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米兰》》 · 何处听雨 · 2026-07-26
《米兰》
作者:何处听雨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冷雨
雨是几分钟前才下的。雨丝细而密集,有如漫天银线笔直地垂入地面。无风的三月初,天气依旧清寒。
在母亲的墓碑前,米兰没有哭。她好像天生就不是个爱哭的孩子,从有记忆开始,她好像就没有掉过几次泪。或许她注定不能做一个软弱的人,哪怕上个礼拜她才刚满十六,还是普通女孩子可以肆意撒娇,娇柔如蔷薇花苞一般的年纪。
母亲从发现癌症到去世只有短短四个月。这四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此刻的她竟有些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母亲在最后的日子里反复交代的话:“兰兰,即使我不在了,也一定要留在韩家。就算有再多委屈都要留在韩家。只有留下,你和米杨的未来才有希望!你们没有别人可以依靠,韩叔是你们唯一可以依傍的亲人,他可以给你们最好的教育和生活环境,要听话!还有兰兰,杨杨毕竟和别人不一样,你要照顾好弟弟……”
她将目光调转向身旁的米杨。他静静地坐在轮椅里,被雨淋湿的头发紧贴着他苍白的额头。他的肩膀宽阔、可整个身形看起来依然是瘦弱的。像是存在某种心电感应,米杨突然侧过脸来,清亮、透着哀伤的眸光对上了她的视线。他咬着唇,没有说话。米兰下意识地朝他靠近两步,站定后,一时倒也不知该对他讲些什么,姐弟俩就这样相互对视了良久。
米兰知道,米杨是母亲最放心不下的牵挂。他是她异卵双胞的弟弟,不幸带着与生俱来的残疾,双腿在大腿十多公分处便缺失了。从小到大,米兰在学校也好、外头其他地方也好都自动肩负着守护他的责任,即便这样,米杨还是难免遭到他人的歧视甚至欺负。上天没有给他完整的身体,却赋予了他特殊的才华:从小他便跟随老师学习书法、篆刻和国画。从启蒙老师开始,每一个教过他的人都夸赞他的聪颖和悟性。很难判断是因为自幼习画练字磨练了他坚忍的意志,还是因为他天生就有一副好脾气,总之他给人的感觉始终是沉静从容的。米兰有时觉得:弟弟活得虽然比自己更为艰辛,心地却反而要比自己单纯豁达得多。
母亲说的不错——留在韩家是她和米杨唯一的出路。即便母亲生前都没有一个法定的名分,即便知道自己和米杨待在韩家同样不能名正言顺,她都必须想法子留下来。母亲没有提过他们在本地还有其他的亲属,就算有,估计早已失联,更何谈愿意接收她和米杨这样两个孤儿。至于他们的父亲,母亲生前从未提过只言片语。她想,如果这个人还在这个世界上,那么多年未曾寻找过他们姐弟二人,恐怕纵然此时碰面,也未必愿意与他们相认吧。米兰很清楚,考虑这些“有的没的”对眼下的状况毫无助益,需要自己打定主意的是怎样才能让韩叔继续收留他们,并且为他们的未来提供必要的保障。
“米兰,雨下大了,我们回去吧。改天……再来看你妈妈。”
米兰转过脸,大大的眼睛望向面前胡子拉碴、满面凄然的韩进远。她愣了两秒,忽然扑倒在他的怀里,大哭起来。“韩叔,妈妈不在了,你会不会不管我们?韩叔,我怕……”她泪如泉涌;一半是缘于伤心恐惧、另一半则是故作煽情的戏码。“一定要留在韩家。”!母亲的嘱咐言犹在耳。——她抽抽搭搭、哭得喘不过气——“只有留下,你和米杨的未来才有希望!”“要留下!”——她暗暗屈起十指、朝掌心收拢。
母亲是柔弱的、美丽的,尽管她始终没有获得韩太太的地位,可毕竟摆脱了带着两个无父的孩子颠沛流离的生活。米兰隐隐约约感觉得到,母亲实则是坚忍而聪慧的女人。至少,在韩家的这些年,有一件事她可以确信:韩进远对母亲是真心疼爱的。很大程度上,母亲的柔婉就是她的“武器”。她想:现在这个时候,“示弱”应该是留在韩家的第一步。今后的日子里,或许还有更多需要忍耐和留心的事,但不管是什么,她都抱定全盘接受的态度了。
“傻孩子,韩叔会照顾你们的,不要担心无谓的事。”韩进远哽咽着,作出发自肺腑的承诺。
米兰心头一释。她阖上双眼,略扬起头。冰凉的雨珠与温热的泪水一瞬间混合在了一起。
心结
整栋房子,韩峥最常待的除了自己的卧室,就属这间朝西的房间了。这里是他的画室,他尤其喜欢这里夕阳西下时的光线。就算不画任何习作时,他也常来这里,一坐就是很久,听音乐、看书,有时甚至只是看着阳光照耀下飞扬的灰尘发呆。
这是栋有些年头的欧式红砖老洋房。韩进远曾想过对整楼翻新装潢或者干脆另外购置新的宅邸,韩峥却明确表示他不愿搬家,而且坚持让这房子保持原样。整栋楼的木地板已和这房屋一样老迈,人走在上面只要稍一着力,地板就会发出轻微的“噔噔”声;有时不小心还会踩到一两块松动的木板,吱嘎作响的声音仿佛传自久远以前的年代。
这是个八月的黄昏,一个穿围裙的妇人正穿行于二楼的走廊上。她的脚步有些匆匆,以至于双脚起落在木地板上的回音在这空大的洋房里显得特别明显。在韩峥的画室前,她停了下来,抬手叩了两下门:“小峥,是我,林姨。”
韩峥放下画笔,行至门前,伸手转开了锁。
林姨轻轻推门而入,略带责备地说:“看你又忘了时间!底下都在等你开饭呢。一会再画吧。”
韩峥合起颜料盒。“今天不画了,我收拾下就走。”他是个微有些洁癖的人,用完的东西向来必定收拾妥当。
林姨道:“我的大少爷,你只管下楼,东西我来收。”
“我自己来,一会就好。”韩峥微笑道。
林姨以为韩峥怕他把他的宝贝画具弄乱,便道:“这么多年照顾你,画画什么的我是不懂,你的这些东西我总还收拾得来。信不过林姨?”
“好吧。”韩峥不再坚持。走至门口,他忽然转身,若有所思地关照道:“记得走时把房间锁上,我不喜欢门打开着。”
“知道。”这个孩子的怪癖,林姨早已经摸得一清二楚。
韩峥的母亲是在他十二岁时去世的。从记事起,母亲就是个卧床的病人。听在家里做工十多年的佣人林姨说,她原是个活泼好动的人,却意外在骑马时摔断了颈椎,就此高位截瘫,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林姨一个人又要带孩子又要做家务,实在忙不过来,韩进远便请了个看护专门照料妻子——这就是米兰的母亲米音。
“那女人是护校毕业,听说以前也在别人家做过特护,很有经验。说是工资随便给,只求能让她带两个孩子一起进韩家就行。先生看她拖着那么小的俩孩子不容易,其中一个又是残废,便让她们三个都住进了家里。她照顾起你妈倒也尽心尽责,没想到看着挺和善,其实是妖精似的人呢,坏良心的……”林姨是从小带大他的人,没什么文化,却自有她个人的一套“道义准则”。在她眼里,米音无疑是个勾引男主人的狐狸精。母亲去世后不久,有回在韩峥面前提到往事,一时心直口快,便忍不住在韩峥跟前咒骂起米音的“不知羞耻”来。
都说逝者已矣;如今,母亲和父亲的情人都先后离开了这个人世,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米音对她母亲造成的伤害。韩峥第一次发现他们的特殊关系是在他十岁那年。那天他凌晨起夜,却听到同在二楼的父亲房间里传出女人的呢喃声音,混杂着父亲粗重的喘息。小孩子也许不懂事,却是天生敏感的。他猛力踢门后直接转动了门把。门居然没有上锁。呈现在他眼前的是父亲和米音两人衣衫凌乱、狼狈不堪的模样。
韩进远慌慌张张披上衣服冲过来试图强作解释,忽然觉出儿子的样子不对头:不哭不闹、莫名其妙地举起双手、接着便侧身倒地,握紧拳头,屈着腿,浑身痉挛起来。韩进远顾不得其他事,抱着他连声呼喊,韩峥却似乎毫无反应。最后还是米音先镇定了下来,用房间里的电话拨通了急救中心的号码。
这是韩峥的第一次发病。从此,“癫痫”这个顽疾就如同恶魔的影子般跟随着他,再也无法甩脱。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疾病没有影响他的智力。即便那些控制癫痫的药品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副作用,可医生说,相较于不作治疗任其发展导致的频繁发作,合理的药物控制所带来的副作用要小得多。
虽然明知儿子的癫痫和自己的不轨行为没有直接的关系,韩进远依然对韩峥有了一份本能上的愧疚。总觉得“那一幕不堪”是他发病的“诱因”。自此对韩峥更加宠爱,几乎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拿这次高考的志愿来说,从心底里他更希望儿子能念商科,将来继承自己的事业。但韩峥从小独爱绘画,美院的油画系是他唯一的志愿。韩进远对此丝毫未作勉强。这除了是出于对他的溺爱,也有一部分是对韩峥身体方面的考虑。他也想过,以韩峥的身体状况而言,或者不要让韩峥进入商场反而是比较正确的选择——公司可以没有人继承,韩峥可以做他想做的工作,只要他活得开心、健康就好。韩明远竭力想修复父子间的感情,尽管如此,父子二人自“那天的事”之后,关系依然冷至了冰点。
母亲终日卧床,韩峥不敢也不忍心对病榻上的母亲点破父亲的不忠。小小的他并不清楚母亲对于丈夫的出轨是真的无知无觉还是在明知无可奈何索性装傻。直到母亲因为去世前不久、有一次特意让林姨把他叫到床前,嘱咐他“不要恨你爸爸”,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她是知道真相的。这使得他更为怨恨韩进远和米音,恨他们让母亲在身体上已经饱受折磨的同时还须默默忍受噬心的痛苦。与此同时,也自然而然就连带着厌恶起寄住在他家的米兰姐弟。
每一次在餐桌上,韩家的气氛不是沉闷到极致,就是干脆莫名其妙就陷入“剑拔弩张”的态势。
今晚也不例外。
韩进远甫一提出要为考上美术学院的儿子韩峥以及米兰姐弟办一场庆祝会,就遭到了韩峥不耐的一声冷哼:“无聊透了!”他不留情面地为父亲的提议作出评语。
“你们三个考上了大学,生日也都在同一个月,两件事一起庆祝,不是很有意义吗?而且,今年又是十八岁生日……”
“爸,你不嫌丢人啊?”韩峥放下碗筷,动作不重,语气却如千年寒铁、落地有声。
韩进远喉结上下滚动,强压怒火道:“只请自家亲戚,又没有外人,有什么好丢脸?”
韩峥冷笑:“也是,自家亲戚哪有不知道我们家这点事的?”他眼角的余光流转,有意无意间扫视到正捧着碗闷头不语的米兰姐弟,不知怎的蓦然就生起个促狭的念头,随即开口说,“我改主意了——那就办吧,。”
韩进远眉头略为舒展,吃了两口菜,转而想到另有一事需要宣布:“对了,韩峥、米杨,我跟校方打过招呼了,把你们俩安排在一个宿舍。”
三个孩子同时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他。
米兰姐弟和韩峥三人同时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他。
“学校的宿舍一般都是四人或者六人一间。地方太小不说,都是组合家具,床设在二层,底下是书桌,米杨不方便,而且,韩峥睡在二层,我也很不放心,万一半夜发病……”
韩峥脸色阴郁,又无从反驳。
“所以,我让校方腾出一间宿舍,家具是我自己配置的,你们两个人住又宽敞又便利,也方便互相照应。”韩进远继续说道。
“谢谢韩叔。”米杨发自内心地感激韩进远的周到考虑。
“别指望我,我不会照顾人。”韩峥冷冷地说,“而且,更不指望他能照顾我什么。”他站起身,椅子被他的身体连带着向后退了一尺,与地板摩擦出略嫌尖锐的噪音。他不紧不慢地走上楼去,把身后韩进远的呼唤置若罔闻。
“韩叔,有我在呢,别担心。”米兰安慰道,每个字都说得轻言细语、小心翼翼,却格外给人一种可以信赖依托的感觉。这两年,韩进远衰老的速度明显加快。除了事业的忙碌,米兰知道,韩峥的身体、韩峥与他僵持的关系,这些通通让他操碎了心。他虽不是自己的生父,而且说起来他与母亲的关系算不上可以摆上台面的“光荣事迹”,但他毕竟是这个家的“大家长”、也是自己和弟弟的“恩人”。每当韩进远露出愁容,她总试图使他情绪好转些。
“米兰,其实韩叔知道,你的兴趣是在商业管理方面,纯粹是因为不放心米杨和韩峥的身体,才抱定主意考美院。老实说,你和韩峥、米杨在一起,我宽心多了。如果上大学后你还有精力学别的,我会支持你报读第二专业。”韩进远见米兰欲言又止,心里明白她在担心什么,遂道,“你不要管钱的事。”
韩进远说得不错,当年三个孩子一起学绘画,韩峥和米杨从头至尾乐在其中、而后更是各有专攻,米兰却始终无法深入下去、真正乐于此道。问题不在于她的基本功不过关,拿老师的话说,她的画里缺少一些灵气,米兰自己对此也是心知肚明。研究艺术史米兰倒不甚讨厌,念书这件事本身对她来说更不成问题。于是她顺利考入了美院的艺术史论系,那个专业没有很多实际绘画的课程。她之所以选报美术类的志愿,理由正同韩进远所料无二。
吃完饭,米兰一如往常地主动帮忙林姨收拾碗筷。她清楚她在这个家的身份:自己不比韩峥,不是这个家的大小姐。林姨碍于韩进远的面子,自是不好对她和米杨发作什么,身处韩家这么多年,她又岂会不察人情冷暖?从最初她要帮着林姨做家事,对方就没有真正阻止过,想必,在林姨心里,她和米杨的地位不比自己高贵到哪里去。对于韩峥的排斥、林姨的冷漠,她也曾经痛苦地掉入纠结的泥淖:自己和米杨算什么呢?不过就是寄人篱下的孤儿孤女,最最可悲的莫过于,他们寄生的对象还是母亲生前的情人。她的处境有什么理由谈论“高贵”?
不过,那些曾经困扰她的问题这些年来她把它们渐次都给抛弃了。比起保持“高贵”,她有太多更重要的东西需要顾及——例如生存、例如前途。她发誓:有一天,她会离开韩家,靠着她自己的力量好好地、有尊严地生活,只是现在还时机未至。
米兰站在厨房水槽边,接过林姨洗干净的碗碟,把它们一只只擦干、再收进碗柜。她微微低着头,神色谦卑得如同在进行某种重要仪式。忽然,她侧过脸,不经意地向外一瞥:透过厨房的窗户、她看到一小块暗蓝色天空和一弯细细的银白月牙。她莫名地觉得鼻头发酸,迅速收回视线,把手上刚擦干的盘子轻轻叠放入碗柜中。
米杨驱动轮椅转回到自己房内,在靠近窗台的位置停下,放下手闸,十指下意识地交叉相握。从他的视角水平望去是韩宅矮矮的院落围墙;为了防止有人翻墙擅入,围墙上嵌有错落的碎玻璃片——黑暗中,远远看去它们就像一道绵延的锯齿。广袤的夜空仿佛被横加截断了,只在锯齿上方露出微亮而狭窄的墨蓝色长条;远处依稀可辨几片黑雾般的薄云正缓缓游弋。从某种感觉上说,开阔的苍穹仿佛被强行拖入了框架之中。米杨的心里翻滚起一股说不出的难过。他早已学会不去抱怨自身的命运,可对姐姐米兰,他实在有很多比感激或是歉疚都要来得深刻又难以名状的心情。然而他和绝大多数的人一样,在自己的至亲面前,一些挖心掏肺式的感性话语,反而变得不容易说出口。日积月累,这些感受被沉淀了下来;它们多数时间是平静的,却总会在不期然的某个时刻和场合偷偷潮涌、漫上米杨柔软的心尖。
韩峥习惯性地反锁起门。每当听到房门被锁上,发出“嗒”的一声,他就没来由地会觉得“安心”许多。踱步到窗前,他拉开窗帘,注视着高挂在夜幕上的几颗稀疏小星,默默看了很久。十八岁,他差点忘了自己已到成年的年龄。但是,像他这样身心全体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之苦的人,十八岁的生日,是否真的值得大肆庆祝?
四周很静,没有人对他无声的发问给予回答。只有空调几可被忽略的微弱噪音在作响。他盯着窗玻璃上映射出的人影出神——“那张脸”像是从另一端的世界,对着身处世界“此端”的自己,浮现出一抹嘲弄的微笑。
生日
韩峥把林姨平放在他床上的一套新衣裤抓起,打开衣橱看也不看便胡乱塞了进去,紧接着“啪”地合上了木质的橱门。
生日会是吗?在他看来,父亲的好意纯粹是场无聊的“作秀”,他才不要配合。他答应接受这个提议自有他自己的道理,但和韩进远的设想全然无搭。
客人陆续到了。林姨在忙碌招呼客人的间歇特意过来看了他一次。见他仍然穿着平时的T恤、仔裤,猜到了几分,无奈地打开衣橱,果然发现里面皱成一团的新衬衣和西裤。韩峥面对自小带大他的林姨倒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不说话。林姨好气又好笑地道:“何苦在今天闹别扭呢?我看,那对姐弟倒打扮得像真像那么回事,你可是这家真正的少爷,总不好被这两个外人比下去。”说着她抖开搭在胳臂上的衣服,边端详边说,“还好,才收起一会儿,没起皱。快换上吧,当给林姨个面子,好不好呢?”
“我干嘛跟他们比?”韩峥不悦地反问。说是这么说,仍是接过了林姨递来的衣服。
“是、是,你当然犯不着和他们比。呵呵,我先出去忙了,客人陆续都来了,你换好衣服早点下来。”林姨笑吟吟地退了出去。
“宋教授,您来啦!”米杨驱动轮椅,开心地招呼刚进门的客人。
“米杨,别说我是你韩叔的老朋友,就是冲着你的生日,我也该来不是?”宋教授是米杨近三年教导他习画来的老师,也是美院的国画系教授,说起来还是韩进远的中学同学,私交甚好,也是除了亲戚以外韩进远这次请来的为数不多的客人。米杨是他所看好的弟子、他也发自内心地疼惜着这个孩子。一得知他如愿考上美院的消息,他就第一个打电话祝贺了他。这次米杨生日,他更是携着真诚的心意前来送上祝福:在他眼里,这个孩子太不容易了。
“米杨,你好!”随宋教授一同进门的还有个和米杨年纪相仿的男孩子,中等个头,戴着副无框眼镜,长得很斯文,微笑起来的弧度和宋教授几无二致,透着股让人心安的温暖。
“这是犬子怀涛。”宋教授向身旁赶来迎接的韩进远介绍道。
“你好,宋怀涛。”米杨点头示意。他行动不便,每次都是宋教授上韩家对他进行指导,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宋教授的儿子。
“怀涛和你年轻时长得真像。他多大了?”韩进远问。
“哦,说起来他和米杨往后几年会在一起学习呢。怀涛也是今年考上美院,而且和米杨同在国画系。”
韩进远赞道:“子承父业,好、好!”
“这孩子身上匠气十足,若说天分,万万比不上米杨。”
“宋教授,您过奖……”米杨不好意思了。
“米杨,早听我爸爸说收了个得意门生,快带我去看看你的画!”宋怀涛的确很早就知道父亲收了个资质颇佳的弟子,也知道他身有残疾;所以他虽是第一次见到米杨,却并不惊讶于他的身体状况。他天生一副热忱、容易相处的个性,亦继承了父亲痴迷绘画的遗传因子,急不可待便提出要去观赏米杨的作品。
“你们先去房里吧,离饭点还早。以后要同窗,提前多交流下是好事。”韩进远乐于见到两个少年相处和谐。
“韩峥呢?”米杨带怀涛进房后,宋教授忽然发现自进屋后就没见到韩峥的踪影,便顺口向韩进远问起。
“这孩子就是个别扭脾气……我去叫他下来。”
韩峥换好韩进远特意买给他的新衣,从房里出来后在二楼走廊栏杆附近站了好一会。看着大厅里的人越聚越多,他只觉心烦,毫无意愿下去应酬客人。他同意父亲操办这场生日会本有他自己的“目的”,现如今他反倒认为即使放弃自己“一时兴起”的“计划”也无所谓,只求图个清净省事便罢。这会儿听到父亲要亲自上楼叫他,情知躲不过去,干脆插着手,慢吞吞地从楼梯一级级往下走来。
亲友们围着韩峥说话,韩峥不笑不怒,懒散地应答着。他虽是个孤僻的孩子,多数时候仍旧保持着彬彬有礼,只有面对父亲和米兰姐弟时才显得格外冷淡粗暴。
米兰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个大果盘;头发松松地挽着髻,自然而并不凌乱,甚至在发髻侧面戴了一朵珍珠色的山茶花头饰,显得颇为别致。韩进远这会坐在沙发上陪着客人聊天,见她把果盘搁到茶几上,忙道:“今天你也是主角,怎么尽在做家事呢?快过来坐。”
米兰应了声“好”,转身回到厨房,半合起门,解下围裙,露出了里面穿着的珍珠色V领小礼服;头上的山茶花与礼服的色彩遥相呼应,此外她浑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把围裙挂回门后的挂钩后,她怯怯不安地走入客厅。穿得如此漂亮,又被当做聚会的“主角”出现在那么多客人面前,她多少有点不自在,一时间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发着怔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不经意间、视线刚好碰触到两米开外处、韩峥冷漠而耐人寻味的眼神,她才一下子回过神来。为了回避开那道使人难堪的寒光,她假装平静地坐到了与韩峥相背的单人沙发上,微笑着与韩进远聊起了天。米兰的脸的朝向正对着米杨的房间。她没有注意到,此时从弟弟房里走出来的陌生少年。
“米杨,怪不得我爸那么看好你,你的功底都很全面;不过,我最欣赏你画的花鸟图,那几幅小写意生动又奇趣——还有那幅湖畔柳枝,每缕波光都处理得微妙,每片叶子都‘有着有落’;布局疏密得当还属简单,最难得的是笔笔都柔中透着骨力,妙……”
宋怀涛蓦地住了口,神思游移地问道:“米杨,那是谁?”他手指所指正是并膝而坐,巧笑嫣然的米兰。
“我姐姐米兰。”
“‘米兰’的‘米’、‘兰’?”宋怀涛在把话脱口而出后,发觉自己的问法好傻。低头看见米杨善意的微笑,他跟着也不好意思地一边笑一边挠头纠正道:“我是说,是米芾的米,兰花的兰?”
“对,就是。”
餐桌上,韩峥的舅舅在向韩进远敬了一杯红酒后,带着讨好的笑意赞道:“姐夫你可真是好福气,三个孩子都这么有出息。”
韩峥知道舅舅平日就是混日子过的主,现在这份工作都是仰仗韩进远的关系才得的饭碗。他心底本就瞧不上这种人,只是碍于自己是晚辈,再者也犯不着去管闲事才每每勉强对他客套相迎。这会儿听到他竟然不顾米兰姐弟的母亲对自己姐姐造成伤害的事实,若无其事般奉承自己的父亲,本还在犹豫是否要实施对这次生日会原定设想的他。一下子拿定了主意。——他是不会让米兰他们和父亲感觉好过的,绝不、绝不!
“哈,”他不紧不慢地斜睨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舅舅,“我爸什么时候有三个孩子了?我倒不知道自己还有兄弟姐妹!”
“韩峥……”韩进远拉下脸,又不好发作,只恼怒又克制地向儿子递了个眼色,希望他能适可而止。
“算了,小孩子说话,姐夫何必当真呢?来,喝酒!”韩峥的舅舅在二分之一秒内便收敛起一瞬间的尴尬表情,下半秒竟然就再度成功挤出笑容来,与此同时甚至还动作娴熟自然地为韩进远和自己的酒杯里倒上红酒。两人又干了一杯。
韩峥嘴角微翘,脸上写着一份似笑非笑的轻蔑。暂时放下了对自己舅舅的冷嘲热讽,掉头把“枪口”对准了下一个目标。
米兰一接收到自他方向飘来的眸光,就已经确信自己就是他泄愤的“下一目标”了。她下意识地揪起膝头上的裙角布,面上佯作镇定。
“米兰,听到没有?人家都说我爸三个孩子都有出息,难不成你真是我妹妹?亲妹妹?”
米兰脸色刷白地盯着他的嘴唇。
“韩峥,别越说越不像话了!”韩进远听出了他话里的暗指,终于没能忍住涌上来的脾气。
“爸,如果米兰真是我妹妹,你也别不好意思。都是自己家里人,何必不好意思承认?如果真不是呢,哈,那你可就真更了不起了,人家正式夫妻在一方死后都有为自己考虑而不管孩子的,你倒‘伟大’,直接把情妇的儿女视如己出、抚养长大!现实生活中难得的情圣啊,爸,我以你为傲!”
众人无不各怀顾忌、全体缄口结舌。半晌,韩进远叹道:“小峥,你对我有一千个不满意我都认了!就算我真的不配得到你的尊重,你有必要非在今天这样的场合把你的爸爸拎出来在众人面前羞辱一顿才甘心吗?我是有错,米兰、米杨的妈妈也有错,可米兰他们有没有错呢?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残忍、不通人情?”
“我是残忍、我是不讲道理,不过爸,比起残忍我还远远及不上你!妈活着的时候有多痛苦?多痛苦?你看不见吗?或者你是宁可假装你看不见。在我面前你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扪心自问你敢说你懂得真正的感情吗?!虚伪!全部是虚伪——”韩峥愤然起身离席,奔上楼梯。他重重关上门,那一声“砰”震得特别响,在房子里回荡了很久才散去。
在座的人不是亲戚就是像宋教授这样的老朋友,个个都知道韩峥发飙实属“事出有因”,既如此反不便插手。不明就里的唯独只剩下宋怀涛一人。他来之前宋教授曾特别叮嘱过他两件事:一是不要因为米杨的残疾而表现得很异样,二是别去打探韩家每个成员之间的关系,要尊重别人的私隐。宋怀涛虽对发生的事感到莫名,也碍于是客,不好多嘴。
客人们走也失礼,留也尴尬,意兴阑珊地吃完了饭。到了分蛋糕的时间,林姨走上楼去,隔着房门劝韩峥下来,他则干脆来个装聋作哑,闷不吭气。她知道这位少爷只要扭劲上来,任谁都扳不回来,也只好随他去了。这一幕所有人在楼下都看得清楚,韩进远在来客面前更加下不来台,身为一个男人和一个父亲的威严不容他继续包容韩峥的“挑衅”——若是平日没有其他人在场,韩峥再怎么奚落他他都能不作计较,而今天他竟当众一再地故意陷他于难堪之境,正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韩进远的怒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韩峥,你给我下来!”大概他的直觉也料到自己的话不会奏效,喊完之后他便怒气冲冲地跑上楼去。还没走到二楼,韩进远忽然捂住胸口,面色发紫,胸闷地喘不过气。众人见势不妙,齐齐惊呼。米兰第一个跑到他身边,扶住勉力抓着扶手但仍摇摇欲坠的韩进远。“韩叔!哪里不舒服?头晕?胸口痛?你身上有没有带药?”
韩进远有心绞痛的毛病,只是病状轻微,很少发作,平时也不以为意。他虚弱地摆手道:“没事的,扶我回房躺一会,药……在房间抽屉里有,我吃一颗就没事了。”
米兰试图扶着他走,怎奈韩进远浑身使不上力气,她竟扶不动。好在客人众多,宋教授和韩峥的舅舅见状,急忙过来帮忙,米兰发觉他几乎是被二人架着回了卧室,紧张得脉搏突突跳个飞快。韩进远吃了药,面色稍转;她深作一个呼吸,拔脚行至韩峥的房门口便是一阵猛敲:“韩峥!韩峥!”——“砰砰砰砰”——“韩峥你开门!”——“砰砰砰砰……”
“你是疯啦?!”门哗地大开。米兰无法预料到韩峥何时会开门,由于惯性一个趔趄身子向前,几乎就要冲到他怀里;甚至她前额蓬起的几丝头发已经蹭到了他脖颈的肌肤。她好不容易收住脚,这一连串的动作下来,方才由一股子冲动支撑的勇气已消减了大半。对着他那张写满不屑的脸,她竟有些语塞。
“韩峥,你爸爸很不舒服,差点晕倒你知道吗?刚才那么多人那么吵,你不可能听不到,而你居然能若无其事地缩在房间里不出来看上一眼,你……会不会太过分了?”最后那句责问声音已放得很轻。
韩峥略作退后,半眯着眼打量了她一小会,随后把视线挪开,道:“你的母亲和夺走了我父亲的爱,而你们还有脸在这里继续分享‘我父亲’的爱、还有——‘我父亲’的钱!你们母女三个理直气壮地从别人手中抢夺去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然后——”他拽她到穿衣镜前,用手指向镜中的她,“你在我们韩家打扮得像个公主,在所有人面前卖力地扮演‘孝女’,最后还跑到我房里来义正词严地斥责我的不孝,你不觉得这事滑稽?”他出其不意地捏起她瘦削的下巴尖,让她因他指尖的控制被迫微抬起头,呈仰视他的角度。他手指的力道不大,瞳仁里的光却灼热非常,仿佛有能量穿透她的表皮炙烤入她的四肢百骸、烫痛她每一根神经末梢。
米兰一言不发地瞪着他的眼睛。只听他缓慢阴沉地咬牙道:“我很后悔当年没有坚持让我爸把你们赶出我家。不过,毕竟我才是我爸唯一的亲儿子;我呢,又得了那个倒霉的病……你也知道,就算我爸对我再不满意,也会小心翼翼避免刺激到我的情绪。想想看,若我现在非要我爸和你们断了来往,你说,最终结果会怎么样?”
米兰脸色突变。
韩峥的眼睛没有漏看掉她心底的软弱,敏锐犀利地捕捉到了它们。
“啊,其实仔细看看,你跟你妈长得很有几分相像。不过,你更年轻、美丽尤甚一筹!你这么孝顺我爸,又好像今生今世都傍定韩家的意思,干脆我跟我爸说,让你做他儿媳妇好了。这样,你不就能长长、久久地留下来了?怎么样?这交易不坏吧?”他特意把“长长久久”四个字拖长了尾音,说得极富嘲弄色彩。
米兰再无法放任其继续对自己的羞辱,硬是把脸别开去。在她的下巴上一时留下了红白相间的浅淡指印。韩峥倒也没有再此强来,垂下手,冷眼看她。
米兰心中感到痛苦而委屈,两只手掌掩住脸庞,从指缝间传出嘤嘤的呜咽声。
韩峥蓦感颓然:“看样子是不乐意了?是怕我虐待你,还是嫌我是个病人所以……”
米兰用手背粗略地一抹眼泪,骤然截断他的话:“韩峥,如果你喜欢这样,如果韩叔真的要求我这么做,我没意见!你满意了没有?”
韩峥在这一刻对羞辱米兰这件事丧失了所有兴致,挤压在脑中诸多未及出口的难听话他都不想再说了。一种巨大而莫名的挫败感虏获了他,他发觉自己甚至未从刚才的口舌之能上取得任何实质的快乐。
“出去。”他的语气不容提出反对,却少了之前咄咄逼人的凌厉之势。
米兰早就乱了章法,半点规劝他的余力都不复存在。听闻他对自己下了“驱逐令”,反倒像得了“大赦”般松了口气,二话不说便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他的房间。
米兰后脚一出,门就再度被重重合上。关门的动静几乎把周围的墙和地板都撼动了。米兰脚底一虚,软趴趴地跌坐在了走廊地板上。
宋怀涛刚好从韩进远房里走出来。他迟疑了一秒,还是走了过去,蹲下身递给她一张纸巾:“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是……”
她用纸巾擦干了泪痕,抬眸望他。
宋怀涛微微一笑,笑得那样温暖;米兰从未见过那样富有感染力的笑容。
“有一句话我想是必须的——生日快乐,米兰。”
再访
米兰半弯着腰在客厅吸尘。从林姨做完午饭、出去采买物品后,她就开始了整栋房子的大扫除。她已经收拾了整整一小时,纵使空调大开着,额头和背脊上依旧不停冒出汗来。
吸尘器的噪音很大,恍惚间她隐约听见有人在门外按铃。她关掉吸尘器,跑去开门。
“宋教授,米杨在房里等你呢。”米兰记得每周的今天是宋教授给弟弟作辅导的日子。与此同时,她诧异地发现宋教授今天并非一如往常独自前来,在他的身旁还站着另一个人。
宋教授见她有些发愣,忙介绍道:“哦,米兰,这是我儿子,你们上次也见过的,但可能还没机会正式打招呼。他今天说想一起过来看看你们,我就带他来了。你和米杨、韩峥都算是他同学,互相交个朋友吧。”
“你好,米兰,又见面了。我叫宋怀涛——胸怀的怀,海涛的涛。”
米兰想到第一次和他碰面时就发生了那么多尴尬的状况,心底顿时泛出些许说不清的黯然,反倒呆立着不知该对他如何招呼好,轻搓了下掌心,傻傻地冲他笑了笑。她把他们让进厅里,去厨房端了茶水招待。宋教授在进米杨房间前慈爱地对怀涛和米兰说:“你们先聊着,一会儿我和米杨再来加入你们。”
有客人在厅里坐着,米兰不方便再继续扫除,便收起吸尘器,坐下陪他聊天。
宋怀涛看着她,不知不觉微蹙起眉头。直到她在沙发上坐定,抿了一小口水后,他尽量用平和淡然的语调问:“最近你过得还好吗?”
米兰觉察出他话里的担忧,故意撇开道:“和你一样,前天刚军训完不是吗?你瞧,快晒成炭了,真丑!”她勉力作出轻松的表情,转动自己的臂弯,假装把注意力集中在肤色的改变上。几天的户外训练下来,她原本乳白通透的臂膀和脸庞虽被烈日晒黑了不少,可与“难看”两个字绝沾不上边,相反呈现出与往常的粉白所不同的均匀蜜色,另有一番青春逼人的美。
宋怀涛知道她是在“王顾左右而言他”,也不点破,只把自己的右手臂伸长至她的胳臂旁,一边用左手相指、与她的肤色进行对比,一边笑道:“瞧瞧,这才叫黑炭!呵,你们女生啊,才晒黑了一点或者胖了一点点,都会紧张得鬼叫。嗯,依我来看,你现在的肤色看上去健康得很,挺好的啊。”
“是吗?”米兰轻轻说,“你可真会安慰人。”
“但愿。”他沉吟道。
“我说,我等下要午睡,你能不能先做好事情再聊天,不然整理房间的时候那么吵,我怎么休息?”
米兰和宋怀涛都被身后忽然传出的声音吓了一跳,同时扭过头去,只见韩峥站在二楼的平台上,与楼下的他俩冷目相望。
韩峥知道林姨此时不在家,也知道米兰在厅里扫除,若非口渴得厉害,他才懒得走出房间与米兰打照面。他一出房门,就看见米兰和宋怀涛并坐在长沙发上聊得很是投机的情景。他和米杨都因为身体原因都没有参加新生的军训。他本来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当宋怀涛向米兰展示自己晒得黝黑的手臂时,他的视线下意识地就落到了自己的手指上。
他的手型很好看:修长、匀称,只是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它们仿佛在对他作出残忍的提醒:你是个病人。就算平日里装作“若无其事”,你始终都是个有病之人,注定一辈子都甩不掉那种磨人的病症;更不要说每年不下十次的发作——每每那时,生不如死。他听到从自己心底发出的一声轻叹,双手到底指尖默默抠紧了黑色的雕花铸铁栏杆。那一瞬,他承认自己竟然有些嫉妒和失落,随后就莫名其妙地想要刻意找茬。
米兰没有辩,即时从沙发上立起,对宋怀涛抱歉道:“先不和你说了。我做完事,一会儿再下来。”
“韩峥你……”宋怀涛气不过,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他刚要发飙,却立刻接到了米兰投来的制止的眼神,这才强把后面的半句话吞下肚去。
韩峥完全不搭理他的反应,对米兰吩咐下一句“我要喝水”后,便扭头回房去了。
“他平时就是这个样子?”宋怀涛拦住端着水杯要上楼的米兰,胸腔起伏着,气愤而关切地问道。
“你不要管。”她朝他摇了摇头,“你管不了。”
他接过她递来的水杯,抿了一口——水温正好,不冷不烫。他慢慢地把杯里剩余的水喝完,把杯子还给她。
米兰说:“打扫时房里难免起灰,要不你先去别的房间,完事了我再来叫你。”
“我的房间每天我自己都会收拾,林姨也会帮忙打扫,不需要你装卖力,我也不喜欢你的手碰我房里的任何东西。”
韩峥对米兰的厌恶从来都表达得不带婉转的余地,对此她也惯了。米兰环视房内四周,见的确整洁干净,无有必要刻意清洁,便道:“既这样,我下去陪客人了。你午睡吧。”
“陪客人?”韩峥压根不朝她看,垂着眼讽刺道,“喝,你还真是以主人自居啊。”
“韩峥,我当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主人。你当我是这个家的佣人也好——不对,也许我在你心里连做韩家佣人的资格都没有;总之,我是寄生虫也好、是菟丝子也好,你认为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都随你高兴!”
韩峥一言不发地抬起下巴看着她,发现米兰说这番不乏屈辱的话时竟是昂着头的。他有一些暗自惊诧。
但她近乎冷傲无畏的神情没能持续多久就转向了黯然。她低下头,双掌下意识地拢紧手中的玻璃杯,几乎是低声下气地恳求道:“你可以讨厌我、针对我,但是,开学后,你和米杨要住在同一间寝室,可不可以……对他好一点?”
“我上次就说过我不会照顾人了。”
“不不,我的意思不是要你特别照顾他什么。米杨的自理能力很好,这一点我不会很担心……”
他斜眼瞥向她的脸,闷声闷气道:“难不成你觉得我会趁机‘恃强凌弱’、虐待残障人士?”他翘起腿,露出自嘲的一笑,“瞧,如你所知:我固然是十分讨厌你;你呢,也不过是在我面前假装驯顺的样子,实际在你眼里我也就是个品性低劣的恶少!哈哈,这世界真公平!”
“谢谢你。”米兰没有就他的话进行辩解。韩峥的话不好听,但她心里已经确信他不会故意为难米杨,因此简短却发自内心地表示了对他的感激。
宋怀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走下楼,并不自觉地跟她来到了厨房门口。米兰先前从韩峥房里出来还有些没缓过神,此时才意识到宋怀涛一直紧随在自己的身后,不免略感尴尬,转身笑道:“我知道你是出于关心,怕我受韩峥的气,不过你这样我……反而更不自在。再说韩峥也不会吃人,就是有些脾气罢了。他其实……也没什么的。”说完走到洗碗槽边,拧开了水龙头。
他倚门而立,默默看着她将冲洗后的玻璃杯放回架子上,用毛巾抹干手。
“陪我去院子里逛逛吧,老在开着冷气的房间里呆着也不好,你说呢?”宋怀涛向她提议。
她没理由拒绝,说了句:“好。”
韩家的院子并不大,而且未经精心打理;只生长着宅子建造伊始时便种下的两三棵香樟,一些小灌木,另放了几盆盆花。全家除了林姨偶尔简单拾掇一下之外,事实上也鲜有人会去关注院落的景观。
时值八月末,下午的阳光依然热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而不妖娆的幽香。她深深地吸进一口气,顿觉心旷神怡。
“也不知道是什么花,我自打来韩家时,它好像就在这儿了。”米兰陪着宋怀涛来到一棵茁壮的灌木前,喃喃道。“花不好看,香味却很浓。”这树的花小如绿豆、形若米粒,黄黄的掩映在碧绿的叶子里,的确不甚起眼。
“是‘米兰’。”宋怀涛轻声说。
“米兰?”
“嗯,我家也养了一株,不过是盆花,放在客厅里好几年了,所以我认得。”
她从来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名叫“米兰”的植物,更不知道韩家的院子里那棵开着黄色小花散发幽香的灌木就是与她的名字同名的米兰花。她饶有兴味地望向宋怀涛,瞳仁因盛满了惊喜和好奇而变得光彩熠熠;阳光折射下、仿佛明澈的水波潋滟荡漾。
“第一次听米杨说起你的名字时,我就觉得很有意思,也很有意境。”
“可惜这米兰花样子不美,论香味倒是不输的。”她低头拈起一片米兰的绿叶,说道。
宋怀涛差点脱口而出“米兰花虽不美,你却是很美”,终究还是觉得这话浮躁浅薄给咽了下去。他微微一笑:“古诗里不都有‘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的话么?世间哪有完美的东西?”
她若有所思:“是啊,所以人一定要有自知之明……”
他虽不知因由,依然听出了米兰多少有些曲解了他说这两句话的用意,又直觉到有些事情不适合直截了当询问她,他抬手摸摸颈后,内心有些懊恼。
米兰蓦然想到了什么,道:“宋怀涛,你和米杨以后会在一个系,麻烦你多关照他。”
“那个没问题,我会的。”他应道,“对了,要是学校允许的话,我可以申请跟他调一间,这样不是更方便吗?”
“这倒不必。他……会和韩峥同住。”
“韩峥?”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在他想来,米杨和任何人住或者会有不便的地方,可总比和这个喜怒无常的韩大少住一起要保险些。“我看他也未必乐意的。”
“他乐不乐意我不知道,这是韩叔的意思。而且,我也觉得那样安排其实比较好……”
“怎么说?”
米兰放开指间的叶子,叹道:“米杨虽然行动不方便,可是那么多年,他都是这样过来的,他已经基本能够适应独立的生活;而韩峥……他才更需要有人在他身边,时时刻刻留意他的身体状况,一不当心,他会比米杨危险得多……”
宋怀涛并不知晓韩峥有癫痫的事,所以听得有点茫然。
米兰没有告诉他韩峥的病,只对他说:“你不要觉得他不近情理。我当然也不希望他那么对我,可是我还是会全部、全部地接受!因为——他是有理由那样对我的。”
宋怀涛哑然。他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在隐隐抽痛。可是很奇怪,这份痛感之中又似乎带着一缕醉人的兴奋和渴望,源源不断地向他的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韩峥站在窗前,看见院子里的两人亲密地靠近着站在一起,仿佛在窃窃私语。他不得不承认:不管他有多么厌恶米兰的存在,这一刻的画面依然是美好的。这样的两个人站在一起,真是宛如“金童玉女”:很年轻、很诗意、那么地富有朝气和生命力。
他也闻到了空气汹涌的花香。这米兰花,日照越充足,香气便越散得开。然而他说不清是为什么,那么好闻的气味在他的鼻尖竟变得如此伤感滞重。
阳光正好,年华正茂;夏日里的每一片叶子和每一朵花都闪闪发亮——这些美丽的存在却都反而像是对他的嘲讽。他问自己: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东西?——韩家的财富是父亲韩进远创造的;至于才华方面,画画虽是他的兴趣所在,他毕竟也没有把握自己真的就具备成为一流画家的资质;那么,抑或是帅气的外表?——呵,他摇头:平常日子的自己看上去还算俊朗有型,但实际又怎么样呢?他很清楚自己倒地抽搐甚至口吐白沫、呕吐乃至偶尔还会失禁时的模样有多么狼狈。他把脸深深埋入双手的掌心:原来,除了这能折损他健康、消磨他自尊的疾病,他韩峥一无所有。
“小峥,我是林姨。快开门,我买了你喜欢吃的提子。”
缓缓把头从自己的手心里抬起;在门打开之后,他楞楞地看着从小疼爱自己的林姨,内心一时软弱、紧紧拥住了她。
“哎哟,怎么了?”林姨已经有很多年没看到韩峥撒娇了,不免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常举动吓了一跳。她轻轻拍了拍他宽阔的脊背,这才惊觉自己从襁褓时期就开始照顾的韩峥已经长得如此高大。她的眼眶变得潮润——在她眼里,韩峥确已成年,可又分明还是个孩子。
“没事,就是很想谢谢你……”他努力让自己笑,“只有你愿意包容我这么一个古怪、麻烦、又任性的讨厌鬼……”他终于没在自己最最亲近的林姨面前伪装成功,喉头一哽,再也说不下去了。
入学
米杨上楼梯时,身体的朝向和常人相反:面朝楼下、背靠台阶,双手握住两块特制的木把,手臂向后支在上一级台阶上,然后奋力撑起身体向上抬起,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重复动作;下楼时则右手抓紧楼梯扶杆,左手握住木把支撑下面一级台阶,借着双臂的支点调动身体,一步步挪下楼。他的速度并不慢,只是旁人看着不免觉得有些“触目惊心”。
米杨划着轮椅出现在校园里已够“夺人眼球”、何况是以如此“奇特”的爬梯方式上下楼,难免会惹人瞩目。不过他好像对此不以为意。毕竟,对于他来说,那样的眼神绝非陌生,业已习惯。而且,他也愿意相信,这不过是源自人类好奇的天性,此中并无掺杂恶意。
小学时,校方照顾到米杨的身体状况,特意破了常规,没有按照年级高低每年更换他所在班级的楼层,所以直到毕业他们班的教室一直都在一楼。自打上了初中,米杨主动提出不想为了他一个人破例,并表示他完全可以自己克服爬梯这个困难。他积极地锻臂力,从此便靠以手代步的方式上下楼。当时他母亲尚且在世,虽然心疼儿子,倒也十分鼓励他的选择。
国画系教学楼的门口有坡道,但是因为建造年代久远,又是栋五层的矮楼,因此未安装电梯设备。米杨每天进门后,会把轮椅折叠好,停放在入口处的保安室里寄放,然后背上书包、靠双手挪上楼。起初校工也好、同学也好都有主动提出背他上楼的,都被他一一婉拒。宋怀涛也是热心人之一。头天正式开课,他曾特地去一楼敲米杨宿舍的门,想和他一起走。不料米杨因为怕自己行动慢,早早就划着轮椅出发了。在教学楼里他看到了米杨上楼的身影,那情景令他觉得惊愕。他有时觉得,对残疾人的过分关心也许亦会构成一种伤害,可在亲眼见到米杨的艰辛后,他承认自己也不能免俗地对他产生了同情心。尤其是一想到米杨充满才情的绘画作品和舒适谦和的举止谈吐,他就更加为他身体上的缺陷深感痛惜。然而,当宋怀涛追赶上去、向他提出施以帮助的建议后,米杨是这么说的:“怀涛,谢谢你的好心。我还是觉得既然这件事是我自己可以做到的,就不应该对别人养成依赖。不过,我以后也许真的会遇到力不从心的地方,那个时候如果我有需要,一定主动向你开口,好吗?”
宋怀涛立即放弃了背他上下楼的念头。因为他明白,自己必须尊重他,这才是关怀朋友的第一步。
这是开学后不久的某个早晨。国画系大楼内,米杨一如平常那样正向上爬梯。因为面朝楼下的方向,在他的视线内,远远就看见宋怀涛踩上楼梯、并很快跑至他的跟前。
“米杨,你又比我早一步哦。”他三步并作两步奔上三楼的最后几个台阶,气喘吁吁地和米杨打招呼道。今早他起得有些晚,眼看将要迟到,便一路穿过操场、走了捷径赶到教学楼。九月末南方的天气还挺热,因此他这一趟跑下来已是大汗淋漓。
“呵呵,”米杨笑了笑,露出好看的牙齿。 “本来是想等你一起走,结果一看离上课只剩十分钟了,我就没再等下去。”宋怀涛的寝室在二楼,米杨特地上去的话毕竟不方便。
“你说我这人怎么总也睡不够呢?呵,还好没迟到。”宋怀涛轻敲了两下自己的后脑勺,表示对自己的嗜睡也颇感无奈。
“嗯,那快走吧。”第一节素描的课室就在这一层,他已爬完了所有台阶。在平地上前行,对米杨来说已毫不吃力。
“真不用帮忙?”宋怀涛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米杨停下,抬腕看了看表:“不用。”他边向前挪步边笑道:“再说,你背着我走的结果一定是我们俩都迟到。”
“也是啊,我看你每次行动反而比我还快一点呢!哈哈!”宋怀涛毫无顾忌地跟着米杨大笑起来。两人的笑声豁然而爽朗,如同这个早晨、从楼梯转角的窗户照进走廊的那一束阳光。
美院的宿舍管理施行“男女有别”、“不同对待”:男生若无特殊理由,任何时段的都禁止出入女生宿舍,女生在晚上六点前则可去男生宿舍做客。米杨的身体状况一目了然、宿舍管理员又确定了米兰和他的亲属关系,所以任何时间只要她到男生宿舍来,都不会受到阻拦。米兰来米杨这儿主要是为给他送饭。尤其是中午那顿,所有学生都是那个饭点,人多拥挤,米杨坐着轮椅去排队实在很不方便。
宋怀涛曾向她提出自己愿效举手之劳。米兰婉拒。她觉得事情虽小,可毕竟不是一次两次便了,长此以往总不好一直麻烦人家。之后二人在食堂排队时接连碰上,过了三四天,不知怎的就自自然然地演变为米兰和宋怀涛在食堂打完饭、一同去米杨寝室进餐的局面了。
今日如常。
吃完饭,宋怀涛把调羹放进自己的饭盒,正要盖上盖子,米兰伸手来抢:“你还准备这样带回去啊?”
“真的不好意思每次都让你帮忙洗了。”宋怀涛的手握住自己的空饭盒不放,笑着道,“要不今天就我来洗餐具,你和米杨坐着聊会吧。”
“姐、怀涛,怎么说我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你们每天为我在忙,我才最不好意思呢,我拿进去洗好了。”米杨划动轮椅,从矮柜上取下一个托盘,平放于残腿之上,准备把桌上的餐具收在一起。
“还是我去吧。”米兰把托盘从他腿上端起,利索且不由分说地把桌上的餐具飞快地收在盘中。
开学前她就知道这间宿舍的家具等摆设虽经特制,然而房型结构如要调整,必将涉及到隔壁宿舍的格局改变。米杨对韩进远坚持说:不希望为了照顾自己过度麻烦校方、附带还要影响其他同学的住宿质量,因此盥洗室大的格局最终未动,只另外安装了一个较低位置的洗手台以便米杨使用;洗澡方面,学校宿舍本来统一砌的就是淋浴池,这对米杨来说倒比浴缸来得省力。最大的不便在于:狭小的盥洗室空间,米杨的轮椅根本进不去。米杨对此只淡言道:“没关系,这个我可以克服。”
是的,他可以克服。那么多年了,米杨或者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以手代步的模样,可米兰只要见到、想到,心还是会隐隐作痛。她当然希望自己的弟弟生活完全自理,只是有时,一些画面即使重复一千遍,她依旧不忍心去看。
米兰洗完餐具从盥洗间出来,差点撞上刚巧走进寝室的韩峥;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慌乱,手上托盘一抖,托盘里的一把不锈钢调羹滑了出去,不偏不倚地砸在韩峥的鞋上,甚至还在鞋面上小小地作了个“弹跳”,才叮一声落到了地板上。
米兰半眯着眼,心想这真糟糕极了。
韩峥也不吱声,只站住不动,看她在自己跟前迅速低下身去,捡起歪倒在他脚边的调羹。
她的斜刘海有些显长了——上礼拜她就想到要去稍微修剪一下,却总是忘记。此时刘海和脑后的马尾辫顺势垂了下来,遮蔽了她右边的小半张脸。
“对不起。”她说;站起,把凌乱的刘海卡回耳后。
韩峥兀自走向在自己的床边,拿过两个枕头靠在身后坐下,又随手拿起本他平日常看的摄影杂志翻阅。他的脸被杂志遮挡住大部分,只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来。
“那我先走,你们中午休息休息。”宋怀涛站起来,拿过米兰手上刚捡起的那柄调羹。
“真不好意思,我重新洗干净再给你吧。”
“没事,我自己回去冲一下就行了。”
“嗯,”米兰把自己和平时替米扬打饭用的饭盒装入袋子里,对宋怀涛说,“我也要回宿舍去休息下,一起走吧。”
“好。米杨、韩峥,我们走了!”宋怀涛虽然觉得韩峥为人有些刻薄,出于礼貌,走时仍然跟他打了声招呼。
“嗯。”韩峥隔着杂志,闷闷地应了一句,抬手“哗啦”翻过一页书。
米兰和宋怀涛离开后,米杨无事可做,看时间离下午的课还有好一会,便手一撑爬上床,准备小睡片刻,养足精神。
刚合上眼没一会,耳边忽然听到韩峥说话的声音:“宋怀涛每天都来?”
米杨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在他印象里,韩峥不是个爱管别人闲事的性子。转念一想,怕是他不喜欢别人随便来自己宿舍做客的缘故。——韩峥为人孤僻,这个理由应该可以成立。
他向他解释:“不好意思啊,韩峥,我不方便去食堂,我姐给我送饭,怀涛也就一起过来了。”一想到韩峥可能是怕宋怀涛的到来会影响他午休,他特别又加了一句,“他每次就待一会……”
“呵,他还真是……”韩峥话说了一半就没说下去。手指翻动书页时,他下意识地略微侧过脸来,看见米杨正用不解的眼光看着自己。他忽觉烦闷,合上杂志,扔回了书桌;跟着躺了下去,脸孔朝墙,不再说话。
隐忧
米兰从把床上一叠叠好的衣服放入小旅行箱,合上盖子、拉上拉链。这次回韩家须把入秋的衣物整理好带去学校。十月的天,气温说降便会降的。
刚下完一阵淅沥沥的小雨,窗户半敞着,从外面吹进来微凉的风。米兰忽然想起宋怀涛曾经告诉她,院里那株开花的灌木是和她名字一样的米兰花。她不知不觉就走到窗边,把窗户完全推开,视线落在了院中的米兰花上。此时它的盛花期已过,只有稀疏未落的几簇小花尚缀于叶间。花香淡不可闻,几乎要被雨后那股特殊的气味所掩盖。
她没忘记自己还有事情未做完,所以只在窗前站了一会,便拖着箱子去了米杨房间。
米杨坐在轮椅里,腿上放着刚从衣柜里拿出的几件衣物。见她来了,微笑道:“我还没来得及叠好呢——很快啊。”
“不着急。”房里没有椅子,她坐到床沿上,看着他继续整理衣柜。
米杨关上衣柜的木门,划动轮椅到床边,把腿上的衣服平放到床上,一件件叠起,再将不预备带走的衣服理好后重新放回衣柜。
“米杨……”
“嗯?”
她打开箱盖,把米杨叠得整整齐齐的秋衣收了进去,站起身说:“我们下礼拜开始周末也尽量住校好不好?”
米杨瞬间明白了姐姐的用意:“好。”他从来不曾反驳米兰的话。不是因为他没有主见,而是对她完全信赖。
“韩峥……跟你还好吧?”
“嗯,没什么的。”米杨道,“我们白天上课,又不一个系,空余时间还经常各自去画室,真正接触的时间并不长。”
“这倒是。而且我想,韩峥应该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当然。”
韩进远下午难得在家,这会在书房小憩。米兰收拾完衣物,敲门进去,把和米杨商量的周末住校的事和他说了。韩进远皱眉道:“你们几个怎么都不愿意回家呢?”
米兰诧异:“我们几个?这么说,韩峥也……”
韩进远点头:“他说他周末和人有固定活动,最近都不回来了。”
“哦?”米兰愣了楞,轻轻摇头说,“韩叔,也许我和米杨不在,他就会回家的。”
“胡说。”
米兰知道他是为了掩饰才否定自己的话,却也只好微微苦笑。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小峥他……”韩进远下了很大决心似地接着说道,“他会不会是交了女朋友?”
米兰方才那个勉强的微笑本来已经要敛起,顿时一僵。“韩叔,就算是真的,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啊。你不会这么刻板吧?呵呵。”为了让气氛轻松些,几秒后她努力让笑意再次加深。
“米兰,你就和我女儿没什么两样。你又是那么早熟、懂事;所以我也就跟你直说了吧:我真的是很担心。”韩进远身体陷进大书桌前的皮椅里,逆光下的脸显得更加阴郁,他叹气道,“你试想看看,如果米杨谈恋爱了,你会怎么想?”
米兰大惊,有些了解到韩进远在害怕什么。
“韩峥已经上大学了,本来谈恋爱这种事,对这个年纪来说根本是很正常的事;可是,他这孩子那么心高气傲、又任性、又不够成熟,一旦受到打击,他……”
米兰右手的拇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两下自己的左手背:“没有那么严重吧?韩峥和米杨的情况怎么会一样?”
“米杨和普通人不同的地方一目了然,而韩峥的不健康却不是能一眼看到的。他有癫痫,我们是老早就知道的,也绝不可能因为这个而产生嫌弃;可外面的人怎么想、能不能接受这个不健康的他,实在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不是吗?”
“韩叔,何必为了件根本没得到确定的事操心?再说,总有一天,韩峥要恋爱、要结婚,我们尽量往好的方面想,不是会开心点吗?就算有一天他的病会成为他感情生活上的阻力,我想他自己会去处理好的,这也是他必须用理智去面对的事。何况韩峥的病,我从来不觉得是什么大缺陷……”米兰嘴上在努力说服韩进远抛开他的烦恼,心里却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苦涩来。她冲韩进远宽慰似地笑了笑,才走出了他的书房。
韩进远的预感没有错:韩峥的确是交了女朋友。女孩儿叫叶纯,是壁画专业的新生。由于大一的壁画和油画专业同在基础部学习,第二学年再进入各专业,两人就这么认识了。叶纯长得很漂亮,画画也好,很快被系里系外赋予了“壁花”的头衔。这个“戏称”在美院里指的不再是“无人关注、老是靠墙根坐冷板凳的女生”,而是“壁画系之花”的意思。
而韩峥无疑也是抢眼的。他是这一届油画系专业录取成绩排名第一的学生;身材修长挺拔,长相俊逸,连那略嫌苍白的脸色和他惯常流露的清冷神情也不能说是外貌上的缺点,反而为这个年纪的女生平添了几分“浮想联翩”的趣味。韩峥待人虽不热忱,却依旧称得上举止有礼,对每个人都客客气气的,和那些故意拿腔拿调故意耍酷作秀的的男生全然不同。他的淡漠表现得很自然,让人产生距离感,却不至于到使人讨厌的地步。
韩峥从小学画,叶纯也是;他们对美的事物都有敏锐的观察和捕捉能力,没理由看不见对方的存在,走在一起也可以说是“顺理成章”的事。
若论起“偶然性”因素,当然也是有的。开学后的第一节色彩课,韩峥的画架正好挨着叶纯的。所有学生都专注地在各自的纸上画着教室最前方的静物,大约过了半小时,韩峥突然姿态木然地凑近到叶纯身边,把她吓了一跳。更令她吃惊的是他居然抬起攥着画笔的右手,在叶纯刚画了个轮廓的画纸上画了一长道。然后一言不发地把笔扔在了地上。
“同学,就算我画得很烂你也没权利这么做吧?”她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懵了几十秒才反应过来,以为他是在故意羞辱她,因此气得要命。
她哪里知道这一切都是他方才的行为是在意识完全不清的情况下作出的。这是癫痫小发作引起的症状。
韩峥面色发白,甩了甩头,意识已然恢复清醒。整个发病的过程不到半分钟。他有些虚脱地蹲了下来,浑身冒出冷汗。
叶纯发觉了他似乎身体有些不对劲,暂时顾不上追究他对自己画作的破坏,蹲下身关切地问:“你怎么样?病了么?”
“对不起……有没有吓到你?”他勉力站起来;心里很清楚刚才自己是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额头上满是细汗。显然他身体有些疲惫,可是眼睛里的光透着澄澈。恍惚中叶纯仿佛听见有一滴露水从竹叶间滴了下来,不偏不倚地溅落到她的心间,感觉清凉凉的。她笑了笑,莫名地原谅了他。
后来每次上公共课,韩峥和叶纯就像事先说好了似的,两人的位置总是离得很近。过了一个多礼拜,在上完当天最后一节课后,韩峥拦住了她,说:“我想请你吃饭。”
叶纯笑颜如花:“为什么?”
“就当赔罪,我弄坏了你的画不是吗?”
叶纯依旧是笑:“当时怎么不请?”
韩峥很喜欢她无邪的笑容,不知哪来的勇气,坦率答道:“因为,当时我还没想追你。”
波心
米杨划着轮椅路过校园西边的小池塘,无意中竟发现十月的池塘里,还有最后一朵荷花盛开着,风中微颤、姿态亭亭。他调整了一下轮椅的角度、放下手闸,拿出速写夹来,开始写生。
国画虽不像西画那样注重写生,可毕竟也是需要锻炼的技巧。米杨因不良于行,跋山涉水毕竟受限,也正因为身体条件的限制,所以他的一双眼睛便格外留心身边的美丽,希望能多少弥先天上的不足。他很喜欢逛校园,美院很大、很美,每一个角落在他看来都有值得撷取入画的景致。
他按照和姐姐的约定,周末无事不再回韩家。而米兰则报读了财大的课程,白天不在美院。他一人无事,便带着作画的工具在校园内闲逛。一路上,他忽想起这西面的这片荷塘,开学初也曾来过,那时莲叶田田,开满了粉色的荷花,煞是好看。他原想时已近秋,荷塘多半显出萧条,谁知竟还有一朵荷花,独自绽放得如此娉婷,此景何止美丽,简直让他震撼。
他是个做事专注的人,尤其是拿着画笔的时候。此刻他屏息凝神地观察着荷花的每一片花瓣和周围荷叶的形态、脉络,以及莲叶间露出的池水的微澜,全然没有留意到池塘一侧的石桥上,有一对年轻男女在激烈地争执。
“李奕,你混蛋!”女孩杏眼圆睁,冲男生怒道。
男生显得理屈词穷:“好啦,睿涵,没错——我是混蛋,你既然这么觉得,那……我们就好聚好散吧。”
“你真喜欢她了?”叫“睿涵”的女生的声音里已有了哭腔。
“……嗯。”男生支吾应道。
“要和我分手?”
男生被她这么一问,倒不敢回答了。
“她比我好么?”
“睿涵,成熟一点吧。你不能老这么任性……”
李奕试图安抚她,却不想反而刺激到了对方的神经。睿涵气恼地嚷道:“你说我任性?好,我就任性给你看!”
李奕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睿涵已经扑通一声从石桥上跳下了池塘。
她只是一时失去理智,哪里是真的想寻死。她不会水,手脚凭着求生的本能胡乱地扑腾,可怕的是她仍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无可回转地在向下沉。寒凉的池水令她完全冷静了下来——“救命啊!”她扯着嗓子喊。还没来得及嚷第二声,水便没过了她到底脖颈。
这池塘虽不深,倒也有二米多的水。塘底尽是淤泥,不会游泳的人越是挣扎便越是陷入其中。李奕见形势不对,也急了,身子攀上桥身,几乎就要跳将下去,这才想起自己根本不会游泳,他奔下石桥,一路惊惶地高声呼道:“哎,救命啊!有人落水啦!有人落水啦——”
米杨听到连声的呼喊,再仔细张望池塘,果然见稍远处的几片荷叶间、有半条手臂伸出水面。
他暗叫“糟糕”,想也没想就扔下手里的速写夹和画笔,驱动轮椅到石桥的近处,撑起身子下了轮椅,以极快的速度游入水中。
小时候为了学游泳,他受了不少苦。吃水自不必说,没有腿力,划水便全靠两条手臂的力量,他也是过了很久才逐渐掌握在水中驾驭身体的技巧。他喜欢在水中的感觉:脱离了轮椅的桎梏,可以自在得像一尾鱼。
可这一刻的他当然顾不上丝毫的快感,他只是奋力地、奋力地向那个落水的人的方向游去。
好在池塘不大,他游泳到了她的后方,终于抓到了她的手,并托起了她的头部;他毕竟没有双腿,一个人游水尚且可以应付,额外再带一个人就有些勉强了。然而他并不放弃,用尽力气带动她的身体,拖着她向最近的岸边游过去。
“拉她上去,快……”到了岸边,他喘着粗气,吩咐在此处焦急守候的李奕。他实在没有力道把她送上岸了。
李奕把蒋睿涵拉上岸,见她双眼紧闭,惊魂甫定的他面色再次泛白。米杨跟着爬上了岸。见李奕仍在愣神,急道:“你还不给她控下水!”
“怎么、怎么弄?”
米杨喘息得厉害,因此说话颇觉费劲;他干脆爬至睿涵身边,撬开她的嘴,检查过后发现幸好没有吞进什么杂物;随后他用力把她翻了个身,让她的脸朝下,上身搁到自己的大腿上,右手抬起她的头部,左手则向下施力按压她的背。她接连哇哇吐了两口水后,又猛咳了几声,这才完全醒转过来。
“啊,我的腿……好痛!”她眉头紧蹙,呻吟道。
她这一叫唤倒提醒了木然中的李奕:此时此刻的他惊讶地察觉到:救起睿涵的少年竟是双腿残废的。
“别紧张,尽量把腿伸直!”米杨没去注意李奕眼神里微妙的一丝异样。听到睿涵呼痛,他猜想她必是腿抽筋了。他平放下她的身子,挪至她的脚边,脱下她的鞋,把她的脚趾头向上掰开,又轻轻按摩了一阵她的小腿肚,一边做着这些一边询问:“怎样?好点了吗?”
他的声音是那么沉着不乱,伴随着温柔的手势,这一切让睿涵的心回复了镇定。她腿部的抽筋迅速得到缓解,气息也渐渐有条不紊。
她冲他虚弱地笑了笑。
米杨长舒一口气,安心地回以微笑。
四周路过的三四个学生纷纷鼓起掌来。
李奕扶起她的上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你这是干嘛啊?傻瓜!会吓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睿涵闭上眼,没有搭话。
“你最好还是带她去医务室检查一下。”他对一旁的李奕建议道。
“嗯,谢谢你啊!”李奕说;下意识地朝他的腿多看了一眼,又慌张地调转了目光。
米杨别转身体,朝自己的轮椅的方向爬去。
行了两步,他忽觉头顶上方的天空似乎被什么遮掉了一小片,因而使得光线些许转暗。他抬头一看,惊道:“韩峥?”
“你是怎么回事?”韩峥看着他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没好气地问道。
他和女友叶纯在校园里漫步,正好路过这片池塘,远远见到好几个人聚在池塘边上议论纷纷的样子,他原本并无意走近前来凑热闹,不想竟看到一架轮椅停在岸边;彼时心中一动,二话不说便拉着叶纯走了过来。
“刚才有人落水,我……”
“哦,原来是逞英雄去了。”韩峥不冷不热地说。他想了起来:米杨是会游泳的。
米杨微笑,并不反驳。
“随便你了。”韩峥说着,扭头便走。
米杨爬上轮椅,抬手把耷拉在额头上的湿发向后拨了拨;看着韩峥佯装冷漠的背影,他忽然有些感动,于是便又笑了。
“那个……他是你什么人?”离开池塘走远后,叶纯用小心翼翼的措辞问。
韩峥插着手道:“室友。”他停下脚步,转过脸说,“你是不是还想问他的腿……”
叶纯被他问得有些尴尬:“没,只是,觉得他可怜。”
他认真地看着她:“因为他有残疾,所以你就认为他很可怜?”
她轻叹了口气,话语里充满惋惜:“你室友很了不起,他居然还能去救人。”
“别滥用你的同情心。”他的眸光望向她的眼底更深处。
“我没有别的意思。”叶纯辩解道。
“我也没有。”韩峥抚摸她的刘海:“只是不喜欢‘同情’这种事。叶纯,没有人喜欢被同情,所以,不要去同情任何人。——尤其……任何时候都不要可怜我。”
叶纯努嘴笑道:“我才不会。你有什么值得我可怜?”
他做了个深呼吸。“我……”
蓦地,他闭上了嘴,愣愣注视着径直走来的两个身影。而对方的眼神说明,他们也看到了韩峥和叶纯。
相互走近后,米兰勉强地朝韩峥他们笑了笑,点头致意后,便垂下眼,任睫毛遮挡住了她的眸子。
“你好啊,韩峥。”宋怀涛主动打招呼。他的脸色表明此刻他的心情相当愉悦。
韩峥挽紧叶纯的手说:“你们好。”他把脸略转向米兰,“对了,如果我没记错,今天你不是跟我爸说要去财大上课的吗?”
虽然韩峥听见自己和韩进远的谈话内容本不稀奇,但他能把自己的“行程”记得如此清楚,她倒是真没想到。她抬起头,答:“已经下课了,我刚回来。”
宋怀涛没有忽略韩峥与身边的女孩儿十指交握,甚是亲密的情状,忙道:“她念了大半天书,也累了。天气不错,这不和你们一样,随便散散步。嗯……不妨碍你们了啊。”他和米兰对了个眼神,米兰意会,二人步调一致地继续向前迈步。
“哦。”韩峥无意识地点了点头,又觉得最后那句话听来说不出的别扭。一时间他倒也没再多回什么话,刚要和他们擦肩而过、各走各的,没两三步又停了下来,转过身道:“如果我是你,这会儿不会有心情散步。”
米兰止步,回头,与韩峥的目光相撞。“为什么?”韩峥的话说得“微妙”,似乎不像单纯是无根无据的嘲讽。
他勾起唇角,无声地笑了:“我不想坏了你的兴致。”
韩峥夹枪带棒连讽带刺的说话方式按说她早已习惯,怪就怪在今天的这股子憋闷感竟然不似往常般轻易压得住,令到她忍不住反唇相讥道:“恭喜,你已经成功地破坏了。所以,直说——”
韩峥非但不气,还隐约觉得有趣。“我的建议是:你不如改日再花前月下,先去看看你那‘英勇无敌’的弟弟可能比较好。”话说完后,他感到有些心虚——他明明是知道的:米杨其实安然无恙。韩峥也不懂为什么自己要拿话这么吓唬米兰。只是他去懒得细想,匆匆忙忙拉着一头雾水的叶纯走开了。
一路上,韩峥偷偷往回看了自己身后一眼——米兰和宋怀涛估计从别的小路往宿舍区去了,已不见了踪影。他缓缓回过脸来,低头看自己的鞋子,随后把脚边的一块石子踢了个老远。
他在心里暗暗骂道:就算她很讨厌,不过韩峥——你还真够无聊、低级加变态!
弦动
这是近一个月来,米兰和宋怀涛第一次在米杨的寝室遇见韩峥。他恋爱了,其余的时间不是在上课,便是泡在在画室里。连米杨也都多半只是每天晚上睡前才会与他照面。
宋怀涛不是笨人,他明显感觉到韩峥对自己怀有莫名的“敌意”。说是“敌意”或许有些过,不过至少他确定一点:韩峥不喜欢他。于是他起身告辞。
“韩峥,”米兰试探着、小声开口道,“有时间聊几句么?”
她说话的时候,宋怀涛正好走到寝室门口,他的脚步有一瞬的停滞,最终却没有停留,拐进了走廊。
韩峥带着琢磨的眼神打量着她。
米兰明白:沉默,可以视作他没有拒绝。
“我想和你单独谈谈。我们去外面吧。”有些话,她不想当着米杨的面说。
他和她穿过男生宿舍一楼的走廊。秋日的阳光淡淡的,透着股倦懒的意味。南方难得的干燥天气。天空瓦蓝。
他难得如此平静而有耐性地随她一路并行。而她也实非有意保持缄默,只是一时无从打开话题。他们沿着条种植着一长排垂叶榕的小径默默地走着。微风习习,除了三两而过的学生,只有宛如一堵绿墙般的垂叶榕枝叶摩挲的沙沙轻响,不时飘散在黑色的柏油路上。
“我不是宋怀涛,”韩峥在“绿墙”将到尽头时,终于不耐地止步开口道,“我没闲情陪你散步。”
米兰暗自轻叹:没错,他的耐心应该已经被磨完了。“韩峥,你若有时间,以后的双休日至少抽一天回趟家吧。我保证,你……在家不会看到我和米扬。”她说。
韩峥漠然低看着她的头颅随着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的身材颀长,这个角度的视线正好落在她头顶自然分开的发际线上。沉默了几秒后,他忽然笑道:“哈,我很好奇究竟是哪一点让你错觉自己有那么大影响力?你在或不在,与我有什么关系?”
米兰咬了咬嘴唇。“我当然没有任何分量……我是在求你。”她闭上嘴,双唇抿得紧紧的。
韩峥同样报以沉默。
“那我当你答应了。”
“我看你很喜欢自以为是。”他揶揄道。
“你又比我好多少?”她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至少,我不会故意拿话吓唬人。”
“你说什么?”韩峥脸上有一瞬的慌乱。
米兰干脆来个不管不顾、不吐不快:“那天……米杨的事为什么故意让我紧张?”
他随手折了一片树叶,佯装漫不经心道:“也没什么,觉得有趣而已。”
恐怕连米兰自己都说不清,此时她脸上那个带有挖苦的微笑,是对韩峥还是对她自己发出的讽刺。“没想到我能带给你一丝乐趣,这反而使我十分荣幸。”她收起勉强的笑容,说得很平静。
“很好啊,我们各取所需——你为我平淡无聊的生活制造些许乐趣,我让你心安理得借住在我家。”
米兰看着身侧一排凌乱摇曳的垂叶榕绿叶,缓缓沉吟道:“如果这是桩买卖,算起来似乎还是我比较赚便宜。不过是隔三差五给大少爷你逗个趣,就因此能换得个长期的安身之所,我要谢谢你给我这机会呢。”
韩峥皱眉。——这并非出自恼怒,而是他陷入深思时的习惯表情:他突然觉出,近来米兰这丫头对自己的态度一下子强硬了不少,有时甚至于呛得他几乎无话可驳。如果说这还不够奇怪,那么,自己竟能对她的“挑衅”轻易克制到目前这种这种程度,真可谓稀奇。
米兰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中伴着浓重的火药味。她明明不想与韩峥起冲撞的——从来、从来都不想。可最近的她居然一再地与韩峥冷言相向,互加嘲讽,简直像是故意非得触碰到他忍耐的底线方能善罢甘休似的。
一架喷气式飞机从高空飞过,在原本只有小团白云的碧空留下长长的一条白色痕迹。跟着,两只麻雀互相追赶着略过校园林荫道上的樟树树梢,啾啾叫了几声,便在常绿的乔木枝叶里隐匿了踪影。
韩峥和米兰因为都各有所思,竟都没有去打破这份宁静。待到两人回过神来,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后,朝着各自宿舍的方向反向而去。
上完最后一节课,米杨爬上寄放在教学楼保安室里的轮椅,坐稳后,他把书包放到腿上,不紧不慢地双手划动轮圈,滑下了教学大楼的坡道。
今天的课排得很满,这会天已经半暗了下来。滚圆的落日中间被几条紫色的光影覆住了一小部分,那些狭长的云片恍如闪着奇妙光泽的华美缎带。暮色未起,白日将尽。
吃晚饭似乎还有点早。不过,这会去,没有什么人,对他,比较方便。中午这一顿要麻烦米兰他已觉不好意思,所以晚饭通常都是他自己解决,或早或晚避过用餐的高峰去食堂打饭。
他先回了趟宿舍,把书包放好。把饭卡揣在上衣口袋里,再出发去食堂。
“哦天哪——‘大恩人’?”身后有个女声嚷道。
起先他没有回头,因为他不认为说话的人叫的是自己。直到对方跨步到他的轮椅前方,弯下腰冲着他说“你不就是那天救我的人吗”,他才恍然认出:她就是自己在池塘救起的那个女孩。
傍晚的微风吹过,睿涵长及脖颈处的短发梢被略略向上拂起,露出了脸庞两侧洁白圆润的耳垂。一片金红的五角枫叶打着旋下坠,斜斜地飘落到了米杨的腿上;他随手把它夹进了一本书里。
他们彼此微笑点头。
睿涵落水被救后虽说头脑有些许混乱,却未完全失去意识。何况米杨的样子,无疑并不难认。更别说他还曾把她放在自己的腿上控过水,当时她就知道他双腿残缺得很严重。就算昏沉沉的自己会记错他的脸,但美院的肢残生,她料想大概只有一个。回忆起那天自己一个冲动跳下池塘的行为,她多少有些窘然,羞红着脸道:“那个……我还没逮到机会好好谢你呢。”
米扬见她活蹦乱跳、神清气爽,确信她健康无虞,也是发自内心地高兴:“没事就好。”
“你真厉害啊,当时没你我就死定了。”她吐吐舌头,直起腰,走到他的轮椅边。“你这是要去哪里?”她跟着他缓缓向前滚动的轮椅边走边问。在得知他要去食堂买晚饭时,她拍掌提议道:“正好有机会还你人情——这顿我请你吧,想吃什么你随便点,就是不要嫌食堂的菜式太简陋了才好。”
米杨刚想谢绝,就被她言语拦截了:“你要想让我心安,就请愉快地接受。”
食堂几乎没有什么人排队。买完两份菜,睿涵主动把两个不锈钢餐盘端到了餐桌上。米杨道了谢,紧跟着来到放置餐盘的桌前。
睿涵看他动作熟练地把臀部挪上椅子,又回头收起了折叠式轮椅。
在米杨把折叠完毕的轮椅靠墙摆好、目光转回正前方之际,她尴尬地把视线低垂下来,仿佛刚才自己做了一件心虚的事。
“就吃个饭用不了多久,轮椅不收也没关系吧?”
“一会儿食堂人就该多了,轮椅碍事。”米扬轻描淡写地说。又转而问她:“话说回来,那天你是怎么会掉进池塘的?”
“我自己跳下来的。”尽管有点不好意思,她仍是向他说了实话。她告诉他,李奕是他高中时就很喜欢的男生,她考美院,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在这儿。高考结束后的假期里,他们两个人才正式以男女朋友的关系交往,然而却在入学后一个月,李奕就对他系里高一级、又同在话剧社担任组织工作的学姐移情别恋。那天的落水事件后,她和李奕最终还是以分手收场。
米杨听得很专注,就算她的叙述中间有某些地方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导致缺乏条理,他也大致已经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她懒散地伸了伸腿,语带纳闷地道:“怎么会跟你说起这些?真奇怪。不过,嗯,感觉告诉你也没关系,心里舒服多了。”
“以后不要那么冲动。”他说,“万一下次没人救你,怎么办?”
“当然不会了。我很生气,可是,还没想死。”她轻轻笑了笑,“我是不是真的很任性?”
“有一点。”米扬诚实以答,看着她的眼睛。
“嗯,这我也知道。”她并未对他的实话感到气恼,缩起刚才在桌下伸长的双腿,并拢双膝。“会不会觉得我讨人厌?”
“不会。”他摇头。
“那好……交个朋友?”她伸出自己的右手。
那一看便是年轻女孩儿的手:皮肤白皙、手指纤长;在她的手腕上用搓好的红丝绳坠着一个金色的小铃铛。他有些害羞,长这么大,除了姐姐,他还没有碰触过任何同龄女孩子的手。他迟疑着要不要把自己的手握上去。
“嘿,不肯赏脸啊?我好没面子。”她嘟着嘴,摇晃了两下自己的手腕。于是悬于腕上的金铃跟着被轻轻带动,发出一阵细微清脆的响声。
他笑得腼腆而诚挚,终于向她伸出自己的右手,不重不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指。
“对了,到现在为止,我们居然都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她一拍额头,“我叫蒋睿涵,我爸妈一定希望我人如其名——只可惜我既不睿智,也没多少内涵。”
米杨接道:“我叫米扬。杨树的杨。杨树之所以得名是因为高大挺拔,树冠昂扬;而我的样子和高大挺拔的杨树也毫不相称。”
睿涵以为他在因为自己的残疾感到自伤,正试图安慰,却看到他眼底闪烁的光芒。只听他继续说道:“所以你看——大概,我们真的很适合做朋友。呵呵。”他的微笑亲和,神态自若。
微漾
宿舍入口的台阶上稀稀落落地散布着几片黄绿斑驳的树叶。一只胖乎乎、长着淡黄色毛皮的猫蜷缩成一团在大门边晒着太阳。人来人往的脚步声会使它偶尔抬抬惺忪的眼皮,奇+书+网跟着它便又悠然地自顾自睡它的白日觉去了。
叶纯蹲下身,欢喜而又有些怯生生地伸出手抚摸猫咪的身体。猫咪的身子拱了拱,随后它懒洋洋地睁开了眼,似乎带着点迷茫的神色。她吓了一跳,紧张地撤开了手,直到见小猫没有发怒的迹象才再次把手放了上去。小东西对她的抚弄显得甚为享受,干脆躺倒,由着她挠动自己毛茸茸圆鼓鼓的肚皮,微眯起眼、小爪子不时朝空中撩动两下,更让人觉得它整个儿憨态可掬。
“喵喵,真可爱。”她一边微笑一边自言自语道。却不想此时有人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肢。她被突然来袭的拥抱惊到了,笑容顿时一僵,但随即迅速反应了过来,头也不转地轻唤道:“啊,韩峥。”
韩峥用脸蹭蹭她的头发:“嗯,聪明。我还想去你楼下找你,你倒先过来了。怎么不进去呢?”
“是要进去的,只是正好在门口看到这只猫,忍不住就逗两下玩儿……”她站起身,对韩峥说:“这猫多可爱啊。”
他也随她站了起来,揉揉鼻子咕哝道:“也不知道身上会不会有虱子。”他是有些洁癖的人,不过此时说这话则多半是出于故意与她抬杠的玩笑之心。
叶纯和他交往时间虽不长,倒也对他平常的一些习惯和性情有些了解,听他这么说,她假装“张牙舞爪”地作势娇嚷道:“喵呜,满手虱子的我要向你进攻咯!”
韩峥下意识地侧身去躲,脸上却未现愠怒,只嬉笑着退后了两步。叶纯连连模仿猫扑的动作,始终没有真正碰触到他的身体。
“好啦,我去你宿舍洗完手再碰你这大少爷的‘金躯’,可以了吧?”叶纯无奈又好笑地垂下手。
她的脸庞因为刚才的一阵跑动嬉闹而飞上了霞一般的红晕,嘴角的笑意和煦澄明得犹如秋天的太阳。韩峥有些感动,想起那次自己病发弄坏了叶纯的习作,当时她的表情也是那样的温暖。他承认自己或许是个“寒冷体质”的人,而恰恰因为如此,“温暖”反而成为他最渴望拥有的东西。在他苍白寒凉的青春里,叶纯偶然走进了他的世界,他喜欢看她沉静时的表情、也喜欢看她乐呵呵逗着小猫时的放松,更喜欢她心无城府、发自内心的恣意欢笑……他们经常在画室里背对背地作画,哪怕不发一言,只听得笔端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也让他觉得安心。偶尔他们会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对方一眼,目光相撞的一瞬,微妙的感觉美好到用话语难以形容。
他有些忘情地走近她,轻柔地抓起她的双手,把它们紧贴了在自己轻微起伏的胸口。
叶纯感受着他的心跳,脸更红了。这也是她的初恋。韩峥身上是有一些怪癖,可他依旧是吸引人的。她情不自禁地把整个上身偎向韩峥的胸膛,在他的怀里,她觉得紧张羞涩而又甜蜜到难以名状。他明明有洁癖,可此刻却毫不嫌弃地紧握着她的手,也就是说,她对他而言是个“特别的存在”——这一“确认”,令她骄傲而满足。
靠着他的臂弯,她扬起脸柔声问:“韩峥,你当时为什么会想追我呢?我一直都想知道。”
“因为你好。”韩峥给予她简单的回答;他想了想,接着补充道:“……已经很少有人能给我安心又温暖的感觉了。”
“你一定有很多的心事、很多的故事……”见韩峥欲言又止的为难神色,她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抚上他的唇角,“不着急,以后再抽时间通通告诉我,好不好?”
他默默轻吻她的手指。
叶纯缓缓移开自己的双手,揽住他的胳臂,笑盈盈地边和他漫无目的地向前漫步,边提议道:“明天是周六,我们去郊外散心、带上画夹,还可以顺便写生,嗯?”
叶纯的家不在本地,除了长假她平时很少回家。韩峥刚想答应陪她,恰见米兰朝宿舍楼径直走来。她没过来打招呼,目不斜视地就走进宿舍楼里,因此他无法确定米兰有没有看到自己。不过,米兰的出现倒是提醒了他一些事。他搂住叶纯,歉然道:“这礼拜恐怕不行,我答应了我爸回趟家。”
“瞧我,成天只晓得让你陪我,却把这么重要的一点给忽略了。你也好几个礼拜没回家了,秋天还长,过阵子才是景色真正漂亮的时候,到时再去写生反而更好。”叶纯笑笑。
米兰对着韩峥和米杨的寝室门敲了好几下,始终无人应答。
刚才在男生宿舍门口,她分明看见了韩峥与叶纯相拥的场景,只是不想过去打扰他们罢了。她奇怪的是米杨竟然也不在宿舍。
“怀涛,你们是刚下课吧?”她上了二楼找宋怀涛。
“对啊。”他把她让进寝室。房里这会儿只有他一个人。
“奇怪,米杨不在寝室。”她嘀咕道,“去哪儿了呢?”
宋怀涛随口回答:“哦,下课后他好像和一个女生一起走的。他没说上哪儿,我也就没多问。”
米兰惊嚷:“什么女生?”
“我也不清楚,反正不是我们国画系的。看起来米杨和她认识有一阵了。”
米兰暗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宋怀涛看出了她脸上浮现的不安,但他完全不能理解她因何而闷闷不乐。只好尽力宽慰道:“你别老是心事重重的,米杨他不是个让人操心的人。”
“怀涛,米杨和你不一样。”她说,“严格说来,我和米杨,与你都是两个世界的人。你不明白,我不怪你。可是米杨是我亲弟弟,我们没有父母,就算在你看来我的关心过度了,我也必须保护他。”
“可能是我想得不周到。不过,请你不要武断地把我划出你们的世界,好吗?”他深深地看着她,叹息道,“我和你也好、和米杨也好,真的有那么大的差别吗?如果说我不能很好的理解你,那也是因为你从来不愿意向我坦陈你的内心啊,米兰。”
她不否认:“你说得没错。”她低头,下意识地看自己的手,“怀涛,不是我要向你隐瞒什么,是我怕你看不起我——像韩峥一样看不起我。”
宋怀涛蹙眉道:“韩峥他看不起你?”
“对,不仅如此,我想,他对我除了轻视,还有厌恶。”
校园人工湖的湖心在明晃晃的夕阳下,淡蓝中透着金红的光晕。若不是镜一般的水面泛起细微的粼光,几乎要使人忘记湖畔微风的存在。
睿涵坐在铺满落叶的草坪上,静静看着米杨写生。她对画画原本兴趣有限,正如她自己所言,为的只是陪伴李奕左右。和米兰一样,她就读的是艺术史论专业,无需深厚的绘画基础。当初填报志愿,父母对她的选择大惑不解,也少不得作一番劝导,她硬是打定主意,非要把美院作为自己的第一志愿。父母拗她不过,只得随了她。——睿涵的母亲是三十四岁时才怀上的她,对她自比一般独生子女更宠溺些,她的任性孩子气,与此不无关系。
“一直坐着看我画画,你不觉得无聊吗?”米杨忽然放下笔,转过头来注视着她。
“不会啊,”她拔下身边一棵枯黄了的长草,拿在手上把玩,“若不是你,以前都没留意到,校园这么美,黄昏这么美。”她侧过脸,微微抬起头,看着米杨笑道。
宁静的湖畔响起手机的铃音。
睿涵接起电话, “喂”了一声,嘴角的弧度便缓缓缩小,像是波动将止的湖水漩涡,微笑的神色逐渐消隐在她的脸上。
“你说的叫什么话,我不想听下去了!”她气鼓鼓地按掉了手机。
“怎么了?”他似是不经意地随口一问。
“没……没什么。”刚才打电话来的是李奕。他在校园某处远远看到了蒋瑞涵和米杨在一起,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就拨了一通电话给她。李奕在电话里说:“我在湖对面看到你了呢……你别告诉我你对‘那什么’以身相许了啊。我是好意关心你,你可千万别没事挑战高难度啊。——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把你当朋友看才提醒你来着……”
李奕的这些话睿涵自然不好告诉米杨,她支吾着搪塞了过去。
米杨虽不知电话的内容,却也猜到打电话来的人多半是李奕。他没再追问,目光沉静地看着波澜微漾的湖面,沉默了片刻。
风势稍大,紧靠岸边的湖水中,那些原本尚且清晰的云树倒影一下子被吹皱的“水镜”扭曲了姿态,霎时变得模糊难认。
睿涵见米杨抬起手背揉眼睛,忙问:“你的眼睛怎么啦?”
“可能是进灰尘了。”他说。
“呵呵,你眼睛大,比较容易进灰啊。”她玩笑道。见他还在不停揉眼,她不由关切,“嘿,要不要紧?还没出来么?”
“嗯,没事。”
“好啦,我帮你吹吹。”睿涵实在看不下去了。她伸手移开了揉眼的手,米杨一愣,虽觉不适应,倒也忘了挣脱,由着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轻轻撑开自己左眼的眼皮,微鼓起嘴替他吹起眼睛来。
睿涵的个子在女生中不算矮,此刻弯着腰又两手并用地撑着米杨的眼皮,身体不好借力,便下意识地把一条腿的膝盖支在了米杨的轮椅座椅上。米杨的腿很短,她的膝盖放上座椅后还有一点空隙,她的膝头便下意识地越来越往座椅的内侧相挪,不知不觉抵到了他腿部的残端。睿涵的注意力集中在他的眼睛上,而他则被她起伏的潮热呼吸弄得脸上痒痒的。他们都未曾留意到彼此肢体间、轻微的摩擦。
“啊,找到了!别动——”她兴奋而又谨慎轻微地从米杨下眼皮内取出一根睫毛来,长吁一口气,笑道:“哈,原来不是灰尘,是你的睫毛呢!”
米杨眨了两下眼,果觉眼内再无异物感。
他刚要谢,忽然觉得自己的残腿腿端被什么轻轻拱了一下,原来是睿涵的膝头。不知为何,他竟一时语滞。
睿涵把从他眼里取出的睫毛放在掌心,近看少时后啧啧叹道:“你看,好长的睫毛!要是长在我的眼皮上就好了!”
米杨笑了笑,心底浮起一些说不清的无奈。
睿涵在把自己的右腿放下轮椅时,无意间瞥到米杨短短的大腿似乎动了两下,幅度虽然很小,但她确实看见了。和米杨认识有阵子了,可她还没有真正仔细观察过他的腿。
他没有忽略掉她眼里忽闪而过的叹息。“你怕碰它们吗?”他轻问,表情依然平静。
“可能……一点点。呃,其实也不是,我也不是怕——这根本没什么好怕的……”她有些语无伦次。
“我懂的,你不必解释。”米杨见她涨红了脸,表情慌张,反而感到不好意思,忙安慰道。
“它们、是怎么回事?”她咽了口唾液,小心谨慎地问。
“是天生的。”他驱动轮椅,缓慢地沿着湖岸边的柏油小径向前划动,睿涵则默默地走在他的身侧。
“我能摸摸它们吗?”见他脸上出现少见的淡漠神情,她怕是因为自己刚才说有点害怕他的腿而感到难过,鼓起勇气问。
他划动轮椅的双手停了下来。“可以。”他应允道。
她在他的轮椅前蹲了下来,用手掌触摸他那两条均还不到膝盖处的腿。他没有躲避,只是在她的掌心包裹腿部时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虽然隔着一层布料,她的手感仍然能告诉她:连这短短一截腿里面的骨骼都是发育不良的软骨。
她听到了他的叹息,很轻。她惊痛地抬起头,失声道:“我以为你一直都是自信的……”
他涩涩地笑了笑:“那么多年了……自信或自卑我都谈不上,只是‘习惯’了而已。”他垂下脸庞,含混不清地轻轻说道:“但在你面前,我真的有点……”他摇摇头,再次抬起脸望向她,却什么也没有再说下去。
睿涵没有听明白他最后的那句话。刚要追问,一时迎上他那对清澈的眸子。霞光里,他的瞳仁呈现深深的琥珀色,显得忧郁而深邃。想到他用二十年的时间养成的那份“习惯”,只觉得心头一阵缩紧,便没有忍心追问。
夕阳最后的一缕金辉映射进了宿舍的窗户。
“……现在,你都知道了,你会因此看不起我么?”米兰把自己在韩家的处境包括长辈间的纠葛都告诉了宋怀涛,她不安地抬眸打量他的反应。
“米兰,你终于肯说出来了。”宋怀涛难掩激动,“我好高兴,因为我相信你真把我当朋友看,可我也好生气,既然你把我当朋友,愿意向我吐露这些事,又怎么可以怀疑我会因为这些无关的事改变对你的态度呢?”
“可是,这很难说是与我无关的事……”
“听着,这不是你的错、不是米杨的错!大人之间的事,我们管不了,但你没有犯罪,不需要因此自认卑微。”
“不,我的罪就是贪慕虚荣——可我也真的好不甘心这辈子过困苦的日子,所以,我一开始就明白,自己和米杨都必须要留在韩家。呵,你知道我有多坏吗?我十六岁的时候就懂得把柔弱当筹码来演戏了。我……”
宋怀涛伸出手指轻按住她的唇,阻止了她对自己的言语讨伐:“这不重要了。何况,想改变命运不是什么贪慕虚荣。”
“真的吗?”她喃喃重复道:“真的吗?”
宋怀涛没有回答她,而是在心里默念:米兰,你究竟更擅长用柔弱伪装坚强,还是用坚强武装起你的柔弱?
假如
韩峥是周五晚上回的家。
他对叶纯说,自己答应了父亲周末回家,事实上却只是心里定了这么个打算,并未提前告知韩进远。他到家门口的时候还不到六点,院门尚且没有上锁。他推门而入、径直穿过庭院、走向自家洋楼那扇墨绿色的沉重木门;懒得再从包里翻钥匙,便按响了门铃。
林姨过来开门,见是他,立即欢喜地道:“小峥,你还算知道回家。”
他笑着说:“林姨,我想你做的菜了。”他心里的那句是“我想林姨你了”,却碍于这话肉麻得紧,一到嘴边就换成了“想你做的菜”。既便如此林姨依旧感动得不行。她赶忙接下他背在肩头的包,发觉份量比她想象的要轻得多,不由道:“还以为你会带一大包脏衣服回来呢。”
他走进客厅。“我还不至于。”他冲林姨挤了挤眼,露出个难得的调皮表情;下意识地上下环视了一遍房内,房子里的陈设一切如旧。韩进远至今未露面,韩峥猜他想必是不在家。
“哦,你爸爸今晚有应酬,不回来了。你也没说你要回家,他……”林姨见他四下张望,跟着解释道。
“无所谓。”他漠然地垂下眼睑。继而他抬起头,把视线转向林姨,央求道:“我饿了,赶紧做点好吃的吧。”
林姨虽是个粗人,对韩峥的事却是细心惯了的。知道他是在掩饰他对韩进远的在意,心里反而更是充满了对他的疼惜。她冲他笑笑,转身走进厨房。
夜深了。这片住宅区很安静,而且整个韩宅只有他和在一楼房间的林姨。他素来怕冷,上床前早早关死了窗子。连外面的风声都被隔绝在外。四周的静谧在与黑暗两相混合后,增添了许多深沉的意味。
而他却在这样适合安睡的夜晚辗转失眠。
他起身,扭开床头小灯,突然降临的光明,竟令他心头一阵莫名的释然;窸窸窣窣地披上了中长袍子的睡衣,走上走廊,按下壁灯。韩峥向下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黑暗客厅,因源自二楼的一些光线散落,不知为何看起来会有些与白天时不同的感觉。他没有进行任何思考,任由自己的脚步支配,向前走去。
他“鬼使神差”般进入了米兰的房间。
似乎,从他目睹了父亲与米兰母亲的偷情后,他再没到她的房里来过一次。
他凭着下意识摸到了门边的电灯开关,随即房间脱离了黑暗的包围。她的房间没什么特别。简单的桌椅床柜,别无刻意的装饰。东西摆放整齐。他的脑袋拒绝询问自己为何要走入这里。甚至他随手从小小的四层简易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翻看。那是本郑愁予诗集——他努了努嘴皮,在他直觉印象里,米兰绝不是个带着诗心的人。——没错,她是现实的、从来都是现实的。
一张相片从书里的某一页轻飘飘地掉了出来,背面朝上落到了地板上。
他弯腰给拾了起来,把照片翻转。下一秒钟,他几乎恨不得把手中的照片撕烂。
他恨那个照片中的女人,不管她是活着还是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这一生他都不会原谅她。
……“小峥,来,米阿姨抱抱你……”他捏紧照片的边缘,却蓦然想起一些模糊的画面、一些模糊的声音。
米音到韩家时,母亲已经因伤瘫痪卧床。他那时还小,缺乏被母亲相拥入怀的记忆。他有时会巴巴地看着与米音和小米兰姐弟亲昵玩闹的场面,羡慕得要命。米音留意到了他的怅然,曾那样温柔地召唤他,把他抱在怀里,亲热而真挚地抚摸他的头发、脸蛋和背脊。那个时候的他,也打心眼里喜欢这个漂亮又亲切的米阿姨。如果不是发生了后来的事,他应该会像对待林姨那样对待她吧。可是,有些事的发生就是偏偏会出乎你的意愿和意料之外。
他最终没有撕毁照片。头脑里忽然形成的一个假设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如果米音和父亲不是“那种关系”,他对米兰他们的态度会是什么样呢?他还会处处针对他们、尤其是米兰吗?
这想法像一颗骤然弹出火塘的火焰星子般射向了他,顷刻之间,灼痛的感觉令他无法忍耐,于是他干脆狠狠“掐灭”了那“火焰”——把所有与此有关的迷惑赶出了自己的意识。他把照片插回了诗集的书页,塞进书架;关灯、几乎是带着些仓皇和踉跄,走出了米兰的房间。
韩峥和父亲照上面已是第二天中午。林姨觉得韩峥平时每天早起上课辛苦,他身子又弱,休息天应当补个觉,便由他睡到自然醒,没叫他起来吃早餐。而韩进远前晚应酬到半夜才回来,加上酒席上喝了不少酒,因此也睡到11点多才下楼。
“小峥昨晚回来了。”林姨在他在餐桌前坐定后,面含微笑地告诉他。
“哦。”他的语气和表情看上去似乎不着痕迹,实则心里很高兴。“那个……他下来吃过饭了没?”
林姨心里暗笑:这还真是两父子。
她正准备回他的话,恰见韩峥从楼上走下来;嘴角便是往上一努,欠身对韩进远微笑道:“瞧,这不下来了。”
“爸。”他仍是张口叫了他。多数时候,他还保留着对父亲基本的礼貌。
“哎,坐下吃饭吧。”韩进远有个把月没见着儿子了,听到韩峥的一声招呼,虽则是一贯的冷漠,倒也正因为他平常的态度就是如此,那熟悉的语气反使他觉得心头一热。
“哦。”他坐了下来。
“小峥,你回来,爸爸很高兴。”
韩峥正要夹菜,闻听这话,筷子一滞。“哦。”他不知说什么好,木讷地点了点头。竟忘了自己刚才是想夹什么菜,缩回手,低头扒了一小口白饭,把饭咀嚼下咽之后,他说:“我明天想在学校的画室里画画,今天晚上就回学校去了。”
韩进远也不阻拦,只叮嘱道:“天气又冷了。记得带足衣服,唉,下次也不知啥时候回家来……对了,平时吃的药宿舍里还有么?”
“有。”他眉头不自觉地轻锁了起来。自己的病控制得尚好,可他知道自己的病一旦发作起来会是多么严重的状况,所以,药物从来也是他自己不敢忘却携带的东西。
“今天反正没事,晚上我送你回学校吧。”
“嗯。”他想到了叶纯,想到了一些他至今还没正面应对的事,心里乱糟糟的。对韩进远的话,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回学校的当晚,他不知为何,没有去和叶纯见面。一个人在画室里待了很久,却没有画出任何满意的东西。他心情忐忑地返回宿舍。推开门的瞬间,差点撞上米杨的轮椅。米杨刚好冲完澡,撑着手从浴室里爬出来,仰头跟他打了声招呼,并慌忙致歉道:“我没想到你回来得那么巧,就没注意轮椅停的位置。挡路了是吧?——我这就移开。”
他爬上轮椅,快速向前划动,让出相对狭窄的过道。韩峥像是没有听见米杨说的是什么,愣愣地跟在他的轮椅后面,步履沉重地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便熄灯睡下了。
第二天上午,他打了一通电话给叶纯,说一会去她宿舍楼下,直接在门口见。
他看着叶纯三步并作两步跳下了门口的三四个台阶,奔过来一把挽住了他的臂弯,盈盈笑问:“什么时候回学校的?”
他笑不出来。“昨晚。”他闷闷地说。
“既然回来了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叶纯往他的手臂上使了小小的力道,推了他一把,细声嗔怪道。
他编了谎:“回来的时候已经挺晚的,我爸直接送我到宿舍门口,就没想去吵你。”
叶纯不疑有他。“今天作何打算?”
“叶纯,先去趟我宿舍好吗?”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有些话,他不想再对她采取避而不谈的态度。
她没有理由拒绝,只觉得他的样子有些古怪。不过在她看来也无大的妨碍——反正,韩峥的个性里一向有些怪癖,这有时虽会让人费解,更多时候却让她觉得分外有趣。就像此刻间,她担忧甚少,反而下意识地在脸上绽放出一个轻松甜美的微笑来。
米杨不在寝室里,这令韩峥舒了一口气。——这个时候,怎么也是只有他和叶纯两个人独处比较好。他趁着自己勇气尚存,哗地拉开书桌,从里面拿出一个药瓶,放到桌面上。
叶纯不解他此举用义何在。“这是什么?”
“药。”他定定地答,“我吃的药。”
叶纯顿时紧张地跨前一步,拿起药瓶。她迅速开始阅读上面的标签,药品名,是她从未听过的陌生名词。这使得她心神愈加不定。她继续往下寻找适应的病症说明,旋即脸色突变。
“你……”
“没错。”韩峥觉得自己就像个等待宣判的重刑犯,心底充满了绝望、又似乎存着一丝最后的侥幸。
“韩峥,怎么会?”叶纯放下药瓶,近乎呆滞地望向他。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是我。”韩峥苦笑着,喃喃说道。
叶纯扑倒在他怀中,不可遏止般哭了起来。他明明那样紧地抱住了她,却仍然觉得她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儿,随时都有可能从自己手中溜走、游向他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对不起,应该在一开始就告诉你的。我从来没想瞒你,只是,完全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你说。”
“我不怪你,明明就是我太粗心了。韩峥,我不怕!我只会更在乎你,更关心你。”叶纯向他起誓般地说道。
“叶纯……”韩峥捧起她满是泪痕的纯美脸庞,只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孩是那么地圣洁、几乎是个不可亵渎的存在。
“啊,抱歉!”一对年轻男女的声音同时出现在房间里。——他和叶纯之前都沉浸在自己的悲喜里,完全没留意门被打开了。进来的人是米杨和蒋睿涵。
韩峥和叶纯红着脸,迅即含羞分开。
“要不我们还是出去,你们……继续。”蒋睿涵见状,明白了一切。她俏皮地朝米杨一眨眼,示意他配合自己。她不知韩峥与米杨关系的具体内情,因此只当韩峥是好友的一般室友那样对待。在大学里,像这样不巧打断他人“你侬我侬”的甜蜜,通常人的反应都是稍作戏谑取乐后,知情识趣地为情侣们让出独处的空间。
米杨正要随睿涵一起离开,韩峥却抢在他调转轮椅的方向前阻止道:“不用了,我看还是我们出去,你们在这里聊吧。”
米杨惊奇地品味着他的话。从语气到措辞,丝毫不闻愠怒,细品之下,甚至有些许反过头来拿他和蒋睿涵作善意取笑的腔调。这简直不像他。
窗外,云翳的边缘被躲在背后的金阳镀得闪闪发亮。秋日的正午,暖意融融。
霞·影
宋怀涛右手插在卡其色休闲裤的口袋里,抬起左手腕看了下表;随后下意识地把两只手都插入了裤兜里,神思恍惚地在财大校门口来来回回踱步;时而低头,时而往校园里张望上一两眼。一会微笑、一会又莫名地叹气。
他上身穿着本白长袖棉衬衫,袖口微微卷起,外罩一件米色的羊毛背心。十月底的微凉天气,又是傍晚,这样的衣着本显单薄;任是如此,他却手心冒汗,背上也觉得热烘烘的。
“米兰!”终于,他在走出校门的三两人群中看到了她,当即掏出塞在裤兜里的手,高高举起、朝她挥动了两下,快步迎上前去。
“怀涛,你怎么在这儿?”她问。他的前来事先并未和她约好。
“哦……我在附近书店逛了逛,看了看时间,就临时起意来接你下课了。”
米兰狐疑道:“嗯,可你怎么知道我从这个门出来?”财大的校区占地不小,和很多大学一样,远不止一两个出入口。怀涛如何能知道她从哪个方向的门进出?——这一点上她感到很疑惑。
他的答案让她迅速明了:“从这里走离我们学校最近嘛。我也是来碰碰运气,还好,我运气一向不错。呵呵……”
沿着洒满晚霞的街道,他们不疾不徐地朝美院的方向行去。
宋怀涛来接她放学前,凭的是一股“冲动的意愿”,现在接到了人,一时半会儿倒反不知能说些什么好。安静之余,对走在自己右边的她偷偷打量了一眼:她的脸庞在晚霞的映衬下,现出雾一般的浅淡玫红光晕,别有一种诗意而忧伤的气质。她似乎凭借直觉,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忽地偏过头来,与他的目光相撞。他把脸转向前方的路,匆匆掩饰掉自己前一刻的忘情。而她仿佛压根未留意到他这一瞬间的慌张,紧接着也把视线平移,望着天边那抹瑰丽的颜色,没来由地感慨道:“多美啊……”她把右手抱着的书本换到左手,低下头,轻若自语般喃喃道:“要是每一天,都能安安静静地、无忧无虑地欣赏这晚霞,这样的人生,该是多好呢?”
怀涛的心勃勃跳动着,有些话几乎要冲出口去。
她幽幽地接着说:“可大概这样的希望,在我、是难以达成的。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东西,挡住我的眼睛和脚步,让我连看似最简单的快乐都无法享受到。或许,本来也不至于会这样,是我要的太多、我始终是在奢望不属于我的东西,所以,才硬是把自己放到了更尴尬的位置上……”自从上次对怀涛敞开了心扉,透露了自己在韩家的身份,她对他的信任更深,在他面前,她几乎觉得可以无话不谈,卸下所有的武装。宋怀涛,从她见他的第一面起,他就是给人一种可以亲近的感觉,他善良、正义、温暖、阳光,富有同情心,最重要的是——他发自内心地尊重她、包容她、理解她的处境。她对他的人品深信不疑。
“你要的是什么呢?”他在她身前半步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她。“告诉我,你所谓的‘要的太多’,究竟指什么?”他语速缓慢而口气郑重地询问她。
他背后霞光若隐若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可天空却呈现另一番缤纷的景象。他的声音温柔,让她回忆起他第一次在韩家出现时,对素不相识而又卑微、狼狈的自己,充满善意地蹲下身、出言安慰时的情形。在她备受歧视的成长岁月里,他是少有的真正关心、体贴她的人。而他本身又是各方面都堪称优秀的一个男孩儿。
她不笨,且早熟。这一刻的她,产生了某种至关重要的“领悟”。这种感觉很奇特:朦胧飘忽而又准确无比。她望着他,她看不清他逆光下的脸,却似乎听得见他脉搏跳动的声音。那是种难以名状的体验;炽热的血液在体内流动——这感觉使她陷入慌乱,又带着些“听之任之”的洒脱甚至是“蠢蠢欲动”的期待。
面对他,她总是能安心地说出自己心底最真实的声音:“我想要一个体面的地位、还要有些钱、走到哪里,都受人尊重甚至是羡慕。”
他心疼地忘记了矜持和自控,情不自禁地把双手置于她的肩头:“就这些而已吗?傻瓜,如果你要这些东西就叫做贪心的话,那只能说明:我和大多数人手上拥有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嗨!”
米扬正低着头吃饭,见有人把餐盘往自己所靠坐的餐桌上一放,继而听出了对方的声音,抬头笑道:“蒋睿涵,真巧!”
“可不是?”
她坐下,拿起调羹吃了一口菜,盯着米杨的不锈钢餐盘一角的圆形凹槽疑问道:“你这人不爱喝汤?”说来也巧,除了拿回她主动请他到食堂吃饭后,他俩再无相约到食堂吃过饭,倒是偶然碰到过几次,她今天才忽然发现,米杨每回吃饭似乎从未喝过汤。
“嗯?”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略一迟疑后明白了她为何有如此疑问,“哦……不是。”他垂下脸,不看她。
蒋睿涵平时是有些粗枝大叶,却仍是个本质聪颖的女孩儿。几乎是转念之间,她想通了米扬不盛汤的原因:他的残肢甚短,把餐盘放在腿上,再划着轮椅穿梭在食堂找座位已多有不便,一不小心便有打翻的危险,如何能再放一个盛着满满热汤的碗呢?
她把自己餐盘上的汤碗端放到他的餐盘上。他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却仍是笑了笑,简单道了声谢。她心里猛然抽疼了一下,掩饰地站起身:“我再去拿一碗汤。”
装有热汤的桶前,有一条长桌。上面摆着一些空碗。她拿起一只,用桶内的一支长柄大勺盛起一勺来倒入碗中。许是一时分神,竟没完全对准碗口,泼出来的热汤流到她握碗的手上,她“哇”一声丢下碗,惊呼“好烫”!
这会儿食堂晚市才刚营业,就餐的人还不算很多,米杨又是坐在离买饭窗口最近的第一排座位,面前没有障碍物,因此对蒋睿涵烫到手的一幕自是看得分明,甚至隐约听到了她喊痛。他紧张兮兮地下了座椅,用双手撑着身子,快速行至她跟前,竟一丁点都没想起来自己座位旁边的轮椅。事实上,如果不是为了美观和节约体力,以轮椅代步对他来说未必比双手直接代步来得方便快捷。所以有时候他在自己房间还会故意不用轮椅,直接以手代步。但是在外面,自然还是轮椅用得多。
“你手没事吧?”他一把抓过她的手,从手背翻转到掌心检查了一遍——她的手上油腻腻的,虎口处有一片明显的泛红。他看过之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她还没来得及接上那个“事”字,他就放下了她的手,转过身体爬了两步到邻近打饭窗口,冲里面的师傅仰起脸打招呼道:“师傅,有个同学手被汤给烫了,能不能让她去后面的厨房用凉水冲一下?”
蒋睿涵刚想阻止他“小题大做”,却听到了周遭已经有人对米杨窃窃私语了:
“快看,这人怎么回事?”
“对啊,真可怜……”
“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不会吧……不过,看他样子也不像是要饭的啊……”
“……”
米杨,你有没有听见那些议论?她想。——但愿你不要听见。
然而,她听见了,并且对此感到难以忍耐。她想哭,却不是为了手上的小小的灼痛;原来,心上的肉远比手指上的皮肤更为娇柔敏感。
后厨平时不是让闲人随意进出的场所,食堂的工作人员开始还觉得不过是热汤烫了一下手,那男生的反应过大了。看了他的模样,出于不忍拒绝,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蒋睿涵却语气倔强地说:“我不去了。我们回座位吃饭!”
“可是……”
见他不放心,她朝他略一抬手:“你看,已经没什么了。”
确实,刚才的泛红已经减退大半。米杨也就不再坚持,跟她一道回了原来的座位。
她默默看他爬上椅子:他的动作经过多年的“实践”已很熟练,可为何她会觉得带着令人心痛的“笨拙”?见他坐稳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湿巾递给他:“还好我平时喜欢用湿巾,你拿来擦擦手吧。”
米杨平时若需以手代步,都会戴上一副纱线手套,并握住两块木把作为支撑点。刚才既连手边上的折叠轮椅都忘了打开,自然更想不起手套和木手把这回事。他默默接过湿巾,仔细擦了遍手,才开始吃饭。
周围的气氛有些异样——他知道,这不是错觉。
米杨突然放下手里的调羹,抬起了脸。向他这张桌子聚拢而来的一簇簇目光霎时慌张地散开了。他并未去打量四周,目光只深锁在了面前的蒋睿涵身上。——她拨拉着餐盘里的饭菜,看上去有些食之无味。他无奈地说:“对不起,恐怕因为我的关系,害得你也没办法舒服自在地吃饭了。”
“米杨……”
他淡淡阻止了她:“好了,我知道。快点吃完,我们就走吧。”
正如他曾经对她表露过的那样:这么多年来,与生俱来的残疾已经使他习惯看到他人或是惊异、或是怜悯、或是歧视的眼光,然而对于把蒋瑞涵拖入这种眼神的包围下,他还是感到由衷的不安和歉疚。他下意识地左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腿端,这一刻,一丝淡淡的怅然笼住了他——像是有一片形成了很久的阴翳——他一直努力试图摆脱掉它,也似乎已然将它远远抛在了自己身后,可是,某些时刻,他会惊觉:阴翳一直固执地存在着,似乎从未放弃对他的追赶。譬如此时,这样一个时刻,在看似偶然的某种力量触动下,飘到了他的头顶上方,投下灰色的影子。
“我这个傻弟弟……”米兰站在食堂大门口,喃喃自语道。刚才的一幕,她都看在了眼里。他们走回学校,看看时间不早,就一起来到食堂吃晚饭。正好看到了米杨竟不顾丑陋狼狈的姿态,在大庭广众之下爬到蒋睿涵面前,握着她的手、紧张兮兮地询问她有没有烫伤。他是她一起长大的亲弟弟,她知道米杨虽不是个虚荣心很重的人,可平日若不是不得已的时候,在外他还做不到完全不在乎形象。这使得她对目前所见更加忧心忡忡。
“过去打招呼吧?”朦朦胧胧间,宋怀涛对米兰的心态有了些许的理解。“正好也认识一下那个女孩子,你说呢?”
“其实,我认识她。”米兰看了一眼迷惑状的怀涛,解释道,“是我们系的,叫蒋睿涵。走吧,怀涛,我们过去。”
郊游
“米兰,要不是在这里碰上了,我都不知道你居然是米杨的姐姐!啊,仔细想想,你们的名字一个是兰花,一个是杨树,都是植物呢,光看起名就觉得还真有一家人的风格!”饭后闲聊时,蒋睿涵感慨道。
米兰和米杨是异卵双胞胎,因此长相上最多只有三分相像,也就难怪蒋睿涵虽和米兰同在一起学习,朝夕相处时却从来没想到过他们两人间会存在血缘关系。她的注意力此时被“米兰是米杨的双胞胎姐姐”这一事实给牵引了过去,个性大条的她一下子便也忘却了刚才为米杨的涌起的淡淡感伤。
然而她的话却让米兰产生了一丝莫名的宿命之感:兰花?杨树?——果然是草木之人的名字。更何况,她还不是一支高洁的兰花,不过是不起眼的小米兰花。而米杨,又何来杨树般挺拔的身姿?
“姐,你是不是有点累?”米杨见米兰不做声,而且一副发呆的神色,于是关切地问。
“啊我……还好。”
宋怀涛接道:“可不是,礼拜一到礼拜五天天上课已经够辛苦,双休还不休息,怎么能不累?”
米兰和他交换了个眼神。在眸光流转间,她惊讶地意识到:他是在替自己解除尴尬,他是懂她的!他知道自己不是单纯因为疲惫而走神!他了解她此刻摆脱不去又无法明言的那份忧心。她感激地微微向他颔了一下首。她下巴轻点的幅度很小,一般人可说难以察觉。可怀涛没有看漏;他望着她、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同样的,他的笑也很含蓄。
米兰振了振精神,询问起米杨和蒋睿涵认识的经过。蒋睿涵被她一问,脸上颇有些不好意思,米杨忙“解围”道:“那天她在校园里的池塘边上走,不小心失足落水,我在旁边看见了,就……”
米兰回想起那次韩峥故意拿米杨的事吓自己的事:那天当她赶到米杨寝室时,他正要换下身上湿漉漉的衣服;问他是怎么搞的,他只说是下水救了个人。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弟弟救起的人就是与自己同系同级的蒋睿涵。
蒋睿涵知道米杨是在为自己掩饰,心中动容。她由衷地说:“米兰,你有个很可爱的弟弟!他真好。”她心里夸奖的不只是他当日救她时的那份勇敢,还有他今日的那份体贴、为人着想的心思。
米杨的脸刷地红了。
米兰凝神看着面前的他俩,摇头说:“没有呢,我倒不希望他太逞强。”
蒋睿涵觉得她似乎话里有话,又琢磨不透个中深意。不过,很快她就把无根无据的猜测心思给完全抛掷到了脑后。仍旧是与在座其他三个人嘻嘻哈哈地随意聊天。
美院校区内有好几个食堂,这里是离宿舍区最近的一个,楼房紧挨着一小片五角枫的树林。到了秋天,五角枫的树叶亮黄耀眼、有些则转而偏向橙红色,聚拢成片后煞是好看。食堂的窗户很大,透过长长的玻璃,可以看见外头这片小小的林子。
说话的间隙,米杨无意间朝窗外看了一眼——此时是黄昏,朦胧的天色下,树影摇曳,那灵动的姿态反而增添了一种秋日静美的意象。他不禁感慨:“这几天可是写生秋景最好的时候了。”
依着他的视线,蒋睿涵猜想他是要去画这片小树林,便道:“好呀,你明天白天又要在校园里写生?我反正没什么事,我在你旁边看你画画。”
米杨摇头说:“不,我可能会画很久,在旁边坐着那真的是件很无聊的事。”
“才不,我喜欢看你画画。就算一直坐着会无聊,我也可以中间四处走走看看,再回头看你画,我还可以跟你聊天……哦,是不是你嫌我在旁边讲话会打扰你?——我也可以不说话的。”蒋睿涵吐吐舌头,又转而对米兰和怀涛鬼鬼地笑了一下。
米杨拿她没辙,只好跟着说:“你不觉得无聊就来吧,你话多我倒不怕的。”
“倒不如明天我们去郊外写生,顺便还可以野餐。”怀涛忽然提议。又见米杨脸上露出顾虑之色,他补充道,“我借我爸的车子开,很方便的!”
“好啊好啊。”蒋睿涵立即附和。米杨微笑不语。米兰见他们这样,便也不忍坏了大家的兴致,于是点头说好。
“怀涛,看不出你的驾车还挺稳当的,几乎看不出是个新手呢。”到了目的地,待车子停稳后,米杨对怀涛夸赞道。
“嘿嘿,你稍等啊。我去开后备箱。”宋怀涛走下车,从后备箱中取出米杨的轮椅,把折叠的轮椅打开,推到副驾驶座的门边位置。
米杨偏过身拉下轮椅的手闸,由座位上撑起自己的身体,转移到轮椅上。“谢谢你。”他抬头对身侧的怀涛致谢,因自己麻烦到了别人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米兰和蒋睿涵也已从后排座位走下车。看着郊外这市区内难得一见的大片的林地,每个人均是眼前一亮。空气清凉,蓝空如洗,在他们脚下这片黄绿相间、平坦开阔的草坪的后方,树林呈现出红、黄、橘、青的缤纷层次,秋意盎然,景色绝佳。
在选好取景点后,米杨和怀涛在相距不远的两处开始写生。宋怀涛和米杨一样,都是个真心喜爱绘画的人。别看他平时话不少,可一旦进入创作状态,他也是很专注的,因而多数时间她只在他身边静静席地而坐,避免去打扰到他。不过,怀涛并没真的忘记身边还有个米兰,每隔一会儿便会转过头,朝她微笑地看看,聊上两句;担心她闷,他还提议让她在附近走走逛逛。
米兰并不觉得无聊。相反,像这样三五亲朋好友相聚到郊外游玩,是她以前从没有过的闲适体验。即使怀着一些不好明说的考量,此刻主导她情绪的依旧大半是快乐。在有意无意间她不时会朝米杨那里瞥上两眼:某些瞬间,她忍不住会想:其实,如果米杨真的和蒋睿涵在一起,也不失是件很好的事。同窗中,蒋睿涵虽然算不上是她的挚友,但她看得出她是个善良、可爱的女孩儿。甚至,当几缕阳光洒落、将他们的身姿拢起,淡金色的光晕里,画面竟是堪称动人的。蒋睿涵俏丽活泼,而米杨……他虽然坐着轮椅,可依旧称得上是个漂亮的男孩儿。——她确信这一点绝不是因为对方是自己的亲人而妄加抬高。如果米杨不是天生残疾,他一定也是个受一众女生的青睐的男生。可是……米兰苦笑:终究还是不行吧——米杨这辈子都要与轮椅为伴,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行走,这是个遗憾却无法改变的现实。
“米兰,”宋怀涛停下笔,略伸了个懒腰,偏过脸转向她——见她抱膝而坐,眼中愣愣地出神,还一会儿像是对自己头脑中的想法表示否定似地摇头,一会儿又把脸埋入自己的双膝间,知她有心事还未放下,也大抵猜到一些,便出言宽慰道:“就算是他们是你想的那样,也未必是件糟糕的事。不如放轻松些,就当是朋友们纯粹出来散个心,不好么?”
“也许你说的是。”他的话语总能给她一种安心和煦的力量。“反正,其实我什么也做不了。”
“站起来走走吧,这里四周风景都挺美。”他又有些不放心似地补充叮咛道,“不过也别走太远,我再画一会儿就该吃饭了。”郊外野餐也是他们的计划之一,出发时就带好了干粮、水果,怀涛的妈妈还帮忙坐了点小菜,让他们带着上路。
她接受了他的建议,起身往林中走。这里看起来是个半人工的树林,平日来的人虽不多,却仍能看出纵横其中的小径。路的两旁除了树木、还有交错生长的高茎和底茎的杂草、间或还有几朵极小干瘪了的野花。到底是秋,与落叶乔灌木最后演绎的金色繁华相比,这些低矮的草本植物大都打着蔫,兴许要到来年才能显出原本的葱绿艳美。不过,当她行走在林间,感受着阳光穿透高高的乔木枝桠、无声无息地洒向地面,笼罩着整片林子的时候,连这些枯草干花、甚至是很久前就落于泥上、濒临腐烂的落叶,也仿佛生发出一种超然的美来。她深深做了个呼吸:鼻腔内吸进的空气混合着落叶与泥土特有的清新中略带甘酸的味道。她的心头有些释然,有些惶惑。
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停下脚,见蒋睿涵碎步小跑着朝她而来。
“你也觉得闷了是不是?老实说,在两个画疯子旁边坐上一会儿还行,要是一直这么坐着还真是会有点无聊的。看米杨画画那么认真,我又不|奇|好意思叽叽呱呱|书|不停的,他就算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嫌我吵他。呵呵。”蒋睿涵站定后,心直口快地说了自己的一些感觉,并冲她自嘲地笑了笑。
话本无心,听话者的心思却比说话的人多绕了个弯。她不是不知睿涵的话本没有错——长时间沉默枯坐,画画的人自然不觉得时间难打发,在旁无事可做的人久了难免多多少少会觉得烦闷无趣。只是,她的话又让她很自然地会联想到了别的方面,勾起她原本就未消除的隐忧。
斟酌过后,她意有所指地开口道:“蒋睿涵,以前虽然没有和你深入接触过,不过你真的是个很可爱的人,总是那么快活、直率。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没有人会嫌弃你的。米杨是个画疯子,单纯、不懂世故,也没什么情趣,人倒是不坏,不过时间长了,他一定会让你觉得无聊的。”
她考虑过,米杨和蒋睿涵毕竟没有把关系明确化,虽然那次在食堂看见的一幕加上她对自己弟弟的了解,她几乎可以确定米杨对蒋睿涵心怀好感——也许这一切尚在萌芽的初期,但绝对不是一般的友情。以目前的情形,有些话她不方便说得太明了,也就有意回避了问题的核心。
然而她的这份心思,实在不是一般和她同龄的女生能轻易想透的。果然,蒋睿涵没明白她说话的用意,以为她纯粹是介意自己说陪米杨画画“无聊”;因怕她听之不悦,赶忙摆手解释道:“你可别误会,我的意思不是说和米杨待在一块很无聊,只是,呵……我自己闲不住嘛。我挺喜欢看他画画的,我也挺喜欢和他聊天,他很好很好,真的。”
“他很好,可是他……”米兰几乎要冲口而出了。
“可是他是残废。”有人接了她的话。本来不算响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大声。
蒋睿涵和米兰双双回头,一对年轻的情侣从小径的另一头走来。
韩峥和叶纯在她们近前停了下来。米兰从回头看到来人的身影起就像个石像一样定在了原地。蒋睿涵却按捺不住心里的火气,高声责问道:“你这人说话真太刻薄了!”
“我哪点说错?”对于叶纯在一侧轻拽自己胳臂的“善意提醒”,他仿佛毫无反应,看着呆若木鸡的米兰,揶揄道,“你要说的,难道不是这个?”
咖啡
“你要说的,难道不是这个?”韩峥目光如炬,炙烤着米兰。他上周末因为回家,推迟了和叶纯的郊游计划,没想到就因为这样和米兰他们碰到了一块儿。
米兰无言以对。韩峥对蒋睿涵扫了一眼,随后迅即略抬起自己的下巴,指向米兰立定的方向说:“你看到了?不是我刻薄,是某人太现实。”他向前一步,几乎要逼迫到米兰的身体,然而他最终在离触及到她一掌之处止步,转而阴郁狠戾地轻声道:“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现实、势利么?当然,不得不承认你每一次的‘眼光’都很精准,总是能达成所愿地捕获自己锁定的目标物。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想象一个病鬼或者一个残废有资格谈情说爱呢?哈哈!”
“韩峥,你何苦呢?”叶纯轻拽开他,使他从米兰身前的位置退后了半步。
气氛僵持到极点。米兰保持默然;蒋睿涵心中有气,却因为对韩峥话里的某些部分听得云里雾里,倒不知该如何插话反驳了;叶纯对很多事也存着疑惑,只是她感觉现在似乎不是去纠结这些“疑点”的好时机。她只是本能地为韩峥最后带着自嘲的话语感到伤痛,于是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我这种人?”米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反问道:“我是什么人?你真的了解吗?”
他虽然被叶纯拉开了与米兰的距离,可眼睛也依然在盯视着她。在他们的瞳仁里都忽闪着痛苦的火焰,灼烧着自己的同时还仿佛能穿越到对方的身体,把对方的心灼痛。那种感觉是微妙的、几乎是匪夷所思的。
他因此感到心慌——他甚至无法解释他此刻痛苦的来源究竟是哪里——于是他本能地愤恨咬牙道:“我对于你是什么人,毫无兴趣。”
一对年轻的夫妇,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打小径路过。小女孩儿手上手上拿着一只装着肥皂水的小塑料瓶。她鼓起小腮帮,撅起嘴对着带着圆孔的小勺接连吹气——一串又一串大大小小的泡泡升腾起来,又一串接一串地消失在半空中。
方才,当韩峥冷冷的话音落下,米兰突然发现自己产生了奇异的幻觉:她似乎听见了那些肥皂泡在空中破裂时、轻微却清晰的声音。“那么,”她带着一丝哀求和一丝冷淡对韩峥说道,“至少请你不要假装了解我。”
韩峥刚要说话,忽然像改变主意了似的抿紧了双唇,紧接着嘴角上扬地怪笑道:“这下好了,了解你的护花使者可终于现身了。”
米兰循着他的视线回头,见宋怀涛正在向这边走来。她心中莫名略定。
“嘿,真巧,韩峥啊,你们也来玩么?”宋怀涛站到米兰肩侧,看她面色发白,心里其实有些担心。他已知她在韩家的尴尬处境,又见韩峥在场,料想她的失神多半与韩峥脱不了干系。只是,一来情况不明,不便多说;二来,他对韩峥的态度也有了一份了解和体谅。在他想来,能多帮忙磨合米兰和韩峥之间的磕磕绊绊,才是他想要做的事。
韩峥懒得回答。和宋怀涛抬杠?——他发现自己对此还真是缺乏“热忱”。
宋怀涛因他的毫无反应微觉尴尬,只好掩饰地装作不在意,并说:“中午我们准备野餐呢。你们也一起来?”
叶纯十分肯定:要是自己和韩峥跟过去,这顿饭的结果不是不欢而散那才有鬼!于是便递眼色给韩峥,用意是让他婉拒。
韩峥不是不解叶纯的意思。他差一点就要拒绝怀涛的邀请,只是,一种暂时被他自己定义为是“恶作剧”般的心态,忽然就在他的意识里占了上风。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考虑了几秒钟,随后向宋怀涛反问道:“你欢迎?”
宋怀涛豁达地淡淡一笑:“当然。”
韩峥道:“那还等什么?肚子饿了。走吧!”
米兰和叶纯的心里各自暗暗叫苦。却只好硬着头皮,跟随他们,向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蒋睿涵走在最后。不知为什么,她的脑海里此时充斥着米兰和韩峥的对话。“他很好,可是他……”“可是他是残废。”“……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想象一个病鬼或者一个残废有资格谈情说爱呢?”她越想越觉得哪里有些异样的地方,又说不清到底哪里有问题。直到她看到那张铺开在草坪上、带着白色和绿色大格子的桌布,以及那上面丰盛的事物,她才把那些她想也想不明白的疑问通通抛开。她是那么一个简单的人,长久地自我困扰向来不是她的风格。于是她欢快地向他们预备野餐的地点——一棵挂满金红叶子的大槭树下小跑过去。那里,一架轮椅停在了一边,米杨直接坐在了铺满了落叶的干草坪上,正微笑着、迎接其他人的到来。
六个人虽然同围着一张桌布聚餐,却几乎像是外面的餐厅里偶尔因为座位不够无奈拼桌凑在一起的两拨陌路人一样各归各位。起初宋怀涛似乎还有意暖暖气氛,不久便发觉无论是韩峥还是米兰,都无就势和缓的意向,他也就作罢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道理他还懂。何况,他的直觉告诉他,韩峥对自己也存在着强烈的排斥感。尽管,他和他尚未真正正面起过冲突。关于这一点,他也搞不清症结所在,只能猜测大抵仍是因为韩峥排斥米兰的关系,也就顺带一起嫌恶起他来。
米兰倒从开始就不指望野餐的气氛有多么融洽,能这样平平静静、而非“剑拔弩张”就已是要念“阿弥陀佛”了。
饭后,宋怀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捂着嘴道:“到下午还真有点困了,对了,保温壶里有咖啡,应该还是热的。大家喝一点提提神吧。”他经常熬夜作画,咖啡渐渐成了他的爱物。外出也时常习惯性地携带。这已是秋,又在野外,用水什么的都不方便,所以出发前他便泡好了一壶热咖啡,用保温瓶装着带上了车。
众人也都或多或少起了些微薄的困意,怀涛的提议刚好适时。于是他们挨个把手中的一次性水杯递给他。只有韩峥握着纸杯不动。叶纯猜测他大概是出于不好意思,便对他附耳道:“既然你说要过来一起坐,干脆就表现自然些嘛。”
宋怀涛帮大家倒满了咖啡,转而对韩峥说:“这咖啡豆很不错,而且是我自己煮的。尝尝看,相信你会喜欢的。”
叶纯看出他握住纸杯的手指有所松动;她微微一笑,从他手里抽出纸杯,递给怀涛。
在韩峥正要从怀涛手里接过注满咖啡的纸杯时,米兰蓦然想起了什么,忙道:“等等——怀涛!韩峥他不能喝咖啡。”
有一回她无意中听到韩家的家庭医生提到过:像韩峥这样的癫痫病人虽无需特别忌口,但像酒精饮料、咖啡和茶之类的刺激性食物应尽量不碰。韩峥平日自己也很注意,口渴了他也从来只喝白水。
米兰的此番阻止的确是出于好意,可她却忽略了韩峥的感受。她的话使他顿时陷入沮丧而气恼的心境里。那一刻,他好恨她!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她的话当众扒光了身上所有的盔甲,强迫他把自己软弱、不堪一击的躯体、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一杯咖啡而已,难道自己会被一杯咖啡打败吗?
他从心底里冷笑了一下,趁宋怀涛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一手夺过了纸杯。
因为他用力有些大,一些棕色的液体从杯口被振荡出来,沿着杯壁淌到了他的手背上、又从指缝间渗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感受着咖啡的黏腻。然后,他一仰脖,像是赌气豪饮一般,把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
选谁
午餐过后,六人自动散开了。其余人都到附近散步,只有米杨和蒋睿涵还坐在在野餐的那棵树下休憩。秋天的阳光虽并不强烈,但在无遮无拦的地方依旧有些刺眼,蒋睿涵便挪到靠近树根的地方,坐了下来。
“你靠过来些坐,刚吃完别急着去写生了,咱们说会儿话,嗯?”她朝在原地不动的米杨招了招手。
米杨略一踌躇,终究还是朝她爬了两步,热后背对着她,把身体倚在树干上。
“米杨,你那个室友是怎么回事?上回见面时觉得他还好好的,这次……他……”想到韩峥说米杨是“残废”的话,蒋睿涵干咳了两声,转而道:“总之,我觉得他的态度怪怪的。”
米杨说:“其实韩峥这人没什么的,他也很不容易……”
“糟糕,你跟这样坏脾气的大少爷住一个房间,没少受欺负吧?”蒋睿涵说这话是很认真的。她从心里开始担心米杨的处境。
米杨听出她语气中天真而诚挚的关怀,不觉笑了:“放心吧,韩峥没那么坏。”
“我看啊,是你对谁都好。”蒋睿涵俏皮地一撇嘴,下意识地回头,对着靠在树干上的米杨穿着深蓝色夹克衫的背影出了一会儿神——他有着很宽厚的肩膀,大概和他从小经常以手代步“锻炼”出来的结果。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不留神的话则不会发现他残缺的下 半身。她心里陡然升起一丝黯然,她想:老天有时还真是不公平。
“为什么说你不能喝咖啡?”在韩峥喝下那一大杯咖啡后,叶纯就追问米兰制止他喝咖啡的原因。只是在韩峥狠狠的瞪视下,米兰选择了沉默。于是她决定待大伙散开后,私下里向韩峥问个明白。
他的视线落在一棵光秃秃的、似乎已经枯死的树上,久久不回答。
“是不是因为你的病?”叶纯联想到了这一点,“韩峥,如果是这样,你又为什么要和自己过不去呢?”
他爆发似地一回头,死死抓着她的肩膀。她感觉到了些微的疼痛。而他则像抓狂似地吼道:“是、是、是!你们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病人!一个连喝杯咖啡都要小心谨慎的病人!我知道自己没有用,可是,你们为什么还要一再提醒我?”他紧紧箍牢她肩头的手指,踉跄地奔至那棵枯树前,向树干中心出拳猛击了一下。手背的关节处的皮肤被碰碎了,从外渗出血丝来。可他竟不觉得疼。他茫然地抬起头,感觉头顶的天空在微微旋转,胃里似乎也在翻江倒海般地泛恶心。他闭上眼,虚脱地坐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好预兆。
“韩峥!”叶纯跪倒在他身边,把他抱紧,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头。“好了,我再不说这样的话了。你要是不喜欢看到他们几个,我们走远些就是了嘛。这林子这么大,避开几个人还不容易吗?犯不着怄气!你说是不是?”
他的不适有所缓解。他伸手环住她的腰:“对不起,我脾气太糟,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怕你嫌弃……”
叶纯知道,要他说出内心的恐惧和脆弱是多么不容易。——韩峥、骄傲的韩峥,其实是那么的不自信。
@奇@“傻瓜,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我不怕的,我只会更心疼你。”她握住他的手指。
@书@韩峥笑了,笑到眼圈发红。为了避免叶纯发现,他更紧地楼住了她,把下巴抵在她的肩头,不让她看到自己湿润的眼眶。
叶纯感受着他拥抱带来的温暖。可是,少顷,那个拥抱却变得发僵。然后,他渐渐松开了她。她敏感地一回头,见米兰和宋怀涛走到了他们近前。
“韩峥,是我想的不周到,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宋怀涛蹲下身,关切地问。
韩峥不悦地瞪了一眼他身旁站着的米兰,目光里写满了对她多事的责怪。
米兰原先也不想告诉怀涛关于韩峥的病。野餐时韩峥赌气喝下那杯咖啡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些后悔自己处理时的莽撞。也许,当时就应该用更“技巧性”的方式让韩峥不要喝下那杯咖啡的。她正想找个借口对宋怀涛掩饰过去,却在远处无意间看到韩峥对着树干发泄,随后还表现出身体明显不适的情形。她暗暗略带吃惊地发现自己没办法对此做到视若无睹、坐视不理,混乱的心绪下,更无力找借口应对怀涛的追问,只好把他的病情实话实说了。
对不起,韩峥。——米兰能够体会这一刻他眼神中的埋怨。她是出于好意,可是,他的不领情,也自有他的道理。她不怪他,反而带着种歉疚的心情,因此眼神闪烁,不敢直视他。
韩峥缓缓立起,整个人站得几乎笔直,显得修长而又单薄。“我还没那么脆弱。”他说。
“没事就太好了。”宋怀涛知他有在自己面前逞强的意味,也就不再多说,唯恐自己过度关心反而惹他讨厌。随后用眼神示意米兰离开,还韩峥和叶纯二人世界。老实说,他虽性情豁达,却也在韩峥不明缘由地排斥下倍感不适。有韩峥在旁边,他常有种自己所处的空间变得逼仄压抑的错觉。他不得不诚实地说:这种感觉他并不喜欢。
他是那样怜惜米兰,这种怜惜可以说是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就开始生发的。此时,在韩峥冷峻的目光下,他下意识地轻轻握住了米兰的手腕——又或许,其实只是牵住了她的衣袖,仿佛生怕韩峥会再次不分情由地伤害到她。米兰先是一楞,双颊因羞怯而泛起潮红,最终竟也没去挣脱开他。
韩峥微微张开口,表情显得有些错愕。米兰以为他想对自己说些什么,他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随宋怀涛的脚步转过身。走了没两步,突然有些不放心,便回头看了韩峥一眼。他依然笔挺地站在原地,双目仿佛失去了焦点,一种无法界定的茫然神色竟从他的眸底深处悄无声息地向外蔓延,薄雾一般地笼罩在他的周身。
她转过脸、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却觉得心里慌得要命。她深吸了一口气,却几乎呛到自己,胸口一阵疼痛。
然后她听见身后一声古怪的大喊;继而是叶纯无措的惊呼:“韩峥!”
米兰如遭电击般霎时甩开了宋怀涛的手,转身奔去。
韩峥向后一仰,倒在了地上。牙关咬得紧紧的,全身僵硬地抽搐个不停,腿部的痉挛看上去尤其严重。他的瞳仁散大,神情呈现令人惊怖的空洞感,白沫从口中不停地喷了出来。他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只是本能地为疾病的痛苦折磨得不堪忍受,竟开始用头撞地,嘴里含混不清地发出支支吾吾的呻吟。
叶纯恐惧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发生。韩峥在抽搐,而她也在一边瑟瑟发抖,她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若不是后面有一棵粗壮的槭树挡住,她几乎要摔倒。
米兰见韩峥用头猛撞草地,心叫“不好”。这会儿已顾不得太多,她立即使劲用手托起他的头,让他脸孔朝上平躺。可韩峥的撞击仍未停止,她几乎要托不住,有几回她的手直接被他的力道生生抵到地面。她的手指被压得很疼,可是她不敢撒手。
虽然和韩峥在一个屋檐下生活那么多年,多少知道些癫痫发作的急救法子,可真碰上了,不慌张是不可能的。她告诉自己要冷静,在稍许理清头绪后,她直觉性地瞟向一旁的叶纯,吩咐道:“你快来帮忙解开他的衣领、还有——皮带也是!”
叶纯明显没从巨大的变故中缓过神来,宋怀涛见她还在发怔,便抢前一步解开了韩峥上衣领口的扣子。
“哦……”少顷后,叶纯回复了一些清醒,可她的声音仍旧在跟着身体的微微颤动而发抖。她哭着扑向韩峥,半跪在地,试图去解韩峥的皮带。
她的手指刚触上他腰上的金属皮带头,忽然,她两眼睁大,整个人像被念咒定住了似的僵在了当场——
韩峥浅蓝色牛仔裤的裆处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变成了深色,那块突兀的深蓝甚至还渐渐扩散至裤子大腿内侧的部位。他的腿仍在痉挛不止,口鼻中怪哼连连。
叶纯整个身体软软地跌坐下来。她想举起手臂,捂住耳朵和眼睛,可是,任凭她如何努力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米兰轻蔑地看了她一眼。是的,在她的眼睛里满含着轻蔑之意——尽管,她说不清自己有什么理由、什么资格对叶纯的表现表示出失望和责备,而眼下的她无心去琢磨这些。
宋怀涛也是忙得一头冷汗,顾不得叶纯的情绪,在解开上衣后,他又匆忙解开了韩峥的皮带。
米兰将韩峥头向一边侧立,从他口角溢出的白沫和呕吐物淌了下来,瞬间弄了她满手。
“米兰,接下来还要我做什么?”宋怀涛也是头回接触癫痫发作的病人,心底也是着慌没底的很,只能硬着头皮强作镇定。
“韩峥,你讨厌我就讨厌我,为什么要和我怄气?你千万别出事!求求你!”米兰什么也没听见,只顾嘴中不停地念叨:“求求你……”
宋怀涛刚好掏出一块手帕,准备递给米兰擦拭韩峥的唾液和呕吐物,可他看着米兰,一时间,仿佛若有所思、又觉得头脑里一片混沌。他的手在空中停了几秒,最后,无力地垂了下来。
伤感
几分钟后,韩峥的发作终于停止:绷到僵硬的身躯渐渐放松,眼珠开始转动,只是神情看来依然带着些许涣散。
刚才发病的过程韩峥已不记得,但当看到米兰满手的秽物,他心里已经全明白了。他挣扎着要坐起来,上身刚抬起来一点点,天空就在在他眼前旋转开来。他两眼一黑,认命地再次仰倒下去,重重地阖上了眼皮,耻辱和无可奈何的泪水无声地从他的眼角里无声地流淌了出来。
米兰和怀涛都大松了一口气。怀涛再次递过手帕,她接过来,却是先把韩峥嘴角的污秽擦拭干净,才在略加翻转后擦了擦自己的双手。紧接着,怀涛依照她的指示把韩峥背到了车上。米兰知道,即使症状停止,危险也并未完全解除。保险起见,还是应当把韩峥送去医院做进一步的诊治。
只是眼下有件事情让她为难:他们的车只能坐得下四个人,宋怀涛要负责开车,叶纯又必定是要随行的,那么,剩下陪同的只能是自己。若是把米杨和蒋睿涵留下,她又实在不放心。
米杨见她犹豫,猜到她是担心自己,忙道:“姐,送韩峥去医院要紧。我和蒋睿涵打车回学校好了。不会有事的。”
不如此又如何?她带着忐忑坐进了车子的副驾驶位。合上车门后,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后排座——韩峥半靠在叶纯的身上,而叶纯终于恢复了些许的镇定,还时不时地出言安抚他。
此时的韩峥是那样软弱而苍白。他似乎发现了她投来的视线,眸光在微转之后变得黯然,带着耐人寻味的凄凉——这和在她面前故意作出盛气凌人状的他恍如两个人。
她回过脸来:“怀涛,开车吧。”
打车远比蒋睿涵和米杨想象得要困难。这里是远郊,来这儿的游人不是坐专线车就是自驾车,打这里经过的出租车本来就少。好不容易来了一辆空车,却像完全没看到他们的存在一样向前飞速开了过去。
在看到第二辆空车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后,蒋睿涵隐隐猜到了司机拒载的原因,却不好明说,只能憋闷在心里难受。
米杨见她在路边伸长脖子东张西望,掩饰不住焦虑的样子,心里很过意不去,他当然知道之所以会打不上车完全是因为自己坐轮椅、司机嫌麻烦的关系。
在蒋睿涵伸手打第三辆车未果后,他忍不住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要再等了,我们坐专线车回去好了。”
“可是,你坐公车会很麻烦。”她随口道。
“我知道……”米杨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挡住了他的神情。只一瞬的功夫,他再次抬起了眼睛,一些难以言说的失落就这样被掩在了他褐色明亮的瞳仁后。他淡淡地说:“但如果再拖下去,晚了搞不好连专线都停运,到时会更麻烦的。”
她同意他的话。“车站在哪里你知道吗?”
“来的路上我在车里看到附近有个站,先去那里看看——只要能到市区都好说,要是能直接到学校附近就更好了。”他说。
到达车站后,他们仔细查看了站牌:运气总算不坏,其中一班车的倒数一站正好停在美院附近。
“等一下免不了需要你帮忙提轮椅上车,可以吗?”他低声问。
“哦……这个当然。”她忙点头。
车远远向站牌驶来。在它停稳后,米杨将轮椅划近车门。他已提前戴好了随身携带的手套,待前门一开后,便直接从轮椅上借力上了台阶。蒋睿涵则负责收起轮椅——她对此并不熟练,显得笨拙而紧张,弄了半天才把它折叠好。所幸这站上车的只有他俩,不用额外担心会阻了别人的路。
“轮椅有些重,你小心些。”他没回头,而是边说边尽快用手臂支起身体向前爬动。
“哦。”她跟在他身后从车厢过道上一路往后面走。
一车安静。有人选择别开眼去,另一些人人则在偷偷打量刚上来的这两个人。还未待他们走到后排的空位安坐好,车门就再次被合上。司机面无表情地发动了车子。
毫无心理准备的蒋睿涵提着轮椅险些歪到一边去。最终勉强站稳,仍旧是被硬邦邦的轮椅金属磕了一下。她咬牙没喊疼,生怕米杨会不自在。
米杨爬行的样子不好看:上身稍向前倾,背佝偻着;若仔细观察,在车子行驶时,双手撑起的上身还会随之轻微摇晃。
蒋睿涵还是第一次那么仔细地观察到他“步行”的样子。他就“走”在她的前面:那样贴近、那样残忍而真实。——从车头走向车尾的这段距离,她从来不觉得有像今天那么长。
他们终于坐上了倒数第二排的座椅。蒋睿涵坐在座位外侧,扶住轮椅以防倾倒。
“麻烦了。”
“不会。”
他们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到对方额头上渗出的细汗。疲惫、紧张——混杂着一些朦胧的钝痛感让他们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黄昏悄无声息地把车窗外的树林侵染。
水流缓缓流出,渐渐冲掉了米兰手上的洗手液泡沫。然后,她又打了些洗手液到怀涛给她的手帕上,略加搓洗。当她关掉水,把脸庞抬起后,面对水槽前的镜子,她被里面反射出的模样惊到了:原本她以为,只有叶纯的脸被吓得发白,现在才知道自己的面色其实也和半死之人没两样。
她因后怕而瑟瑟发抖。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她再次打开了水龙头,把手帕放在下面一遍又一遍的搓洗。
良久,她重新感到镇定。她用力拧干手帕,从医院的洗手间走了出去。
怀涛一直守在走廊上,见她出来,迎上一步道:“你还好吧?”
“怀涛,我其实也怕得要命……”她对他说了实话,“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换做任何一个别的女孩子,都会慌了手脚。别担心了,医生不也说处理得当,没有大碍了么?”
她问:“叶纯在病房陪着?”
“嗯。”他注意到了她手上拿着的湿帕子,“那个……你还洗它做什么?”
“哦,先只能将就这么着,回去后我再彻底洗干净还给你。”
“不用麻烦,你直接扔掉就好了。”
米兰有些说不出的难过:“你嫌脏了?”
宋怀涛没想到她如此敏感,他刚才全是不假思索地直觉反应。他无法对米兰否认:自己面对这条手帕时心里多少是有些嫌弃的,即使它会被重新洗干净。
她忽然觉得韩峥好可怜。可她也不怨怀涛:或许许自己已经习惯了韩峥的病,有了充分的认识和心理准备,可怀涛毕竟不是、叶纯也不是。
她下意识地攥紧手帕。“我们也去病房吧。”她甩了甩头,轻声说道。
“你回学校去。”病床上的人有气无力地说。
“这种情形我怎么可能走?”叶纯的声音里带着强作克制仍掩饰不住的哭腔。
米兰在门口,听到他们的谈话,喟叹了口气走进来。
“韩峥,”她靠近病床后,低声说,“我们这些人马上都会离开的,你安心睡吧。”
他痛苦地合上眼睛,过了半晌,闷声道:“别告诉我爸。”
“那不可能,”她的话音听上去“波澜不兴”,“这么大的事我不能瞒他。何况,把我们赶走以后,你身边总得有人照应。”
韩峥心中一动,双眼微睁开;他其实是想苦笑来着,却连令嘴角上扬的力气都挤不出来,只含糊地说了几个字:“你倒周到。”
听得出他说话时吐字无力,不过米兰想:既然韩峥已有精神头儿与自己拌嘴,至少情况还不算太坏,如此反觉心头释然,便示意怀涛和叶纯一同离开病房。
“你爸爸应该快到了,你先合会儿眼。”她刚要转身离去,恰巧看到两片窗帘之间还露了条缝隙,从外头透进来的亮光有些刺眼。她轻步移去窗台边,把帘子仔细拉好,这才走出病房大门。
笑泪
叶纯才踏出病房便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幸好被走在边上的怀涛一把托住。米兰见状也连忙过去搀扶,二人半拖着她到走廊的长凳上坐下。
叶纯大概是之前就忍了很久,一离开韩峥的视线就再也憋不下去了。她像是抓住一块浮木,也不管和米兰熟与不熟就紧搂住她,在她的肩头抽抽搭搭、啜泣不止。
米兰任她抱着,半晌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两三下她的背脊算是安慰。在她触及到叶纯因哭泣而起伏的身体时,在她唇边甚至还挂着难以察觉的一丝冷笑:这一刻,她清晰地发现自己的确是个心肠狠硬的人!细细辨别,在她心底对叶纯竟没有半点同情。尽管她懂得叶纯的痛苦和茫然,却仍旧无法给予对方真心的抚慰,最多也无非是摆出象征性的“理解”姿态,如此而已。
她甚至有些讨厌叶纯这个柔弱无助的样子,从心底说。
所以,当叶纯放下拥抱住她的双手,把头抬起时,她下意识地松了口气,顿时觉得整个人舒坦了很多。她带着点淡漠的神情看着她挂满泪痕的脸,一言不发。
“米兰,我们都不陪着,就不怕他出事?”叶纯问。
“当然是要等他爸爸赶到了我们才走。”
“可我不放心韩峥一个人在病房里……”
米兰意味深长地说:“难道你不懂,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你吗?”
叶纯抿了抿嘴唇:“我知道我的表现让他失望,可是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打断了她,“事实上,他多半已经不记得发病时的情形了——哦,你以后也千万别在他面前提起当时那些可怕的场面,记住!他让你走,只是觉得在你面前他很难堪。这种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听他的话,不要让他激动、不要和他争辩……”她低下头缓缓说道:“他让你走,或许只是怕——在他让你走之前你就会主动离开他,韩峥他这个人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
叶纯的眼睛带着深邃而迷离的神色,直直地望进她的眸子里:“你很了解他。”用的是确凿的陈述句式。
她抬起头,思索了两秒钟。“或许……某方面是。”
叶纯试探着问:“我可以知道,你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今天也好、之前的碰面也好,韩峥和米兰的表现都让她困惑不已:他们相处时显得是那样格格不入,又似乎有着不可剪断的关联和牵绊。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必要向叶纯隐瞒什么。又或者可以说,她此刻的心里并不觉得对方比自己高贵几许。带着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一股傲气,她坦然道:“我吗?我只是他父亲情妇的女儿。”
从下车点到走回美院的十五分钟里,天色就完全黑了下来。
今天白天的天气虽然不错,不过夜里似乎温度骤降,又起了风,看样子没准半夜就会变天。蒋睿涵穿了件薄薄的针织衫,在开阔的校园林荫道迎风走着,她不禁打起小小的冷战。
米杨见她因为冷而双手抱前,脖子微微缩起,不禁一皱眉:“你不该穿那么少。”
“没办法,要漂亮嘛。呵呵。”比起在大巴上的微窘,回到校园的她恢复了些许自在和活泼。
他犹豫了一瞬,仍是脱下了身上的夹克,在递给她之前,还特意拍了拍衣服的下摆:“如果你不嫌下面可能弄脏了一点,就拿去穿吧。”
她原本还想不接,怕他因此会着凉,被他这么一说,如若婉拒倒成了嫌弃,忙一把拿过来披上。“我才不会。”然后她故作夸张地作出享受状,拉长声音感叹道:“嗯……好暖和啊。你后悔把衣服借给我了吧?为了不让你又冷又饿、惨上加惨,我呢,这就请你一起去食堂吃饭。”
他的表情有些僵。“不了……”他低头说,“我还不饿。你去吧,我先回寝室。”手上加快了划动轮椅的速度。
蒋睿涵觉察出他的状态很不寻常,她下意识地拉了一把他轮椅后背上的把手。他有所觉,手指的力量一滞,轮椅停了下来。
她绕到他面前,俯下脸看着她:“你不喜欢和我一起吃饭么?”
“不,我是觉得……”他斟酌着一些思量了许久却仍然难以说出口的话语,停顿了几秒后,他说,“你经常和我待在一起,对你不好。”
“这有什么问题呢?”她感到沮丧。回想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一些事,她觉得可能是自己有所失言,无意中刺伤了他,忙道:“哦,你是不是生我气?我以后不会再说你坐车会很麻烦了,任何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嫌你麻烦……”
他把双手平放在自己腿上,安静地冲她微微一笑。“我没有生气,”他说,“而且,和我在一起,的确会有很多时候感到不方便——这是不可否认的。我只是认为你应该和身边其他更有趣的朋友多玩儿、多交流,或者……好好谈场恋爱。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成天和我待在一起,时间长了,万一别人会误会……”他想把气氛弄得轻松些,便带着自以为好笑的口吻说:“万一有好男生想追你,结果又被我吓跑了,那多冤!”
“怎么可能有什么误会啊!”她气得跺脚。
是啊,谁也不可能真的误会像蒋睿涵这样的女孩子会和自己这样的人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吧?米杨苦笑了一下。但是无论怎样,他决心要疏远她了。他不要她因为自己再受伤、也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更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关系连累她也必须承受周遭各种奇怪的眼神。也许他早就应该拒绝她的热忱、她的活泼、她的率真和可爱……他一直告诉自己:就算没有腿,但正常人能做到的很多事他都可以通过努力来完成。然而“爱情”这件事注定不是他敢去奢望的——这一点于他的中学时代、在懵懂的青春初期就已大致明了了。
米杨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他望着蒋睿涵的笑脸时他会感到开心和慌张,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甜蜜就继而感到整颗心被一层痛苦的薄膜所包覆,很薄、很轻、却是确实存在无法挣脱的桎梏。于是他害怕了。
他硬着心不管她的反应:“……我先回去了。”
“我都解释了、道歉了,你怎么那么小心眼!”蒋睿涵的骨子里是被宠坏了的,受不得一点委屈。她以为米杨只是因为她的失言而介意,她愤愤地脱下身上的外套,扔回给他,“既然这样就不要装风度!还你!”
米杨下意识地抓住她扔过来的外套,他看着她愤愤地跑开,不知所措地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他用力划动轮椅追赶她。他们隔开的距离不算太远,无论是直行还是转弯,他一路总是能看到蒋睿涵。他默默地跟在她后面,并不开口叫住她。
一路上他听见轮轴和地面摩擦所发出的微弱声响,声音很小很小,可却足以提醒他:自己是个残废。如果没有蒋睿涵的出现,他几乎忘记了坐在轮椅上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事。在他每一次划动轮椅向前行进时,心也仿佛被轮子轻轻碾过,这令他他愈加张不了口叫住她,却又不安心就此离去。
蒋睿涵快步走回宿舍,始终没回头。米杨的轮椅在她楼下停驻了一会。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女生宿舍的一排排窗口。他并不知道这里面的哪一间住的是蒋睿涵,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希望从那些窗子里看到她的身影。紧接着,忽然间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在女朋友宿舍下驻守或徘徊的男生;可惜,自己的手上没有花,身下却是赖以代步的轮椅——这副残破的样子是多么可笑且悲哀!
他把手按在自己的腿端,它们是那么短小丑陋。回想起那天在湖畔,她曾经轻柔地抚摸他这双天残的腿,大眼睛里闪烁着紧张、好奇和怜惜,手指尖儿也似乎打着颤……她虽然有些任性,可对自己总是温和体贴、充满善意。他开始有些愧疚,怀疑自己刚才对蒋睿涵说的话损害了她作为女孩子的自尊心。
——对不起,我的本意只是不想有任何不好的传言加诸在你身上。我不要你因为我而被人笑、被人误解和轻视。原谅我,蒋睿涵……他默念道。
他无奈而痛楚地扫视着女生宿舍的每一扇窗口,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意欲何为。从宿舍楼进进出出的人向他投以“注目礼”,这些眼神让他渐渐认定:把她从自己身边推远是明智的做法。
他决心调转轮椅的方向,却听见头顶上方有人高喊出自己的名字!那熟悉的声音令他的心脏一阵剧烈地收缩、震颤——他来不及辨别这是因为欢喜、雀跃还是紧张、纠结。他用眼睛寻找刚才那个声音的来源……啊,她在那里——在二楼的某个窗台捧着一碗杯面在朝他招手,嘴角还若有似无地带着一抹含嗔的笑意。他原本还担心过蒋睿涵会不会被自己气得连晚饭都忘了吃,见她吃着泡面,心中才安妥了不少。米杨不清楚她这会儿叫住他的缘由,只是她既开口唤了他,他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决然离去了。
“你朝我窗台这里凑近一点!快啦!”她把杯面往阳台边沿上一放,继续朝他喊话。
他狐疑地将轮椅划近。然后他看到蒋睿涵一弯腰,从阳台的地上拾起一个马甲袋,然后把提着袋子的手伸出阳台、在半空中摇了摇,冲他嚷道:“喂,你接着点啊!”
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蒋睿涵就把手中的袋子抛了下来,他略一探身,接住了它。他把袋子里装着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盒杯面。
他看着趴在阳台上呼哧呼哧吃着泡面、还不时抬起头对他扮上个鬼脸的蒋睿涵,忍不住又想笑又想哭。但他最终忍住了眼泪,就像过去岁月中的很多次一样——每当眼泪要来的时候,他已习惯了用微笑来替代。
当年
从凌晨三四点开始,她几乎是看着屋内的光线一点一点起了变化。纵然是拉着窗帘,也能感受到此时的窗外,夜色已完全褪去。整宿,她都在梦与醒的边际游走:中间似乎睡着过,而每回的睡眠都是又短又浅。
梦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似的:明明只睡了一会儿,却好像经历了很多很多的事。那些场景变换得如此频繁,没有逻辑性、像一卷剪接错乱的电影胶片。醒来后的她已无法准确复述梦里的情节,倒是记得其中有一个片段:孩子模样的她、韩峥和米杨与别人扭打成一团。——梦里出现的他们都穿着小学生的校服,个子小小、脸孔透着稚气。
那并不单纯是场梦,那个梦带着强烈的记忆烙印——当年的他们确实曾经带着“同仇敌忾”般的义气与别人打架。
……
十年前,米兰他们还在小学念二年级。米兰是班长,每天早上负责在教室门口收作业本。当时他们的班主任定下的规矩是“所有没写作业的同学不准进教室早读,必须在门外罚站”,必须等班主任到了以后接受训话后方可坐进教室。为了这项“差事”,她免不了得罪了一些品性顽劣的同学。渐渐地,开始有人传她和米杨是没有爸爸的孩子——虽然这些传话的孩子也弄不明白成人之间复杂的关系,只不过是不知从哪里听到些议论,就似懂非懂地拿来作为“报复”的“武器”。孩子的世界或许相对单纯,有时也难免伴随着人类本能的残忍劣根性。
那天班上最皮的一个男生连着几天没写作业,眼看无法交差,正好在通往教室的走廊上碰到米杨,就临时起了个主意把他拦了下来,让他把作业本拿给他抄。米杨不肯,他气得骂道:
“会读书有什么用?你没腿、没爸爸!走起来就像只癞蛤蟆!像这样……”他蹲下身,弓着背向前一跳一跳的,显然是在模仿米杨用手臂撑住身体抬起臀部上下楼的样子。——学校虽然照顾米杨为他安排了一楼的教室,但像音乐课、美术课还是要去专门的课室,那些都在教学楼的顶楼。一年级刚入学那会儿还是老师帮忙背上楼,但后来米杨觉得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就都是自己用手“走”去的了。
米杨知道对方在嘲笑自己的残缺,死咬着嘴唇不吭声,默默划动轮椅地想从他身边过去。他最初明显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还是在上幼儿园那会儿,他发现,只有自己上厕所的时候,老师才会跟着去。等到上了小学,他已经完全知道,“残疾”这两个字包含的意思。
左群山还在边跳边不怀好意地怪笑,并且在方向上总故意拦住米杨:他的轮椅往左他就朝左边跳;往右,他就朝右边跳。米杨一连试了好几次都过不去。
忽然有人带着怒意在米杨身后高喊道:“左群山!你自己才是只臭癞蛤蟆!”
韩峥原本走在米杨身后两步远,这会儿突然走到了他的身前来。米兰姐弟虽然年纪小,但也直觉地隐约感到自己和他“身份有别”。他们的关系虽还不错,但韩峥此时居然会为了自己的事主动出头,仍让米杨深感意外。
接着韩峥和那个叫左群山的孩子便打了起来。双方互拉着衣领,连踢带拽。左群山在班里出了名的“野”,韩峥却是第一次和动手,眼看就落了下风。就在这时米杨突然低吼了一声,也扑上前去帮忙。这一幕被他们的同班同学看到了,急匆匆地跑去教室通知米兰:“喂,你弟弟和人打起来啦!”
“什么?”她心里着急,随来人奔出了教室。米杨和人打架,她越想越不可思议。
“你看,就在那里——”那女生用手一指,紧接着一张小脸惊恐地皱在了一起,口里尖叫道:“血、流血了!……我去报告老师!”说着,一溜烟换慌张张地往教师办公室跑去。
等到班主任赶到时,赫然发现场面已经变成了四个人的扭打。
“……不准欺负米杨!你、你这混蛋!停手!居然还敢打韩峥!停手!”米兰的头发被扯成一团鸡窝,两只手却一把钳制住了左群山的右手,不让他再继续挥拳殴打韩峥,然后,她对着左群山的右手虎口狠狠地咬了下去。左群山顿时痛得哇哇大叫。
一个素日文静的小女孩儿和一个品学兼优的残疾学生居然参与进打架这种事里来,班主任也差点傻眼。终于,她出言喝止了他们,并把在地上扭成一团的四个人硬是拉开。斗殴结束他们个个身上、脸上都挂了彩。
对孩子们打架此种事情的处理结果通常是不管哪方有理,都要“各打五十大板”,课后叫家长领回。这次也不例外。
回到家,韩进远和米音在问清事情起因经过后,知道孩子们打架实属情有可原,就没有处罚他们任何一个,只是叮嘱他们以后不管任何情形都不准再与人动手。
韩峥晚上写完作业,一时无聊就到走廊上闲逛,路过米兰的房间时,见门开着,米兰坐在梳妆镜前面,双手托着腮对着镜子发愣。他起初也没想进去,刚要走开却忽然听到她轻叹了口气。他不由地走近她,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米兰被突如其来的问话略微惊到了,转过脸,定了定神后指着右脸颊上抹着红药水伤口对韩峥说:“妈妈说留疤的话会很难看!大家都不喜欢脸上有疤的女孩子。”
他笑道:“你妈妈吓唬你呢!她是怕你以后再跟人打架吧!”他轻轻扳过她的脸颊,作出一副仔细察看的样子,随后说,“就算这样,也没有多难看嘛!”
“真的不丑吗?”她撅着小嘴不自信地问他。
“我的伤不比你还厉害啊!”他指着自己的额头上的纱布。
“韩峥,谢谢你。”她低下头,捏着自己的袖口轻声说,“可是以后,你不要再和人打架了。再有人欺负米杨,我自己去就行了。”
“那怎么行?没有女孩子会和人经常打架的!再说……你不是怕打架会弄伤脸吗?”
“可是,就算会这样我还是要保护米杨啊!”她认真地说。
他歪着脑袋,把父亲对他说过的“以后不准再打架”的话仔细地在头脑里兜转了一遍,片刻后,他用比米兰方才说话时更为认真的语气对她讲道:“要是再有今天这种事……嗯,我想过了——还是要打。”
……
那一年,他们虚龄八岁。
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往事突然苏醒,令她不知不觉就“呵呵”笑出了声。幸好室友睡得很熟,意识醒来,她慌张地用手掩住嘴唇,缓缓从床上坐起,再轻手轻脚地爬下床铺通向地面的扶梯。床的下面就是她的书桌,她拉开椅子坐下,揉了揉有些肿胀的眼皮。她的床铺和书桌的位置靠着窗,她一伸手把窗帘掀开了一条缝,明晃晃的光线让她眯起了眼。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中的室友,再度拉上了窗帘。
她拿着手机走出了房间,在走廊上,拨通了韩进远的号码。她问了韩峥的情况,韩进远告诉她,韩峥中午出院。她应道“哦,那就好,我……”她本来想说“先挂了”,拇指却停在印着红色符号的按键上,没有按下去。她迟疑了几秒,“韩叔,我今天想回来一趟。”
“这当然好,我巴不得你常常回来。”韩进远顿了顿,说,“正好我也想和你聊聊。”
韩峥进门后发现米兰在家,苍白的脸上竟是一红。
米兰看出了他脸色的改变,有些担忧他是因为看到自己忍不住生气而激动,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她以为他会对她说些什么刁钻的话,可他什么也没说,只径直走到沙发上,背对着她一屁股坐了下来。
“是不是累了?要不先回床上躺一会儿吧。吃饭再叫你。”林姨不放心地说。
“老躺着更难受……”他说,“林姨你是知道的,我这病……只要发作那一阵过去了,就没什么事了。我好着呢。”
韩进远摆摆手,示意林姨不用再劝韩峥,她也就不再多话,去厨房做午饭了。
米兰这次回来,为的多半是亲眼确认下韩峥身体是否无碍,她也怕自己杵在那里惹他厌烦,便识相地上楼回自己房间了。
她觉得有点困,就在自己床上和衣躺下,原本只是想小憩片刻,连被子都没有拉开。不想大约是因为昨晚上几乎没怎么睡,这会儿她反而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左右。有人敲门,她过去开门。韩进远站在门口说:“中午林姨过来叫你吃饭,发现你已经睡着了,我就叫她干脆别吵醒你,让你多睡会儿。哦,你要饿了的话就自己下楼去吃些东西吧。昨天为了韩峥的病,估计也够你受的了。”
她没有办法埋怨面前这个男人。诚然,他没有给母亲任何的名分,甚至可以说,其实作为一个女儿,她有时也会觉得母亲和韩进远的关系让她“蒙羞”,只是,更多时候,她由衷地感激他、也感动于他对自己和弟弟的这份心思。他于他们娘儿仨都是有恩的。即使这一开始并非始于“无偿”,但米兰明白:韩进远对自己和弟弟已属“仁至义尽”,倘若换个稍微硬心肠的人,完全可以在母亲去世后对他们姐弟俩的命运不闻不问。
米兰略整了整头发,洗了把冷水脸后走下楼。直到这时她才想起:自己从昨晚到现在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因为饿过了头,她反而吃不下太多,只就着些凉菜喝了点小米粥。饭后她正要清洗碗筷,林姨走进厨房对她说韩进远要她现在去书房一趟。
“韩叔,”她站在书房中央,看着窗边那个高大的、略有发福但依然挺拔的背影,轻声唤道,“对不起,是我没有把韩峥照顾好……”
韩进远垂下放在窗沿上的双臂,转过身摇头道:“小峥的病,我们都很清楚。要是能有方法控制他的病永远不发作,我们早就那么做了,这次又怎么能怪你呢?我要谢谢你:要不是有你在,只怕情况更糟。”
“可是我……”
“米兰,我虽然拜托过你在学校多照顾些韩峥,不过,我的意思不是让你做他的跟班、保姆……你无需战战兢兢、也不需要觉得好像欠了我什么人情所以要还债。韩峥是被我惯坏了,你乐意由着她,是你懂事、大度;但这并不代表道理都在他那边。我心疼这孩子、亏欠这孩子,所以从来不愿意苛责他,不过我希望你明白,我还没有到是非不分的地步。”
这样温情明理的话让米兰很是感动。她心里有些话也忍不住冲口而出:“韩叔,其实我觉得,真正大度的是韩峥……”
韩进远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无论韩峥是怎样气我讨厌我,他毕竟没有真的赶我走……”她想起了早上的那个梦,嘴角微微上扬,无声地笑了起来:“不管你信不信,我关心韩峥,原本就不是把自己当成了他的跟班、保姆,——我感激韩叔你对我和弟弟的这份情,可我也是真的希望他一切都好。也许你认为,他讨厌我、排斥我,所以我心里对他也是怨恨的——并不是!在我心里,他还是那个看见别人欺负弱小就会打抱不平的男生。我永远不会像他讨厌我那样讨厌他。”
“听你这么说,我太高兴了。唉……其实你们有什么错?都是我们大人的错……”韩进远一时语塞,陷入了沉默。半晌,他转而道,“那个女同学……是小峥的……”
米兰点了点头。
“唉,也不知道,这件事后他们会怎么样,我真的很担心……”韩进远叹了口气,把手伸向桌上的烟盒。
书房门外,韩峥倚靠着墙壁,一个人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分手
叶纯感觉到自己身侧有个人影略晃了一下,她所熟悉的一股淡淡的气息令到她心跳加速。她下意识地偏过脸来,手上的炭笔因为力道未掌控好,“咔”地在纸面上应声折断了。“韩峥……”她的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难以听清。
那是他出院后,他们第一次碰面。
他勉强地淡淡一笑。待架好画架后,从自己的画具盒里取了根削好的炭笔递给她。
她接过来,道了声谢,一句话,却无意间把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得疏远。她望着前方的石膏人像,手中的炭笔停在纸上好几秒钟,却是一笔未画。
韩峥眼底黯淡的光芒微烁,嘴角闭合着,沉默得像一棵无风时候的树。忽然,他拉起她的手腕,拖着她向画室门口走。她夹着炭笔的指尖一松,炭笔摔落到了地上,断成了两截。
随后,她像个傻瓜一样茫然地跟着他来到了外头走廊的一端。
他站定下来,将她猛地一拉,让她的身体紧贴住自己,用力拥抱住她。因为太过贴近,连他自己都快感到窒息。然后,他感觉到体内一股力量在慢慢抽离,搂着她的臂膀开始逐渐僵硬。
叶纯感觉到他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力量变化,惊慌失措地看着他。——几天前他的那次发作足以让她心有余悸。
他敏锐地看穿了她的忧虑,朝她摇了摇头:“不是你想的……”
她反倒一下子没懂,轻“啊”了一声,表示不解。
他没有对此再解释。蓦然间,他凄楚地呵呵笑了起来。
“韩峥,韩峥你……”他的笑容让她害怕又痛心,她伸出手,试图去触摸他的脸庞。
他淡漠、决然地别别开脸去。看着她微带受伤的表情,他说:“无论怎么努力,我们都没办法回到相处自如的状态了……”他用手指堵住她微微启开的双唇,阻止她向自己辩解。“别骗自己,叶纯。我的病……你或许不嫌恶,但你做不到不在乎;你或许想接受,可是你……不要说我的病一发作,就连现在的你——身体都在发抖。”
泪雾在眼眶中弥漫,她硬是抽着气没有让它们淌出水珠来。
他垂下堵住她嘴唇的手,她痛苦地问:“你的意思是?你要……”她说不出那两个字。
突然,他再度一手揽紧了她的腰肢,一手托起她的脸颊。她先是睁大了眼睛,睫毛微颤了两下,像因受惊而掠起的蝴蝶的羽翼。她轻轻阖上了眼皮。
然而他松开了她。
她愕然地张开双眼,眼睁睁看着他的嘴唇从她唇边移开。他没有吻她。——从头至尾,他根本没有真正碰到她的嘴唇。
“原来真的做不到——我和你都做不到。”他向后退了一步,“你知道自己刚才的样子像什么吗?”
走廊窗户透进来的一道阳光横兀在他俩中间将他们隔开。这光,反而让他们彼此看不清对方的脸。
“你紧张、你恐惧、也许有一点期待也说不定,可是你……比起幸福,你更像一个即将带上手铐脚镣的囚徒。”他苦笑摇头,“你的脸上写着‘牺牲’两个字,可这好玩吗?你以为自己的爱情很伟大?”
她觉得,自己的内心世界像被照了个透视。她恨自己,恨自己的软弱,甚而觉得自己的本质着实卑劣。她连为自己辩解的能力都没有。因为,韩峥将她——抑或可以说是把“潜在的那个她”看得如此透彻、无所遁形!她再也不敢妄言自己能勇敢面对他的疾病,再也没有信心去想他们的未来。原来,“人性”可以这般自私利己、这般怯懦而丑陋。
她在被错觉拉长的静默中,等待着他把最后的决定亲口“宣布”。
韩峥说:“你想分开,我同意。”
她料到了他要“分手”,却无论如何料不到他用这样的方式提出。转而,她明白了他的心思:他这是在维护她一个女孩子的自尊啊。“我们分手吧”和“你想分开,我同意”这两句的微妙区别,就在于谁是决定分手的那一方。那么骄傲的韩峥,却“甘愿”自己成为“被甩”的那一个。
她有一霎那的恍惚和后悔,甚至想,自己也许不应该放弃韩峥。可是,她分明感觉得到,他们的关系走向,已无可挽回。
于是她说:“韩峥,无论怎样,还是朋友吧?”
“我不知道。”他在认真地问过自己之后,沉吟道,“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做一个豁达大度的人。”他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大概还是不能吧。”
和叶纯分手后,韩峥变得更加寡言少语。即使在校园或是寝室偶遇到米兰,他的言辞和眼神也不再如往常那般犀利。米杨发现,自己比韩峥还在恋爱时、更少见得到他了。他经常都不在宿舍,周末也不回家。米杨不知他成天在哪里待着——是画室、校园还是别的什么所在。他心里担心他,却不好多问。
一晃元旦快到了。林姨打电话来说,让三个孩子都回家过节。——韩进远多半是知道,对韩峥来说,他身为父亲的威严,只怕还抵不过林姨的一句话,对林姨的恳求,韩峥通常不会驳她的面子。
回去的前一晚,米兰犹豫了半天,还是给韩进远拨了通电话,把韩峥和叶纯的事告诉了他。
“这就是我一开始担心的……”韩进远在电话那头道,“谢谢你告诉我。唉,我要想想,该怎么让他开心些。”
米兰打这通电话原也是给韩进远“交个底”的意思。她是怕他因太想关心儿子的感情问题而忍不住询问过深,令本已身心俱疲又对父亲怀有抗拒的韩峥反感,与其让韩进远费心去猜、去套话,倒不如提前告诉他结果。
韩进远说“要想想,该怎么让他开心些”,这话让米兰伤感无奈:多少次,所有人都希望韩峥能开心些,可是,“开心”两个字,对韩峥来说总显得那么困难。挂断电话,米兰的脑袋里突然生出个念头:十岁后的韩峥,从来都是既不让人快活,也不让自己舒坦的“大傻瓜”。
可这个傻瓜,让她心疼。——或者这才是,她对他一忍再忍的原因。
当米兰姐弟和韩家人围坐一起吃元旦晚餐的时候,韩峥显得异乎寻常地平静。——没有冷嘲热讽还在其次,反正以前在饭桌上碰头,多数时候他也不过就是对她和米杨不理不睬罢了;只是原来的他,连沉默都是透着“尖锐”的,而自从上次发病、尤其是在和叶纯分手后,他身上的一些特质像是被骤然抽离了。有时米兰甚至觉得,这样一个韩峥,倒不如回到过去处处明着与自己针锋相对的他来得令自己舒坦些。
“小峥……我有个提议,想听听你的想法……”晚餐即将结束之际,韩进远像是酝酿了很久,终于疙疙瘩瘩地试着把话说出口。
“爸!”韩峥高声打断了他,阻止他往下说,像是预感到父亲会说什么他不想提及的话题。他扫视了一眼同桌而坐的米兰,对方慌张的表情似乎更让他确定了自己的某种猜测。他对韩进远摇头道;“现在不方便谈,吃完饭我会去你房里。”不知为何,他尤其不乐意在米兰面前谈论那件事,那简直使他难堪。
“好。”韩进远并不介意稍后再进行商讨,儿子没有直接回避与他相谈,他已够庆幸。
他们站在一起,两个人差不多一般高。只是韩峥更瘦削白净些,他们很久没这样特意在房里面对面交谈了。
然后他们隔着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坐下,连坐姿都极其相似:身体略朝右边偏,左腿跷在右腿上,上身朝前微倾,连双手放置腿上的位置都有近乎微妙的一致——并不特别舒适的坐姿,只是习惯。
一瞬间,他们彼此眼中都有某种一闪而过的惊诧:很多年了,他们忽略了一些原本就存在的东西,关系变得格外疏离。可就在刚才,那些与生俱来的相似却奇异地将这种疏离感淡化了——即使那只是短暂的体验。可韩峥忽然发现,甭管自己有多排斥父亲,自己的的确确是“韩进远的儿子”。
此时此刻的他忽然凌厉不起来。明明心底还有恨,却一时像个“驯顺”的孩子,静静等待父亲的“示下”。
“小峥,你还记得章伯伯吗?”韩峥虽没答话,但他的神色分明表示他记得章伯伯此人,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他们现在全家都移民英国了,最近听说他女儿考入皇家美术学院了……你是学西画的,有没有想过去国外学习?如果你想的话,爸爸愿意支持你。”
韩峥可以猜到父亲如此打算的原因,可是突然提出的这个建议,仍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或者,你有其他想去的地方?——我是觉得,章伯伯是老朋友,你去那里有人照应,我也放心,若去别处,不是不行,但我总是有些……”韩家远试探着说。
韩峥平静地说:“别的地方吗?……”他的眼睛仿佛略过了眼前的父亲,而是盯视着前方某一个虚无的点,“爸,我想听你说说看,我能去哪儿呢?去哪里可以不用带上我那该死的病?去哪里可以不用带上我十岁时‘那个晚上’的回忆?如果有,我立马出发。”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在讽刺韩进远,不如说是在对自己的人生发出无奈的低吟。
韩进远答不上来。过去,韩峥的话常噎到他气得半死,而今天,他只有单纯的心疼和自责。
他的目光流转,说话间的语气勉力一振:“我不会走。如果我今天选择离开这里,那么明天、后天都可能被逼去别的地方。因为这辈子的每一天,我都可能因为癫痫这个病惹人嫌弃,总不能每回都一走了之。所以,我干脆不要逃。”他决然地说。
韩进远半眯起眼打量着自己的儿子,除了对他内心的痛苦感同身受,更多的是暗暗的钦佩赞赏——儿子或许身体病弱,稚气未脱,可已经分明长成了一个有骨气、有思想的男孩儿。
两边
在食堂碰到米杨和蒋睿涵在一起晚餐,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二次了。米兰想,若不是自己更习惯晚些吃晚饭,没准遇到他俩的次数还会更多。
自从那次刻意疏远蒋瑞涵未果后,同样的话,米杨再也说不出口来。他做不到让她不开心,也做不到对自己违心。
“嗯,米杨、米兰,我得先走一步,约了小印打羽毛球呢,回去拿衣服。你们慢慢吃!”蒋瑞涵把吃干净的餐盘端到指定的位置,朝他们这边挥了挥手,走出了食堂。
她走后,米兰笑了笑,装作无心般轻轻说:“她这么个活泼好动的人,没想到倒是和你玩得来。”
米杨意味复杂地笑了笑:“我也奇怪她怎么就不嫌我闷。”他看了眼米兰,随即又道,“姐,我……”
米兰一下子绷紧了所有的神经——她期盼弟弟能对她说些心底的想法,可又担心米杨接下来所说的话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不安和焦虑。
“我知道我和她这样不合适,”他半低着头,看上去真像是个“认错”的孩子,“我试过让她别和我亲近,可是一这样她又气得不得了,我……”他叹息道,“唉,我拿她没办法……”
弟弟啊弟弟,你一心软,便可能是对自己残忍,你究竟知不知道?——米兰有苦说不出。眉宇间却放松了勉力伪装出来的轻松,微微一蹙。
身为从小相依为命的亲人,米杨又是个聪明的孩子,怎会对姐姐的忧虑无知无感?他说:“姐姐,你为我好,我都知道……我自己的情况,我也知道……总之,我从没往那上头想。”
他的话反而让她更难过:他是如此聪颖、善解人意的一个男孩儿啊。“米杨,我没别的,只是怕你不好受。”
“不会的,其实这段日子我很开心,”他说,“蒋瑞涵是个简简单单的人,我也只想让我们的关系像现在这样简简单单的——我真不求什么。”他侧身打开靠墙一侧摆放的轮椅,挪坐上去,“所以姐,你担心的那种事是不会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