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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米兰》》 · 何处听雨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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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是吗?——米兰不做声地跟在弟弟的轮椅后向外走,出门时迎面刮起的一阵大风,让她不由自主地眯起了双眼。

蒋睿涵抬起手臂擦了擦汗,调整好姿势刚想挥拍,网子对面的室友小印朝她古里古怪地努了努嘴。她偏转脸,朝着看台的方向望去。

白色的羽毛球无声地掉在了地上;握拍的手臂顿时僵住。

李奕带着讨好的笑容,从看台的后排座位一步步走近。

她弯腰捡起球,收起看他的视线,再次握紧球拍,用力一挥拍,打了个“高飘球”。然后,还没等对面的小印接球,她却无力地蹲下身、抱紧了膝头。——李奕的骤然出现,把她憋在心底的那些委屈、不快一股脑儿地全逼了出来。

“好了,丫头,别哭了。”李奕走进他们打羽球的场地,俯下身拍拍她的背,“我不好,别哭啦。”

“你不好?你哪里不好?”泪珠子还夹在眼角,她抽噎道,“这阵子没人和你耍小性子了、没人和你闹脾气了,只有个又温柔、又懂事、又成熟的漂亮师姐在你身边,你怎么会不好?——我看你好得很!”她干脆一屁股坐在了球场地板上。

李奕知道她是余怒未消,也就由着她一顿发泄。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和她已经分了。”

她先是一愣,随即冷笑道:“哈,你真搞笑哎,这关我什么事?你觉得你和别人一分手就跑来找我,这样合适吗?哦,”她夸张地使用若有所悟的口吻说,“你习惯这样是不是?结束一段感情就立马开始一段新的恋情?可是,请你也分分对象行不?——当时你跟我说什么来着:说我不够成熟、太过任性,你又来找我这个不懂事的人做什么……”

李奕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找不到理由为自己开脱,只好避重就轻地说:“睿涵,我不怪你不原谅我,现在的我才知道当时的自己多么可笑,我根本没资格说你,明明自己也是个任性的家伙。我容易摇摆、不够稳重,我很后悔没有珍惜你……”他尴尬地轻咳一声,“你跟不跟我和好都在其次,我只是不想为了和我怄气,把自己的生活轨迹搞偏离了,那我会很不安心的。”

“等一下,你什么意思?”

“难道你都没听到别人怎么议论你们的吗?”

“谁和谁?”她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心底模模糊糊猜到了些什么。

“还有谁呢?不就是你和……那个国画系坐轮椅的……”

“那又怎么样?”她高声道,“这就是口中所谓的‘把自己的生活轨迹搞偏’?哪里偏了?我和他接触多些有什么不好?——他比你好得多!”

李奕摇头道:“他人怎么样这不是重点嘛,你总不想和他被人胡扯上一些有的没的……”

她听懂了、她彻底听懂了,她倏地站起身:“既然你都说了那是些‘有的没的’话,我何必理?”她撇下他,从运动馆第一排的座位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松松披上,小跑至室友小印旁边,挽住她的胳臂说,“不打了,我们回寝室去。”

“哎——”他冲她的背影大喊。

蒋睿涵置之不理,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宿舍后她趴在书桌上,哭得个稀里哗啦。

很多天了,虽然同在一个校园里念书,但因不是一个系,上课也不在一块儿,除了偶尔有几次远远地看到彼此,她和李奕的生活仿佛没有了任何交集。可今天他离她是那么近,回寝室的路上,小印告诉她,白天她碰到李奕,问及了她的近况,并表示了想重修旧好之意。小印知道他们两个过去交往的事,甚至在蒋睿涵跳下池塘当天还看到她浑身湿漉漉地回寝室来。她虽也替室友抱不平,气极了李奕的所作所为,但看他态度诚恳,又想着如果他们能和好总也是好事,便告诉了他今天晚饭后她们会去体育馆打球。毫无疑问,李奕是特特地地过来找她的。——蒋睿涵虽然在李奕面前没表露分毫,实则这一点还是让她心中产生了微妙的颤动。

自己的男朋友因为看上别的女孩子向自己提出分手,就算她再豪爽大方,总还是会觉得丢面子;李奕这次的出现,无疑使得她为此而生的郁结化开了不少。

她甚至想起了他们当时交往时的一些画面:她喜欢看他画画,又总是一刻不停地在旁边搭话甚至闹腾,好几次他半真半假地丢开笔道:“好了好了,怕了你了!”却从没因为受到“干扰”而真的动过怒。他们都喜欢玩儿、喜欢运动,也曾经在高中的体育馆一起打过好几回羽毛球——那会儿,他们都青涩单纯,还没有真正开始恋爱,只是隐隐约约藏着好感,那种暧昧朦胧的时期,如今想来是那么让人回味唏嘘。

她不原谅他,可是,她也放不下那些与他有关的记忆。

她是个感情丰沛又易于外露的人。哭和笑都是她情绪最率真的表达方式。她的心里翻江倒海似地难受,为了自己和李奕的过往,也为了米杨。在李奕对她说:“难道你都没听到别人怎么议论你们的吗?”,她突然能够完全体会到米杨那晚要和自己疏远的良苦用心。——原来,在世人眼里,米杨“人怎么样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是“坐轮椅的”!

她气愤、她无奈,她更为此对米杨充满痛心和惋惜。关于这一点,她真的很气李奕的措辞,尽管她能看出来,其实他是在为她好。

她哭累了,干是抽搭,眼泪终于止住了。小印去盥洗室绞了把毛巾给她擦脸。对她说:“你和李奕真没戏了?”

“喂,”她边用毛巾抹脸边嘟囔道,“你可别再招我哭。”

“好好好,”小印接过毛巾,拖长了语气道,“就他也配招咱涵公主哭?甭理他!他以后再来问你的事,我一概不答就是了。”她见蒋睿涵伸长了手往桌拿卫生纸,便顺手把盒子推近了一把到她面前。蒋睿涵抽了两张,开始擤鼻涕。

“不过凭良心说,李奕……”小印本来紧接着还想说下去,被蒋睿涵抢先白了一眼。她举手摆出投降状,“Ok,不说就不说。”

蒋睿涵的个性反而经不得别人说话说一半,吊在那里,擤完鼻涕她说道:“有话你就赶快说。”

“我是觉得,那个李奕说的有几句话虽然不好听,可也有点道理呢。你这样经常和那个米杨——是叫米杨吧?——混在一起,对你是不太好。先说明,咱对残疾人没歧视,只是……你们在一起,也太不搭了吧?”

“谁和他‘在一起’了?别胡说!”蒋睿涵先是情绪激动地反驳,继而又软弱无力地低下头,难过地说,“我不喜欢你们这么说他。”

“没有就好。”小印耸了耸肩走开了。

“睡了?”

已经过了熄灯时间,黑漆漆的房间里,韩峥突然冒出的两个字几乎把躺在床上的米杨吓了一跳。——主要是,韩峥很少和自己主动说话,类似于熄灯后的“卧谈会”这种别的寝室常有的事,对他俩而言是绝对没有过的。今晚的气氛有点怪。

“哦,还没。”他甚至回答地略带局促。

韩峥隔了一会儿后才再次说话:“你知道蒋睿涵的前男友吗?听说他和现在女朋友分了。”李奕和韩峥都是油画系同一级的学生。

“……不太清楚。”他轻问道,“你何必告诉我?”

韩峥的声音听来懒散随意,他只说了三个字:“我无聊。”

同病

美院的规模虽不如综合类大学庞大,男女生宿舍楼也是各自都有好几幢的,米兰和叶纯恰巧还都是在同一楼里。说来也怪,好像自从韩峥和叶纯分手后,她们俩就未曾在楼里楼外碰见过。

直到今天。

在底楼的走廊上相逢,俩人俱是一怔,叶纯浅浅一笑,点了点头。

米兰打量了她两眼,道:“好久不见……你好像剪了头发?”后半句,纯属有话没话时的寒暄。

“嗯。”对方显然也不知说什么,每次见米兰,她都有说不上来的一种紧张感,不很强烈,却足以使她感觉得到存在。她结结巴巴地道:“最近好吗?”

米兰反问:“你问我,还是他?”

“我……他好吗?”一开始叶纯只是随口问候了一句,未加思考,冷不丁被米兰一个追问,倒不知该如何作答了。她对韩峥心有内疚,也就顺便问起米兰他的近况。

“你们经常一起上课,碰面的机会比我多得多,依你看你觉得他好吗?”她的语气“不善”,她自己都听得出。明明不想这样,就是控制不住。有一瞬间她忽然怀疑自己不会是和韩峥待一起久了,说话方式也潜移默化地学得尖酸刻薄了吧?她觉得自己可能有些过分,便掩饰地摆了摆手,“算了,不关我事。”

她从她的左侧绕过,快步向出入口走去。

她已经看到了他——怀涛背着手,微微翘首等候在那里。

“我刚刚好像看到叶纯了。”他说。

“你没看错。”她与他并肩,边走边说。

“聊了几句?”

“算不上聊天,”她说,“我和她又不熟,没什么可说的。”

“这倒也是。”怀涛摸了摸头顶,“对了,下礼拜就放假了,假期里你会回韩家吧?”

“还没想好,反正,宿舍也能住。”她想到了什么,遂问道,“你呢?明明市内有家,周末却老不回去。”

怀涛嘿嘿笑了两声:“没事儿,反正我爸爸就在系里上课,我天天都能碰到他,我妈单位离学校也近,隔三差五地常来看我,再说,我不是每个月都回去一次么?”他停下脚步,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米兰,我为什么经常周六周日还留在学校,你真的不懂吗?”

她认识怀涛半年了,她再不懂他的心思,也就成了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她从小就不擅长交朋友,异性朋友更是罕有。周围的男孩子里,像怀涛这样各方面条件出众的人物,她此前还未遇到过。她一直有个疑问:宋怀涛怎么就偏偏能注意到自己这样一个渺小的女孩子呢?如果仅仅是因为外貌——浑身上下由里到外她只对这一点还有点自信,漂亮的女生在美院不乏其人,自己相形之下也未必是最佳的选择。更何况,自己还有一个复杂到一般人无法接受的家世。

“寒假差不多有一个月,”见她闷头不说话,他又道,“你财大的课程也停了吧?……我们来约会好不好?不管你回韩家也好、在学校也好,我都不会让你孤零零地过的。同意?”

“这事儿可由不得她。”

宋怀涛和米兰霍然转过身去,惊愕地看着身后两步开外远的韩峥。他们刚才根本没留意到韩峥是啥时候跟在他们身后的。——也许是在出了女生宿舍的小路后的转弯口。

“你说,是不是?”韩峥看着米兰。

她看看他、又看看怀涛,终究答不上来。

“韩峥,米兰是自由的,你不能总把她像女仆一样看待——不对,就算是女仆,你也这样的态度也属过分了。”

“自由?”他压根不看怀涛,似笑非笑地盯着米兰说,“在她决定留在我们家的那天起,她就等于出卖了她的‘自由’,恐怕你还不知道,就在你参加的我们的那场生日宴当天,她还说过只要我愿意,她愿意嫁给我呢?可见,‘自由’对她来说,远不如能留在韩家来得宝贵,米兰,我有说错吗?”

她在他目光的逼视下,神情变得愈加卑微。“是的,韩峥,你说得没错。”她忽然发出凄凉的笑声,扭头对怀涛说,“他说的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你们都疯了吗?”怀涛不可置信地试图用双手摇撼她的肩膀,却被韩峥一把从她肩头撂下了他的手臂。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么幸运吗?”韩峥低吼道,“在我们家这样的环境成长,人不疯狂,那才奇怪!”

米兰之前对韩峥突如其来的发飙还有一丝怨气,猛听得他这一句话,心间一动,倒有了一种类似于“同病相怜”的“认同感”。

宋怀涛已经被气得丧失了风度和忍让:“如果你们家真的会致人发疯,我就把她接走。”

“笑话,你凭什么?”韩峥也一步不让。“你信不信,如果我想,你可能连见她一面都很难。”

韩峥突然来的这一句让宋怀涛霎时紧张起来了。“怎么说?”

“米兰,为爸爸前阵子跟我提出国的事,我问你,你上次在房里说的话还做不做数?如果我要出国,如果我跟我爸说要带上你,你是留下,还是跟我走?”他明明是在提议一件不会真正付诸实施的事,可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口吻是那样认真,以至于米兰和怀涛都全部相信了他口中事件的真实性。

“我……跟你去。”她说。

“米兰,你也跟着他发疯吗?”

“怀涛,”她忧伤而恳切地说,“就算别的话都是疯话,韩峥有一句话说对了:在韩家这样的环境成长,人不疯狂,那才奇怪。”

韩峥没有吭声,似乎陷入了沉思;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映出的是一双米兰的影子。

韩峥没有一直跟着米兰他们,只是他离开后,原本悠然散步的心情也都荡然无存。宋怀涛只得很快就送米兰会寝室去。告别时,他说:“我不知道你和韩峥之间作了什么荒谬的约定,但是,我今天跟他说的话也是认真的,如果韩家真的会使你发疯,我就把你接走——一定会有这一天。”

从心里说,米兰是感动的,可她对此未作表态。

怀涛也知道一时半会她无法给他任何回应,也就没有逗留,告辞了。

他走后,米兰拨通韩进远的手机:“喂,韩叔……啊,是我……听韩峥说,你想让他出国?……什么?他拒绝了?……哦、哦……没事了,我就是突然想起来问问……嗯,寒假我会回家……”

结束通话后,她把手臂搁书桌上平放,头枕着胳臂,闭上眼睛。大骗子!——她在心里头骂道,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事来吓她。上次是拿米杨做文章,这次又说要出国,明明都已经明确拒绝了的。真搞不懂他为什么对撒谎骗她“乐此不疲”!

在宿舍门口,米杨被李奕唤住了。“你好,方便聊聊吗?”

他停止划动轮圈,李奕跨大一步绕到他跟前:“我……你还记得吗?”

米杨迟疑了两秒,点头道:“嗯,记得,你是李奕。那天……池塘边……我们见过。”

“你知道我的名字?”他若有所思。

“啊,听睿涵提过。”他划动轮椅,直到停在自己寝室房门口;从书包的侧袋里摸出钥匙开门。“请进来说。”他招呼道。

他跟着进屋坐下。房间里收拾得很整洁,韩峥和米杨都是爱干净的人,此间学校特殊照顾的两人间,因此显得格外宽敞舒适。

“你们这儿,挺好的。”李奕上下打量了一番后赞道。

米杨不是没数对方绝不可能特地过来欣赏他所住的寝室,必是另有目的才来找他。他问道:“究竟有什么事?”

“那个……我还没好好谢过你上次救睿涵哪。”他说。

“可她已经谢过我了。”他平静地说,掺和着些许本能的冷淡。

李奕道:“我想和她和好。”

米杨微微一笑:“那你该和她说。”

李奕必须承认他的话有道理,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应对。他来,原本是想让米杨对蒋睿涵“绝念”,但真正面对他时,他又不知如何起头好了。

这时候门锁的匙孔开始转动,门打开,韩峥走了进来。

韩峥和李奕虽不在一个班级,却是同系同级,彼此认识。不过,李奕事先已经知道那个救人的肢残男生和自己系里的韩峥住一间寝室,因此对韩峥出现在这间房里并不感到特别意外。只是他来了,自己就不方便再和米杨深入谈下去。也罢,他本来对这场谈话心里也没底,不如什么都不说、顺气自然吧,他想。于是起身告辞。

“又一个自以为是、莫名其妙的!”韩峥没来由地一肚子火,声音不自觉地也比正常时候提高了一个八度。

米杨觉得他的这脾气上来得匪夷所思——“又一个?”那之前一个又是谁?

韩峥坐下喝了口水,朝着发呆中的米杨嚷道:“你没看明白人家要做什么?”

米杨知道问题的答案就是不知他因何而问:“我知道。他说了,他想和蒋睿涵和好。”

韩峥一翻白眼道:“就像你说的,这话他应该直接对蒋睿涵说,跑你这儿来干什么?他根本就是……”

“是为了提醒我吧。”他把他后半句没出口的话平静地接完。他放下轮椅的手闸,脱掉罩在最外层的那条裤子——平时上下楼会把裤子弄脏,所以回到寝室第一件事就是换下外裤,而裤子的布料则通常是深色又耐磨的料子。在换下裤子后,他把自己转移到床上,随后开始用挂在床脚边上的一块抹布擦拭轮椅的座席,边擦边说:“他也真多此一举,你说是吧?呵呵……”他心底的苦笑更深:如果是为了提醒,那么每天已经有无数次的机会在提醒自己什么事是想都不能去想的,这些“提醒”远比任何人的话语更能印入他的生活里。

韩峥脸上阴晴难断。半晌,仿佛从心底里发出的幽叹,他说:“照你这么说,我以前根本就是个大白痴。”

“不,韩峥,”米杨把抹布挂回原处,重新坐回轮椅划向他,“我没那么想。你……你跟我根本不一样。”

“没有本质不同。”他已经很多年没和米杨那么贴近地坐在一起。他竟也不反感。他接下去所说的一番坦诚的话,把他自己都惊讶到了:“你姐姐不会比我明白你在这一问题上的想法和处境。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我并不后悔曾经和叶纯在一起,因为我已经试过了。她嫌弃——人之常情;她要是不嫌弃,我就尽可能地待她好——由始至终我就是这么想的。”

在米杨心底一块隐蔽的土壤里,一颗混杂着希望与绝望的种子正努力破土,他能感觉到它想发芽。当韩峥说那句“她嫌弃——人之常情;她要是不嫌弃,我就尽可能地待她好”的话时,他分明是颇受触动的,可是转而他又颓然地想:即使自己愿意尽可能地待人家好,他又有什么资本待人家好呢?

米杨番外

八岁的那个傍晚,米杨无意间听到了母亲和韩进远的一些谈话:

“米音,直到今天我才差不多能完整了解到在身上发生的事。我奇怪的是:孩子的父亲也不认你们吗?”

“我想,当他看到杨杨的时候,也被吓坏了……他本来就是个没有主见的人,他父母又从头至尾不能接受我。我原以为他们至少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可他父母根本不屑承认米杨是他的孙子,wrshǚ.сōm反而还觉得……还觉得有这样的后代会丢他们家的脸。”

米杨原本是要进厨房倒水喝,在听到这席话后,他立即全身发僵,手握住轮椅的轮圈,无法前进。母亲话里的意思他并不完全听得懂,他只知道,自己的存在对很多人来说“会丢脸”。

然后母亲便伏在韩进远的肩头哭泣起来。韩进远说:“你也真不容易,要是没有米杨这样的孩子,你的日子可能方便很多。”

韩进远平日里对米杨一直都很好,也是打心眼里怜爱这孩子,但想到米音多年来的含辛茹苦,此刻的他不由如是感慨道。

他不会想到米杨就在厨房外的客厅。他更无法想象自己无心的话语对这孩子造成的恐慌有多大。

米杨从那天晚上起,足足病了一个礼拜。头痛、发烧、说胡话——

“妈妈、妈妈……别不要我。”

“妈妈,我不会麻烦你,我什么都能自己做……”

“妈妈,我很乖,我以后长大了对你好……”

“妈妈,我我再也不说讨厌学这学那了,妈妈,我什么都学,别不要我……”

……

这世上不会有人知道他说那些梦话的起因。待病好了之后,他开始变得更懂事、更让大人省心。每天能练两三个小时的书法、还按母亲说的去学刻图章、画扇面,每一天,他都乖乖坐在案台边上,不是练字、便是练习画画、篆刻。他几乎没有娱乐时间,只是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学习着一切能让自己未来“自食其力”的技能。好在,渐渐地,他把那些对常人来说近乎枯燥的学习转化成了兴趣。时间长了,可能他自己都忘记了——一开始自己努力地按照母亲的安排学这学那,多半是始于内心深处的一种恐惧:他怕自己被母亲视为累赘、继而会被无情地抛弃。

那种至深的恐惧始终伴随着他的成长。

有一次米音半夜起夜,发现卫生间的灯亮着,里面有动静。她等了一会儿,始终没人出来,却传来哗啦啦水柱冲刷脸盆的声音。

她狐疑地敲了敲门:“谁在里面?”

“妈……是我,我马上就出来。”米杨磕磕巴巴地隔着门应道。

米音想了想,觉得不放心还是扭开了门。米杨坐在一张小矮凳上,浴缸的水龙头下面放着个搪瓷脸盆,里面浸泡着的似乎是一件深褐色的衣物。

“都这么晚了,你还在洗什么东西?”米音狐疑地蹲□,从脸盆里捞起里面的衣物:这样特殊的长度,分明是自己亲手剪裁的米杨的罩裤。她再仔细看了一眼盆里的水,虽然看得出打了肥皂,可那些浮起的泡沫呈现出的是深深的灰白,显得格外脏污。

米杨显得很慌张:“我今天不小心把裤子搞得好脏,对不起,我会自己洗干净的。”

米音料想事情不简单:这裤子不过就今天刚上身,就算米杨在学校爬楼,至多也不过就上下一两次,平日里绝不至于搞那么脏。今天米杨回来的时候,她正在二楼帮韩太太擦身,没碰到儿子的面。米杨一回房就换下了罩裤,所以她根本没留意儿子有什么异常。她问:“到底是怎么弄的?”

“我……我不小心,摔的……”

米音又急又痛:“摔哪里了?我看看……”说着就要撩起米杨的裤管检查。

“妈、妈……”他紧张地用手掩着,试图阻止母亲。

米音哪能由他,他越这样,她越是揪心。撩起他松垮垮的一条裤管,看到他残腿上的淤青,还带着擦伤的痕迹;放下,再看另一条腿,也是如此。“怎么摔的?”

“我……就是手打滑了一下……”

“说实话。”米音对儿子下了“命令”。米杨是不擅长撒谎的,只要一有掩饰就会表现慌张。见米杨低头不语,她追问道:“是不是别的同学欺负你?”

米杨的沉默说明了一切。米音拿来药箱,一边替儿子涂药水一边梗咽道:“是妈妈没用……”她一直对没有给儿子一个完整健全的身体怀着负疚。她爱米杨,从不曾嫌弃过儿子的残疾,但是,有时她仍然会忍不住问自己:如果当年怀孕时自己有认真去作产检,事先知道米杨残缺得如此严重,她还会不会把他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受苦?——她无法回答自己的假设。

“妈妈,是我没用,我老让你哭……”米杨嗫嚅着,忐忑不安地问出了他许久以来都想了解的事,“其实我一直都想问:如果没有我,你会不会开心点?”

米音捏着药棉的手一下子停在了半空,她惊痛地看着不到十岁的米杨,答道:“傻瓜,有哪个妈失去了儿子还能开心的?”这一刻的她,才顾不上理智的分析思考,只有一个母亲的本能,“杨杨,你是妈妈的宝贝。”

米杨舒了一口气,可对母亲的话仍然有些不敢确信。他说话轻得像蚊子:“我这个样子……也算是宝贝吗?”

米音充满怜爱地把摩挲了一把儿子的短发:“当然喽,哪里找得到比我儿子更讨人喜欢的孩子……”

……

小学毕业前的最后一次郊游,校方和米音商量过后,决定让米杨参加。米杨很高兴,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和同学们一起去春游。结果周围的同学打闹嬉戏时,把他不小心推进了一个人工湖里,幸好旁边有人相救。回到家里,他第一件事就是对妈妈说:“妈妈,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我想去学游泳……”他看出了母亲眉间的忧虑,安抚道,“你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学会的!这样万一以后不小心掉到水里,也不用怕了。好吗妈妈?”

米音紧紧搂着儿子,哭得泣不成声:这孩子太懂事,也太辛苦了!

让我的儿子幸福好不好?——她含着泪,满怀真诚地向上苍发出祈求。

始·终

这学期的考试结束了,该上交的作品也已完成。待米兰所在的艺术史论专业明天最后一场考试完后,米杨就要和她一道返回韩家过寒假。至于是整个寒假都住在那里,还是回去看看韩进远后再中途返校,那是再看情形商议的事了。

为了韩峥感情受挫的事,韩进远几乎也是痛感心力憔悴又对此无能为力,这一点,米杨和米兰都是深知的。这次回家,有一大半是为了安慰他的情绪。即便料想到韩峥可能出现的反应,他们也都暂时顾不得了。何况经过半年来的同屋相处,米杨比起过去在韩家时,更摸准了韩峥的脾气,他知道,其实,他的心远比他习惯表现出来的那面要柔软百倍。

在和韩峥半明半晦的情感探讨中,他陡然发觉自己对姐姐所说的话十分地不诚恳。抑或者可以说,这样的“不诚恳”是对他自身的一种逃避。他真的从来不曾幻想过爱情吗?他真的对蒋睿涵的可爱无动于衷吗?他不再能欺骗自己了,因此也不再强迫自己去相信对蒋睿涵他没有半分友谊之外的好感,但是——至少、至少他仍然认定自己不会去点破分毫、不会任由危险的潮水越过堤岸,就算河床里面那一阵阵的“浪头”早已将自己拍得晕头转向,情感的激流也总是在河堤里面,尚不至于会肆意蔓延,冲向不该去往的所在。

他必须承认,连续一个礼拜都没有看到蒋睿涵的身影时,他有些失落。像个痴呆呆思春的少年,一不小心就会走神、有时磨着墨,一磨就很久,好容易回过神,提笔蘸上墨后,却又无力地撂下,什么也无心画、一个字也写不成。但是他向来是善于忍耐的:她不来,他也不会去找她。不来,有不来的好——他倒真是这么想的,尽管心念一转到这儿,就头脑一片空白,懒懒的啥也不想动。

但是,她还是来了。——不来虽然有不来的好,可是,当蒋睿涵用那戴着天蓝色手套的小手轻轻叩响他所在寝室的玻璃窗(他住在一楼)时,他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的方向略撑起身子向外瞄了一眼,原本还百无聊赖地仰躺在床上的他,就立即像周身通了电似地翻坐了起来。

她戴着和手套一色的绒线帽,米白色的大围脖绕了两圈儿,几乎遮住了她整个下巴,连嘴唇都被遮挡住了,鼻尖儿冻得红红的,眉眼透着笑意——她一笑,眼睛就会眯成一条弯弯的缝,他太熟悉她的这副表情了。他拉过轮椅迅速坐上去,轻划到窗前,打开紧闭的玻璃窗;冷风呼地一下灌了进来,这让他的头脑中的混沌霎时一扫而光。他看着她,明明有很多很多渐渐明晰的情绪想表达,一时间竟然失语。

“嗨,我去看了你们系的考试,今天上午是最后一门,我还怕你晚点就走了呢。这不,我可是特地来看看你的。”她把围脖往下拉了拉,露出了红润润的嘴唇。

“今天特别冷,你快进来再说。”这里虽属南方,却是温带,不比亚热带地区四季如春似夏,一到冬季,湿冷非常。今天偏又是这样刮着大风的天气,室外温度估摸着最多也就五度,他实在是怕她冻着了。

“哎。”她欢快地应道。像只小鹿般转身往宿舍的入口处方向跑。

她扯下帽子往米杨床上一抛,露出一头乱蓬蓬的短发;随后又解开脖子上绕着的大围巾,只任由围巾的两端松松地搭在肩头。

“糟糕了,”她往米杨床上坐下,恰好从书桌上的一面折叠镜子里瞥到自己的脸,“我怎么这个样子?哦,我出门忘了梳头!考试考晕了哇!还好,还好,没忘记戴帽子,不然我可怎么见人?”一通自言自语后,掰过镜子来自顾自用手指撸起了头发。

米杨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在他眼里,她略带蓬乱的头发,配着那双灵动闪烁的眸子,简直漂亮极了、率真极了。可这一笑,蒋睿涵还以为他是在笑话自己的邋遢加粗心,气恼地道:“完了,我的形象全毁了!”

“哪里,好看得很。”他仍旧笑呵呵地看着她,说的是真心话。

她的短发梳理简单,一会便整理好了。她扬起脸:“米杨,你真是我的安慰,哈哈!”

是吗?是吗?他突然想到母亲在世时一次一次搂着自己流泪的样子。——他努力了,他尽力了,可是,他有时仍然会怀疑,自己终会成为别人的负担。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他知道她的老家在离此地不远的小城K市,寒假将近一个月,她必然是要回去的。

“嗯,晚上吧,吃过晚饭。”

在蒋睿涵向米杨诉说她和李奕的故事时,他就知道他们都是K市人,又在一个高中念书,这次回K市,他们会是一起结伴而行吗?——他自然而然浮出这个想法来。这念头让他痛苦、也让他清醒:完了,他爱上她了!他的克制、理智、还有他对姐姐、甚至对他自己所下的郑重承诺早就不知不觉一点一点化成了灰、轻飘得不值一提!他是想和她在一起的,尽管很明显希望渺茫,可他毕竟起了这个希望,浑不像他之前以为的那样“心如止水”。原来没有所谓心的堤坝,他早就不设防线地把心向她敞开了。身体的桎梏挡不住情感的洪流。他爱她啊!

他全身战栗了一下,他被自己吓到了。可是,明明那样绝望,乍然间又觉得窗外的天也亮了一度,云也白了一点。他下意识地抓紧轮椅两边的扶手,几乎是用尽所有的勇气开口道:“明天等你考完,我请你去……看场电影好不好?”说完话,他更紧地抓牢了扶手,感觉整个头都晕眩起来,几乎连坐都坐不住。

蒋睿涵没想到他会提出如此邀约,一下子一愣。然后她想起了最近这段时间,身边许多人对她说的奇怪的话:米兰的欲言又止、李奕的叮咛再三、室友同学的指指点点……那些零碎的画面和语言,就这样拼凑起来,她看着面前明显与寻常有异的米杨,后知后觉的她渐渐悟到了什么“关键”。对此,她语塞,她慌乱,她说不出悲喜;有些明白,有些彷徨。

米杨与其说在静静等她的回应,不如说是在努力让自己恢复镇定。她沉默的时间其实并不太长,可当他的理智回来后,他又觉得一秒的间隔都足以让自己窒息。她怕他拒绝,可是他分明也怕她痛快地接受——接受的话,又将怎么样呢?这将是另一个难题的开始。

他最终有点胆怯退缩了。“那个……我、我知道你和我去那种公众场合不方便,要不……算了吧,我们就随随便便食堂吃个饭得了。我明天也回家。”

他的话隐隐刺痛了她。这不由让她想到郊游回来的那天,他是那样决然地要和自己疏离。她曾无意间说了他“坐公车会很麻烦”,她记得他颤/奇/巍巍在众目睽睽的车厢内/书/狼狈爬行,她更记得在夜晚的校园里,她向他发誓她任何时候都不会嫌他麻烦。对他的刻意疏远,在短暂的气闷过后,她何尝不懂他是为她好。他是那么让她钦佩、又是那么让她心疼,以至于此刻她没法说出半个字拒绝的话语,就如当时的米杨也没法对她做到“心狠决然”——尽管他们都感觉到:有些问题不是不说出来就不存在。

“别啊,去看电影,我反正也很久没看电影了。”她说。笑了笑,眉眼却没有像平常那样弯起。

她不似平日里的蒋睿涵,而米杨也丢了素来具备的细心——若非如此,他断然不会忽略她眉目乃至唇角弧度的僵硬。听了她的回答,他只觉心口一热,深的、浅的,一切的一切他都无暇去思考。他道:“嗯,别处更不便,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就在学校的剧院看吧?听说最近有部电影不错,明天下午三点有一场……”学院剧院放映的电影也是韩峥有意无意间提起的,说来也怪,他也就有意无意地记住了。

她没听清楚片名,只下意识地点头。

两个人的心都各自乱着。

静夜

蒋睿涵才一推开宿舍门,室友们就冲她热情地嚷道:“小涵,来来来,快坐下。

近几日来这种场面她已见怪不怪,只有气无力地问了句:“是不是他又过来贿赂你们了?”

小印和她平日顶要好,拉着她坐到自己床铺下的椅子上,自己则直接坐上了书桌。“你可别这么说,我们哪里是为了点小恩小惠出卖自家姐妹的人?”说着抬高下巴朝其余人扫了一眼,道,“是不是啊!”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室友中平时说话最有号召力的还不是小印,宿舍的“大姐”邱方才是真会劝服人的主。邱方提起个塑料袋向蒋睿涵走过来,往她怀里轻轻一扔:“你自己瞧瞧!”只几个字,却有办法说得别有深意。

蒋睿涵撩开袋子一看,满满一袋的果冻——全是葡萄味的,紫盈盈的,足有上百颗。

说不动容是假的。恐怕这世上除了李奕没人留意到,她最偏爱的果冻口味就是葡萄味的。有次约会时,他们买来一包果冻吃,她尽捡紫色的,李奕当时没表露什么,不想却暗暗记下了。

“攒出这么一袋来不容易,可把我们吃撑了。”室友中身材微胖的一个女孩子叹道,她的小腹不似一般的少女这般紧实,这会看倒还真有些鼓了起来。

“小涵,我都怀疑李奕是不是把小卖部的果冻全搬我们宿舍来了,他可是特别交待,我们几个吃什么味儿的都可以,就是这葡萄味的得单给你留着。”邱方真像个大姐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谁能没个错呢?更何况我打听过,这次和他们系那个师姐分手,是李奕主动提出来的,可见他是真的想回头。”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她拢起塑料袋,自言自语地呢喃道。塑料袋发出的细碎的窸窣声搅得她心烦意乱,五味杂陈。

米兰在财大学习的课程昨天已经考完了,美院这边就剩下明天最后一场试。她天资聪慧,平时又很努力,虽有两边的考试要应对,倒也安排得井井有条。比起宿舍,图书馆这个环境更容易使温书的人做到心无旁骛。

但是图书馆这会儿已经临近闭馆时间。当米兰把眼皮从笔记本上抬起时,四周的座椅已经都空了下来。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站起身,拿上书和笔记,轻步离开了图书馆。

夜里的风反而比白天小了些,可是气温明显更低了。米兰一推开玻璃门便缩起了脖子——下午来图书馆时,忘记戴上围巾了。当时就觉得冷,只是又懒得折回去拿。她把双手环于胸前,抱紧了书本,希望借着书本抵挡住些许寒意。

明天要回韩家了。这一次,待的时间可能会长一些吧。想到要回韩家,她不禁深深吸了口气,可这非但没像她预想中的那样令她情绪放松下来,反在转念间让她的心更加感慨:这就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一个几乎承载了她童年和少女时代全部回忆的地方,竟然一想起来,要用“深呼吸”来缓解紧张!

她突然想起韩峥曾对怀涛说过的那句话——“在她决定留在我们家的那天起,她就等于出卖了她的‘自由’”。她苦笑:这话真是太对了。留在韩家所带给她的好处已经太多,她已没有资格奢求其他。

好冷——她的脖子缩得更低了,不由加快了步子。可是忽然被脚下的薄冰滑了一下,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只是跌倒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用手撑了一下,扭痛了手腕。

她捡起掉落的书和本子。插在本子上的圆珠笔却不知滚到哪里去了,黑漆漆的多半一时也找不见了。就在她放弃寻找,准备直起身时,圆珠笔却慢悠悠地滚到了自己面前,像是有人轻轻踢了一脚。她怔了半秒,蓦然抬起脸来。

路灯下,韩峥的脸带着朦胧的黄晕。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淡漠地说:“你不会是在等我捡起来给你吧?”

她咬咬唇,捡起笔插回本子;站起身说:“不,这样就很谢谢了。”她竟然对他笑了笑,自己也说不上是什么心态。

“‘护花使者’这种时候怎么没来?”他没有丝毫要撇开她独自走的意思,反倒边跟着她走边调侃上了她,甚至还故意前后张望了一下。

米兰当然了解他口中的“护花使者”是谁,她无意再明知故问,便淡淡地说:“怀涛下午回家去了。”

“哦,”她的直截了当让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难怪。”

有韩峥走在她身旁,她的脚步和呼吸都因为他的靠近而变得局促起来。她的精神高度紧张,几乎是在聚精会神地应对着他的每一句话语,每一个神态举止,可又似乎总是感到恍恍惚惚、思绪散漫。

“那么……明天见。”一忽儿已经站在二人所在宿舍区的分岔路口,她舒了一口气道别。

“我有选择吗?”他作出没好气的样子说。可是他自己都没察觉,说话的时候,自己的掌心在冒汗。

米兰接的倒干脆:“我们都没有。”

宿舍已经熄灯了。夏秋的校园里,还时而能听到户外的蛙鸣与虫吟,而时已至冬,静夜无声。唯有自己突突的心跳,扰得他无法安眠。——明天、就在明天,他要和自己心爱的女孩儿去看电影,这样的机会、这样的勇气,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在蒋瑞涵离开后,米杨渐渐冷静下来。向她提出那样的邀约,米杨想想都“后怕”。他一定“昏头”了!不过,与其说他是在对蒋瑞涵展开追求,不如说,是情难自已的一种表露。他依旧不敢奢望拥有她——他承认他爱她,很想一直陪在她身边,哪怕就只是像现在这样的关系,他就知足了,可是,又恍惚觉得这样的状态不可能持久——她终究不可能停留在自己身边的。总有一天,她会远离他:即便他不再故意和她隔开距离,她自己也会自动走开去,而他则根本无望追上她的脚步。不可否认,他已经开始贪恋有她在近前相伴的日子。可说到底,他至今都没打算将自己的心意告知她。在他的下意识里,自己连向她告白都不配。他的莽撞邀约、他的所有“私心”只是为了在可以“维持现状”的这段时间里,享受和她共处时的快乐——正因为这种快乐极有可能在无法预知的某天戛然而止,对他而言也就显得弥足珍贵:和蒋瑞涵一起聊天也是、一起画画也是、一起郊游也是、一起吃饭也是,还有……即将实现的“一起看电影”。他不知道蒋瑞涵日后是否还会把与自己这样一个过客(只能是过客吧,他想)相处的点滴当回事儿,但他必然会将它们小心翼翼、当成宝贝似珍藏起来。他隐隐觉得,这可能是自己这辈子离爱情最近的一次经历,就算终将错过,能那样子喜欢一个人、并且保有一段美丽的回忆,他就没什么好后悔的了;即便对方永远都不知道,曾经有一个残废的男生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默默爱过她。

这个夜对米杨既漫长、又短暂。醒着的时候,天空仿佛永远都不会变亮,黑暗仿佛没有终点;可是当他因晚来的困意终于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后的他又觉得时间倏忽即逝,近在眼前的约会令他开始怯尝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准备好,一切都显得仓促、鲁莽且不真实。

约会的地点选择学校的剧院,一是因为地方近,又设有残障坡道,自己尚且不必于这样一个日子里,在蒋睿涵面前更显狼狈;二则是他下意识觉得剧场内黑暗的环境可以使自己和蒋睿涵尽可能少受瞩目,让自己的残疾最大程度地不被暴露在人前,这样他们两个人相处时都可以自在些。

他知道自己的残疾遮掩不住,但这并不能抑制住他对赴约时穿着的重视。他打开衣柜,从里面选出最新的一条短裤套上。然后他下意识地在衣橱木门内侧的穿衣镜前停下轮椅,十分少见地刻意照了照全身。裤子是专门改制过的,对他来说很“合体”——可是,这才是最大的悲哀吧。他对着着镜中的自己,无奈地笑了笑,自嘲之外,也是想缓解自己内心的紧张。因为忽然间,“不自信”的情绪陡然升高,弄得他几乎想临阵退缩。

从早上起来开始米杨就鼓捣半天,不光是为了衣着,还把整个宿舍收拾了一遍:书桌、书架、甚至趴在地上用墩布把塑料地板擦了个几乎锃亮。韩峥默默在旁看了半天,这会儿他似是不经意地盯着镜子前面的米杨,插话道:“行了,这样就挺好。”

他先是脸一红,韩峥的语气像是知道自己有特殊的约会,他差点就要问他从何得知他和蒋睿涵的约定,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自己这么反常的模样搁谁都看得出来怎么回事吧。

他又何尝不知道韩峥和自己之间存在一层无法摆脱的尴尬关系,只是眼下的他着实心乱如麻,找不到人可以诉说,于是他忍不住问:“韩峥,你说我该不该去?”

韩峥撇嘴道:“你自己约的人家吧?你不去?”接着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哦,如果是人家女孩子约了你,你就更不能不去了吧。”

米杨又看了眼镜子,然后把衣橱门合上了。轮椅向后一退,转到书桌边,伸手便要拿起手机。“要不,还是算了……”

韩峥从椅子上跳将起来,抢先一步,把米杨的手机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上。

“米杨!”他一个退后,制止他过来夺手机。

他这一嚷,米杨真垂下了手:他被惊住了,因为韩峥已经很多年没像这样叫自己的名字了。他们天天住在一起,但印象中,许久以来他叫他不是单叫声“喂”、就是干脆有事说事,不带任何称呼。

韩峥自己也愣住了。他们离得那么近,在韩家是同一屋檐底下、在大学里则是一个房间的室友,他们在童年也曾经亲密无间,可那都是久远以前的事了、太久远了……

“手机,我暂时不能还你。”他的眼神闪烁,语气却是充满着某种执拗的坚持。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当然就是米杨了。

悲哭

“都考完试了你的脸色怎么反而那么差?”小印看着边上一脸魂游状态的蒋睿涵,又是担忧又是疑惑,“难道是考得不好?”

蒋睿涵答非所问:“几点了?”

小印抬腕看了看表:“两点二十。”

“哦。”她木讷地点点头。

小印忽然一拍脑门,嚷道:“你不问我时间我倒差点忘记一件大事!快,跟我走——”

蒋睿涵虽满腹狐疑,可现在的她因为心里有更烦恼的事压着,反而懒得多问,干脆由着小印半拖半拉着她走。一直等走到学生剧院附近,她才惊问道:“这……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你别恼嘛,是李奕……他昨天拜托我把你带过来的。”小印指指台阶上站着的一个人影。“他早到了,就等你来。”

“我不要去!”蒋睿涵扭头要走。

李奕显然是看到了这边的情形,忙从剧院台阶上下来,走到她们跟前,轻轻扳过蒋睿涵的肩膀,轻唤道:“小涵。”

泪珠在她的眼眶中闪烁,几欲滚落。

小涵,他叫得那么温柔,犹胜从前热恋时的亲昵,可又带着怅惘和失落。——当初是他放开的她,现在他又寻来了!她还可以相信他吗?他还值得自己回头吗?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眼底似乎也有着深深的遗憾和依恋。他们是彼此的初恋。她任性、她鲁莽,于是他们错失了。她必须承认,对这段感情她是充满遗憾的,除此之外,更有一种挫败感。想到这里,她不觉轻叹了一声。然而,她又说不清楚这声叹息是为了什么缘由。

然而这声叹息无疑给了李奕莫大的鼓舞和暗示,至少,她没有摔开自己放在她肩头的双手,就说明她对自己至少不完全是抗拒的。他看着她,认真地、柔缓地说:“小涵,我现在、好想你再从我手里夺下画笔,对我说:不要画画了,跟我聊天、跟我去哪里哪里玩儿……小涵,还会有这样的日子吗?你还要我陪你说话、陪你玩、陪你疯吗?”

蒋睿涵先是睁大了眼睛,继而又像陷入某种困惑中似的眯起了双瞳。是的,她也还记得他们交往时,她常常趁他不注意便夺他的笔,或是偷偷藏起他的颜料盒,让他画不成画。李奕每回都是哄着她把画具还给他,有时她被哄得高兴,便依了他;有时则是李奕禁不住她的缠劲儿,干脆暂停作画。不过,两人因为这个真正起争执,倒是从来没有过。说到底,李奕也是让着她的。这样的画面,如今想来,依旧温馨。

李奕仿佛看出了她脸上的变化,接着道:“老实说:我以前是真没觉出来、可离开你久了我才明白:原来已经没有人能让我这么“带劲”了,没有了!我们疯也好、闹也好,都是那么带劲,因为你就是那么个总也带劲的姑娘!你的缺点就是你的优点,真的!小涵,我不该要求你太多,是我太苛刻。我搞不清状况!给我机会,让我对你好,我……我会对你好,行吗?”

她不说话,木木地站着、不动分毫。李奕见状,向远处的某个点使了个小小的手势。然后,他把她的身体朝那个方向轻轻推了一把:“小涵,我们回到起点,重新出发,好不好?”

她一开始还不懂他话里的意思,直到她看见剧院台阶上方,她的两个室友各扶一边、向她展示的那幅油画,她一下子了解了李奕的心思:

那是一个穿着淡绿色连衣裙的女孩儿,虽然画法并未完全写实,带着些写意的技法,可依然看得出画中的女孩儿是自己。而那条连衣裙分明是……

“是第一次见你时,你的样子。”在她难以抑制激动地奔上台阶,用手抚摸画的边框时,李奕也快步跟了上来,随后伏在她耳畔低低说道。“我没有忘记。小涵,很奇怪,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好像真的很糟糕,时常忽略了你,可是,现在,那些记忆却都回来了,我没有刻意去记,可是,它们真的在那里。”

“李奕!”她的双掌情不自禁地掩住了嘴唇,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撩动了她心底的一根弦:现在,那些记忆都回来了!回来了!没有刻意去记住,可是,它们真的在那里——在某个时光抹不去的地方藏着!她知道自己还放不下!

她的心里百感交集,一方面是惊喜和感动,另一方面却又恼怒于他当日的负心。他曾让自己如此被动、甚至跳下水中、搞得狼狈不已(尽管她不是真的想寻死觅活,李奕也不是存心让她如此难堪),关于这点,她只要一想到,依旧觉得堵得慌。她的心其实已经软化了,却只因为转念想起他曾经的决绝,嘴里反而开始不饶人:“你还回头做什么?你还做这些无用的事干嘛?我不会原谅你、不会原谅你!……”

他由着她捶打,在她下手略轻之后,蓦然捉住她的拳头。她的十指缓缓松懈开来,最终被他握住了手掌。

她不再想继续“闹腾”了,她认了。有半秒的时间她心里还隐约有些不甘心,可最终仍是被他揽入怀中。李奕长得人高马大,蒋睿涵个头在女生中也算高挑,却也只到他的肩部。她以前就很喜欢他这样搂着自己,感觉很有安全感。当他的下颌抵住她的肩膀时,她的心尖一阵酥麻,软软的,对他,已然一点也恨不起来。

她垂下眼睫,任由李奕抱着。眼泪已经干了,她很幸福、很平静、很满足。只是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什么,惊惧地睁开了双眼——

然后她就像被人拿烙铁猛地烫了一下,直觉性地猛然一把推开了李奕。

可是晚了。还是晚了!

“米杨……”她盯着面如死灰般的米杨,惊呼道。

天哪,她是犯了什么样的错误!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忘记她和米杨的约定?

诚然,米杨没有明说什么,可是她又怎会丝毫不解答应这次约会就意味着自己和米杨的关系不能再单纯一如往昔。

她答应了他——至少,是没有拒绝他。是她给了他希望,可然后呢?她又做了什么?

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是米杨奋力救助她;在她失意的时候,是米杨陪在她身边,带给她许多平静的快乐;他是那么好的一个男生,如果不是因为……如果不是因为残疾,自己是很有可能会接受他的呢!……呵呵,她在心底对自己发出冷笑,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庸俗、一样的世故!好吧,就算自己本来就不是什么清高的女孩儿,可不管怎样,她怎么可以在答应了米杨的邀约后,又带给他这样的难堪?

在看到他们相拥的那一幕后,米杨差点立即掉头。可是,蒋睿涵发现了他的存在。他忽然改变了主意,驱动轮椅,由残障通道上坡,向他们划去,在离开他们不到半米处停了下来。他没有马上开口说话,而是沉吟了片刻,仰起脸来,视线仿佛凝固在蒋睿涵的眸底深处。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之后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硬生生憋出来的一样:“你如果不愿意和我看电影,当时就完全可以拒绝我,何必、何必要……”他哽咽着,颤声问,“戏弄一个残废很有意思?”他的手指下意识地紧抠住了轮椅的轮圈,骨节因骤然地用力而发白。即使儿时曾多次遭遇来自他人的嘲笑甚至恶意捉弄,他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痛过。

他似乎瞥见蒋睿涵眼中一瞬间略过的一丝悲悯。这让他愈加感到自己的处境可笑。他那浓密的褐色睫毛轻轻颤动,最后颓然地垂下眼睑。他不想看到她了,从此再不要见她。

他下定了决心,掉转了轮椅的方向。

“米杨……米杨……”蒋睿涵在身后带着泪意喃喃唤道。

李奕拉住她几欲前倾的身体,小声说:“睿涵,我们或许有不对的地方,可让他早点清醒也不是坏事。再说,他这个样子……你总不可能心软一辈子……”

米杨抓着轮圈的手顿时一个停滞,轮椅停了下来。他本就苍白如纸片的脸孔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他的体内仿佛噌地升起一团由悲愤点燃的烈火,烧得他五脏六腑剧痛无比。他想大叫,可是却仿佛有不断喷出的“浓烟”熏烤得喉头干哑失声,连一个音节也发布出来了。——哈哈,他仿佛听到体内有个小小的怪兽在发出尖锐的讥笑:你自己是个什么样子,你忘记了?居然还要别人来提醒!哈哈哈……他的整个脑袋都被那笑声震得发晕、视线一片模糊。

“李奕,别再说了、我实在太坏了、太坏了!”蒋睿涵看着米杨的背影,就差没“哇”地一声哭出来了。

米杨咬住嘴唇——和姐姐一样,他难过的时候也总喜欢咬自己的嘴唇,可是此刻,无论他把牙关咬得多紧,眼泪还是不自控地流了出来。他的苦苦支撑,只能做到让自己不要发出悲泣的声音。离开吧,远远离开!再多停留一秒,也只是让自己变得更像个可怜的小丑。

他已经看不清前面的道了,只是凭着直觉划动轮椅,像个疯子似的在校园的道路上横冲直撞。终于有个男生差点躲闪不及被撞上,对方下意识地抱怨了一句:“你有病啊!”

他眼神呆滞地朝对方露出傻笑。——自己何止有病,简直是患了“失心疯”才对!

被冲撞到的男生见这个人残疾严重、行为反常,也就懒得再和他多话,自认倒霉地走了。

他回到宿舍,连掏出钥匙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下意识地拍了拍门。门开了,还好有韩峥在。他们对视了一眼,韩峥眉头一紧,什么也没问。

米杨头晕眩得厉害!他坐不住了、他真的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当一股钝痛的感觉袭来,让他恢复少许意识时,他已经从轮椅摔到了地上。韩峥看不下去,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过来扶一把,却被米杨躲开了他伸出的手臂。他像是有意在自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浴室,又迅速关上了门。

他的眼前模糊,只是凭着直觉爬到水池下,打开了凉水管。花洒里骤然喷出许多股细密的水柱,冰凉彻骨,浇洒在身上,一下子把他给冻醒了。

淋湿后的裤子紧贴着腿部,使得他那残废的双腿轮廓更加明显。他看着自己的腿,再一次咬紧了嘴唇,可他并没有忍住多久,忽然就发出凄厉的一声干笑。

浴室的回声效果放大了他的悲伤。突兀的笑声连他自己乍一听都吓了一跳。他怔了几秒,终于哭出了声音。

曾经

“喂……”米兰乍然从手机里听到韩峥的声音,吃惊不小。

她甚至还下意识地确认了一下手机的显示屏,上面出现的是米杨的名字。她重新把手机贴放到耳边:“韩、韩峥?”她叫得结结巴巴。

“你马上到我们寝室来!马上!”

“怎……”

“听着,我没空跟你解释太多,总之……米杨现在情况很糟糕!”

他没有给她发问的机会,直接收线了。

之前有过数次“上当被骗”的经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次他的口气很认真严肃,而且透着焦急,她一秒钟都没有怀疑就相信了他,随即赶去他的寝室。

“他在里面,有一会儿了。”她进屋后,韩峥简短地说。

隔着门,她听到沙沙的水流声、混合着被压得低低的哭声。

“他刚去见了蒋睿涵。”韩峥垂下眼说。

她没工夫细问,心里多半已经明白发生了些什么。她敲了敲门:“米杨,米杨你先出来再说。”

“门应该没锁。”见里面没反应,韩峥淡淡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进去看看?”米杨情急攻心,忍不住火气比平时大了些。

他耸肩道:“拜托,你是他姐,我不是。”

她气结,懒得和他多废话,只对门里的人喊了声“我要进来了”,便直接旋动门柄进入了盥洗室。

“米杨!”她作了些心理准备,可是,看到米杨浑身湿淋淋地坐在浴池的花洒下,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却任由水流由头继续喷洒下来的模样,还是惊叫了起来。

她冲过去关掉了水嘴,扯下毛巾。

米杨全身僵硬着,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擦干自己的头发。

“这样不行啊,得把衣服换掉!”她因为心情慌乱,下意识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站起身朝房内走。

从衣橱里拿了米杨干净的衣物,重新进盥洗室前她略一思忖,倒陷入了小小的尴尬:虽然和米杨是至亲同胞,毕竟那么大人了,男女有别,更衣什么的,她还是应当回避。只是,米杨现在这个样子,她又如何放心得下?

“衣服给我。”韩峥一直站在盥洗室门口,他的眼中微芒闪烁,让人猜不透他的内心。“你不必谢,”他说,仿佛看穿了米兰此刻的想法,“他搞成这样,有一半是被我害的,所以我才想做点事。”

她不懂他——每次她觉得自己对韩峥有一些了解的时候,他却总以另一种让她迷惑的姿态对待她。

她无从知晓他说米杨这样一半责任在于他的含义,她非常单纯地并不相信事实如此。

她把衣服交给韩峥。盥洗室的门被他轻轻合上。很快她清楚地听到韩峥在里面问了一句:“你是自己换,还是我帮你?”

片刻后门打开,米兰惊讶地看见韩峥背着自己的弟弟。

“他太累了。”他局促地闪避掉她投过来的眼神。“你打电话让我爸晚点开车过来接我们,让他先在宿舍睡一会儿……”他把米杨放到床上,拉开薄毯替他盖上,“他身体很冷。”他补了一句。

然后他退出了寝室。她不知道他会去哪里。他是因为和自己共处一室觉得尴尬吧。她有些想追出去,把他叫回来,又觉得他留在房中对他来说心里可能更不舒服。

刚才的韩峥,让她想起了小时候、那个热忱、义气的小男孩儿。她就知道:骨子里的他原来一点都没有变、真的一直都没有变。她百感交集,悲喜相加。

“姐……”仰面躺着的米杨蓦然开口,把她的思绪从遥远的天际拉回。然后,他说了一句在过去的十八九年中从未从他口里说出的话,那几个字足以让米兰大骇——

他说:“活着好苦。”

回到韩家后,米杨连晚饭都没吃就直接把轮椅划了进自己房间,倒头便睡。米兰和韩峥自然知道他闷闷不乐的原因,连韩进远也看出了他的反常。没人勉强他出来用餐,韩进远直接让林姨挑出了一份饭菜另留在厨房里,说是晚点他想吃的时候再给他送进去。

大约到了晚上九点,米兰用托盘把留出的饭菜端进米杨房里。她打开灯,见他仍然在床上躺着,整张脸似乎很平静,只有眉间微微蹙起的一小块突起泄露了他的忧伤。顺着他的右手臂往下看,薄毯勾勒出他异于常人的身体轮廓,在大腿不到二分之一处便陷落下去。他的左手有些僵硬地贴在身侧,手指微微曲起,揪着一点点毯子的边沿。不知为什么,米兰觉得此刻的弟弟看上去格外无助而悲苦。

他之前闭着眼,但显然是醒着的,听到房里有了动静,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米兰暂时不想过问白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说了句:“……吃饭吧。”

他顺从地坐起来,端过碗,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但是看得出在努力咀嚼。吃了几口后,他把饭碗放回托盘里,用汤匙从汤碗里舀了一口汤。他搅动汤匙的幅度很小,连碗壁都没有丝毫碰到。在将汤匙凑近嘴边的一瞬,他蓦地手一抖,汤撒了出来。“对不……”他还来撑不到对米兰把致歉的话说完,就放下了汤匙,一手捂住嘴,像是憋了一口气,一手拉过轮椅,迅速坐上去、划向盥洗室。

米兰紧随他后奔到盥洗室门边,心痛地看着他抓着坐便器两旁的金属扶手俯下上身呕吐不止。很明显地,他刚才是在勉强自己照常吃东西,可身体上的本能却在排斥食物啊。

她的眼泪刷地下来了,因怕自己这时进去会给米杨带来更深的尴尬,她反而不敢上前,干脆由着他把食道和胃里的残渣吐个干净。

过了好一会,他才停止呕吐,按下冲水阀门后,整个人歪倒向轮椅的后背,胸膛和喉结上下起伏,大口地喘气,像是虚脱了一般,连把轮椅划动到洗手台的力气都使不上来了。

米兰静静地走进盥洗室,把米杨推到了洗手台边,并且替他打开水嘴。他木讷地把双手放到流出的水流底下,然后人好像是清醒了些,又掬了两捧水漱了漱口。

米兰从镜子边的架子上扯下毛巾递给他。在用毛巾把脸上残余的水珠擦干后,他抬起脸,居然对她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她从未在弟弟脸上见过的凄然。

他没有把擦过的毛巾递还给米兰,而是自己略一探身,把它挂回了远处。在回复坐姿时他大致扫了一眼镜子,然后又淡笑道:“这个原来就是我。”

在镜子里,他其实什么也没看见,眼神是空的。

镜子只能照到半身,可他却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腿上。

“米杨,你很好看。”她只想得到这样拙劣的安慰词。其实她说的不算是假话,单看上半身,米杨不逊色于她所认识的任何一个男生。可他的腿……为什么老天就不能给他一双完整的腿呢?她心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

米杨想起小时候,每当他因为残疾情绪稍有低落时,母亲也总是用类似的话安慰自己。“大概,也只有你和妈妈会这么说。”他说,仍然把头垂得低低的。“妈妈为了我,成了那样……你为了我、又……”他根本没办法把话说完整,喉头哽咽了半天,道,“我是个害人精……”

“别说这种可笑的话!”米兰说,“记住,妈妈那么选择是为了自己活下来、活得更好!——我也是!我们不是单单为了你!”她不由提高了嗓门,“米杨,这世上没有几个人像你那么单纯,我和妈妈也没有那么伟大!但是妈妈就是妈妈,我爱她、不会因为她做过的事厌恶她,就算她不是为了你我才做那样的牺牲,我还是敬重她!毕竟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的路。换句话也可以说,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既然是自己选的,妈妈也好、我也好,都没打算把后果和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别自以为是了!谁说是为了你?我留在韩家是为了我自己的前途,懂吗?傻蛋!”

她扭头走出盥洗室,然后又砰地摔门离开米杨的房间。

眼泪早爬了一脸。

韩峥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上拿了份他平时从来不看的报纸。见她出来,他把报纸放到茶几上,特意走过去对她说:

“我是有件事想坦白告诉你:他今天会去和蒋睿涵约会,和我前几天一直鼓动他不无关系。我可以发誓不是故意要看他笑话……”他在盯视她良久之后,意味复杂地说道,“好吧……我应该想到会有这个结果,可我真不是存心要让他陷入难堪……你能信吗?我甚至希望米杨这次能顺利地……”越说他脑子里越乱。

“韩峥,我没怪你。”她的眼眸微动,望进他的瞳仁里,饶有深意般感慨道:“呵,我们能怪谁呢?”

他的眼底升腾起薄雾般的迷惘神采。他退了两步,站到了客厅中央古旧的大吊灯下,昏黄的光影让他脸上的神色更加显得莫测高深。

“他会好的。”有很多年他没有用如此平静、不带明讽暗刺的语气和她说话了。“我都可以好,他这人一直比我坚强,所以,我相信他很快能恢复过来。”

从他话语中流淌出罕见的温暖,把凝固在米兰心头的冰块融化了一点点,她一时失控,滚热的眼泪流了下来。她喃喃道:“你……真的好了?”她想知道答案,即使这个问题她似乎根本不该相问。

他轻笑:“我有什么必要骗你?”

“说得也是。”她跟着笑。

这样的气氛有点陌生:苦涩中带着调侃,二人于一笑间倒添了几分轻松。韩峥的语气固然说不上温柔和善,但也没多大恶意。

他没特别和她打招呼,转身去了厨房,出来的时候端了一杯水,转身,径直走上楼梯。

“韩峥!”她背对着他,低唤道。

他停下脚,左手下意识地握紧瓷杯柄,右手下意识地搭上楼梯的木质扶手。

“谢谢你。”她说。

他知道她为的是什么。“不客气。”

她问他:“我们曾经算是朋友吧?”

“这很重要吗?”

“嗯,”她点点头,像是在以此表示对刚才这个问题的重视,“想知道。”

手从楼梯扶手上轻轻垂落;他低下头,似乎是陷入某种思考,然后,他再次抬起腿慢慢拾级而上。

在她已经认为韩峥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忽然听到他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曾经是。”

画荷

回到韩家后的第四天,米杨开始重新按时去客厅用饭。他每回都吃得不多,胃口只有往常的一半,唯一可庆幸的是没有再继续出现呕吐。每一次他都是安安静静地把饭吃完,又安安静静地划着轮椅回自己房去。

宋怀涛在他们几个回韩家后的第二天就通过电话知道了米杨的事。电话是米兰主动打给他的。他当天下午就跑来韩家,在房里陪了米杨许久。

怀涛站在桌边,看着米杨画一幅水墨荷花。右下角几张硕大的荷叶间,只亭亭伸出一朵荷花来,用了大量的留白,更显得整幅画清丽雅致。

米杨搁下笔,对怀涛笑笑道:“解闷的,画得并不好……别看了。”

怀涛说:“看你画兰、画竹、画柳、画鸟,原本已觉得够好,今天仔细看看,原来你画荷才是最美的。”

米杨作了个手势让怀涛坐到椅子上——他平时在自己房里并不需要椅子,放着它多是为了给进房的其他人坐。他自己则轻划轮椅,从画桌后直驶到窗前停住。帘子是闭合的,纵使他面朝窗外,实际也只能看到这低垂的布帘,望不到任何的风景。

怀涛起身,替他把帘子拉开,说:“大冬天的,今天外面的天气特别晴朗,你就算不出去,也应该多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呵,你还怕我发霉不成?”他自嘲地说。

怀涛从身后轻按了按他的肩膀:“我还真是怕。”说的时候无比认真。

米杨被骤然亮起的光线刺得微眯起了眼睛。“这几天,姐姐每天晚上都过来我房里,我知道她不放心,也就故意不锁门,随她来看。”他说得轻描淡写,倒好像全然是于己无关的的事,只在最后一句的感叹里听出些情绪的起伏:“我想,她没准不止担心我会发霉,还怕我会寻死呢。”

“米杨,你……”怀涛万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令人伤感和惶恐的话来,一下子就把所有准备好的劝慰的话都堵塞在了喉咙里。

“放心,我不会的。”他扬起头看着怀涛,“只是有些东西,我本就不该去想。想了,痛苦随之而来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我想了这几天,已经想通了……”轮椅滑向桌边,他指着刚画完的画儿说,“就像这荷花,要动念头摘下它便是妄想,就算可以、也会害她枯萎,何苦呢?画一朵存放在心里就足够了。”

怀涛不知道这荷花里另有“典故”——米杨和睿涵第一次相遇时,便是在校园的荷塘。那时,整个池塘里只有一朵荷花。蒋睿涵像个冒失鬼一般无意间闯进了他的视野,更弄皱了一池碧水。

怀涛虽是比一般的同龄男孩子温存懂事,但毕竟自己还是个青涩少年,感情方面的纠结经历得少不说,更无法完全体会米杨这样特殊的男孩所要承受的无奈。所有的劝慰,他自己都觉得不过是“隔靴搔痒”。

从米杨房里出来后,他对米兰说:“他这样子,做朋友的看了真不好受。”

他漂亮的眼珠里闪烁着感性的神采。米兰时常被他身上温暖的部分所感染,从眼神到真个脸孔,他的身体里总好像由内到外散发出独有的一种气度:适度的优雅、适度的谦和,和他相处总是感到那么舒适。见他为了弟弟的事担忧,她反倒劝起他来:“我想总要给他点时间,他一定会好的。”话音刚落她想起了韩峥说过类似的话,不知不觉便点了下头,与其说是在对怀涛说话,不如说似乎是在给自己点信心,她喃喃道:“我相信他能挺过去。”

怀涛不好意思地笑道:“怎么反成了你宽慰我似的,呵。”

他们自然而然地从室内走向庭院。院里的花木多半落光了叶子,只有两棵香樟树和米兰花还绿着,树叶虽不及夏季繁茂,却还是给这萧索的小院带来些许生气。不过米兰花的枝叶间早就不见了花朵——毕竟是冬天,本不是米兰开花的季节。

她看着这株米兰愣神,冷不丁听见身侧的怀涛忽然问起:“都还没问你,回来后,你自己一切都习惯吧?”

“别忘了,我可是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呢……”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红砖楼,又把目光重新调回到米兰的一处枝叶上,富有深意地说,“恐怕有一天离开时,还会不习惯。”

“你想过有离开的一天吗?”

“当然想过,而且……那不是自然的事么?韩峥的爸爸把我和米杨培养到这么大,已经仁至义尽,算是我和他的造化了。我又怎么可能永远赖着不走?这是韩家……”她抚摸着米兰花的主干树皮,说,“这不是我的家。”

宋怀涛欲言又止,憋了半天还是说了出来:“我还怕你上次当着韩峥面说的是认真的,你当时那么说,我以为……”

歪着脑袋略加回忆后,她确定他所指的应该是韩峥骗自己要她和他一起出国的那一次,说只要韩峥愿意她会跟他走。她看着他的眼睛,道:“那个我是认真的。”

“什么?”他大叫,心脏仿佛随声音的八度也提高到了嗓子眼。

“只不过,韩峥是在说笑。”她在院子里踱了两三步,“第一,他没打算出国;第二,他更不会真的想娶我。”

“那他……他要是认真的,他要是真的要出国、要娶你,你答应吗?”怀涛纠结着双手,问道。

“她肯答应我还未必答应呢。”红砖洋房的拱门下,韩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你就只管先把心放回原处去好了。”

好几天了,韩峥都没有故意向米兰找茬。大概是米杨的事弄得他内心多多少少有了愧疚。米兰乍一听他这么说,生气是半点谈不上,只在微微被惊到之余,有几丝说不上来的味道。

他走到她身边,沉吟了几秒后忽然说:“给你个建议好了:如果我不娶你,你嫁给他挺合适的。”

她想她大概是感官方面有点错觉,他居然觉得他的讥讽,口气很诚挚,好像真是给自己出了个好主意,每个字都是发自肺腑的良言。

宋怀涛耳朵根都红了。他喜欢米兰,这明显到无从掩饰,他也从未想去掩饰,只是就这么直剌剌地突然从其他人口中露骨地谈到婚嫁,就算明知道这话到韩峥嘴里只能听为是调侃,甚至未必带着好意,他还是感到心跳加速、抑制不住内心的紧张和羞怯。

“你们很配。”韩峥转身进房前又加了一句。

米兰目送他进屋去,直到他消失在自己的视野范围里。她有些神思恍惚:他的话语、他的举止甚至他形单影只的背影都让她感到迷惑——韩峥虽然以前就有些古怪,但是近来,他似乎变得更加令人捉摸不透了。

宋怀涛也隐隐察觉韩峥的情绪和说话方式上的变化,不过他并未往下细想。他的满腹心思早集中在寒假这几周与米兰的关系进展上了。他向她提议:“过几天我们想请你看电影,好吗?”大冬天的,他也想不出哪里比电影院更适合约会。跳舞、唱歌什么的,一来是估计米兰不喜欢,二来他觉得看电影是拉进彼此距离最快捷的方式了。

米兰却下意识地蹙眉摇头。——她知道弟弟就是因为和蒋睿涵去看电影才搞成这样,虽然她对电影本身没过节,但还是忍不住直觉上就排斥看电影这几个字。她说:“我不喜欢看电影。”

“是……是吗?”怀涛颇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才好。

她看出了他的心理变化,抱歉地浅笑道:“不看电影,可以去别的地方嘛。”

这话让怀涛来了劲,忙道:“嗯,你说,去哪里都成!”

\奇\“嗯,去书店、图书馆……”

\书\“啊,还可以去滑雪。”宋怀涛灵光突现。

“滑雪?”

“是啊,我知道一个室内滑雪场,特别棒!”这里是南方,滑雪只能去室内的滑雪场。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你学过滑雪吗?”

“没有。”她摇头道。

“不要紧,我可以教你。”他笑笑说,”多摔几次就自然学会了。”

“我不怕摔。”

“呵呵,这倒真是像你。”

“怀涛,我们每次出去,不知道米杨会不会难过……”她想着弟弟刚在感情上受到如此严重的打击,自己却欢欢喜喜地和人出双入对,一下子心情又低落下来。而且,她对怀涛只说了一层原因,另外一层,她也顾忌到了韩峥。虽然他说他“已经好了”,可是,每次看他的背影,她总是觉得他是那么孤单。每次和她对视,他的眼神也再也没有回复到过往的凌厉,总有一种陌生而伤感的烟雾,轻笼在他的眼波里。

“那就叫上米杨。”怀涛说。他虽然非常想和米兰单独约会,但说这话时也是一刻未作迟疑,全然一片真诚。他也关心着米杨。

“滑雪什么的米杨可不行。”她想了下,说,“还是算了,他跟着我们,不管去哪里,看着都只会更不好受。我们也就是偶尔出去下,还是不要让他看我们……这样的好。”米兰把话说得很隐晦。

宋怀涛却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她怕自己和异性的约会刺激到米杨失恋的情绪,意思不就是承认自己和她不止是普通朋友间的约会吗?——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讯号了。

整个寒假米兰和怀涛总共去了三次滑雪尝逛了四次书店,每周去市立图书馆的阅览室坐一下午,然后借两本书出来看。和怀涛在一起,她不是开怀地笑、便是心灵恬静地坐着,所有的不快乐都会暂时忘记。

怀涛说:“你比我刚认识你时开朗多了!啊,多好,这才是你该享受的人生啊。”

“那也是因为认识了你。认识你以后,我才能有那么多快乐。”她说的是真话,怀涛带给她的东西,是她梦寐以求而在过去岁月里无法拥有的释放和温暖。

其实他们出去散心也试着叫过米杨一两次,米杨婉拒说,自己要在家练字。结果字没写多少,倒几乎是每天画上一幅画,均是尺幅不大的荷花。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韩峥与米兰打照面的机会不多。尽管这几周都在一个屋檐下,除了吃饭时碰到,互相几乎没有说话的时间。事实上,饭桌上,两人话也极少。他似乎不再刻意为难她,只是他的脸色依旧常常不好:冷漠而苍白、透着股沉重的无力感,整个人好像更瘦削了。她对他的身体是有些担心的,甚至私下里问过韩进远,给韩峥看病的周医生最近有没有给韩峥仔细检查过,韩进远说有定期检查,医生说是一切都还不错。她这才放心。

冬天似乎还没有完全过去,还维持着低温的天气。可是新的学期已经开学了。

米兰见到了蒋睿涵,她承认她很火,只是隐忍不发而已。

蒋睿涵见了她也是眼神闪烁,最后终于在下课后,在走廊上主动跟她打招呼:“米兰,米杨他……”

“你想听什么?是他好好的、跟没事人一样——好让你当坐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得到心安呢?还是听他为你如何弄得不像人——让你觉得自己的魅力很大、你可以很得意?”

蒋睿涵何时被人这么咄咄相逼过,一下子倒退到墙角:“不、不!我是真的担心他,这一个月来一直都在担心!那天我本来已经坐上回家的大巴,可我越想越不对,越想越恨自己!没等开车就又跳下来往回赶……等我坐车回到学校,你们已经都走了。”

“你回学校来做什么呢?回来做什么?你找他什么用?你能跟他在一起吗?”米兰情不自禁地大吼道,最后却化为颓然地低吟,“你答不上来了。你不可能跟他在一起。是我这个弟弟自己搞不清楚状况。”

蒋睿涵说:“我的确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可是,我发誓那天不是故意约了别人羞辱他。我在那里碰到李奕,那完全是巧合。我……”

米兰之前还真不知道这中间具体发生的故事。听她一说,这才明白米杨当时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场面。她从鼻子里冷哼道:“你们和好就算了,你何必掉头再来管米杨?”她顿了顿,眼神仿佛是向上飘去,直飘到一个没有焦点的所在,“他是自找的。”

“我已经不可能再和李奕在一起了!”蒋睿涵说,“那天之后,我就没有办法若无其事地和他在一起了。”

去K市的车很多,她和李奕在当晚坐另一班车回了老家,一路上,她把他送给自己的果【奇】冻一颗颗剥开,和他一起【书】分着吃了。一路吃一路【网】都在掉眼泪。车到站,她对要帮忙提行李送她回家的李奕说:“我和你已经不可能了。”她还没来得及分辨对李奕的感情是否还在,但是直觉告诉她,他们再回不到所谓的起点。

米兰并不为此动容,反而大怒道:“你们在不在一起别扯上米杨!永远永远别再扯上他!和谁在一起都是你自己的事,你想清楚了就行。你下次跳池塘也好、跳游泳池也好,别把米杨给拖进来就成。”米杨虽曾刻意把与蒋睿涵相识那天的事掩盖过去,世上却没有不透风的墙,米兰早就听人议论过那日蒋睿涵是和李奕闹分手、自己跳下池塘的。

蒋睿涵羞愧地说:“我也知道自己不配求他原谅,不配再见他!我还有什么脸见他……”她懊恼地掩住自己的脸。

米兰缓了缓情绪,叹息道:“让我们丢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好了。直说吧,不是你不配,其实是他不配和你走在一起。有个残废的朋友或许并不丢人,但是,有个残废的男朋友,恐怕会让你抬不起头。既然根本不可能,如果你还有一点点为他好的心,就不要再给他任何希望和幻想的余地。饶了一个可怜人,别再继续戏弄他的感情了。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下小小不通顺的地方。端午节调了休息日,于是今明都还上班,累!周一更新。

促进

“好了,米兰。”不知什么时候,宋怀涛站到了米兰身后。他是来接米兰一同去食堂的,在目睹蒋睿涵哭着跑开后,他走到了他面前,用沉静的声音劝道:“这毕竟是米杨和蒋睿涵之间的事,你不该涉入太深。”

“你错了!在这个世界上米杨只有我这个姐姐!我不能看着他在一个摔成过重伤的洞里再摔一次!”米兰沉痛地说,“对他们的事我也曾经想不理——好吧,我承认,我甚至像个没有思考能力的白痴一样幻想过,她会和我那个傻弟弟有什么好的结果……可是最后我只看到他被伤得一塌糊涂!他要不起她的!他要不起爱情!”她近乎失控地嚷起来。“我和米杨,都是被神遗忘的小孩!我们没有幸福的资本,没有,没有!”

她的情绪失控,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引得走过的学生纷纷侧目而视。

怀涛的眸子里流动着深邃的暗流,他拼命压制住胸腔里起伏的呼吸和内在的情感,才使那眸光稍作收敛。他用沉静、真挚的声音说:“谁说的?你有。”

她抬起眼睛看他,带着些许不自信,也含着些许朦胧的期待。

怀涛毕竟年轻,又是生长在传统的家庭,尽管有太多话想向她表达,倒也没勇气说得太露骨,只好掩饰着道:“任何人都有幸福的权利。米兰,你相信吗?我有预感,你会得到幸福的。”

他的声音真好听,像具有催眠般的魔力。——嗯,她喜欢这种“被催眠”的感觉,轻易就能把她从滞重的现实泥沼带入轻松甜美的梦中。就算是梦,她也要享受这一刻的释然。她的脸上现出一种孩子气的天真,而平日的她似乎早就把这种天真给抛却了。她突然仰头问他:“你的预感一向准吗?”

他微笑道:“很准。你要相信我。”

“那么,你说米杨能幸福吗?前几天他跟我说,活着好苦……他以前从来不说这样的话。可我知道,他一直都很苦很苦……”

他知道她需要他的宽慰。“米杨会幸福的,你们都会幸福的。你们之前已经受了太多苦,所以,我坚信老天是会补偿你们的!”

那么,韩峥呢?她脑子里飞快闪出一个念头:韩峥会不会幸福?——她咬住唇,终究没有问。

他们一起去食堂打了饭,然后就像往常那样提着饭盒去米杨的宿舍。韩峥不在。

米杨看上去很平静,甚至还跟怀涛商量起怎么给他父亲祝寿。下个月便是宋教授五十大寿,身为弟子的米杨必然是要去拜寿的。何况宋教授和韩峥的父亲交情不浅,韩家父子到时也会去赴寿宴。

吃完饭,米杨从抽屉里取出两块贺兰石印石说:“我准备刻对对章给老师和师母。不过不是什么上好的石材。逛店的时候倒是看到一个很不错的贺兰石砚台,可是太贵了,我买不起。只好尽我的能力尽到心意。你说他们会喜欢吗?”

怀涛道:“他们肯定喜欢。米杨,真惭愧,我这个做儿子的都没你那么用心准备礼物。”继而他又犹豫着问,“你要自己刻章?那可是太费时费心了。”

“没事,”米杨的手指抚摩过微凉的印石,“我的时间很多。”

米兰想,让米杨有点事忙总比空闲着胡思乱想好。她坐在米杨的床铺边沿,因此正对着韩峥的床。米白色暗条纹的床单,枕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头。——韩峥一贯的风格。她不知为什么蓦然想起他发病时的模样,不觉便叹了口气:那么爱干净到轻微洁癖程度的一个人,却有那样的病。她随口问起米杨:“你和韩峥还处得好吗?中间隔了一个假期没待在一个房间了,会不会又彼此不习惯?”

“不会的,放心。”米杨缓缓说,“我们几个从小就认识,在别人看来他是有些难相处,可我们都知道那是为什么……我知道怎么跟他相处,他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米兰正要说什么,门锁微动,韩峥从外面进来。他很难得地和众人打了声招呼:“都在啊。”

他的话虽然简短,三人已觉意外,都是愣神了几秒才想起回应他的招呼。

他坐到自己的床上,正对着米兰的脸。她在他的直视之下感到紧张,看似仍旧平视前方,却暗自把视线换了个焦点。

韩峥说:“正好赶着你们都在,我有个提议。”

即便能想到他接下去可能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米兰和米杨仍旧保持一脸平静,他们早就习惯了韩峥的喜怒无常、动不动在言语里夹枪带棒。倒是怀涛,听到他这么说,下意识地便绷紧了神经,像是随时准备护卫米兰,怕她遭到攻击似的。

“米杨的午饭,以后我来买吧。你们……”他扫了一眼米兰和宋怀涛,顿了顿说,“你们单独行动,不是更好吗?”随后,他把目光锁定在怀涛的脸上,“你想‘三人行’到什么时候?”

怀涛被他的问题弄了个大红脸。谁也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

米兰固然也明白他意有所指,只不过她的心里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掌控,连羞怯都暂且顾不上了。

“宋怀涛,坦白说,我不喜欢你。”韩峥说,“我尤其不喜欢你借着各种借口有事没事往我家跑、往我宿舍跑!你的目的太明确了,不就是她么?”他用下巴指向呆呆坐着的米兰,说,“既然已经那么明显,为什么不干脆捅破这层纸呢?放心,她没有你想象得那么难以到手!你能给予她的东西她开心都来不及,你何不干脆成全她?”

“你够了!”怀涛受得了他拿自己开涮,却受不了他对米兰说出半点带有“侮辱性”的语言。其实韩峥的本意不是像他表现得那样尖刻。他会说出那番话,也是挣扎了很久很久,酝酿了很久很久。在今天之前,他在心中预演了很多遍。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难道,是要“放”了她吗?难道,他希望她离开韩家?希望促成她爱情美满,生活无忧?——不,他不能接受这个答案。他不能接受自己竟然对“仇人”的女儿还怀有善意。所以当话说出口就变成了他明明存着为她好的心,让人听着倒像是有意羞辱米兰一顿。宋怀涛怒视着他,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就差没冲到他面前,“好吧,老实说,我也很烦你了!如果不是看你身体不好,我早就……”

米兰敏锐地捕捉到韩峥的脸色立即灰败了下去,她的心一下子软掉了。这一瞬比她在初听到韩峥刻薄的话语时更感沉重。她连最初的一丝丝恼怒都放下了。

韩峥站起来,比怀涛高了大约三公分。可是他人很瘦,个子一高看着就更显得单薄。在他黑漆漆的眸子里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微芒。对怀涛的怒目他采取无视的态度,奇+[书]+网略侧过脸对着米兰说:“你不用去管我说的其他话,只要记住,米杨以后的午饭我来送。我是他的室友,没人比我更方便照顾他。你不是曾经拜托我照顾他吗?总之,你和宋怀涛去共进午餐、共进晚餐,随便去哪里约会都好,不要来我这里,不要让我看到!”他背转身,只留给她一个肩膀微微起伏的背影。

“知道了。”她眉头纠结,语气却出奇的平静。然后她转过脸,对怀涛柔婉而不无哀凉地笑道:“怀涛,我被人看人透呢,真糟,想伪装矜持也不成了。我只想问你,若没有米杨在场,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吃饭吗?”

他不是不察她话里对自己的一丝暗讽,只是被突然飘至面前幸福感冲昏了头脑——她是在主动邀约自己吗?她是在向他表示准备全然地接受自己吗?她果然是懂得他对她的用心的,那么说,眼下她愿意给他机会,是吗?

这一刻的怀涛几乎要感谢韩峥,如果不是他的话,自己还不知道要“原地踏步”多久呢。他激动地对米兰说:“你知道的,你那么聪明,你一定知道的。”

米兰轻轻点头:“嗯,没错,我应该不算笨人吧。怀涛,以我的智商和情商判断,我认为我们现在应该离开这里。你说呢?”

宋怀涛也不是傻子。在屋子的主人明确表示“讨厌”自己后,他没理由再继续赖下去。他虽然好脾气,毕竟也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不是个逆来顺受的“好好先生”。他出身良好,自己又讨人喜欢,一路成长,从没人给他当面下不来台过。面对韩峥的敌意,他尽力保持克制,但绝不意味着甘心继续莫名受气。在向米杨告辞后,他和米兰一起离开了这间寝室。

他们走后,韩峥转过身,面朝米杨问道:“他们在一起,是否也是你希望的结果?”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冷得像冰,让人猜不出他想要的答案。

米杨看着他蜷起的手指,思索了片刻后,说:“我只希望我姐能快乐。”

“快乐?”他呢喃重复了几遍这两个字,好像这是个很陌生的词,随后眼神空茫地望向合闭得紧紧的房门,叹道,“好奢侈……”

迷蒙

宋怀涛从韩峥和米杨的寝室出来后,没有直接上楼回自己的寝室,而是把米兰一直送至女生楼下才离开。

对于韩峥主动提起承担给米杨送午饭的任务这事儿,他觉得有些不靠谱。路上他忍不住问米兰:“韩峥他不是一向排斥你们,他能照顾好米杨吗?”

米兰倒是反应平静:“他对米杨一直都还好,而且,既然话是他自己说出来的,他就一定会照做。”

事实果真如米兰所料。韩峥每天中午都会先把饭菜送到寝室,然后自己再回食堂用饭。米兰偶尔还是会过来送饭,看看米杨的近况,不过都会事先会跟米杨说好,米杨也会提前告诉韩峥不用替他带午饭。

如此两周后,有天中午米杨终于忍不住对韩峥说:“如果不介意的话,干脆以后你每次打两份饭,你也回寝室一起吃吧。不然,等你再去,食堂的菜恐怕都没剩下几样了。”他知道韩峥对饮食方面素来挑剔,又因为癫痫病人还有些忌口的食物,要像这样食堂宿舍一个往返,就更吃不上什么好菜了。

韩峥铁着脸说:“算了,再说我也没有饭盒。挺麻烦的!”

第二天早上,韩峥从架子上拿下米杨的饭盒时,发现旁边多了一个簇新的饭盒。里面还有一把可折叠的调羹。他没说话,不动声色地把两个饭盒都装进了书包。中午,他竟然真的打了两份饭菜带回宿舍。

米杨没告诉韩峥,饭盒是姐姐替他准备的。他也没问,只闷头把饭吃了个干净,待米杨吃完饭后,没容米杨有异议,便直接把两人的餐具都拿进盥洗室洗了。

洗完餐具,他擦干手上的水珠,躺到床上去假寐。米杨驱动轮椅到他的床前,小声叹了口气。

韩峥缓缓睁开眼,似有意似无意地问了一声:“你干嘛?”

米杨垂下眼睛,说:“韩峥,你是不是因为蒋睿涵的事,觉得对我不好意思?”

韩峥的胸口一闷,他闭上眼皮,轻哼道:“我当时脑子发烧、所以才瞎起劲……现在想想,我的确是不该管这事。”

“发烧的不是你,是我自己。”米杨的睫毛和嘴唇都颤抖得厉害,他下意识地搓着手道,“如果我自己没有烧糊涂,你再煽动我,我也不会跨出那一步。可我不后悔,是你让我看透自己的心、自己的感情。至少以后我回忆起来,我会记得,在我年轻的时候,原来我也很认真地喜欢过一个人。这和对方喜不喜欢我、要不要我没有关系的。其实这事的结果,本来就不应该让人觉得意外,更不该怨谁!”他抿着唇,有些失神地想:他当时还冲着蒋睿涵大吼来着,他吼的什么?——哦,好像是在责问她是不是有意戏弄残废的自己。他的眼眸因为被痛苦懊恼的情绪占据而微微泛红:他不该那么说她,他知道她一定不是有心的。韩峥也好、蒋睿涵也好,他们都不是天性残忍的人啊。

韩峥听了米杨的话,半晌不做声。在米杨调转轮椅的方向后,他突然对着他的背影说:“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告诉你的好……那个蒋睿涵,好像没有和我们系的李奕复合。”他和李奕关系一般,只是无意间听见系里其他同学在议论,说李奕试图追回前女友,被碰了一鼻子灰。至于具体情况,他没刻意参与八卦,因此也不甚清楚。

米杨把轮椅转回一半,却又住了手,没有直面韩峥,闷声道:“他们……怎么会呢?”他的手指尖缩进手掌里,心里一浮一沉的,说不出来的味道。“该不会,李奕又找了别人吧?”

“你倒还有心情担心人家呢!”韩峥没好气地说。

米杨被他的话噎住了,脸先是一红,又转而黯然到灰白。是啊,他是谁?又凭什么去管别人的分分合合?罢了,他在头脑里给自己下了指令,停止再想蒋睿涵的事。见韩峥翻身已然开始假寐,在房里他又无事可做,反而更添烦闷,干脆早点去教学楼算了。他收拾起下午的课上要用的画具,然后把打包好的东西放到腿上,划动轮椅朝门外去。

米杨当然无从知晓,蒋睿涵在影院撞见他后,虽然和李奕进了放映厅,却楞是把一部轻松活泼的电影当成了悲情文艺片,出来的时候眼睛哭成了桃子;晚上刚坐上回家的长途车不到两分钟,就不顾李奕的阻拦执意跳下车回了学校;最后还是没能赶上和米杨碰面,只好带着心事坐上返乡的大巴。一路上她丝毫没感受到重拾旧情的欢喜,反而和李奕没说几句话,还没到家就对李奕摇头说,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和他在一起。

在家时,在父母面前她不敢表现得太夸张,每天晚上却躲在毯子里啜泣。内疚、心痛、还有许多说不出的情愫似乎把她身体里的眼泪全部激发了出来。后来,她稍稍平静,不再夜夜流泪,只是话少了、人整天呆呆的,平常活泼灵动的一对眼珠子仿佛失了光彩,连转动都变得迟滞起来。

她原本是想等开学后亲自找米杨解释当时的一切的——尽管她根本没底气也没方寸,不晓得自己该从何解释比较好。只是开学的第一天,她就被米兰“警告”不要再靠近米杨,字字句句,都那么沉痛却在理。她开始问自己:她的出现,对米杨真的只会带来伤痛和困扰吗?可是,他们曾经那么快乐过啊!谁能相信呢?仿佛眨眼之间,他们的关系就变得比路人都不如,恨不得互相绕道而行。她知道米兰怪她、不原谅她,她也恨死了自己,怎么就把事情处理得如此糟糕!怎么就把最无辜的米杨拖入了痛苦的泥沼了呢?

起初两天,她忍着不去想米杨的事,逼迫着自己干脆忘了李奕的事、忘了米杨的事,干脆做一个没心没肺的人。后来,她发现此法完全不能奏效,又动了念头想去找米杨谈谈,可每每前一晚打定主意,第二天一早迎面见到米兰冷漠而犀利的眼神后,所有的勇气又立即灰飞烟灭了。

再后来,她会不自觉地在校园里寻找米杨的踪迹——她不能去找他,她没脸去找他,所以她开始寄望于上苍安排的“偶遇”,可惜开学到现在一次也没有。

就在她几乎暗自觉得老天是有意不让自己接近米杨时,今天居然让她看到了他,大概就在离她十米远的地方:黑色的轮椅、宽厚的手掌,带着几分落寞的背影。

她大气也不敢出,好像他那么老远都能听到她的呼吸。她明明是渴望碰到他的,可这一刻又怕极了面对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就在(奇)他的身后不远处。她跟在(书)他后面走,在他的轮椅转(网)弯到另一条林荫小道时,她匆匆瞥见了他的侧脸,她没敢多瞧,只看清了他紧抿的唇角便低下头,下意识地脚下也跟着转弯,拐进了通往国画系教学楼的小道。

他的轮椅上了坡道,进了大门。保安室的大叔热情地跟他打了招呼,从保安室里走出来,跟着他到楼梯口。米杨下了轮椅,转过脸道了声谢,然后保安大叔便把轮椅推走了。

蒋睿涵跟着在他进楼后也跟着进来。她忘记了,米杨上楼时的身体方向和常人是相反的,他撑起后面一级的台阶向上爬动,一开始因为专注,没有注意到蒋睿涵的存在,可大概爬了五六级,他蓦地意识到眼前晃过一个熟悉的人影,他的心猛然一抽,眼睛直直地盯视着前方。原本已经撑起身体的双臂一下子软了下来,几乎失重般跌坐在了台阶上。

蒋睿涵看他重心不稳的样子,顾不得其他便奔上前,伸手要扶,却被米杨轻轻避开了。他略侧过身,一手攀住楼梯的栏杆,整个身体都颤了一下,好像在他身边的是洪水猛兽一般恐惧。

这一系列意识的动作刺伤了蒋睿涵,她呜咽道:“我是不是连碰一下你都不配了?”

“你不要那么想,没有的事。”他忙说,握紧木把的手紧张得松开,一个木把滴溜溜从台阶上打了几个滚掉了下去。他无奈而悲哀地看着底楼水门汀上、安静躺着的行动辅助工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既不好意思爬下去捡,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蒋睿涵愣了楞,走下去捡回木把递给他。他接过,与她目力相接。她不自觉地凝神看他的脸:他脸部原本柔和的线条因为瘦了一圈而棱角更显分明,琥珀色的瞳仁则因为凹陷的眼眶显得深邃而忧郁。她差点哭出来,这不是她认识的米杨。即使过去的米杨也有面露忧愁的时候,可更多时候他是阳光的、积极的,笑脸常在的,可是,这些在眼前这张脸孔上都找不到痕迹。

她害惨了他!她真的害惨了他!

“米杨,是我把你变成了这个样子!”她失声道。

他眉头先是微蹙,又放开,他逃开她的眼睛,低下头看着自己掖着裤管的腿,淡淡道:“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他甚至笑了笑,只是笑得甚为凄楚。

离下午开课的时间近了,上楼的人也多了起来。米杨对坐在自己下一级台阶上的蒋睿涵说:“你也有课吧,快去吧,别迟到了。这里人来人往的,你在这儿……也不好看……”

他是傻子啊!怎么会有这种大傻子!——蒋睿涵看着米杨,好像他是个外星人。她听得出来他到现在还是在为她考虑,怕她和他在一起坐着,在众人的注视下难堪。这不想还好,一想之下眼泪就完全失控了。她爱笑、也爱哭,但在发生伤害米杨这件事以前,她从来没有流过那么多的眼泪,也没有哭得那么伤心过。

“你……别……”米杨紧张、心里一乱,说话便不利索。放下木把,伸手刚要去安抚她,又迅即缩了回来。

蒋睿涵哭得肩膀抽动、上下起伏,可并未忽视掉他的小动作,心底更添一层难过,以为他还是不能原谅她当时的行为,不禁沮丧道:“我就知道,你永远都不会再理我了,米杨,我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可恶,可我还是很贪心很过分地想让你原谅我……米杨,真的不能吗?就算这要求很没道理,你能不能别那么讨厌我?我、我……”她急于求得谅解,又不知该如何组织后面的语言,越说越乱,情急间抓住了米杨的手。

“我的手套脏呢……”米杨轻声说。原来,他不是不想碰她、不想安慰她,是怕自己的手弄脏了她的衣服。他轻轻从她掌间抽出自己的手,摘下手套,随后又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诚挚地对她说,“蒋睿涵,你别在意那件事了,我都已经不在意了。你没做错什么,不需要负疚!当时我说的话可能重了,让你听了不好受,你不要放在心上。”

“米杨,你真的不在意了吗?”听到他这么说,她竟然有些小小的失望。“那么……你已经不喜欢我了是吗?”她问的时候有些战战兢兢,甚至想到自己可能会后悔问这个问题,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都会陷入尴尬,可是,当她真的把这个问题抛出后,她一心只想知道答案。她的心渐渐有些明了,又有些混沌不清。

米杨被她的问题弄得发懵,他想了想,反问道:“如果……假设、只是假设,我的腿不是这样,你会不会有一点点喜欢我?”

她愣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米杨没有追问,戴起手套,淡淡地笑了笑:“我作了没有意义的假设,请一并忘记吧!”说完再次抓起木把撑起身体,“真的要上课了,我不想迟到。”

他尽量不看她,只专心“走”自己的楼梯。因为只要一看她,他就连向上爬行的勇气都没有了。即使不看她的脸,他每上一级台阶,都像有锥子在锥他的心一般痛苦。他并不怪她,只想在她面前保留一点点自尊,于是他暗暗祈祷她赶紧离开。

她却用灼灼的目光追随着他不断攀爬的身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他的问题还在她的脑海中不停打转、打转……

念竹

宋教授家是套四室两厅的公寓,所在位置并非是市中心,却是闹中取静的高档住宅区。整套房子装修得中西合璧,简洁大方,透着文人气:玄关处的镂花黄花梨屏风,给屋子增添了曲径通幽的“妙趣”;沙发是西式的,而其拐角处的宫灯式样的落地灯,又颇有东方神韵;公寓是在一楼,外面还带着个小院;几竿修竹从轩窗里透出来,自自然然地便把绿意延伸到了室内,明明设计巧妙,却又不着痕迹。

宋教授的夫人做得一手好菜,又热衷烹饪,丝毫不嫌辛劳,一早就决意由她自己动手操办丈夫的大寿,于是就没有去外面的酒店办酒,而是在家设宴。请的客人不算多,总共两桌,一桌亲戚,一桌朋友,餐厅一桌、客厅一桌,倒也不觉特别拥挤。

平心而论,米兰其实挺怕这种场合。弟弟虽然跟宋教授学画好几年了,他们也是第一次接触宋教授的亲戚朋友,席上难免会有人问及他们姐弟和韩进远的关系。事实也果然如此。韩进远对人只说是亲戚的孩子,含糊其辞,遮掩过去。然而知道内情的她却已感芒刺在背。再看看韩峥闻言后那张绷紧的脸,她简直觉得自己快坐不下去了。

别看这一桌上多半尽是些不认识的人,韩进远毕竟混迹商场多年,看上去和众人倒也相谈甚欢。大人们说话,米兰插不进半句,只好低头吃菜,要不是米杨是宋教授的得意门生,她是万万不愿意来这种场合的。

米兰正心里发闷,却听到怀涛过来和这桌的客人打招呼,“叔叔伯伯阿姨”叫得热情洋溢,直让在座的众人眉开眼笑。正好那桌米兰身边多了个空位,一圈招呼过后,怀涛便干脆在她旁边坐下了。他小声耳语道:“你是不是觉得有点无聊?我不过去了,坐这儿陪陪你。”

米兰无声地笑了笑,原本有些纠结的情绪一下子畅然了不少。怀涛这个人就是这么有心。——她猜测他大概不止怕她无聊,恐怕更是料到了她可能面临的尴尬,特意过来作陪的。

“哟,你这孩子,怎么跑这桌来了。”宋妈妈端着菜碟从厨房出来,看到怀涛窜到了客厅那桌,笑着问道。她先给外桌的客人上了菜,再端着同样的一盘进了餐厅。待回转身到客厅,她又笑着对怀涛说:“你坐这里也好,这里有你同学,你们年轻人聊着有话题。”

“哎呀,品云,这一晃,我们认识也十几年了,怀涛也长大啦,下次再来你家,没准就是吃喜糖了。”有人颇有深意地先是瞟向怀涛和米兰,又转而对着宋妈妈挤眼道。

宋妈妈心领神会,笑了笑说:“他还是学生,谈这些为时过早……不过这方面我们向来从不干涉,任其自由发展吧。”脸上带着掩不住宠爱和自豪,又道,“我这儿子眼光不错,他若是喜欢的,必然是好的。”说着又目光暖暖地瞥了一眼米兰,这才回身进了厨房。

宋妈妈最后那一瞥扰得米兰心扑扑跳得快极了,她对大人间的对话是敏感的,看到怀涛母亲对自己的态度,她没来由心头一暖。这一刻她深深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自卑:一个无父无母、寄生他人屋檐下,又有个残疾弟弟的女孩子,要想被人“看得起”,在这个现实的社会,实在很不容易。至于为什么自己希望怀涛的母亲看得起,她尚无暇细想。

怀涛听到母亲的话也是笑意盈然,满面红光。一桌人嘻嘻笑笑,男人们喝酒谈天,女人们家长里短,怀涛则不时替米兰和米杨布菜,说些自己小时候淘气的趣事,直引得他们阵阵发笑。

大笑、浅笑、会心的笑、客套的笑……整个屋子里只有韩峥没有笑容,脸上带着怅然若失的表情。他吃了几口菜,喝了一杯果汁,在坐了半小时后起身,离开座位。

他离席时,韩进远偷偷瞄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呷了口酒,又继续与一旁的一位男士聊天。儿子的一举一动他始终没有忽略,只是不敢多问,担心一不小心引发导火索,搞砸了老友的生日,干脆只当没瞧见,随他乐意去了。

米兰起初一直沉浸在与怀涛、米杨的聊天中,蓦然间一扭头才发现:原先坐着韩峥的椅子已经空下。她下意识用寻找他的影踪,一圈扫视过后,终于看见他正从客厅一头一扇仿古的月亮门迈入韩家的小院。不知为什么,她暗觉他的背影清瘦萧索,微笑霎时凝在唇边,绽放不开。

饭后,怀涛邀米兰和米杨进他的卧房小坐:“外面都是大人,他们聊他们的,我们聊我们的。”

米兰推辞说:“随便进主人卧房,不合适吧。”

怀涛呵呵一笑:“你当我这是古代闺秀的闺房呢?哪来那么多讲究?”

他这么说,米兰也就不再客套了。

在怀涛房里坐着的时候,宋妈妈还特意进来送了个果盘。洗完碗后解下了围裙的她看上去显得更有气质了:里面是件宝蓝色的羊绒开衫,□配着黑色中长的裙子,既不刻板,又不过分随便。米兰发现,怀涛的脸部轮廓和母亲极其相似,尤其是饱满的额头,显得很清贵。

宋妈妈坐到儿子的床沿上,面朝米杨说道:“早听你老师说起过你,你送的对章我和你老师都很喜欢,费了不少功夫吧?”语气里满是怜惜。

米杨忙道:“东西本身粗糙不值钱,师母你喜欢就好。”

“怀涛,有空多带朋友来家里玩儿啊。”宋妈妈又补充了一句,“你不是会开车吗?你爸爸不用车的时候,你去接一趟,也省得他们受累。”

米兰心里感动得不知如何好——三言两语间,已经足见怀涛母亲考虑得多么周全:她想到了米杨行动不便,所以才提出让怀涛驾车接他们到家来玩,更难得的是,她话里丝毫没有提及米杨的残疾,避免了可能的尴尬,而她邀约时的口吻是那般诚挚,完全不同于一般的客套,听来让人心里顿时暖融融的。

“阿姨,不用麻烦怀涛,如果你和宋教授都不嫌打扰,下次我带米杨再来看你们。”米兰说。

“还是让怀涛接一下的好,”宋妈妈笑盈盈地看着她,“这世上啊,活着就免不了会有这麻烦那麻烦的,要都怕麻烦,这世界可就停止运转了,人活着也没了很多趣味,不是吗?”说着,她又瞥了一眼怀涛,轻笑道,“你们若是不来家里,怀涛成天连双休日都不回来,我见他还得自己跑去学校,我可是会更累呢!倒不如你们过来,大家一起热闹!”

米兰听出了这话里暗藏的深意,脸孔立即飞上了两片红云。好在她确定,怀涛妈妈的语气里只有善意的打趣,并无半点不悦。

宋怀涛搂着母亲的肩头,近乎撒娇地说:“妈,你最好了。”

宋妈妈别有意味地故意抬杠道:“哟,我怎么就最好了?以前不是经常嫌我啰嗦嘛!”

“妈——”怀涛拖长了音喊妈,放下搂住母亲的手臂,站到她身前,红着脸,欠身作了个揖,阻止她说下去。

做母亲的怎会不知儿子的心事?她摇了摇头,对三个孩子说:“行了,你们在这里好好聊,我出去招呼别的客人。”

和怀涛聊了半晌,米兰出来上了个洗手间。在回房前,她不自觉地留意了一下厅里的客人,发觉韩峥仍然不在其中。她忽然有些不安,转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他不会出什么事吧?她的理智本想让自己不管,两只脚却还是莫名其妙地向院子走去。

韩峥大概是站得累了,此时他坐在一只石鼓上,眼睛平平地向前望去,似乎在对着院中几竿绿竹出神。

米兰见他好好坐在那里,先是心头释然,转而却又不敢上前打扰他,想了一秒,反身要走。

“你看这竹子,是不是长得比我们家的还要好?”

米兰收住脚,没想到韩峥会开口说出这么一句话。

他的侧脸上是高深莫测的表情,她看不透他,只看见微风中,碧绿的竹叶在摇曳。

这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和韩峥在韩家的庭院里,用采下的竹枝编成花环玩儿。米兰一开始还不敢随便折竹枝,结果韩峥折下好多根,编成一个环套在她头上,还在上面别上了一朵小小的蔷薇。她也就立即编了一个花环送给韩峥,韩峥笑话她:“你编的花环真丑。”说是这么说,还是把那个丑丑的花环戴在了自己头上。她听了他的话也不生气,因为韩峥编的花环的确比她编的好看。她当时还很开心地把韩峥送她的花环戴了一整天,睡觉才肯摘下来。

“韩峥……”那些往事她已经快忘了,真的已经快忘了。可是这一刻,她想了起来,嘴里不自觉地低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她小步走过去,站到了那些竹前,眼里起了雾气。

他仍然看着前方,只是不知是在看竹,还是在看她。

“你进去吧,他在等你。”他垂下脸,好像在看自己的手指,轻轻说。

她无法把这个低着头、似乎心事满怀的男生和那个用各种犀利刁钻的言语咄咄相逼的韩峥联系在一块儿。不过她想,她还是听他的话,进屋去比较好。

于是她转身;就在那个瞬间,他抬起眼睫,与她的余光相撞。

太阳好耀眼,可是,韩峥的眼眸深幽如许,瞳仁里似有竹影摇动。米兰只觉得自己的心正迅速在两口深潭里沉下去、沉下去……然后整个脑袋开始有些晕眩。她记起自己刚才在餐桌上曾喝了杯葡萄酒,这会儿难道是后劲上来了吗?她一紧张,晕得更厉害了,出于直觉反应,伸手去扶身旁的竹子,却只抓住几片竹叶,便整个人向身后的那一排竹倒去。

微醺

她身体倾倒的速度是那样快,一下子就坐到了种植着竹子的泥地上。这一着地倒是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一半。她晃了晃脑袋,蓦然就抬起头来,看着自己跟前站着的韩峥,借着三分酒醉说道:“我就想看看你会不会在我倒地之前扶我一把……”她充满嘲弄地勾起唇角,“呵,果然是不会啊。就算你会在米杨需要帮助的时候施以援手,你也绝对不会理我的。”

他动了动嘴皮,又再次抿紧了双唇。他没有跟他说明:她其实误会了他。米兰在头混脑涨之际忽略了一个事实:韩峥原先坐在石鼓上,等他注意到她身子不对劲的时候已经迟了一步。他甚至在赶到她身边后向她伸出过手,只是在她跌坐到地面上后,又垂下了手臂。

“不会喝酒就不要喝。”他冷峻地说。

“不能喝咖啡你不是也喝了?”她抬杠道。

他气结;想到那天发病的情形,又转而神情郁郁。

“你有没有发现一个规律?”她咕哝道,“人有时就是做喜欢干些明明知道不该干的事儿!”

他的手缩紧成了两个拳头,在缓缓松开后放进裤子口袋里。“你醉了。”

她歪着脑袋,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随后重重点了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赞同:“对,我醉了、我肯定是醉了。”

“我去叫宋怀涛。”

“韩峥,你扶我!”她指指院中摆放的石鼓,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初春的凉风一吹,她的头已经不晕了,可她就是想赖在地上不起来。酒劲半过,可理智尚且未完全恢复,她的语气里竟然带着些许借着酒劲撒泼的味道。

他站住,看着面颊渐渐现出酡红色、微微鼓起腮帮,一脸任性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即使想对她生气都很难。他此时此刻的想法是:我不跟一个神志不清的醉酒的人计较。既然这么想了,他就“允许”自己很“大度”地把她扶坐上了石鼓。

她对他的表现显得很开心,刚一坐稳就拉着他的袖子说:“我就知道……韩峥我告诉你个秘密:——”她很小声很小声地在他耳畔道:“你是个好人。”

他不说话,呼吸急促粗重,好像真的被一个突然揭晓的“大秘密”给震撼住了。

她却趴倒在石桌上,阖上眼皮,睡了过去。

“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韩峥本来刚伸手想试着摇醒米兰,乍一听到宋怀涛的声音,立即缩回了手,有些慌张地一回身。怀涛正站在他身后三米开外的地方。他镇定了一下,答道:“偶遇。”

怀涛走到石鼓前,发现米兰似乎是睡着了。韩峥没待他发问就告诉他,她喝醉了酒。

“喝醉?”怀涛皱起眉。米兰上个洗手间居然足足二十分钟,一开始他还想着女孩子去上洗手间,自己贸贸然找过来倒于人于己都尴尬;到后来他终于等不住了,便去客厅找她,看她从洗手间出来了没有,结果洗手间早没人了,客厅里也没瞧见她,他就找到了院子里。“她什么时候喝酒了?”

韩峥哂笑道:“就在你侃侃而谈的时候。一大杯红酒,喝得一滴不剩。”

宋怀涛轻拍米兰背脊的手掌忽然收住。愣了两秒后,他略俯□,温柔地摇醒了微醺状态中的米兰。

“啊,怀涛,是你。”她揉了揉眼睛,“其实我只有一点点醉,可是我很累,累得只想好好睡一觉。”

“嗯,累了当然应该睡觉,可是外面太凉了,我扶你回房里去睡,好不好?”宋怀涛好脾气地哄道。

“好吧。”

韩峥他只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带着某种荒诞的意味。滑稽、悲哀和莫名其妙——最终全部化为怅然若失的情绪。他看着宋怀涛把米兰扶回了房里,独留下他一个人在院中发呆。竹叶的沙沙声,不知为何竟成了让人不堪忍受的噪音,直扰得他头昏。没待多久他也进屋去了。

清醒后的米兰脸红得比酒醉时还厉害。她怎么会喝醉了呢?真是太失态了。她依稀还记得自己对韩峥说过的话,大概是心虚吧,她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难解。至于面对怀涛和宋教授夫妇,她简直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好在怀涛和他父母对此事似乎都不介意。在韩进远带着他们坐上车告辞前,他们还特意送出来,宋妈妈甚至还轻轻拉着她的手,让她一定要多来家里玩儿。她自小学会察言观色,看得出怀涛的母亲是真心喜欢自己,对米杨也是极其怜爱。感动之余,庆幸之余,却又莫名想起当日韩峥对怀涛吼出的话来: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么幸运吗?在我们家这样的环境成长,人不疯狂,那才奇怪!”

怀涛有这样的一对父母,难怪会养成这样的性情。他的确是个幸运儿。

而韩峥和自己,却各有各的不幸。

宋教授大寿之后的礼拜六,怀涛真就去了财大门口接米兰到家吃晚饭。他事先还去米杨寝室问他要不要和他们一起,米杨很委婉地谢绝了他,还别有深意地对他说:“你们一家人都对她那么好,我很高兴。我姐该有自己的生活了。你们不用总想着我。”

米杨没有去,怀涛也就没特意开车。宋教授的家离美院坐三站公车就到。下车后,米兰执意要在站台附近的水果店买了一个果篮。她是穷,严格说起来她身上没有一件东西是她自己挣钱买的,可即便是这样,她依然要保持基本的礼貌,她更不愿意被人看轻,哪怕这自尊本质上只是种假象,她也必须披上这层外衣才行。

“米兰,米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饭后闲聊时,宋教授关切地问道。

她和怀涛对视了一眼,怀涛的眼神告诉她,他什么也没对父亲提过。米兰说:“他该不会是上课心不在焉吧?”

宋教授叹了口气:“上课的时候倒还好,一到下课,看上去心事更重。”

米兰也不知该不该把弟弟的事告诉他。正犹豫着说与不说,宋教授接着道:“人越大,烦恼越多,但是没办法,不管怎么样,人总是要长大。可以想象,像你们这个年龄,米杨会遇到的问题,可能比一般的同龄人还要多。”

直觉告诉她,宋教授或许知道些什么。她不禁问:“老师,你是不是已经知道米杨是怎么回事了?”

宋教授淡淡笑了笑:“哦,不不,我只是觉得,你也好、米杨也好,有时候太过懂事、也太过谨慎,有时反而容易错过一些宝贵的东西。”他顿了顿,说,“不瞒你说,我见过那个女学生,上学期就见过两次:米杨和她在一起,两个人还挺开心的,其中一回还正巧打我身边过,和我打了招呼。这学期开学后,我只见过她在我们楼门口见过她两次,是一个人,大概因为认识我,怕我发现她似的,见到我还慌里慌张的。”

她当然猜到了宋教授嘴里的女生是谁。宋教授不仅是米杨的老师,更像个亲人般关心着他的成长。自从来宋家做客、受到温暖的款待后,她对宋教授一家更是乐意敞开心扉。她说:“老师,我都不知道该拿米杨怎么办!我明明知道其实米杨什么都没有做错,可是为了他好,我又得告诉他他错了……”

宋教授本来就有七分猜想,如今更是明白了九分。他对米兰说:“好心有时会办坏事。你关注他的幸福,这是应该的;但他毕竟有自己的路要走。”

米兰摇头,拼命摇头,扑簌簌的两串眼泪落到了唇边:“米杨……米杨没有腿啊,没有我,他会走得更辛苦。”

宋教授沉静地说:“你说得不完全对。米兰,想一想,他这些年上下楼宁肯自己爬也不肯别人背,这是为什么?因为他比你更懂得,他的人生始终是要靠他自己完成的。米杨的生活是很辛苦,可是就算没有腿,他也必须用自己的方法走自己的路。你是他的亲人,我是他的师长,我们当然会特别留心他的一切,也会忍不住想保护他,但更多时候我们也许只能采取从旁默默关心的态度,在他实在没有气力向前的时候帮他一把。如果你想代替他作出重大的选择、甚至剥夺他本就拥有的‘行走’人生的权利,那就大错特错了。”

从怀涛家出来已经很晚了。他驾车送她回了宿舍。下车后,站在宿舍门口的路灯下,她对怀涛说:“我被你爸爸说服了。过去,或者是我对米杨保护过度了。但是我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给他爱情,他是残疾,可他有权利选择爱。”

怀涛微笑地替她整了整衣领:“说服你的是你希望米杨幸福的那颗心。”

“你上次告诉我,你的预感很准——你说过,米杨会幸福的,对吗?”她需要怀涛的话来加固她的信念。

他回答得非常认真:“我们都会幸福。”

追寻

米兰看着阳光教室里被春日的阳光笼罩,连光束中的灰尘看上去都是金暖暖的,它们旋转飞扬的姿态,似乎也携带着某种希冀。

她能感觉到,在米杨撞见蒋睿涵和李奕复合的那件事发生后,蒋睿涵似乎很害怕与自己碰面。她们明明是同窗,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却又心照不宣地选择保持一定的距离,谁也不跨界一步。这学期开学后仅有的一次谈话,她的措辞是那么严厉,几乎可说是毫不掩饰地指责了蒋睿涵给米杨带来的伤害。她承认,那个时侯的她完全没有精力去判断蒋睿涵给米杨造成的伤害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她只是出于本能地要阻断这个“危险人物”再接近自己的弟弟。那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替代父母来扮演“母狮子”的角色,在她的潜意识里,米杨简直不像她的兄弟,而像是一只先天羸弱、时刻需要她来守护的幼崽。她一直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理所当然到可以“不假思索”地判断自己行为的正确性——那当然是对的!毫无疑问是为了米杨好!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那晚宋教授的一番话,让她忽然有所“觉悟”:在成长的路上,米杨不可避免地会受到比常人多数倍的伤害,可遗憾的是,那绝不是她有心就能替代或者避免的。

她虽然不清楚米杨一整个寒假画了几十幅荷花背后的心事,但她确信他笔下的每一朵花都系着一个同一个名字。米杨的感情隐忍而浓烈:隐忍到他可以不再为之悲泣、也不再向人提起;也浓烈到他欲罢不能、无怨无悔。他只是把这些浓烈的情感渗透到他笔下每一张画纸里,他把他的心事全部凝结在他的笔端,在暗暗释放于这些荷花的花瓣脉络里。

“放弃”,是他们姐弟俩都熟知的一个词。不该要的东西永远比要得到的多,他们很小就懂得这个道理。

但是……或许这不是绝对正确的!或许,她应该鼓励米杨追求一次他渴望得到的幸福?——至少,她不该去斩断那看似渺茫却些微存在着的可能性。

午间的下课铃响,她站起身,从教室的最后一排走向左手边那排椅子的倒数第二个位子。蒋睿涵似乎在愣神,连下课了都不知道,直到旁边的同学在离开座椅时提醒了她,她才开始收拾起桌上的书本。

”嗨,”米兰指指她身边的空位,“我能坐下吗?”

蒋睿涵放下手里的书本,神情就像个做错事急待被人原谅的的孩子。她忙点头:“当然。”

米兰看着她,心里有些触动:她相信,蒋睿涵的确是个善良的女孩儿,她对米杨,不管有没有爱情,至少,她的友情是真挚的。她发自内心地向她道歉道:“上次,我不该那么说话,能原谅我吗?”

“米兰,我……”蒋睿涵显得很难开口,“应该是我先请你原谅,因为……我后来还是没有听你的话,我没忍住,去找了米杨……”

“我知道你去找过他。”她平静地说,“那么你见到他了?”

蒋睿涵据实答道:“只见过一次。后来我还偷偷在他教学楼附近看看他,没让他发现……”

米兰愈加发现这个女孩子其实很有意思,难怪弟弟会动心。她不觉微笑道:“为什么怕他发现?”她顿了顿,“难不成因为我上次态度凶悍,吓坏你了?”

蒋睿涵点头又摇头:她也弄糊涂了,到底为什么那么怕见米杨。是因为米兰的劝阻?还是因为她自己害怕见到他?

米兰忽然很轻地问了一句:“蒋睿涵,你喜欢米杨吗?”

她提出问题时显得漫不经心,甚至没有看蒋睿涵一眼。这使得蒋睿涵甚至没来得及探究问题背后的深意就非常直接、毫无戒备地一点头:“喜欢啊,我喜欢他。”她说出心底的大实话。

然后她愣住了,几乎是脱口的一霎那间就愣住了。她想起那天坐在台阶上,米杨哀伤地看着她,问她如果他的腿不是这样,她会不会有一点喜欢他。这个问题她一想就头很痛,在遇到米杨以前,她没有一秒钟设想过自己喜欢的男孩有可能是残疾人。就算她明白白马王子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的,她还是会渴望拥有王子一般美好的爱人啊,她怎么可能会想过——王子原来也可以是坐轮椅的!

一旦真的碰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对方是不是高大帅气,甚至是不是王子都成了次要的问题!

米杨这个傻瓜,他出的题目傻,所以害得她这个习惯简单思路的人总也绕不过弯来!如果不是米兰有意无意的一句话,还不知要多久她才会明白:她就是喜欢他,不是“如果他的腿不这样才喜欢”,而是“即使他的腿是这样她还是喜欢”!

她霍地站起来,一直维持从容镇静的米兰被被吓了一跳。蒋睿涵掉头奔出教室,米兰一着急,也立马跟在后面跑。

“喂,你去哪里?”米兰一边追一边喊。

“我去找米杨啊!我要马上见他!马上!”她有些清醒过来,她不确定现在米杨在哪里。她回身拉住米兰的手,残余的激动让她拉着米兰还在向前奔跑。

“他们系从今天起下乡写生了,要十天后才回来。”

“十天?不行,十天太久!米兰,我要去他写生的地方找他!我要告诉他、告诉他……”她刚才会说出喜欢米杨的话纯粹是直觉反应,此刻倒反而有些羞于出口,犹豫了一下,她说,“我要把我刚才跟你说的话,告诉他。”

米兰像个疯子一样跟着她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疾速奔跑,像是忘了提醒她停下来。她虽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的一句话点醒了蒋睿涵,但她听懂了她的话。她一边跑一边笑嚷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帮我请两天假!”蒋睿涵大声回道。

两天后,蒋睿涵没有回来。她和米杨再度出现在米兰面前不是已经是十天后的事。那是晚上,他们俩的脸上的光彩却比白天的春日阳光还要闪亮。这十天里,她忍住冲动没有打电话给她,也没有联系米杨,她害怕听到令自己失落的结果——尽管蒋睿涵出发去找米杨那天的情形,让她对“结果“充满了期待,可她还是害怕其中会有什么变故。而这十天里,米杨和蒋睿涵又实在太快乐,快乐到整个天地都仿佛只有彼此二人,他们没顾得上给任何打电话,告诉别人他们在一起了。

直到看到米杨和蒋睿涵亲昵的举止,米兰才敢相信,蒋睿涵真的成了自己弟弟的女朋友。

怀涛看着傻笑着流泪的米兰,轻轻搂了搂她的肩头,说:“我的预感没错吧?”

“谢谢你。”她没有拒绝他亲热的表示,只顾用手指抚向自己的唇边,好像仍旧沉浸在某种梦一般不确定的幻觉里。她走近蒋睿涵,拥抱她,然后又弯下腰拥抱米杨,在直起身后,她对蒋睿涵说:“蒋睿涵,你是米杨的福星,他真幸运能找到你。”

蒋睿涵一脸俏皮:“我的好姐姐,是他找到我的吗?明明是我追过去的好不好?”

米杨宠溺地看着她,轻握住她的手掌,说:“我行动不方便,只好原地等你。你能不能体谅一下?”

米杨少见地撒起娇来,倒把米兰惊到了。印象里,自己这个弟弟从小就尽量在别人面前保持成熟、自强,她知道他一直很怕别人会因为他的残疾而看轻他,而刚才他居然拿自己的残疾开玩笑,以此作为向女友撒娇的“武器”。但那又怎样?——他的笑是那样开怀,那样满足,所有的不自信和戒备都在满溢的幸福面前败下阵来。

蒋睿涵为表示自己很大度,脆脆地打了个响指:“好吧。”说着还郑重地点点头。

她才不在乎是谁追上谁的呢!

那天下午,她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她从米兰那里要来了他们所投宿的旅馆地址。但是现在还是白天,他们都在田间写生。她坐了那么久的车,一路上心情固然热切,理智也在慢慢回来。

她在米杨他们所住的旅馆为自己要了个房间,询问了服务生这附近哪里风景最好,随后便朝着那里的方向行去。

乡间的空气里到处都氤氲着油菜花的香味。每一个水塘的边岸、每一条水渠的蜿蜒转折处,都与大片油菜花田相连。不断侵入鼻内的甜香让她恍惚间竟觉得有些不真实,可是每走一步,脚下实实在在的感觉,又分明提醒着她自己是奔着真实的幸福而去。

春天的艳阳原来也可以把人晒得脸孔发烫,在她远远地隔着一片油菜花海看到米杨的身影时,发热发烫的感觉从脸孔到脖颈,一路窜到了全身。她把所有的尴尬、悔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心里只有发自内心的狂喜。身边的花海不见了,在他身边的其余人影也虚隐而去,她像只快乐的小鹿一般飞快地朝他奔去。

所有人看着他们。米杨两眼发懵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视野的女孩儿,完全不知道她是怎么冒出来的。

周围有人发出善意的起哄声。蒋睿涵用手背擦了把汗,然后非常果断地推起米杨的轮椅。

米杨把刹闸放下,按捺住心中的种种猜测和隐约的惊喜之情,故意装出一副冷漠的样子问:“你这是做什么?”

她发现他放下了刹闸,她推不动他时,她干脆直接了当地问:“你要我现在说?就在这里说?”

“嗯。”他头有点晕,迷迷糊糊地应道。

她不介意。“我来是为了回答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还记得那个问题吗?”

米杨当然记得。他脸上迅即露出羞赧尴尬的神情,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他周围正在写生的同学,便自己动手划开轮椅,朝着人少的地方行去。

“我说过,那是个没有意义的假设。”米杨的轮椅在一处僻静无人的田埂边停下。他低头不看她,喉结滚动,每个字都沉痛而干涩。

蒋睿涵在一个砍断的老树桩上坐下:“你说对了,明明就是个没意义的假设。”

她的话出乎他的意料。他俯视着她,在她脸上,他看到温暖的微笑。

然后他听到她说:“你应该直接问我,我喜不喜欢你,而不是加上那个假设。”她把手放到他轮椅的座椅上,她看到那上面他的残腿在不自觉地颤动,她略向前倾,握住了它们,在这双腿的主人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前,她凝视向他褐色的眼睛,说,“米杨,我接受了它们,因为我喜欢你。”

乡间

米杨面无表情地听完她的告白,身子不自觉地向轮椅的靠背挺直。

她垂首等着他的回应,他却半晌什么都没说。

“谢谢你。”他终于开口道,“你今天说的话,我会记得的;但是,请你忘记。”他轻轻捏起她的双手,把它们从自己的腿上移开。“我是幻想过,要是可以和你并肩而行,牵住你的手一起走该有多好?可笑的是,我的这双手不是在驱动轮椅,就是撑在地上、靠它们……”

她握住他的手,感受着那他掌心里硬硬的茧,心中一片惊痛:“米杨,我讨厌你这么说!你根本是在用这些话虐待自己!”

他抽出自己的手。“我说的都是事实啊。如果是我一个人,别人怎么看我都可以,我真的已经习惯了。如果我对周围人的眼光不能免疫的话,那么这么多年来我根本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活下来。”他喟叹道,“可是,如果身边多一个你,那就是两码事了。你也不要为了让我好过些就哄骗我说你对我的残疾不在意。你在乎的!不是吗?和我在一起时,只要有别人在场,你就立马会变得不自在。”他按下她因激动而耸起的肩头,阻止她辩解,“你一定不要认为这是你的错,这不是,是我总使你在别人面前难堪,这不是你应该承受的,我早就知道这一点……”

“我承认我是有一些在乎的,但我发誓我不是真的嫌弃你。我大概有一点女孩子的小虚荣,在别人对你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时候,我会很难过……我当然希望自己喜欢的男孩子是遭人羡慕的对象!和你在待在一起时,我的确有些不适应。可除了不适应外,更多的是对你的一份心疼啊!别人看不到你有多好,我好怄、也从心底替你不平!其实你身上的光芒是很多人都比不上的,你知道吗?”

“我根本不怪你。就算你有你说的那些虚荣心,那也是人之常情,又算得上是什么错呢?说到底,是我自己在害怕……我从出生起就没有用自己的腿走过路,只有在梦里我才可能是完整的……”他想起小时候做过的一个梦,在梦里他撒开腿奔跑,当他兴奋地伸手一抓腿,握住的却仍是两团畸形的肉球,他就醒了。随着年龄增长,就连这样的梦都不再做了。”他不禁叹了口气,“现在看到你突然出现在这里,突然跟我说,你喜欢我,我也同样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怕一觉醒来发现,所谓爱情对我这种人来说也和用双腿奔跑一样,原是场不切实际的美梦……”那一天在影院门口的痛苦回忆涌上他的心头,“你是个好心的女孩儿,可李奕说得对,你总不可能心软一辈子。”

“见鬼的好心!”蒋睿涵沉不住气,狠狠地跺了跺身旁的一株野草,“原来你还在介意我那时的不懂事?!那件事后我有多羞愧懊恼,你不是不知道!为这事我都恨死我自己了……”

“我没那个意思!”他的手指深深插进自己的头发里,试图去梳理自己的想法并向她准确恰当地表达出来,“我不是在怪你,我是想提醒你:李奕当时的话虽然很残忍,但最残忍之处恰恰在于他击中了一个悲哀的现实:我的样子根本配不上你……”

“好吧,就算这是现实!”蒋睿涵大声说,“可你说怎么办?我喜欢上你了!”

“你现在根本就不清醒!”他扶着自己的头,心里苦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残余多少清醒,可以用来抵抗她的柔情。

“那么你告诉我,你那天约我去看电影,难道不是希望我和你开始,你原先不是已经准备追求我吗?现在我来了,你为什么要拒绝?”

有一些光闪烁在他眼底,柔和而晶莹:“不是的,蒋睿涵。即使那个时候,我也没有考虑过要追求你。我什么也不敢想,因为一旦深入去想,我怕连见你的勇气都没有了。我只是想任性一次,也许心底在希望侥幸可以有两次、三次——我可以向我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表达我的感情,我可以为自己挣得一些美好的回忆!”他看着风中摇曳如浪的油菜花田,淡淡地说,“一个没有腿的残废,怎么可能追得上你?”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景物却渐渐在眼中模糊。然后她似乎看见不远处一片田地的转角处,有一片水塘。阳光下泛着点蓝隐隐的微澜。她忽然用手背一擦眼睛,回首对米杨说:“真的吗?你确定你不会追我?”

话一说完,她跑向那片水塘。米杨心里一沉,跟着便划动轮椅紧追了上去。

“蒋睿涵你——”他有些明白她想做什么了,连忙惊呼。

她站在水塘边沿,朝他浅浅地笑了笑,很平静地往后一步跳了下去。

他几乎是摔下轮椅,爬入水中。

水很浅,蒋睿涵心里本就不慌张,又没有往水塘中央去,只待在池边,所以很快就站定了。倒是十分气定神闲地看着略显惊慌狼狈的米杨朝自己游过来。

她的脸上有计谋得逞的笑意。

他看着她,不禁也跟着笑起来。

然后他们爬上岸,浑身湿漉漉又脏兮兮的,只有两双眼睛闪亮如宝石。他们平躺在地上晒太阳,一时间谁也不想动。

上岸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跟池塘有仇,还是太喜欢玩水?你以后还是离水边远一点比较安全。”

她脑筋急转,嘿嘿笑道:“谁让我的名字里有三点水,这辈子看来是与水有缘。”

米杨心间一动:“涵”字有三点水,自己的“杨”字则有木字边,五行说“水生木”,难不成,他注定是因她而生?

他不想逃避了:她的情感是那么真挚热烈,他所有的理智都将“缴械投降”!

他问她:“如果这个水塘水很深,怎么办?如果我来不及救起你,怎么办?”仔细想想,他有点后怕。

“我还是会跳。”她仰天平躺,看着白得耀眼的浮云被风吹得微微游走,“因为我就知道不会来不及。上一次从学校的池塘跳下来,是冲动;从今以后如果没有你在我身边,我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我之所以敢跳,是因为你就在我身边,我相信你会很快很快地朝我游过来,又怎么会来不及?”

她那任性执着的口吻使他又觉欣慰又感苦涩。他呢喃道:“你让我想做梦、特别特别想……让我觉得如果能一辈子醉死在梦里是最好的事!睿涵……”他轻唤她的名字,这一刻他只想自私地将她拥入怀中。

他小心翼翼地拥抱她,身体因为潜在的不安和自卑而战栗。

她回抱他,轻吻他的发心,随手拨弄他额前湿软的头发。

“睿涵,你是世界上最傻最傻的女孩儿!”

“那你就是世界上最傻最傻的男孩儿,我们就是最配的!”

他们在日落前回了旅店,洗了个热水澡。米杨的房间在一楼,蒋睿涵洗完后,又急匆匆下楼去,在走廊里碰到米杨。

“还是我下来找你会比较快。”她说。

他非常想见她,所以即使没有电梯,他也想爬上楼去找她。没想到,她先下来了。

可是一来到他面前,她忽然想起件很重要的事,于是又懊恼地撅起嘴说:“米杨,怎么办,你第一次抱我的时候,我浑身都臭臭的。真是不美好!”她洗澡时才意识到池塘里的淤泥有多脏。

他被她的样子逗乐了。“放心,那个时候的我也和你一样臭,所以闻不到的。就像一个吃大蒜的人不会闻到另一个吃大蒜的人的体味。”

这说法似乎奏效了。她很快转为轻松释然的表情,推着他的轮椅来到户外。

地平线上有一道暗暗的橙紫的光线。清风向他们慷慨地拂来,带来田野的芬芳,也让他们彼此身上清爽的气息沁入他们的鼻中。

“米杨,”她绕到他身前,说,“我以后再不会管别人怎么想,我是说真的!和你在一起越久就越能觉出你的好来。别人或许会放大你的你的缺陷,就让他们看不到你的优秀好了。但是,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没有腿,我看到了;可是,你有温柔、有宽厚、有体贴、有宽容,有才华!而且……”她羞涩地一低头,明眸转瞬间又闪闪发亮,嘴边故作挑逗地狡黠一笑,指尖轻划过他瘦削的下巴,“你知道吗?其实你长得也很好看呢。”

然后她伸手勾住他的颈,俯身吻了他。只是唇与唇之间的轻柔一触,分开时,两个人的脸均已通红。

“这个香喷喷的吻,是补偿刚才那个拥抱的……”她抿了抿唇说。

米杨笑了:原来她对那个还是有点介意。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是跳得过快了,还是根本就已经紧张得停止跳动。过了很久他才能开口说话:“你的强心针药剂真不是普通地强!”他承认睿涵这些话听来很受用,而她那柔软的唇瓣更是让悬于他心海间那面低垂的帆鼓满了热烘烘的风。纵然心的上空还有几片阴霾未散,已不能妨碍到和煦的阳光朝他洒落下来。从他怀中的女孩儿身体里蓬勃洋溢出的爱,足够让这微凉的黄昏变得温暖。

情探

中午吃饭时,在食堂墙角坐着的米兰一个不经意的抬头,恰好见到韩峥端着空餐盘排在一个窗口的队伍末尾,她的手一颤,原本送往嘴边的的调羹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怀涛敏感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也发现了韩峥。他轻声问:“要招呼他过来坐吗?”

米兰很快摇了摇头:“不用,他不会过来的。”

自从米杨和蒋睿涵恋爱后,韩峥自觉自动地不再和米杨一起午餐,似乎有意把把更多的时间腾给了蒋睿涵与米杨共处。米兰和怀涛倒是在食堂见过他几回,只是几次彼此都没向对方打招呼。“落了单”的韩峥更显孤清——米兰有这样的感觉。她不是不想关心他,可他的神情仿佛总难以让人接近,她只好选择了避开。

“米杨和蒋睿涵处得可还好?”怀涛像是看出了她在为韩峥的事烦恼,有意岔开了话题。

“他们?呵呵,挺好的。蒋睿涵比我想得勇敢多了……”她的瞳仁一闪,继而又蓦然黯淡——要是叶纯也能像她那样坚持,该多好?她甩甩头,对自己的想法轻笑了一下:这终究不是她能管的事。

怀涛饶有深意地说:“看到他们,我感触也很多。想一想,如果谁都不跨出第一步,幸福何来?”

米兰凝神思索了片刻,道:“我想到一句话很俗的话,是这么说的:我和你之间的距离有1000步,可只要你跨出第一步,我便会朝你走剩下的999步。可细想想,有时候,人们不是怕走第一步后还有多远的距离要走下去,而是怕走了这一步之后,竟发现无路可前进也无路可退……”

怀涛心里一热,强按下冲动没去握住她的手,思忖了下,只以说笑的口吻回道:“鲁迅先生不也早就说过:‘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他又微作正色接着说,“所以,只要存着颗追求幸福的心,路是不会绝的。而且……你刚才提的那句话我也不完全认同,”他的眉宇间霎时笼上些许希冀、眼中荡漾着难以形容的流波,“如果真的需要希望对方幸福,即使那个人哪怕不连第一步都不肯迈出,我也会愿意朝对方迈出1000步的。”

米兰敛下眼睫,低头不语。才抬起脸要说些什么,却被朝这张餐桌走来的一个身影堵住了口。她这才知道,原来不知何时,他也发现了他们。

韩峥扫了一眼怀涛,又转头看向米兰问道:“林姨打电话说,我爸住院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米兰站起来急问:“韩叔现在怎么样?”

“还是心脏的老毛病,林姨说倒是没有大的危险,只是仍需要留院观察。”

米兰轻舒了口气,这时才想起,若是往日,韩峥碰上这样的情形未必会询问自己要不要同去探病,一时间她有些吃不准他真实的想法。

韩峥对她的愣神显得有些恼:“你到底怎么说?”

她回神答:“我当然去,我下午的课不是很重要,你的课要是不要紧,我们一会儿就打车去!”

韩峥想了想,说:“我估计我爸已经没有大碍,你只管上课去,再说我也不想逃课,我们下课后在我宿舍碰头,再一起去医院。”

米兰觉得韩峥的话不无道理,便点头说好。

怀涛觉得之前不便插嘴进来,至此才开口说:“一会我借我爸的车送你们去,顺便也去看望一下韩叔叔。”

米兰有些担心韩峥会不乐意,偷偷打量了一眼韩峥,没想到他面上虽有些不痛快,却只淡淡地说了句:“行。”

“韩峥。”他转身走了一步,米兰忽然跨到他面前,唤住了他。

他神色淡然,只是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米兰,令她她忽然忘了自己叫住他是为了什么。而怀涛这时则莫名怅然地垂下眼睑,盯着地上他们鞋尖相对的两双脚发呆。

“我……我觉得……我一直都没好好谢过你,谢谢你前段时间对米杨的关照。”她绞着双手,总算憋出一句来。话是不错,却不是她心里真正想表达的东西。她颇有些无奈,十指无意识地绞得更用劲了。

“我不是为了你。”他收起自己的眼睛,瞥向一边的窗口,旋即又把视线转回,用眼神示意她让道。

她向左一个侧身。他迟疑了半秒,从她身旁擦肩走过,只听她说:“韩峥,那就单为你自己,让日子好过些吧。“她看不到韩峥脸上触动的表情,因为他再次只留给她一个孤单而骄傲的背影。

傍晚韩峥和米兰姐弟由怀涛驾车去了医院。林姨正在服侍韩进远进食。韩进远的心绞痛是老毛病,幸好已经没有大碍,只是医生说要在院观察一两天。韩进远让米兰和韩峥回去,说医院自有林姨和护士照料。

韩峥嘴上倔硬:“我也没说要陪。”可是,看着病床上的父亲,他眼中却有一闪而过的某种情绪。

韩进远只淡淡笑了笑,也不再和儿子冲撞。他不是不知道儿子在恨他什么、怪他什么,他更知道自己的孩子本质上并不是个刁钻冷血的人。他老了,病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和他斗法了。他只希望韩峥未来能多少开怀一些,他可以不计较韩峥的态度,他只是不希望他终日背负着大人间犯下的陈年错误走完自己的人生。想到这里,他的胸口再次隐隐发痛,轻叹了口气。

米兰想了想,说:“这样吧,韩叔,这里离家也不远,我和韩峥明早再来看你。林姨也辛苦了,不要来回赶了,我明早从家带早饭来。”

“也好,小峥,你和米兰、米杨就先回家去吧。”韩进远又转而对怀涛说,“怀涛,还是要麻烦你送他们一趟了。”

米兰料想他是怕韩峥劳累,对他身体有害。再加上他们来得急,都还没吃上晚饭,便说:“那么韩叔,我们先回去了。你放心,”她特地加了一句,“家里我都会照看好。”她相信韩进远能明白她的意思。

韩进远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里,朝她缓缓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安然的笑意。

怀涛特意送他们回韩家,米兰怎么说也得留他吃晚饭。几个人都有些累了,想了想,还是吃面最为简便。众人都无异议,米兰便进厨房下了一锅鸡蛋青菜面,煮好后盛入碗中,再用托盘端出来。

“这可是我第一次吃你做的菜。”怀涛由衷只觉面前的面条白净可爱,菜叶碧绿生青,鸡蛋金黄喷香,眼中喜悦仿佛摆在他面前的不单是碗面条,倒竟是一席饕餮盛宴。他还未开动便赞道,“看上去就很好吃。”

“哪里是什么菜,不过就是碗粗面。”她笑着说。

韩峥横看了他俩一眼,埋头吃了起来。

“咸淡怎么样?”米兰突然想起来件事:医生告知韩峥的病要比常人额外少吃盐,所以韩家素来吃得清淡,她和米杨这么些年倒吃也习惯了,外人一下子恐怕未必适应这个口味。她忙起身说,“估计淡了些,你坐着,我去拿点盐来。”

怀涛拉她坐下:“不用,我不挑剔,再说,盐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清淡些才健康。”

怀涛和米兰本是无心的对话,在韩峥听来却有些刺耳。他不是不知道米兰全家为了他的关系才控制饮食的盐量,{奇}这些话无疑刺了他的心,{书}尤其是从怀涛这个外人嘴里说出什么“{网}盐吃多了对身体不好”的话,便是无心,也听成了有意。

米杨似乎对他的脸色有所感悟,略朝他看了一眼,希望能缓和下他的情绪,他说:“韩峥,姐姐做菜当然比不上林姨,你就勉强吃些吧。”

他眉间稍缓,静静吃完了碗里的面条,噔噔上楼去了。

饭后怀涛帮忙进厨房洗碗,米兰推他出去,最后拗不过他,只好留他在一旁擦干洗好的碗碟。这过去一直是她帮忙林姨的事。她看了看怀涛的手势,没想到他做起来也是满熟练的。两人配合十分默契。

“看什么?”怀涛问。

“没想到你还挺会做家务。”她笑笑。

“这算什么,在家我常帮我妈做。”他说,“我爸妈才不会惯坏我。”

“有你这样的孩子,你父母一定很骄傲。”她啧啧赞道。

初夏的夜晚比之白天虽显清凉,和春日相较毕竟已有些暑气。天幕带着些沉重的铁锈红,似乎是今年至今最为闷热的一天。

收拾完碗筷,她送怀涛出来。立于院中,她正要含笑说出告白的话,却听二楼传来一些乒乓作响的声音,似乎是韩峥在砸什么东西。她已经很久没看过他如此烦躁的表现,她不由就开始揣测:韩峥他这又是怎么了?而几番探寻后,“无解”的状态则让她几近崩溃。

“怀涛,我好难过……”她迎视着怀涛的眼睛,忍不住说出了此刻最直观的感受。

——在她身边可以传递一些力量和温暖的人,只有怀涛。她希望他懂,又或者,她也不介意她懂不懂她的心,只想在自己软弱的时候,给她一点支持。“怀涛,”她又说,“我有预感:如果韩峥不能快乐起来,那么我是不可能安心幸福的!虽然这听上去很不可思议,可是,我真的有这种感觉……或许是、或许是我和米杨欠韩家的缘故!如果不是因为十几年前妈妈带着我和米杨来到韩家,他的性格不会变成这样!他不会过得那么纠结!老天不会让我们永远欠着他,不会的……”一滴泪滚了出来,她不想去擦,反正,她相信怀涛应该不会笑自己的无用吧。

怀涛伸手抚了下她的额角,很轻柔的一下,又垂下了手。他若有所思地说:“米兰,一个不能释怀的人不能拯救另一个不能释怀的人,如果他不能放开,你是不是也要陪他困住自己一辈子?”

“如果我说是……”

“我会带你走。”怀涛坚定地说,“我不止要带你离开韩家,还要带你离开你自己设下的囹圄。”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而期盼,同时因为心中的慌乱和不自信而有些闪烁,“米兰,到那个时侯,你愿不愿意和我走呢?”

这样直白的表白对她来说既感惊讶又似乎在她的意料中,她惊觉自己很早就在心底酝酿过类似的画面,想过自己该有何反应。她对怀涛的情感是有底的,她没有用力去抵抗过他的关怀,只因为她的确需要从他体内传送出来的温度。

离开冰冷的韩家,投向温暖的宋家,这似乎是上苍交给他人生的另一个重大抉择。

说到底,韩家不是她能久待的地方,她的存在,从母亲和韩峥父亲的关系挑明后,就已经成了对韩峥的一种挑衅。她是谁?她只是个可怜无助的孤女,仗着母亲情夫的一点旧情和良知苟且在他人屋檐下寄居,莫说韩峥,就是家里的保姆恐怕也轻看了她。

而这样一个自己,竟然被怀涛这样的男孩子视若珍宝,连宋教授夫妇都毫不嫌弃她的出身,她还能求获什么更大的幸运?

在遇到怀涛之前,她的梦想只是如此:大学毕业、经济独立,不必继续寄人篱下——这便是她的好日子了。对于情爱,她一来未及完全开窍,二来也根本顾不上去想。然而她终究是个平凡的女孩子,一直持续“孤身奋战”有时也会累,她想有个家、有人疼。她甚至比常人更需要温暖,以弥补过去岁月中所尝到的世态炎凉。

她放任了自己的软弱,把头埋入怀涛的胸膛里。

怀涛激动地拥住了她,一遍一遍轻唤她的名字。继而捧起她的脸,她有些惊慌地看着他,他用笑掩饰自己内心的紧张,试着深深吻下去……

雨前

米兰微张着眼睛,心跳虽一阵快似一阵,倒并不显得特别拘谨慌张。怀涛当下的举动,是她预料之内的事。她顺着怀涛轻柔的手势缓缓抬起了脸庞,带着些许羞怯,准备好迎接那一吻的柔情。

没有月色,只有身后小楼里透出的灯光,淡淡地洒落到小院中。花树竹草在微风中墨影重叠。怀涛的唇触上了米兰的唇瓣,她蓦然丢失了之前的“从容”,眼睛睁得更大了,双唇下意识地抿紧。怀涛的唇和鼻翼的呼吸是温暖的,却无法感染她,她的嘴唇微凉依旧。就在她下意识地预备推开他的一瞬,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惊到了她——从二楼阳台笔直地落下一个花盆,碎裂成好几块,有零星迸出的泥土溅到了她的脚踝。

她扬起脸,望见二楼阳台上那个颀长的身影。夜色昏沉,灯影朦胧,她看不真切韩峥的表情。恰好一辆轿车从韩家围墙外的小街路过,一抹车灯的光线映到他的脸上,明晦变换的瞬间,米兰似乎捕捉到了在他眼中一烁而灭的复杂神色。旋即,他的脸又随着车灯渐远而黯淡了下去。

她不再看他,俯下脸,眼见一地狼藉,心里莫名升起惆怅。从院子一角取来一把大笤帚,默默无语地拾掇起地上散落的泥土和碎裂的瓦盆。

怀涛仰头欲要和韩峥说些什么,韩峥却一扭头进了房间。怀涛也就作罢了,顾不得再去理会他,转身握住米兰手中的笤帚柄,说:“我来弄吧。”

米兰摇头:“今天不早了,你先回去,我们……周一见面再说。”见怀涛面上仍是不放心的表情,她又说,“他不会怎样的,一会我直接回房睡觉,不惹他就是了。”

怀涛不再坚持:“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受着,好吗?”

米兰点头,放下笤帚,送他出了韩家大门。

她转回院中,把花盆的碎片和打翻的泥土收拾了后,又独自爱院子里待了一小会儿。这个小院,是她如此熟悉的地方。院中花草虽算不得有人精心侍弄,但是,这里有树、有竹、有花、有草,记得小时候,这里还常是充满欢声笑语的场所。而如今……她不禁环视四周:同样是这个院落,同样是和多年前一般无二的景致:时值初夏,绿竹猗猗、树叶繁茂,在她而言却空有满目苍翠,而心中所剩只有萧条怅然之感。

她想起那日在宋家小院,对着那几竿翠竹,韩峥曾问她“你看这竹子,是不是长得比我们家的还要好?”,她当时没有回答,此刻忽地想起,却傻傻地对着摇曳的竹影轻摇了下头。

她进了小楼,走上楼梯,在韩峥门前犹豫徘徊了片刻,终还是叩响了门。开门的他一脸漠然地站在她跟前,既不让她,也不赶她。房里只开了一盏小壁灯,在他身后映出晕黄浅淡的光影。

她被他发怔似的盯视弄得怪不自在的,刚要说话,只听他闷声道:“刚才那个花盆,我不是故意的……”

她对他的解释表现得并不十分在意,只是痛楚地看着他身后一地碎片狼藉,问道:“为什么,你就不肯让自己好过些?”

他听不得她的数落,心里添了怒气:“你倒问我?我已经尽量使自己容你、避开你,你还要我怎么样?你让我对着你和颜悦色,我却做不到!”他黑亮的瞳仁里闪动着愤怒、伤感、纠结、无奈,他一把将她拖入房间,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胳臂扯断。

米兰要紧牙,没有让自己喊出疼来,眼底却一酸,不禁漾起泪气,偏又强忍着,任其氤氲在眼眶中打转。

“你是不是暗中很得意,啊?这么多年,总算是有机会摆脱韩家过好日子了,怎么能不庆贺?你不禁遗传了你妈的容貌,看来,还得起到真传了!”

米兰不能容忍韩峥侮辱自己的母亲,她的情绪从方才到现在,也是一番起伏波动得厉害,冷静克制早随着韩峥的口不择言迅速崩溃而散。她冷笑:“这样不是正好?怀涛珍惜我,宋家的人也都喜欢我,我可以离开韩家,你也可以眼不见心不烦!你总不会强留我吧?”

这下子,她成功引爆了他胸中积压的全部怒火:“别忘了你现在可还在韩家!既然暂时还在我眼皮底下讨生活,那么,至少应该暂时收敛些不是吗?”他的瞳孔微缩,放开她的手臂,背过身道,“你……你不知道我最见不得你开心吗?你要和别人卿卿我我,大可以去别处,为什么非要在我面前炫耀?你是要向全世界宣布自己有多幸福多满足是不是?”

“呵呵,韩峥,”米兰望着他的背影,听着他的歪理哭笑不得,“怀涛说得不错:一个不能释怀的人不能拯救另一个不能释怀的人——韩峥,我不是要为自己开脱,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和你,要为了长辈之间的纠葛买单?”

韩峥打断了她:“宋怀涛对你的影响力还真大!他说的话你当然喜欢听!照他的说法,你可以把心里所有的负重全部解除,可以理直气壮地为你留在韩家找到合理的开脱借口,不是吗?可是,你想过没有?从头到尾,说出这些漂亮而轻巧话的人是他宋怀涛,而承受这么些年心理折磨的人却是我!是我!”他浑身发颤,声音不稳,踉跄着转身向门外冲出去。

米兰一时理不清头绪,只是全凭直觉地跟在他后头也跑出去。他下楼,他也跟着下楼;眼见他从储物间里拿了一把斧子出来,吓得她怔了半步。缓过神后,她随他跑出了客厅,来到院中。

只见韩峥发疯似地砍向院子一角的竹子,虽然乱无章法,但因施了狠劲,片刻间便接连折断了好几竿,挥落下凌乱的一地青叶。

米兰索性由他发泄。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意味难辨的笑意,面色沉静,只是手心和后背冒出一阵阵冷汗来。

待他力气用尽,扔下手里的斧头,颓然坐地后,她才朝他走近,淡淡地说:“够不够?不够的话,那棵砍去最好!”她指了指院子中央的米兰花,“哦,你恐怕还不知道吧?那个叫‘米兰’,和你最厌恶、最看不起的人是一个名字,你砍了它,岂不更加解气?”

远方的天空骤然一亮,白光忽闪,刹那之后,响起几声闷雷。

他从她脸上读出了她心中的悲愤:原来,不止她惹恼了他,他的一系列言行也把她推向了抓狂的边缘。她的眼睛发红,有泪,有血丝,那是因为悲苦,也是因为积压下来的愤怒急待有个出口。

曾几何时,她不再是一味忍受命运的柔弱的小女孩儿——不,也许她从来都不是真正柔弱的人。她是有棱角的,从来都是!她只是在现实的挤压下,不得已才收起了自己尖锐的一面。然而那些棱角并没有真的消失,而是全部反向刺入了她自己的心坎里。平日里她忍耐惯了,不觉得疼,可并不意味着任何时候她都不会张开她的锐刺,当一个人总是被逼入死角,人的本能是必然会反击的。哪怕在这同时会把自己伤得血淋淋的也在所不惜。恍惚间,他竟暗暗觉得有些懂她。

她捡起被他仍在地上的斧子,眼底波澜不兴地走到那棵茂盛的米兰花前,扭过头,向他凄冷地微微一笑,挥动斧子,砍下去。

韩峥瞪大双目,茫然而震惊地看着状似完全丧失理智的米兰挥斧子一阵乱砍。

微热的大雨点子打到他脸上、身上,渐渐地,他的视线开始因为雨帘的阻隔而模糊。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拉她的腕子,大喊:“你干什么?干什么糟践这花!你住手!”

他这一嚷,她倒真就立即扔了斧子,只是仍旧冷笑地看着他。他的心头才稍微缓和,只听她嘲弄地说道:“呵,我忘了,韩大少爷砍得是自己家的竹子,我这个外人却没资格动这里的一草一木!”

作者有话要说:看世界杯……于是更新慢了……抱歉!P.S.作者专栏的页面上有我新开的微博链接,有空的朋友可以去转转。刚才改了几个打错的字,见谅!

退让

米兰颓然地一松手指,斧子“咚”地落地。她也像脱了力般蹲□体,干脆狠狠哭了起来。

韩峥的心头翻滚起一个又一个浪头,他试着去捞起那些浪花,又眼睁睁看着它们接连拍碎在某个无形却存在的堤坝上。而此刻的大雨倒像是这些碎裂成无数水点的浪幻化而成,从自己的身体里汹涌泛滥出来,浇得他一身的湿冷、满心说不出的怅然。

忽地,他眼前白光频频打闪——是闪电么?他恍惚觉得应该是闪电。可好奇怪,这闪电怎么一刻不停?最后又连绵成白茫茫一片呢?……再后来,四周变成可怕的安静——听不见雨声,甚至连轰然的雷鸣都不闻……胸口绞痛、胃里也似乎在翻江倒海!“米兰……”——他动了动嘴皮,费力地发出了那两个字,可惜声音轻若蚊蝇,轻易便淹没在了如注的暴雨中。

米兰本还在独自悲泣,忽听暴雨声中有人在冲自己喊,叫的好像是“姐姐”——米杨?她猛然回身,果然是米杨!他正划着轮椅朝雨中的庭院过来。而顺着他轮椅驶来的方向看去,她惊恐地发现韩峥不知何时已歪倒在自己身旁,全身微微抽搐,被雨淋湿的头发和衣服,让他的形容看上去更显狼狈。

米杨把轮椅停到他们近前,着急地对米兰嚷道:“我刚洗完澡要睡,可巧在窗台边看到你们好像又起了争执,我不放心出来看看,刚到门口,韩峥就……”

她在韩峥身前跪坐下去,手指颤颤地抚过韩峥的额头,哭得比之前更凶了:她后悔、恨自己为什么明知他的脾气却仍要和他硬碰硬!老天,要真能“硬碰硬”倒好!可现在这个在泥泞水洼中簌簌发抖的男孩儿,真的是那个动不动就喜欢和自己抬杠的韩峥吗?

她强咽下眼泪,一边按摩着他的手脚,一边又让米杨赶紧进屋打电话请医生。米杨答应了一声,刚朝房内的方向转动轮椅,韩峥轻哼了一声,倒像瞬间回复了大半的意识,舔了舔唇,干哑地吐出了三个字:“不必了……”

米兰眸中一亮,喜道:“韩峥……韩峥你好些了没?”

他用力闭了闭眼,又张开。这会儿他的视线不再模糊不清,只是感觉米兰的声音防护服近在身边,又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他看到她了、明明白白地看到了她:她就在在自己身边,头发和脸上尽是雨水;眸间闪烁,分不清是因为雨还是眼泪折射的光华;而她的手掌就扣着自己的手背,透着微微的暖意。他眉间一痛,再次合上了眼睛,缓缓道:“不用医生,我没事了。”

她本是有些不放心的,又深怕自己若执意请医,反而会惹恼了他,再生出事端,于是决定姑且先顺了他的意,看看情形再说。

她把韩峥的手臂往自己肩膀一拉,将他从湿漉漉的地上架起,让他借力朝房里走。一迈步她就感觉到,此时韩峥的身体是多么地绵软无力;偷偷稍一打量他的脸色,苍白中透出些着恼无奈的神色。她知道他是真的使不上力气,不然也绝对不会愿意借她的力行走。饶是如此,两人好容易挨着进入厅中,终究是多一步都走不动了。

米杨对韩峥的情形也看得明白:“要不今晚让他去我房里睡吧,让他爬二楼恐怕是不行的。”

米兰一点头,咬了咬牙,也不管韩峥是否会反对,就干脆背起他踉跄着往米杨的房间走。

她把韩峥安放到床沿上坐下,一手仍扶着他,一手拉过枕头摆好,正要让他躺下,猛然对上他那双一瞬不瞬的眼睛,当下也是一呆。若不是她明显感觉到他目光虽似凝固不动,却并非空洞呆板,她几乎要以为他再次发病了。再看之下,他的脸色泛出潮红,比之前的样子好歹添了些血色。

她略想了想,还是不能让他就这么穿着湿漉漉的衣服睡一夜。“我去帮你拿套睡衣。”她此时走开,一来确实是为取衣,二来倒也正好有了借口让当下的尴尬气氛略为缓释。她进到他房里,打开衣柜拿上睡衣,又知他有些洁癖,顺便取来他自用的浴巾脸盆,一起端进米杨的房间。在浴室里放了热水,绞干了毛巾,却又不好意思替他擦脸擦身,迟疑了一下,眼光扫向米杨——这事儿还得让他来做,自己和韩峥都才能免除“不自在”。于是她便对米杨嘱咐,让他替韩峥擦擦身,再帮忙换套衣服,她自己则退出门去。

关门前,她看到韩峥似乎也舒了一口气的样子。她不由暗想:倘若这家里没有米杨,恐怕只能由自己帮着他擦身换衣,还不知两人会尴尬到什么地步。一念转至此处,不觉耳根红热。掩上门,兀自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脏“别别”狂跳,半晌才慢慢恢复如常。

待米杨从房里出来,她立刻询问道:“你看他要不要紧?”

“估计是无大碍了,不过……总还是有人照看一夜才好。”米杨沉吟道,“要不我陪陪他?”

米兰知道他这几日都在和怀涛商议着办个美术高复辅导班,说是若能办起来,多少自己能解决些生活费。于是除了日常上课,他又要和怀涛一道联系办班的教室、又要想法子招生,还要和蒋睿涵约会,虽是生活充实、忙得不亦乐乎,但也难免疲劳,两只眼睛都累得略眍了起来,这会儿再要他熬夜,米兰哪里舍得。她说:“你去我房里睡吧,这儿有我呢。”

“要不我下半夜再来换你?”

“我没事儿,你上上下下也不方便,就一个晚上,别争了。”楼下除了米杨的房间和一个堆放杂物的储物间,就只有林姨的卧室,而林姨的房间,她觉得还是不要擅自进入的好。想来米杨也会同意她的想法。而自己的卧房虽在二楼,到底对于米杨还能自在些。

米杨上楼后,她在他房门口停了一会,推门进去。因为好容易才鼓足了气,这一下反推得重了,门靠墙发出一声闷响。她看到他斜睨了自己一眼,橘黄的灯光散落到他的脸上,带着一贯漠然的神情。

她站到床边,替他盖好薄毯。走到窗边,向外张望了一眼。雷雨已经停了,空气里还带着湿意和雨点残留的气味。窗子原本就开着,她想着夏日里,有些凉风送爽反而舒服,也就没有关窗。

她走回来,发现他的目光仍旧追着自己,带着几许陌生的意味。她拉过张椅子坐下,嗫嚅着说:“你就……把我当成林姨或者……随便什么佣人之类的人就好。”

“你不会是想在这里坐一夜吧?”他的语气里有隐隐的不快。什么?当她是林姨?他心里又气又好笑:她又不是林姨,让他怎么把她当成林姨?

她才要答,他又说:“我不需要人守灵似的守着,我睡不着!”

他就不会好好说话是不是?她不由眉头一皱,撇了撇嘴,又暗暗拼命对自己说:不能被你激怒、不能再耍脾气、我让你一下总行了吧?既这么想了,嘴上就软了下来:“关了灯,我就离你远远地坐着。再不然你背过身去,也看不着我,只管睡你的,不就行了?”

她怎么那么难缠?他头疼!但是他就是不要轻易“投降”,遂道:“不行。”

她再次默默“念经“:不生气、不耍脾气、让你、忍了你……想了想,还是不要和他硬来,倒是退一步还有得商量吧。她露出一丝讨好的笑,说:“那好吧,我就在客厅沙发上睡,你有事叫我,可以了吧?”

他的脸上浮现出思考的神情,最后他点了点头:“好吧。我也累了,不想和你多作计较。”

她松了口气,替他关了床头的台灯,转身要走。黑暗中,身后那个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你……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再去沙发躺,不然,我以后都不敢往沙发坐了。”

他像是心虚般,骤然又不说话了,沉默的空气包围了黑暗的空间。米兰只听到床铺发出微弱的一声吱嘎,估计是他翻了个身,他现在大概是用背对着自己了吧。她倚门苦笑:何必如此?且不说屋内光线已暗,事实上即使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她就已凭直觉揣摩出了他真正的心思——他明明是借故催她赶快去洗个热水澡,不然纵使他素有洁癖,又哪里是个吝惜财物的主!

米兰心弦颤动,眼泪刷就下来了,心里又添一层苦味:韩峥啊韩峥,好歹我们在一栋房子里住了这些年,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表达方式”?可是韩峥,我们为什么要变成这样?就连想要对对方好一些,也变得曲曲折折,无法直言?

她吸了吸鼻子,扶着门把,迟疑着说:“我知道你平时喜欢锁门睡觉,今天……不如就把门敞开着睡,有事你及时叫我,我就在外面。”

窗外徐徐的风透进来,一下下地扬起白色的纱帘;雨后的晚风让室内的空气清新流通起来,仿佛吹散了些许闷塞的气息。

片刻后,她终于听到了他轻轻的一声回答:“……嗯。”

作者有话要说:重新刷新了下章节,看看会不会恢复全貌!

晨露

韩峥以为自己开着门会睡不着,没想到竟睡得很熟。一觉睡到了凌晨五点来钟。头好像完全不痛不晕,上腹部隐隐的恶心也消失了,身体恢复了气力,合眼预备再睡一会儿却睡不着了。他干脆从床上爬起来,在房间附带的盥洗室里,他没有找到自己的牙刷——这是米杨的房间啊,他差点忘记了!他撇撇嘴,从盥洗室里撤出来,一个人在床沿上呆坐了片刻。

很显然,这里是米杨的房间:家具陈设简单,但都是适合轮椅的高度,盥洗室里也是经过一番改装的。他叹了口气,心头一隅突然萌生一个想法:如果,当年米杨和米兰没有留在韩家,他们的生活会是如何?

米杨刚来韩家的时候,他们都还很小,小到他忽略了对方和自己有着什么样巨大的不同。他还记得米杨刚开始学驾驶轮椅时,有一次他们在客厅玩耍嬉闹,一不小心米杨撞翻了架子上的一个花瓶,碎片飞了一地。林姨听见动静出来,具体的话他忘记了,大致的意思是让米杨以后别在房间里驾着轮椅玩闹。也许那只是常人一个无心而直接的反应,可是米杨从此后就再不和他在房间里闹着玩儿了。

他渐渐明白了什么是有残疾的人。尤其是上了幼儿园大班后,会有小朋友刮着脸蛋嘲笑米杨:“羞羞羞!上厕所还要老师抱抱!”他不止一次看见米杨忍着泪却泛着红的眼睛,却极少看到他的泪水流出眼眶。但他知道,任是要强,米杨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受了伤。

还记得米杨曾经对他说过“讨厌上幼儿园”;他附和道:“我也不喜欢幼儿园”;米杨却说:“这里又没人会笑你。”他当时听了他的话,也是说不出的一股难过,想了想,他对他说:“不管他们,反正,我不会笑你的。”

其实,他一直觉得他很了不起。在他眼里:米杨最最了不起的还不是拖着残疾的身体坚持学业的那份毅力,而是他在遭受那么多艰辛之后,依然保有一颗平和温暖的心。

其实,他是性格孤僻的他这些年来最好的朋友。

所以,即使发生了后来那些事,他依然对他狠不起来。

如果没有韩家的财力支持,米杨或许连接受良好的教育的可能性都没有。然后他会变成一个毫无生存技能的“废人”,即使活下来,也会一辈子浑浑噩噩、没有希望可言。

他恨米音!但是,他是否真的希望这个女人的子女生活不幸?

他冲入盥洗室,打开水龙头,掬了两把凉水洗脸。毛巾架上挂着自己的毛巾,他扯过来胡乱抹了,拭干脸上的水珠。

韩峥懒得再想下去。

离开盥洗室后,他缓步从房内向外走。

房门开了整整一夜。他有多少年没有打开门睡觉了?即使是白天,即使整个家里明明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他都习惯把门上锁,而昨天,他居然没有坚持自己的习惯。他真的累了,真的很虚弱,也真的……不太想拒绝米兰的好意。

他径直走到长沙发的前面,视线落到了米兰的身上。

凌晨的光线还有些昏暗,白亮中带着点幽蓝的色调。

她蜷躺在沙发上,一绺头发斜斜地盖住了她的小半边脸。上身搭着一条旧旧的薄毛巾毯,露出穿着水蓝色睡裤的双腿和两只洁白的脚掌。

“韩峥……”她忽然嘟囔了一声,把他吓到了。他赶紧向后跳开一步,以为她已醒来并察觉到自己就站在她近前——想想就知道场面一定很窘。

“有事叫我……叫我……”她口里继续呢喃低语,他的一颗心倒放了下来。

她说的原来是梦话!他傻傻愣住,下意识地应了一句:“嗯。”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骤然放下心来。翻了个身,把脸转向沙发的靠背,又睡了过去。

她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恶。

他轻步走进厨房,淘了米,在锅子里加上自认为合适的水量,打开煤气煮粥。他从来没有下过厨房,也不敢远离,就在客厅另一个单人沙发上坐着,时不时地看一下火。

许是闻到了米粥的香气,她又翻回身,仰面而躺,小小的鼻翼翕动了两下,还砸吧了一下嘴。他不由探身往长沙发凑近看了看她的表情,心里没来由地觉得有一丝好笑。然后,在她伸手揉眼皮的时候,他又退回了探出的上身,靠进了沙发里。

“韩峥你醒了啊?”她睁开眼,再次揉了揉眼睛。

“嗯,你睡得真够死的。我半夜叫你半天都没反应!”谎话就这么顺溜地说了出来,只有说完后不经意的一个皱眉,泄露了他的心虚。

她显然是把他的皱眉看成了对自己的不满,赶忙坐起来说:“你叫我了?我居然没听见?那……你有没有怎么样?”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没怎么样,肚子饿了,只好自己起来煮粥!”

她拢了一把头发,穿上拖鞋:“我这就去弄早餐。一会儿还要去医院呢。”

他走向楼梯,讪讪地说:“我去刷牙。”

他看到楼梯口停着的轮椅,正迟疑着要不要把它扛上楼,米杨恰好从楼上下来了。他故意错开他的视线,米杨却在看到他后和他主动打了招呼。他点了点头,走上楼梯。在走上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又悄悄回过头去,看着米杨爬上了轮椅,在坐稳后,低唤了一声“姐,你在哪?”,随后就听到米兰在厨房里应了一句,米杨便划着轮椅朝厨房门口去了。

米杨面朝厨房,似乎在和米兰小声聊着什么。他的侧脸看上去带着淡淡的笑意,厨房里面传出米兰轻轻的笑声。

他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潮潮的,倏地回过身继续向楼上走,一直走回到自己的房间。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虽然很家常,可却让他动容,也有些嫉妒。他并没有那样的兄弟姊妹,他始终是孤独的“一个人”。或许米兰和米杨也曾试图靠近他、温暖他,却被他冷酷地拒于千里之外。再怎么说,他们不是真正的亲人,不是!他们之间甚至有着解不开的“仇怨”。

米兰说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为了长辈之间的纠葛买单。关于这个他也答不上来,只是常言道说“解铃还须系铃人”,那么,这份“仇怨”的起因既然不在他们自己身上,反而变得更加无从解开。

刷完牙后,想到一会儿还要去医院,干脆换上了一身外出的衣服。他没有立即下楼,在自己房间里呆了很久。坐坐站站,也不知要做什么好。

他听见有人叩门,知道必然是米兰,他的门没有锁,他对着门口说了声“进来”,自己仍然坐在床沿上不动。门打开,她站在门框下,怯怯地看着他,小声告诉他粥已经煮好了。

她的脸大概刚刚洗过,鬓角还有些湿,头发只随意地扎起,显得有些乱。不过……并不难看。

他以前多次嘲讽她,说她像她的母亲,其实母女俩也真的是有几分相像,只是纵然他恨米音,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漂亮的女人。而米兰,比她更年轻,更……像一朵带着朝露的花朵。

“哦,好。”他简单地回道,起身跟着她下楼。

“你真的好了吗?要不等下还是在家休息吧,我去医院送饭就好了。”米兰一边往楼下走,一边不放心地说。

“你去上你的课啦,我去医院。”他记得她今天要去财大上商业管理课程。

“可是……”

“烦死了!到底他是你老爸还是我老爸?”韩峥不耐烦地说。

此言果然“奏效”,米兰不再吭声,低下头往楼下走。

他从身后望着她低垂的颈项,不知怎么的,总觉得若从正面看去,她此时的脸上写满了失落。他又刺伤她了。可笑的是,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他只知道,这一刻的自己,心里并不好受。

算了

在餐桌上,起初米兰对要不要和韩峥说话颇有些犹豫不定,直到看他一连吃了两张由她亲手烙制的葱油鸡蛋饼,估摸他心情似还不赖,这才战战兢兢地问道:“要不要打个电话让王叔送你去医院?”王叔是韩进远请的司机,只是工作以外的时段,韩进远并不习惯麻烦他,就是要用车宁可是自己驾驶,只有特殊情况除外。

“打车也一样。”韩峥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筷,用手边的纸巾抹了抹嘴,站起身离开座位,表示此事没有商量下去的必要了。

“哦。”她原是怕他病情出现反复,因此不放心他独自打车去医院,不过见他已经如此表态,也深知劝下去徒然使他恼怒,也就不再勉强。

她下意识地跟着他起身,一直把他送到玄关处。

韩峥忽然一个转身,弄得两人冷不丁差点就面对面撞上。米兰显得有些窘,暗想以为他不会因此又生气吧。不料他只口气极淡地说道:“你跟着我干嘛?倒不如给宋怀涛打个电话去!”

“大清早打给他做什么?”她脑筋一时短路,傻乎乎地问。

韩峥嗤笑一声:“爱做什么做什么。比如,可以先报个平安,说明一下你昨晚在恶魔挟持下依然毫发无伤,又比如,你可以让他开车过来送你一程,再比如……呵呵!”他没往下具体列举,笑声在偌大空荡的大厅里泛起小小的回音,听上去有些飘忽,也说不上来带着好意还是恶意。

而后他就踏进了洒满了白色晨光的院子里。他的鞋子不小心踩上了几片散落的竹叶和花枝。他大概也注意到了,低头愣了一下,又继续朝前走。

吱呀一声,院门在他身后关起。

米兰一个人扶着门框发了一小会儿怔。米杨驱动轮椅到她身畔,低唤了两声,又说:“我看这院子还得要赶紧收拾收拾,不然韩叔和林姨回家一看,准得气坏了。”

她侧过脸,没有去接米杨的话,只对墨绿色的院门出神,喃喃地问:“觉不觉得,韩峥有些古怪?”她抿着唇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地接着又补充道,“他以前也怪,现在好像……更怪了。”

米杨略仰起头看向她,像是边沉思边得出结论似地说:“是有些怪。”

还没等米兰拨电话给怀涛,怀涛已自觉自动地跑来韩家,一进门便拉着米兰的手关切地问:“昨晚上后来没出什么事吧?”

她轻轻从他掌中抽出自己的手:“都还好。”

但怀涛已然察觉了院里的异样:“还说呢,院子都被糟蹋成什么样了?那棵米兰花……”

“是我砍的。”她的眼眸里映射出隐隐的痛苦。怕他不信自己的话,便又加了句,“真的是我。”

“韩峥人呢?”他的语气有些含冰带刺。

“他去医院看他爸爸了。”她打量了一眼怀涛纠结在一起的两道浓眉,心想:还好韩峥早走一步,不然,还不知又会闹出什么乱子。

怀涛的表情微显释然。他缓了缓说话的口吻,道:“那你等下还准备去医院吗?”

“我不去了,”一想到韩峥嘲讽地问她,到底在医院里躺着的那个人是谁的父亲时,她的声音里蒙上了一丝沮丧,“我去财大上课。”

“我送你。”

怀涛先送了米杨回宿舍,再陪米兰回女生寝室去取财大课程所需要的书本。等米兰下课,他又去财大门口接她放学。回到美院后,米兰见时间还未到女生禁入男生宿舍的时间,便和怀涛一道去了米杨宿舍一趟。她主要是想看看韩峥回学校了没有,顺便问问韩进远的情况如何。

一进宿舍,她诧异的几乎要把眼珠子掉出来:米杨和韩峥居然拉开一张桌子隔桌而坐,中间摆了副围棋,蒋瑞涵也不坐,站在米杨身侧,百无聊赖地盯着那个棋盘,显得愁眉不展外加不耐烦。

见米兰和怀涛来了,她三两步蹦跶到他们跟前说:“可愁死我了,这两人一玩儿起老头子的玩意,都不理我了。”

米杨回头笑道:“很久没下棋了,忍不住手痒就多玩了会儿。”

米兰心里一动,深知米杨真想说的,恐怕应该是“很久没和韩峥下棋了”这一句。

“你看你看,他就这么对我!”蒋瑞涵自从和米杨正式交往,和米兰的关系也大为走近。

米兰说:“早跟你说了我这个弟弟没什么情趣的了。”

蒋瑞涵挤眉弄眼地小声说:“算了吧,他就是太——有情趣了,琴棋书画四样大概就缺个琴艺了,其余啥都会,没情趣的是我啦!”说着又蹦蹦跳跳地回到米杨身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一会儿功夫就把他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的,嘴里嘟哝道,“不许嫌我没情趣没才华,听到没?不许不要我!”

米杨的话音里带着融融地暖意:“好。”

宋怀涛对米兰由衷发出感慨:“他们真让人羡慕!”

“嗯。”米兰扭过脸朝他一笑。眼里是被幸福感染后所漾起的晶莹,整个脸庞看上去更加楚楚动人。

一枚黑子从韩峥指尖滴溜溜滑落,打乱了棋盘一角。

米兰顿时噤声敛眉,好像那棋子直落在身体里某个僻静的角落,声音虽小却有余音不散。

米杨瞥了一眼棋盘问:“各子的位置我大体还记得,摆上接着再下?”

韩峥垂眼,叹息道:“算了。”他将黑子一粒粒收进掌心,待握成一握后再倒入棋盒。直到把棋盘上的黑子全部收起,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最后,轻轻扣上棋盒顶盖。落寞如轻烟一般渗进了他的瞳仁深处。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米兰跟前,带着一丝微妙的浅笑缓慢而有深意地说:“都算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说得很模糊,可是她听懂了他的意思。算了!他说“都算了”!这么多年的恨与怨,全部都当作不存在了吗?都算了?——那么那些美好的童年呢?那时候他们之间纯真的情感呢?

眼泪无声地流到了她的唇边,她还没来得及用手去擦干泪迹,便扯出个惨淡的笑来:“好啊。”

韩峥点点头,调侃道:“感动得哭了?”他想她定然是听明白了他刚才那句话里的深意。

“可不是?”她笑。

“以后都不会发生昨晚那种事了。”韩峥郑重地说,像是在作一个承诺、又仿佛是一个恳切的希求。他的视线扫过屋子里的每一个人:米杨和蒋睿涵;米兰与宋怀涛。最后,目光低垂下来,落在了自己的影子上。旋即他抬起脸,一抹浅淡的笑意浮现在他唇边,只可惜才不过几秒,那笑容便冻僵似地凝固在了脸上。很快他便恢复了一贯的冷傲表情,一声不吭地走出了寝室。

怀涛始终没有插话。有一个明确的感受是——韩峥丢掉了以往对米兰的尖刻和敌意。虽然他们之间迷雾一般难以揣摩透彻的对白让他困惑,但他依然选择了不作追问。他打量了米兰一眼,心惊地发现她的脸色竟比第一次见到她蹲在韩家走廊上的那次更加黯淡,仿佛很有可能立即脱力晕倒过去。出于心疼和担忧,他不由伸出一臂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米兰骤然发觉到身边有人可以让他“借一把力”。她抬起头,眼珠迟钝迷茫地转了两下,之前凝结在眼眶里的泪珠又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她的胸口很闷,似乎被塞满了棉絮般的愁苦;又似乎满心空荡荡的,虚无到一切都丧失了实实在在的意义。她难受极了,干脆伏在怀涛的肩头大哭起来,边哭边不住地抽噎道:“韩峥他决定不再恨我了……可是、可是……”——她说不下去了。她所不解的是:可是为什么她还是高兴不起来?

过去的一切都不可追了!他们长大了,童年的欢乐已经像玫瑰色的泡沫般破碎消逝。或许他们之间最深的联系反而是那份解不开的心结,而现在,他忽然宣布他决定放下,他做得到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即使可以,他对她的友情也不会再恢复了。

他说过,他们曾经是朋友。可现在,他们或许既非敌亦非友,他们,只是“凑巧”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路人,终究要走自己的人生之路。

她承认自己真是“贪得无厌”!

以前,她幻想过有一天韩峥会不再处处针对自己,不再把母亲的账算在自己头上,她以为只要能做到这一步,就是对韩峥和自己最好的结果。

这一天忽然来临。

只不过听似轻描淡写的几个字——算了!都算了!像放弃一盘打翻的棋盘一样,将过往种种全部推倒。

她的心“嘶啦”一声,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蒋睿涵见米兰这样伤心,也不敢冒然多嘴,只把双手轻轻搭在米杨的两个肩头。整间寝室霎时间换了个气氛。

米杨抬起手,温柔地握了握蒋睿涵的指尖,随后将轮椅划向米兰:“在今天以前,谁能想到他会主动和我下棋呢?可见他的心远远没有他自己想象的那么坚硬。我想韩峥需要的只是时间——我们一直都愿意给他的,不是吗?”他的眼睛里跃动着充满憧憬色彩的光华,“即使他执意要把过去的感情全部归零,我们也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可以重新做朋友。”

“你确定他也需要朋友?”蒋睿涵按捺不住问了一句,格外加重了“也”这个字的发音。过往与韩峥的接触经验告诉她:这人基本上是个与众不同的“怪胎”。

米杨对于她的直率向来深知不怪,只冲她笑着摇了摇头,转而正色道:“他需要的。”

月色

离开米杨宿舍后,怀涛说要请米兰去校外吃晚饭,米兰也就欣然答应了。两个人都没有多余的试探,“心照不宣”地便接受了彼此的关系转变,手着牵手穿过校园,来到学校附近一家茶餐厅。

餐厅店面不大,装修朴素而雅洁可喜。墨绿色的沙发,白漆的桌子,每一个桌子上方都有一顶小小的椭圆形状的装饰灯。他与她面对面落座。

她的脸在橘色的光晕下显得更加线条柔和,他是学画的人,对美的事物更加敏感留心。何况,面前的人是他令他怦然心动的女孩儿。他看着看着,不觉就移不开眼了。

她实则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又不方便点破,只好低头假装翻阅菜单。

他终于有所意识,忙克制下自己的失态,缓过神对她说:“这里的琵琶鸭做得挺地道,你尝尝吧!嗯,还有各色点心也不错,我喜欢配着瑶柱白粥吃,既鲜美又爽口。”接着他有些遗憾地补充说,“你喜欢什么,我还不大知道,所以你别客气,要让我早点熟悉你的口味才好。”

“我不怎么挑食的。那就来份琵琶鸭,你要的瑶柱白粥,我也来一碗。点心的话……给我一笼水晶虾饺吧。”她把菜单递给他,“要不你再看看。”

他接过菜单,翻了几页后,招手叫来了服务生。

“我反而希望今后的你能变得‘挑剔’一些。”点完菜后,他带着深邃而温柔的目光看着她道,“要知道,适度的挑剔也是为人的一种乐趣。”

“挑食可不是个好习惯。”她能揣摩出他这句话后另有深意,只是选择了避重就轻的调侃。

奇)怀涛笑着说:“但这点坏毛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书)他在点餐时,每一道菜都询问了一下她的喜好,她的回答永远是“挺好的”。

网)他很想告诉她,她不必那么拘谨,他并不是她邀请的客人,而是他宋怀涛的女朋友。

不管她在韩家习惯如何,但是,在他这里,她是可以直言自己的好恶的。她可以对他撒娇、可以任由自己的性子来,可以享受完全的放松和自由。他想补偿给她的东西很多很多,他几乎可以想象,过去的很多年,她的每一餐都吃得战战兢兢。一想到这里,他心疼得眉毛都拧在了一起。

他们坐进餐厅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连路灯都没有亮起。等他们吃完晚饭,一回头,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夜色迷蒙。

“再坐一会儿就走,我们还可以在校园里散散步。这附近,倒真是属我们学校的风景最好了。”

“好。”她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她脸上的表情仿佛很平静。之前在米杨宿舍里哭泣的泪痕已经完全找不到痕迹。悲戚和动容,还有些许介乎于两者之间的情绪,都隐匿在她闪烁微漾的眼波里,化成两点迷离的清光。

这样的她其实格外美丽,可是这份美却让他感到暗藏着某种令人心悸的“不安定”。

他们好像俨然已经是一对开始交往的恋人。按理说,他们应该算是很熟悉了,可是,他又分明感到:似乎彼此间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屏障。而她无论对他笑着还是哭着,眼睛里始终盘旋着的是一种夜露般微凉的疏离感。这使他困惑、使他不安,却也——使他对她更为着迷。

他们在林荫道上缓缓地散着步。这一条道上种植的是樟树,道路的尽头有两株合欢,再往前是一堵蔷薇架,美院的学生情侣们最喜欢的约会见面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