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米兰》》 · 何处听雨 · 2026-07-26
夏日里,樟树散发出来的气味本已是清新好闻,再加上空气里混合着蔷薇、合欢的淡香,让人不由心神愉悦。
他们不约而同地都对韩峥的事避而不谈。
他想,无论如何,韩峥的态度是在向好的方向转变,至于会发生这一切的原因和过程,看样子恐非一时所能厘清,倘若谈起,又会引起米兰伤感。不如等到更合适的时机,再去了解吧。
即使她一直不说,其实也没什么。
林荫道并不长,他们很快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蔷薇架下,已有数对情侣,在那里偎依私语。
没有人会介意再多一对沉溺在幸福中的人。
他却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天空。银盘似的月亮升高了,月光洒下来,明晃晃的,让怀涛对接下来想对米兰做出的亲昵举动,暗自有些羞涩。
他轻轻将她一拉,把她从林荫小径拖到合欢树的背阴面。那里的月光黯淡了一些。黑暗使得他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她显然知道他的用意,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手指任由他握在掌中,只是浑身不自觉地发颤。
怀涛把她的身体温柔地抵向合欢树干,伸出一条手臂护着她的背脊,他在她耳边呢喃低语,呼出的热气让她的神智也变得轻飘起来,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好听,一如既往地让她产生信任和依赖。她靠在他怀里,像一只流浪了很久后被人捡拾收留,因此放下了所有警惕和疲惫的小猫。
然而那一刻的放松并没有持续多久。
当怀涛把柔软发烫的嘴唇滑向她的唇边时,她突然奋力推开了他。
“不不,”她窘然地摇着头,绞着自己的双手解释道,“我……呃,我还没准备好。”
她低着头,好像对此事感到十分抱歉。
他有些尴尬,其实,他也是毫无恋爱经验的毛头小伙子,刚才那一瞬,他心里的忐忑不亚于她。对于她的逃开,他虽不乏失落却表现得很能理解:“这个……”他挠了挠头,考虑着该怎么说,“不急。”他的鼻尖冒出了汗珠,觉得自己经过斟酌后的回答,听起来依然别扭非常。
好在她好像并不介意他的措辞,反倒主动过来挽住了他:“嗯,你送我回宿舍吧。”
“啊……好。”他忙应允。
韩峥回到宿舍,已经是快到熄灯的时间。
眼见米杨直愣愣地盯着自己,他不免心里有些发虚,嘴上却反作凶悍反感之态:“干嘛?不认得我?”
米杨放下手里的刻刀和一枚印石。笑了笑说:“没有,只是在等你回来。”
“神经!”他避开他的注视,拿了身衣服走进浴室。
他知道快要熄灯了,就匆匆冲了□体。刚擦干身子,浴室的灯就灭了。好在从门缝中透出些淡淡的光来。他套上睡衣,开门走出浴室。
写字台上摆着一只手电,大大的光柱打在墙面上。米杨已经躺下,他看上去很困了,打了个哈欠,对韩峥说:“等你收拾完,麻烦把手电关掉,我先睡了。”
他伸手抓过手电,把开关推了上去。房间暗了下来。他躺上床,缓缓合上眼皮。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张开眼。淡淡的月色从窗外洒进来,房间倒并非如想象的漆黑一团。也不管米杨是否已经睡着,他忽然开口道:
“改天,我们再一起下盘棋,好不好?”
回答他的只有对面床铺传来的轻微鼻息。
他无声地笑了笑。
没关系的,他知道米杨不会拒绝他的提议。
围棋,是他们从小共同的爱好。只是十岁以后的他,已渐渐习惯自己和自己对弈。
黑子是他,白子也是他。
有时他会恍惚觉得,下棋对于他,是一个自己与另一个自己的厮杀。
也许只有和自己作战,才不必过多计较输赢。反正,哪一方胜利,都始终可以看做是自己的胜利。
只是,有时他又不免失落:因为他的所谓胜利,总是伴随着另一个自我的失败。他无法享有单纯的喜悦。他因为怕输,却也因此无法赢得痛快淋漓。
十岁的时候,他失去了对父亲的信任、失去了健康、也同时把米兰姐弟的友情自动摈弃在外;十二岁,母亲去世;十八岁,他主动结束了自己短暂的初恋,wrshǚ.сōm只因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女友对自己的身体存在一丝一毫的嫌弃或惧怕。
上天在夺走一个人的幸福时,总是让他那么猝不及防!任是他想耍任性,也没有半点法子可以改变结果。他受够了这样的无可奈何!——如果这样,倒不如是自己主动放弃还比较甘心。
到现在,他才明白,自己之所以对这个世界筑造起敌意的围墙,起因不过是“软弱”。
他怕自己在失去了亲情、友情、爱情和健康后,还会有什么宝贵的东西被毫不留情地夺走。
他怕自己会失去所有。
第二天早晨米杨醒来,韩峥的床铺已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离上课还早,韩峥人不在寝室,一早也不知去了哪里。
中午韩峥才从外面回来,见到米杨竟主动打了个招呼,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接下去的一句话:“这个周末你……还有你姐姐……回家吗?”
“我问问她吧……”米杨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难道有什么事?”
他果断摇头:“没有。”
“哦。”他随口应道,实是一头雾水。
“总之,哎,总之……”韩峥似乎很想解释,又像是懒得细说个明白。
“我知道了。”此时米杨心里唯一确定的是,这周末他会和米兰一同回韩家。
“嗯。”他舒了口气,看上去,对他的回答颇为满意。
歉意
周六傍晚怀涛去财大门口接米兰下课,两人说笑着走在路上,突然一辆车靠路边停了下来。副驾驶座的车窗摇下,从里面半探出个脑袋来:
“上车。”韩峥简短地说。随即把头一偏,又回复到正视前方的方向。
米兰下意识地看看怀涛。她并没有忘记和弟弟约好了今天回韩家。当时米杨跟她说起韩峥问自己周末是否回家时,她对此大惑不解。什么时候,韩峥会关心她回不回家了?即使“关心”,也会是不希望在韩家看到她吧。
——“我觉得,韩峥没有恶意。他……好像真的希望你回去。”米杨是这么说的。
她沉浸在自己纷杂的思绪中,一时愣在原地不动。车门突然打开,韩峥跳下车,把她硬推进了副驾驶座,自己则直接拉开后排的车门,坐了进去。突如其来的一系列举动让米兰和怀涛一下子傻了眼。
“韩峥你别乱来!米兰,你下车,我们走!”怀涛回过神后急忙吼道。
“爸,开车!”
“小峥你不能这个样子。”韩进远蹙紧眉头责备道。
韩峥身子向前略倾,对坐在前面的米兰淡漠地道:“好吧,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现在就下去。但是车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米兰对站在路边的怀涛歉意地道:“我到家给你打电话,放心。”她回头狠狠瞪了韩峥一眼,眼神里带着痛楚、不解、埋怨和一阵阵高地起伏、难以名状的波涛。然后她低低地说:“韩叔,怀涛不会介意的,我们先回家吧。”
一路上米兰和韩峥都铁着脸不说话,只有韩进远和米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搞了半天,他还是“换汤不换药”——米兰愤愤地想。
车在院子里停好,几个人都下了车。米兰和韩峥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同一个地方,那里原来种着一棵米兰,如今却只剩下褐色的泥土。伤感和愧疚冲淡了之前弥漫在韩峥与米兰之间的火药味,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又纷纷闪开,低垂向地面。很多很多的话语变得无从开口,却似乎都能体会了。
“好端端的花都能惹到你,现在又后悔。唉……”林姨从房里迎出来,看出韩峥眼中流露出的悔意,感慨道。
米兰把视线从地上抬起,怔怔地看着韩峥。这么说,韩峥把砍花的事揽到了自己身上了?“你……”
韩峥似乎有意把身子挡在米兰和林姨之间,对林姨微笑道:“是啊,后悔了。以后再不干这种混账事了。林姨,我饿了,赶紧开饭吧……”
推着林姨进屋的时候,韩峥回过头,仓促地回望了米兰一眼,又用食指迅速作出个堵嘴唇的动作。
米兰知道那眼神和动作的含义。
他的意思是:不要多嘴。
忽然有温热的大风吹过,院子里香樟繁茂的叶簇一阵飒飒作响。一些墨绿的叶子被翻起,夕阳的光辉就这么洒了下来。
她突然第一次觉得,原来黄昏的日光也可以充满着温暖和璀璨。
心情,一下子变得不那么糟糕了。
她紧随着韩峥走进房子。当她上二楼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一阵馨香霎时扑面而来,仿佛在她的鼻尖徐徐游荡。那是种似曾相识的香气,浓烈而又不失清新。
窗台的窗户半开着,天际悬浮着朵朵蓬松的近乎半透明的云彩。
一只花羽的鸽子停在窗边,咕咕地叫着。
窗下是一只陶瓷大花盆,里面种着一株小半人高的米兰花。
她看着这盆米兰,因为兴奋和难以置信的心情,她走上前的步伐有些飘忽踉跄。
她当然轻易就能猜到,这盆米兰花的来历。
她半跪在花盆前,忽然由衷地笑了,泪珠噙在她漂亮的眼睛里。在她身后的窗台上,鸽子扑啦啦腾起,盘旋了一小圈后飞向远方。
韩峥在门口看着那个忽而傻笑忽而大哭的女孩儿,感觉居然有点陌生。
她是从小长在同一屋檐下的那个米兰,这一点毫无疑问。
可又不那么像她。她是什么样的女孩子?是一个从小就学会掩饰心事的人,是一个擅长伪装柔弱无辜的人,是一个心思复杂度超出同龄人很多倍的女孩子!她骗不了他的!即使她能骗过自己的父亲,骗过其他人,但他坚信自己不会被她美丽纯情的外表所打动。他曾经悔恨年幼的自己被米音漂亮可亲的外表所蒙蔽,结果,那样一个看上去完全无害的女人,却成为父母之间的第三者,亏她还有脸在自己面前装和善好心!他恨了很多年,也许至今仍在恨,可是他不想否认,事到如今他乐意将自己对米兰和米音的情感一分为二地隔开,他不想再过多地迁怒米兰了。
这一刻的米兰,哭和笑都那么真实,真实到他愿意去相信,跪坐在米兰花前的她是不设防的、也未加任何的伪装。
即使是过去那些年,她也没有做过真正伤害他的事。有的,只是委曲求全,而求的不过是一个能够容纳她和弟弟安身的所在。这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罪过,而实是一种无奈之下的选择。
他有些难过:他觉得自己应该早些时候就领悟到这一点。遗憾的是他没有。仇恨的藤蔓缠住了他,他时不时感到无法透气,却又甩脱不去,不得抽身,终在不可自拔的苦楚中胡乱挥鞭伤及了无辜。
在那晚和她“大闹庭院”后,他忽然无法对这个蜷缩在沙发上、楚楚可怜的女孩儿继续斗气了。她看起来像是即使在梦里都习惯战战兢兢的受气包。奇怪的是,当她开口说起梦话,记挂着的居然是他的呼唤。——难道她就不讨厌自己吗?老实说,他这些年对她的态度实在堪称恶劣。可是,她却好像仍旧真心地在对他好。这是为什么?他不懂。
但不管怎样也好,他觉得自己对她是有愧的。院子里的米兰花是她砍断的,却无疑是他苦苦相逼的结果。第二天下午他特意去花市买了盆米兰,摆进了她的房里。花盆很重,从出租车上下来,搬到二楼她的房间,他累得满头大汗。然后他还很认真地拜托林姨照料好这盆花,林姨疑惑追问,他只说自己狠狠凶了米兰,他觉得过意不去。林姨虽不很信,也不好多问什么,也就不管了。
他看着她,眼睛渐渐起了湿气,她秀美的脸庞渐渐变得模糊。另一个影子重叠了上来,令他有些恍惚……
七岁的米兰晃着两根麻花辫,在韩家小院的香樟树下对他甜甜地嚷道:“韩峥哥哥,和我比赛爬树,你敢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七岁时的他满不在乎地答道。继而笑道:“先说好,输了的人罚什么?”
她歪着头想了想,老实地说:“可我什么也没有哎。”紧接着她扑闪着天真的大眼睛问:“你想要什么?”
韩峥什么也不缺,那时的他,无忧无虑,对生活很满足。
他懒得去想,哈哈笑道:“我是一定能赢过你的。嗯,至于罚你什么……就等我想好了,我再问你要。到时你可不许赖皮!”
“我才不会赖皮呢。”他们郑重地打了钩钩。
结果,韩峥果然赢了。
米兰输得也豪爽:“韩峥,我会记得的,你想好了要什么就跟我说哦!就算你要的我现在没有,等以后长大了我一定给你!”
小孩子的承诺,还可以作数吗?
……他回过神,带着沉重的喘息,浑身都是汗涔涔的。就好像从梦境到现实,刚跋涉完一段遥远的路途。可是头脑却很兴奋,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无法静止。他转身奔下楼,朝着院子走去。
韩进远在客厅看报纸,没留意到他的举动。而林姨则在厨房做今晚最后的一道菜肴。
这样很好,没人会阻拦他的“发疯”。
他在院子里最大的一颗香樟树前停歇了脚步,蹬掉鞋子,然后猛地往上一蹿,一只手抓住了一根树枝,再提起脚蹬着树干,慢慢地往上爬。
最终他在一根粗壮的树杈上坐下,风就从四面八方的叶缝里穿透过来,知了此起彼伏的叫声在他耳边回荡。而米兰凭窗而立,莹洁而泛着霞一般光彩的脸庞转向了他,惊诧的表情跃入了她深邃的眸子里,她的双眼在晚霞的映衬下流淌着琥珀般忧伤而炫亮的光华。
她长大了;而且,真的很美。
他似乎想到了他想要问米兰索取的赌注。
可是,那终究只能是儿时的一个玩笑吧。他向她轻轻摆了摆手,随后将眼睛瞟向虚无的远方。些许心事的瞬间潮涌,就这样被淹没在他云淡风轻的神情里。
露珠
等到米兰走进院子,韩峥已然从树上爬了下来。
他背着手站在浓密的树荫下,一缕淡金色的夕阳光束从叶缝间扫落到他的身上,光线不算明亮,却映得他的脸庞棱角分明,皮肤泛着细腻的苍白色泽,而一双眼珠黝黑发亮。起先他还迎视着她缓缓走来,在她来到树下前,他低下头去,额前的碎发半遮住了他的眼睛。他默不作声地凝神看着着自己的影子,姿态看上去专注而固执,倒好像真实的自己也被吸入了这个瘦瘦斜斜的影子里。
“……谢谢你的花。”她下意识用手掌搓了搓自己连衣裙的下摆,“我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他终于抬头看她,数种微妙而细微的变化在瞳仁里瞬息闪烁而过。“但是,如果你说句你喜欢,我想我会很高兴。”
“我喜欢,我很喜欢。”她连忙接口道。
“嗯,那就好。”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墨绿的树冠,半晌没有说话。
他沉默的有些久。随着分秒的流逝,米兰觉得周围的空气也还好像渐渐变得稀薄。韩峥的阴晴不定让她无法彻底安心。他在想什么?她不自觉地想知道。顺着他的视线她也把目光投向头顶的绿荫,忍不住喃喃说道:“真没想到你还会爬树……”
他轻笑了一声:“我很小就会爬。”
“我知道,”她点头,先是眉心的一点微微皱起,像是沉入了某段很深很远的回忆里,继而嘴角带出一丝微笑,“我只是觉得,这不像现在的你还会做的事。”
“呵,现在的我像是会做哪些事的呢?”
她一时以为他可能生气了,可很快发现他的脸上异常平静,没有一星半点怒火或片缕的阴霾。只是,她依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最后,他竟自问自答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话说完,他的脸色微变,眼睛盯着从院口的方向,持续了大约五秒钟。随后,从米兰身边缓慢地擦肩走过。
米兰看出韩峥眼帘深处又渐次氤氲出雾一般难以琢磨的神色,便回身欲要追问出个究竟,却见怀涛径直地朝自己走来。她愣了愣,韩峥则踏入了房子的大门内,再不可见。
她还没来得及问怀涛怎么会想到过来,他便自顾解释道:
“你刚才那样子上了车,我哪里能放心!想了想还是觉得该来韩家看看情况。”怀涛的气闷从米兰被强行带走开始憋到了现在,他指了指房子的大门问,“你一定要诚实地告诉我,他还有没有再为难你?”这个“他”,显然指的是韩峥。
“没有没有。”她狠狠摇头。
怀涛不信。“米兰,适当的包容是美德,可是你毫无意义的忍气吞声预备到哪一天为止?就算是为他好,难道你希望他变成一个被人纵容坏了的大少爷吗?”
“他没有你想的这么糟糕,他最多只是脾气坏一点,最多只是不喜欢我,可是,没有哪一条法律规定他必须对我温柔,对我示好对不对?怀涛,你不要怪他太多。”她说话间有些激动,连带着眼圈也莫名地红了,心底伤感难平。
怀涛什么也没说,叹息了一声,拉过她柔软的双掌,轻轻合在自己胸口。
林姨在房子与院子相连的门口唤了一声“开饭了”,又转身进了房。
怀涛牵着米兰的手,从门口的走廊一直走到大厅。他既是不愿放开米兰的手,又是潜意识里带着些存心的成分在:和米兰的交往,他不认为需要隐瞒谁,抑或者可以说,他实是希望让所有人确认如下的事实——米兰已经是他的女朋友,是他很在乎很在乎的一个女孩儿!他一定会好好守护她,如果再有任何人试图伤害她,他绝不允许,更不可能原谅。
“哟,怀涛来了。坐,吃了饭再走。”韩进远眯起笑眼打量着米兰和怀涛二人。对他们的事他早有所觉,如今这样亲昵地牵着手来到他面前,他更是确定了他俩在谈恋爱。对于怀涛这孩子,他很是喜欢,因此心里也为米兰着实感到高兴。
怀涛在谢过韩进远后,拉开椅子坐下来,举止显得十分落落大方。
米兰挨着他坐下,眼角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斜对面的韩峥——他看上去面色如常。她舒了口气,微微露出自嘲的笑容,完全弄不懂自己在害怕什么。
韩家的晚餐难得没有半点”硝烟“,尽管韩峥的面色不冷不热,却已经比以往绝大多数时候的气氛好太多。话虽如此,韩进远却隐约担忧韩峥保不齐一会又故意弄出点奇怪的状况来。趁着局面尚好,在临近吃完晚饭前好意提醒道:“米兰,一会儿吃完你和怀涛去你房里聊吧,你们年轻人自己玩儿也好自在些,不必顾虑我这个老头子。”
怀涛和米兰不约而同猜到了韩进远的心思,也就没有多说客套的话语,点头说好。
韩峥对此不置一词,依旧埋头扒饭。
韩进远心情不错,话也比往常多了些,转过脸问米杨道:“米杨,你姐姐明天上午就去财大,你是一早就跟她一路回学校呢,还是待到晚上,我再送你回去?”
米杨红着脸支支吾吾道:“我……我跟姐姐一道走。”
“唉,”韩进远显然想到了别处,“我还想你好难得回家一趟,让你好好陪我一天,好吧……”
米杨觉得害他心生感慨很过意不去,忙解释道:“韩叔,我很乐意在家陪你,只不过,我明天确实已经有约,所以……”他和蒋睿涵约好了去看电影。蒋睿涵说,这是对那天给他造成伤害的补偿。他心里对这场电影也是既期待又紧张。
韩进远见他的神色、听他的话音已料到三五分,只是不便确认。一来他毕竟不是米杨的父亲,过问起来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他觉得像米杨这样重残的孩子,若是随口便向他提感情之类问题,万一说得不好,只怕触痛他更重的心事。若论起来,米杨在方方面面的难处可要比韩峥多得多了。
吃完饭,米兰习惯性地走进厨房帮忙,被韩进远硬是叫住了:“你不用管这些,和怀涛上楼玩儿去吧。”
米兰因为有怀涛在,也就听从了他的话。怀涛便欣欣然跟着米兰上楼,进了她的房间。
她本来已经顺手预备要关门,却见韩峥的身影紧跟着到了二楼平台,她摸着门把,仿佛忘记了方才准备的下一个动作是什么。然后,韩峥沿着走廊一路朝她的门口走过来。在他经过门前时,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想起要把门带上。她听着他的脚步声,一步、两步……就在房门接近紧闭之前,她“霍”地拉开了它;走廊顶上洒下的昏黄光晕与屋内的灯光交融在了一起。米兰向着那个还未曾远离的怯怯地问:“你……要不一块儿进来坐坐?”
韩峥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门边站着的米兰——她又在绞着自己的裙摆。
沉默有顷。在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小段时间里,米兰先是差点怀疑韩峥是否听清了自己的话,继而又奇怪地觉得自己之前可能什么也没说,所谓的邀请只是她脑中一时短路形成的幻觉。
但是,她发现韩峥真的往回走了、真的在往她的房门口靠近。他走得极慢,三四步的距离仿佛也成了漫长的一段路。可当他这个人真真切切地站到她的面前,旋即进了她的房间后,她又恍然感到一切发生的“很突然”,她还缺乏足够的心理准备。
怀涛对于韩峥的进入倒没表示出明显的不快,只是不和韩峥主动说任何一句话。在看到窗台下摆放的那盆米兰花时,他扭头对米兰说道:“这米兰花要日照充分才开得好,香气也会更浓郁。倒不如搁到院子里去,等冬天了再搬回屋里来。”
米兰怕韩峥听了他的自说自话会不高兴,暗自心里开始打鼓。不料他竟点头说:“嗯,你说得很对,这花儿既然在阳光底下会开得更好,就应该把它放到外面去。”
记忆里,韩峥是第一次对自己的话加以肯定,怀涛本不是更爱绷着脸得理不饶人的性子,面上便缓和了许多,微笑道:“我听我妈说,这花还有个特别之处:别的花都是凑得越近越能闻到香气,这米兰花则要远远得闻,才更觉得香得扑鼻、格外地好闻呢!”
米兰一面坐在床沿上,一面却有些心不在焉地垂头看着自己裙子上的印花发呆。一绺乌黑的刘海垂落下来,她觉得有些痒痒,便抬起头用手拨开。那一个瞬间,正巧与她对视的是韩峥那双失意的眼睛。她从来不知道“失意的眼神”也可以是那个样子:像是微微颤动在草间的的早春的露珠,透着寒凉却又闪闪发亮。
逆转
韩宅所在的这条巷子地处闹中取静的地段,所有的民居都是保存良好的旧式洋房,而一路密密匝匝的树荫让整个氛围更显清幽。
米兰一直把怀涛送到了巷口。这时候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天空如黑暗中的海洋,深灰色的云层则像浪潮一般缓缓前涌。
两辆出租车过去,怀涛都没有伸手去拦。当第三辆车驶来时,米兰拦下了它。
“那就明早学校见吧,到时我送你去财大。”怀涛上车前将她的手略加用力地一握,随即蹙了蹙眉,只因这样炎热的季节里,她的指尖依然带着微微的凉意。他忍不住把她的手举至唇边,柔软的嘴唇飞快地吻过她每一根手指。
米兰浑身一紧,不知该怎么动好。终是笑了笑,说:“好,明天见。”
他钻入了车里。车子发动;直行;随后转向另一条街。
米兰傻愣愣地站了片刻才转回身往回走。夜已经深了,巷子里没有其他人,耳边所有的声音只有自己轻微的脚步声和隐匿在树叶间的夏虫的吟唱。越朝韩家的方向走近,她就越心慌意乱,很快额头、掌心都渗出密密的汗水来。
这条巷子她从小不知走了有多少遍,巷子不长,景物皆眼熟,可此刻走来,却仿佛是一段“去向未知”的漫长甬道。路灯明明足够的亮,她依然看不清路的尽头。她的步履异常缓慢,本能地觉得哪里和过去不再相同——当自己再次走入韩家的一瞬,随之而来的将会是一些巨大的撼动。她完全不能进行有逻辑性的思考,脚下倒像是被人拉着才往前走似的。墨黑的树影,黄亮的路灯,莹白的月光,深蓝的天幕,一切组成了一幅光影奇妙交叠的巨大画布,而她被某种力道吸入了这样一道背景里,无法抽离也无所遁形。她放弃了思考,放弃了抵抗,任由心脏突突地剧烈跳动着,一步步地走向那个拥有她大半人生回忆的小院中。
一进韩家大门她发现的头一桩事,便是那盆米兰花已被人从房里搬了出来。她不由怔了一瞬,还来不及分辨自己的感受,就被突然响起的说话声吓了一跳:“都这么晚了,还不快进来。”
米兰瞅着站在洋房入口门框下的韩峥,之前慌乱的心跳速度不知为何倒反而渐渐稳了下来,她朝他笔直地走去,直到站到他近前才开口问道:“你怎么还不睡?”
韩峥之前并没有在米兰房里久留,只待了一会儿便说要回房休息了。留下怀涛与米兰单独相处了个把小时,怀涛才告辞。米兰还以为韩峥早就睡下了。
他伸手一指庭院中间的那盆米兰:“刚去你屋里把花搬下来。”
她注视着他,下意识地试图从他简短的话语和闪烁的眼神中读出背后的心情,可她发觉似乎有点困难。她垂下眼睛,嘴里喃喃说道:“何必急在这一晚……”
他说:“何必再留到明天?”他的语调中带着强烈的困惑,一双眸子瞟向夜空,神情仿佛是在侧耳聆听来自天边的某个回答。转瞬之间,他的眸光从明亮到黯淡,就好像一个人在征求某人答案时,得到了一个自己并不愿意接受的结果。
“你还好吧?”米兰其实挺怕韩峥发生类似这样忽然神色呆滞的情形的,不仅因为他阴晴不定的个性,更因为在他癫痫发病前也往往伴随着这样的先兆。她不禁用手拽了拽他的胳臂,轻晃了两下。
他好像是被人从梦境里拽出似的,一时间还有些恍惚。落在她脸上的视线起初甚至有些涣散,随后才一点一点聚拢起来。他看着她,奇+[书]+网一句话也不说。而米兰大概是意识到了什么,拉住他胳臂的手迅速从滑落,最终尴尬地交握在胸前。
“最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不过米兰,对我们来说,最坏的情形也已经出现过了。”他说话时,月亮正巧被飘来的云遮蔽住了,韩峥的脸在她眼前暗了下来,她只能借助外面路灯散落进来的光线看到他模糊的五官,却没办法看清他说话时的表情。“至少现在的我,不愿意我们的生活再朝着更糟的方向去了。”
云层褪去,月光一下子亮了,米兰从他的脸上读出了痛定思痛之后的宁静,他的目光是那么恳切。可是她没有就此收获如释重负的快感,反而觉得胸口有块巨石压得她无法喘息。她痛楚地哽咽道:“听上去一定像个借口,可当年,我没有办法……没有去处……我不想做一个没有家的小孩,即使韩家不是我真正的家,可是,总好过流浪……我不想永远做一个被别人轻视践踏的人,我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想向上爬、拼命、拼命去摆脱社会底层的命运!从小就被人说是没爸的孩子,是女佣的孩子,我受够了!在妈妈死后,我选择留在韩家,我知道你会因此更加看轻我,我就自己说:‘比起将来全世界都看不起你,放弃一点骨气实在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韩峥,我很自私,明明知道自己出现在你面前就会对你造成痛苦,却为了我自己的野心,选择不管不顾!看起来好像是你总在和我过不去,其实都是我自找的屈辱!是你一直在忍耐我……”
“别说了!”在看到她的眼泪闪烁的微光后,他打断了她,并将头转向了一边,“我曾经设想过,如果在你十六岁那年你就此离开了我们家,那么现在的我又会做何感想呢?我应该会忍不住猜测你的处境吧?你会在哪里生活?过得怎么样?会不会过得很不好?会不会早早就因为生计而辍学?我问自己,如果那样我会不会感到满意?”
漫长的沉默使得四周的空气也仿佛变得稀薄。
韩峥慢慢转回脸,在昏暗中凝视着米兰,然后他摇了摇头:“人有时候真的很矛盾——如果这辈子永远不再见面也罢,倘若你当年选择离开,而若干年后我竟发现你和米杨处境凄凉,我想我一定无法接受这个、我的恼恨会比现实中摆在我面前的这个状况更甚十倍!”
“韩峥……韩峥哥哥……”米兰的身体靠着门框倏地滑到地上,两条手臂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膝头,不可遏止地大哭起来。
他浑身绷紧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挺直的背也随之放松。继而他在米兰跟前半跪下来,一手轻拢住她的膝盖。
米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一双大眼睛里,又不停地酝酿出新的晶莹。她的心被撕扯着、震撼着,与此同时又有股久违的温暖向她袭来,痛楚和感动搅在了一起,无法剥离。
韩峥的嘴角微微弯起:“我只比你大一个礼拜,当年我特别想有个妹妹当小跟班,买了好多个糖人面人哄你半天你才终于答应叫我哥哥,而且多数时候还是会忘记,怎么今天叫得那么自然起来?”
她再次把脸庞埋入两个膝盖中间,呜咽着说:“我知道我不配,我始终不配,可是韩峥,我要是真有个你这样的哥哥该多好呀。”
“别说傻话,你从来不是我的妹妹,何况我们都长大了……”他的手掌离开了她圆润的膝头,随即站起,叹息着转过身背对着她说,“去睡吧,”他顿了顿道,“已经太晚了。”
“昨天睡得不好吧?”早晨在学校和米兰一见面,怀涛就指着她红肿无神的眼眶说。
“嗯。”她也不否认,只心不在焉地轻点了下头。
“唉,如果实在扛不住,就少上一两节课回来补个觉吧,硬撑着对身体无益,而且学习效果也不好,你说呢?”
“这阵子我少上好几节课了,眼看就要期末考试,我不想再缺课了。”她指指自己的眼睛说,“我只是临睡前水喝多了,眼睛有点肿,看上去好像很严重的样子,其实我并不困。”
怀涛露出一副“拿你没辙”的微笑。在路经财大门口的一家便利店时,他拉她进去,拿了两罐咖啡,结完帐后塞到她手里说:“我才不信你等下不犯困,拿着,眼皮打架的时候喝一罐,多少能提点神。”
到了下午,任凭米兰怎么睁大眼睛,依然眼皮耷拉成两条缝,嘴里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教室的电扇忽忽地吹着,蓝色的窗帘也都严密地拉了起来,却挡不住午后的艳阳,仍旧让整个室内热气腾腾,别说像米兰大半宿没睡的人,就是其余的学生精神状况也大都蔫蔫的不得劲。她看到桌上的两罐咖啡,便拿到近前,拉开铁罐拉环,仰起脖子一口气喝了半罐。随后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总算感觉精神稍微振奋了一些。
桌角放置的手机哒哒振动不停,她打开收信箱,阅读怀涛发来的短信:
——要是真的很累,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吧。
她回道——呵呵,多亏有你的咖啡。我现在精神还不赖。
——你可别一口气喝太多,对胃刺激太大。对了,我妈让我们晚上去家里吃饭,她会做你爱吃的藕饼哦。你下课就在财大门口等,到时我来接你,不过多半我会比你早到,呵呵。
她不过是上次在宋家吃饭时顺口夸了句怀涛妈妈的藕饼做得十分可口,她很喜欢;没想到对方便记下了,还特地为她烹调这道菜。虽是家常菜色,这份心思却让人格外感动。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世界完全不同了:不止有了把自己呵护备至的怀涛,还有了亲人般待她的怀涛一家,甚至连韩峥都对她伸出了和解之手。她该知足了。
幸福原来也可以离自己这么近啊!这样的命运逆转,即使做梦也会笑醒吧?于是她果然微笑起来,只是一低头,一颗泪珠却醒目地滴落在膝头的裙裾上,晕出了一个深色的湿点。
作者有话要说:祝亲们七夕快乐!感谢你们忍耐了我的龟速,感谢你们的支持和包容!我爱你们!
去留
一转眼,暑假到了。蒋睿涵因为家不在本市,要回老家度假期。她决定推迟了几天走。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还跟米杨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商量,让他假期里抽个时间到K市拜访她的父母。米杨闻言后脸色微变,苦笑道:“他们不会喜欢我的。”
——该来的总会来,他躲不过去的。自从他们交往以来,他和蒋睿涵都有意无意地抛开现实的问题,尤其是来自睿涵家长方面潜在的阻力,关于这些,他想都不敢深入地想。
蒋睿涵当然了解他的担忧,认真地说:“我会告诉他们,我有多喜欢你。米杨,你说过自己行动不方便,追不上我;那么至少请你不要再逃跑了!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
“睿涵,和你在一起我很快乐很快乐,可在我让你受到委屈的时候,我又会觉得很难过。不要说你的父母,就是你的朋友,就是不相识的人,也不会理解你为什么愿意和一个残废……”
蒋睿涵打断她:“你、你说你是什么?”
“涵,”他叹息道:“我不是在自怨自艾。我的确是个残废,而且残疾的程度还很严重。这个事实我们回避不了。爱你,是我的情不自禁;即使身体天生是这样,我还是希望能拥有你、给你幸福……但是,我也要请你谅解我的软弱……我跟你坦白过我和姐姐在韩家的处境,如果我现在就出现在你父母面前,我该拿什么让他们相信,这样的我可以给他们女儿幸福呢?我没有健全的身体、没有父母、甚至没有自立,让他们接受这样的我,可能吗?”
蒋睿涵仔细聆听着他的分析,心疼之余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她弯下腰,轻轻环上他的脖子,道:“那你答应我,等你认为条件成熟的那一天,早点跟我回去见我爸妈!告诉他们,你要娶他们的女儿。”
他抬起手捧起她小巧的脸庞,声音有些发颤地说:“在你那次跑到乡下来找我的那天起,我就对自己说:只有你不再愿意要我的时候,我才会放开你。睿涵,你始终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人,但是我,绝不可能找到像你这么好的第二个女孩儿!”
“我不喜欢哭啦!你真讨厌!呜呜……”米杨的话让蒋睿涵又是感动、又是心痛,最后用力跺了两下脚,破涕为笑道,“那你总可以让我去韩家玩吧?听你说的,韩峥的爸爸几乎相当于你的养父了,我可不可以去见他啊?”
“当然可以。”他低下头,沉吟道,“不过,你不会介意吗?”
“介意什么?”
“嗯……我们是一个相当奇怪的‘家庭组合’,我妈妈和韩叔之间的事……当年我们都还太小,懵懵懂懂的,可是我还是知道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件……”
“你自己都说对于大人的事懵懵懂懂了,更何况这根本不关你的事啊!”蒋睿涵蹲□,抓住米杨的手,紧紧握住,“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或者后天,你看着办,带我去韩家。”她知道,有时候对于米杨的负面情绪,就得果断处理,不容半点犹豫。
蒋睿涵来访的那天果然把韩进远逗得很开心,他虽然对米杨和她的未来依然不乏忧虑,可看到蒋睿涵与米杨相处时的亲昵温馨,至少这一刻,他愿意看好他们的感情。他们表现出的感情纯净、热烈,因此在一个经历过人生起起伏伏的中年人眼中,更显难能可贵。
“小蒋啊,”餐桌上,韩进远喝了几杯酒,越到后面说起话来越是显得情感外露,“米杨是个好孩子,你跟着他,可能是受了些委屈,可是叔叔敢打包票,他一定会对你特别特别好。不怕。唉,要是韩峥能有他一半懂事……”他打住话头,摆了摆手,没再往下说。
正巧这时候,有人走进餐厅,在米兰因为背对着入口,没第一时间看到来人是谁,只敏锐地觉察到韩峥的脸一沉。她本能地回过头,心下却早一步已经猜到来的是怀涛。
果然不错。
怀涛跟众人一一打了招呼,随后坐到了米兰身边。韩进远他们此前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便让林姨收拾了桌子,又端上水果。
“你来之前怎么都没跟我说一声呢?”米兰小声嗔怪道。
“早上起来,就开始想见你,我给你打了电话,可是你没有接。我就在想,反正我们家离这里也没多远,就自说自话地跑过来了。相信韩叔叔不会介意我唐突的吧?”
“当然不会,你以后想来找米兰玩儿,随时都可以来。”韩进远实在很喜欢怀涛这个小辈。
怀涛见到蒋睿涵在座,明白米杨算是正式把她介绍给韩进远认识了。米兰姐弟在这世上可称得上长辈的人只有韩进远这一位,不论他实有多么名不正言不顺,他毕竟是他们事实上的“监护人”,他心念一动,蓦然站起身,真诚而恳切地对韩进远说道:“韩叔叔,你对米兰来说是最重要的长辈,我感谢你养育了她那么多年,我知道自己还是个学生,还不够资格谈给予另一个人下半生的幸福,可我非常想让你了解,我对米兰怀着怎样的心意,我有多希望得到你的认可和祝福。”
韩进远再次被年轻人的感情震撼到了,喜悦地热泪盈眶道:“我祝福你们。”
他太高兴、太感动了,以至于都没有留意到自己儿子越来越苍白的脸。
几道虚汗已经顺着额角淌下了韩峥的脸。
“你们聊,”他咽了口唾沫,站起身,“我想去画室画画,这个下午……都别打扰我。”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推开椅子,扶着楼梯的扶手,一级级地向上走去。
他转开画室的门把,几乎是整个人摔进屋去的。
他没有力气插上门的插销了。
他用发病前残余的最后一丝清醒支撑到了这个可以让自己躲起来的地方。
他不愿意在那么多人面前,毫无尊严地倒下,尤其是——在宋怀涛面前。在近乎完美的宋怀涛面前,他韩峥不要因为有对比而更凸显自己是一个可怜的角色。
他的两只手开始缩成拳头,整个身体看上去像一只奇怪的虾子。汗珠不停地从每个毛孔里冒出来,他开始呕吐……
意识渐渐恢复,从失去直觉到逐步清醒过来的过程,没有让痛苦减轻,反而加剧了他身体和精神双方面的折磨。
迷迷糊糊地他好像试图站起,却终究虚脱地趴在了地板上。他凭着直觉,奋力向一个方向爬行,从一堆速写草图中,找到了其中一幅画,阖上眼皮,紧紧抱在胸前,仰面躺倒。
“韩峥!”米兰在门口惊慌地大喊。她在韩峥上楼后,觉得他看上去很不对劲,便跟上来看看,没想到,韩峥之前真是在死撑。屋里吐得一塌糊涂的污秽、散乱的画纸,和倒地的韩峥,让她又惊又痛。
韩峥半是清醒半是迷糊间发现自己被米兰扶着上身坐了起来,脑袋一下子有些晕眩,便抬手去揉自己的太阳穴。可能是大脑的思路还没有完全打通,他一时忘了手里抱着的画纸,一松手,画纸便飘到了地板上。
于是进屋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幅素描。
虽然这只是个“半成品”,但很明显,画里的女孩儿正是米兰。
而米兰更清楚韩峥画的是什么:画中的自己是侧面的,半蹲在一盆米兰花前,嘴角展露微笑,而背景是打开的窗户和飞翔的鸽子。
韩峥很快意识到眼下的局面变成了什么样子,他的画、他的心事,他要掩藏的所有事,在这样一个让他尴尬的情形底下被迫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他忽然推开她,冷酷地说:“放下画,你出去!你们都出去!”
米兰像是走了大半个魂灵,竟是一动不动,仿佛听不见韩峥的话。直到林姨把她一把推开,用冷淡的语气说:“这里我来弄,你们这会儿就顺着他点儿吧!小峥这孩子太受罪了……造孽哟!这到底是谁造的孽……”
米兰捂住脸痛哭着跑了出去。
她的脑海里只反复念着几句话:造孽!造孽!不管是谁造的孽,为什么要让韩峥受这样残酷的疾病折磨?这不公平,这不公平!这和上天给予自己和米杨的命运一样不公平!
“米兰,韩峥没事了。林姨扶他回房躺下了,韩叔叔叫了医生,一会就到。”怀涛拍拍她的肩膀,试图宽慰。
他的心里也充满了困惑和矛盾,很多过去经历的细节开始浮现,并且迅速拼凑成一个接近完整的事实。
而他选择了暂时性地无视。
“怀涛,我觉得很累,也想回房间躺一躺,今天你就先回去吧,我真的需要躺下!非常需要!”米兰啜泣着说。
怀涛带着不放心离开。米兰在他走后,直接走回自己房间,仰面躺倒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她感到好像有人在对自己实施“催眠”,在她心底深处一个声音告诉她“睡着吧,睡着了就不用胡思乱想,睡着了就不必面对无法预料的现实——没准醒过来发觉,刚才的一切都是场梦而已……
逃避,有时是可以暂时有效的。
她果然躲进了梦里。
……她浑身战栗地站在一个悬崖边上,旁边的少年起先背对着她,却突然转过身把她推下了悬崖。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她尖叫着,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迅速往下沉,她落地的时候,竟没有死去,只是浑身上下痛得要命。然后她看见有人紧随着她跟着坠入崖底,身形竟是那个推她的少年。
他倒地不起,伤得好像比她自己还重。
很奇怪,她并不恨她,即便知道是他亲手推自己下悬崖的。
她问他,你也是被人推下来的吗?
不,是我自己跳下来的。——他说。
——为什么?
——我要来找你啊。
——你为什么要把我推下悬崖?
——因为我以为我恨你。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跳下来?
——因为、因为……
她没有听到对方的回答便惊醒过来,一摸胸口,清晰地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衣服的前胸后背都被汗水给洇湿了一片。
韩峥,他怎样了?她无法忍着不去看他,何况她还有很多话想和他谈,尽管目前为止,她自己甚至都没想好该从哪里理出头绪。
“韩峥,你在睡觉么?我可以进来么?”她站在他门口,谨慎地敲门问道。
“进来吧,门没锁。”
她没想到他会回答地这样爽快,有点怕他突然改变主意,于是立刻推门而入。
他坐靠在床头上,整个脸色依旧不好,倒反衬出一双眼睛特别透亮,他的瞳仁随着她的步伐靠近缓慢转动着,嘴里却一句话也没说。
“我来看看你。”才说完她就怪自己说了句废话。
“嗯,我就这样,每次只要那一下子熬过去,也就过去了——这你是知道的,没必要大惊小怪。”他撑着床沿硬是要下床,米兰拗不过他,只好扶了他一把,陪他踱步到窗台边。他看着她,懊悔而虚弱地笑着说:“我刚才又凶你了,看来,我的脾气和我的病一样,是不会好了,你就不要和我计较了吧。”
米兰一阵猛烈地摇头,带动刘海和两鬓的发丝一阵轻舞。
他不自觉地抚上她的额角,戏谑地道:“你这摇头到底是不和我计较,还是不同意不和我计较?”
她迷惘地看着他,在他的手指拂过她的刘海,再把丝丝乱发卡入她的耳后时,她只觉得耳朵嗡地一声,手指尖、甚至脚趾头都一下子全部麻痹掉了。她一动不敢乱动,眼底透着奇异的光华,目不斜视地凝视着他。
他垂下了手,轻轻把十指扣在在窗台边沿,然后他说:“真的,你不必在意那幅画。”
画!——是的,她想起来了,不止是韩峥以自己为肖像的那幅素描,还有许许多多发生在过去岁月里的事。他们纯真快乐的童年时期,他们争吵或冷战的少年时期,还有这隐藏在数不清的“交战”过程中被忽视的另一面……是的,另一面!
韩峥一直是在乎她的,所以才更不能容忍从小的玩伴成为自己父亲情人的女儿!所以才尤其排斥对自己穷追不舍的宋怀涛!每一次他和她的针锋相对,总是以他们两败俱伤为句号,这是因为,他们彼此在乎,在乎到极致!
韩峥说得对:他们都已经长大了!他们也从来不是真正的兄妹!
若说起来,怀涛给她的感觉更像是一个谦和的兄长,而韩峥……现在的韩峥给她的感觉绝不是如此。
“韩峥,告诉我,为什么要画那幅画?是……要送给我吗?”
“不,那画是留给我自己的。”韩峥转过脸,对她答道。“你会走,画不会。”
“我明明就在这里啊,一直在啊!”她嚷道。
蓦地,他探出手臂,缓慢而渐渐用力地抱住她。把他那发烫的脸颊紧贴在她的颈窝里:“没有用,你要走了,我很清楚。以前我从来没认真想过你有一天会离开韩家,总觉得你会一直在这里!不管受了多少委屈也都会在这里!这么想很没道理,可我真的想象不出来有一天你会不在这栋房子里生活!我对你够坏、够恶劣,你当然有充分的理由选择离开,可我还是不想你走、不想你走……”他像个绝望而懊悔的小孩,嘴里不住地呢喃,“我以为你会永远忍耐我的啊,我一定是精神不正常!不然的话我凭什么这么认定呢?我是个笨蛋!不讲理的笨蛋……我最后只能留下你的画像而已。”
米兰后背一僵,感到正有湿暖的液体蹭到了自己的颈间,又从衣领缝隙里往下滴流。
她梦呓般喃喃道:“韩峥,既然你想留住我,为什么要把我一次次推下悬崖?为什么要把我弄得那么痛?”
“因为我以为我恨你。”
“你为什么又想留我?”
他不说话,长而墨黑的睫毛上下颤动着,小小的两片淡影在他的眼睑下方微妙地变幻着位置。
她也沉默着,不知不觉伸手覆上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皮仍然微动着,他的睫毛在她的掌心颤抖,酥\痒的触感从手掌直抵她的心间。
她闭上了眼睛。
他拿下她的手,俯下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他们的嘴唇原本是微凉的,片刻间却热烈起来。他们吻得很青涩,很用心。
这是他们的初吻。
过了很久他们才分开。“米兰,我有病……”他的手指颤抖地轻拨她的长发,“我很怕……一直很怕……”
“我也怕啊!”她抓住他的手,偎倒在他的胸口,“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可每次只要你发病,事实上我都怕得要命!韩峥,就算这样,我还是要和你一起经历对病痛的恐惧,有我在,你会好过一些的,是吗?”
他笑道:“我觉得,有你在,我大概不会再经常病了。”
“哦?我那么灵?那么自大病、自卑病、敏感病、刺猬病可否一并治好?”她抬起眸子望着他,打趣道。
他沉静地回望她,说:“只要你在。”
“我会的。”
第二天,米兰对怀涛坦白了自己和韩峥之间发生的一切。
“其实我似乎早就有所觉悟,在郊游那次,韩峥发病后,你那么心急地抱着他、呼喊他,照顾他,我当时曾有一瞬感觉到,他在你心里,有多么特殊的地位,只是我选择了‘不信’,我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直觉。到了昨天,我更明白韩峥对你真正的心意。你们可以冲破父母之间那么纠结尴尬的关系——那是怎样强烈的情感?我不可能赢的!”短暂的停顿之后,怀涛含着最后的挣扎和渴望说道,“我很想不放弃,即使明知不可能,也想不放弃你,可是,你还会给我机会吗?”
米兰痛苦地摇了摇头。怀涛,对不起,我爱韩峥。——她默默地在心里说。他和韩峥的爱已无法准确计算起始的时间,如今想来,竟像是玉石受沁般不知不觉就深入到了他们的骨髓里,再也无法磨灭。
“好。”怀涛苦笑了一下,“以前,韩峥说我拥有的太多……看来,老天终是公平的。”
他离去时的背影看上去依旧潇洒,他也是个骄傲的男孩子,比起哀求胜利,洒脱地认输比较容易做到。
随着时光推移,怀涛渐渐不再刻意疏远米兰,他和米兰、米杨的关系再次热络起来。韩峥依旧不很喜欢他,只是也不干涉米兰和他正常交际。米兰常笑他是个“小气鬼”,他总理直气壮地坦承道“我已经忍很多了好不好?我可没办法假装大方!”米兰对他的性子倒也颇为习惯,有时换个思路想想,心里还有那么几分说不出的得意。
第二年的五月八号,是米音的生忌,米兰过去都是尽量不惊动韩峥,偷偷去祭拜。这次韩峥却主动提出要一起去。
“韩峥,别勉强自己……”米兰知道,这件事对他来说,绝不是容易跨过的障碍。
韩峥意味复杂地笑道:“我有话要对你妈妈说。”
他们没有买香烛,只带了一束白色菊花去祭奠。米兰把花插入花瓶中,对着母亲的墓碑磕了三个头:“妈妈,我和韩峥在一起很幸福,请你保佑我们。”
韩峥站在墓前,他看着碑上小小的一方照片,呆立了很久。天空忽然飘起小雨来,微凉的雨珠让他回复了一些神智。他的嘴里开始很小声很小声地念叨,最后,他抿起嘴唇,深深地朝墓碑鞠了一个躬。
离开墓园的路上,米兰终于没忍住问他:“你到底跟我妈妈说了什么?
起初他不答,最后,他俯□,在她耳畔说道:
“我告诉她,我大概永远不能真正原谅她。”她轻柔地用指尖抚摸她耳朵的轮廓,“除非,她保佑我们一辈子都能在一起,到那时候,我想,我会原谅她。”
作者有话要说:网络版的正文终于完结了!也许网络版的结局让很多读者还意犹未尽,因为和出版公司的约定,所以暂时无法让大家看到和出书版一样的结局。但听雨承诺,在实体书上市后三个月,会将出书版补充的内容也发上来,并外加一到两个番外,以飨读者。另外,听雨会在一月开新坑,故事的大纲已经拟定了,小剧透一下:这次的男主会是个听障的少年。其实听雨脑子里有两个故事大纲,一个是留学生题材,一个是目前决定先写的这个。开始很犹豫,是怕自己刚写完个有残疾少年(米杨)的故事,又写一个看上去类似的,会不会给人感觉题材太单一?后来听雨想通了,就像有些乡土作家一直在写乡土小说,有些海派作家永远会运用上海元素,某些重复未必是单调的,类似的题材,可以从完全不同的角度去写。听雨之所以会想到写一个听障少年的故事,是因为接触过一个手语团体,里面有健听人士,也有听力障碍程度不同的聋人,通过面对面的接触与一些学习手语的过程,无意间对听障题材的故事有了一定的把握,更多的是对聋人心理、聋人学习、工作、交流等方面有了一些直观的认识。慢慢地,故事便自热而然在脑中酝酿成形。总觉得,不写,太可惜。那么,朋友们,我们一月见!我的专栏: 若您点击了“收藏此作者”,听雨一旦开了新坑,就会在您的收藏夹里第一时间有所显示。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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