仍瑟缩着迟疑不前。蔺宇涵略微思索了一下,轻叹一声,牵住了她冰冷的小手。
韩凌仙娇躯微颤,但眼中的惧意却渐渐消散了。终于,她鼓起勇气,跟着蔺宇涵一起迈步走进了那间破破烂烂的黑屋子。
* * * * *
灿烂的阳光透进幽深的山谷,雾气渐渐散去,荫荫林木尽处,现出了一所清雅别致的庭院。
乍看之下,这座庭院普普通通,和一般的江南园林没有什么区别,但事实上,庭院内的每一丛花木,每一座假山都是按奇门阵法布置而成,若非深谙其理之人,一旦身陷其中,恐怕这辈子都休想再走得出来了。
庭院中心的一处拱门上写着“静心园”三字,园内的一座两层小楼门前,两个丫鬟打扮的少女正在轻声细语地聊着天,其中一个正是先前在溪边给蓝衣姑娘送衣服的海棠。
“海棠姐!”海棠身边那个比她年龄略幼的少女一脸暧昧地道,“你说……白护法他是不是……对宫主那个了?”她边说边意有所指地伸手比划了一下。
“小翠,你胡说什么?”海棠皱起眉头啐了她一口,“小小年纪,满脑袋乱七八糟的!”
“怎么了嘛?”小翠委屈地道,“要不然,你说宫主好端端地怎么会突然晕过去,还……还让白护法给抱了回来?”
“搞不清楚状况就别瞎嚷嚷!”海棠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忘了咱们飘尘仙宫的规矩?犯了□之罪是要处死的!你想害死白护法吗?”
“他要是成了宫主的相公,谁还敢处死他?”小翠不服气地小声嘀咕道,“咱们飘尘仙宫上下,只要长眼睛的,谁都看得出白护法喜欢宫主都快喜欢疯了!其实,他们真要在一起也不错啊,他们两个郎才女貌……呃……不!是两个人都才貌双全才对,简直就是金童玉女嘛!哎,你不会希望咱们现在的宫主也和老宫主一样孤独终老吧?”
就在小翠一个人絮絮叨叨,自说自话的时候,她口中的白护法——飘尘仙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护法白天武,正坐在床前心疼而内疚地看着床上那昏迷不醒的蓝衣姑娘。
她就是全宫上下唯一凌驾于他之上的那个人——飘尘仙宫的现任宫主,也是他心甘情愿将之视为自己的天,自己的命,不惜为之付出一切的女人。
也许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三年前,生于中原,长于西域的飘尘仙宫老宫主纪飞雪—— 一个年近百岁高龄的武林奇女子动了落叶归根之念,打算率全宫弟子迁回中原。他奉命先行探路,选择仙宫内迁后的落脚地点,完成任务后的归途中,他在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边发现了浑身湿透地昏倒在地的她。
那时的她,看起来脆弱得就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却又美得仿佛是落难到人间的仙子。那一刻,向来眼高于顶,潇洒不羁,从不把世间女子放在眼里的他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失魂落魄的滋味——呼吸骤然停顿,头脑就这么无端地空白了一刹,就好像他的灵魂都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飘尘仙宫素以扶危济困为宗旨,他当然出手救了她,还把绝望无助的她带回西域去见了老宫主。没想到老宫主跟她也十分投缘,竟然一眼认定她就是自己苦寻一生不得的理想传人,决定收她为徒,将她立为宫主之位的继承人。
飘尘仙宫所有的属下都得到过老宫主的指点,但没有一个人得窥其博大精深的武学之全豹,初来乍到的她骤然间获此殊荣,难免有人心生不服。
他十岁起就跟了老宫主,也一直梦想成为老宫主的入室弟子,但不知为何,听闻老宫主的决定后,他不仅没有一丝妒意,还莫名其妙地一个劲儿为她高兴,就好像是他自己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好处一样。
所以,他竭尽全力帮她化解矛盾,树立威信,而她的身上也似乎天生散发着一种特殊的气质,没有多久,就用自己的人格魅力征服了所有曾经对她心怀不满的人。
去年,他们举宫迁至中原,没有多久老宫主就去世了,她顺理成章地接掌了宫主之位。
在这个过程中,他努力使自己成为了她的知己,也知道了她遭人陷害,家破人亡的遭遇,他曾经义愤填膺地想要帮她报仇,但她却以此事不可超之过急为由婉拒了。
她认为不能因为自己是宫主就坏了规矩,飘尘仙宫的宗旨是扶危济困、铲奸锄恶,但所管的事情必须经过严格的查证,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能贸然插手。她苦笑着说,自己最大的致命伤就是没有证据,要不然,也不会落到如今的田地。
以他这些年来对她的了解,他当然明白这不是唯一的,甚至不是最重要的理由。她最大的致命伤才不是什么见鬼的证据,而是一个男人—— 一个曾是她青梅竹马的爱人,后来却成为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凶手的男人!
他更加清楚,自己至今未能如愿走进她心里,也是因为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该死的男人!
这时,躺在床上的她微微一动,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呓语:“不是我……我不是凶手!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
她的手胡乱地抓着被角,紧蹙的眉头间流露出深深的痛苦。
他怔了怔,随即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在她耳边温柔地低语道:“我相信!你是个世间少有的好姑娘,你当然不会是凶手,当然不是!”
“嗯……”她满足地轻哼一声,抓着他的手再次沉沉睡去。
幽谷仙姝(三)
他松了口气,鼓起勇气爱怜地轻抚她的面颊,喃喃自语道:“清秋,我该拿你怎么办?我要怎样……才能帮你从那些痛苦中解脱出来?”
他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可到了她的面前,却总是变得战战兢兢的,虽然他发疯似的爱她,爱得心里发疼,可就是不敢对她有半分的唐突之举。
这当然不是因为她在名义上是自己的“主人”,他害怕她会处罚自己,事实上,他知道她是个再善良不过的姑娘,她把宫里的每个人都看作自己的亲人,从来不摆主子的架子。他只是不想伤了她<网罗电子书>,虽然现在的她总是表现得很坚强,但他知道,其实她那颗受过重创的心比谁都脆弱,比谁都更容易再次受伤。
所以,只有在她毫无知觉的时候,他才敢偷偷地叫一声她的名字,对她施与一些自己梦寐以求的爱抚。
就在他情思惘惘的时候,她翻了个身,“嘤咛”一声睁开了眼睛。
“涵哥哥,我刚才听到你说相信我,是真的吗?”她有些恍惚地道。
白天武吓了一跳,慌忙松开了那被他紧握在掌心中的柔荑。
清秋揉了揉眼睛,似乎刚刚搞清眼前的状况。“白大哥,是你呀?”她虚弱地笑着,“我……这是怎么了?”
白天武定定地看了她一瞬,忽然双膝一屈跪倒在她面前:“属下该死,请宫主赐罪!”
“你这是干什么?”清秋惊呼一声坐了起来。
“是我让你难过,害你晕倒的!”白天武用力咬着自己泛白的唇。
“你……”清秋渐渐想起了先前的事,苦笑着摇了摇头,“关你什么事?是我自己太傻,太没用了!”
“可是……”
“别可是了!快起来,这是命令!”清秋一本正经地板起了脸,旋即嫣然一笑道,“好了,别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了。其实,我挺喜欢那片桃林的,改天,你陪我去那里练剑,好不好?”
她春花般灿烂的笑容把白天武给看呆了,哪里还答得出什么“好不好”?
“哟,咱们的白大护法又在对宫主献殷勤了?今儿个上演的是哪出戏码呀?”
门口蓦然响起了一个语含讥诮的尖锐女声,白天武立刻像被蛇咬到似的跳了起来。
说话间,一个红衣胜火,浓妆艳抹的年轻女郎略显夸张地扭着身子缓步而入,对白天武抛去了一个似笑非笑却又风情万种的眼神。
白天武的脸色一阵发青,紧握的双拳和颤抖的身子表明他正在强行压抑自己的愤怒。
红衣女子却已不再看他,面色一端,转向清秋躬身抱拳道:“属下莫红绡参见宫主!”
莫红绡刚才的话让清秋粉脸微红,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大大方方地一笑道:“这里又不是议事堂,红绡姐不必拘礼!哎,你坐啊!”
“谢宫主!”莫红绡冲清秋深深颔首,却又瞥了白天武一眼,阴阳怪气地道,“可是……我们的白大护法都没坐,我怎么敢坐?他是左护法,我是右护法,一字之差,他可压我一头呢,我哪敢在宫主面前跟他争宠啊?”
白天武仍是一言不发,脸色却更加难看。
这样的情形,清秋见多了。自从她入飘尘仙宫门下以来,就发现这两人仿佛是前世的冤家,莫红绡对白天武是见面必掐,而白天武则通常是一副不屑一顾,只当对方的话是鸡鸣狗吠的样子,所以到头来气得半死的多半还是莫红绡。可今天莫红绡的话显然触到了他的痛处,看起来,他就快火山爆发了。
清秋可不想让这飘尘仙宫的两大高手就这样在自己屋里决斗起来,于是,她急忙打圆场道:“大家都是自家兄弟姐妹,哪来什么谁压谁的?你们两个都坐,尝尝我珍藏的茉莉香茶!”
说着,她跨下床来,准备到柜子里取茶叶。
“宫主!”白天武趋前欲拦,“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哪有这么娇弱?又不是纸糊的!”清秋满不在乎地笑道,“你们坐你们的!”
她硬是亲自取了茶叶,吩咐海棠泡好后,又亲手给白天武和莫红绡倒了茶。在她言笑嫣嫣的调剂下,屋里的火药味儿终于渐渐散去了。
“难怪她能征服这里的每一个人,这个世上,恐怕没有人能抗拒她的笑容!”白天武深感叹服地看着她暗暗想道。
“那个混帐男人的心肝到底是什么做的?他怎么可能把如此纯真美好的一个女孩子想象成杀人凶手?”
想到这里,他的心莫名地揪疼了一下,但他极力控制住自己,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她的心情好不容易好了一点,他不想扫她的兴。
清秋显然并没有留意他在想些什么,此时的她正在和莫红绡叙话:“红绡姐,你来找我,一定不是只为了聊天的吧?有什么事?”
“东仁堂的兄弟救了个浑身是伤倒在街头的年轻人!”莫红绡喝了口茶,缓缓道,“据说,他是个大户人家的马夫,因为偷偷和小姐相爱,东家知道后把他毒打一顿,还差点杀了他呢!”
“是吗?真可怜!为什么有情人总是偏偏要受折磨呢?”清秋感慨地叹息了一声,神情有些黯然。
“这事让崔堂主处理不就得了吗?这点小事,也拿来烦扰宫主!”白天武感受到了清秋心底泛起的涟漪,不满地瞪了莫红绡一眼。
“你知道什么?”莫红绡毫不客气地回瞪过去,“要不是那小子又跪又求地非要拜咱们宫主为师,你以为我愿意跑这一趟啊?”
“拜我为师?”清秋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他到底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啊?他不会以为我是什么前辈高人吧?”
“宫主虽不是前辈,但高人却当之无愧!”莫红绡的神情空前严肃起来,“老宫主真是没有选错人,你的悟性天下少有。短短三年,就领悟了她老人家所有武学的精髓,现在不过是欠于功力罢了。即便如此,你也足以步入当今武林一流高手之列,能胜你的不过是有限的几个前辈高手而已!你哪点不配为人师了?”
“红绡姐过奖了!”清秋淡淡一笑道,“你的意思是,我该答应他?”
“他说他想证明给他的东家看,他爱上小姐绝不是为了攀龙附凤,他能够凭自己的能力在江湖上闯出名堂,让自己配得上小姐!”莫红绡有些出神地道,“我觉得他很有志气,也很痴心。这段恋情险些让他送了性命,可他还是痴心不改。我……挺欣赏他的!”
清秋默然片刻,忽然道:“他在哪里?”
“宫主真要答应?”白天武有些忧心地挑了挑眉,“这……恐怕不合规矩!”
“我知道飘尘仙宫挑选入室弟子的规矩是很严格的!”清秋了然地道,“不过先见见他总没关系吧?即使不够格,也可以照一般的情况略微指点他一些,我只是希望能帮他一把。”
白天武终于不再说话,莫红绡胜利地瞥了他一眼道:“宫主,那我这就去把他带来。”
说着,她站起身来,再次如风摆荷叶般扭动着腰肢,施施然地走出去了。
陌上飘尘(一)
走出怪老头所住的那条黑巷子后,韩凌仙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看着蔺宇涵问道:“大哥,你说……那位怪怪的醉叟前辈,哦不,是醉叟老哥哥,他真的能帮我找到小常?”
“你别看他游戏风尘,江湖上的人面可广得很!”蔺宇涵耐心地解释道,“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包打听,百晓生,还精通很多希奇古怪的杂学,找人的本事更是一流,以前帮过我很多忙的!”
“你们这样的忘年交,可也真绝!”心情略宽后,韩凌仙忍不住露出微笑。想想这两人一老一少,一个诙谐滑稽,一个不苟言笑,居然会结为兄弟,若非亲眼所见,还真是叫人难以置信。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人与人的缘分,有时真的很难说的!”蔺宇涵若有所思地叹道。
韩凌仙忽地想起一事,又忍不住忧心忡忡地道:“他能耐再大,也会有办不成事的时候吧?就比如说你正要他办的那一件……”
“谁告诉你,我要他办什么事了?”蔺宇涵猛然侧首,盯着韩凌仙的眼中精光四射。
韩凌仙被他的样子吓着了,不知所措地颤声道:“不……不是你们自己在说的吗?他说什么你隔三岔五的就来催命,你又说今天找他不是为了那件事,还说那件事没那么容易……”
蔺宇涵怔了怔,随即神色一松,歉然道:“对不起!”
“没关系!”韩凌仙怯怯地笑了笑,迟疑道,“大哥,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蔺宇涵放缓了语气道。
“我觉得……你的心事太重了!”韩凌仙小心翼翼地道,“那件我所不知道的事就像块千斤巨石,重重地压在你的心头,在你心里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墙,压抑了你的本性。可有的时候,你的天性又总会情不自禁地从那道墙背后偷偷溜出来。就好像这次,仅凭我一席话,你答应帮我这么大的忙,这样的古道热肠,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蔺宇涵微愕地看着侃侃而谈的韩凌仙,诧异于这个看似单纯的小姑娘竟有着如此敏锐的洞察力。
“这一切,都是因为冷清秋吗?”韩凌仙壮起胆子问道。
蔺宇涵的脸色立刻变了:“你管得太多了。”他沉下了脸,眼瞳再次被冰霜笼罩。
韩凌仙立马住嘴,慌乱地缩了缩脖子。
“对……对不起!”她尴尬地笑道,“我不是有意干涉你的私事。只是,我们既然已经结拜了兄妹,你又这么帮我,我……我也想多关心你一点,替你分担一些心事,我不想……看到你活得这么辛苦!”
蔺宇涵浑身一震,抬起头来凝眸注视着韩凌仙。
“大哥……”韩凌仙惊讶于他眼中竟隐隐泛起了晶莹的泪光,“我……是不是又说错什么了?” 她局促不安地道。
默然半晌,蔺宇涵的神色渐渐恢复了平静。“你没错!”他轻叹道,“可是……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我也喜欢过人的!”韩凌仙有些不服气地嘟起了嘴。
“事情没你想象得那么简单!”蔺宇涵感慨地摇头。
“那你就说出来啊,说了我就懂啦!”韩凌仙坚持地道,“就算我帮不了你,你把心事说出来,心里也会好过很多啊!”
蔺宇涵再度陷入了沉默。片刻后,他淡淡地道:“也许吧,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但肯定不会是现在。”
“为什么?”韩凌仙不解地道。
“妹子,别问了!”蔺宇涵的声音变得柔和而凄楚,“你的好意,我都明白。可是,真的别再问了,也别对任何人提起你刚才那些话。我……会感激你的。”
韩凌仙顿时语塞。不知为何,眼前这个高大强健,让很多江湖中人都不敢仰视的身影,看在她的眼里,却只让她的心感到一阵阵莫名的揪疼,就好像,他比任何人都更需要安慰,更需要保护,只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静默中,夕阳在两人身后拉出了两道长长的、寂寥而单薄的黑影……
* * * * *
对马夫出身的常建平来说,进入飘尘仙宫绝对是一段惊奇不断的历程:在东仁堂主崔海风的带领下,口含解药穿过一片有瘴气的树林,忽进忽退,东拐西弯地走过布有阵法的假山群,直到进入布置清雅却不失肃穆的议事堂——翠微阁,见到身着不同服饰分立各处的东仁、南义、西礼、北智、中信五堂的属众,以及在主位两侧一左一右站立的风度翩翩的白衣男子和百媚横生的红衣女子——崔海风告诉过他,这两位便是仙宫的左右护法。
然而,这段时间所经历的全部惊奇加到一起也及不上他抬头看向主位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一身水蓝色衣裙,面罩轻纱,姿态优雅地环膝而坐的女子。虽然他看不见对方的庐山真面目,但从其婀娜的体态上来判断,绝对是个芳龄仅在二十上下的年轻姑娘。这一刻,他呆若木鸡地愣在了原地。
“你傻啦?快向宫主问安啊!”崔海风恼火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可不希望让宫主认为,他带来的人是个白痴。
“她……这位姑娘……她真是宫主?”回过神来的常建平将信将疑地凑到崔海风耳边小声问道。
尽管他听说过宫主是位女子,可这些日子以来,他从崔海风及其属下的言谈举止中看到听到的尽是对他们宫主五体投地的崇拜,在他的想象中,对方怎么也该是位前辈高人才对,没想到却是如此年轻,看起来比他都还要小上几岁也说不定。
“废话!不是宫主能坐在那里吗?”急性子的崔海风更不耐烦了,索性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按,压得他整个人弯成了一只虾米。
“属下崔海风参见宫主!”他压着常建平躬身行礼,同时重重捏了他一把。
“喔……”常建平痛得叫出了声,总算他尚有几分眼力见,及时把后一个“哟”字生生咽了下去,改口道,“小人常建平见过宫主!”
这番情景让白天武暗暗皱眉,莫红绡掩口偷笑,一干仙宫属众想笑却又不得不拼命忍耐,强装严肃,只有清秋仍是神态不变,温婉有礼地一挥手道:“崔堂主、常兄弟,两位请起,不必多礼!”
崔海风道了声谢就起身站到一边,可常建平却又不知哪根筋搭错,弯着腰忘了起来,嗯嗯啊啊的不知如何应对。
清秋抬头与白天武交换了一个眼神,忽然轻咳一声,再次说道:“常兄弟请起!”
说话间,她右手虚空一抬,常建平只觉仿佛有只无形的手用力托了自己一把,顿时身不由己地直起腰来,未尽的余力推得他身形后仰,差点跌坐到地上,清秋见状立即挥袖一拂,迅速抵消了前力。
常建平踉跄了几步,总算没有跌倒。刚站稳脚跟,他立马就“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地道:“求宫主收我为徒,求宫主指点!”
“哦?你不嫌我年轻识浅,难为人师吗?”清秋淡淡地说道。
“请宫主恕小人刚才有眼不识那个……什么山!”常建平急得抓耳挠腮,“现在小人服了,真的服了!小姐教过我一句话,叫做学无……先后,那个……什么者为师,即使您只有十岁,可本事比我大呀!这个师我是要拜,一定要拜的!”
念书不多的他急切间怎么也说不全“有眼不识泰山”和“学无先后,达者为师”两句成语,说出的话也有些不伦不类,但他的诚意却是溢于言表,见此情形,清秋与白天武会心地笑了。
刚才这两招间,清秋试出了常建平没有武功根底,而且看他的言行也确是又朴实又憨直,与他自报的出身相符,不像是另有目的而来,所以把他留下是没有问题了。
于是,清秋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常建平身边,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常兄弟,适才得罪了!不过,这是入宫必经的考验!”清秋柔声道,“现在,你可以留下了!”
“真的?”常建平顿时欢呼起来,张口就要叫“师父”。
“哎,等一下!听我把话说完!”清秋摆手制止了他,正色道,“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你要留下没问题,要习武也没有问题,但你没有武功根底,如今年龄已偏大,此时才开始入门,今生想要步入一流境界只怕很难。所以,你不符合做仙宫正式传人的条件,我也不能做你师父,只能按一般的规矩指点你一些武功。如此,你可还愿意留下?”
常建平怔了怔,眼中流露出些许失望之色,但他的念头转了几转,很快就打定了主意,坚决地道:“宫主如此神技,小人能学到一二分已经是天大的福分,怎敢再贪心不足?小人愿意留下,愿意留下!”
清秋微笑颔首道:“那……从今日起,你就归入东仁堂崔堂主手下,上午跟着他学学处理日常事务,下午便来静心园找我吧!”
常建平黝黑的脸膛上露出了憨厚而欣喜的笑容,急忙躬身道:“多谢宫主!小人……哦不,属下遵命!”
陌上飘尘(二)
“行了,我们飘尘仙宫都是自家兄弟姐妹,除了议正事,平日里不必太拘束的!”清秋轻提裙裾,款款走回了主位前,回过身来道,“现在,你已经是自己人,我也该对你坦诚相见了!”
说着,她伸手缓缓揭下了脸上的面纱。
常建平再次目瞪口呆地傻站在了原地,能形容他此刻心理状态的唯有四个字——惊为天人。
* * * * *
“我的妈呀!小兄弟,这半夜三更的,你突然出现在我屋里,想吓死我呀?”
夜半时分,睡眼惺忪的醉叟龇牙咧嘴地冲站在自己面前的蔺宇涵怪声叫嚷。
蔺宇涵也不理会他的抱怨,自顾自在桌旁大马金刀地坐下,淡然道:“是你传信给我,说有重大消息,叫我尽快赶回来的。”
“你不是到玉潭那边办事去了吗?没个七八天应该回不来的!你……你……你,你到底是人是鬼啊!”
醉叟伸指戳着对方的鼻子,神情活像见了鬼似的。
蔺宇涵唇角微撇,无意解释自己收到消息后是如何抄了近路,马不停蹄地星夜赶回的,只是双手在胸前一抱,一字一顿地道:“说、正、事!”
抱头呻吟了一下,醉叟终于停止了唠叨,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纸片,“啪”的一声扣在桌子上。
“这是什么?”蔺宇涵诧道。
“地图!”醉叟的神情也骤然严肃起来,“你要找的人,就被囚禁在我标了圆圈的那个山洞里!”
“真的?”蔺宇涵眼中闪过了一抹激动的光,一把抓起那张地图仔细查看,随即疑惑地凝眸,“图上那些叉叉又是什么?”
“囚室周围布了阵,好像……叫什么幽冥阵的,总之很厉害啦,我拿它们没辙!”醉叟摇头叹道。
“这么说,你没见到他的人?”蔺宇涵失望地敛眉,“那你怎么能肯定是他?”
“老哥哥我最拿手的本事是什么?”醉叟不满地瞪起了眼,“千里听音术啊!照他们的对话来判断,绝对错不了!”说着,他把自己听到的事情向对方转述了一遍。
蔺宇涵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半晌,他才涩声道:“如此说来,确是八九不离十了!”
说罢,他把地图收进怀里,起身欲行。
“你干吗?”醉叟一把拉住了他。
“去探探!”蔺宇涵沉声道,“现在他认为我人在玉潭,应该是个好机会!”
“你很精通阵法吗?找死啊!”醉叟吹胡子瞪眼地道,“不是我泼你冷水,就你那些三脚猫本事,不成!”
蔺宇涵身子骤僵,霎时陷入一阵沉默。
一语过后,醉叟也觉得自己的话过分了点,于是“嘿嘿”地讪笑着,下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兄弟,别生气啊!如果说你是三脚猫,那我就是独脚猫,嘿嘿,独脚猫!”他边说边提起一只脚,单腿蹦跶了几下。
对方的滑稽表演让蔺宇涵哭笑不得,他摆了摆手,示意醉叟安静下来:“老哥哥,不是我没有自知之明,实在是……时不我予,无论成与不成,好歹总得试一试啊!”
醉叟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沉声道:“我明白,这些年,也真是难为你了。”
蔺宇涵深深地闭了闭眼,紧锁的眉头间仿佛凝结着无限的沉重。片刻后,他似是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霍然睁开双眸,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深沉与冷静。
“老哥哥,我只是去探探,如果不成不会蛮干,你就放心吧!”他看着醉叟坚定地道。
醉叟很了解他的脾气,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他,只得叮嘱道:“那好吧!一切量力而行,别太拼命!”
“我自有分寸!”蔺宇涵郑重地点了点头,迈步向门口走去,推门时,他忽然停步补充了一句:“记住我上次跟你说的话,小常在飘尘仙宫的事,你可得把嘴把严了,暂时别让仙儿知道!”
醉叟身子一震,突然呛咳起来。他急忙解下腰间的酒葫芦猛灌了几口酒,含含糊糊地道:“我知道,我也有分寸,有分寸!”
心事重重的蔺宇涵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失态,闻言轻“嗯”了一声后纵身疾行而去,转瞬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 * * *
在清秋为他的一个不规范动作纠正了不下数十遍却仍不见成效之后,早就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的常建平终于讪讪地开了口:“宫主,您……歇会儿吧!对不起,我……我实在是太笨了!”
“胡说,你哪里笨了?”清秋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从来没有习过武,能练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要对自己有信心!”
“多谢宫主!”常建平搔搔头,露出了感激的憨笑,“您真了不起,武功好,人更好!”
“我哪有什么了不起?”清秋谦逊地摇了摇头,“我师父,先宫主纪女侠,她才是真的了不起!若非得她老人家收留教导,我都不知道今天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感慨间,她耳边又回响起了当年初见纪飞雪时,那位鹤发童颜的百岁奇女子慈祥地注视着她,用亲切而富有磁性的语声吟诵的诗句:“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随风转,此已非常身。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那一刻,仿似一阵春风温柔地拂过她冰冷绝望,伤痕累累的心田,她哭了,像见到久违的亲人一般扑进对方的怀里哭了。
因为有了师父,她坚强地活下来了,而且保留住了心底的那份真挚和善良,没有在仇恨中迷失、沉沦。
后来,她渐渐了解到,飘尘仙宫的属众有的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有的和她一样,是遭逢不幸,有家归不得的落难之人,他们都是纪飞雪这些年来四处救助收留的。
在飘尘仙宫,这些四海飘零,孤苦无依的可怜人找到了家的温暖,所以他们个个对纪飞雪既爱戴且忠心,彼此之间也亲如骨肉手足。
其实,纪飞雪自己也是个身世堪怜的苦命人,二十岁时因为一场痛彻心扉的情劫而心灰意冷,远走西域。然而,在天涯飘泊的过程中,她见到了太多的人间疾苦,让她渐渐感到与那些人的不幸相比,自己遭遇的一点挫折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她为自己曾经的意志消沉而深深惭愧,于是立下了宏愿,要尽自己所能去帮助那些不幸的人,飘尘仙宫由此诞生。她一生未嫁,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她所收留的那些苦难之人身上。
清秋所述老宫主的事迹让常建平听得悠然神往。虽然他没念过什么书,不太明白那几句诗的含义,但他也隐隐体会得到那份博大而深邃的情怀。想到宫里人常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咱们都是自家兄弟姐妹!”他的心莫名地温暖起来,眼睛也不由得有些湿润了。
“小姐,你现在还好吗?要是咱们也有这样一个家该多好!”他出神地喃喃自语起来。
清秋听见了他的话,只是了然而同情地笑了笑,未发一言。
她曾经问过他喜欢的究竟是哪一家的小姐,有没有自己可以帮忙的地方,可他却死活不肯说出心上人的名字,说是不想弄得人尽皆知,有损对方的闺誉,还说这件事将来他会自己设法解决。见他态度坚决,她也就不再勉强了。
远处的一丛青竹后,白天武手攀竹枝,目光痴迷地停留在清秋那秀丽的脸庞上。
她总是那样善解人意,把温暖和快乐送进每个人的心底,只除了——他和她自己。
他的唇边漾起了一抹酸楚而又甜蜜的微笑。为她心痛,为她憔悴,那是他心甘情愿的,不怨她。
可是,她的痛……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僵硬,面色骤冷。
他和她的痛,归根到底都来源于一个人,那个人不除,他们的噩梦永远都不会结束。
“会结束的,就快了!”他喃喃自语道,“我不会让你像老宫主那样,因为一时的创痛而孤苦一生的!”
语罢,他悄然转身,如一缕轻烟般飘入竹林深处,消失无踪……
* * * * *
“你的消息确实吗?”
傍晚,仙宫左护法的居所——无欲居门口,白天武双手环抱倚在门柱上,蹙眉作沉思状。
“你不信我?”莫红绡娇哼一声,秀眉微挑,“既然如此,当初你又何必来求我?”
说着,她背转身子迈步欲行。
“红绡!”白天武追上两步道,“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莫红绡怔了怔,停步回头。
“你从来不叫我名字的!今天……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她用诧异而又狐疑的目光打量着他,“这算是……对我替你跑腿,并且即将帮你撒谎的酬谢?”
白天武略感尴尬地轻咳了一声:“红绡,其实……你心地好,待人也很热情,我一直都知道。要不是你老是莫名其妙地找我的茬……”
“这么说来,还是我的错了!”莫红绡叉起了腰,怒目圆睁,仿佛一只随时准备进击的斗鸡。
“咳,咳……当然不是!我胡说八道,胡说八道!”白天武投降地摆了摆手。
“这还差不多!”莫红绡得意地撇了撇嘴角。
“那我就动身了!记得我们对好的说辞,还有……好好照顾宫主!”白天武深深望了莫红绡一眼,迈步欲行。
“哎!”莫红绡一把拽住了他,面带忧色地道,“你真要这么干?我总觉得……有些不妥!”
“你不用担心!”白天武淡淡地道,“事情的后果我一人承担。到时你就告诉宫主,说你也是被我欺瞒的便是,我不会出卖你的!”
“你以为我担心的是这个?”莫红绡的眼睛又瞪了起来。
“那是什么?”白天武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地道,“我不会当真为难那个小姑娘,只要找出姓蔺的,我就放了她。”
莫红绡的脸色阵红阵白,贝齿在唇上咬出了一弯深深的牙印。半晌,她才恨恨地吐出了三个字:“你、混、蛋!”
白天武又愣住了。他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莫红绡已经转身走开了。
疾行出一段路后,她突然停步,背对着他大声道:“去干你的混蛋事吧,这里有我!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
喊罢,她才一溜烟地跑远了,留下白天武一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也疑惑,也茫然。
独行遇劫(一)
山间小道上,韩凌仙背着个小布包袱,边抹汗边行色匆匆地赶着路。
“小常在飘尘仙宫,飘尘仙宫在出云谷,出云谷在……”她自言自语地念叨着,脸上写满了难以自抑的兴奋。
前些日子,蔺宇涵总不让她去找醉叟,她直觉地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好不容易等到蔺宇涵出门办事,她终于按捺不住,自作主张地跑去找了醉叟。
她从对方见到自己时惊慌的神情和闪烁的言辞间觉察到他刻意隐瞒了某些事,为了早日找到小常,向来面皮薄的她咬牙搬出了最不要脸却也通常最有效的“一哭二闹三上吊”这套女人专用把戏,把从无应酬女人经验的醉叟唬得一愣一愣的,终于张口吐出了蔺宇涵要他严守的秘密。
“大哥他……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事后,她疑惑地问醉叟。当初,是蔺宇涵主动提出要帮她的,可现在有了消息,却又处心积虑地对她隐瞒,她实在不明白他在打什么主意。
“他是为你好,不想让你卷入一场不可避免的纷争!”醉叟严肃地道,“而且,他只是暂时不让你知道,事情解决后,他会帮你见到小常的。”
她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纷争,什么样的事情值得蔺宇涵一天到晚神神秘秘的,不过这次,就算她用抹脖子相要挟,醉叟也不肯再吐露只言片语了。
最后,她向醉叟发了毒誓,说自己只要知道小常平安就好,绝对不会一个人偷偷跑去找他,醉叟这才放她离开。
“醉叟老哥哥,我不是存心对你撒谎的!可是,你没有喜欢过人,不会明白这种朝思暮想,牵肠挂肚的感觉!”回思往事,韩凌仙略感歉疚地慨叹道。
说出来也许没人会相信,她,堂堂鹰扬帮主的的女儿,竟然会爱上一个长年替他们家养马赶车的马夫小常!只因身为名门千金的她厌倦了那些公子哥带着功利目的的讨好,只有他稚拙朴实、不求回报的真心关怀才让她体会到真正的温暖。
可是,就连她的父亲也不能理解这段感情,只认为是小常为了攀附权势而蓄意诱骗她,为此把小常毒打一顿,还差点杀了他。
她太了解父亲了,知道求父亲成全他们是不可能的,为了保住情郎的性命,她哭着向父亲发誓,只要放了小常,她从此就跟他一刀两断,任凭父亲的来安排她的亲事。父亲到底被她哭得心软,终于答应了她的条件。
小常起先宁死也不肯走出韩家大门,她私下里劝他,留得青山在,他们总会有再相见的一天,如果人死了,那就什么希望也没有了。最后,小常到底是依言离开了。
记得离开的那天,他带着一身的伤,一瘸一拐的,不停地咳着血,却还一步三回头地张望着。她站在窗口看着他,心都快碎了,只能捂着嘴偷偷地哭。
从此以后,她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不久之后,父亲向蔺长春表示了希望与之结为儿女亲家的心愿,她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却只能假装柔顺地听从父亲的安排,因为她怕惹恼了父亲,父亲会再把小常找出来杀掉。
就这样,她行尸走肉般地跟着父亲去了无极门。奇怪的是,在见到蔺宇涵第一眼的时候,她脑子里鬼使神差地冒出了四个字:“同病相怜”。凭直觉,她感到蔺宇涵也不愿意结这头亲事,甚至抗拒得比她更强烈。
于是,她突发奇想,壮起胆子向蔺宇涵坦白了自己的感情,然后恳求蔺宇涵假装与她交往,同时帮她打听小常的下落。她对蔺宇涵发誓,只要找到了小常,她就跟他私奔,逃到父亲找不到的地方去,这样,他们两个人的问题就都解决了。
乍听她的话,蔺宇涵很吃惊,但随即就表现出了出乎她意料之外的理解和同情,并且一口答应,一定会尽力帮助她和小常团聚。
从那一刻起,她看到了他隐藏在冰冷外表下的那颗火热的心,也感受到了他内心深处那股与她相同,甚至更为炽烈的对爱情的痴狂,她知道,只有一个真正用生命去爱过的人,才能如此深刻地理解同道中人的感受。
出于感激,也出于一种莫名的知己之感,她渴望走进他的内心世界,分担他的愁苦,可他却总是拒她于千里之外——确切地说,他是一直刻意封闭着自己的心扉,对所有人都有种近乎过敏的警惕。
为此,她越来越疑惑,心情也越来越沉重,她开始隐隐感觉到,他的问题或许并不只像外界传言的那样来自于一个女人的背叛,他还有着更深更重的心事,虽然她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她确信,那样的事是一定存在的。
“大哥,我相信,你对我隐瞒小常的下落,必然有你不得已的苦衷。可我真的等不及了,只好……对不住你和醉叟老哥哥了!你会理解我的吧?”
韩凌仙在心底默念着,脚下走得更快了。转过一个岔路口后,一群提刀赶路的汉子映入了她的眼帘。
“神刀门的人!”她怔了怔,心里暗暗叫苦,随即打算故作不见,转身离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韩大小姐!这么巧啊!”为首的汉子——神刀门主焦泽带着一脸谄媚的笑容迎了上来,热情地道,“您这是去哪里?怎么一个人赶路呢?我们兄弟护送你一程可好?”韩凌仙是蔺长春相中的未来媳妇,他没有不巴结的道理。
韩凌仙只觉一阵反胃,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强装笑脸道:“多谢焦门主好意。我去办点私事,地方不远,就不劳您费心了。”
“哎,哪儿的话!韩大小姐身份尊贵,就算去赶个集,路上也不能没人护送啊!要是出了什么差错,那蔺盟主……尤其是蔺公子可就……还是让小的们效劳吧!”焦泽涎着脸坚持道。
这焦泽好歹也是一门之主,为了趋炎附势,居然对一个晚辈自称“小的”,韩凌仙差点连隔夜的馊水都要呕将出来,她再也无法虚言客套,沉下了脸冷然道:“跟你明说了吧,我就是去找宇涵大哥的。他说好了会来接我,你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出门之前,她就是这么跟父亲说的,近日来她常与蔺宇涵“出双入对”,看起来感情发展尚属顺利,所以,韩中天并没有起疑,也依了她的请恳没有派人随行。
焦泽碰了一鼻子灰,脸上不禁有些挂不住。可他心里就算再怒,又怎敢对盟主未来的媳妇发火?他只得讪讪地笑着,一时间不知如何下台。
韩凌仙毕竟是心地善良,呛了对方一句之后,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于是放缓了语气道:“焦门主的一番盛情我是明白的,待见到宇涵大哥,我一定向他转达你对我们的关怀。”
“哎,哎,那小的就先谢过韩大小姐了!不耽误您赶路了,告辞,告辞!”焦泽庆幸对方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总算没有让他在属下们跟前颜面尽失。道别后,他不敢再罗嗦,转身就走。
韩凌仙松了口气,迈步继续向前行去。刚走出不远,垂首沉思的她忽地一头撞上了一个白色的物体。她疑惑地抬头,惊见横在自己面前的竟是个人—— 一个身着白衫、风度翩翩的年轻男子!
“你怎么会突然站在我面前?刚才这里明明没人啊!”她诧异地嚷道。
话出口后,她发觉自己有些失礼。明明是她撞上人家的,却还怪人家不该突然站在她面前,好像太过强词夺理了。于是她歉然一笑道:“公子,对不住啊,刚才是我太不小心了,请多包涵!”
白衣男子没有作声,只是不停地上下打量她,仿佛在研究一件古董。
韩凌仙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暗道这人怎能如此无礼地盯着一个姑娘家看,别是坏人吧?慌乱中,她开始有些后悔把焦泽他们给支走了。
她虽出身武林世家,却生来对习武不感兴趣,所以基本上没什么自卫能力,平时又总是生活在家人的保护之中,没有半点江湖经验,这次的出行全因一心惦念着恋人,出来前根本没考虑后果,现在才觉得父亲常挂在嘴边的“江湖险恶”四字还真是不可不信了。
“姑娘可是姓韩,闺名凌仙,令尊是鹰扬帮主韩中天?”白衣男子突然发话道。
“是啊,你怎么知道?”韩凌仙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道。说完后,她记起父亲说过,不可随便对陌生人透露自己的身份,不禁暗骂了一声“该死”,可是话已出口,后悔也来不及了。
“那就对了!”白衣男子的唇边浮起了一抹浅笑。
韩凌仙顿时愣住了,她这辈子还没见过一个男人笑得这样好看的,正迷茫间,她忽觉肋下一麻,连声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浑身瘫软地倒进了对方怀里。
“韩姑娘,得罪了!白某也是出于无奈,请见谅!”白衣男子歉然地低语了一声。说实话,他白天武堂堂七尺男儿之身,自出道以来还没干过这么不光彩的事情,要不是蔺宇涵行踪不定,难以找到,他也不会出此下策来迫对方现身。
独行遇劫(二)
自从上次清秋在桃林中晕倒以后,他对蔺家父子,尤其是对蔺宇涵的恨就已经发展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在听到蔺宇涵即将与韩凌仙结亲的消息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决定冒着违反宫规的大不韪,瞒着清秋开始采取行动。
为了不让清秋起疑心,他请莫红绡帮忙外出打探消息,因为蔺长春极少出山,不容易下手,所以他把目标锁定在了经常在外奔波的蔺宇涵身上,但蔺宇涵的行踪只有无极门人才知道,莫红绡试了多次,也没有打听到确切的消息,万不得已之下,他才想出了这个绑架蔺宇涵未婚妻的“下策”,让莫红绡改而打探韩凌仙的下落。
正思虑间,平地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暴喝:“大胆小贼,竟敢对韩大小姐起歹意!吃我焦某人一刀!”喝声中,“呼呼”刀风朝着白天武扑面而来。
原来,焦泽刚走没多远,就听见了韩凌仙和一个陌生男子的对话,一心想着献殷勤的他立刻带人折返了回来,可巧赶上了这一幕。
为了确定韩凌仙的身份,白天武已经在一旁躲了很久,刚才焦泽怎样厚着脸皮讨好“盟主未来媳妇”的丑态他也都看在眼里,此时,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蔺家的走狗”,脸上露出了鄙夷之色。
“来得好!”他冷笑着猝然出手,也不见他如何动作,焦泽的脸上就莫名其妙地挨了好几巴掌,连人带刀骨碌碌地直滚了出去。
“门主!”众属下们急忙奔过来搀扶他,惊见他高高肿起的腮上竟被划上了“走狗”二字。
“滚回去告诉蔺宇涵,想要他的女人,三日后酉时,天朗山黑松林,一人来见!过时不候,后果自负!”
丢下一句冷森森的警告,白天武把韩凌仙挟在腋下,转身飞驰而去。
“门主,怎么办啊?”众属下哭丧着脸,看向兀自呻吟不已的焦泽。
“蠢材,还能怎么办?放烟花讯号通知蔺公子啊!”焦泽捶地咆哮了一句,尔后继续捂着脸呻吟起来。
* * * * *
一道耀眼的白光过后,透过弥漫的雾气,现出了一位白发盘髻、仙风道骨的老者忧戚的面容:
“为师本以为他德才兼备,是未来掌门的理想人选,却不料,他急功近利……竟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唉,都怪为师打小就过分宠溺于他……”
“师父,您别太自责了。也许师兄只是一时糊涂!”一个体态魁梧的中年人站在老者面前沉声劝道。他身旁,还站着个一脸迷惘的少女。
老者垂首叹道:“为师又何尝不希望如此呢?他毕竟是我花了毕生心血培养出来的最得意的弟子啊!所以,为师想再给他一个机会,暂时不揭穿他,让他自行改过。如果他做得到,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是……唉!”
他摇了摇头道:“我只怕他中称霸江湖、权欲熏心的毒太深,到头来,姑息养奸哪!所以,今日为师特赐你密函一封,万一……我有什么不测,你就是掌门的继承人,到时,你就凭我的手令清理门户!”
中年人吃了一惊,诧道:“师父,您的意思是……大师兄他会谋害您?不至于吧?再说,弟子无德无能,这掌门之位……“
老者摆了摆手道:“我这么做只是预防万一。况且,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论天分,你是比你师兄稍逊一筹,但我们无极门的执掌者,首先必须是个正人君子。你照我的话做便是。”
中年人颔首称“是”,接过了老者手中的信封。
老者又回身打开一道暗门,取出本黄色的绢册。“秋儿,你过来!”他向少女招了招手。
“师祖!”少女应声上前,疑惑地看向老人。
“这是本门秘典《易天心经》,你一定要收好了。从今天起,无论谁做掌门,你都是它的传人!”
“师祖!”
“师父!”
少女和中年人同声惊呼。
“你们不必惊讶。秋儿资质过人,这点我早看出来了!”老者淡淡地道,“伯坚,你不是觉得自己悟性不够,担心不能将本门武功发扬光大吗?这丫头正可补你之不足,你带她历练两年,她就会是本门最佳的继承人了。”
“师祖过奖了!”少女略感惶恐地道,“可是,不是还有涵哥哥吗?他的本事也不差的,排位又比我长……”
“我知道!”老者长叹一声道,“可谁叫他是长春那个不肖徒儿的儿子呢?我不敢肯定,他父亲的行为,他究竟知不知道,又是什么态度!”
“他肯定不知道。不管大师伯怎样,涵哥哥绝对不可能同流合污的!”少女激动地嚷道。
“但我不能拿无极门的未来冒险,哪怕这种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老者的语气严肃起来,“所以,即使长春改过了,仍旧当了掌门,我也必须留一手,以免将来没人制得住他。你必须记住,目前绝对不能向他们父子透露关于《易天心经》的一言半语,也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在防备他们。等到大局稳定后,我,或者是你的父亲,会向本门弟子公布我的决定的。”
少女顿感不知所措,一时无语。
“秋儿!”老者慈爱地轻抚她的秀发,柔声宽慰道,“也许事情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糟糕,你不必有太大压力,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少女点点头,心里轻松了很多。天真单纯的她,根本不相信会发生那样的事,只觉得师祖是杞人忧天了。
忽然,四周闪起了刺眼的红光,红得可怕,红得像刚从人体内流出的温热的血,黄色的绢册在红光中飘荡着,终于被红光吞没……
“师祖,我对不起您,辜负了您的期望,我把《易天心经》给弄丢了!”正在静心园内闭目打坐的清秋紧皱着眉头,娇躯失控地颤动着,“是我不该误信奸人!”
“奸人”两个字如利刃般剜刺着她的心,让她痛苦地呻吟一声,睁开了双眼。
“我还是做不到!”她轻叹着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心情依旧沉重。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奸人?他是吗?”紧紧地攥着衣角,她咬住了鲜红的薄唇,另一副图景又在她眼前浮现起来:
新修葺好的仙宫内苑,同样的地方,老宫主带着她一起打坐静修。
“秋儿,你的心,还在挣扎,还在痛苦吗?”
完成一次功课后,老宫主凝视着她道。
“师父!”她惭愧地低下头,“弟子愚昧,始终不能解脱……”
老宫主摇头一笑,语重心长地道:“我们并不是出家人,我不是要你忘却所有的爱与恨,做个心如止水之人,更没有要你放弃为你的亡父和你自己讨个公道。但是,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象,你必须让自己的心静下来,跳出其中来理智地对待,才能弄清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
她抬头看着老宫主,若有所思,却又似懂非懂。
“师父,我真是没用!在静心园住了这么久,还是没办法静下心,把事情看个透彻!”清秋蹙眉苦笑。
心烦意乱的她实在无法继续打坐下去,于是干脆站起来,信步走出了园子。
莫红绡正沿着对面的小路缓缓行来,看见清秋后,她似是惊了一跳,转身欲逃。
可是晚了,清秋也看见了她。
“红绡姐!”
在清秋略显疑惑的呼唤声中,莫红绡浑身一震,回过头来僵硬地笑了笑,躬身为礼:“宫主!”
清秋沉思地打量着莫红绡,觉得她好像有点害怕见到自己,平时的她可不是这样的。
“有问题!”她凭直觉在心里暗暗地告诉自己。
看着清秋仿佛可以洞察一切的锐利目光,莫红绡脸色发白,开始挥袖擦汗……
夜战松林(一)
月黑风高之夜,蔺宇涵疾速穿行在天朗山间的小道上,心急如焚地往黑松林的方向赶去。
先前要办的事情不太顺利,正在他头痛时,焦泽的紧急烟花讯号又让他大大吃了一惊。他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去与焦泽见面,这才知道原来是韩凌仙出了事。
他第一时间就猜到了韩凌仙为什么会以去找他为由一个人出门,那一刻,他真想一拳揍扁连张嘴都把不牢的醉叟。
可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责怪谁也于事无补了,他只好即刻动身赶往天朗山。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到底有几天几夜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由于一直处于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他倒是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疲累,现在,他的全副心思都集中在了即将要面对的事情上,就连赶路的时候都在苦苦思索着焦泽所描述的那个白衣男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转过第三处山坳时,一个被绑在树上的纤细身影赫然映入了他的眼帘。
“仙儿!”他惊呼一声,所有的思绪瞬间停止。
韩凌仙也发现了他,抬头颤声喊了句:“大哥……”
她的脸上写满了惊恐,眼神也因为过度的恐惧有些散乱,但衣衫齐整,身上看起来也没什么伤痕。
蔺宇涵稍稍松了口气道:“仙儿别怕,大哥这就来救你!”
他拔剑出鞘,正想上前割断绑绳,一抹白影骤然横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终于来了!”他听到对方冷冷地道。
对方如鬼魅般来去无踪的身手让蔺宇涵微微一怔,但随即就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从容地按剑打量起对方来。
与此同时,白天武也带着异样的心情审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蔺宇涵——这个让清秋流了无数眼泪,却仍卑劣地霸占着她心田的男人。
奇怪的是,这个“敌人”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不知为什么,那张神情淡然的脸看起来并不讨厌,反而有种……让人莫名地觉得可以信任的感觉。
“真是邪门!”他暗啐一口,强迫自己立刻丢掉这个怪念头,不要忘了对方是个负心绝情、阴险狠毒的小人。
“蔺某已如约而至,阁下是什么人,到底有何用意,可否明示?”蔺宇涵觉得对方有些面熟,于是一边在记忆中搜索着这张脸孔,一边保持着些许的警惕,不卑不亢地问道。
“我是什么人,你管不着!”片刻的失神后,白天武进入了应有的状态,冷然道,“我只是替人讨一笔旧债!三年前种下了恶因,如今,也该是你品尝恶果的时候了!”
“三年前?”蔺宇涵目光一凝,记忆深处的一个片段一闪而过:他站在高高的山巅,看着一个英俊潇洒的白衣男子温柔地拥着怀里那个目光呆滞,容颜憔悴的姑娘,两人共乘一骑从山脚下飞驰而去,马蹄过处扬起了一片尘土……
“阁下……可是飘尘仙宫的白护法?”他乍然开口道。
白天武惊异地愣住了。飘尘仙宫中人都不喜出头露面,行事向来隐秘,而且,他们从西域迁至中原也才一年多,整顿好内务后,最近刚开始在江湖上走动,对方怎么可能一语就道破自己的身份?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斩情公子果然高明,佩服,佩服!”他力持镇定地答道,不想由于过度震惊而在对手面前露出颓势。
对方的回答让蔺宇涵知道自己没有猜错,他的心跳骤然加速起来,一句探询之语在几欲脱口而出时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白护法口口声声替人讨债,却不知……这债主是何人?讨的又是什么债?”他的语气听似平静,声音却禁不住有些发颤。
“你心知肚明!”白天武把他颤抖的语声理解为心虚,嘲讽地撇了撇嘴角。
“是她,一定是她!”
一个声音在蔺宇涵心底狂吼着,让他浑身的血脉都贲张起来,但他的神色仍是一派淡然。
“好吧,且不管白护法讨的是怎样一笔债,难道飘尘仙宫的行事作风就是如此?”他朝被绑的韩凌仙努了努下巴。
话音未止,白天武便手起剑落割断了韩凌仙身上的绑绳。毫不理会韩凌仙因误以为那一剑是砍向自己而发出的尖叫,他直视着蔺宇涵道:“为了促阁下之驾,这也是迫不得已。不过这纯属白某的个人行为,与仙宫无关!”
“原来如此!”蔺宇涵礼节性地点点头,转向尚在发抖的韩凌仙道,“仙儿,下山去吧,焦门主他们在那儿等你!”说着,他又对白天武解释了一句,“他们只是来接仙儿的,我嘱咐过他们不要上山。”
白天武没有答话,只是冷哼了一声以示不屑。
“大哥,他……”韩凌仙怯怯地看着白天武,不敢迈步。
“没事的!”蔺宇涵故作轻松地道,“一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跟我开个略嫌过头的玩笑罢了!他不会对你怎样的,快走吧!”
白天武的脸顿时沉了下来。韩凌仙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按说被擒之后,他除了限制她的自由之外,倒的确是没对她有过什么无礼之举,可他看着蔺宇涵的眼神……
“不好!”她的心头刚掠过这两个字,白天武已猝然出手,转眼间便与蔺宇涵战在一处。
霎时间,她的耳边只闻风声呼啸,眼前但见剑光闪烁,两人不停移转的身形晃得她头晕眼花。她不懂武功,完全看不出个中玄机,不禁有些替蔺宇涵担心起来。
交手数合后,她发现蔺宇涵开始步步后退,心不由得提到了喉咙口。其实,蔺宇涵只是不想无谓地与人拼命,因此打算寻机退到她身旁,带了她来个走为上策。可她哪知道蔺宇涵的心思,只道他势危,急切间,她蓦然得了个主意。
她的父亲曾命巧手匠人打造过一副可用机簧发动的袖箭,让不会武功的她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可她从来没有机会实践过,所以,在被白天武掳走时,也压根没想到用它。此时,对蔺宇涵的关怀却让她灵感突发起来。于是,她探手摸向袖中,瞄准白天武持剑的右手按动了机簧。
交战中,蔺宇涵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韩凌仙的动作。心弦一紧,他急忙喝道:“仙儿住手!”
韩凌仙被他的喊声吓了一跳,双手不自觉地微颤了一下,可她的手指已经按了下去,霎时间,一支乌黑的短箭挟着强劲的风声飞射而出。糟糕的是,由于她的那一下颤抖,短箭偏离了原来的方向,竟直奔白天武的后心而去。
蔺宇涵见状大惊,立刻不假思索地纵身前跃,想要格开那支短箭。可白天武却把他的这个动作误解成了要趁势进袭,不由得暗骂一声“卑鄙”,横下了心不理身后的暗器,反而加紧攻击,把他的那一剑给封了出去。
转眼间,短箭已到了白天武背后,就在这万分危急之时,只见一道蓝影飞掠而来,手中银芒一闪,把几乎要射中他后心的短箭挑落在地。
这个不速之客的出现让纠缠在一起的两人愕然住手,同时扭头看向来人。
夜战松林(二)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个一身水蓝衣裙,体态婀娜,面罩轻纱,手持银色短剑的少女。
“宫主!”
清秋的突然到来让白天武讶极而呼。转念一想,他旋即了然地苦笑——指望莫红绡替他遮瞒实在是愚蠢至极,那女人,除了擅长和他抬杠,以及身手尚属不错之外,在其他方面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长了。他咬了咬唇,脸色有些发白。
此时的蔺宇涵浑身剧震,如中定身法般牢牢钉在了原地,僵立着的他无言地凝视着清秋,目光凄迷而朦胧。清秋的反应与他并无二致,娇躯更是颤抖如风中残叶。
韩凌仙疑惑地看着默然对峙的三人,直觉地发现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
片刻的心乱后,清秋抑下了胸臆间澎湃的波涛,回首看向白天武,轻声道:“白大哥,你没事吧?”
“啊?”白天武骤然回过神来,有些局促不安地道,“多谢宫主相救!属下……”
“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清秋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叹道,“真是难为你了!”
她竟然没有生气,反而心疼他!白天武心头狂跳,差点忍耐不住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
看着他们彼此关怀的神情,蔺宇涵的目光顿时黯淡下去,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蔺公子,韩大小姐,你们没事吧?”
不知何时,焦泽竟带着门下众人攀上山来,赶到了此处。
蔺宇涵脸色骤变,回头冷然道:“谁让你们上来的?”
“小人担心公子和大小姐的安全,特地来助你们一臂之力!”焦泽丝毫未觉蔺宇涵语气中蕴藏的怒意,仍自我感觉良好地献着殷勤,旋即指向清秋与白天武斥道,“何方妖邪,竟敢对两位贵人无礼,简直是自寻死路,人人得而诛之!”
清秋目中突然精光暴射,死死地盯着蔺宇涵恨声道:“原来,斩情公子是早有准备,打算要一举诛灭我们这些‘妖邪’的了?”
“不是我让他们来的!”蔺宇涵的语气有些急切。话出口后,他顿了顿,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漠神情,回头对焦泽他们挥了挥手道:“事情已了,我们走吧。”说着,他无视焦泽因白献殷勤而流露出的失望之色,拉过韩凌仙转身欲行。
“慢着!”清秋双足一点疾掠而前,横身拦住了他。
“我知道你认出我了!”她目不转瞬地凝注着对方,一字一顿地道,“难道,你不觉得该对我说些什么吗?”
“请恕在下愚昧,不明白姑娘的意思!”蔺宇涵皱了皱眉头,作不解状。
“不明白?别装傻了!”清秋冷笑道,“发现我这个欺师灭祖的叛徒没有死,铁面无私的蔺公子不是应该义愤填膺地来声讨我吗?”
见蔺宇涵仍是一脸茫然地沉默不语,清秋目光一凝,语气更见寒意:“我倒是希望你能理直气壮地对我喊打喊杀呢,那样至少说明你心里没有鬼,你只是误会了我!可现在,你居然落荒而逃!你心虚了?是不是因为那桩阴谋本来就有你一份,你们父子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蔺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焦泽疑惑地探过头来,看着面色沉黯的蔺宇涵和那胸脯不停剧烈起伏着的蒙面女人,他那原本不甚管用的头脑竟鬼使神差地空前精明起来。
“啊,蔺公子,我明白了!”他拍了一下大腿,恍然大悟地指着清秋道,”莫非……她就冷清秋那个妖女?她没有死?”
“还是你的走狗比较坦诚!”清秋凄厉地笑着,一把扯下了面纱,“蔺宇涵,面对现实吧,我们的事情,该有个了结了!”
她伸手欲撕面纱的时候,蔺宇涵的眼中隐约闪过了一抹焦灼,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他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她略显憔悴的秀丽面庞便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
蔺宇涵的身子僵了僵,双手不自禁地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里。
清秋的绝世容颜惊呆了那些将之斥为“妖女”的人,韩凌仙更是在心底惊叹了一声,只觉自己名字里的这个“仙”字该让给对方才比较名副其实。
一阵心荡神驰之后,焦泽猛然记起了出自清秋口中的那声“走狗”,上次被白天武在脸上划出的伤痕尚未痊愈,此际又被触到了痛处,他顿时怒火中烧,顾不得再醉心于美色,挥舞着双手对众属下们嘶声大喊起来:“弟兄们,上啊,杀啊,杀了这个妖女和她的同党!”
“焦门主!”蔺宇涵突然发话,“本门的叛徒,我自会解决,还轮不到你们插手!”
他的神情瞬间变冷,全然不理会难堪地呆立原地的焦泽,径直转向清秋,眼中流露出一片骇人的肃杀之气:“冷清秋,你非要逼我再杀你一次吗?”
看着面色惨白如纸的清秋,白天武再也忍耐不住,踏上一步怒骂道:“姓蔺的,你到底还是不是人?今天我非替宫主挖出你的狼心狗肺不可!”说着,他拔剑欲前。
“白大哥!”清秋按住了他,“我的恩怨,我自己了结!”说着,她那含怨的双眸向蔺宇涵投去了两道寒冰利剪般的目光,“来吧,我到要看看,蔺少侠怎么铲除我这个本门叛徒!”
“徒”字一出口,她身形骤起,手中短剑闪电般刺向蔺宇涵面门,左袖中同时飞出一条青色织锦带袭向他的右腕,蔺宇涵身形一飘一闪,避过这凌厉的打头两招后立即出剑相迎,两人顿时激烈交战起来。
清秋所用的短剑名为“银芒剑”,锋刃仅比匕首略长,外形小巧却是切金断玉,锋利异常。那条锦带则称作“青虹索”,是用天蚕丝所织,韧性极佳,刀枪难断。
这一剑一索都是老宫主当年用过的兵器,分量轻,运用灵活,由气力较弱的女子使用正可扬长避短,收事半功倍之效。动手时,若是远攻,她就用左手的“青虹索”使出轻灵翔动的鞭法,若是近身搏击,则用右手剑使出迅捷诡异的剑招,两般兵器相配合得相得益彰,招数精奇,威力无穷。
蔺宇涵以“斩情公子”之名威震江湖,自然也不是弱者,他的剑法和内功都已深得无极门上乘武学的精髓,兼具雄浑大气与绵密细致之长,再加上他所使用的慧剑也是师门宝物,削铁如泥,因此施展开来同样是锐不可当。
这两人一交手,正可谓是龙争虎斗,旗鼓相当,两把宝剑相交,一时间光芒四射,发出阵阵震耳欲聋的龙吟之声,流散的剑气逼得焦泽等人立足不稳,步步后退,不懂武功的韩凌仙更是差点跌坐在地上。
“仙儿,快走开!”蔺宇涵发现了她的狼狈之态,百忙之中回头向她呼喊了一句。
他对韩凌仙的关怀让清秋为之气结,她的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起了一段熟悉的画面:
“唉,真倒霉,我们带的银子不够!”首饰店里,她爱不释手地抚摩着一支凤头玉钗失望地叹道。
“你真那么喜欢这支钗?”身旁的他柔声问道。
“废话!”她赌气地噘起了嘴,“都是你,好不容易下趟山,也不晓得多带些银子!”
“好,好,好,都是我不好!”他望着她宠溺地笑了,“不如,我们先跟老板预订吧,回头我就去取银子来买!”
“真的? ”她顿时面露喜色。
“当然!”他的笑容里突然多了几分调侃之色,“买下它,就当是……娶你的聘礼!”
“你……”她怔了怔,随即娇嗔地捶起他来,“想得倒美,就这么支破钗?本姑娘是这么好娶的吗……”
两人又是笑又是闹的搅成一团……
夜战松林(三)
然而,她终究没得到这支钗,因为当他们回到山上的时候,等待着她的是一场风云变色的灾难。
顷刻间,她的眼前闪过了一连串不堪回首的可怖场景:七孔流血、浑身僵硬地躺在地上的师祖,被重重包围、浑身浴血的父亲,对自己怒目而视、恨不能食肉寝皮的众同门,当然,还有挂着一脸骇人的冷笑,向自己射来两道冰冷目光的蔺长春。
“她是害死掌门的同谋,杀了她,杀了她!”
她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就被淹没在一片愤怒的声浪中。
她的眼前模糊了一瞬,场景飞快地跳转:
“涵哥哥,你要相信我,不是我干的,也不是我爹干的,我们没有害死师祖!”她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地看着对自己拔剑相向的他。
“山上没有外人来过,无极门上下,懂得用毒的只有你和你母亲。你母亲上个月回娘家去了,至今还没有回山,剩下的,就只有你一个人!”他残忍地用剑指着她。
她愣了片刻,犹豫地抿了抿唇,投向他的目光中泛起了惧意:“不只是我一个人,还有一个人。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
“够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见鬼的污蔑之辞,刚才冷伯坚那老贼已经说过一次了……”
“不许你侮辱我爹!”
她悲愤地怒吼,拔剑向他扑去。
该死的是,她太软弱,太没用了,在极度悲愤中乱了心神的她被逼得步步朝悬崖边退去,一个疏神,又被对方削断了佩剑。他冷睨着全无还手之力的她,绝情地当胸一掌向她袭来。
“秋儿!”正在与蔺长春拼斗的冷伯坚见女儿遇险,奋不顾身地掉头向女儿奔去。才跨出一步,“砰”的一声,他的背心就结结实实地挨了蔺长春一掌,口中鲜血狂喷,可他仍双眼血红地飞纵过来,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地自后抱住了那个想置她于死地的人。
“爹!”她惊愕地看着父亲,泪水横流。
“秋儿,爹……不成了,你快……跑!”话音突然中断,父亲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爹——”她凄厉地惨呼着,而他,那个与蔺长春一起害死她父亲的凶手,面无表情地推开她父亲的尸体,一步步向她逼来。
她咬着唇,倔强地昂起头,向他投去了凌厉如刀的一瞥:
“我恨你,恨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一声歇斯底里的悲啸中,她转身一跃,如一片落叶般向深不见底的山崖下飘坠而去……
回忆定格在这惨绝人寰的一幕上,清秋的心阵阵抽痛,手上招式顿失方寸。恍惚间,她眼前寒光一闪,一阵剧痛瞬间掠过她的右腕。
好痛!她愕然低头,看到鲜血从自己手腕上那条细长的伤口里一丝丝地渗出来。
原来是真的,不是幻觉!她眯起眼眸看向自己的对手,他手中的长剑顶端挂着一串血珠,目光冷得让她彻骨生寒。
“宫主!”白天武见清秋受伤,顿时心如刀割地疯狂扑来,怒吼着向蔺宇涵一剑刺去。
蔺宇涵没有防备白天武会突然出手,待剑到面前才回过神来,匆忙侧身一闪,剑锋狠狠地从他右臂上划过,泉涌而出的鲜血霎时染红了他的整条衣袖。
“大哥!”韩凌仙惊呼着扶住了踉跄后退的他。
白天武一招得手,自己也觉得有些侥幸。清秋精神恍惚,他不敢恋战,回身抱起她便飞纵而去。
“大胆贼人,竟敢伤蔺公子,给我追呀!”焦泽卖力地振臂高呼,脚下却没有挪动半步。他的手下们亦报以口头回应。
惊天动地地喊了半天之后,焦泽估计那两个厉害得过头的“贼人”已经跑远,想追也追不上了,这才停止了呼喊,回过头来想对蔺宇涵表示一下自己感同身受的激愤。
身后没有人,旁边也没有,他左顾右盼地看了一圈,才发现蔺宇涵和韩凌仙的身影已经远在半山腰处。
“蔺公子,韩大小姐,等等我啊——”他拔腿急追,众手下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山下奔去……
* * * * *
“依你看,涵儿最近跟凌仙相处得可还算好?”
与无极门西南分舵一山之隔的明镜山庄内,蔺长春一边挥毫点染着一副泼墨菊花图,一边和刚走进房来的姚枫聊起了天。
“还……行吧!”姚枫踌躇地道,“他们有时会一起出去。可是……他总是那个冷冷淡淡的样子,我真担心,人家迟早会受不了他!”
“至少,他没有当场就把人家吓跑,不是吗?”蔺长春淡淡地道,“较之以往,应该算是个不错的进展了。”
“涵侄他什么都好,就是太认死理!”姚枫摇头叹息,忽然,他目注蔺长春道,“就因为这样,所以直到现在,你也不打算让他知道那些事?”
蔺长春闻言一怔,手中的狼毫笔不经意地颤动了一下,在纸上带出了一抹破坏整体美感的划痕。
“大师兄,你的一切,迟早都是他的。你什么都不告诉他,他怎么接掌你的家业?那你就算拥有了整个武林又有什么用?”姚枫忧心地道。
“他没必要知道!”蔺长春低头修改画作,“我铺好了路,打好了根基,他只需从我手里继承一切即可。那时候,所有的东西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黑暗,也没有血腥,他尽可以从良心上坚持他的原则!”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他的方法或许不及我们来得立竿见影,但真正想要统治江湖,仁义道德,就算只是个幌子吧,也有它不可忽视的作用。我能逃过那一劫,得到今天的一切,不就是因为我在江湖上拥有良好的口碑吗?他现在做的,正是和我们殊途同归。”蔺长春头也不抬地道。
“也许你说得对!”姚枫点了点头,“我不得不承认,他现在干得非常出色。我只是担心他万一知道了真相,对你的态度……”
“没有这种万一!”蔺长春猛然抬头,目光中迸射出一种不为人们所熟悉的寒意,“没有人可以破坏我们父子的关系,谁都不可以!”
姚枫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略定了定神,他垂首道:“你觉得该怎样……就怎样吧。反正,自打你从雪山魔王手中救下我的那刻起,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一切由你作主,我只管为你冲锋陷阵就是了!”
姚枫本是青蒲山姚家庄的少主,由于父亲得罪了雪山魔王,全家上下一十八口惨遭灭门,惟有他虽身受重伤,却还有一口气在。当年的蔺长春奉师命出外办事,途经姚家庄,发现了雪山魔王惨绝人寰的恶行,与之苦战数百回合后终将其诛灭。后来,他又在死人堆中发现了一息尚存的姚枫,便将之带回无极门恳求逍遥子搭救,两人从此结成了生死之交。
听到姚枫提起旧事,蔺长春若有所思地看了他片刻,随即站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兄弟,我蔺长春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认识了你!”
“大师兄!”姚枫的声音有些哽咽。
“好了!”蔺长春示意对方坐下,“我们谈正事吧。”
姚枫点点头,和对方就调查飘尘仙宫的结果讨论起了应对之策。
谈了一会儿之后,他略感困惑地看向蔺长春道:“大师兄,那个什么飘尘仙宫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竟值得你亲自下山来跑一趟?”
这些年来,收服那些不服管束的门派这种事情,一向都是由蔺宇涵处理,神刀门等门派自愿协助,蔺长春只是动动嘴而已。这次对方会破例,亲自下山和他一起调查飘尘仙宫的底细,实在是让他感到震惊。
如果此事传扬出去,各大门派铁定也会同感震惊的。所以,为免诸多猜测,蔺长春让姚枫出面去调动西南分舵的人马进行调查,自己则以访友为名下山,住进了与他有着多年交情的丝绸商人范通的府宅——明镜山庄内,表面只谈风月,暗中与姚枫保持联络。范通只是个普通商人,不懂江湖事,对他此行的实际目的一无所知。
对于姚枫的问话,蔺长春沉默不答,目光却变得深不可测。
说实话,他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对这件事如此紧张,应该是……凭一种直觉,一种只有闯过无数生死关口的人才会拥有的直觉。他觉得“飘尘仙宫”这个名字对自己有着无形的压力,就好像卧塌之旁有人酣睡,片刻都不得安心一样。
这时,窗外传来了一阵震翅之声。
“最新的消息来了!”
蔺长春眼睛一亮,立即站起来,走过去打开窗,把一只飞来的信鸽接到手心里,取下它腿上绑着的字条看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眼眸深深眯起,唇角不自觉地向右扬起。
姚枫虽然没有看到那封信,但凭他对蔺长春多年的了解,从对方的这个表情上便足以断定,又有大事即将发生了。
舍身阻敌(一)
白天武抱着清秋一路飞奔,不消多时便远离了黑松林,沿着西南方向一直走到了绝龙岭。
“让我下来吧!”一直呆呆出神,一言未发的清秋终于开了口。
白天武停下脚步,凝目看她,却没有松开手。
算上三年前河边相遇的那回,以及上次她在桃林里晕倒后他送她回宫,这是他第三次抱她。每次倚在他怀里的时候,她都是那么纤弱,那么无助,不像个武功卓绝的侠女,更不像个发号施令的一宫之主,只像个需要他保护、怜惜的小女人。
他心弦一颤,一股激流在胸臆间暗暗涌动起来。
“放我下来啊!”清秋被他异样的眼神看得心慌,赶紧扭过头去,红着脸催促道。
“要是我不呢?”白天武轻声道。
“你……”清秋惊愕地回头看他,在她的印象中,他从未对自己说过半个“不”字。
目光相接时,她发现了他眼里闪动的灼热的光,就好像……要把她融化成水一样。她的心怦然狂跳,神思恍惚了一瞬。
忽然,她唇上一热,惊觉他已低头吻住了自己。“嗯……”她战栗了一下,惶恐地用力推他,可他却不为所动。慌乱间,她伸指向他胸前戳去。
白天武只觉像胸口被针扎了一下似的,不由得轻哼出声,身子向后一仰,清秋急忙乘机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两人隔开几步,各自倚在树上喘息起来。
“对不起!”两人突然同时抬头出声,又同时尴尬地僵住。
“对宫主无礼,是属下的错!”白天武苦笑着闷闷地道。
“不……”清秋连连摆手,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腕上的伤痕映入了白天武的眼帘,他跺了跺脚,暗骂一声“该死”,急急走上前去。
见他朝自己走来,清秋像惊弓之鸟般瑟缩了一下,却见他撕下一块衣襟,低头仔细地帮她包扎起伤口来。
她松了口气,小声道:“谢谢你。其实,只划破点表皮,没什么的。”
“可他伤的却是你的心,伤得很重!”白天武蓦然抬头,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她,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激愤,“我真不懂,为什么直到现在你还对他抱有幻想!”
“我没有!”清秋激动地尖叫。
“你有!”
“没有!”
“要是没有,为什么你一直拒绝我?这三年来,我对你怎样,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为什么你就是这么死心眼,死死抱着对那个混蛋的幻想不放?”
白天武瞪着她大声咆哮。也许是清秋的负伤给了他太大的刺激,他再也无法对她谨守下属的礼节,情绪的闸门一旦冲开便不可收拾。
清秋被他吼得愣住了,仰脸呆呆地看着他,泛白的樱唇一个劲儿地哆嗦,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冲动过后,白天武情绪渐稳,看着清秋楚楚可怜的样子,他立刻后悔了。可是,没等他出言道歉,清秋已经先开了口。
“我知道自己很傻,我也知道我的梦该醒了!”她无助地掩面哽咽道,“可是,我的心却不听理智的使唤!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一段用心投入的感情,不是说收就能收得回的,这个……我了解!”
清秋愕然抬头,看着白天武温柔如水的目光,她心里一酸,情不自禁地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哭吧,尽情地哭吧,把心里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白天武轻轻搂住了她,安慰地拍着她的脊背。
这一次的拥抱与任何欲望无关,他的心底,只是漫溢着对她的怜惜。
* * * * *
客栈内,韩凌仙带着一丝怯意,抬起颤抖的手把金创药往蔺宇涵右臂的伤处倒去。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满眼的鲜红和刺鼻的血腥气让她感到阵阵晕眩。
“算了,我自己来吧!”蔺宇涵向她摊开手,示意她把药瓶给自己。
“不!”韩凌仙摇了摇头,咬牙继续她手里的活儿。要不是她自作主张地一个人跑出去,事情也不会弄成现在这样。蔺宇涵没有骂她,可是她心里难受。
见她坚持,蔺宇涵不再说话,低头陷入了沉思。
好不容易上完了药,缠布带时,韩凌仙的双手因为害怕而变得不听使唤,她拉起布带的两头打结,却不小心在蔺宇涵的伤处重重碰撞了一下。
“对不起,弄疼你了吧?”韩凌仙慌忙道歉,奇怪的是,蔺宇涵没有任何反应。她愕然抬头,发现他正直着眼睛发愣。
“大哥!”她诧异地呼喊。
“哦!”蔺宇涵像还了魂似的惊醒过来,随即感觉手臂上的剧痛,不由得皱了皱眉。
韩凌仙定定地看着他,忽然道:“大哥,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什么?”蔺宇涵不解地瞥了她一眼。
“为什么你看她的眼神,上一刻与下一刻可以判若两人?”韩凌仙凝眸低语道,“你面不改色地伤了她,可又因为她的伤而走神,自己差点丢了性命。我敢打赌,你到现在,心里想的都是她!”
“仙儿,别说了!”蔺宇涵有些狼狈地扭过头去,发出了一声虚弱的抗议。韩凌仙虽性格单纯,有时偏又心细如发,观察入微,让他有种招架不住的感觉。
韩凌仙轻叹一声,不再说话。她现在隐隐有些体会到蔺宇涵对她隐瞒小常下落的用心,以及所谓“不可避免的纷争”之含义。然而,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迷惘,她敢断定,蔺宇涵和冷清秋两人之间的纠葛远比外界所传说的更复杂,这个,只要看他们两人见面时同样怪异的神情就知道了。
“我……有些累了,你自己回房去吧!”蔺宇涵受不了韩凌仙那种若有所思的注视,不得不开口下了逐客令。
韩凌仙知道他心情不好,自己呆在这里只会让他更难受,于是听话地起身欲行。
“我会帮你见到小常的。以后,不要再擅自行动了好吗?”在她走开前,蔺宇涵追加了一句。
韩凌仙红着脸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房里终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蔺宇涵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疲惫不堪地以手撑额向桌上倚去。半晌的沉默后,他探手入怀,取出了一个除了五官之外已大半成形的木人像。
人像的胸口处缀着抹红印,那是他上次不小心划破手指沾上的血迹,此时早已渗入了木缝深处。殷红的血点,其形如心—— 一颗炽热如火,却又伤痕累累,流淌着鲜血的心。
他看着人像发怔,心口处莫名地刺痛了一下。
片刻后,他手握刻刀上下翻飞,一双灵秀的眸子在纷飞的木屑中逐渐显现出来……
* * * * *
大哭一场之后,筋疲力尽的清秋倚在白天武肩上沉沉睡去了。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连个梦都没有做。
白天武怜爱地凝眸看着她,从她柳叶般的眉,长长的睫毛,秀挺的鼻子,直到纤薄而红润的唇。
她的一切都是如此完美,教他一辈子也看不够。
他更喜欢现在这种与她如此亲近的感觉,近得可以触摸到她柔柔的发丝,近得可以感受到她暖暖的体温。
舍身阻敌(二)
他的唇边漾起了一丝幸福的微笑,眼中异彩闪烁,但片刻间又渐渐黯淡下去。
现在的她是无意识的,所以才会这样柔顺地靠着他。可是,天就快亮了,她一旦醒来……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害怕还来不及做上一个酣畅淋漓的梦,这短暂的幸福就离他而去。
要是时光能就此停留,让他们两个永远这样亲密而又自然地靠在一起该有多好——但这是不可能的。
那么……至少可以让它暂时停留,多停留一刻是一刻吧?
他拧了拧眉,颤抖着抬起手,伸指向清秋的睡穴上戳去。
睡梦中的清秋没有丝毫抵抗,只是低低地“嘤咛”了一声便把头埋在他怀里睡得更沉了。
“对不起!”他轻抚着她的面颊颤声道,“就让我放肆这一次吧。你可以诅咒我,让老天给我报应,但在我下地狱之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这一刻的感觉印在心里,带到下辈子,再下辈子,带到生生世世的梦里去!”
说着,他张开双臂紧紧拥住她,俯下身去,深深地,温柔而又坚定地吻上了她的樱唇。
忽然,身旁的草丛里“唰”的响了一下,他猛地惊跳起来,警觉地喝问道:“什么人,出来!”
草丛里静默了一刹,随即窸窸窣窣地站起十余个人来。为首的长脸中年男子尴尬地轻咳一声,躬身为礼道:“属下邱彦率南义堂属众,参见宫主,参见白护法!”
刚才那一幕他都看到了,所以当然知道现在的宫主无法回答他,可出于礼节,也为了减少白天武的尴尬,他只有装作不知道这回事。
白天武顿时愣住了,脸色阵青阵白。这一刻,他真的很想死——或者把眼前所有的人全都杀死。可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像尊雕像般僵立在那里。
此时此刻,邱彦的窘迫感绝对不会比他少到哪里去,可是……目前的情况很糟,没有时间了。他又咳了一声,硬着头皮唤道:“白护法……”
白天武毕竟是仙宫属一属二的人物,瞬间的难堪过后,他及时地发现了邱彦脸上紧张的神色,于是定了定神,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禀白护法,昨夜,无极门西南分舵数十名弟子死于‘夺魂散’之下,现场还留了字,说是追讨多年前的一笔血债……”
他看了昏睡中的清秋一眼,讷讷道:“落款是飘尘仙宫宫主冷清秋!而且还有人指证亲眼见到你们两位经过那里!在附近访友的蔺长春闻讯后立刻赶去分舵,率门下弟子追查你们的行踪,现在,已经到了绝龙岭下,看他们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只怕……情况不妙!”
白天武皱起了眉头。
无极门西南分舵?不就在绝龙岭附近吗?他们一到这里,就有人被毒杀,而且还是死于清秋习自母亲的独门毒药?这也未免太巧合了。
这么说来,蔺长春已经知道清秋的身份,并且开始发动攻击了。的确高明,较之当年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到这里,白天武不禁心头一紧,但他仍是很镇定地问道:“来了多少人?”
“大概……有七八十人!”
白天武略一沉吟,尔后果断地道:“你们带宫主先走,我断后!”
邱彦迟疑地“呃”了一声,没有立即应命。
“怎么,对我的话有异议?”白天武微愠地蹙眉。
“不……不敢!”邱彦为难地道,“可是,是莫护法要我们来协助宫主和白护法办事的。她交代过,事毕之后,一定要护送两位安全回宫!”他特意把“两位”两个字说得特别重,以示他要负责的不只是宫主一个人的安全。
白天武怔了怔,似是有些意外,但旋即沉下脸道:“邱堂主,你入宫也有十多年了,不会弄不清我跟莫红绡的职位到底谁高,应该以谁的意见为准吧?”
“这……”邱彦顿时语塞。
“立刻带宫主走!”白天武厉声低吼,面上是一派不容置疑的神情。
邱彦不敢再反对,立即命一名女属众上前背起清秋,其他人紧随左右护持。临行前,他面带忧色地看了白天武一眼,欲言又止。
宫主当年的遭遇他也略有所知,可以想象,她的真实身份一旦暴露,出头维护她的人恐怕也会被当作武林公敌来对待。而那个蔺长春实在是太厉害了,自执掌无极门以来从未有过败绩,白天武身手虽好,只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快走吧,我自己会小心!”白天武语气转缓,甚至对邱彦微笑了一下。飘尘仙宫中的所有人都是亲如手足,对方的关心和担忧,他又怎会不明白,刚才抬出身份来压人也是迫不得已,只因在他心目中,没有什么比清秋的安全更重要。
邱彦终于不再说什么,对白天武行了一礼之后,便率众属下护着尚自昏睡的清秋疾行而去。
他们刚刚离开,不远处就传来了一片嘈杂的人声,白天武深吸口气,纵身朝与邱彦他们所走之处截然相反的方向奔去,沿途还故意拨动树丛弄出沙沙的响声以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在那边,在那边!”沿路搜查的无极门弟子闻声纷纷追了过去。
白天武微微一哂,信手拈起一把石子向他们掷去。“哎哟”连声中,数人被击中穴道,浑身瘫软,倒地不起。一招得手,他的第二把石子又跟着飞出。
忽然,一道灰色的人影飞掠至前,挥袖一卷,四散的石子顿如泥牛入海,一去无踪。
此人挥袖带起的劲风竟让与之相隔甚远的白天武胸口一阵发闷,他立刻明白,自己是遇到劲敌了。
“蔺长春!”他的脑海里浮现起了这个名字,脚步随之停下。
他知道自己跑不了,而且,他也不想跑。他真的很想见识一下,那个把清秋害得惨不堪言,却仍能在武林中享有侠名的伪君子到底是何等样人。
他的愿望很快就实现了。相貌斯文,神情凛然,头戴儒生巾,宽袍大袖,衣袂飘飘的蔺长春迈着稳健的步伐来到他面前。凭着习武之人的直觉,他敏锐地感受到对方儒雅的外表下涌动着迫人的威势。
“阁下可是飘尘仙宫的白护法?”蔺长春淡然开口。
“正是!”白天武环抱着双手斜睨了对方一眼,“你……就是蔺长春那老贼吗?”
“大胆狂徒,竟敢对我们掌门无礼!”无极门众弟子齐声怒斥。
蔺长春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的呼喝,沉声道:“冷清秋没跟你在一起吗?”
“你这个假仁假义、满手血腥的老贼不配叫宫主的名字,更不配在她面前出现!”白天武冷冷地回应。
“看起来,你对她很忠心!”蔺长春玩味地打量着他,“能让一个桀骜不驯的人对自己如此忠心,她的确很有手段!”
“比不上你!否则,飘尘仙宫就不会有她这个宫主!”白天武针锋相对地刺了对方一句。
蔺长春的眸中闪过了一道异光,但转瞬即逝。
“可惜呀可惜!”他扼腕地长叹道,“飘尘仙宫在西域之时,据说也算得上是个侠义为怀的门派,怎的到了中原就变得这般不堪?看来,有冷清秋这个宫主,真是飘尘仙宫的不幸!”
白天武的面色骤然变冷,黑眸中涌起了杀气。没有人可以在他的面前侮辱清秋,就算对方的武功比自己高,他也会誓死捍卫她的尊严,更何况,这个人还欠着她一笔三年前的血债。他提气凝神,qǐsǔü右手摸向了腰间的长剑。
看出白天武的心思,蔺长春的唇边勾起了一抹同样带着肃杀之气的冷笑。刹那间,他身上那袭灰色的长衫在鼓荡的真气下泛起了圈圈如水的褶纹……
* * * * *
“啊——”
怪叫声中,一个青面獠牙的鬼脸突然从窗口处探进了蔺宇涵的房间。
任何人见到如此诡异的情景,恐怕都很难不被吓上一大跳,但蔺宇涵却是个例外。他纹丝不动地坐着,头也不抬地修整着手中的木雕,淡然道:“老哥哥,你大老远追我到这里,该不会是只为了扮鬼来吓我吧?”
怪叫声顿时止歇,代之以哀怨的呻吟:“不会吧?你这人到底是什么投胎的?这样都能知道是我?”
抱怨声中,醉叟苦着脸跳进了房间,手里提着个鬼面具。
舍身阻敌(三)
“除了你,连鬼都不会开这种无聊的玩笑!”蔺宇涵丝毫不理会对方那副自尊心受损的夸张表情,仍旧继续着手里的活儿,同时单刀直入地问道,“说吧,什么事?”
“还不是怕你会死在幽冥阵里!”醉叟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这只三脚猫,再加上我这只独脚猫,好歹也能凑出只四肢健全的来不是?”
蔺宇涵感受到了对方戏谑言语中流露出的关怀之意,神情顿时一暖,但目光却更显黯淡:“幽冥阵果然厉害,我一时间对它莫可奈何。你来了,恐怕也解决不了问题。”
“还好,你知道进退,没有死撑!”醉叟庆幸地拍了拍胸口。
“我想撑也没有时间,因为仙儿出事了!”想到对方的泄密造成凌仙身陷险境,蔺宇涵的口气又不善起来。
“嘿嘿!”醉叟了然而心虚地笑着,表明他已经听闻了事情的经过。
也难怪,当时在场的焦泽怎会不抓住这次机会大肆炫耀自己是如何与斩情公子“并肩作战”的?不消一两个时辰,此事定然就传遍江湖了。
感念于对方不辞辛劳地追来相助自己,蔺宇涵也不想再去计较一件已经过去的事情,于是岔开话题道:“还有别的事吗?”
“当然有!”醉叟面色一端道,“知道吗?你老爹下山了,此刻就在离这里不远的绝龙岭!”
蔺宇涵眉头一紧,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道:“我爹?他来做什么?”
“缉凶!”醉叟干脆利落地答了两个字,不待对方询问,他立即择要解释了事情的原委,看来,此事已经严重到了让他无心再开玩笑的地步。
蔺宇涵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听到父亲已率人包围绝龙岭时,他一跃而起就往门外冲去。
“哎,小兄弟,我还没说完呢!”背后传来了醉叟大呼小叫的声音,“冷姑娘已经离开了,那里只剩下个抢了你的旧人,又绑了你的新人的坏小子而已!”
蔺宇涵闻言一怔,但脚步未停,依旧风驰电掣地朝绝龙岭的方向奔去。
* * * * *
绝龙岭上,一场惊天动地的恶战正在数十名无极门弟子的围观下进行着。
蔺长春自恃前辈身份,不许弟子们插手,而且以赤手空拳对白天武的长剑,这让向来心高气傲的白天武感到被轻视的愤怒。
然而,数十招一过,当他发现对方绵密的掌势和雄浑的内力在他面前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自己纵有兵器在手也占不到半点便宜时,他才不得不相信对方和自己空手相对并非夜郎自大,“武林第一高手”的称号也不是凭空而来。
此时,他已知真刀真枪地较量,自己绝对赢不了蔺长春,甚至想打成平手也是奢望,若要逃跑,四面又围了那么多人,只需把自己阻上一阻,对方立时便可追上,成功的希望也极其渺茫。在认识到自己脱身无望后,他便起了以死相拼之心,反正拖延了那么久,清秋定已安然远去,他再无牵挂了。
想到这里,他故意加重了喘息声,手上剑势减缓,还用内力迫出满头大汗来。他存心提前示弱,是为了要对方放松警惕,以便寻得一拼之机。
蔺长春见状不禁怔了怔。在他看来,对方的功力虽不及自己深厚,但也算得上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了。据他原先的估计,对方和自己勉力周旋上百来招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可现在,才不过五十多招,怎的这么快就后劲不继了?
“难道是我高估了这小子?”他疑惑地想着,手底的攻势不知不觉地缓了下来。毕竟,他真正想要的人是清秋,抓个活口,总比弄具尸体有用得多。
谁知,就在他刚刚撤回几分内力,准备改用较轻灵的招势夺下对方兵刃的时候,白天武竟突出奇招,身形诡异地一拐,长剑骤然突破他的防守,带着呼啸的风声,凌厉无匹地向他咽喉处刺去。
猝不及防之下,蔺长春险些中招,在众弟子的惊呼声中,他急忙将身子向后一仰,冰冷的剑锋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削了过去。
亡魂之劫虽然逃过,但这样的躲避方式却让蔺长春自觉在众弟子跟前大失颜面,恼羞成怒之下,他再也顾不得对方的死活,人还未站直,右掌便含恨击出,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白天武袭去。
白天武一招突袭未成,正暗呼“可惜”,不料对方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他不及回剑护身,这一掌便结结实实地印在他胸口之上。
霎时间,排山倒海的掌力震得他整个人飞跌了出去,重重地摔落在地上,一股血箭同时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在他雪白的衣衫上洒开了一串殷红的血花。
“这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老夫了!”余怒未息的蔺长春后招续发,再度以千钧之势一掌击向他的天灵盖。
刚才那一掌已打得白天武浑身的骨节如散了架似的,根本无法再挪动分毫,此时,他只得暗叹一声“天不助我”,黯然闭目待死。
“爹,不要!”
忽听一声清朗的呼喝划破空际,一道青影飞掠而来,挡在白天武跟前,双掌齐出迎向蔺长春。砰然巨响中,蔺长春上身微晃,青衣人却合身倒飞出去,直到脊背撞上一棵大树才好不容易刹住了后退之势。
“涵儿!”蔺长春收掌后又惊又怒地喝道,“你疯了,不要命了吗?”
原来,刚才拼死接下蔺长春那一掌的正是及时赶到绝龙岭的蔺宇涵。蔺长春挟愤出手,几乎是全力施为,他以双掌对父亲单掌,兀自被震得气血翻涌,一口气几乎转不过来,右臂上的伤口也被震裂了,鲜血顿时淋漓而下,痛得他头晕目眩。这还是他的那一声“爹”让蔺长春手下略缓,否则的话,他非受内伤不可。
“爹,我……”此时的蔺宇涵只能靠在树上吃力地喘息着,想要出言解释,一时间却是力不从心。
见儿子脸色苍白,右臂处血迹斑斑,蔺长春心里一疼,不忍再责怪他,急忙伸手封了他伤口四周的穴道,又将自身真气贯注到他体内,帮他调理了一下内息。
“多谢爹爹,我没事了!”片刻后,蔺宇涵向父亲投去了感激的一瞥,示意自己已经无恙。
蔺长春见儿子面色已恢复正常,于是依言放开了手。
“你刚才那是做什么?知道有多危险吗?”他沉下脸斥道。
“爹,对不起!”蔺宇涵深吸了口气道,“可是,白天武不能死!”
“为什么?”蔺长春若有所思地看着儿子,“我听说,就是他绑架凌仙,又出手暗算伤了你,而且,他还帮冷清秋毒害了我门下众多弟子,这你也该知道了吧?那为何还要替他说情?难道……”他面色一寒,“是因为冷清秋那个妖女?你对她还……”
“怎么可能?我只恨当年没能亲手杀了她!”蔺宇涵冷冷地打断了父亲的话,“可是,话又说回来,她还活着,也未必是件坏事。毕竟她是我们找回《易天心经》的唯一希望!”
舍身阻敌(四)
蔺长春闻言,眸中顿时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这姓白的……”
“他和冷清秋举止亲密,看起来像是情人!”蔺宇涵撇了撇嘴角,冷眼看向躺在地上的白天武,刚才那一掌虽未打中他,但在凌厉的掌风激荡下,伤势沉重的他已经晕了过去。
蔺长春蹙眉沉思了一下,对儿子赞赏地一点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易天心经》关系着本门的兴衰荣辱,尽快把它找回来才是头等大事。要报仇,将来有的是机会!”
他俯身探了探白天武的鼻息,自语道:“还好,一时之间死不了!”说罢便命令随行众弟子将其抬了下去。
把善后事宜处理妥当后,蔺长春想起一事,回头问道:“对了,凌仙怎么样了?”
“她很好,现在在镇上的客栈里歇着。”蔺宇涵淡淡地道。
“你这孩子,真是不解温柔!”蔺长春微责地叹道,“她一个不懂武功的女孩子,受了这么大的惊吓,怎么可能很好?你也不晓得多陪陪她,就把她一个人丢在客栈里!唉,叫我说你什么好呢?”
蔺宇涵默默地垂着头,没有答话。
蔺长春见状也不再多说,摇头一笑道:“好了,爹要回山去了,还有很多大事等着我处理呢!至于你……”他指了指儿子的鼻尖,故作严厉地道,“给我好生把凌仙送回家去,不完成任务,不许回山!”
说罢,他双手一背,迈着轻快的步子大笑而去。
蔺宇涵慢慢地抬起头来,目送着父亲的背影渐渐远去。许久,他方才长叹一声,眸底闪过了几许复杂难言之色。
* * * * *
把韩凌仙送回鹰扬帮后再回到无极门,已是第二天的清晨,一身风尘仆仆的蔺宇涵面上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倦色,只是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眉头也紧紧蹙着,似是边走边思索着什么,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将要踏进山门之时,一阵扑面而来的熟悉气息唤回了他的思绪。他停步抬头,看清眼前人的同时,对方也已出声呼唤:“大师兄!”
坐在山门前石阶上的,是他五师叔姚枫的徒弟,他在无极门总舵的师兄弟中排行最末的小师弟陶晟。
无极门上几代门徒不多,同门之间都互以排行相称,但自蔺长春执掌门户后,无极门的势力和规模都发展得极其迅速,算上各地分舵的话,蔺宇涵这一代的弟子要有将近万人。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大家再以排行相称就实在是太过繁琐了,而且,要是出现“八百师弟”、“一千零一师妹”之类的称呼也未免成了笑话,所以,如今门中的规矩便是,除掌门弟子称“大师兄”或“大师姐”外,其余弟子均以姓氏相称。
看了看正从石阶上拍衣站起的陶晟,蔺宇涵眼中的沉思之色立刻消失,又恢复了那张似乎永远一成不变的,平板冷峻的面孔。
“陶师弟!”他简单点个头算作是给对方的回应,然后直截了当地问道,“有事?”
陶晟闷不吭声地瞪着他,胸膛微微起伏,半晌才涩然开口道:“你在黑松林遇上冷师姐的事,我都听说了!”
蔺宇涵的目光几不可见地闪动了一下,但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接口,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陶晟似乎本是希望蔺宇涵主动表示些什么的,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道:“我真是搞不懂,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能顶着这么张没血没肉没反应的死人脸回来?难道冷师姐尚在人世,对你来说就一点意义都没有吗?”
“意义?当然有!”蔺宇涵耸了耸肩,淡然道,“失踪的《易天心经》有望寻回,此乃无极门上下之福。”
许是对他的回答感到难以置信,陶晟愕然地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烦躁地原地兜了几圈,他一叉腰站定在蔺宇涵面前近乎咆哮地道:“我跟你说过,我不相信冷师姐和二师伯会做那样伤天害理的事!我只恨自己当年太过懦弱无能,一时间被唬得没了主意,就这么跟着他们瞎折腾,可过后我越想越不对,越想越不对……”
略微顿了顿,他满怀希冀地望向蔺宇涵道:“你就没觉得,冷师姐还活着,这是天意,是老天爷在暗示我们,当年的惨案另有隐情,所以再给我们一次机会,让我们重新去把事情调查清楚?”
在众多同门之中,陶晟跟蔺宇涵的关系曾经是最好的,因蔺宇涵之故,他与清秋的关系也不错。他的年纪比蔺、冷二人小,对他来说,他们就像他的哥哥姐姐,或者说,是哥哥和嫂子,他们关心他的生活,教导他的武功,三人之间有过一段很美好的岁月。
然而,一切都随着逍遥子被毒害的那场惨剧而改变了。当年的陶晟年岁尚小,遇到那样的大事哪里还有主意,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跟着众同门一起去“声讨”冷伯坚父女,直到冷伯坚死在蔺长春掌下,清秋也被蔺宇涵逼得跳崖,这血腥悲惨的结局给了他极大的刺激,才让他逐渐清醒过来。
凭着多年相处对清秋的了解,他越想越觉得她不可能做那样的事,但凭他的阅历和能力,就算有所怀疑,也想不出该用什么样的方法去查明真相,所以,他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蔺宇涵。没想到,蔺宇涵非但不为所动,反而还把他大骂一顿,叫他不要异想天开,无事生非。
自此,两人就闹僵了,平时若无必要,彼此间都不说话,三年来,这还是陶晟第一次为了门中公事以外的事情主动来找蔺宇涵。
听了陶晟的话,蔺宇涵缓缓眯起眼睛打量着他,直到对方已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的时候,他才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角:“三年了,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陶晟眨了眨眼,一时间不解其意,仔细一想后才明白对方是说自己幼稚、白痴,直到现在还在为一件早已下了定论的事情纠缠不清。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气得浑身哆嗦起来:“你……你……蔺宇涵,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亏你当年和冷师姐那么相爱,你就不能为她花一点点时间精力去调查一下,就当是再给她,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就算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你也没有什么损失啊!你怎么就能这么无动于衷,这么……这么冷酷,这么绝情呢?”
蔺宇涵不动声色地听着,连眉毛都没有动一动,就好像正在被人破口大骂的根本不是他,整件事情也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直到陶晟骂累了,也没词了,暂时停下来的时候,他才轻哼一声道:“练功的时间快到了,如果不想被罚,就马上回去准备。”
说完,他没再看陶晟一眼,径直跨进山门扬长而去。
陶晟就这样泥塑木雕般僵立当场,直到蔺宇涵已走出老远,他才跺着脚恨恨地骂出声来:“姓蔺的,你是个混蛋,十足的混蛋——”
血染银芒(一)
“他还是一句话都不肯说,一口饭也不肯吃?”龙泉山上,原本用于关押犯错弟子的思过崖石牢门口,蔺长春皱眉望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焦泽,语气不善地问道。
“是啊!这姓白的混小子,简直是死鸭子嘴硬!枉费了蔺盟主您对他那么仁慈!”焦泽愤愤地答道。
听闻白天武被蔺长春所擒,焦泽立刻巴巴地赶来,毛遂自荐当看守。
他脸上被划出的“走狗”二字,直到现在还隐约留有痕迹,这样的奇耻大辱让他对白天武恨之入骨,可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凭自己的武功,这辈子也休想报得了仇。所以,他想趁这个机会,以帮忙审犯人为由,将已成阶下囚的白天武好好修理一番。
没想到,蔺长春只准他在门口看守,不许他擅自对白天武采取任何刑讯手段,他恨得牙痒痒的,可又不敢违背蔺长春的意思,只好拼命试图用言语来激怒蔺长春,希望能逼得对方发狠,替他出了心头这口恶气。
沉着脸思索了片刻,蔺长春示意焦泽打开牢门,吩咐他在外面候着,然后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昏暗的石室中除了一堆聊充寝具的稻草外别无长物。此刻的白天武正面对墙,背朝外地躺在草堆上。
他身上穿的还是受伤那日的血衣,如今又沾上了许多污渍,早已辨不清原来的颜色。严重的内伤再加上连日绝食,他的脸色灰败得仿似死人一般,仅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他和一具尸体的唯一差别。
蔺长春驻足良久,也未见他有任何反应,终于忍不住叹道:“你这是何苦?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白天武的身子动了动,稍稍侧过头来。用失神的眸子冷睨了蔺长春一眼,他虚弱中不失傲气地一扯唇,语带讥诮地道:“禽兽……就是禽兽,永远……不会明白人的想法!”
“你……”蔺长春气往上冲,一把抓住白天武的衣领,把他揪了起来,挥拳欲打。
白天武仇恨而鄙夷地看着他,苍白的唇边噙着一丝倔强的冷笑。
僵持片刻后,蔺长春终于缓缓放下了拳头。
“想激我杀你,没那么容易!”他从鼻孔里冷哼一声,把白天武扔回草堆里,转身疾步走了出去,“砰”的一下重重关上了石门。
“好好看着!他要是死了,我唯你是问!”
走出石牢后,蔺长春寒着脸对焦泽丢下一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思过崖。
“大师兄,还是不成吗?”
回到书房门口时,等待多时的姚枫迎上来问道。
“看来,我们还得做好另一手准备!”蔺长春沉吟着道,“跟我来。我们好好商议一下。”
姚枫颔首称“是”,两人一前一后,神情郑重地走进了书房。不一会儿,两人便低声交谈起来。
一阵风起,书房后窗外的假山旁隐约飘出了一片青绸衣角。衣衫的主人身形微转,露出了蔺宇涵剑眉紧锁,神色阴沉的面容。
回头向窗口处看了看,他伏低身子,屏息提气,悄然无声地疾行而去。
* * * * *
回到自己屋里,蔺宇涵关上房门,带着一脸疲惫之态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他两眼直直地发了一会儿愣,忽地低头打开了右手边的一个抽屉。
抽屉里是一大堆姿态各异的木人像,有舞剑的,打坐的,托腮出神的,拈花微笑的……不过,看面貌与体态,却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眉清目秀、婀娜多姿的少女。
他目光落在最外侧的一个人像上,这尊人像雕的是那少女含羞带笑,抬手往头上插发钗的样子。少女的体貌神情栩栩如生,只是胸前多了抹与整体不太协调的血迹。
“秋妹……”低声呢喃着,他的眸中漾起了一丝深情而思慕的光彩。
恍惚中,眼前的人像缓缓伸展开来,翩然落地成了个有血有肉的真人。少女扬起柔荑,摸了摸头上那支洁白晶莹的凤头玉钗,轻启樱唇,娇媚地道了声:“涵哥哥,我戴这支钗,好看吗?”
“好看,当然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他梦呓般答道。
少女娇羞一笑,向他伸出手来,可当他抬手回应的时候,少女的影像却似被风吹散般蓦然消失在空际。
“秋妹!”他焦急地呼唤,起身欲追,却不小心撞上了桌角。骤起的疼痛让他清醒过来,霎时间,他心中一酸,滚烫的热泪夺眶而出,濡湿了手中的人像。
他颤抖着举起人像,只见晶莹的泪水已与斑驳的血迹融成一片。泪,幻化出了她含泪的双眸,血,映射着他滴血的心房。
凄笑着合眸,他在人像的唇瓣上印下了深深一吻,瞬间忘却所有的沉醉之后,他霍然睁开双眼,干脆利落地收起了人像。此时的他,又恢复了平时深沉冷静的表情。蹙眉苦思片刻,他狠狠地咬了咬唇,随即研墨铺纸,奋笔疾书起来……
* * * * *
“冷清秋,你怎么可以这么无情,居然不管他的死活?行,你不管我管!你让我出去,让我去找他——”
翠微阁中,莫红绡状似疯狂地捶打着黯然而坐的清秋,咆哮得像一头愤怒的母狮。
围在四周的是一脸惊愕的仙宫各堂属众。飘尘仙宫诸人虽向来情同手足,但最起码的礼数都还是谨守的,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宫主如此无礼,眼前的情形把所有人都惊呆了,一时间不知所措。
面对莫红绡的盛怒,清秋痛苦地咬着唇一言不发,既没有还手,也没有躲闪。
她怎么可能不管白天武的死活?如果当时她是清醒的,就绝对不会让他一个人去迎战蔺长春,但事实却是,等到穴道解开的时候,她的人已经回到仙宫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也是听了邱彦的禀报才知晓的。
事后,她立刻就派人去打听消息,只是到现在还没有回音。依据当年的经验,她大概能猜想到无极门西南分舵那些弟子的死是怎么回事,为了不让整个仙宫卷入纷争,她不得不传下命令,在摸清情况以前,任何人不得擅离宫门一步。
天知道,这段时间她也和莫红绡一样就快急疯了,但她的肩上挑着太多人的生死,所以她只能强忍着心痛,不敢轻易松这个口。
混乱间,一个南义堂部众匆匆跑入,躬身道:“禀宫主,属下得到消息,绝龙岭的那一战中,白护法受了重伤,现在已经被蔺长春带回无极门囚禁起来了!”
话音未落,莫红绡已似离弦之箭般向门口冲去。
“红绡姐,别冲动!”清秋眼明手快地拦住了她。
“别冲动?那你要我怎么办?从长计议?等你计议完,他的命早没了!”莫红绡两眼通红,失去理智地冷笑着,“我知道,你根本就不在乎他的死活,在你眼里,他的命远没有你的无极门,你的涵哥哥重要!他不过是一个可以让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利用完了就随手丢弃的傻瓜而已!”
她的话堵得清秋脸色阵红阵白,众堂主有些看不过去,纷纷过来劝解:
“莫护法,你冷静点!不要太过分了!我们相信,宫主自有道理!”
“没错。宫主不可能不顾白护法的生死。我们听她的决断!”
血染银芒(二)
喧闹声中,清秋深吸口气,定下神来冷静地开了口:“此事的起因,纯属我和蔺长春的私人恩怨,如果我们倾全宫之力前去营救,势必与无极门发生激烈的冲突。那就中了别人的奸计,真的把事态扩大成飘尘仙宫和无极门,甚至整个中原武林之间的对立了,那样将会把仙宫置于危地。老宫主把仙宫交到我手中,可不是让我拿兄弟姐妹们的性命做赌注,来解决我的个人恩怨的!所以……”
环视众属下一周,她启唇吐出惊人之语:“你们都不要去,我自己去!”
全场顿时陷入了一片惊愕的窒默之中。许久,精通阵法又足智多谋的北智堂主钟笑离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可是……蔺长春带走白护法的目的,很可能就是针对宫主你的,你这一去,岂非正中对方的圈套?”
“多谢钟堂主提醒!”清秋颔首道,“这个我也想过。不过,那个地方我很熟悉,我能猜到他们会把白护法囚禁在什么地方。况且,我还知道一条别人都不知道的捷径,能迅速、隐蔽地直达目的地,成功的把握还是比较大的。”
说到“捷径”二字的时候,她的脑海中浮现起的是小时候和蔺宇涵玩捉迷藏游戏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个从谷口直通思过崖石牢的山洞的情景。
当初,他们相约把这个发现作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如无意外,那个地方,应该只有她和蔺宇涵才知道,但如今的蔺宇涵还会不会信守这个约定,那就难说了。她不想让部众们担心,所以只是五味杂陈地暗叹了一声,却并没有把自己的顾虑说出来。
“宫主,你的事,也是我们大家的事,就让我们帮一点忙吧!”众人纷纷道。
“你们若还当我是宫主,就照我的意思去做。”清秋不由分说地道。
“他们可以不去,但我一定要去!”莫红绡大声道。
“你更不能去!”清秋的语气严肃起来,“宫中不可一日无主,我和白护法都不在,这里的事务需要你来主持。万一……”她顿了顿,果断地宣布道,“万一我与白护法均遭不测,宫主之位就由右护法莫红绡继承!”
莫红绡怔了怔,刚想反驳,清秋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了她的穴道。
“得罪了,红绡姐,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听我把话说完!”她歉然一颔首,又正色续道,“万一事情真如我所言,你要约束部众,切不可为了报仇轻起战端。我与蔺长春的恩怨,除了白护法之外,最清楚的人就数你了,你可以循着这条线索继续追查下去,设法揭露蔺长春的阴谋,但行事需谨慎,切记,绝不可让飘尘仙宫陷入成为众矢之的的危境!”
说罢,她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塞到莫红绡衣襟里,在她耳边悄声道:“师父的武功典籍都保存在静心园神堂香案下的暗柜内,这个是暗柜的钥匙,你先替我保管吧。”
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的莫红绡惟有瞠大眼眸愕然瞪着清秋,喉咙中涌动着焦急的“唔唔”声。
“好了,我该动身了!”再无牵挂的清秋对众人嫣然一笑,款款步向门口。
“宫主!”
“宫主!”
一片关切的呼喊声中,清秋骤起的身形如一缕轻烟般飘出阁门,顷刻间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
* * * * *
夜色渐深,依旧在石牢门口顶着寒风“尽忠职守”的焦泽越想越窝火。他来到这里,本是为了趁机出一口气,可现在倒好,气没出成,还得没日没夜,不顾风吹日晒地守在这里,真是自讨苦吃,亏大了。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哎,蔺盟主只是关照我,不能让他死了,我只要不把他弄死,小小地修理他一下,问题应该不会太大吧?就是嘛,难道蔺盟主还会因为我揍了这个阶下囚一顿就跟我翻脸?”
想到这里,他不禁“嘿嘿”窃笑起来。
“你们给我在这里好好看着,见到远处有人来就吱个声,知道吗?”
笑声中,他叮嘱了身旁的两个手下一句便施施然走进了石牢。
“臭小子,抬头看看,爷爷是谁?”
一进门,他就扯开嗓门大吼起来。
白天武仍是背朝外躺着,纹丝未动。
“妈的,你小子是不是聋了?”焦泽火冒三丈地一步跨到了他背后。
愤怒之中,他仍没忘了避开地面上前数第三行,右数第三块青砖。此处是蔺长春在把白天武囚入石牢后特意增设的机关,不知情之人一旦踏中,就会牵动机关所连接的一口大钟,发出足以惊动满山人的巨响。
“不就是……你这条走狗吗?嚷嚷什么?”白天武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却没有看焦泽一眼。
被揭了疮疤的焦泽顿时恼羞成怒,他蹲下身,一把揪起白天武,抡起蒲扇般的大手往对方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臭小子,都他妈死到临头了,还敢跟爷爷我犟嘴?”他“格格”作响地捏着拳头,恨声怪笑道,“今天不打得你跪地求饶,爷爷我就不姓焦!”
说着,他又铆足了劲儿,左右开弓地甩了白天武好几个耳光。
重伤在身的白天武气虚体弱,哪有反抗之力,焦泽的连续重掌打得他嘴角鲜血横流,痛得几乎失去知觉,但他兀自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只是双目紧闭地默默抵受。
“焦门主,你在干什么?”
一个冷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焦泽身后响起。焦泽一惊回头,白天武也甩了甩晕眩不已的脑袋,吃力地张开了眼睛——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满面寒霜的蔺宇涵。
焦泽跳了起来,慌乱地应道:“这个……是他企图逃跑……”
“逃跑?就他现在这个样子?”蔺宇涵挑了挑眉,“要找借口,拜托你也找个合理点的!”
焦泽顿时哑口无言,只能一个劲儿地抹冷汗。不知为什么,每次见到蔺宇涵,他都比见到蔺长春还要紧张。
“出去!”蔺宇涵环抱着双手对他摆了摆头。
“呃……”焦泽勉强挤出殷勤的笑容,“公子可是要审讯他?是否有需要小人效劳的地方?”
“滚!”蔺宇涵的声音明显变冷,眼中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焦泽不敢再多言,冲他躬了躬身便一溜小跑地狼狈离去了。
看着石门合上后,蔺宇涵缓步走到白天武跟前,俯身检视他的伤势。
“你怎么样了?”他眉头微蹙地朝对方脸上看去,却不料白天武乍然张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喷了他满头满脸。
“伪君子!”接踵而来的是一声鄙夷的低咒。
他怔了怔,挥袖抹去脸上的血污,眼中闪过了一抹深邃莫测的异光。
白天武努力挺直了身子与他昂然对视,冷笑道:“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了,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吧,又何必再惺惺作态……”
“态”字刚出口,蔺宇涵冷不丁地伸指一弹,一物倏地飞入他口中。毫无防备之下,他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那东西就”咕噜”一声顺着他的喉咙滑了下去。
“你……”惊异地看了对方一眼,他喘息着大笑起来,“我还道……堂堂斩情公子……会有……什么高明的手段,原来……也不过是玩下药这一套!我……都是个快死的人了,你就算……在我身上下十七八种毒……又能怎么样?”
他笑得太过用力,牵动了体内的伤势,不由得大声咳喘起来,口角边又渗出了缕缕血丝。方自抬手一抹,他忽觉丹田处涌起了一股灼热的气流,瞬息间窜遍四肢百骸,烫如火烧,痛如刀割。
血染银芒(三)
他的眼前一阵发黑,拼命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呻吟出声来,可他的身子却不由自主地缩成了一团,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你……够狠!”怒视着蔺宇涵悲愤地叱骂了一声,不愿在敌人面前失去尊严的他一头撞向石壁,打算就此结束自己的生命。
蔺宇涵见状,急忙伸手把他抓了回来,小声道:“你忍一忍,那药是……”后话未及出口,只听外面传来几声低低的闷哼,石门随之戛然而开,一道蓝影倏地飘了进来。
“宫主!”白天武失声惊呼,蔺宇涵的身子也不自禁地一颤。
“放开他!”清秋眯起眼眸看向蔺宇涵,布满红丝的眼底似要滴出血来。
蔺宇涵沉吟了一下,依言把白天武放回了身旁的草堆上。
“你听我说……”他才一开口,清秋已纵身而前,一剑直迫他面门。与此同时,只听“咔”的一响,一声震耳欲聋的钟鸣顿时响彻天际。原来,她无意中踏到了设有机关的那块青砖,警钟也随之被牵动了。
蔺宇涵刚刚闪过那一剑,闻声立刻脸色大变。未几,门外就响起了一大片脚步声,夹杂其间的是蔺长春含怒的喝问。
“宫主,你快走!”白天武吃力地撑起身子,焦急地催促清秋。
“我绝不会一个人走,今天我们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清秋反而又向前踏了一步。
她的话让白天武和蔺宇涵同感心头一震,不及回应,蔺长春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石牢门口。“好个妖女,你果然来了,胆子真是不小!”他冷笑着迈步欲前。
话音未落,蔺宇涵忽地拔剑出鞘,合身向清秋扑去,大喝道:“谁也不要插手,今天我要亲自拿下这个妖女!”
清秋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闻言不怒反笑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了!同样的错,我绝不会再犯第二次!”说话间,她便挥剑与蔺宇涵战在一处。
蔺长春见状,只好挥了挥手,示意众弟子随他一起退后。
交手数合之后,有一招两人擦身而过时,蔺宇涵的剑势略微偏了偏,与此同时,一个轻微而急促的语声传入了清秋的耳中:
“抓我做人质!”
她怔了怔,这句天外来音般的话让她有瞬间的茫然,旋即诧异地看向蔺宇涵。
她的身边没有别人了,这句话当然是他说的,而且目前也只有他有立场说这句话,她甚至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暗示的含义。
可是,这个绝情寡义的家伙会有这么好心?不会……是什么阴谋吧?
她的心狠狠揪疼了一下。怀着几许疑惑,几许矛盾,她并没有乘隙而攻,反而警惕地回剑护身退了半步。
蔺宇涵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焦急和惋惜之色。重重地抿了抿唇,他的面色倏尔一寒:“你不照办,我就先杀了他!”说罢,他竟回身一跃直奔白天武而去。
此时的白天武哪有招架之功,甚至连躲闪的力气也没有,清秋见状不禁花容失色,怒斥一声“卑鄙”,足尖一点追了上去。
见此情形,白天武急忙喊道:“宫主,别管我,小心有诈!”
这点清秋自然也想得到,可她岂能因为害怕危险就不顾白天武的生死?就在白天武出言提醒的时候,她已飞出“青虹索”缠向蔺宇涵的手腕,把他的攻势阻了一阻,随即凌空一跃从他头顶掠过,转身一剑挥去。
两剑铮然相交,激起了一片耀眼的火花,蔺宇涵手中的剑被荡开了几分,身前露出了空门,他避开众人的视线,再度冲清秋使了个眼色。
没想到,余怒未息的清秋并没有顺势夺剑,而是后招续发,剑尖突然奇诡地一拐,以雷霆万钧之势向他攻去。他完全没料到清秋会有这一着,尚不及作出任何反应,锋利的银芒剑便自侧而来,“噗”地一声刺入了他的左腹。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蔺宇涵眼前骤暗,痛苦地踉跄了一下,他手中的剑铮然坠地。颤抖地捂住渗血的伤口边缘,他抬头望向清秋,目光中透着惊愕,但似乎并无气恼怨恨之色。瞬间的愣怔后,他的唇边渐浮起了一丝痛楚的苦笑。
清秋是在盛怒之下出手,根本未经任何思索,此时,火头过后的她才蓦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声惊呼中,她惶恐地松手后退,刷白着脸发起抖来。
“涵儿——”
眼见儿子遭受重创,蔺长春顿时如愤怒的狂狮般冲入石牢,射向清秋的目光中迸出了逼人的杀气:“妖女,你找死!”
狂吼声中,他一手拉开儿子,一手横掌如刀,以十成之力狠狠地清秋向当胸劈去。
“宫主,小心!”
白天武见清秋仿似灵魂出窍般,对蔺长春的来袭毫无反应,一时间不知哪来的力气,腾身跃起便欲上前阻挡,但他与清秋距离较远,眼看着已是来不及赶到她身边了。
电光石火之际,只见方才被父亲拉到一旁的蔺宇涵忽然飞扑而回,合身抱住了仍呆立在原地的清秋,轰然巨响中,排山倒海的掌力悉数击中了他的脊背。他“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晃了晃却挣扎着没倒下,直到把清秋推出掌风所及的范围,才虚脱地从她背后滑下,整个人如散了架般瘫倒在地上。
这出乎意料的一幕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蔺长春更是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的手,如泥塑木雕般僵立在了原地。
感觉到瞬间溅了满身的湿热,清秋蓦然回神,下意识地抱起了奄奄一息的蔺宇涵,呆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蔺宇涵原本已将近昏迷,被清秋这一抱,却猛然惊醒了过来。吃力地喘了口气,他俯到她耳边焦急地道:“趁我……还有一口气在,快挟持我!等我死了,你们就……走不了了……”
“宫主,你没事吧?”这时,白天武也已赶到清秋身边。过度惊骇之下,伤后体虚的他几乎站立不稳。
恢复了清醒的清秋见此情形,想到自己若再犹豫不决便是害了白天武的性命,只得咬了咬牙,飞足挑起蔺宇涵丢下的长剑接到手中,赶在蔺长春再度扑来之前,一把扳过蔺宇涵的身子,横剑架于他颈中道:“站住,你敢过来,我就再补上一剑,马上结果了他!”
蔺长春恼怒地握紧了拳头,却终究不得不含恨停步。
“只要你让我们走,我一下山就放了他,也许你还来得救他,可要是再僵持下去,恐怕你就得看着他死在你面前了!”感觉到揽住蔺宇涵身子的手掌间不断有温热粘稠的液体流过,清秋的心弦颤抖不已,可她还是横睨着蔺长春,努力表现出冷酷的样子。
蔺长春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只见靠在清秋怀中的儿子已是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再这样耗下去,恐怕真是支持不了多久了。“大家退开,让他们走!”他终于无可奈何地下了命令。
众人虽有些不甘心,但掌门既已下令,他们也无话可说,只好怒视着清秋和白天武,手按兵刃四散退去。
“白大哥,你自己能走吗?”清秋关切地瞥了白天武一眼。
“应该……可以!”白天武点了点头。他这么说是不想让清秋担心,可话出口后,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力气竟真的恢复了几分,纵不能动手,如常人般行走却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先前的那阵剧痛也早已消失无踪,甚至连胸口的伤处都不太疼了。
“那就好!”清秋吁了口气道,“你先走!”
“宫主……”白天武皱了皱眉。
“这是命令,快走!”清秋不由分说地道。
白天武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只好依言向门口走去,清秋跟在他身后,押着蔺宇涵倒退而行。因为儿子在他们手中,蔺长春不敢妄动,片刻后,他们就顺利地走出无极门,直奔龙泉山下而去。
偿卿情恨(一)
下山之后,精神一直高度紧张的清秋总算稍稍松了口气,一低头间,她瞥见自己的手上满是鲜血,顿时又不由自主地晕眩了一瞬。
定了定神,她急忙替蔺宇涵封住了伤口四周的穴道,随即便想放开他,可他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喘息道:“带……我走,我有话……有话……跟你说!”
见清秋狐疑地敛起了秀眉,他立即补充道:“是关于……师祖那件事的……真相!”
“真相?”清秋心头一跳,有些意动。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但他受了致命的重伤,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在这种情形下,他应该是不可能还有心情来跟她耍什么花样的。可是,要怎么带他走?白天武已是有伤在身,再带上一个伤得快要死的人,他们还走得了吗?
“宫主,怎么还不走?”白天武见清秋停下了脚步,赶紧回头问道。
清秋方自踌躇,只见蔺宇涵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道:“马……”
她一侧目,便见到了拴在旁边树上的两匹马。她无暇多想此处为何会备有现成的马匹,立刻对白天武叫了声:“白大哥,上马!”说罢便挟着蔺宇涵跃上了其中一匹白马。
清秋向来言而有信,可这次她竟会自食前言要把蔺宇涵带走,白天武不禁大感意外,但现在可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不暇思索,他只得应声上了另一匹青鬃马。
就在他们拨马欲行之时,只见有个人抚着额踉踉跄跄地走来,看他那睡眼惺忪,步履不稳的样子,再闻到空气中飘散的刺鼻酒气,显然是个纵饮晚归的醉汉。
清秋原本并不打算理会此人,但当对方走近到足以让她看清其容貌的时候,她却禁不住轻呼出声:“陶师弟?”
来人正是陶晟。
那日,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找蔺宇涵谈清秋的事,没想到又碰了一鼻子灰。
事后,他又是气愤,又是伤心,满腹抑郁无处排遣之下,便接连数日到镇上的酒馆去买醉,由于最近无极门上下都在忙着审问白天武以及对付飘尘仙宫的事,倒也无人留意或是追究他过于“疏懒散漫”的行为。
今天,他又是一大早就进了酒馆,喝醉后就在位子上睡着了。由于他常去店里光顾,给起银子来出手又大方,酒馆的老板倒也没有赶他,就这么由着他一直睡到自然醒方才离开,如此一来,却是让他恰好和夜半劫囚的清秋碰了个正着。
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陶晟怔了怔,努力凝起模糊的视线看向前方。当他看清眼前情形的时候,不由得骇了一大跳,酒一下子就醒了。
“冷……冷师姐?是你?”
以他和清秋从前的关系,看到她本该是欣喜万分才对,然而,蔺宇涵现在的样子,却实在是让他高兴不起来。不管他曾经如何痛恨这位大师兄的冷漠和固执,但多年的手足之情终究是不容抹杀的。
“冷师姐……你……你是回来报仇的吗?”颤栗着身子走到清秋马前,他近乎哀求地仰起脸看着她,“我知道,大师兄他……是不好,我也很生他的气,可是……可是……能不能不要杀他?除了杀人以外,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可以解决问题吗?”
回到中原以后,清秋在调查当年之事真相的时候也打探到了一些无极门内部的消息,因此她知道,在包括蔺宇涵在内的所有同门都把她当作毒害师祖的“妖女”看待以后,惟有这单纯正直的小师弟不相信那欺师灭祖的惨案是她所为。
尽管,他还没有那个魄力站出来公然表明自己的的态度,而且,凭他处事的经验和能力也远远不足以为她伸张正义,但能有这份心意,已是十分的难能可贵了。所以,即使是在被众同门追捕的情况下遇见他,她也是并不打算把他当作敌人看待的。
此时此刻,看着陶晟布满惊惶之色的面庞,她只得苦笑着叹了口气道:“陶师弟,你别插手。我不想与你为敌,这事,也不是你能管得起的!”
说罢,她一带马缰就想离开,不料陶晟忽地双手齐出死死抓住缰绳,旋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冷师姐,求求你了,放过大师兄吧!他都伤成这样了,再不治伤会死的!我给你磕头,求求你,求求你了……”
“陶师弟……”清秋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一旁的白天武隐约看到有无数人影陆续从山顶往下移来,忍不住焦急地催促道:“宫主,你快拿个主意吧。再由着他这么纠缠下去,我们就走不了了!”
清秋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她的武功比陶晟高出许多,要逼退他脱身并不困难,可对方毕竟是昔日同门中唯一还相信她,对她好的,她不忍对他动手伤他的心。就在她大感为难之时,一直虚弱地靠在她怀里的蔺宇涵忽然动了动,半仰起头吃力地道:“陶……师弟,放手!”
乍听这话,在场其他三人都愣住了,尤其是陶晟,几乎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但下一刻,他便清晰地看到蔺宇涵以坚定的目光直视他,颤着苍白的唇一字一顿地说道:“别……拦她,是我……要跟她走!”
陶晟霎时间懵了,紧握马缰的手不知不觉地松了开来。白天武怕清秋再迟疑不决错过了时机,忙在一旁提醒地喊了声:“宫主!”
清秋也知眼下情况紧急,不容犹豫,于是,她当机立断地把缰绳从陶晟手中抽出,“唰”的一鞭打马飞奔起来,白天武赶紧随后跟了上去。
“好你个妖女,竟敢戏弄老夫!把我的涵儿放下!”
这时,蔺长春刚刚赶到半山腰,见清秋竟然不守约定要把他的儿子带走,他不禁又惊又怒,立即腾身而起,凌空一跃数丈,如一只兀鹰般向山脚下扑去。
他的轻功和内力皆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清秋和白天武的马又是刚起步,被他追上也不是没有可能。不料,正当他身在半空尚未落下之时,忽听“噗”的一声,一片似烟非烟,似雾非雾的东西迎面飞来,劈头盖脸地罩住了他,他只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异味,紧接着眼睛就是一痛,顿时什么也看不见了。
以蔺长春阅历之丰富,当即了然是有人在偷袭他,他人在空中无处借力,即使武功再高也难免吃亏,因此,尽管他满腔怒火,恨不得把这半路上杀出的程咬金碎尸万段,最终也还是不得不先护着面门落了地。
清秋和白天武的那两匹坐骑本是千里挑一的神驹,一跑起来便是四蹄如飞,在蔺长春遇袭的这段时间里,早已足下生风地绝尘而去,等他好不容易睁开了红肿刺痛的双眼,四下里只余几许烟尘缓缓飘散,哪里还有什么“妖女”的影子?
脸色铁青地望着眼前的一片空旷愣怔片刻,受挫到家的蔺盟主蓦地仰天长啸一声,无处发泄的怒气随着他那傲视群雄的强劲内力狂卷而出,立时把身侧那片无辜的山岩劈成了一堆碎石……
* * * * *
纵马飞驰出数里之外后,清秋料定蔺长春一时间不可能追上来,于是勒马放缓了脚步。低头看向斜靠在自己身前的蔺宇涵,她的胸腔仿佛蓦然被人扼紧。
他的嘴角边淌着血,身上还插着她的银芒剑,其状惨不忍睹。这一剑从左腹刺入,朝右上方斜插过去,大半剑刃都嵌在他的腹肌之中,也不知是否伤到脏腑。为了暂保他的性命,她替他施过封穴止血之术,但经过这段时间的颠簸摩擦,伤口边缘又已开始渗血。
他这样……一定疼死了吧?心肠一软,清秋抬手握住剑柄,想设法帮他把剑取出来,可稍一转念,她的手忽又顿住。
她难道忘了,当年是他逼得她绝望投崖,害得她的双亲含恨而终,这样的人值得她救吗?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剑拔出以后,必会导致瞬间大量失血,她毕竟不是大夫,没把握控制得住局面,或许这不是救他,反是更彻底地断绝他的生机。心乱如麻地踌躇着,她一时无措。
偿卿情恨(二)
“秋妹,不要……”忽然,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冰凉的大掌覆住,垂眸间,只见蔺宇涵喘息地冲她摇了摇头。
“这剑……刺得太深……不能……不能拔……我还有……很要紧的话……没跟你说,求你……容我……再多活片刻……”死死攥着她的手,他的眼中满是求恳之色。
清秋娇躯一震,讶异地瞠目以对。秋妹?他不是认定了她是欺师灭祖的叛徒,已经恨她入骨的吗?可是,在她出手重伤他之后,他竟然大反常态地用昔日的爱称来呼唤她!想起刚才他那奋不顾身的一挡,以及替她劝退陶晟之举,她不禁有些迷茫起来。
一旁的白天武闻言后,身躯也无端地僵了僵,却没有说一句话。
强忍着利刃在腹内翻搅的剧痛,蔺宇涵撑起身子,探手入怀,取出了一本绢册和几张便笺。绢册封面上的几个大字让清秋讶极而呼:“《易天心经》?它……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我恐怕……没时间……跟你解释了!”蔺宇涵虚弱地苦笑了一下,“这些东西……至关重要,你要……保管好,事情的前因后果……你可以去问……紫铜巷的醉叟……”
说到这里,他忽地咳了起来,直咳得嘴角边血沫横流。咳过之后,他喘了口气,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接着说了下去:“秋妹,如果有一天,你……执掌了无极门,求你……饶我爹一命!你可以……废他的武功,可以……囚禁他,但求你……放他一条生路!”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清秋茫然地看着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让她无所适从。
“以后,你会明白的……”
翕动着已是血色全无的唇瓣,蔺宇涵侧首望向自己那把被清秋挂在马鞍上的佩剑,似乎还想告诉她些什么,但瞬间的犹豫之后,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爹……一定会派人追来,我已是……撑不下去了,带着我,只会拖累你们……”认命地合眸,他拉起清秋的手环握住了那把决定着自己生死的利器,“欠你的债……早就该还了!给我个痛快吧,然后,你们快走,越快越好……”
清秋脸色一变,心跳几乎骤然停止。她原本以为,他先求她不要拔剑,然后又把《易天心经》交出来,是打算以此来交换自己的性命,没想到,东西到了她手里,他却没有再为自己求半句情,反而甘愿受死。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管他的意图为何,他们之间的仇恨总是不容置疑的事实,现在,她只要毫无怜惜的将剑拔出,再把他丢到路边,任他流干了血死去,所有的噩梦就都结束了。可是,看着他那种交代完了后事只等她宰割的样子,她只觉脊背发冷,呼吸困难,说什么也下不去这个手。
等待许久没有动静,蔺宇涵吃力地睁眼望向清秋,眸底闪过了一丝若有所悟之色。
咬了咬牙,他陡然挣脱她的扶持,侧身滚下马背,一头栽进了路边的草丛里。坠地的同时,他抓住身前的剑柄猛一使力,硬生生地把陷在体内的剑刃给拔了出来,霎时间,一股血箭从他腹中疾喷而出,化作漫天红雨淋漓地洒了一地。
痛苦的痉挛中,他挣扎着仰头向清秋投去了眷恋的一瞥,随即虚脱地松弛了渐失生气的躯体,含着一抹了结一切的安然凄笑缓缓闭上了眼睛。所有的声息尽皆消失后,温热的鲜血犹自从他腹上的伤口中汩汩流出,一点点,一寸寸地在满地青草黄土间渗开,蔓延成了一片凄艳而诡谲的猩红。
这惨烈的一幕把清秋和一旁的白天武惊得魂飞魄散。愣怔了一瞬之后,清秋心胆俱裂地尖叫出声,翻身下马朝蔺宇涵身边急奔而去。
“涵哥哥——”此时的她,全然忘记了对他的怨与恨,一把抱起他浸在血泊中的身子哭得肝肠寸断。
随后而至的白天武失神地瞧着他们,许久说不出话来。他曾经一意置蔺宇涵于死地,如今,他的愿望应该是可以实现了,可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重创于清秋之手却不恨她,反而挺身相护,为了把《易天心经》交给她,宁愿放弃接受救治的机会带伤远走,最后,为了不耽误他们脱身的时间居然拔剑自尽,谁能想到,世人眼中冷血无情的“斩情公子”竟会做出此等惊人之事?
隐约猜到这些不可思议的行为背后的原因,他的胸口无端一堵,心中直如被灌下了成桶的药汁般苦涩难当。
就在白天武心神恍惚的时候,忽听清秋惊喜万分地叫了起来:“他没有死,我感觉到了,他还有心跳!”
白天武心头一震,猛然回神,只见清秋兴奋地抚着蔺宇涵的面颊,语无伦次地道:“快……你快放烟花信号,召扁堂主来救人,快点!”她边说边再次替蔺宇涵封穴止血,一时间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了。
“放信号?”他愕然瞠目,“这不是……引蔺老贼来抓我们吗?”
瞬息间,他的心思急转了几转。他心里明白,今日自己和清秋二人能全身而退,全靠蔺宇涵舍命相助,现在要是明知对方尚有气息却弃之不救,这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可是,如果他们待在这儿不走,万一被蔺长春追赶上来,后果无疑是不堪设想的。
在他的心目中,任何人——包括他自己的命都远远比不上清秋的命重要,于是,他狠了狠心道:“你看他这个样子,就算现在还没死透,也已是救不活的了。别管他了,我们走吧……”
“住口!我不许你咒他!”清秋红着双眼,失控地咆哮起来,“你要还当我是宫主,就照我说的去做!”
白天武被她吼得愣住了,自他们相识以来,她是第一次对他发这么大的火,甚至还抬出了宫主的身份来压他。他的头脑无端地空白了一瞬,心直直地沉了下去。抑下胸臆间无边的凄冷,他涩然一笑道:“好吧,既然宫主已经决定了,那属下又何惜舍命陪君子?”
一溜紫色烟花随着他低哑的语声飞上了天际,原本司空见惯的些许火药味,对于伤后体虚的他来说竟是这般的不堪承受,强忍着呼吸不畅和头晕目眩的不适感,他倚在树上,掩口呛咳了几声。
清秋想起了他的伤,顿时为自己的态度大感后悔。“白大哥,对不起!”她歉然地抬起了眼眸,“要不,你先走吧,我留下……”
“你明知这不可能!”白天武喘了口气,倔强地挺起了身子。即使力有不逮,他守护她的决心也绝不会有半点动摇。
清秋咬了咬唇,无言以对地垂下头去。她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是多余,只得默默地抱起昏迷不醒的蔺宇涵,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扁盛才的到来。
幸而,不多时,莫红绡便与北智堂主钟笑离、中信堂主扁盛才率若干属众匆匆赶来。他们来得如此之快,倒让清秋有些讶异,但她略一思索旋即了然,他们并不是见到信号才动身的,而是莫红绡穴道一解就带了他们出谷,见到信号时,他们必然已在附近了。
“红绡姐,你终究还是没听我的话!”她心情复杂地轻叹道。
“宫主,你可以追究我抗命的责任,但我非来不可!”莫红绡心不在焉地应着,满含关切的目光早已飘向白天武,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你的伤怎么样了?让扁堂主给你看看?”她的声音温柔中带着一丝颤抖,和平时的娇蛮语气大相径庭。
“一时间死不了的,让扁堂主先救他吧!”白天武显然没有留心到她与平时的不同,只是漠然地指了指蔺宇涵。众人这才注意到清秋正紧紧抱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莫红绡讶然道:“他不是那个蔺……”
“回头我再跟你们解释,扁堂主,你快救他!”清秋打断了她的话,焦急地催促道。
扁盛才应了声“是”,蹲下身子从她手中接过了蔺宇涵。
见扁盛才开始动手忙碌起来,清秋稍稍松了口气,起身吩咐钟笑离率部众在四周布阵,保护大家的安全。待钟笑离应命而去后,她的视线立即又回到了蔺宇涵身上,这次,再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她移开眼眸了。
白天武怔怔地看着她,唇边浮起了一丝无奈的苦笑。他当然不会知道,此时凝眸注视着自己的莫红绡,唇边也挂着和他相同的苦笑,眼中更有着一抹深深的幽怨……
苦心谁知(一)
“他说师祖还活着,只是被蔺长春秘密囚禁起来了?你……相信这是真的吗?”
静心园内,清秋紧紧攥着蔺宇涵交给她的一幅地图和随附的几张便笺,心神不宁地来回踱着步。
当年逍遥子毒发身亡,这是她亲眼所见。可蔺宇涵却说他还活着?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然而,那幅标注详细的地图却是逼真无比,他清清楚楚地指明了囚室周围布有幽冥阵,甚至就自己对阵法的所知,指出何处他能破解,何处他无法解,若非身历其境,绝难凭空造出这样一份说明来。
白天武在清秋身后环抱着双手倚桌而立。沉默了一瞬,他有些沉郁却是很诚实地答道:“我不认为,一个……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还有对你撒谎的必要。”
“一个可以毫不犹豫为你去死的人,也没有欺骗你的道理。”他在心底又加上了一句。
他虽然还不太明白蔺宇涵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但只凭对方以德报怨拼死保护清秋这一点,便足以让这份生死以之的深情昭然若揭了。无声的叹息中,他满腹酸涩地垂下了眼眸,如果可以,他真的宁愿那个为她流血的人是他自己。
清秋没有注意到他的心事,只是沉思地点了点头。她知道他说得没错,要不是扁盛才及时赶到,伤势沉重的蔺宇涵早已死在旷野之中,在那种情况下,他还有可能来对她耍什么心机吗?
看着手中那几张血迹斑斑的纸笺,她陷入了一片深深的茫然之中。从前,她认为他要么是被蒙在鼓里,要么是与父亲同流合污,可现在看来,两者似乎都不像,一个呼之欲出的念头在她心底徘徊着,一时间却又清晰不起来。
“有件事情……很奇怪!”渐渐定下神来的白天武忽然开口,把她从迷惘中惊醒了过来。
“什么事?”她抬头看向他,听他犹豫着说出蔺宇涵在思过崖石牢中强迫他服下一颗药丸之事。
“你怎么不早说?”她心弦一紧,蹙着眉搭上了他的腕脉,“嗯……没有中毒的迹象!”她的眉峰略微舒展了一些,但还是谨慎地叮嘱道,“不过,我毕竟不是大夫,只判断得出那不是毒药,至于会不会有其他问题,我就不敢肯定了。回头记得去扁堂主那儿检查一下。”
白天武颇为惬意地享受着她对自己的关怀,有一刹那,他几乎想装出浑身不得劲儿的样子,以便好好地欣赏她心疼自己的可爱神态,但他终究还是迫使自己克制了所有的想入非非,继续说出了心中的疑惑:“我也觉得,这不大可能是毒药。我本来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可后来居然就能行动自如了,我想……会不会是这药……”
“你的意思是,他给你服的是疗伤的药?”清秋羽睫一扬,不知怎的联想起了那两匹存在得过于巧合,脚力又好得出奇的骏马,一个念头霎时间从她脑海中闪过,“难道……昨天晚上他是去……”
“当然是去救你身边那个不识好歹的臭小子!”
随着一声略带喘息的怪嚷,一个腰挂酒葫芦,头扎冲天辩,可称之为“风尘仆仆”且“怒发冲冠”的白发老头在莫红绡和东仁堂主崔海风的陪伴下走了进来。
不过一夜的工夫,莫红绡的脸色看起来便憔悴了不少,见到白天武与清秋神情亲密的样子,也破天荒地没有拿话刺他,只是不着痕迹地咬了咬唇,旋即面朝清秋躬身为礼道:“禀宫主,这位自称醉叟的老人家在谷外求见……”
“醉叟?您就是醉叟前辈?”清秋顿时惊呼起来。
蔺宇涵昏迷前告诉她,若有什么不明白的事情,可以去问一位住在紫铜巷的醉叟。
当时她没心情细想,直到蔺宇涵暂时脱离生命危险,被他们带回出云谷后,她才得空记起了这件事。抱着姑且一试的心理,她派崔海风去探访醉叟其人,没想到崔海风还没出谷,对方就先找上门来了。
“不错!”醉叟咬了咬牙,忽地冲过来一把揪住清秋,火山爆发般怒吼起来,“你这个没心没肺的死丫头,竟然对我小兄弟下那么狠的手!你怎么能不问青红皂白就下手杀他……”他愤怒地涨红了脸,挥掌欲打。
“住手,不得对宫主无礼!”见此异况,白天武、莫红绡和崔海风不禁齐声大喝着围了上来,其中,白天武的脸色最为难看,眸底甚至已浮起了隐隐杀气。
“你们别过来!”清秋急忙出言制止了他们,同时身形轻轻一转,没怎么费力就摆脱了醉叟紧抓着她的手。
醉叟没料到她竟有如此身手,不由得呆了一呆,蓦然回神时,恢复了冷静的他回身在墙上重重捶了一拳,颓然苦笑道:“罢了,算我小兄弟上辈子欠你的!我知道,就算他死在你手里,变成冤鬼,也还是护着你!我这是何苦来呢?可他真的是冤,太冤了呀!”
说话间,他黯然合眸,两行清泪蜿蜒而下,濡湿了他那张向来写满嬉笑诙谐之态的面庞。
“老人家!”怀着一丝忐忑,清秋缓缓向他走去,柔声道,“请您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有意要伤他。现在,我们的人正在全力救他,您别太担心了!”
“真的?他还活着?”醉叟猛然抬头,眼底泛起了惊喜的光芒。
想到蔺宇涵至今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清秋的心窝下意识地一揪。顿了顿,她鼓起勇气问道:“老人家,您能告诉我,您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吗?有很多事,我真的不明白……”
“也是时候该告诉你了!这些年,他活得太累了,除了我,又有谁知道他的苦心啊!”感慨地叹了口气,醉叟的思绪瞬间飞回了遥远的往昔……
* * * * *
三年前,蔺宇涵外出办事时偶遇被仇家追杀的醉叟,出于义愤,他出手助醉叟打退了狠毒的仇家,两人从此成为了知交。
醉叟曾对蔺宇涵说过,冲着那次救命之恩,以后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尽管开口,即使赴汤蹈火他也会在所不辞,但蔺宇涵并非挟恩求报之人,平日里除了常找他把酒言欢之外,从没提出过什么要求。
直到有一天,他满眼血丝,脸色铁青地出现在醉叟面前,那日,正是无极门传出逍遥子被害消息后的第二天。
“开什么玩笑,你要我帮你调查你爹?”听完他的要求后,醉叟大吃一惊,几乎以为是自己喝得太醉出现了幻觉。
没有人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蔺宇涵当然也不例外。事情的起因,源于前些时候他的一次偶然发现。
那日,蔺宇涵到后山练功,无意中听到师祖在大声训斥父亲。父亲天资过人,向来极得师祖的欢心,他从没见师祖对父亲这样严厉过。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忍不住躲到一旁偷听,当时,逍遥子和蔺长春的情绪都非常激动,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听着听着,他不禁被自己所了解到的惊人秘密震呆了。原来,蔺长春怪逍遥子一直不肯尽快把《易天心经》倾囊相授,竟然偷偷去修练邪派毒功,甚至拿活人来试功。逍遥子发现后怒不可遏,今日来此,正是向徒弟兴师问罪的。
苦心谁知(二)
不过,蔺长春毕竟是逍遥子最器重的大弟子,老人不忍将此事公诸于众,毁了他在武林中得来不易的威望,因此先私下找他谈话,表明只要他肯立即改过,自己就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依旧让他继承自己的衣钵。
面对着盛怒的恩师,蔺长春诚惶诚恐地认了错,甚至还发了毒誓,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犯。逍遥子犹豫了片刻,终于表示愿意相信他。于是,蔺长春感激涕零地把师父送下山去了。
直到两人离开,一身冷汗的蔺宇涵才浑浑噩噩地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一向崇拜的父亲竟有着如此不堪的一面,无法言喻的痛苦几乎让他崩溃。
过了很久,他才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他告诉自己,父亲只是一时糊涂,一切都会随着父亲立下的誓言成为过去的,所以,从此刻起,他必须把听到的所有秘密都烂在肚子里,只当是做了一场噩梦。
此后,倒也过了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就在他已经日渐淡忘此事,并且开始计划起和清秋的婚事的时候,逍遥子被毒杀的悲剧发生了。
那晚,他看着父亲义正词严地率领无极门上下向冷氏父女兴师问罪,不知为何,心底竟浮起了一片隐隐的恐惧。
冷伯坚性情耿直,从来不会耍心机,清秋也是心地善良,天真无邪,他根本不相信他们会那么做,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蔺长春怕自己行为不端之事泄露出去会地位不保,因而一方面杀逍遥子灭口,一方面嫁祸给冷氏父女,除掉竞争对手。
然而,这只是他的怀疑,没有任何证据。凭着蔺长春多年来在本门和整个江湖上建立起来的威望,如果没有真凭实据,根本不会有人相信这样一位正直的侠士会做出此等欺师灭祖之事。如果他出头维护冷氏父女,唯一的结果只会是被父亲以“沉迷女色,是非不分”的罪名扣押起来,最后,他们父女仍是在劫难逃。
更可怕的是,如果此事真是蔺长春所为,冷氏父女就算能逃过群情激愤的无极门众弟子的围杀,也逃不过蔺长春暗中下的毒手。万般无奈之下,他想到了一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在查明真相以前,要想让他们父女活下来,就只有让蔺长春相信,他们已经死了。
当时,冷伯坚正与蔺长春交锋,他插不进手去,只能决定先保住清秋,回头再想办法救冷伯坚。所以,他不得不装出对这项指控深信不疑的样子,狠下心肠亲自与清秋对决,并把她逼落悬崖。只是,冷伯坚为救女儿而死在蔺长春掌下,这是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更让他悔恨至今。
* * * * *
“那他这么做,就不怕宫主真的会死?”醉叟叙述到这里的时候,白天武突然插话道。
“他当然心里有数了!”醉叟冷笑道,“他知道悬崖下面是条河,可以通到山外,也知道冷丫头水性好,大风大浪里也能来去自如,区区一条小河,怎么淹得死她?”
“真的?”白天武将信将疑地望向清秋。当年遇见她时,她就像只落汤鸡似的昏倒在河边,看起来哪有半点水性好的样子?
清秋一脸愕然地发着怔,没有答话。
她水性好是不假,当初会昏倒,只是由于所受刺激太大,心力交瘁所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因为她的父亲认为女孩子家学游泳不雅,她是瞒着所有人偷偷习的水性,没想到,蔺宇涵居然早就发现了这个秘密,却又一直不动声色地假作不知。
醉叟不理他们各自的心思,径自继续说了下去:“那可不?不过,知道归知道,事发后,他还是偷偷到崖下去了一次,从那里留下的痕迹确认冷丫头已经上岸离开这才放心。第二天,他又来找我,要我帮他查清冷丫头离开龙泉山以后的去向,以便他日后暗中助她躲避他父亲的耳目。”
说着,他瞪了白天武一眼道:“小子,你携佳人同行,享尽艳福的时候,没想到我这个老头儿会盯上你们吧?还有你更想不到的呢!”
不顾“携佳人同行,享尽艳福”这几个字挤兑得白、冷二人面红耳赤,他咂了咂嘴径自续道:“你和她共乘一骑,途经凤鸣山的时候,我那痴心的小兄弟可就在山顶上看着你们哪!唉,谁又知道,那时候他心里的滋味哟!”他叹息着摇了摇头。
白、冷二人再度心头大震。白天武终于明白了蔺宇涵何以会认识自己,心底不禁百味杂陈,而清秋则为着这完全颠覆自己以往认知的事实陷入了一片深深的茫然和无措之中。
略微的停顿后,醉叟又接着说了下去。
得知清秋安然脱险,又经醉叟打听清楚白天武的来路,确信她不会受到伤害后,蔺宇涵终于放下心中大石,开始逐步实施自己的计划。
当年的清秋天真无邪,对自己深爱之人更是不设防,虽然逍遥子在传她《易天心经》时叮嘱过她绝不能让蔺家父子知情,但她还是在与蔺宇涵的交谈中不经意地泄露了藏书之地。蔺宇涵担心她还曾对别人泄过秘,风声迟早会传到父亲耳中,于是抢先一步转移了被她埋在桃林里的秘籍。
安顿好此事后,他便与醉叟合作,全力追查逍遥子被杀的真相。为了不让父亲起疑心,他从此给自己戴上了一副冷漠的面具。
经过一段时间的留心观察,他发现五师叔姚枫与父亲的交往远比其他同门密切,而且常常背着众人私下谈话,似乎颇不寻常。
为了弄清他们的底细,他请醉叟把“千里听音术”传授给了自己。当然,所谓“千里听音”是一种夸张的说法,事实上,习得此术后听力能较一般人更能及远,他暗中偷听父亲和姚枫的谈话时就可以躲在较远处,不易被发现。
几个月后,他证实了自己那个可怕的猜测,所有的事情果然是父亲一手策划的,姚枫也正是父亲的同谋。
从他们的对话中,他惊闻逍遥子竟仍在人世。原来,当初逍遥子所中的毒并非顷刻间致人死命的“夺魂散”,而是可产生与之相似的症状,却会让人有两个时辰的假死期,过期无解药才会真正身亡的“修罗丹”。
蔺长春本来是不会救逍遥子的,但冷伯坚被杀,冷清秋跳崖后,他怎么也找不到据说已被逍遥子传给他们父女的《易天心经》,他不甘心就此失去这本至高无上的武学秘典,只好匆忙用解药保住了逍遥子的性命。
然而,逍遥子醒来后,任他如何严刑拷打就是一言不发。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把逍遥子囚禁在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场所,以便日后慢慢逼问。
蔺长春和姚枫谈起逍遥子的囚禁地时总是十分谨慎地只提“那里”,从不说出具体地点。蔺宇涵曾试图跟踪父亲,但终因蔺长春太过警觉而没有成功,他怕打草惊蛇,反而害了师祖的性命,所以不敢再贸然行动,只能从两人的对话中寻找蛛丝马迹,逐渐推敲拼凑出那个秘密处所的部分特征,再托醉叟去调查。
在此过程中,他发现父亲野心极大,远不满足于执掌无极门,而是志在统一整个武林。
凭借平日积累的威望、无极门的势力以及暗中修炼毒功而突飞猛进的身手,逍遥子“死”后不久,蔺长春就取得了各大门派的一致拥戴,如愿以偿地成为了武林盟主。对于那些不服管束的门派,无论当真是作恶多端的,还是介于正邪之间的,或是仅仅比较特立独行,做事不循常理的,他一律斥之为“邪魔外道”,鼓动各派联合起来将其铲除。
苦心谁知(三)
为此,蔺宇涵也曾旁敲侧击地规劝过父亲,但没有效果。他只好改弦更张,以积极的态度把处理那些”邪魔外道”的任务包揽了下来,他只杀如“凌河五霸”那样真正的十恶不赦之徒,对其他没有太大过恶的门派则尽量设法收服,从而最大限度地避免伤亡。
三年时间一晃而过,直到最近,醉叟终于查出了逍遥子的确切下落,只是因为有幽冥阵的阻碍,他和蔺宇涵两人先后闯关都没有成功,紧接着又发生了韩凌仙被绑架之事,营救行动就这样被耽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