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天下唯卿》》 · 凌波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04 重锦

柔和地夕阳照着他一身长衫,在一片绿林映衬下白的有些晃眼。

白韶卿眯了眯眼睛细细打量,只见这人比秦嘲风略为年少些,脸上的线条也柔和地多,特别是那一双眼睛,和秦嘲风炯炯有神不怒自威的双眸相比,意似有些温婉地味道,这样一双眼睛长在一个男人脸上,未免有些有损男子的刚强形象吧。

白韶卿对人的外貌从来不甚在意的,却因为知道这人必定就是月帝重锦,不免多看了几眼,直到那中年人和月重锦说了几句话,二人都朝她这边看来,她才转开头去。

不多时耳边脚步声响起,有人走近身边,白韶卿抬头看到还是方才的中年男子,知他是着急,便笑道:“能来的时候自然来了,若是没有来急也没用不是?”

那中年人笑笑,朝着河面极目远眺,此时天色渐渐开始昏暗,夕阳地余辉斜铺在河面上,点点亮光透过水面反射过来,照的人脸上身上全是晃动地晚霞。

白韶卿想起来师傅说过的月帝的情形,侧头又去打量那个不远处的他,只见他沉默地注视着河面,双眸中闪动着霞光,却又分明不是他自己的光芒,他好像,只是被外在的光包围着,而这层光,是和他无关的。

白韶卿不知觉地看着他出神,总觉着这人有些面熟,可那面容长相,若是见过自己应该不会忘记,那就是没有见过,可又为什么偏偏觉得似曾相识呢?

那月重锦似乎丝毫也没有感觉到被人注意,只是负手站在河边,望着河面,白韶卿也就静静看着他,二人注视的目标不同,却都是一般安静。

就在这时,却听那中年人一声欢呼,不少蓝衣人叫道:“船来啦。”

白韶卿这才收回视线,果然见到河面上那只乌蓬船缓缓而来,只是这一次摇杆地竟是玄慎子本人,他换了一身青灰色地麻衣,满头白发束在了脑后,加之戴着一顶宽沿草帽,帽沿又低低压下,只勉强看的见他的下巴和一把白须,看上去还真和渡船人没有分别。

白韶卿暗暗好笑,站起来叫道:“刘老爹,怎么是您老来啦?”

玄慎子声音低哑“还不是因为那件事,他们正忙的不可开交呢,看来看去也只我一个闲人,自然是我来!”说着话船已经靠了岸,他却不顾那些蓝衣人,朝着白韶卿先伸出手来,一边的中年人看船浅水深,心里又有了些提防,这时见白韶卿肯上船,倒是正中他下怀,当下安排了几人留下,自己陪着月重锦及三五个蓝衣人一起上了船。

乌蓬船里的茶炉已经撤下,倒比方才宽敞了些,中年人张罗着让月帝坐下,他却坐到了船沿边,依旧看着河水出他的神。

玄慎子看了他一眼,白韶卿会意,说道:“刘老爹说的那事,可是王家主母过世的事么?”

“可不是嘛!乱着呢,唉,王家主母是多么要强的一个人呀,可如今也一样化做灰飞了。”

“谁没有生死呢,我看她这一走,倒是安生了,也不再受气,也不用再拼了。一个女人,怪不容易的。”

“可惜她那独子眼看着就要让族亲抢了家业,要是她地下有知,恐怕也难以安宁吧。”

“怎么竟没个帮他说话的人么?”

“十六七岁的后生,本就生的内向文弱,听说他娘死后,连哭都没有哭,只是呆呆坐着几天几夜,眼也没合过一下,一些居心叵测的人还说他是疯了呢。”

玄慎子说了这话,眼不动眉不挑,却和白韶卿在同一时刻感觉到了船边的月重锦挪动了一下坐姿,白韶卿叹了口气,道:“好好的怎么会疯,不就是伤心过度吗?这些人为了争家产,也太可恨了。”

“说的也是,不过话说回来,王家如此大的家业,要交到这样一个少年手中,还真是件不好说的事,这可是王家主母拼了一辈子才得到的,偏偏却只有一个性情和她全然不同的儿子。就算真是交给了他,只怕也只有散财的份了。何况让一个孩子持掌这么大的家业,就像让一个童儿捧着颗夜明珠,是福是祸还真是难下定论呢。如此看来,还不如给族中有才能的人接管……”正说到这里,一边的中年人却已经忍不住了,冲口而出道:“糊涂!”

玄慎子和白韶卿都佯做一惊,瞪着眼睛看他,却见他脸孔有些绯红,竟似激动之极,语调都微带颤抖“这……这是大不敬!怎么能……去抢他人的财产?子孙若是还小,便应当由族中长辈扶持他才是,神山……神山脚下,怎么能发生这样的事?”

玄白二人对视一眼,不由得都瞟向月帝,却见他脸色依旧淡漠,只是扶着船沿的手已经悄悄握紧,玄慎子轻哼一声,道:“可那孩子确实没有这样的才能,硬要将这一大份责任推给他,难道竟不问问他的意见?”

“祖训胜天,为人子嗣者,一落地便有承担祖业的责任,那也推托得的?”中年人的语气已经从愤怒渐渐转为慎重,字字顿挫“做子孙的承担应当承担的责任,做长辈的扶助弱小直到他能把握一切,这才是一个做子做臣……做族人的道理。”说罢还不解气,恨恨转头朝着玄慎子道:“神山不是向来由向氏主掌么?向氏有预言天下祸福的本领,怎么自己的山脚下,竟然会出现这般大逆不道的行径?”

玄慎子冷笑道:“向氏不过是个精通卜卦的氏族,又不是神仙。再说了,就算是神仙,也没有左右人心的权力吧?是喜是忧?是甘心还是排斥?是盼望还是想早日离开?天下有谁能掌握它的力量么?皇族有么?四国有么?”

中年人闻言一怔,呆呆注视着他,却见他转开脸去,将手中长杆用力撑入水中,不再理他。

白韶卿则是悄然转头朝着月帝望去,只见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玄慎子的背部,嘴唇抿作一线,脸色在霞光照耀下依旧雪白,划着深深眼尾的双眸忽然轻轻一闪,他的声音是格外的清而沉静“这位老先生所言有理。”

中年人脸色发白,嘴唇颤抖地看过来,那月重锦却似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依旧不疾不徐地说道:“方才先生提到人心。是呀,这世上并没有一种能力可以控制它,可是……这王家的孩子既然生在王家,又是独子,那这一切就是注定了的,无法逃避,不能躲闪的时候,自然应该全盘接下家业才对。这倒和年纪没什么关系。这位老先生……劳烦您若是有空,可否带我去会这王家孩子一面呢?”

玄慎子微微一顿,回头道:“公子好善的心呀。成啦,公子的美意,老生会转达的,唉,看来这孩子是逃不掉啦。”说罢连连摇头。

月重锦眼中却闪过一丝淡淡地笑意,收回目光时,他的视线掠过白韶卿,似是有刹那的停顿,又不着痕迹地移了开去。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05 原由

目送这一行人的背影渐渐离开,白韶卿发现玄慎子的心情似乎有了一些变化,他的眼中隐有怒意,注视着月重锦的背影许久,重重地哼了一声,甩手上山去了。

白韶卿跟在后面,不一会二人便顺捷径到了位于两山之间的长风馆,早有弟子上前禀报,四国此次来的除了纪国是一位太子之外,其余皆是国君。只是这其中只有楚国楚胜大张旗鼓公开身份,纪国虽然只来了个太子,但毕竟也是持皇家仪而来,因而这两部分人给分到了东面的笑林宛和广聚堂居住。另外秦月两家,却因都是由使者出面,向氏自然也就当不知道来的是谁,将他们分到西边的观樱亭和采桑院去了。

玄慎子听完这些便自去洗涤换裳,白韶卿也退了出来,回自己院里整理妥当,只用了点晚饭就又来到了他的院中。

此时夜色已经暗沉,山岗上风势较大,坐在窗前便觉耳鼻处皆是风声,大袖也鼓地满满地随风摆动。

玄慎子听到脚步声,便招手让她过去,问道:“累了一天,也不歇着么?”

此时此刻,换回广袖白袍地玄慎子已然回复了往昔地淡定,在他的眼中再也找不到一丝波澜,他盘膝坐在窗前,须发随风而动,脸上的神色安然而沉寂。回头看了一眼白韶卿,他道:“这两天为师带着你乔装安排见了四国的国君,你心里必定有许多疑问吧?”

白韶卿点了点头,他道:“天下四分,论兵力国力秦俱占第一。嗯,若是月国的慧后还在,秦或许还会忌她三分,可是如今月国换了这么个少年天子……秦彬若是还在世,只怕要笑的连嘴都合不拢啦。”

“秦彬?是秦嘲风的父亲么?”

“就是他。秦彬和慧后几乎争了一辈子,慧后要强好胜,坚忍狠辣,一个妇人,硬是用一个小小的月国撑起了半壁山河,数十年来,也只有她手下的月国能挡住秦彬的十万大军。秦月各占东西,秦想攻月,势必要借道或者干脆收复南面的楚或是北边的纪,可皮骨相连这样的事,纪楚两国早在慧后的游说下铭记于心,为了自己的安宁,就算不敢和秦公然作对,可阳奉阴违的总会对付着。因此秦不论是借纪还是借楚,十数年来,竟没有一次能将月国的国门打开。”

“慧后?月国竟是以女子为帝?”

玄慎子看她一眼,笑道:“若是为帝,又怎么会称为‘后’呢?当然了,她心里未必不想称帝,只是迫于压力不得不放弃罢了。一个妇人,抛头露面已属不易,难道真的还能坐到那个位置上么?只是当年月帝逝的早,稚子无托,而慧后又是陪着月帝南征北战过来的人,所以很多政事她都有插手,到了后来,她以扶幼为名摄政,又确实与月国有益,才没人为难她而已。”

“她也算是维持了四国百姓的平静生活,虽是一个女子,想来也是才华出众的。”白韶卿听到这里,已经对这位慧后心生崇敬,忍不住出言赞叹。

玄慎子点了点头道:“是呀。她是智勇双全的帼国女子,可惜也逃不了岁月的消磨,如今月重锦为帝也有些年头了,这人的性格禀性中却没有一丝半点他娘亲的模样,一味的只会鼓励农耕,对慧后一手创建地铁军完全没有半点热衷,几年前居然还因为军队伤民,重重处罚了军士,这些举动无一不在泼铁军的冷水,这怨念已经越积越深,他却没有一点觉悟,实在是可笑之极。”

白韶卿想了片刻,却道:“不过从今天的事上来看,他倒是个善良宽厚的人。他明明已经觉察到了我们的用意,却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带过,我们编的那个故事那样的直指他,连边上的那个月国官儿都气极了,他倒连追究的意思也没有。”

“哼,宽容是不错,可是君王需要的却不是这个。他今天若是当面拆穿我,痛斥一顿,我倒还会对他另眼相看,可他来那么一手,真是让人大失所望呀。月国交在这样的一个帝王手下,慧后若是地下有知,还不知要怎样的痛心疾首呢。”

白韶卿虽然对他的想法不太赞同,可素来依顺,也没多说什么,顿了一顿,只道:“只是,我看秦嘲风好像也不是一个野心勃勃想要吞并四国的人,要不然,他即位这么多年,又不像他父亲一般有慧后这个大敌,他若是有攻占他国的意思,月重锦只怕不是对手,那天下也不会如此太平了。”

玄慎子笑道:“你说的不错。现在好像确实是这样一个情形,秦彬慧后那样的人物,怎么就生出这些个不成器的子孙来,只晓得各守偏安,全无胸怀大志。可笑呀可笑呀。”他抚须大笑,转眼却见一旁的白韶卿眉头微皱,转念间便明白了她的想法,淡笑道:“你是在怪师傅不享太平,却喜欢天下大乱么?”

白韶卿摇头道:“想来师傅有更深的用意,徒儿只是不明白罢了。”

玄慎子脸上依旧淡淡笑着,目光中却露出一丝厉色“天地循环,各有前因。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灾难,却也没有永远的太平。好比一个人家舒心日子过的久了,自然有子孙骄奢*,败坏门庭。而一个命运凄苦地人家,却也总会在某一代生出一个奋力自强的人来扭转乾坤。如今天下看似太平,可四国之间却正是因为这太平,已经埋下了不少祸殃,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星火,便可燃尽这粉饰的场面。”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了白韶卿一眼,见她面露伤感忧愁,便叹息道:“四分天下本来就是一个坏的因,又怎么可能有好的果呢?”

白韶卿闻言一惊“师傅的意思是……有人统一四国时,天下才能真正的太平?”

“不错。我近日坐思,总是感到心里莫名地忧烦,眼前分明是阳春白雪,我看到的却是骷髅黑土,唉,天下的大难恐怕就要来啦!”

“那师傅带着徒儿这样考验四国君王,原来是想在他们中间找一个能够统一四国的人?”

玄慎眼中一亮,笑意顿时满溢在他脸上“不错,你很不错。可惜你是一个女儿身,若是男子,这个人,为师也就不用再找了。”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06 临别

白韶卿脸上微微一红,转瞬却又是愁容满面:“师傅的意思是,在四个帝王中竟没有能够担此大任的人么?”

“是啊。秦嘲风虽然自负霸气有帝王之风,但失在做事太过随性而为;纪凌这个太子毫无主见,不值一谈;楚胜胆大心狠,却不懂筹谋,一味的只知道屠杀异已,也不过是短寿的暴君而已;至于月重锦……善良无用四个字,给他是最合适的啦……”

“可是,善良宽厚,能够善待臣民,这不是很好吗?”

玄慎子摇头道:“帝王善待臣民,用意总在收罗人心,博取贤名。这样的善往往与计谋相连,表面的仁慈下还有决不动摇地铁腕手段,可不是一味的宽厚就可以的。”他说到这里,抬头看看她,忽然一笑:“你好像对这月重锦特别留意。”

白韶卿一愣,顿时粉面飞红,慌忙说道:“我只是觉得这人看着有些眼熟。”

玄慎子听到这话,倒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才微笑道:“想不到你眼光如此锐利,你觉得这人眼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月重锦他,勉强算的上是我的侄子。”

“啊!” 白韶卿大为惊讶,怔怔注视玄慎子片刻,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那样的感觉了。其实玄慎子和月重锦的面孔细看倒有三四分是极为相像的。二人都是细挑入鬓地丹凤眼,灵逸地长眉,就连眼神中的淡漠都有几分相似。只是玄慎子年岁已老,俊朗的五官几乎都被白须和皱纹遮盖,若是他略为年青一些,恐怕白韶卿也不会猜疑不定,看到月重锦的第一眼时就应该有所察觉了。

玄慎子看她打量自己,也不在意,只是伸指轻轻敲击窗沿,过了片刻才道:“这件事向氏还是无人知晓,不过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秘密,不过是一个已经死去的身份罢了。”说着又有些自嘲的一笑“所以我唯独对他的弱势更加生气,不过那也是无关紧要的事了,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是,”白韶卿答应了,他又问道:“如今四国的帝王你都见过了,此届圣女的去向还是要由你自己决定。你想去哪个国家?想要为谁尽力呢?”

白韶卿闻言一怔,静了片刻,却没有说话。

玄慎子道:“按理说你的父亲家人在楚国被陷害,你应该是最想去楚国寻找真相吧?可是通秦的罪名,我却始终觉得应该不是楚国自己杜撰的。”

他说到这里看了她一眼,略为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当时的楚王楚临湘虽然不是强秦对手,可对秦的野心一直都在。秦攻月六次,却只有一次是借道楚国,可见秦王对他也是多有防范。何况楚临湘比他这个儿子可有担当有能力的多,他十分注重国力,重用你父亲这样的贤臣,大力支持诸多改革,使得楚国的国力在极短的时间内得到增强。你想一想,若是换成你是秦王,一个月国已然有了和秦并立之势,岂能再多一个楚国出来?所以这件事不难看透原由。再说,算起来楚临湘和你的父亲也算的上生死之交,若是没有十拿九稳地罪证……”说着他看了一眼脸色雪白的白韶卿,又道:“我也只是据理推论,相信事因在秦。何况,能够将当朝一品立刻置于死地的罪证……除非……”

“除非是秦王所写的密令或是直接授予地信件之类的东西。”白韶卿冷冷接口。

玄慎子叹息道:“不错”,说罢,他倚在窗旁,朝着她转过身来。

白韶卿就伫立在离窗不远的地方,月光明晃晃地照在她的裙摆上。上山四年,这位少女已然成长为了一位绝色丽人,向氏的修行,使得如今的她,又多了一份淡雅飘逸地气质,当年的娇艳变的内敛,静立不动时,她便像悬崖边悄然绽放地百合,飘然若仙。可一旦露出笑靥时,她却又会在片刻之间恍若两人。

这朵绝世之花,果真,是一个定数么?

玄慎子的眉头微皱,眼波之中有暗涌缓缓流转,漆黑地瞳孔中,立着两个一模一样地白色身影,她近在咫尺,可是,却立刻就要离开了。

他蓦然收回视线,声音沉沉:“本来你即入了向氏,就因当忘记前因,可我从没这样要求你,就是因为相信你这坚韧果敢,爱憎分明的性情。对你而言,经过仇恨未必不是好事,多一点磨炼也只有益处。你要用自己的判断力去做每一件事,任何难关到来时,你永远不能向向氏求救,这是你入门时,我就告诫你的。你应当还记得我的这句话吧。”

“徒儿记得。”

“嗯,那就好,你在山上停留的日子不会超过三日了,接下来的诸多仪式我也不会出席,所以今日,是你我见的最后一面。”

白韶卿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形,一时心中百感交集,立刻跪拜在地,玄慎子却将目光转向窗外,叹道:“以后的路你要自己去走,万事小心在意吧。你学武的时间太晚,虽然这四年勤奋苦练,也只能勉强防身,所以万万不可托大。我秘传你的闭气大法,你才练到六重,以后也不能停止,这是能在要紧时刻救你性命的内功,一日也不可懈怠了,切记切记。”

白韶卿声音哽咽,点头道:“徒儿谨尊师傅教诲。”

玄慎子不再转头,只是挥手道:“下去吧。”

白韶卿抬起头来,眼泪在眼眶中转来转去,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他却没转过身来,她不敢再多停留,只得再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慢慢退出。

果然这晚之后,白韶卿再和往常一样过来请安时,却见院门深锁,这里已经人去楼空了。

接下来的两日里,第一天是由向氏弟子为四国国君卜算设坛,所有仪式都在他们居住的院落里各自分人进行。虽然近年来每届的向氏圣女都是择秦出守,可是前来求请圣女的其它国家,也都能得到向氏对其国运风水的预言以及建议,各国也能从中受益良多。

第二天,则是迎接上届圣女回山的日子。一大早,向氏弟子们就已例队出迎,白韶卿虽站首位,却是和所有人一样,白纱蒙面,身着白袍,一行百十人全部如此装束,朝着山下走去。各国使者也都派出人来随侧等待。白韶卿目光一扫,就看到秦嘲风一身黑装混在其中,脸上带着他特有地随意笑容,正在四处张望。

白韶卿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开,身边一个执礼弟子过来禀报圣女的位置已近,她点了点头,举步向神河走去,众弟子尾随其后,缓缓跟上。

_______________

对不起,今天的二更迟了。停了半天电,好不容易来电了,嘿,又断网了,从晚饭后弄到现在,还以为要明天补更了呢。总算赶上了,谢天谢地!长城网的小哥善莫大焉啊!

一日两更,谢谢大家支持!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07 圣女

一行人在神河边等到巳时,便见大船顺河东来,船头伫立着一位白衣女子,应当就是秦归圣女。不多时,船靠岸边,百名向氏弟子一字排开,唯独白韶卿一人踏上船板,将她迎下,白衣圣女含笑点头,握住她手,二人挽手朝山上走回。

此时此刻,一侧的各国使者已经将目光齐聚在白韶卿身上,不由得议论纷纷。

这一次,为帮白韶卿制造声势,也为引四国国君亲来,玄慎子确是花了不少气力,因而她还未出神山,声名却已远播四国,此刻亲自出迎归秦圣女,更是证实了她的身份。在数十双眼睛烔烔注视下,二位装束一般无二的女子携手并行,等她们走至第一重山院,便由向氏弟子把守,禁止众人跟随了。

圣女握着白韶卿的手一路不停,一直到进内院,尾随来的其它弟子到了这里也都各自退出。圣女代代交接,总有一些需要秘密交接地事宜,这些事情,除了下任圣女,无人有权知晓,自然需要回避。

院外的四国使者等待了一会,也都渐渐散去,片刻之间,林中就只有廖廖数人了。严林看秦嘲风没有离开的意思,便靠近他道:“等到明天在点星崖上占卜出下任归属,我们才能见到这位圣女呢。”

“你不觉得这接任的圣女背影有些眼熟么?”秦嘲风若有所思。

“啊?臣……那个,我倒没看出来。”

秦嘲风也不多说,再对着那小院出了会神,摇头走开,一边走一边又道:“向氏果然会弄玄虚,明知四国国君到了三个,居然还能摆出这么多谱来。”

严林陪笑道:“这修行的氏族规矩向来很多……”

“规矩?故弄玄虚也是其中之一吧。”秦嘲风不以为然“习道修仙的人,总要保持一点神秘感么?让人见一面又怎么了?难道便会损耗神力?”

严林吓了一跳,慌忙道:“陛……这话可是不能随口就说,向氏历来是……”

“好啦好啦,你这人就是太过拘谨,一点玩笑也说不得。”

严林道:“向氏确实是怠慢了陛……您,唉,这都怪臣……都怪我当初没能劝服您以秦帝的仪仗来此,那就大不相同了。您看楚胜帝那骄纵样,他若是知道您也在这里,哪敢这么放肆。”

秦嘲风斜睇他一眼,摆手道:“好啦,我说东你就说西,没办法跟你说话,回去吧。”

……

几个蓝衣人匆匆走近采桑院,一直走到内院,月重锦正坐在庭院中,仰头看着四处飘散地花瓣出神。

他身边那位中年人上前道:“陛下,秦国的圣女已经回来了。”

月重锦点了点头,却指着漫天飞花道:“你去跟向氏拿一些这种花的种子吧,我们带回月国去。”

中年人应了,挥手示意身边人去办,又接了自己刚才的话题:“接任的圣女今日也露了一面,就住在北边的院落里,陛下看我们是不是要召她来见上一面?”

月重锦伸出手来,正好接住了一朵随风落下的樱花,细细抚摸片刻,才道:“见她做什么?”

“表示一下我们月国的诚意呀!昨日的算卜陛下不是也听到了吗?若是能请到圣女守月,对我月国是大大的好事呀。”

“还是顺应天意吧,若是可以强求,楚胜早就派兵抢人了,还等你去请么?”

“楚帝要怎么做是他的事,我们可不能什么也不做呀?”

月重锦却不再理他,走到不远处的池边,俯身看着水面的花瓣,隔了好一会,才轻轻道:“在这般神仙似的地方住过的人,哪里会真心愿意走进尘世去呢?这个圣女也是责任所在,不得不做吧。唉,你真这么坚持的化,就去试试吧。只怕是一场徒劳,别说召,就是请,也未必请得到她。”

中年人将信将疑,皱眉想了一会,还是带着蓝衣人去了,月重锦又坐到原来的石凳上,看着飞花,极轻地叹了口气。

……

楚胜将手中一杯酒一饮而下,抹了抹嘴道:“见到了?漂亮吗?”

屋内跪着几个人,当先一人答道:“白纱蒙面,根本看不见面容。”

“废物,叫你跑去是干什么去的?你脖子上那个,是猪脑袋吗?”话音未落,一个酒杯已经当头砸到,那人不敢躲闪,硬受一记,额角顿时有血丝流下。他身边一人忙道:“虽然脸没看见,不过那身段,那风度,却都是极好的。”

楚胜又问“几时能见到她?”

“明天未时,在点星崖上算卜圣女的守国之后。”

“真是费事。”楚胜眉头紧皱。

低下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其中一个较为机灵的说道:“倒是住的不远,就在北边,只是方才我们来时,看到月国的使者好似派人去请,给退回来了。”

“请?月国人是不是都像月重锦那娘们一样,做事没个干脆。不是住的近吗?你们晚上去,抢来。”

众人大惊失色,慌忙道:“万万不可呀。”

“有什么不可的?朕这次带了这许多人马,难道不正是为此而来吗?秦的势头越来越好,如果还有圣女守秦,秦嘲风那小子就不是朝咱们要个把公主那么简单的事了。去,全去,连拐带骗,软磨硬抢,朕一定要她!”

众人满眼惊恐,却不敢再说,只得伏地磕头。

……

广聚堂里的人将十数人引进院去,刚一进院,便有人问:“殿下,您看到她了吗?”

纪凌一笑“生怕被人看到似的蒙着脸呢,恐怕长的不怎样。”

“呵呵,确有此理。”那人一笑,又道:“不过圣女长相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她若是能去纪国,那就好啦。”

“我明白王爷的意思,临走时父王也一再交待,能请得圣女守纪,那才是天大的事。”

“是呀,殿下年少有为,纪国也必定会得上天庇佑。”

“可是她连脸都不让人见,会见我吗?”

“您是一国储君,她虽是圣女,入了纪国也得向您行叩拜大礼,掌管礼乐,主持大典,不过是个小三品的女官罢了。”

“王爷说的极是,好,本太子这就亲自去见她。”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08 夜袭

月色清清,透过随风晃动的樱花树,撒落在北面的这座小院上。

四周一边宁静,正是一天里最静的丑时。

院墙上忽然露出几排黑压压的人头,朝院内环视片刻,这些人同时跃上了围墙,足有数十人之众,每十人一组分做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朝院内奔进,步伐虽快,却十分的轻盈小心,落地无声,实是训练有素。

眼前正是一丛假山,黑衣队伍就顺着山间鹅卵石小径遁进,走了片刻,这小路分出一个岔路口来,十人为数的队伍分作五人,各朝一路奔去。再走一段,前面又见三个岔路,五人愣了片刻,再度分做三路,正中一条小路的两人顺小路弯来拐去,走不多远,没想到竟又看到脚下小径分成了四条。两人呆了呆,其中一个较为灵敏的,翻身就朝一边的假山爬上,想从高处着手寻一条路出来,没想到放眼望去,四周均是灰白的假山,一重重一层层,交杂着白色的樱花树,竟似无边无际。

进院之前分明看到只是一处小宅院,却没想到只走了片刻功夫,小院竟已变的如此诡异,那人愣了半晌,跳回原位,和另一人商量了,决定凭着不久前的记忆朝来时的分岔路走回再做打算。哪知明明记得清清楚楚的路径,走进时只是转眼的时间,绕回去却总是走错,不时撞入死胡同里,二人累的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走出来。迎面见许多黑衣人迎上来,急道:“你们出来啦,这地方有鬼,愣是找不到出口,绕来绕去的。”

“怎么就你们这些人了?”

“刚刚点过,少了八个,不知拐在哪里走不出来了。”

“其余的都在么?”

“都在。”

“那好,我们对一下路径。你们遇到的是不是也是由一分二,二分四这样的岔口?”

“不是,我们是一进去就是五数,然后是四,再三……”

“我们是六数化二。”

“我们是二分六分再到八分。”

“……”

“看来每条路各有不同,这样,我们现在只走这一条,不再分队。”

“是。”

……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十数个黑衣人从假山四面的小径蹒跚跑出,这次清点人数,四十人的队伍,只剩十一人,一时间,众人心中又惊又怕,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

而就在这时,夜风中隐约却有琴声传来,与此同时,身后的院门忽然无声自开,黑暗之中只见两点微亮笼罩在一层白雾中,渐渐临近。众人不由得都是心生惧意,手足微颤,待那点亮光再近一些,才看清是两个执灯的向氏弟子。

“请随我们来。”这二人说完转身朝假山走去。众人相视一眼,只得跟上,较有心计的人一路默记路径,可带路的两人所走的路线却着实让人捉摸不透,明明路在前方,他们却反而朝着假山洞穴钻进,无数条岔道口的路口,他们选择的往往是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向,这样弯曲迂回的走一阵,那些想要认路的人早记得头晕眼花了,能踏踏实实勉强跟上已属不易,哪里还顾得了别的。

好不容易从最后一个洞穴里钻出时,展现在眼前竟是一片樱花林,而那悦耳地琴声已然清晰的近在身前,不远处小亭里,一个白衣女子正在抚琴,众黑衣人见带路的向氏弟子向其施礼,心下已经了然,这位多半就是那个圣女了。看对方不过三人,众人目光交流,纷纷朝着腰间地刀柄伸出手去,有些不言而喻地默契已然形成。

此时琴声忽止,一个低缓却又柔和地声音道:“我们向氏对四国素来以礼相待,不知哪里有失,劳烦诸位深夜到访?”

黑衣人中带头的一位施了一礼,道:“我家主人想请圣女一聚。”

白衣女子微笑道:“这般请法,倒也少见。如此美丽的月色却被你们的刀剑折射成了凛冽地寒光,这实在是,太无趣了。你们将刀留下,离开这里吧。”

黑衣人嘿嘿冷笑,正想挥手示意众人冲上,却见白衣女身边两人忽然走出亭子,将亭边一个竹框掀翻在地,耳听得叮当乱响,眼前顿时白闪闪的一片,这框中倒出的竟是数十把刀剑,瞧模样就是那些走失在假山中同伴的兵器。

黑衣人一惊,退后半步,叫道:“你敢对我们无礼?”

白衣女子依旧语带笑音:“礼尚往来而已,向氏虽是小族,可是百年来却还从没哪一国能将我们怎样。楚国,也不例外。”

黑衣人听她报出自己家门,更是吃惊,而在这时,却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呻吟,紧接着这呻吟声渐渐增加,而他自己也感到忽然腹痛如绞。小亭外两个向氏弟子向前一步,厉喝道:“留下刀剑,放你们一条生路!”

黑衣人这才知着了她们的道儿,耳听得身后不时传来兵刃落地的声音,他也只得咬牙让步,将腰间的大刀扔在地上,两个向氏弟子这才在前引路,依旧送了他们出了假山,走至院外,走失的二十余人也在那里等待,向氏弟子每人给予了一颗解药,由他们自去了。

看着眼前垂头跪地的黑衣人,楚胜咬牙切齿,双眼似要喷出火来:“立刻传信谢大傅,我要灭向氏全族。”

身边的人颤抖不止,都是跪伏在地,不敢说话。

门外却有人匆匆走进,将手中一封密信呈上来,楚胜一把撕开,只看了一眼,脸上怒色顿时转为惊讶“谁……送来的?”

“是一个中年汉子,送来就走了。”

楚胜双眉紧皱,朝着手中廖廖几句话看了许久,挥手将一屋子黑衣人赶了出去,身边的人察颜观色,看他怒色已消,尝试着唤了声“陛下……”

楚胜低喝道:“秦嘲风竟然混在秦国使者里,去查查看,此事是否属实。”那人面露惊惧,慌忙出去了。

楚胜目光转向窗外,喃喃自语道:“一国之君藏头藏尾,他究竟居心何在呢?”

__________

事实证明,网络也是有脾气滴,一旦发作,不是一天就能消停滴。看吧,今天又是断网到现在,我这跌宕起伏滴人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09 仪式

点星台位于神山最高峰的一处悬崖上。

这悬崖自陡峭的山壁顶端横空伸出,以半悬的姿态屹立在万丈深渊之上,崖面一方棱形平台长宽均有丈余,此时四周白幔飘扬,坛中立着一只青铜巨鼎,鼎内青烟袅袅,已经点了香台。

点星台面前的狭长山路上,也已然布置一新,数十张漆红盘椅整齐摆放,虚席以待。子时三刻,四国使者在向氏弟子的引领下鱼贯到来。这是在神山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日,因此四国的人尽数到来,其中自然包括依旧简衣地秦嘲风和月重锦,照样气派十足的楚胜和纪太子,只不过往日总是暄嚷的楚胜,今天却变的略为阴沉,一声不吭地坐下后,总是时不时地看向秦嘲风的方向。

众人坐定不久,便见一条由近百人组成的白色队伍缓缓而来,当先依旧携手走来的,自然是两位圣女。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被这二人吸引,连楚胜也暂时地回地过头来。

二人走上点星台,共同拜祭天地后,便由上届圣女诵读祭文,众人的目光自然都落到了一旁静立地白韶卿身上。

山顶上风势较大,那身雪白地衣裙被风势带动,显出她娇好的身形,虽然自额前垂落地白纱将她的面容遮盖的密密实实,可是,光是眼前这俏立崖边地妙曼身姿却已令人移不开视线了。

秦嘲风嘴角含笑,注视着不远处的这个少女,虽然脑海中浮现的,虽然是一张和美丽二字绝对无缘的面孔,可他却觉得自己依旧兴味盎然。月重锦的神色则较为淡漠,目光虽然也曾停留在她身上,却是不多时便移向了别处。看到她时,他想到的,却是昨天兴致勃勃地前往北院,又很快就折羽而归地大臣们,他的嘴角也因此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过了一会,祭文诵读完毕,上届圣女将手中一只玉镯褪下,将它带到白韶卿的手上。她自然知道这道手续,可是此时空惯了的左手腕上蓦地一沉,心里却没来由地忽然感到莫名地惊惧。抬眼只见那圣女姑姑眼含热泪,朝她微笑点头,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示鼓励,站到一边去了。

点星台上顿时只有白韶卿一人,她镇定片刻,才举步走向铜鼎,接过一旁弟子奉上的写有四国国名的金笺,道:“向氏第三十三代圣女天颜,执氏神命,为天下安,借天意,庇四国。”说罢纤手一扬,四张金笺同时落入鼎内。

四国中都有曾经参加过此选的官员,此时此刻,都是万分紧张,不由地纷纷前倾身体,关注着鼎内的动静。

白韶卿站在鼎前,心思却有些飘摇,左手腕上那只玉镯还带着别人的余温,眼前浮现的却是那个小叫化的脸孔,从今天开始,自己就要真的代替她了。当初的遇到,造就了白韶卿的命运,可是,如今,她,又在哪里呢?

白韶卿正思绪起伏,迎面却觉一股热浪扑来,慌忙回过神来,眼前的铜鼎里四笺都已燃尽,巨大的鼎正发出轻微地摇摆,众人注视之下,只见鼎内有烟雾慢慢升起,起初只是白烟,飘至白韶卿面前时,忽然色彩变幻,先是由白渐红,再慢慢由红变紫,最后变作黑色飘浮半空中,到此地步,四国中已有人或叹或笑,知道了结果。白韶卿伸手朝天,那黑雾缓缓落下,掉在她手中时竟变成了一张黑笺,她将这黑笺扬在手中朝众人显示,笺上竟有一个硕大的金字“秦”。

台下不由一片叹息,有弟子上前用托盒接过黑笺,传送到诸国使者面前查看,秦嘲风始终神色不变地笑看眼前一幕,结果出来,对他也好似没什么区别,只是自从听了白韶卿的声音后,心里的怀疑已经落到了实处,想到那个在乌蓬船上一身青衫地奉茶少女,他不由得又是一笑。

秦国是最后的赢家,这样的结果对他并没有什么惊喜可言,倒是当时青衫少女那略显狡黠地眼神一直在他眼前闪动,此时知道她要随着自己回秦,心里倒有几分欢喜。正想到这里,眼角带动,又看到南面的楚胜朝着自己虎视眈眈,这家伙早上起就这幅神情,莫非是让他识破了自己的身份?秦嘲风不在意地笑笑,转过头来,这一次眼角余光,却看到一丛白衣人的后面,一个灰衣人影忽然一闪,很快消失在了绿林之中。

秦嘲风皱了皱眉,从刚才就开始的被注目的感觉,难道不止是那个楚胜,还有这灰衣人吗?他朝着那背影片刻,竟提步就跟了出去,一边的秦臣吓了一跳,慌忙带了人急急跟上,只留下正在接收装有黑笺托盒的严林。

见秦王忽然离开,楚胜也是大感不安,他总觉得秦王必定有什么阴谋,此时见他行动诡异,哪里还坐的住,只是就这样跟上,他却没这胆量,身后的黑衣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已经鱼贯而出了。

现在一切已有定局,不多时就可离开,各国使者也都纷纷起身,只等待圣女一走,就立刻下山。眼看那圣女正要迈下点星台,却不知从哪里忽然吹来一股强风,风势直扑圣女,这风有些古怪,竟是直扑白韶卿的面门而来,她不及多想,朝后便仰,耳中却听到一个极为细小地破空声,风中有什么东西同时飞到,她顿觉面上一凉,那遮掩面容的长纱竟已被划作两半,落在了地上。

几乎是和长纱落下同时,那奇异的风声也忽然消失了,白韶卿拦住一旁上前相扶的同伴,正为此事思忖,却又忽然觉出了一丝异样。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10 绝色

静!极静!

原来多少都有些议论声的点星台下,此刻竟安静地像似空无一人,她抬起眼眸朝台下张望,只见数十双眼睛都正紧紧地盯着自己,这才赫然想起自己的面纱落地,此时已经是以一幅真颜站在了这许多人面前。

空气中寂静之极,好似就连风声都忽然轻盈无比,眼前这位宛如天仙的少女,面纱散落的一刹那,她的绝世容貌已经将在场的所有人震慑至极。

从没见过如此烟波缭绕般梦幻地眼眸、这样娇柔地面容、玉似地凝肤、鲜艳欲滴地樱唇,她的神色从被风势突袭受惊到事后的沉稳忧思,再面对众人恍然想起自己面纱失落后的羞涩以及立刻恢复的平静,多般变化几乎发生在一刹那,可是却深深地烙印在了所有人的脑海中。

耳边听得极细地吸气声此起彼伏,身边的弟子已经从自己的长衫下撕下一幅白纱为她重新将脸遮盖起来,在如此多如痴如醉的目光下,此地已经不能久留,众弟子执礼先行,白韶卿立刻随后跟上,一行白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众人怔怔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眼前,这才慢慢回过神来,一时间,窃窃私语与惊叹声不绝于耳“真是天姿国色啊!”

“是啊,难得是还有那一份飘然出尘地仙家气派,那可是寻常美女学也学不来的。”

“难怪早有传言说此届圣女是向氏历年圣女之最。当得!确是当得这一说!”

“岂止岂止,不止是向氏,我看就是天下美女,也无出其右者。”

众人啧啧赞叹不已,却听一个声音忽然重重冷哼:“出了个这样的女人,对四国可难言祸福!”

众人闻言一愕,转头看去,见说话的是月国使者中一个年长者。

“说的也是!”

“是啊!”

“此言差矣!不过是一个绝色女子罢了,有什么祸福相干!”

“出此妖孽!天下怕是要大难临头了。”

“你……分明是看她没去你们楚国,这才妒嫉生恨。”

“哼,她也没挑你们纪国呀,你在这里争胜维护,人家可全不知晓,你这番心思算是白搭了。”

“你……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一国使者,心思竟然如此龌龊!”

“唉呀,我说你们消停点吧,这有什么可吵的。争来争去,人家都已选秦了,要为秦守国十年呢。”

“十年而已,今日这一露面,不知有多少人愿意等她十年呢。”

“哼,想的倒美,可人家入了秦国,还能指望她……”这人不知要说什么,接下来的话却让身边的人生生摁了下去。

此时秦国只有严林和三四个随从留在此地,自片刻前的景象中回过神来,严林定一定神,谁也不加理会,匆匆去了。

众人见秦国人离开,又开始了第二轮的争论,而且有愈演愈烈地趋势,月国方才发言的那位老者冷眼看着这帮仪态全失的使者,打鼻孔里又哼了几声,却见身边的月重锦已然抽自离开,月国众人慌忙都跟了过去。

剩下的就是楚纪两国,楚国人占着楚胜在场,哪里把纪国的太子放在眼里,说话嚣张尖刻,纪国人几乎都给气的暴跳如雷,不过好在纪凌似乎神游天外,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无知无觉。而那边厢楚胜也是出奇的安静,自始自终静静坐着,目光仍然停在点星台上,许久,只见他双眸一闪,刷地站起身来,转身就走,楚国人自然立刻跟上,这一场口舌之争,这才算落下幕来。

而另一边秦嘲风跟着那个灰衣人,一路上都可见他那鬼祟的背影在前方时隐时现,可明明眼看着跟近了,却又会在瞬间消失了踪影,只不过在片刻之后,这灰影还是会出现在秦嘲风的视野中。秦嘲风心中虽感觉有些异样,可天生一幅不服输的性子,因而还是一路跟了下去,没想到跟到半山腰之后,那灰色身影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看不到了。

寻遍不获,秦嘲风的心里别提有多别扭了,在林中张望了好一会,这才不得不走出林来,看到外面的情景,却又小小地吃了一惊。原来这林外就是自己此番居住地采桑院,回想起这灰衣人的举止,倒像是有意将自己引离点星台似的,究竟居心何在呢?难道?他一动念间,立刻朝点星台的方向走去,却见前面严林一路小跑,已经到了面前,只是神色似乎有些异常。

“陛下方才去了哪里?可急死我了。”

“看到一个可疑的人,跟出来看看而已,你们也下来了,那正好,我们即刻起程吧。”秦嘲风吩咐完毕,转身进院,严林将手中的锦盒递上,他打开来取出那张黑笺,反复翻看,笑道:“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弄出来的?向氏的人还真是会弄玄虚。”说着话,抬头却见严林眉心微皱,便问:“怎么了?有什么事?”

“啊?啊,没事没事。”

“当面说谎,瞧你模样分明是有心事。”

严林脸色一红,却没有接话,秦嘲风心不在此,也没有在意,看了看黑笺,笑道:“你知道那圣女是谁吗?”

“啊?”严林猛地瞪大眼睛,刷地抬起头来。

“你做什么?吓了我一跳。”秦嘲风看他一眼,笑道:“那个圣女就是我们上神山时遇到的煮茶女子,你还记得她么?”

“啊?是她?陛下怎么知道的?”

“这有何难,我第一眼看到这圣女就觉着她的身形姿态有些眼熟,再听到她说话,自然就确定了。而且……”他微微一笑,心里暗想,还有另一个破绽却不能告诉你。想到这里不由得微笑起来,想到那张面孔,叹道:“可惜了,身材和容貌全然不配,那样妙曼地身姿,是不是应该是一位绝代佳人呢?”

严林在一旁看着他春风满面的笑容,心里却觉苦涩。

从初见圣女的容貌开始,再到听见使者们的议论,第一时的惊喜惊艳如今已经变成了他心里浓的化不开的重负。现在看来,确实有人故意将秦帝引开,不让他看到圣女的真容。这人是谁?用意何在?而如此一位倾国倾城的女子进入秦国之前,却被起码三国的国君看见了非凡的容貌,并且相信他们和自己有着同样深刻地震憾,这样一来,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从此在他们的心里生了根?圣女入秦,此时此刻已经变成了秦国最不安定地一记伏笔。向氏、那阵全无由来,目地却显而易见的狂风,吹落了圣女面纱的同时,是不是,也将妒恨值入了天下人看秦的目光中呢?

这一趟,果然是不应该让他来的呀!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11 入世

离开向氏神山的各国使者和往年一样,都是在申时左右出发。只有秦队因为加入了圣女一行,准备的事宜增加,所以离开向山时已近酉时。严林看天色已迟,心里着实不安,可秦嘲风赶着回秦,他自然也不敢有什么异议。

飘扬着黑旗的队伍加上圣女的十位送秦弟子,黑白相交,在山林中很是触目。队伍出了神山往东,在大道上走了不过十余里,便有保护秦王的暗卫禀报,有不明身份为数二十余人的队伍,始终跟在秦队后面二里左右的位置上。

秦嘲风倒是满不在乎,何况看到严林一幅如临大敌的样子,反而令他心情愉快,再走一会,暗卫又报,跟踪的人数已经上升到五十人时,严林已经面白如纸了,使得他忍着不打趣都不行“看来有人对我们中的谁念念不忘,打算护送我们回秦呢。”

严林一惊,支吾道:“念念……不忘?”

“你至于吗?不过是些虾兵蟹将,就吓成了这样?岂不有失我大秦的风范?”

“臣实在是罪该万死,当初出秦时应该拼死劝陛下留下……”

“所以我总说你们文臣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光靠着笔杆子,怎么能练的出胆量?回去后你不如弃文从武,拜余将军做个师傅可好?”

“唉呀!陛下,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拿臣说笑!”

“哦,难道你又改进了大秦律,规定何时才准说笑?”秦嘲风忍不住大笑出声,笑声远远传出,使得队伍中一辆小巧精致的马车上垂帘都掀起了一角,观看着这边的动静。

严林皱眉叹息“我们秦队不过三十人,加上暗卫也只有五十余人,若是他们人数再增加,这荒山野岭的地方,无处调兵护驾,可如何是好?”

秦嘲风笑道:“这楚胜胆子果然不小,没人调教的小子就是不一样。”

严林一怔“楚胜?陛下是说后面跟来的是楚胜的人?”

“除了他还有谁?从今早开始,他好像就知道了朕的身份。”

“啊?竟有这等事!此事除了我们自己,根本无人知晓呀!”

“嘿嘿!无人知晓吗?若是无人知晓,向氏的那位圣女丫头为什么在朕入山前乔装见朕?说那些话?”说到这里,不由得回头去看,正好见到马车里布帘掀着一角,他扬唇一笑,那布帘也随之放下了。

严林皱眉道:“是呀,向氏是知道的。”他的声音低沉,眼神更是郁郁,心里怀疑着的许多事一一连起,对向氏的居心更觉诡异难测。

“再说我们能探到其它三国的情形,他们为什么不能?楚胜今日才知,其实已经算迟了。”

严林沉默片刻,忽然道:“臣愿请命先行六百里,入秦地调兵。”

秦嘲风却笑道:“你此刻才想到,已经晚啦。”

严林一愣,看到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顿时心中一松,喜道:“陛下早已派人去了么?”

“被那样一双眼睛老是盯着瞧,任是谁也会不喜欢的。”秦嘲风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到眼睛,忽然又想起另一双分明细小丑陋,却又光芒奇特地眼睛来,忍不住又回头朝后看去,这一次,却正好看见马车旁的一名向氏弟子正从马上伏身朝车里说着什么话,车内人纤手一扬,那名弟子手中立刻有一件白色物事飞蹿出去,原来是一只鸽子,在空中一闪,极快地没入云层去了。

秦嘲风会心一笑,对严林道:“朕跟你打个赌,楚胜的人咱们一个也不会见到,这些个准备算是白费啦。”

严林一愣,忙问详情,秦嘲风却只笑笑,不再理他。严林无法可想,可心里的不安却着实让他一刻也安静不了,不时地回头去看来路,可是眼前所见,除了自己的队伍,又哪里看的到一丝半点的异样。

这样忐忑不安地走了好一会,一个暗卫飞马赶来,原来一直在后面跟随的那支队伍,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忽然间踪影全无。暗卫的人顺路去看,却见大道边有数十匹马口吐白沫倒在一边,人却是一个也没有看到。

严林听地乍目结舌,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危机总算是已经过去,正想着要怎样询问一番,却见前方又是一个暗卫奔来,这次禀报的又是一个好消息,原来是护驾大军已到。严林大喜过望,那鹊悦的神情使得秦嘲风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

队伍再走片刻,远处已见尘土飞扬,密密麻麻地黑旗随风而动,护驾的军队果然到了,这下才真正放下心的严林,一眼瞥见队伍中的十个白衣人护卫着的那辆小马车,刚刚放松的心情却又被提了起来。

护驾大军还带来了秦王的銮车,虽然严林一再请他弃马上车,他却始终摇头,到了后来,竟还策马回头往向天颜的马车走去,严林自然紧紧跟上。

秦嘲风靠近时,车帘已经掀起,车内人端坐其中,雪白的纱巾直垂到脚踝,别说脸了,就连手指也看不到半根,一旁的严林莫名地松了口气,只见秦嘲风道:“方才多谢圣女解围!”

“言重了,有人要在向山脚下对向山的贵客滋事,自然不能不管。”车里人语气淡淡。

“圣女轻描淡写就解决了此事,与你相比,我秦国这个场面岂不是有小题大作之嫌。”

“秦军是护国之根本,陛下是秦之根本,怎能算是小题大作?”

“哦,你这可算是承认了早知朕的身份?”

“如陛下所见。”

“既然知道是朕,那圣女可曾想过,你当时的话,可是把朕给得罪了的。”秦嘲风的声音听不出一丝笑意,可严林却分明看到他眼中着深深笑意。

圣女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就事论事,何罪之有。况且陛下以贤能招天下士,若是连这点心胸也没有,那么在船上说了那样的话,倒真是我多事了。”秦嘲风一愣,随即朗声大笑道:“朕此行能请到圣女守秦,朕幸甚!大秦幸甚!”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12 秦宫

大队东回,走了不久,便入秦地。

虽然在很早以前,四分天下的第一任国君们用尽一切办法将天下土地在最大意义上划为四等分,但这其中三国都在内陆,只有秦国东面临海。又因秦国的历代帝王几乎都有同样的野心,为了增强国力,扩大疆土,每一代都曾向东填海,在经历了百数年的交接变更之后,海防线已经朝着东海延伸出数百里,国土面积自然也成了四国之首。

向氏神山的位置极巧的就在四国国界接壤的正中,所以队伍只是选定方向,用不了一日,便可入国门。只是秦国纵深,帝都相对较远,因而入秦后还是走了三十多日才到达秦国的京都安阳。

圣女入秦,自然是举国欢庆,秦嘲风为她举办了一场大典,封圣女为国师,入住仙华宫,而送圣女到秦的十名向氏弟子中的八位在当日返回向氏,为仙华宫安排宫女太监的事,自然就着落在了皇后身上。

“本宫和上届国师也算薄有情谊,如今妹妹来了,本宫听说妹妹年方及笄,往后在这深宫中一住十年,妹妹有什么都可以告诉本宫,咱们做个知己,彼此也好陪伴。”这皇后一张白净地鹅蛋脸,眼大眉弯,声音轻柔,举止极为端庄,目光始终在她的面纱上游离不定。

“微臣谢皇后抬爱。”

“对了,今日本宫是奉皇命来为仙华宫安排侍从,这些人或是从前在这宫里服侍过的,或是从侍晋司那里找好的挑选出来的,若是他们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国师只管惩罚管教就是。”她本来称白韶卿为妹妹,可看她语气淡淡,也就不着痕迹地收回了。

白韶卿又谢了,她从来就没有打算要和秦嘲风的后宫打什么交道,自然也是敷衍即可,皇后何等样的敏锐,自然立刻察觉了,因而将事情略为交待,也不多逗留,起身回宫。白韶卿送至宫门,待凤鸾在视线中消失,这才回转。

皇后回到宫里,身边一位宫女已经忍的极苦,一进屋便道:“这丫头太也目中无人了,不过是个正三品的女官儿,面见皇后,依旧蒙面不说,竟连正眼也没转过来一回。”

皇后淡淡一笑:“向氏圣女,想必打小让人奉承惯了,自然是有些傲气的。”

“那是娘娘您仁慈宽厚,不跟她计较,上届国师不也是圣女么?对皇后可大不相同。”

“这还是个小丫头呢,不明白深宫里的十年意味着什么,等过上一两年,她便知道了。”皇后轻轻叹息,不想再说这事,那宫女看她神色黯然,忙放低声音道:“陛下回秦也有些日子了,奴婢等天色沉一些的时候,送参茶过去可好?”

皇后笑看她一眼,却道:“他那正阳宫里缺得了参茶么?”

“哎呀娘娘,”宫女跺脚着急“陛下回来几天,灵妃天天往他那边送点心呢,正阳宫的西荷说,那送的点心都够开一个点心铺子的了。”

“可见是白费功夫了吧,那颗心……岂是这些东西捂得热的?里面还藏着人呢,过些日子再说吧。”

“娘娘的意思是……陛下他……他还惦记着玉妃……”宫女的声音微微颤抖,目光转动,却因对上皇后的眼神吓的卟通一声跪了,慌地一味磕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皇后目光冷冷,自她身上移开,投向了帷幕低垂的窗外,静寂地屋内只听得见那咚咚地叩头声,如石堕地。

……

“皇上,严司马求见。”

秦嘲风面对一桌子的奏折,已经忙的晕头转向,听到严林到了,立刻召见。严林在他还是太子时二人就有深交,所以秦嘲风在百官面前严肃冷淡,唯独面对严林时才会自然说笑。

不过今天的严林好像没什么说笑话的兴致,他一脸愁容,叩拜后立刻说道:“许易风和林珏今天又发生了冲突,而且这回竟还闹到了城府,京城府尹急急地来找臣商量,臣哪里有什么主意,此事还是要请陛下定夺!”

“这回又是什么事?这两人也太不像化,简直无法无天。”

“事因倒是不大,不过追跟溯源,为的应该还是林珏接任淮东刺史一事。”

“胡闹,此事朕不是已经说明白了么?还有什么可闹的。”

严林犹豫片刻,只得答:“这其实和林珏的为人处事大有关联,他平素总是一张冷面,在秦国五年,竟没见他有过一个知交,平时里深居简出,这么难打交道的一个人,再碰上许易风那得理不饶人又决不服输的性子……唉,臣遵陛下的旨意私下调停也不是一两回了,竟是全无用处,失职之罪,臣实是难辞其疚。”

秦嘲风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转眼间又看到满桌的奏折,想到刚刚看到的奏折里,竟然有三成都是秦臣之间互相指控的,更加恼怒,伸手一挥,将奏折全打到地上,怒道:“这林珏竟然连这点臣谊都不能摆平,这许蛮子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那就都撤了,让他们做对平民,要打要杀由他们闹去,朕再也不想听到一个字。”

严林看他动了真怒,只得劝道:“请陛下息怒,撤职恐怕不妥,林珏一撤,陛下要以什么罪名给他?又何况如今满朝上下上百双眼睛都看着陛下,要如何处理此事,平息秦臣与……贤进之间的矛盾,这事……从长计议,急不得的。”

秦嘲风听他险些又冒出“外臣”二字,更是生气,正转头瞪他一眼,目光却忽然停滞在他身后,严林看他神色有异,忙稍微欠身看看自己身后有些什么,回头却见除了淡淡月光在青石地面照出地一片白印子外,别无他物,正在奇怪,却听秦嘲风用已经平复的声音说道:“走,我们问一个人去。”

严林慌忙答应了,随后跟上,却见他不出宫,反而朝着内宫走去,朝臣不能涉足内宫,他正犹豫止步,却听秦嘲风道:“跟着来吧,我们要见的又不是嫔妃。”

严林一愣,这才想起这秦宫之内果然住着一个不属于秦帝的女人,与此同时,他的眼前自然出现了一张绝色面容,他心中一滞,慌忙快步跟上了。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13 国师

二人来到仙华宫时,白韶卿还未就寝,她正倚在窗前,任徐徐地晚风吹散着自己的湿发,黝黑的夜空上孤零零地只有一个月牙儿,看上去,有一点冷清。

这个陌生的地方,看似雍荣华丽地高墙内,竟是如此冷寂。向氏神山虽然也是冷清的地方,可却和这里不同,这里的冷,是能透入骨髓的,自每一根房梁、每一片砖瓦里渗透出来的寒意,是拒绝光芒的魂魄、是深深掩埋的白骨发出的气息,任是怎样温暖地阳光也无法驱散。可是她还要在这里住下去,年年月月,久到如今的她每当回想都有一点惶恐不安。

听到宫女来报,她倒是愣了片刻,没想到深更半夜,秦嘲风也是说来就来,一路走来,这位秦王的自负随性,她也算充分见识到了。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换好了衣服,可是头发刚洗,无法盘束,只得由它垂着,只用白纱蒙面迎了出来。

秦嘲风的心情无疑是烦躁的,当初做太子时立下的豪言壮语,登基后立刻付以雷厉风行的实施。皇榜一出,各国的贤能纷拥而至,那是何等的荣光与欣喜!年青的自己曾经在那群人的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热诚,知己的共鸣。秦国一帮老臣无法理解他的改革么,那有什么关系?如今有人懂了,有了和自己一样充满活力,永不言败的这许多年青的心,他一定会做更好,比父王好,比任一位秦帝都更出色。

可是,一时的激昂过后,没想到却留下了这么多无法计数的烦恼。秦国的官员牢牢把守着自己的地盘,拒绝一切非秦者参议,对新晋的外国宫员拒之千里,甚至共然在朝堂上争执,冷嘲热讽。而新晋的贵族们倚仗着国君的重视,自身的才能和地位,深信一步退步步退的道理,亦是寸步不让,用尽一切力量给予还击。

从开始的隐忍劝说到后来再也按捺不住的雷霆大怒,秦嘲风自问不可谓不努力了,可是收效太小,而烦乱太长,在一次忍无可忍的暴怒下,他当朝说下了再在朝堂上争执,斩无赦的君令。

此令一出,朝堂上确实冷静下来,可随之一起冷淡的,却还有群臣议政的热诚,而这种在强压下控制住的火苗却朝着宫外,民间,私宅,更加猛烈地燃烧起来。

政务未进,群臣却已不合,真要杀,能杀得了几个?更何况,这里面谁是谁非,哪里是那么容易就有定论的。

秦嘲风一路皱眉,思忖着恼人的心事,待听得身后严林轻唤,才知已经到了,这才抬头朝前望去,一阵微风吹拂过他的脸庞,只见不远处的宫门下,伫立着三个白色的人影,当先一人上前几步,敛礼轻唤“陛下。”

和往常一样,这声音冷淡而轻朗,可是今天听在耳里,秦嘲风忽然为之一愣,片刻前纠缠不去的烦忧似乎减轻了许多,因着这声呼唤,他忽然,能感受到夜风了。原来是如此清凉,沁人肺腑的舒服呢。

严林看秦王发呆,慌忙在一旁道:“国师还没就寝那太好了,陛下正有事想和国师相商。”

白韶卿垂头垂目,应声“请”,让在一旁。

秦嘲风点头笑笑,提步自她身边擦肩而过,鼻中又闻到了那股异香,他的脚步不着痕迹的顿了一顿,这才进宫而去。

三人坐定下来,严林慌忙将今日之事说了,在这女人的面前,他总是有点心慌,好似没办法安静下来,恨不得立刻拉着秦王远远走开。

白韶卿深思片刻,才道:“臣请问陛下,陛下授臣何职?”

秦嘲风自进屋里起就一直看着她,神情有些恍惚,此时听她问起,倒真是一愣,回了回神,才道:“国师。”

“那再请问国师所施何事?”

“主持皇室大典、祭宗庙、卜吉凶。”

“是,臣身为国师,必当尽全力做好自己的本份。那再请问,陛下今夜到来,是有战事要占卜吉日么?”

“当然不是。刚刚不是和你说了吗?”严林在一旁着急,人家明明都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了,这丫头还在这里弄什么玄虚。

“那么,近日皇室要举办大典?还是要择日祭宗庙?”哪知白韶卿全不理会,还是自说自话。

严林忍不住冲她一指“你……”

秦嘲风放一个眼色过来,他不得不坐回原位,只听秦嘲风道:“都不是。”

“既然如此,臣请陛下回宫吧,天色已晚,陛下日理万机,这个时候也应当歇息了。”她说着话一边站起身来,意是敛礼送客。

秦嘲风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朕的来去,还由不得自己不成?”

“好大的胆子,你既然没有主意,当时在船上又为什么冷嘲热讽地说那些话,好像你多有能耐,如今陛下真的来了,你竟又出尔反尔!摆起谱来了。”严林已是怒不可遏。

白韶卿却对他的怒斥视而不见,对秦王道:“当日臣不过是向氏的一名小弟子,当然有对任务事情好奇并说出不同意见的权力,可是今日臣已是秦国国师,在其位谋其事,而陛下今日所问,又并非是臣职责所在,臣自然不能回答。”

秦嘲风定定注视着她,好一会,才喃喃道:“在其位谋其事么!”

“不错。臣蒙陛下授以国师,就必当严以律已,一心所想的,都应该是如此做好自己的本份。若是有人对臣的职守有疑,臣自然可以当庭对理,可若是有人伤了臣的侍从,或是烧了臣的官邸,这样的事应该当交有司处追查审理,却不是臣所要关心的,更不是陛下应该费心的事。”

秦嘲风眼中渐亮,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白色的纱缦一直垂到她的膝下,可他却依旧觉得能感觉到面纱后的那双眼睛所绽放地淡定光芒,她似乎刚刚淋浴完毕,这样就近看着她,能够隐隐闻到香夷的味道,分明是在屋内,却还是会感受到有风轻轻环绕着她。

这忽然而来的喜悦,究竟是什么?

这个女人,还有多少惊喜要给他呢?

____

今天更新迟了一点,不好意思啊。还有一更,准时奉上。谢谢大家支持。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14 皇室

从仙华宫出来,秦嘲风的心情好似完全放松了,他的脸上有了笑意,迎着夜风深吸了口气,笑道:“在宫里呆的太久了,竟然忘记了夜风是这样的味道。”

严林一路走来仔细回想,也终于明白了一点,这时便试探地问道:“那许林之事,陛下果真不插手不管了吗?”

“管,怎么不管。”秦嘲风看他一眼,大步走回正阳宫,提笔刷刷写下几个字,将它递给严林“你拿这个给杨道天,这是他京城府尹应该做的事,若是下次再拿这种事来吵朕,朕就撤了他的职,让他回乡下种地去。”说到后面几字,已然忍不住嘴角含笑。

严林慌忙接了过来,看到雪白的纸上正是那五个大字“在其位谋其事”,他略一思索,便即心下了然,立刻飞奔着出宫去了。

那京城府尹杨道天收到这份御笔旨意,不敢再拖,立刻着手调查许易风的官邸着火之事。他牢牢记住秦嘲风的五个大字以及严林那带笑不笑转达的,若是查办不清,含蓄私情便撤职种地的“皇帝口喻,”一改往常的赔笑点头,这次是真正咬紧牙关地做起了黑面老包。

他先是将那扰乱闹市,败坏民风的两位朝庭大员下到大狱,任是谁说也不让见不放人,接着再将京城府里凡是能跑能动的全用上,没日没夜街头巷尾地追查案件。总算是老天不负有心人,此事在四日后有了着落。

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件使得两个朝庭官员脸面全失的事件,竟然因由极小。是许易风的一个亲随在南院和许易风的第九个小妾幽会时,倾倒的灯笼点燃了墙边的柴草,二人见火势太大,顾自逃了,至始官邸西墙整面倒塌。

这亲随闯下大祸,却想到许易风向来对那些外臣看不顺眼,而这其中最忍火的就是刚刚抢了许的前程,接任淮东刺史的林珏。于是他心生一计,杜撰了几个目击者,说是看到林府的下人出来放火,又在许的耳边进了不少馋言。

许易风本来就是一个粗枝大叶的急性子,自然立刻火冒三丈,带人冲进林府,把几个拦路的下人打的鼻青脸肿,当时恰巧林珏没有在家,等他回来看到府里的惨状,哪里还能按捺的住,立刻上许府去讨说法,两帮人在闹市相遇,几言不合,加上各自的手下磨拳擦掌已久,甚至顾不上主子的呼喝就冲上去放对,你来我往,到了最后,连许林二人都纠打了起来。

秦嘲风将此事做为一个警示,在朝堂上以查勘不明,遇事不清地罪名将二人同时降职,那个罪魁祸首小小亲随,竟敢陷害当朝大员,自然是一刀了事,他的首及还被挂在城门上晾了十天。

这事过后,秦臣和进臣的家奴倒果然都安静了不少,少了身边人的鼓动,这些大臣们自然也略为收敛,虽然二派之间的争论不可能因这一事平息,可不论是抱怨的奉折还是私底下的打闹,都已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秦嘲风心情不错,笑脸也多了,后宫的妃嫔们见到这样的大好时机,自然各显神通,正阳宫里总是等待着要将主子关心陛下“亲自”做的茶点送进去的成群宫女们。

目睹这一热闹场面的凤銮却悄无声息地自宫边一角绕过,往仙华宫去了,白韶卿依旧出门迎接,坐定下来,皇后便温柔笑赞:“这下子陛下总算是开了笑脸,他为这些臣子们间的争执也不是烦恼一两天了。听说此事全亏了国师的一番晋言,有国师守秦,实在是我们大秦的幸运。”

“承皇后谬赞了。此事是陛下英明决断,臣确是没做过什么。”

“国师太谦了,本宫听说那京城府的杨道天将陛下的手喻装裱起来挂在正堂呢,那五个大字不就是出自国师之口么?”

“那是再粗潜不过的道理,陛下一直了然与胸的,臣只是提醒了一次,也只是尽了臣的本份,做了臣应该做的事而已。”

皇后点头道:“就是国师这样的律已才让本宫佩服呢。身为一个女子,偏偏这样的遇事冷静,条理清晰,那些大臣们若是有国师的一半,这些年来的鼓燥也早就消失了,陛下也能少担了多少愁烦。”

白韶卿只是笑笑,刚好宫女送茶进来,她亲自端起奉到皇后面前,那皇后接茶时似有意似无意地在她手上一抚而过,打量了她片刻,微笑道:“上届的国师虽然也有蒙面,可纱巾只遮盖脸孔,倒不似国师这般长长垂下,这是你们向氏的习俗么?”

白韶卿点头道:“是,家师在臣离开时特意交待了的,臣不敢有违。”[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原来如此,不瞒国师,本宫和上届国师交好,私下里还见过她的真颜,向氏一族都是仙风道骨般的人物,姿容样貌,那都是世上少有的。”

白韶卿只微微笑着,就像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一样,皇后也不着急,喝茶时四下打量了一番,道:“住了也有些日子了,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都很好,谢皇后费心了。”

“你总是和本宫太过客气,也罢,日子处久了,你也许便能明白本宫的为人,本宫是着实看重你的,国师若是不嫌弃,本宫还想多来打扰国师呢。”她正说到这里,却听门外有脚步声走近,这脚步声是她熟悉至极的,她一惊回头,果然看到秦嘲风已经走到了门口。

看到是他,屋里的人立刻都起身行礼,秦嘲风只看了皇后一眼,便转开视线,进屋坐下,他还没开口说话,皇后却已然站起:“陛下和国师有事相商,容臣妾先行告退。”秦嘲风点头答应了,她又向白韶卿笑了一笑,便退了出去。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15 独对

白韶卿看秦嘲风到来以为总是有什么事要说,哪知等了一会,他却只是安静坐着,她也就不问什么,待宫女奉上茶水退下,屋里就剩下他们二人了。

几步之遥的窗外便是晴好的天色,初夏的时节,弥漫在空气中的春日气息已经悄悄变换,微风虽凉,却已然没有春时的寒意了。

白韶卿静静看着窗外随着微风轻轻摇动地枝芽,思潮有那么一刹那,似乎远远飘散出去。

眼前的景色似曾相似,在楚国相府的内院里,也有这样的一扇长门和那透过雕花窗照进屋里的阳光……早晨,她会在院里读书给小弟听,娘亲则坐在屋檐下微笑的看着他俩,她的手上总有一些锈品或是待缝补的衣裳,稚嫩清脆地朗朗读书声充满了整个庭院,再远一些的地方,路过院墙的父亲那儒雅地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他的目光扫过院内那幅温馨地场景,这才匆匆离开了。

一色一样的清晨,谁知却是决别。

而这一切的起因……

她赫然转头,将目光投落在秦嘲风的身上,他安静地端着茶坐在那里,目光停在茶上,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的额角低垂,头发被一丝不乱地束在金冠里,浓密的双眉微蹙,眼帘向下,看不到他的神色。而白韶卿久久注目的,却是他那一身华丽地金龙黑朝袍。

黑朝袍上金丝织就地五爪金龙张牙舞爪,铜铃般地滚圆眼睛,好似正与她对视。刺目地金丝在黑袍上触目惊心,白韶卿的双手不由自地越握越紧,玄慎子的临别赠言似在耳边。

野心勃勃的大秦,六战月国的秦彬,无法容忍又一个小国的变强,将其扼杀的摇篮里的手段,就是将莫须有的大罪名加在当朝首傅的身上,对秦国而言,只是一种手段,政治需要,可却因此,毁了她的家人她的一切!

那一场生离死别,烙印在身体最深处的恐怖记忆,极刑、尖叫、痛楚……娘亲和刚刚会认爹的弟弟!

她眼中怒火渐渐聚集,双手紧握,全身崩紧,所有的力量仿似在她体内正迅速地形成一个旋涡,呼啸着想找一个缺口宣泄出来。那向征着无上地位,充满野心的霸道地秦国金龙,渐渐在她面前放大,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她的眼神迅速变化,呼吸急促。

这只是瞬息间的事,可屋里的气场或是某种感觉发生了变化,使得静坐的秦嘲风立刻发觉出了异样。

他本来是为了避开宫外成群等待的宫女们才匆匆从正阳宫离开,忽然想来看看她在做些什么,不过因为在这里见到了皇后,将他原本的好心情破坏了,心底深处,他恍惚觉得自己有一点不安,不知为什么不知为谁的,就是有一点烦恼和担心,所以才会陷入思忖里。

可是身边不远处坐在黑暗中的那个白色身影,在这时忽然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却立刻引起了他的警觉。她还是那么安静地端坐着,可是却分明有一双满含敌意的眼睛透过纱帽停在自己的身上,他骤然一惊的同时,立刻跨步上前:“国师。”

哪知他连叫三声,竟听不到对方回答,他顿时心急如焚,立刻握住她的手腕,食指碰到脉上,竟觉她脉动极快,他再不也顾不得别的,伸手就要抚上她的额头。

眼前却忽然一晃,她竟然在他举手的同时离开坐椅向后跃开,身边极轻地微风拂过,眼前之人已经站在椅子那边,神色也回复了自然:“谢陛下,臣没事了。”

秦嘲风一愣,他还真没想到这个圣女竟然会武功,不过这个念头也只在他脑中一闪,此时他惦记的却不是这个“你刚刚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朕立刻给你叫御医。”说罢正要提高声音,不料白韶卿坚持:“臣已然没事了。”

秦嘲风看她淡漠的样子,心里又是一动,说不定那是她们氏族练的什么内功,倒不好多加追究了,想到这个,只得安慰:“你是在练什么内功么?要时刻小心自己,有什么难关可不能硬闯,若是还有什么难题,朕也许也能帮到你。”

他的声音轻柔,为了安抚她还特意放低了语调,白韶卿看着他,心中微有悔意,毕竟玄慎子所说的只是猜测,一切都还是未知。想到这里,她也放轻声音:“臣确实一时走岔了气,多谢朕下相助,这会儿是真的没事了。”

这话倒也不是作伪,这些年在向山,玄慎子教会了她很多,而这其中重中之重他一再叮嘱她练习的就是一种叫‘伏枥’地闭气大法。这内功和武学无关,无法为招式助力,可却能在动怒动情愤恨悲喜时护住心脉,调息静气之后,便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克制自己。

刚刚她被他的朝服击起了记忆中的仇恨,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可是他叫唤她的第一声,却是在一片迷蒙中忽然清晰的声音,使得她立刻从那个幻境般地境地清醒过来,她虽已经听到他的声音,却因要先运功将自己的情绪控制住,所以才没有回答,而当他的手握住的她的手时,她所施的大法已经同时完成,恢复正常了。

秦嘲风听她呼吸声确已平复,也就放下心来,看了她一会,才道:“没事就好,”隔了片刻,又说:“那你歇息去吧,朕这就走了。”说着转身走到门边,身后脚步轻轻,她送了上来,二人一前一后走到宫门外,白韶卿正要敛礼送别,却见眼前的人身形微顿,忽然道:“离后宫远一些吧。”说完这句,他头也不回的去了。

白韶卿倒为这话在原地站了一会,思索了片刻,想来他是在叮嘱自己身为国师,不应该和后宫相交太密,这个她倒是认同的,当下不再多想,回宫去了。

这一夜,秦嘲风的心情却有些烦乱,深藏在记忆里的东西隐隐有翻腾之势,今晚,他又留宿在了正阳宫,夜过二更,大殿内外一片宁静,他却再也睡不住了,起身朝外走去。

身后只留了一个小太监跟着,他在宫里四下漫步,走过穿花拂柳的小径,小路尽头的一处宫阙冷冷清清,宫门紧锁,那里再也不会传出曾让自己心静神定地琴声了,他黯然站立了片刻,转身走回。夜风虽吹在身上却对他烦躁的心绪全无益处,他避开侍卫巡逻的大道,专往僻静地小路走去,就像在逃避着什么一般,可路过横伸出来的枝条却忽然划到他的衣襟,嘶地一声,拉开了一道小口,小太监诚惶诚恐地上前,却被他伸手拦了,看看衣服,他不由苦笑起来,谁能想到大秦的帝王,竟然也有如此狼狈的一刻。

这个小意外的发生,使得他只得回宫,抬头看看四周,寻了一条路径,他走了过去,才走出一会,他忽然停了下来,侧耳静听,夜风中果然有一丝极淡地琴声缓缓而动。

是她?秦嘲风加快脚步,不去管自己所想的是多么荒谬,眼前只有一张含情的面孔,在前方招唤着自己。

他快步走出,果然听那琴声渐渐清晰,只是与此同时,他的心,也忽然冷了下来。

这不是她,她的琴声总是委宛温柔的,总有说不尽的绵绵情谊,道不完的款款相思,和她的人一样,似水如云。而眼前这清晰的琴声却透着一股愤恨,一股坚毅,层层相叠的琴声似要穿透一切般地冲涌而出,有着和什么作拼死一博的勇气。

他甚至怀疑,这应该是一个男子手下的琴音,一个不被重视,不得不忍辱偷生却满腹才华的男子。可是眼前的宫门上清楚印着的三个大字,打消了他的假想。

小船上煮茶的青衣少女,分明有着灵动地眼神,却是一张丑陋地面容,奇特地体香。是遇事冷静,条理清晰不输男子地向氏圣女,他大秦国师,为他解决忧患的臣子。秦嘲风在门外站了片刻,示意身后的太监留下,自己轻推宫门走了进去。

跟着琴声慢慢走去,便见不远处一个白色身影隐匿在一片树影之下,若不是那月光偷得半片白衣,几乎没人能够知道,她坐在那里。秦嘲风远远站着,并没有走近打扰她的意思,况且,这样的琴声,他真是第一次听到。

在他面前的,似乎不是一个女子,琴声所诉的,似乎,是他的心声。虽然贵为一国之君,登基之后,他才知道,自己能做的其实极为有限。他虽得父亲重视,可他永远也超跃不了他的父亲,这个结果,从满朝文武看他的眼神中得到肯定。

他虽然力排众议地做了改革,引进了四国的贤能,却因为不服、怨怼、看笑话、最不可测的人心,而步履艰难。那么多的明争暗斗,如果没有秦国一般老臣的怂恿,决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分明知道,可他,无能为力。

他的心情如这琴声一般变化,片刻前的因情失意被更重的东西完全覆盖了,如今的他,再不是伤心痛苦永失爱人的痴心男子,他只是一个徘徊在功臣之间无法自主的君主,他的天下,他却不能随心所欲。

心中的郁结渐渐浓重起来,重到压的他透不气来时,那琴声,忽然停了。

他一惊抬头,却看到了此生永远难忘的风景。

___

今天早上因为要赶着出门,所以有点溱字数了,把半节的内容写的铺开来变成了一节,我是不能容忍自己的这种行为的,所以将此章修改了重新发。也请大家监督我,谢谢大家。我会一直努力的。我已经有过三本完本,是决不会做TJ滴,所以请大家放心收藏。谢谢。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16 心悸

端坐在树影中的人影忽然一跃而出,身在半空的同时,她的剑,出鞘了。

如向大地堕落的星辰,那剑光划破长空,带着惊人的尖锐,嘶声嗷叫。劈、削、斩、挑、每一招每一式都迎着夜风,仿似那无形的风是她的敌人,她逆风而上,将温柔地夜色团团搅乱。雪白的身影挥舞出一片几乎相连成幕地剑光,身畔的树叶碎草被她的风势所带,慌张抖落在她的周围,而她尚不尽兴,誓要将一切颠覆。

她的剑,有一股横眉怒目地气势,坚毅地如男子一般地招式,每一个剑花扭转,横掠,都是永不回头的决绝,她的恨,如潮水般汹涌而出,温柔地月光反印在她的剑光上,立刻变成了冷冷寒光。

秦嘲风没来由地微微一惊,心里竟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他不想要这样一个,敌人!

当然,这念头只是转瞬即逝,他的目光很快回复到了片刻前的欣赏与震憾。

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呀?分明是不堪一握的娇小腰身,柔软无骨般地手腕,他曾经两次握过她的手,每次都是纤细之极的感觉,却没想到那样的一双手竟能挥舞出这般气势地剑光。

一个风华正茂地少女,可说话却是一幅少年老成的模样,她似乎很少笑,或者准确的说,她的心里,也许有不为人知的仇恨。神秘地向氏,究竟是如何培养了这样一位少女,她没有这个年龄应有的欢畅轻快与明媚的笑脸,似乎不懂得如何挥散这个年岁的快乐。秦嘲风暗自叹息,目光无法移动地留连在她的身影上,直至许久之后,她才收住剑势,在原地静站片刻,才见她抱起长筝,雪白地背影慢慢消失在树影中。

这一个夜晚之后,秦嘲风发现自己很留恋那晚所见,他时常在这个时分醒来,而她的琴声也总是准时响起,只不过并不是每一晚她都会舞剑。更多的时候,她所弹奏的,是一曲意境深远地无名曲,如高山流水般徐徐而过的静寂与安宁,使得他仿佛也能从中受到洗涤。时常在这样的夜色里,仙华宫门外垂首站立着小个子的太监,而宫门内,隔着长廊,他和她分立在庭院两旁,他静静地凝神注视,她则专注地弹琴。

一天热过一天,转眼小暑到来,白韶卿来秦国已有数月,她平日不用参理朝政,都是秦嘲风主动来仙华宫询问她对一些事的看法,本来这样的情形,应该是她应召入正阳宫答话,可是秦嘲风好像比较喜欢亲临仙华宫,自然也不用她费足了。

她在向山四年,所过的是清淡的日子,所用所食都和其它弟子无异,有时为了练功,随玄慎子关闭,还会过的更清苦些,她也自然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可是来到秦国之后,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只要是她多挟过一筷的菜肴,第二天御厨必定还会准备。她习惯吃蔬果,仙华宫四季水果就从不间断,其新鲜应季程度甚至可与正阳宫媲美。她一直白纱蒙面,长发也只是用一只向天颜的姑姑送给的银簪束就,身上所穿也只是白色麻衣,可是掌管行装的御服馆,却给她送来了成箱的白缎,丝质柔滑,一看就是稀有的上乘之物。白韶卿毕竟是相国千斤,东西好坏,那是一眼就能认出的,如此精致的布料,应该是皇室御用之物,她以理回绝,不愿接收,那箱白缎虽然退回了,可她的衣着用度还是不着痕迹地大大改善了。

初时她以为这些都是皇后的特意安排,可是皇后在后来的拜访中所流露出的神色却又打消了她的这一想法,既然不是皇后,那还能有谁呢。白韶卿想明白这层,倒不再在意此事了,秦嘲风这个一国之君,总有些别人不太能理解的随性之举,说到底,她只是他的臣,如今她为其谋划献力,他也许只是想给予一些回报罢了,对皇帝而言的举手之劳,她自然也就不再为此事伤神了。

七月的一个傍晚,她用过晚膳后很难得地离开房间,正走到回廊一侧,就听那边传来两个极轻地声音,正是两个小宫女。

“正有两年了呢,皇上可真是痴情人。”

“两年有多了,当时玉妃进宫时,我才只是正阳殿外的小侍,如今我终于做到了内宫宫女,可是玉妃娘娘,唉。”

“不过毕竟是个妃子,这样地年祭实在是有违祖训……”

“可不是吗?那排场那道场,听说朝里不少大臣都议论纷纷呢。”

“皇上决定的事,谁敢说个不字。”

“可是听说护国公老将军都出面阻拦了,现下正在正阳宫里说着呢,一声大过一声的,只是听不到皇上的声音。”

“唉,皇上他也……怪可怜的。”

“你作死呀,这话也敢乱说,几时轮到你说这样的话,让皇后的人听到……”

“我,我又没说什么,玉妃的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的。”

“呸,说不知道,眼珠儿转的那么快呢,说到皇后你就接上了,还说不知道。”

“唉呀,这话快别说了,想想都吓人,真的……不知道,那倒好了。”

两人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时都禁声了,过了一会,才听一人轻叹道:“其实有皇上这样对待,便是死了,也是值得的。”

“哧,瞧你那模样,还真有这不怕死的。你要真有这胆量,去凤宁宫当值吧,多见几面皇后,求她给赐你个妃子当当?”

“找死呀你,敢作弄我……”两人说着话,一个逃一个追,很快就没了声音。

白韶卿听到了这样的皇室秘闻,自然也没了散步地兴致,便又回转房里,耳边总是响起两个宫女的对话,想不到那个笑声爽朗地秦嘲风,原来有如此深的伤痛,听那两个宫女的碎言,这位玉妃似乎当年死的有些蹊跷,再想想皇后,她只觉沉闷。

宫阙中的华丽总是一种假像,这是她还在向山时就明白的道理,可是当真置身其中,看到其中的污秽时,那压在胸口无法畅快呼吸地感觉,还真是令人无法安宁。

+++++++++++++++++++++++++++++++++

这是补10月3日的第二更,迟到了,对不起,4日的两次更新保证在一天日完成,只是时间可能会略有延迟,这两天家里事情好多,唉。对了,上一章015独对,修改为3000多字的了,和原来的章节不同,请回头再看一遍,不然情节不接了。呵呵。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17 同舞

是夜,她和往常一样在子时醒来,这是她每日练习‘伏枥’大法的时间,练习之后,她习惯在院里弹琴,借此平复自己的心绪,也算修练的一种。

和往常一样,她抱琴走到院内的树荫下坐下,调试了几下琴音,便又弹起玄慎子所弹的那支曲子,这曲子是有一年她随他一起在向氏山崖上闭关十日,出关时正好下起了鹅毛大雪,玄慎子一时触景生情编出的曲子,这其中还有几处,是她所改,所以这支曲子,才对她有特别的意义。

清灵地琴声缓缓流淌在夜空中,难得的夏夜的微风徐徐相随,白韶卿完全投入其中,沉浸在琴声里,许久许久,最后一个琴音渐渐消散,她才睁开眼睛,正要起身,却忽然发觉身边有一点异样。

警觉地转过头来,果然见到远处的长廊下似有一人静立,而且不知已经站了多久,白韶卿满心戒备,也不随便出声,只是盯着他看。过了一会,便见这人微微摇晃着走了过来,她本想站起身来,却又忽然停下,因为此时的空气中因为这人的前进,忽然,多了一点气味,那是,酒味。

而在此时,这人也已走出了廊下的阴影,白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的朝服已换,只是一身随意地淡蓝衣衫,在月光下亮如纯白,却又显得特别的形只影单。白韶卿将已经到嘴边的询问咽下,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秦嘲风走到离她一尺来远的位置就停了下来,定定地和她对视良久,声音略有嘶哑“能助我一曲么?”

白韶卿一愣,还没反映过来,却见眼前之人单手挥动,一柄漆黑的剑鞘脱剑而出,竟然生生陷入了她身边的泥地上,眼前风声大作,秦嘲风单剑在手,已经挥舞开来。他的招姿不成格局,全无章法,几乎是在随意乱舞,可白韶卿却觉心中微有酸楚,十指翻飞,一曲激昂地琴声已从她手下涌出。

所有的郁结与不平,化作了剑气剑风,清明的月光下,一条人影随着琴声起舞,时而跃起,时而飞旋,剑啸声一阵大过一阵,而四周,草木皆飞。

片刻前还是行云流水的琴声此时却变成了战场上的劲鼓,一下接着一下,鼓动着沸腾的热血,将一切深埋于心的,挥散而出吧,眼前便是敌人,刀光剑影,血色飞溅,用那鲜血换取一切,用那毁灭的力量狂扫一切,你的剑在号叫,在噬血,它是你的战士,这世上,只有你,配做它的君王……

白韶卿手下的琴音愈来愈烈,几乎全是寸寸相接的紧迫,容不得一丝喘息地挣扎与纠缠,恨么?无奈么?那就来挣脱一切吧。

牢牢注视着眼前的人,她忽然放开长筝,飞声跃起,手中白光一闪,紧跟在秦嘲风的身侧,二人剑不相交,却几乎是一模一样地剑式,光华如幕,飞星堕地。夏夜的狂风仿似应召而来,吹的二人衣襟咧咧作响,一白一蓝两个人影,便在这风中舞动,两道白光将月光散落了一地的碎影,化作泥,碾作土的,但愿这里面能有你的失意,我的不甘心……

二人尽情挥散,汗如雨下,眼前一阵狂风吹过,两道身影几乎同时收式站定,对视良久,秦嘲风嘶哑依旧,可声音比方才清楚多了:“好在有你。”

白韶卿赫然一怔,秦嘲风却已走回长廊,再回转时,他的手上竟是两只酒壶“剑法不错,不知酒量如何?”

他明显的醉意全在脸上,她不禁微微一笑“愿陪君一醉。”这五个字出口,她的心里有丝小小的惊讶掠过,不过此时此刻这似乎不再重要了,她接过他递来的酒,转头掀开面纱一角,仰头痛饮几口。

醇香的酒几大口喝下去,她顿时有些晕眩,玄慎子也是好酒的,平日里她时常会看他独自饮酒,自己也只是偶尔陪他小酌,哪有今天这般拿着酒壶狂灌的情形!

可是因迎风起舞而出汗的身体几口酒喝下去,却是浑身舒坦,秦嘲风虽然醉中,依旧分辨出她有些醉意,伸手便拉住了她的手道:“坐下来,慢慢喝才不容易醉。”白韶卿依言坐下,秦嘲风这才放手,又提壶灌了一口,笑道:“酒虽是好酒,可是一个人喝总是没什么味道,想来想去,这个时候还没歇息的,也只有你了,所以才……”

“陛下……”

“哎,今日不用说那些咬文嚼字的话,咱们就是……说说话聊聊天。”看他醉意不浅,白韶卿倒也自在起来,点了点头,又转开头喝下一口。

秦嘲风眼睛闪亮,笑道:“你这人很有些气派,是圣女的关系么?剑法又这么好,向氏还真是什么都教。”

“陛下剑法也很不错。”

“那是当然……朕当年可是亲自冲锋陷阵过的,没两下子可不行。你见过那样的阵式吗?没有吧?哈哈哈,这一回你可总算有一样不如朕了。”

“想不到堂堂秦王,也有和人一争高低的稚气。”

“这怎么是稚气呢?你个小丫头没学问。这是好胜心,身为帝王必需有好胜心。这还是当年朕的父王告诫朕的。”

“帝王若是有了好胜心,判断力便会受此打扰,一味求胜心切而忽略别的重要事情。”

“啊……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敢说朕父王的不是……”

“这是事实。当他的面我也敢说。”

“啧啧啧,初生牛犊不怕虎么?你可是个女子,哦,对了,朕忘记向氏的女子可不是一般的女子。哈哈哈。”

白韶卿看他笑的开心,全然没有一丝郁闷地情绪,心里倒是有些犯疑,试探地问道:“陛下今日怎么有如此好的雅兴?这个时候了还到处找人喝酒?有什么高兴的事么?”

秦嘲风眼神一暗,随即却又笑道:“喝酒要什么雅兴,更何况还是酒逢知己,来,朕敬你一杯。”

白韶卿只得拿酒壶跟他碰了,喝下一口,秦嘲风目光停留在她的面纱上,忽然道:“你面上成天带着这个,你的心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一层面纱呢?”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18 彼此

这语气虽轻,却让白韶卿一怔,看着他,她竟因平生第一次心跳加速而无言以对。

不过秦嘲风也像是知道她不会回答,只停了片刻又道:“虽然看似这宫里只有你一人蒙面,可事实上,哪一人不是戴着面具,只不过那些面具借用了血肉而成,比你的更加牢固,永不脱落罢了。”他虚指一伸,笑道:“你看这些面具,分明有五官肤色,可是笑的多假,你看到了么?你开心的时候,这些面具就会变成道貌岸然地君子,不停劝戒;你伤心时,他们又用同样的面孔搬上另一番说辞;你成功,他们看似在笑;你失败,他们实则在笑……向天颜呀向天颜,这地方,并非只有你一人懂得居其位谋其事,可是真正能这么做到的,却是只有你而已……只有你而已……”

他的手缓缓垂落,却放在了白韶卿的手上并将她紧紧握住,喃喃低语“朕不快活,很不快活……”

“陛下,你醉了。”白韶卿看着他在月光下棱角分明的脸庞,心下侧然。

此时的秦嘲风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自负,他的眼神迷离而茫然,因醉意而起的晶亮眼眸,和平时看到的大是不同。

“陛下若是还想坐在这里,容臣去泡壶茶来。”她说话的同时已经抽身起来,正要摆脱他的手,哪知他忽然手劲奇大的用力一拉,她站立不稳,顿时向下便倒,她本想伸手按在地上支撑,却觉腰侧忽然被一条手臂搂住,身体落下时,竟是倒在他的怀中。

二人相距不过数寸,重重的酒气几乎就在鼻息前,她大惊失色,长这么大从未遇到这样的情形,一张粉脸窘地飞红。使出全力要将他推开,哪知他力气大的惊人,愣是紧紧搂着她的腰,在她惊慌的目光下,渐渐放大的他的面孔和她的脸轻擦而过,他将她紧紧拥在胸前,头垂在她的肩上,梦呓一般地说道:“哪里也别去,就呆在这里吧……只要一会儿,不做朕的臣子,还是做那个青衫大胆的小丫头……好么?”

他沉沉地上半身,几乎是前倾着整个靠着她。肩上的重压、被牢牢收紧的腰部、鼻息中传来的眼前这男子的气息,白韶卿只觉脑中渐渐空白,全身的力气也似在慢慢抽离,就是想动一根手指头好像也不能够。

而他的语调低缓地回旋在她耳边“神山那么美的地方长大的孩子,为什么你的眼里却没有快乐呢?你和朕一样,从小就背负着责任吧……这多不公平呀,咱们都错失了很多好时候呢……从来没有同龄的玩伴……老让人督促着看书写字,你也没有真正关心你的人吗?好在咱们相遇了,天颜,从今往后,咱们彼此相护,让朕来爱惜你,好吗?朕的小国师……”

白韶卿怔怔听着,心底深处,极深极静的地方,好似有什么东西缓缓苏醒,这感觉如此奇特陌生又充满不安,可她的心,为什么这么安宁呢?片刻前的慌张忽然消失地无影无踪,肩上让人窒息似的重压也变的温暖而舒适。

“朕会保护你……你不用害怕,不用装出很淡漠很坚强的样子来,相信朕,朕一定会……保护你的……你也守护朕,好么?”他的声音渐渐变慢,越来越低,肩膀上的重量也比刚才又重了一些,白韶卿静坐良久,才勉强转过头来,只见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已经闭上,长长睫毛垂盖在眼帘上,鼻息极轻,这么近的距离看他,还是第一次。

怔怔地出了会神,一个字忽然未经她的思索,脱口而出“好。”

话一出口,她顿时愣住了,诧异的同时,她已经双颊排红,这时倒庆幸他已经醉了,没听到自己的话。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来,又暗自嘲笑了自己一番,不过是喝醉的帝王说出的醉话,明天他就不记得这些了,自己竟还在为此伤神,什么时候变的这般软弱伤感了。

她不得不伸手环抱住他,将他一点一点慢慢移到草坪上,再走出宫门去,果然看到一个小太监等在外面,便唤了他进来。看到皇帝醉在地上,小太监吓的面无人色,慌不迭地跑回去叫人搬了软榻来,七手八脚的将秦嘲风搬回正阳宫而去。

第二日,才刚刚午歇起来的白韶卿正在院里发呆时,秦嘲风就来了。

经过昨天那非比寻常的夜晚,再度面对他时,白韶卿有些特意地防范和不自然,这还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遇到那样的情形,在向氏的四年,她以为自己已经修行的心若止水,除了报复外别无他念了,可却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给挑拨了心弦,正在暗自惭愧时,他就来了。

听到身后脚步声响,她转过头来,便看见他高大的身影正自一丛树影下走出,树枝间阳光照下,映的他脸上身上全是斑斓的影子。

他的脸上带着微笑,神色自然“这样的毒日头底下站着,就算你有白纱蒙面,也会晒伤的。”说着话,他已经走到近前,离她不过两步距离。

她不由自主地退开一步,道:“这么热的天色,陛下怎么也不在宫里歇着?”

秦嘲风将她的动作收在眼底,眼神中微微一黯,笑道:“下了朝就想来看看昨天有没有吓到你,怕你要午歇才等到现在才来,如今依朕看,果然是吓到了么?”

白韶卿板起脸孔:“陛下胡说些什么。”

秦嘲风倒不在意“国师虽然聪明才智不输男子,可毕竟是个女儿家,昨天朕喝多了,跑到国师这里来搅和……”

“酒后失态而已,陛下不用在意,臣明白的。”

“朕看你未必明白。”秦嘲风忽然捉陕的一笑,眼前这哪里是平素那个冷静淡漠,拒人千里的向氏圣女,即使隔着面纱,他依旧可以感觉到她的双颊微红,眼神窘迫,他因她的变化而欣喜若狂,忍不住便想上前握住她手,可看她怯生生的防范样子,又只得忍住了,正色道:“朕是特地来告诉你,昨日说的每一个字,朕都记得,并非醉后之言,何况……你也答应了朕的,可不许忘了。”

白韶卿骤然抬头直视他,这狡猾的人,原来他昨晚并没有醉到人事不省,居然听到了自己的回答,她很是气愤地盯着他,很多话涌到嘴边,可是……面对着他的眼睛,他的微微挑起的薄唇的一刹那,她忽然,释然了。心情没来由的只觉欢愉,这心情,就好像看到樱花绽放出第一朵花瓣的欣喜,坦然面对着他,她,温柔地笑了。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19 赈灾

这一年的小暑刚过,更大的热浪席卷而来时,秦国的西南迎来了百年难遇的大旱。田地荒芜,颗粒无收,灾民大量向东涌来,朝庭赈灾地巨资几席拨下,收效却难如人意,其中几个受灾的州郡竟然还频有抢粮的事件发生,这样发展下去,恐有民反的迹像,一时朝野上下一片惶恐。

“湘阳广守两郡灾民七万余人涌入塘川,川守叶长影五百里加急承奏求助;明西惠达吴地三郡灾民过十万,此刻正分向延宁流湘方向逃散,这两地都属小郡,实难收容安置如此庞大的灾民,秦西知巡陈达不敢开城放他们入内,五百里加急求旨,请朝庭派兵镇压,或是在城外另行安置他们……”

“派兵镇压!真亏他想的出来。”秦嘲风怒哼一声,打断殿下奏报人的话。

一旁护国公却道:“陛下,陈巡府此举也属无奈中的上策,如此庞大的灾民人数,任何一个州郡都不敢轻易接手,试想饥肠辘辘的数万之众进入城中,会造成多少无法估算的事端?城里的百姓岂不惶恐难安?”

秦嘲风怒道:“朝庭派下几拨赈灾的款项是给他们这班人充军粮的么?数万灾民嗷嗷待哺,怎能将他们拒之门外。”

“陛下息怒,此事并非不接收,而是不敢。”

“护国公所言极是呀,陛下,这些灾民最是难以安抚,想当年秦南大水,臣奉命南下赈灾,那场面是永生难忘啊……饿成那样的灾民是根本无法管束的,朝庭赈灾虽巨,可依旧难填这许多人的口腹,这些人聚在一起,根本无事生产,每日就等着官员发放的粮食,其它时间就是打架斗殴,那是数之不尽……”

“是呀,臣也曾见过这样的事,所以灾民是万万不能进城的,不如在城外另行开辟出地方来,让他们自己生产耕作,给予粮食不如给予种苗。”

“张大人此言差矣。你所说的是日后之事,眼下灾民们饿都快要饿死了,用什么力气耕作?”

“十数万的灾民,若是都等着朝庭的赈银救助,别说是我们大秦,就是集四国之力也不可能做到!”

“做不到也得做!咱们的大秦是四国之首,天下富庶之地。难道竟要眼睁睁的看着灾民饿死,尸横遍野不成?”

“哼,刘大人好大的口气呀,你若是真为大秦着想,这些年你在秦国加官晋爵,家宅也建了好几处,此时国难当头,你难道不应该将家宅变卖成银俩帮助朝庭赈灾以谢国恩么?”

“嘿嘿嘿。”

“你……好,刘某来秦时也不过孑然一身,如今国家有难,刘某愿意变卖家产,助救国难。”

“刘兄此言极是,我耿长也愿效访刘兄,变卖宅地。哼,就是不知那些所谓世袭,所谓秦国不可动摇的根本们,是不是也有如此决心?”

“稚口小儿,你们的意思是说我泱泱大秦,逢灾遇难时,竟然连自救的能力也没有?反倒要你们一群外臣卖房卖地?这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你们置大秦于如此不堪的地步,究竟居心何在?”

“你……血口喷人……”

“陛下一再重申秦臣一家,你如今又将这‘外臣’二字放在嘴上,我倒要问你,你将陛下的金口玉言置于何地?”

“你……”

眼看两班大臣又是一番大吵,秦嘲风本就烦躁,此时更是火上浇油,猛地一拍御案,怒喝道:“住口!”

殿下众人惊愕回头,这才不得不安静下来,只是彼此的眼神中怨怼不平还是显而易见。

秦嘲风重重呼吸几下调整气息,才道:“眼前这赈灾的事才是重中之重,朕决定派出赈灾大使,亲往灾地安抚难民,你们自荐吧。”

殿下众人一听此言,眼神交汇处,却都有躲闪之意。赈灾荒地,面对上万饥民,无数个不可预测的情形,搞不就是性命攸关,这差事可不是容易做的。因此大伙儿不约而同垂头黯然,选择性失聪了。

秦嘲风冷眼环视一圈,冷笑道:“刚才不是还口口声声为大秦争执么?怎么?到了要紧关头,反倒都没了平日里伶牙俐齿的样子了?”说罢目光一扫,心下更怒,冷哼着正要说话,却听殿外太监宣“国师驾到!”他吃了一惊,抬头看去,果见白韶卿的白色身影已经朝殿内走来,众臣看着她缓缓走至殿前,只听她叩拜道:“臣愿往秦西赈灾。”

秦嘲风大吃一惊,忍不住就想离座阻拦,好不容易才忍住了,不觉皱眉道:“不行。秦西酷热之地,国师一介弱女子,怎能去得?”

“臣即为大秦国师,未能预测灾荒,已是有亏职守。臣愿往西行赈灾,也是想为大秦尽自己绵薄之力,聊表忠心。”

秦嘲风依旧摇头:“不行。”

阶下却有人说话“臣倒觉得国师前往是再合适也没有的了。”此人面白短须,正是皇后的父亲护国公。

他一说话,立刻便有人接口“不错,臣也这么认为。国师本身便有威慑之力,向氏圣女名声在外,百姓对她也是极为推崇,有国师亲自前往,民心已然定了一半了。”

“是啊,到时国师若能设坛求雨,那就更好了。”

一时间,殿下四处都能听到赞同之声,这么一来,秦嘲风已经无法再驳,他心急如焚,前倾身体又问:“国师真的要去?你前些日子不是身体不适么?你可要想清楚了,那秦西,可不比安阳啊。”

面纱下的白韶卿露出一丝无人察觉地微笑,声音也变的柔和起来:“谢陛下记挂,臣已然安好了。臣此去秦西,是为了将陛下一片爱民之心转达给天下人,天灾无眼而陛下有情,百姓们必定能够体会陛下的忧心如焚,臣将竭尽全力助他们开垦家圆,重归故土。”

秦嘲风紧紧看着她,好一会才咬牙般吐出两个字:“准奏。”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20 秦西

一退朝下来,秦嘲风立刻就赶到了仙华宫,急道:“早知道这样,朕昨天就不到你这里说那些话了,吐那些苦水出来,如今却将你牵了进去。那样的地方,你怎么去得?”

白韶卿看他心急火燎的样子,心里却微觉甜蜜,淡笑道:“护国公说的不错,臣即为国师,又是向氏圣女,和一般地大臣比起来,或许更能安抚百姓。”

“哼。那老东西的话你也听得?”

“陛下,你即视臣为知己,怎么居然如此不信任臣么?”

秦嘲风一愕,忙道:“朕不是这个意思……唉,一想到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那里可是灾民遍野,那些人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你怎么能见!”

白韶卿闻言倒是语气一冷:“穷人而已,有什么不能见的了。”

秦嘲风没注意到她骤然变冷的语调,只是顾自烦恼,在房里踱步半晌,忽然道:“不行,朕要微服出京。朕和你一起去。”

“万万不行。”

“为什么不行?朕是一国天子,你国师有威望,朕难道没有?”

“又乱说话了!”白韶卿看他一眼,说道:“国君擅离京城,就像上次去向山一样,是极不妥当的事,以后绝不能这样了。何况我去到秦西,还有许多事要你在京支持才行,不论赈款还是平息舆论,若是没有你,臣必定寸步难行。”

“你打算怎么做?可别为了灾民,把自己累坏了。”秦嘲风很是担心的看着她。

“陛下放心吧,臣会想出办法来的。”

这半年的相处,秦嘲风对眼前这个少女的性情已是深为了解,知道她虽会动摇,可一旦决定,却是绝不反复的人,因而心里虽然担心至极,嘴里却也忍住不说了,只是这么近看着她纤长的身影,想到她要远行,只觉心里又苦又涩。

白韶卿看他发呆,便转身将一个茶碗拿起放到他手上,道:“赈灾而已,又不是打仗,”说着垂头一顿,忽然语调轻松,笑道:“就是打仗,只要你相信我,我也去得。”

秦嘲风看她难得流露的少女模样,再也忍耐不住,紧紧握住她手,低沉着嗓子说道:“一定要小心,要平安回来。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过了时候你不回来,朕就亲自去捉你。”

“一个月怎么行?陛下说笑话吧。安抚灾民,帮助他们重建家园,少说也要一年。”

“什么??你要去一年?不行,不能去。”

白韶卿眼中狡黠的光芒一闪:“陛下金口已开,不能反悔了。”

秦嘲风一愣,怒道:“你……”

白韶卿脸露淡笑,却拉着他走到一旁坐下,劝道:“陛下心系百姓,自从秦西受灾,这些日子来你哪一日过的安生了?臣不只是陛下的知己,臣还是陛下的臣子,是国师,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份,陛下信任臣,便是给予了臣最大的力量。再说此事目地达到就行,时间长短,有什么要紧呢?”

秦嘲风听着她柔和地声音缓缓道来,便如炎热天气中迎面拂过的一阵凉风,顿觉心静平和,自知再说下去也是与事无补,只得点头叹息,想了一想,又道:“你一个人去不行的,朕让严林陪你一起去。”白韶卿自然不再反对,点头答应。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日后,这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天气,白韶卿和严林身后是多达千人的长队,运着粮食物品等物件,秦嘲风送至城门外,叮嘱再三,这才依依不舍的挥手告别,看这条龙形长队慢慢被绿林吞没。

越是西行,越是闷热,起初夜晚还会偶尔吹起的夜风,再过几日,便一丝也感觉不到了,队伍东西极多,所以行走缓慢,又要提防着有难民哄抢,半个月的路程倒走了四十余天,终于在一个午后,到达位于灾民最多的延宁。

队伍在三刻以前就被告之已经到达,可是在原地等待许久,却依旧没有看到前去城内通传的侍卫回来。严林等的耐烦起来,策马自去前方询问,白韶卿坐在马车里也总是渐觉不安,此时也就让队伍跟着严林一同前行,哪知才走了一会,马蹄声车轮声几乎在同一时刻停了下来。白韶卿满心疑惑,便掀开帘子,展现在眼前的情形,却着实让她大吃一惊。

只见严林就停在身边,而眼前的小坡道下是一个极为开阔的地界,方圆很广,一丛远山将其围在中央。放眼望去,城墙外密密匝匝的却全是难民,或躺或坐,黑压压的一片,再远处连人的身子也看不全,只有一个个脑袋,耳闻处,尽是哀声。

在这片若大的空地中,除了哀鸣与呻吟,几乎没有人说话,天空中无数只巨大的怪鸟在上空来回盘旋,不时的发出阵阵嘶哑刺耳的叫声。

众人面面相觑,都向更远处的城墙方向眺望,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依稀可见的却是城门紧闭,城墙之上好似还有一些手持弓箭的士兵立做一排,向城下蓄劲待发。

严林回头见白韶卿走出了马车,忙道:“国师你快回去,这里危险。”

却哪知她不但没有退后,反而朝前几步和他并排站定,严林对她一直有几分莫名惧怕,此时看她站在身边,不由得想退开一步,可转过头来时,却见她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竟似在微微颤抖,他以为她是害怕,便又催了一声,“你快回马车去吧,咱们只有千余人,可眼前的难民却是上万,要是让他们发现我们这里的这些东西,可不得了。”

白韶卿却似根本没有说到他的话,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带车队隐蔽在林后。”说罢她竟迈步向前走去,严林大吃一惊,慌忙朝身后示意,安排几个随从将队伍带开,转头看白韶卿已经独自走出了丈余远,他跺了跺脚,带着剩下的十数个护卫跟了上去。

这段坡道弧度较大,因而白韶卿等人在坡上出现,坡下的众人竟无一察觉,何况众人正饿的头晕眼花,哪里还有力气去管别的事情,远看墙门还是紧闭,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去,却是再也站不起来,此时等待他们的,除了死亡,似乎别无他途。可是,就在此时,忽然自众人身后,一曲悠扬地笛声缓缓响起,恍如天乐。

——————————

总算赶出两更了,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好累呀,凌波还在码字的,希望今天还能再更一更,因为上了风云榜嘛。所以想多一点努力,也希望大家能看到我的努力。谢谢大家的支持。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21 入城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山坡下远远走来一群人,走在最前方的,竟是一位身材纤长的白衣女子,长长的白纱挂到膝下,一身白袍竟似无风而动,随着她徐徐前移摆动着飘逸地姿态。她手握长笛,纤指微动,这天籁般地美妙乐曲便是自她口中轻扬而起。

灵动的笛声中充满了似水柔情,是分别的情人离开时的密密誓言,是回荡在远行游子耳边母亲地轻声叮嘱,是儿时父亲的淳淳教诲……濒临死亡的恐惧在这轻柔地曲调下,忽然变的有些遥远,许多很久以前的事,随着它像是一点点的慢慢回想起来。

泪眼中望出去,那白衣女子慢慢走进人群,看她走近,还能移动的灾民都不由自主地往边上让开一步,很快,在她面前出现了一条弯弯曲曲地长路。这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人群正中,忽然停下笛声,举起长笛,朗声道:“大秦国师向氏,奉秦王之命,救助灾民!共抗天灾!”

若大的场地,在这话音落下的同时,忽然死一般寂静,众人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她,这个天神一般地女子,大秦国师!竟然就是秦皇拜为国师的向氏神女!

人群中有人忽然痛哭出声“神女,救我们!”

“国师!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

灾民们向她涌过来,看着身边人头攒动,一旁的严林紧张地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却听白韶卿又道:“从今天开始的一年里,我会在这里陪伴大家共度难关,让我们万众一心,齐心合力,共建家园!”

灾民们自受灾以来,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逃到这里后却被拒之门外,眼看着身边的人陆续死去,所有的希望都已断绝时,却忽然有人站出来宣布会和自己一起共建家圆,原来那个家,还有希望可以回去!而说出此话的,是大秦国师,是神女!这怎能不教人欣喜若狂呢!

众人忍不住高呼万岁,却见白韶卿伸手一展,示意众人安静之后,她又道:“今天开始,每日都会施粥,你们饿的太久,要活命就要一步步来。大家不要争抢,就待在原地,宁城里地方有限,这么多人涌进去也不是办法。你们暂且忍耐几日,我会帮助大家在这里搭起帐蓬,先安心养好身体,咱们群策群力,相信人定胜天。”

看众灾民听了这些话,果然安静了许多,白韶卿这才抬步朝城门走去,几个先行探路的侍卫自城门下走来,在严林身边说了几句话。严林皱眉道:“国师,这延宁守府不肯开城门。”

白韶卿抬头朝城门望去,只见城门上伏着不少人头,正朝自己看来,目光一触,又都逃似的缩了回去,她打量着这高约数丈的城墙,心下暗自琢磨,没想到宁城守府居然敢不开城门,先前通报的侍卫必然已经出示了关防印信,守府也应该得到了圣旨,可他依然敢这么做,那就只有一个理由了。

她对着城墙退开几步,沉吟片刻,将两个装扮成侍卫的向氏弟子叫到身边,耳语一番,那二人对视一眼,又看看城墙,都是点头答应。严林在一旁只是纳闷,不知她要干什么,只见那两个向氏弟子各自从腰部拿出一个黑皮袋子,在白韶卿的注视下,二人忽然朝着城墙一跃而起。

众人都是大吃一惊,这城墙足有二十余丈高,怎么可能跃的上去,这念头才一落下,便见那二人果然只跃起约有丈二的高度便落下地来,可二人落下之后,却又是轮番跃起,只是这一次,距离比刚才居然高出了丈余。

就在近万人的注视下,眼看着这二人就在一次次地不停跳跃再落下,所跳的位置也越来越高,最后几乎靠近城顶的刹那,城墙上的人大声呼喝,像是要将手中的利器掷下,这二人却也与此同时都落下了地来,并且不再跳跃。

众人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他们在搞什么玄虚,正嘀咕间,却见城门下忽然传来两声奇特的呼啸,眼前烟幕闪过,有什么东西嗖地一声自那二人手中飞蹿上了城墙。

而与此同时,严林忽然惊呼出声,他就站在白韶卿的身边,此时却见她随着那两个向氏弟子朝城墙上发了什么东西之后忽然朝着城墙跃起,并在城墙上不知什么位置微微一顿,身形立刻二度拨高,而此时也有许多人看到了白韶卿白衣飘飘朝往城墙上越跳越高的情形,众人张口结舌地看着她,几乎无法相信眼前所见。

少说也有二十余丈的城墙,这位国师居然在每一次跃起之后还能跳的更高,眼看着她越来越靠城墙,城上的守卫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居然全无察觉。众人提心吊胆地看着那个白衣身影渐渐临近城墙,若大的广场上静的就像幕穴一样。

城墙上好似终于有人发现了异样,有人探身出来,高声大叫,可是才叫一声,这人的声音已经赫然而止,而白韶卿的身影已经稳稳地立于城墙之上,雪白的衣襟缓缓飘动,众人依旧哑口无声地看着她,仿佛眼前出现的是一个神邸。

城墙上的人瞪视着她,好一会才愣过神来,正要冲上,却听她喝道:“国师在此,你们还敢忤逆犯上?”众人一愣,方才先是被一阵忽然蹿上来的烟幕熏的头晕眼花,转眼功夫却见这人已经站在了城墙上,看到她露了这非凡的一手,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上来的,可是想到她就是向氏神女,大秦国师,众人不约而同的都是心里犯怵,眼珠转动,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才好。

白韶卿冷咧的目光转向众人,郎声道:“拒难民在外,是宁城守府之错,不是你们,如今秦王都已下令要收难民入城,你们还要一错再错吗?你们真的就忍心看着这些百姓活活饿死在眼前?你们难道没有父母妻儿?宁城难道永远也不会遇到天灾?你们就不怕祸事轮回么?”

&&&&&&&&&&&&&&&&&&&

呼呼,终于三更了。好困呀,不要拉我,让我去睡觉啊啊啊啊啊啊。。明天的明天再码喽,晚安。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22 难题

四周陷入一片静默,过了片刻,便听得铛鎯一声,有人将兵器扔在地上,随着这个声音的响起,越来越多的人做了相同的动作,白韶卿目光在众人脸上一转:“护城军统领何在?”

众人中一个黑胡子慌忙上前拜倒,她又道:“将守府关进郡衙,打开城门。”

黑胡子一愣,慌忙应着去了。不一会,城门大开,城外的灾民却因为白韶卿的交待没有动弹,便是有些忍不住要冲进来的人,白韶卿也亲自在门边劝说他们。城内的百姓见难民没有涌入,先安了一半心来。又因城门打开,看到了众难民的惨状,不少百姓已经主动将家里能吃的东西拿出来,白韶卿却又让严林将这些人拦在了城内,以免这点为数不多的食物引起灾民的欲望,引发哄抢。

在灾民们的翘首期待中,果然过不多时,城门下支起百余口大锅,热气腾腾地煮起粥来。

另一边,严林也安排下去,随行的侍卫将隐匿在山道上的马车赶下,招集城里的男子,在城外搭建帐蓬,这一番忙碌片刻未停,到天色全黑时,因为人数实在太多,帐蓬才搭了三分之一都不到,分粥倒是可以进行了。数百民妇人一字排开,将家里所有能盛食物的器皿都拿出来,难民们还能够走动的,就自行前来领粥,不管吃饱只管平均,一人到手都有一碗。

整个城里城外一片灯火通明,城内所有的大夫都由两个向氏弟子安排引领着给伤患者就地治病,到此地步,虽然能在帐蓬里安睡的不到一半,可人心到底算是勉强安定下来,严林一边督促帐蓬的进展,一边又按白韶卿的吩咐将宁城的护兵防线延至城外,将难民所在的大土坡也护在其中,再遇到外来难民时,可及时分流安排。忙活了好一阵,想起秦嘲风的叮嘱,他朝着她所在的中帐而来。

为了方便安抚灾民,白韶卿拒绝了住进府衙的请求,而是在城墙边的一处民宅院里安顿下来,这个院子本来就小,此时更是拥坐着不少百姓,这些人都是慕名而来,国师的入城也被传的神乎其神,也许在百姓心中,已经认定国师是一个神女了。

严林进屋的时候,正好看到白韶卿将面前一堆手掌大小地铁锥般的物事各放进两个黑皮袋里,这个东西严林见过,正是那两个向氏弟子攀跃城墙时用过的。看他一脸疑惑地样子,白韶卿道:“向氏每年都要从神山峭壁上摘采许多星莲制药,星莲生长的位置很是难摘,所以向氏弟子从小就要学会用这个峭钉,打在崖壁上得以借力。”

严林这才明白了,心中对向氏的惊畏更是剧增,朝她看了一眼,说道:“眼下大局总算是初步安定下来,国师还是早些歇息吧,明日也是一番忙碌。”他话没说完,却见她已经站了起来:“你去安排一下,我想见见本地的土豪士绅。”

“嗯,”严林应了一声,却又有点犹豫不决的模样,看他有话要说,白韶卿便又坐回原位,详细问起。此趟严林只算是个副使,因此心下琢磨了一番,便坦言道:“国师若是想向他们征集赈灾的银子,我倒认为为时尚早!”

“可是地方的灾情也不能全依赖着朝庭,我来时已经翻阅过此地的税录,宁城这样的富饶之地,世富大家不在少数。只要能动员他们,安抚难民就会事半功倍。”

“此话不假,可是国师可知道宁城为什么迟迟不开城门?就连圣旨到了,也敢装聋作哑?”

白韶卿一愣,目光停在他脸上片刻,深思道:“他是在保护这些大户?”

“不错。这些地方大户是本郡的六成赋税所在,灾民饿死事小,可是完成不了朝庭每年的税款却是大事,因此这个蒋守府才会有这样的胆量,就是告到陛下面前,他只要保住了这些人,也是罪不至死,而且即使他削职为民,这些巨富感激他的帮助,自然也定能保他平安快活的过完下辈子。”

白韶卿毕竟涉世未深,这一路走来,她翻看所有的卷宗税录,从中寻找可以就地帮助灾民的办法,可却谁知开头就遇到这么大的难题,与此事相比,惊世骇俗地硬闯城门倒变的微不足道了。

严林看她深思不语,便再劝道:“此时你刚刚强行进入城里,那些巨富们必定惊魂未定,对你这个国师,排斥远远多过佩服,你若是此时召见他们,恐怕收效甚微,更有甚者,还会激起他们的反抗。”

白韶卿起身一鞠,道:“多亏严司马提醒,天颜险些犯下大错了。”

严林倒被她这大礼吓了一跳,忙道:“国师事事都是为了灾民着想,我身为副使自然应该从旁协助,国师这样,我可是不敢当的。”

白韶卿语气诚恳:“若是此事没有你的提醒,才刚刚起手的局面也许已经毁于一旦了。这事我要好好想想,严司马有什么主意也只管直说就是。”

严林应了,正要退出来,抬头看她单手支着下巴又开始翻开案台厚厚的卷宗,眼前一张绝艳的面容一闪而过,随即又想起秦嘲风的话来,只得轻咳一声,道:“国师。陛下交待了的,你……是时候……休息了。”

白韶卿一愣,抬头和他对视片刻,忍不住笑道:“原来你不仅是我的副使,还是天颜的管家呀?”

严林苦笑道:“陛下叮嘱了的,我还得记下你每日的作息时间,回朝禀报呢。”

白韶卿听他这么说,倒是安静了片刻,才道:“这个作息时间,回头我写给你好了。”

严林实在是搞不懂他这个陛下,他日防夜防,将当时目睹向天颜真容的几个护卫往死了叮嘱,要他们立毒誓不能透露此事,照说秦王应该对此事绝无所知才对。可是看他的情形,却是依旧对这位国师关注之极,谈论起她时的模样眼神,几乎到了宠溺的地步,难道他印象中的那一张丑脸居然也能撩动他的心吗?

可是和这国师这半月多的相处,严林这一看法也不由自主地开始动摇,她的身上似乎确实有比容貌更能吸引人让人感佩的东西,和她在一起,会让人不由的受到她的影响,自然也会发自内心的想要亲近于她,这些可和她那张掩盖着面纱的脸全无相干。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23 商贾

第二日,天色才显微亮的时候,白韶卿巡视的身影已经在城门中央徘徊了。

淡淡日光的照耀下,灾民的现状更是让人忧心。那一张张了无生气的面孔,双颊深陷,额角发黑,干涸地双唇开裂出灰败的肉色,看的她心里阵阵抽痛。

大多数人都一动不动地佝偻着身体躺在泥地上,父母护着孩子,丈夫护着妻儿,头肩相依,靠在一起。平坡两侧已经建起了密密麻麻的帐蓬,累坏了的士兵们也偎着帐蓬睡的正沉。

她在众人中间小心翼翼地走过,每一步踩下提起,都怕打扰到这些好不容易才能安心睡觉的人,可即使如此,她的裙摆还是拂过了一人的手臂,这人嘀咕一声,睁眼后却是一惊,呆呆地看着正慢慢走远的白色身影,竟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一骨溜地爬起身来,大叫:“国师!”

白韶卿因他这声叫喊停下脚步,回头便见身边越来越多的人陆续醒来,看到是她,都是俯身就拜,她慌忙去扶,又哪里扶得了这许多,何况大多数人看到她的手伸到,都慌不迭的朝后挪开,好像生怕弄脏了她一般。

白韶卿无法,只是略为安抚他们几句,询问一下病患者的情形,她温柔的声音包含着怜悯善意,众人仰头看着她,虽然距离这么接近,却依旧怀着对神灵地崇敬目光,得她纤手安抚过的人,更是泪如雨下,感激涕零。

过不多时,严林便匆匆赶来,他带来的是一个坏消息,宁城的那些士坤们要求面见国师,态度却傲慢顽劣,想到这许多人的犀利目光,严林心里很是不安。

白韶卿将城外的安排又重新落实了一番,责令今天日落前必须要让所有人住进帐蓬或是分派到民居中,又查验了粮食,看着大锅再度沸腾,这才和严林一起回到小院。院外停放着十数顶华丽地轿子,每辆轿子身边都站立着衣着光鲜地面带傲色的轿夫。白韶卿远远对着这他们看了一会,这才走进屋里。

看她进屋,十数个男子站起身来,却并没有行礼的意思,只是拿眼看着她,有几个人甚至是一脸不屑地瞪视,白韶卿从容坐至案前,待这些人落座后,只是在每一个人身上仔细打量,却不开口。

众人等了片刻,眼神交换,当先一个蓝衫男子道:“我们都是什么人想必国师已经知道了,我们今天来此,就是想问问国师,蒋守府何罪之有?国师要将他关在府衙。”

“是呀,将这么些个难民安置在城外,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我们的生意还怎么做呀?”

“要是让人抢了毁了,这损失要由谁来承担?”

有一人开口,众人都跟着叫嚷起来,一时间屋里顿时一片噪杂。

白韶卿始终淡淡面对,即不说话也不生气,由着这些人大叫大嚷,严林看她不支声是以也没有多话。众人嚷了片刻,发现眼前这个国师竟像是个木头人一般,一动不动,倒像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话声终于渐渐轻下,直至悄无声息。

白韶卿这才道:“宁城守府犯的不过是小事一桩,本国师略以惩戒,十日之后便会放他出来。”

连同严林在内的所有人闻言都是一惊,众人都知这守府实是抗旨,经她这么一说,倒使得他们原来想好的措辞没有了说话的地方。

白韶卿目光停在那个最前面的蓝衣胖子身上,将他打量了片刻,笑道:“这位可是林丰荫林员外?”

林丰荫一愣,点头道:“不错,想不到你这国师倒识得我。”

“本国师之所以能认出你来,是因为在出京时,曾和陛下一同查阅过这些年宁城的税录,你的广林字号遍布全国,便是周边几个郡里,每年的税首也总有你名列前茅。陛下对你大加赞赏。”

没想到皇帝都知道自己,此时在同行面前,林丰荫顿感脸上有光,不由得胸脯一挻,笑道:“那是自然。”

白韶卿又道:“广丰号为朝庭如此尽心竭力,陛下已经决定要为你建牌楼记功。旨意大约再过十数日便会到了。”

一片惊呼声此起彼伏,林丰荫更是惊的嘴巴张大说不出话来,白韶卿含笑道:“本来一到此地,就应该先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你,本国师忙于灾民安置的事,是以耽搁了。”林丰荫双手大摇“不碍事不碍事。”说罢眼珠乱转,却又有些不安心地道:“照理说这么好的事落到头上,草民应该感恩图报,可是这些年……那个灾荒连连,生意也是一落千丈,嘿嘿,国师想让我拿出多么银子来赈灾,可得先给草民一个准信。”

此话一落,十数人的目光都紧紧盯在白韶卿的身上,呼吸声都有些急促,却见她微微一笑,伸出纤白的一个手指一摇,声音清脆“分文不要。”

此言一出,屋里顿时一片死静,众人不敢置信地瞪着她,眼睛都有脱眶之险,正在责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什么问题,却听她又道:“本国师决不会代朝庭向你们强行征集赈灾款项,勤俭方能至富,你们的家业来之不宜,本国师即为守秦平安的向氏神女,自然也要保你们的平安,大富即安嘛。”

众人错愕地看着她,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不约而同的都是欣喜若狂,这样的话从国师嘴里说出,岂非就是代表了圣旨!众人互望一眼,这才伏身叩拜,又大谢天恩的感激了一番,这才陆续离开。

严林等众人一走,就立刻道:“你果然不找他们要钱了?”

白韶卿看他一眼:“说出去的话哪能更改?”

“那……那牌楼的事呢?”

“昨日夜里发的七百里加急,二十日之内,必定回来了。”

“你……是呀,陛下自然是会答应的,只是赈灾款一事,你这消息放出去,这些富商再也不会拿一个子出来,咱们光靠朝庭的银子,可撑不了多久。”

白韶卿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时,却微微一笑“到时候他们会自己送来的,何必我们去要?”

严林一愣,她却已经越过自己走屋去了,虽然满心疑惑却也不得不自后跟上。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24 奸商

十日之后,蒋守府果然被放了出来,再过八天,赐牌楼的旨意也到了。原本还有三分疑惑持观望态度的商人们,这下子疑心尽去,众商欢腾,都是欢喜不尽。

而更让众人惊喜若狂的,是前来赐牌楼的太监在酒后失言,竟然说出了若是有人想要在宁府再建功德楼,他或许还能再弄几个名额来。这个消息一经走出,商人们哪有不趁缝插针的,在宣旨太监离开宁城之前,起码有数十人私下塞银子给他,贿赂建楼之事。

宣旨太监就这样带着近四十多万的巨款回宫复命,秦嘲风再将这些款项拨给白韶卿,白韶卿将这些银俩全部换做粮食,从周边四个州郡大量采购,却没有发给灾民,而是屯积在各郡府衙的仓库中。

严林对她的此举大是不解,眼前难民虽然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安抚,不论是民心还是死亡率都已趋于平稳,可是得知国师在此救助灾民的消息,每日都有数百难民从四面八方纷涌而至。而他们准备的粮食却只够维持月余了。这怎能不教他心急如焚呢?偏偏对他的追问,那白韶卿却只是微笑,全然没有做答。他也无计可施。

又过了半月有余,眼看着粮仓就要见底了,严林急的团团转,虽然知道找白韶卿也没什么用处,却还是跑来了,还没走到院口,远远又看见林丰荫的轿子停在外面,这人也是奇怪,三天两天的往这边跑,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他正思忖着,却觉身边忽然一只手伸来,手掌上柔软细腻,转头竟见是白韶卿,顿时吓的呆了,身不由已跟着她跑出几步,慌忙收手“国……国师,你这是做什么?”

白韶卿却没看他,眼睛盯着那院外的轿子,轻哼道:“来了,别从正门进去,跟我来吧。”说罢转身就走,严林只得跟上,却见前面的白色背影有些鬼祟,愣是绕了两座民房才从后墙绕进她居住的小院。他跟着她轻手轻脚走到窗前,二人戳开窗上的绵纸朝里看,只见那林丰荫正站在案前,手中捧着一张纸,袖袍抖动,连衣摆都在抖个不停,似是看到了什么恐惧之极的东西。

严林皱眉转头,却见白韶卿朝他伸手示意,她自己则转身朝前绕过正门,大大方方的走了进去,道: “原来是林员外到了,”林丰荫早在听闻她脚步声时已经将手中的纸放下,此时正规规矩矩地站在门边,只是脸孔边尚自抖动不停的肌肉暗暗地出卖着他的秘密,这也算是个老练的人,尽管刚刚受到惊吓,声音却还能竭力保持:“这些日子,国师可真劳累极了。百姓们都称赞感激呢。”

白韶卿走到案前坐下:“付出只要没有白费,劳累些也是情愿的,林员外快请坐,是为了牌楼的事么?”

“是呀。上次国师曾说灾民还未安抚,大兴土木恐有不当,这一个多月过去了,草民……特意来问问几时能够开建?”

“是时候了,回去就建吧。对了,请了劳工没有?”

“家里有一些,再往外面请些应该就成了。”

“哦,其实眼下这些灾民们七八成的人都已恢复,其中可有不少正劳力,他们要的工钱肯定比一般的木匠低,你何不在城里公开召工呢?”

“啊,是是,国师此言甚是。草民这就照办。”

“好,那你去忙吧,”林丰荫慌忙告辞离开,匆匆去了,严林这才走进屋里,道:“他刚刚看了什么?吓成那样?”

白韶卿笑道:“不过是这个而已。”说罢递了过去,严林拿在手上,只看了片刻,就惊恐地抬头看向她,白韶卿语气平稳之极,道:“严司马以为如何?”

“这……你胆子也实在太大了,这要是有人借机告上朝庭……”

“为了让这班奸商自愿吐出钱来,我这国师自然要带头做一次奸商了。”

严林又将手中的东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叹道:“这只要是看过的,都会相信吧。”说着无可奈何地看她一眼“国师此行,欠妥当了。若是有人真将你这屯积粮食,趁灾乱为自己谋利的消息透露出去……你可知结果会怎样?”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这国师看似道貌岸然,其实私下里却和粮商做着低买高卖的勾当,还要不久后公开放粮,为的却是将本城的富商手中的粮价全部压低,让他们屯积难出,而我这个国师则会再找他们低价买进他们卖不掉的粮食,这个消息今日必定从林丰荫手下放出,三日后,这些商人们可有得急的了。”

“这些买卖的事,你从哪里问来的?”

“就是这些商人手上呀,我不过是拦了他们几个去其它州郡的中间人,再伪造了一些信件而已。”

“那么……他们怎么知道你会在三日后放粮?你没有公示呀?”

“不是还有个蒋守府吗?这人这会儿只怕已经忙不及地跑林丰荫他们那里去了,两头一对上,自然再无怀疑。”

严林沉吟不语,对她的作法实在是心惊胆战,看来这国师持着秦皇的支持,还真是什么都敢乱来,可要真说什么不妥,却还真是说不上来,毕竟这样的事情,不要说他如今已经全盘计划皆知,就算什么也不知道,若是有人这般状告国师,自己也必然是不会信的。

也难怪那林丰荫会吓成那样,这么长的时间以来,这班商人们都和灾民们一样,对这位白衣飘飘的国师充满了信任和憧憬,有如此完美形象的国师,居然会做私屯粮食置百姓朝庭于不顾的事,和粮食之事相比,此时更让林丰荫恐惧的,只怕已经是国师这个人了,这么大的算计谋划,表里不一的人,恐怕他们如今担心的应该已经是他们的身家性命了吧!

严林摇头叹息,看了一眼又埋首到卷宗中的白韶卿,心里真是百感交集。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25 将计

与此同时,在林丰荫的宅里,几个富商正愁眉不展,当中一人来回踱步半晌,忽然一拍桌子,怒道:“告!老子就不信了,这样的人也能做国师!大秦律法,官不行商,这还告不了她?”

“你怎么告?拿什么告?林老哥看到的只是一纸合约,连她屯积粮食的地方都不知道,你用什么凭证去告人家?再者说了,就算我们都知道了,人家能在几天时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收罗周边粮食屯积起来,必定有许多暗底下的帮手,说不定还都是一方官员,咱们只是商人,民与官斗么?怎么斗?”

“那你说现在要怎么办?”

“唉,老夫担心的还不仅仅是粮食的问题,她既然是这样一个唯利市图的人,咱们个个都在她面前打过照面,你们谁敢保证,她此时此刻,没有打我们的主意?”

听林丰荫这番话一出,几人都惊的呆了,顿了好一会,才有人道:“是呀是呀,从来赈灾大使有哪一个不是向地方下死劲要钱的,只有她一个子儿也没向我们要?这为的是什么?”

“又让我们在这个时候建牌楼。这里面莫非……”

“难道……难道她是在给我们下套?”

“可不是吗?说不定她到时奏上朝庭,参我们一个无视天灾,置灾民苦难于不顾,或是国难当头,收粮敛财,这样的罪名……”说到这时,吓的全身直抖,再也说不下去了。

“那就是抄家灭族……”另一人重重坐到椅上,面无人色。

正说到这里,一个下人匆匆进来,将一封信递到林丰荫手中,他扯开一看,颓然坐倒,身边一人慌忙拿着看了,惊道:“是真的?周边几郡的粮食都告急了?果然是真的?这……这可如何是好?”

大厅上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胆战心惊,亮堂堂地烛光照在众人脸上,却都是一片惨淡。静了许久许久,林丰荫摇晃着站起身来,在众人的目光中,他叹道:“事到如今,我们只有一条路。”

“林老快说呀。”

“第一,牌楼不但要建!还要建大建好!建的人尽皆知!她曾提议让我找难民来做,这个法子倒提醒了我,就找这帮穷鬼,工钱给的还要比平时高!这是咱们出税出力的证明,天下百姓千百双眼睛看着的,任是她扯出天大的罪过也掩盖不了!”

“对,林老此言甚是!”

“第二,要捐!捐粮食捐银子,要有拿出一半家当的气势来捐!不但在宁城捐,还要在全国的眼皮底下捐,从明日开始,我广丰号要在受灾各郡自建粥铺,我要扬名天下!让天下人为我做证。”

“这……这岂不是……这可得不少钱呀。”

“你这糊涂东西,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可什么都没了。”

“对,咱们就按林老说的办,对了,还有一件,咱们要打响国师的名头,为她扬名立万,这般捧足了她的脸面,再私底下探探她的口风,总是有利无害。”

“没错,大伙儿立刻行动吧。”

次日,宁城迎来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观,十数户本城的巨富,在城里城外排起了长达数百米的施粥铺子,说是为了感佩天恩,为朝庭赐建牌楼谢宴。千米长的队伍从城东一直盘旋到城西,流水价的包子粥点送到手中,满城百姓们和灾民们一同欢天喜地,尤如过节一般热闹。

而那边厢,招收建牌帮工的告示也张贴出来,那般优厚的工钱,又注明了灾民优先,这接踵而来的喜讯岂不是让大伙儿乐翻了天。吃的东西总是只能维持一时,做工挣来的工钱,却是保命的根本,而且等到积下了银子,那就返乡有望了。

上万难民无不感激涕零,对各户商家铺子拜了又拜,却又被他们告之,这一切都是赈灾大使国师的功劳,这下子白韶卿的小院外人山人海,感激地叫嚷声如波浪般一股股地席卷而来。

严林回头看着正在给秦嘲风写奏折的白韶卿,眼中闪过一丝热烈的光芒,这样的女人,胆大决断,行事全无章法,可效果却如此惊人。她的身上好似有一种吸引力,让人忍不住的想去信任她,可是……他刚刚放松的双眉再度皱紧,不由得对着她凝神注视起来。

这时却听门外来报,林丰荫等人求见,白韶卿亲自起身相迎,那几个富商摆着一脸媚笑,可眼角眉梢却是掩也掩不住的焦虑烦怨。白韶卿只做不见,待众人都坐定了,又为捐粮的事赞扬了他们一番,众人小心推让,自然都说是她的功劳。

白韶卿也不多话,回头至案台上拿起自己刚刚写好的奏折道:“这是本国师向陛下汇报宁城现状的奏折,众位出了大力,不但为灾民捐助衣食,更大的功德,却还是助了朝庭的一臂之力。”

众人听她说的隆重,倒面面相觑,不敢轻易接口,只听她道:“灾民上万,第一位是吃住,此事只要银粮接踵不断就没有大难,这其中最难的,却是第二项,那就是灾民的安置。数以万计的灾民困在一个地方,时日久了,往往容易滋事,造成地方的不安,这才是让朝庭最为头痛的,可是林大员外却能想出让灾民出力建造牌楼这么好的主意,灾民们力气有了可以使得上的地方,加之有钱银积蓄有望,自然就安定下来,这可比光给他们吃饱穿暖重要多了。”

林丰荫听她将此事扣在自己头上,心里却只觉惊惧,生怕有什么诡计隐藏其中,慌忙拜倒道:“这都是草民听从国师的安排,万万不敢居功。”

白韶卿亲自上前将他扶起,笑道:“这份功劳,本国师倒是不敢抢了你的,本国师已经奏请陛下,如无意外,应该会赐你一个商衔,统领周边六郡商号,将来还指望你对大秦商界做更多的事呢。”

此言大出众人意料,林丰荫乍目结舌面色阴晴不定的看着她,连话也说不出来了,白韶卿将那奏折放到他手上,他抖欶欶地捧在手里,一字一句看过去,还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又再头看了一遍,心下怀疑脸上迷惑,眯着眼睛想透过这层面纱看清眼前这位国师的面容,从而判断她此言是真是假,可却哪里看的清楚。

却见那白韶卿扶了他起来,立刻回身将那奏折封上蜡印,叫进一名侍卫来吩咐道:“七百里加急,立刻送到安阳。”那侍卫俯身领命,出了院子,片刻间便听得马蹄声急响,这人已经出院去了。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26 灾情

众商互相对望,都觉这国师行事诡异莫测,难辨真假,呆了片刻,还是由林丰荫出面叩谢了,又推迟客气了一番,这才离开。

转眼又是二十余日,朝庭果然宣出圣旨,封赈灾有功的世商林丰荫为秦西六郡商会总会长,相当于大秦正七品的官职,加赐秦帝亲书的匾额一幅,浩浩荡荡地直奔宁城而来。

林府上下一片欢腾,就连周边几郡的富贾也纷纷亲临庆贺,古来商不及官,得到功名,那是多少富贾梦寐以求的事情。逢此喜事,林府大摆流水宴,着实热闹了几天。

数日过后,周郡的商人们陆续离开,宁城的巨富们终究不放心,又聚集到林府,请他拿主意,接下来的事要如何安排。

却见林丰荫一改平日的黯然神色,看众人问起,摇头苦笑了片刻,才道:“咱们都着了这们国师大人的道啦!”

“啊?她又设了陷阱害林老吗?”

“这……逼的我们没有活路了,不如跟她大干一场。”

“是呀是呀。欺人太甚了。”

林丰荫双手一挥,却道:“你们误会了,老夫所言的并非是这个意思。”他摸了摸鬓角,长叹道:“这国师可是了不得呀!咱们十几个商场打滚数十年的男子,竟然输给了这样一个年青女娃儿啦。”

“究竟是怎么回事?林老你倒是说呀,没得急死人了。”

众人一番催促,他这才徐徐道来:“这几日林府大庆,周边几郡的商号都派了管事来,我招了他们私下议论,却都说起了一件奇事。历来我们商号都是各有自己的中间人,都是在自家里长久的下人亲戚,他们往来于各个商号之间,走通消息,互通有无。可是前一阵子,这些人里倒有九成的人遇到了莫明其妙的小事,或是给偷了包裹不得不是半途留宿,或是给捉了起来,关在不知道在哪的地方。有人逼着他们将各商号的盘点结头都吐了出来,又让他们假造了书信回来各报平安。命在人家手里,这些人自然不改违抗。也正是如此,咱们堂堂宁城商号,居然就给蒙住了眼睛耳朵,其实周郡粮食收购是真,可也只是屯积了十数日,咱们这里一放粮捐食,那边就也各运车马地发往灾区去了。”

“竟有这样的事?不是说这些粮食让国……那人屯积收购准备高价出售么?”

“这可是林老哥你亲眼所见,难道你所见有误?”

“看到的没有错,可是却是踩进了人家的道儿。”林丰荫长叹一声,苦笑道:“此事本来也是欠合计的,这么私密的东西,怎么就能让我看到了?也是我没想仔细,看到这样一个惊天的事,什么也没有多想了。如今想想,这一切都是这位国师大人布的局,大大的骗了我们一场呢。”

众在面面相觑,呆了好一会,才一个个反映过来,有咬牙切齿的,也有颓然坐下的,更有想到那些捐出的钱财痛哭流涕的,厅里一时乱作一片。

林丰荫看到众人这样,反倒笑了“瞧瞧你们这些不成器的,如此看来咱们这一仗还真是输的不怨,国师那边可是全无声色呢。”

“哼,她骗了我们这许多银子,还有什么声色可动。”

“就是,这人忒的狡诈。”

林丰荫笑道:“你们糊涂了?不过是一时的事而已,现在算算,大伙儿不过是丢了三成家业,可是身家平安无事,朝庭还准咱们盖了牌楼,小号能有官职,那都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呀。和这些相比,这国师不过是和咱们比奸而已,奸商奸商,可不就是这样么?”

众人一想,虽然心气都还不太平顺,可人家是国师,还能怎样,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了,林丰荫又道:“不过此事咱们虽然输了,可不能输的不明不白,咱们应该找国师好好说说话,让她知道咱们虽然输了,可出的这些钱财可都是真金白银,输人不输阵,这个面子,还是得要回来的。”

众人齐声赞成,这边正合计着,却听门外下人来报,眼见灾民大至都得到了安置,那国师带着愿意回乡的百姓,已经起程往灾区去了。

这一走,可是带了无数灾民,白韶卿留下了严林在宁城继续安置事宜,自己则带着护卫粮车,还有数有千计已经恢复体力急不可耐地想要回乡重建的百姓,一路往西,所见越显荒芜,亮如金盘地艳阳高高在上,一眼望去,白茫茫地土地纵横交错地开裂着密密层层地深深缝隙,空气中卷卷烟尘,热浪滚滚。

百姓们见到此情,都是泪如雨下,许多人跪拜在地上捧起沙一般地泥土痛哭流涕,一时间,哭声震天,悲鸣遍野。

队伍无法再向前行走,便在此处驻扎,白韶卿始终站在烈日下仰望,直至天色全黑,她的白衣身影依旧一动不动。这些日子以来,许多灾民百姓已经越来越喜欢亲近这位语气温柔的国师,不少人都关心地走到她身边来。星辰满天的荒野中,白韶卿身在众人中间,和农夫樵子聊了极久,问的无非是此地历年来的一些灾情,以及从前田间地头的情况,众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虽然眼下重旱未消,可是和这位情绪平静地国师细细详谈,还是能从中寻得几分希望。

接下来的几日,白韶卿一面安排有经验的农夫带领众百姓四下凿井寻水,一面则带着几名护卫往返与田地山岭之间,白衣蒙上了厚厚的灰尘,青丝也染成了一头银发,她却依旧神采奕奕,不停地在山岗间眺望,时而仰望天空,时而抓一把泥土在手细闻细磨。

如此过了十余日,百姓们已经在附近土地上凿了深深浅浅地数百口井眼,可依然滴水未见,众人不免垂头丧气,有的已经忍不住悲苦,哭出声来。当他们拖着疲惫不堪地身体,缓缓走回营地时,远远却见营地东面的一处土丘上,那位白衣国师正合十跪在席上,朝东叩拜。

“求雨!国师在求雨!”不知谁喃喃说了一声,众百姓如中雷击,猛地冲上前去,都跪在国师身后,整片土地上,顿时跪满了人。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27 求雨

尽管白韶卿一再阻拦,还是有不少的人自愿陪在她身后跪拜求雨,只不过两天过后,人数才不得不减少下来,这样的烈日下,仅靠一点自宁城带来的水粮存活已经不易,还要跪在烈日下承受灼人的暴晒,到了后来,所有百姓们连同同行的护卫都来相劝,可白韶卿却依旧抵死坚持,众人对她的举动不解,却也因为她特殊的身份,放弃了阻止。

白韶卿抬起昏花的眼睛朝着灼人的白光看了一眼,衣袍掩盖下的双手紧紧抓住衣衫,双腿已经没有知觉,可是她知道,她不能放弃。

这些日子以来,百姓们当初急迫要回乡的念头已经被眼前残酷的事实渐渐消磨,他们凿井寻水的泉眼越来越浅,步伐艰难。同行的护卫们也开始了做退堂鼓的打算,每一日,都有灾民逃回宁城,当初浩浩荡荡的队伍,如今已经减少了四成。

难道真要放弃这片土地吗?白韶卿这些年在向氏所学中,有很大一部分就是观察星相,再加上从农夫们那里收集来的信息,她判断出这一次大旱还没有到尽头,可是如果这一次百姓们放弃了,以后这里将是一片千里荒土。

这个时候,他们需要的是一个信心。有了信心,他们才能更用心更用力的去凿井,去相信,怀有希望。而她,是最能做到这一点的人。白韶卿深深明白自己的责任,仰头朝晴空万里的天空注视片刻,她安然闭上眼睛,凝神聚力,用以抵抗身体受到的灼伤。

看到国师如此镇定的模样,众人的燥动地目光渐渐变的安定下来,一个青年大喊一声“出发,”众多男子再度拿起工具分做四路朝着各自的方向走去。

朝南面去的一个队伍走出片刻,便与一辆马车擦肩而过,这大荒的地方怎么竟会有这样的马车出现,后面还跟着六骑,马上之人都是一身精装,神色肃然。众百姓的目光和这六人一触,都是心下微寒,慌忙转开脸去,走自己的路了。

这支车队慢慢行驶,来到他们驻扎的位置,有护卫上前盘问,被告之是路过的商人,想讨些水解渴,这边自然没有异议。这一路上都时常遇到求水求食的难民,虽然这些人看起来非富则贵,可是行走在外,碰到荒地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护卫们拿出水来给他们,六人下马相谢,又捧着先给了马车里的,待那里面的人喝了,他们才敢喝。护卫们虽有些好奇,也只是看了几眼就转开头去,依旧注视着远处土丘上的白韶卿。

忽听身后一个声音道:“打搅官爷了,前面那位是什么人呀?”这护卫转过头来,见是六人中一个青衣汉子,看他一脸带笑,语气也很讨好,护卫便道:“那是我们大秦的国师,”说到这里很有些自豪“上知天文下通地理的。”

“啊,原来如此。那她这样,是在求雨么?”

“嘿嘿,算你有点眼力,国师确实是在求雨。”

那人赞叹道:“真是了不起呀。”

“这个自然,我们这位国师可不是一般人,是向氏守护秦国的圣女呢。”

“啊,原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向氏圣女呀,想不到能在这里看见她,真是太有眼福了。”

护卫好不得意地看他一眼,那人又道:“可是……这天闷热的一丝风也没有,会下雨吗?”

“国师已经求了四日了,应该快了吧。”

“国师大人就没说第几日会下?”

“没有,诚可感天吧。”

“可是这样毒的日头,国师大人怎么受得了,可不要累病了,啧啧啧。”

那护卫听他如此关心,倒对着他那笑脸看了一眼,点头道:“是呀,我们也日劝夜劝,可国师坚持,我们也没有法子。”

“那只有保佑这老天爷快些下雨了。”那人由衷感叹,摇着头走回到马车身边,将这些情形说了,马车上的垂帘微微掀起一线,日光透入帘内一角,露出一双精亮的眼睛来,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白色身影。

这车队一直停在路边,护卫也没加理睬,到了晚上,他们也不向护卫要吃食,又是要了些水,像是自己就着干粮吃了。护卫想他们也许也是想见识一番国师求雨的情形,稍加询问后,也就不再理会。

白韶卿只用了一些护卫们送上的清水,对食物一动不动,并非她不想吃,而是此时的她已经濒临最后底线,麻木感从腿部蔓延到了全身,此时此刻,就是想动一动手指,都要用掉她大半力气,她不愿意在人前示弱,更不愿意众人见到她的情形,又上前劝阻,所以干脆闭目假歇,一遍遍地浅运内功护住心脉。

这一夜和往常一样,还是几个护卫轮番守夜,以及一些跪伏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百姓,夜色深沉,却是极静,静到连一丝最细小的微风也没有,整个驻扎所在,除了白韶卿笔直的身影,就只有那一辆隐匿于黑暗中的马车了。车上的帘子一直没有垂下,那双闪亮的眼睛自始自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半分。

就在这样的静默中,又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众人看到亮白依旧的天空,都不由得有一些沮丧,可是再看看国师的身影,百姓们还是依旧出发了。从开始到现在,算算已近五天,护卫们也开始担心了,此时没有严林在场,众人也不敢乱拿主意,所以虽然忧心忡忡,却也只能私下里商量几句。

这边正说着话,却听身后脚步声响,又是那个青衣人过来,护卫皱眉道:“你们还没走?”那人陪笑道:“我家主子对国师敬佩之极,说什么也不肯离开,我们这些下人有什么法子。”

那护卫瞄了一眼马车,也点头表示认同。青衣人又道:“可是我瞧着昨天到这会儿,那位国师光喝了点水而已,这样怎么行呢,这毕竟也是个血肉之驱呀,我们大男人都受不了,何况一个女子。我说你们还是上去劝劝吧。这样下去可不得了。”

这一番话正好说到众护卫的心里,众人互望一眼,都是点头赞同,哪知才刚刚挪动脚步,其中一人忽然一顿,惊叫道:“刚刚……有风……你们感觉到没?”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28 临医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仰头朝天等待了片刻,却又丝毫没有风的痕迹,几个护卫不由得嘲笑那人,说他是白日做梦了,这人无法反驳,只得挠头不解地跟在后面,内人来到国师身后,被守着国师的两个向氏弟子拦住了去路,正着力劝解呢,却觉空旷的土地上,沉闷的空气忽然微有变化。

这变化起初只是极细微的似有若无,和上次一样,只要众人一留神,它就消失地无影无踪,可却又在隔了片刻之后再度发生,只是这一回,感觉明显多了。众人惊愕对望,都是紧张地不敢说一个只,生怕一声叹息都有可能将这梦幻般地情景破坏。

就这样呆呆站了片刻,跪在前面的白韶卿忽然睁开眼睛,她的眼中流露出灼热地惊喜,仰头朝东方注视片刻,忽地全身颤抖。众人循她所看的方向望去,只见远远地天地相接地平原尽头,一层黄沙正慢慢升腾而起,缓缓卷动着,朝这边移动过来。

众人眼睛也不敢眨一下地盯着,眼看那尘土卷动的速度慢慢变快,像要升至半空时,在场一人忽然大叫:“雨!”随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多的人感觉到被雨点打中,片刻前还是晴空万里的天色,四下里正翻腾起团云,朝着天空正中涌来。

雨点的落势渐渐清晰并开始变快,四周的田间地头跑出无数狂喜的人,脸上似泪似雨,都是大笑大喊地朝着这边奔来,所有人自干涸地咽喉深处,发出共同地欢呼“雨!下雨了!”大伙儿奔到近前,对着上天不停俯拜,欢呼声渐渐变作哭泣,和雨点落下的噼哩叭啦地声响紧紧交杂在一起。

那几个护卫和众人一起淋在雨中,都是高兴地手舞足蹈,笑的正欢的时候,忽然身边一人惊呼道:“国师怎么了?”他们这才转过头去,竟见国师已经垂俯在地,一动不动,雨点狠狠落在她的白衣上,沾染起一片片泥污。

随着这人的惊呼,百姓们也被惊动了,再顾不得下雨的狂喜,许多人同时朝她涌来,却见向氏弟子其中一人,已经俯身将国师抱起,朝着营地飞奔而去。

久旱逢甘雨地欣喜立刻被眼前所见打断,几乎所有百姓都淋雨守在国师的帐蓬外,心急如焚地等待着。国师帐内是闲人不敢擅入的,何况此时连大夫也没有,自然只好等待那两个向氏弟子的自救。

众人等待许久,才见向氏弟子出来,一边吩咐众百姓立刻着手加紧凿井等事,一边让几个护卫快马回宁城请大夫。看这情形竟连他们自己都不能解救,百姓们焦急万分,自然是死也不肯离开,无论护卫们怎么劝说硬赶,帐蓬外的人始终有增无减。

这时一个护卫却走到帐蓬外叫了一名向氏弟子出来,将一人引荐给他,正是那个马车的随从之一,据这人说明,他家主人擅长医术,也许有可以救治国师的办法。两个向氏弟子商量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这人回到马车边,从车上引下一位高挑的黑衣人,这人分明是个男子,竟然也以黑纱蒙面,举手投足都有一番华贵气势。走进帐内,便见国师的床前用白纱撑起了一面纱幔,纱幔这边则放着软椅,待他坐下后,向氏弟子将纱幔挽起一角,将白韶卿的右手臂伸到面前的小几上,黑衣人搭上两指在她脉上,眼角偶尔扫过纱幔内隐隐约约地人影,露出一丝深思地神情。

两上向氏弟子耐心等候,等了好一会,才见那人站起身来,说道:“她是耗损体力太过,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此时要找的,必须是极为罕见的药材珍品才能留住她的性命。”两个向氏弟子互望一眼,都知他所言不虚,和他们的诊断结果一致。可是眼下离宁城少说也有四十里的路程,来去花费的时间不说,这珍贵的药材则更是没有把握,不由得都是眉头紧皱。

那人顿了一顿,却道:“所幸我的车里倒有几味好东西。”说着也不等他们做何回应,吩咐跟随他进来的那个青衣人去马车上捧了个小锦盒过来,打开看时,里面竟有一支九寸来长的人参,而且手足俱似,简直像个小人模样。

这样的人参向氏弟子自然是知道它的宝贵的,只是心中对此人有怀疑,却不伸手去接,那黑衣人看了二人神色,眼中掠过一丝不满,他身边的青衣人忙道:“你们莫非怀疑我家公子的诚意?若不是因为这位是大秦的国师,别说是献药,就是想请我家公子看病,也没资格。”

黑衣人一声不吭坐回原位,又去按白韶卿的脉搏,同时挥手示意,那青衣人也不再管那两个正在犹豫不决地向氏弟子,捧着锦盒道:“我就这就煮药。”说着退了下去,向氏弟子一惊,慌忙跟着去了。

屋里只留下黑衣男子,他抚在白韶卿手腕上的指节停了片刻,忽然微微颤抖,眼神中寒光忽闪,不知又诊到了什么症状,竟让这个一直习惯平静冷酷的人赫然动容。他皱眉思忖着,伸手就想去掀纱帘,可手伸到一半,却又像被电击似的骤然缩回,隔着纱幔对里面那个蒙面女子皱眉凝视良久,只到听见脚步声响起,这才低头做出个依旧在诊断的样子。

两个向氏弟子看着他的那个青衣随从用一幅精致地器皿将那支人参捣碎成泥,挤出汁水来,就这样匆匆拿着往白韶卿的帐蓬跑,二人都是有些不解。这种用法明显和他们向氏所学很不一样,可又担心着白韶卿的安危,因而虽都忧心忡忡,却也不敢阻拦,跟着他一同跑进帐里,给那黑衣人过目了,才将乘汁水的碗送到他们面前,二人犹豫互望了一会,还是走进帐内给白韶卿喂下了。

青衣主仆二人也没立时离开,四人在帐中静静等待了一会,只听床上转来一丝响动,白韶卿似是有了动静,向氏二人慌忙上前相扶,只见她虽然还是未醒,气息尚弱,可好在已经趋于平稳,二人喂了一些汤汁下去,她就又倒头睡下。向氏二人自然对黑衣人表示了感激,他也表示愿意留下来陪同他们一起回宁城。

百姓们得知白韶卿要立即回宁城医治,都是一路相送,此地既然已经下雨,接下来的事,就交由本地的乡人俚长们自己打理,护卫队带着白韶卿日夜兼程,急匆匆地赶回宁城,得到解决消息的严林早已在城门等待,好不容易盼到他们到了,慌忙将她安置进院子,黑衣人一行也自然另寻了住处给他们。

白韶卿体力透支厉害,岂是短时间能够恢复的,只是需要慢慢调养,国师因求雨而命在旦夕,满城百姓灾民都是心急如焚,每日在她小院外来去送药的百姓大夫络绎不绝。

而那黑衣人的随从向严林自报了姓名,原来竟是近年来在四国名声远播的神医林夙,听说他长年在四国游走,居无定所,想不到却机缘巧合的救了国师一命。严林对其早已是久仰大名,看他对白韶卿的病情很是关注,自然也由他来全权照料病人。

林夙每日都会分三次来给白韶卿诊脉,向氏二人对他心存感佩,对他的态度自然也于众不同些,加之林夙又是个极守规矩的人,从来不迈进白帷幔一步,所以二人对他在房里渐渐习惯,有时他们有事离开,房里就只有他们两人。

白韶卿在昏迷了几日之后,终于醒转过来,映入眼帘的除了熟悉的白色,还有一个模糊地人影,她定了定眼,再度张开眼睛,就看到一个陌生男子坐在白纱的那一边,正安静地看着自己,虽然明知他是不可能看清自己的,可白韶卿还是被这奇怪的情形吓了一跳。

“你是什么人?”白韶卿待思绪略为清醒之后,开口说话。

林夙看她醒了,却并不收回视线,依旧直直看着她道:“国师还觉得晕眩么?”

“好多了。你是大夫?”

“算是吧。”林夙随意回答着,转头看看屋内无人,却道:“国师能否告诉在下,你练的是什么内功?”

白韶卿一怔,自然不会回答,反问道:“怎么了?大夫有什么高见?”

“高见不敢当,低见倒有一些。”林夙面无表情,分明是说笑的言语,可是听来却没有半丝笑意,“这个内功对身体损耗极大,国师还是不要再练了。”

“何以见得?”白韶卿的语气中不可避免地有了一丝不快。这内功是历代圣女到了十二岁后才有资格修练的必练心法,代代都是单传,虽然她练的时候已经十四,可是因为她格外刻苦,加倍用力,在年满十八时,也已达到了历届圣女离山时的六重要求。何况玄慎子在临别是特别叮嘱的,她练了这么些年,都觉对自己只有益而无害,此时自然更不会因眼前这陌生人的一句话而改变。

林夙听出她的言下之意,声音也放冷了“你不信也罢,只是希望能记住一句话,这个内法是逆法,是与天地不合,万物不容的东西。练的越久,受其噬没也就越深,你已经练了四年,从现在开始若能停止修练,也许还能保住一条性命。”说罢竟不再多说一字,更不看她一眼,扭头出屋去了。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29 不安

白韶卿刚刚睡转过来,体力还未恢复,听了他的话,一时竟有些迷茫,待回过神来想要追问,林夙早已去的远了。

少时严林进来,看她已经醒转很是高兴,白韶卿从他这里得知了林夙的一些情形,知道是他救了自己,自然心存感激,何况心中有一个疑团未解,就又让严林去请他过来,哪知等了一会,严林却带回了林夙一行已经离开宁城的消息,好像是从白韶卿这里出去,直接就走了的,走的如此匆忙,实在是让人不解。

严林看她眉头紧皱,便安慰一番,这林夙向来传闻就说他行事怪癖,如今看来果然如此,不过是江湖隐士的一种随性而已,如今国师刚刚醒转,倒不宜在此事上太过费神。白韶卿虽然心里还是疑惑,也还是听他的安排,继续休息去了。

也许是白天睡的多了,又或者因为林夙所说的话,白韶卿在一个夜静更深地时分醒来,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再度入睡。躺在床上,脑中回想的依旧是林夙的话,关于伏枥的,关于那个他脱口而出的“四年”,他怎么知道她才练了四年?为什么他的话分明疑点重重,可白韶卿却忍不住还是会去细想呢。

她对着床上方的屋梁出了会神,四下寂静之极的夜色中,忽然有什么东西进到屋里来了,她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缓缓地侵入屋内,她小心地转过头来,赫然看见左侧的窗外有一个人影,此时此刻窗眼处正有一支黑色的长管戳穿进来,而一缕淡淡地白雾就是从这长管里喷出。

白韶卿紧紧盯着那支长管,身体一动不动,目光中含着一丝笑意,她已经闻到了空气中渐渐浓重起来的一股异香,可全身却没有丝毫麻木的感觉,想到圣女代代相传的那个秘密,她的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那长管朝着屋里喷了好一会才慢慢缩回,又过了片刻,房门伴随着小心翼翼地轻响打开,走进四个黑衣人,这四人毫不迟疑地走到白韶卿床前,其中两人将手中捧着的一方极大的黑毯盖到她身上。

白韶卿早已闭上眼睛,努力维持着呼吸地平稳,使得外人听来她是陷入深睡的样子。此时只觉身上微微一重,有东西将她从头到脚都盖了个严实,随即由人轻轻抱起,耳听得脚步声轻点,这四个已经冲出屋去,屋外的护卫可能已经被他们如法炮制了,对这里发生的事全无知觉,这四人一路走去,未遇到半点阻拦,白韶卿倒是并不担忧,等天过了四更,自然就会有人发现自己失踪,而且自己始终保持清醒,不但可以弄清这些人的目地何在,想要逃脱也不会太难。因而她只是闭着眼睛安心等待,这些人好像走了很久,此时应该早已出城了。

这行人一路畅行,又走约莫半个时辰,脚步声才停下,紧接着有人说话:“接到了,”另一人道:“很好,这就回去吧。”说罢白韶卿便感觉自己被放到了一个平整的所在,耳边马蹄声车轮声齐动,竟像是上了马车。

马车立刻疾驰起来,车上好像还有两个人,所以她也没有动弹,只得一人道:“迷烟用的多么?”

“公子特意吩咐的,怕太多了会伤她的身子,少了又迷她不倒。”

“这家伙忒的多事,万一太少了没迷昏她,咱们岂不是要多一番手脚。”

“眼下应该没问题了,正睡的沉呢,等她醒时人已经不在秦地了,她一个女人能做得了什么,这一次大伙儿可都是奇功一件。”

“嘿嘿,那倒是。听说这丫头生的极美的,咱们……看一眼?”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连公子都一眼不敢瞧呢,那要勾人魂魄的,可不能因小失大。”

“我就不信了,怎样的长相不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能美到哪里去,要陛下这样魂不附体的日夜牵挂,非得弄到手才安心。”

“妖孽乱世,都是这样的。反正跟你我没干系,咱们只看功劳。”

“也是也是,哈哈哈。”

二人一阵大笑,白韶卿将他们的话听在耳里,心里隐约有些明白,大概是上次在点星崖看过自己的哪个国主设下的圈套。月重锦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而纪凌只是太子,不可能是他们口中的陛下,这样推断下来,就只有楚胜了。他在向氏山脚拦人不成,想必一直耿耿于怀,利用自己出京赈灾出此下策,倒还真是费了不心思,白韶卿心中冷笑,正盘算着怎样寻一个机会逃脱,却觉马车忽然停下,车里的人顿时低喝“怎么回事?”

“是公子来啦。”车外人应到。

“他来做什么?不是让他先回国了么?”车里那人抱怨着,车外人答“公子说白天给这姑娘诊脉时,发现了一点异样,此时怕她身体出差错,才赶回来的。”

“那让他过来吧。”那人只得答应了。

白韶卿心中巨震,很快就听得一个早上才听过的声音淡淡响起“我也不想再跑这一趟,不得已而已。”

车里人似乎对他颇有畏惧,忙道:“公子请来看看,我们看她睡的沉着呢,应该没事。”

有人伸手过来,将白韶卿身上的黑毯慢慢掀开,白韶卿暗自握拳,正想趁他掀开时发难,鼻中忽然又闻得一阵奇香,随即身边“呯呯”两声,同时车板震动,竟像是那两个黑衣人忽然倒下,而也在此时,她只觉眼前一亮,掀开黑毯的果然正是林夙,对上她的眼睛,林夙微微一怔,伸手按在她的手腕上,他轻轻“咦”了一声,放开她手,道:“你还醒着?那快下车吧。”

白韶卿这才睁眼坐起,只见这马车较大,此时那两人上黑衣人就躺在一旁,像是昏迷过去了,而林夙掀着车帘,正在一旁等待。

白韶卿看他一眼,一言不发下了马车,只见马车正停在一处山道上,前面三匹大马上都是空无一人,看情形马上的人也和车里一样被林夙用药用迷倒,昏在一边的地上。马车后虽似有几人,却都等的远远的。

月色明亮,照在林夙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脸上,倒是看不出他用意何在。

白韶卿道:“你这是做什么?”

“你吃了什么药么?为什么那些迷烟没有让你昏睡?”林夙果然是个医痴,此时此刻竟然想到的是这个问题。

“我还指望着这个法子助我度过难关呢,怎么可能轻易告诉你?”白韶卿淡淡回答。

林夙一愣,点头道:“你能自保当然最好了。”

“你是什么人?他们对你好像有些敬畏,你们难道不是一起的?你究竟用意何在?”

“敬畏倒是没有,不过是一点好奇罢了。”林夙叹了口气,不知想到什么,出了会神才道:“我不得不做这件事,可是回头想想,还是来助你一次。知道你不一定领情,可是如果离了秦地,你就算有再大本事,有很多事恐怕也由不得你了。”

白韶卿知他所言不假,点头道:“不错,你算是救了我一回,我会记得。”

林夙道:“眼看着快要天亮了,我就长话短说。我到秦国就是为了见你,本来的计划是要在你的饮食中下药,再由他们带你离秦。可恰好你求雨昏迷,才略过了这一步,只是我一路回想,最后还是决定要来救你。”

“为什么?”

“我决定救你,是因为,我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白韶卿看了他片刻,道:“我是大秦国师,危害秦国的事我不会做。”

“这是当然,我绝无恶意的。”

白韶卿沉默良久,才道:“我恐怕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不过你救过我,我会尽力而为。”林夙眼中一亮,点头道:“一言为定,那边有一匹快马,是为你准备的,你快回宁城吧。”

白韶卿却摇头道:“我有一件事要问你,你今天白天说过的话,是什么意思?”

林夙眼光一顿,迟疑道:“就是你所练内功的事么?这种内功,确实不是善法,你所练的是不是一种可以闭住气息直到假死状态的内功?”

白韶卿一愣,她倒从没过有这样的可能,可是若是仔细回想,将气息闭住,将心跳的速度延缓成原来的几倍,仅用内息调护心脉,好像是可以做到他说的境界,只是这样做难度很高,也不知道自己行不行,何况,是什么事需要假死呢?她心里摇头,说道:“这我倒不清楚。”

林夙道:“向氏不知为什么要你们练这样的心法,可是此法危害极大,却是确确实实的事,我知道你不能信我,可是这件事……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和你解释,这是我从一本古老的药典里所见,并且在二年前,我就曾遇到过一个练过此法的人……”

“不可能!”白韶卿打断道:“这是向氏圣女所练的内法,圣女守护期满回山后就终身不下神山,外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

林夙叹道:“可我确实是遇到的。”他叹着气,可口吻之间忽然有了一些笑意,像是回忆着一件很美好的往事“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可是那人……确实是为了打断这种内功的修练寻上我的。”

“打断?”白韶卿又是一愣,玄慎子在她临行时特意交待要她不可懈怠的努力练习,难道这个内功在不练习时也不会松弛下来么?

“没错,这种内功一旦修练者停了下来,就会出现反噬,有许多危险的症状,所以我那天发现你身上也有这种心法,才会出言提醒。你若是不信,可以找机会试一试,停练十日左右,你身上的隐症就会发作。”说到这里,从衣襟里拿出一个锦布小包,递给她“到了那时,你吃一颗这个。”说到这里,白韶卿又注意到他眼中忽然闪起和片刻前一模一样的温柔光芒,那道光,几乎可说是柔情万种的,他似乎对这药或是某个人有着极强地希冀,只要一回忆起来,就是满面春光。

白韶卿默然接过此药,看了他一眼,道:“这药是你做的?”

“是呀,我用了两年时间制成了此药,此药可抑制你们的这种内法……”说到你们二字,他的眼中又是一亮“它能帮你暂时渡过难关,可是要彻底将它消除,却还远远不够。不过,近日我已经找到了另几味重要的药剂,我一定能帮到你的。”他说着这样的话,可口中的‘你’字,却分明不是直指对方。

白韶卿对这人的古怪言行一直略有防备,可是此时却被他的神情打动,认真点头,感觉上自然多信了他一成。只是拿着小锦包时,她只觉思潮起伏,对向氏对玄慎子,都忽然多出了一份奇特的不安。林夙朝后方看看,再次催她上马,她这才答应了,朝着宁城的方向策马而去。

走至天色渐亮,终于远远看到了宁城的城墙,她提紧马缰,自土坡直冲而下,快到城门时,眼前忽然闪过一大片黑色装扮的人,这些人像是被她忽然而至的马蹄声惊动,正要跳起防卫,可当看到她一袭白衣时,又都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从人群中跑出一个人,满脸欢喜,上前来拉她的马缰,正是严林。

白韶卿看到是他,正准备下马,却见他的身后一人快步上前,已经越过严林站在马下,抬头看着她,此人一身黑色锦衣,长眉微皱,竟是秦嘲风。

没想到他竟然在这里,白韶卿一愣,秦嘲风已经伸过手来,竟在众人面前双手合抱她的腰身,将她抱下马来。他忽然做出这样的动作,倒让她一怔,抬眼朝他看去,却见他眼中忧虑重重,声音也很闷重“究竟是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对我大秦的国师下此黑手,天……你有没有怎么样?立刻传大夫来。”

严林立刻吩咐人飞奔去了,看他二人这么站着,而城墙一边已经有不少灾民陆续醒来,急忙劝说了一番,秦嘲风这才拉着白韶卿的手,朝城里走去。

进了屋里,白韶卿将被人摞走的事情稍说了一番,却略开了林夙一事,只说是自己趁乱逃出。严林问明方向,打点起护卫立刻出门追查去了。

秦嘲风在房里来回踱步,却是气的安不下心来,怒道:“真是岂有此理,不行,这里呆不得了,我们一起回京。即刻动身。”

——————

两更并做一更先上来,今天还有一更,乖乖的凌波爬走继续码字~~~~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30 回京

“这怎么行?”白韶卿立刻反对。

“为什么不行?朕真是后悔让你出来。这样的事情哪是你一个女子应该做的,你看你,吃了多少苦头,还跪拜求雨,你简直……”

“这不是国师应该做的么?况且陛下亲口圣旨,哪能说改就改。”

“那是朕上了你的当,早知道你如此不爱惜自己,这个赈灾朕就是亲自来了,也不会让你出京。”

“陛下息怒,臣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什么事都过去了。”

“不行,此地你无论如何也待不得了。竟有人对你有觊觎之心,这怎么了得!这帮摞你的人,朕一定要追查到底,重重处置。朕倒要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敢动我大秦的国师!”

白韶卿看他处在盛怒的状态下,心知劝也无用,便从房里拿出茶具煮起茶来,一时间,屋内茶香环绕,秦嘲风的情绪这才渐渐缓和下来。

他靠在软椅上,就近看着她,想到初见时的情形,那个青衫的小丫头也是在那煮着茶水,毫不引人注目的小女子,却有着语不惊人誓不休的气势。在她进入秦宫之后,曾经死寂一般地秦宫,才忽然有了光彩。

可是自从她离开之后,自己总是无法专心上朝理政,那忽然空落落的心房,使得他时常在仙华宫徘徊不去,在正阳宫却又心烦意乱。此时看着她,烦躁不安的心绪终于平复下来,这个小丫头竟然已经在自己心里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他的心里反而没有惊讶,只有心安。此时此刻,在他脑海中她那奇异的长相已经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她温柔却又坚定的语气,他决不要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这世上绝无仅有的一个奇女子。

他本来是看到严林奏折传报她求雨昏迷的消息,急的就要立刻出京,可是一班大臣以种种理由百般阻挡,使得他不得不安排下一切后暗带护卫离开时,已经迟了两天,在路上日赶夜赶,好不容易赶到宁城,却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失踪了。那一刻,他几乎按捺不住狂怒,要将眼前所见的人全部杀尽,那少年一般地冲动,此时想来,却令他嘴角微挑的微微一笑。

这一切皆是因她而起,因她欢喜,因她愤怒么?这没什么不好!毕竟,因为眼前这人平安无事的再度出现,他的世界再度复活了。

白韶卿将茶送他面前,看到他微笑的样子,也感心中温暖,顺势便道:“臣正要向陛下禀报,眼下宁城的情形基本上已经稳定,周边几郡也日趋平……”

“不说这些了,这些事情朕每日都能在奏折上看到,朕现在只想带你平平安安的回京。”

“陛下,臣到宁城时就已经当众许诺,要在这里陪伴他们共建家园,现在一切才刚刚开始,臣怎么能走呢?”

“那样的事给严林去办就成,他好歹是个副使,难道每日光吃饭不干活么?”

“眼前这样的好形势得来不易,何况还有许多变化深还在其中,臣应该留下和严司马一同渡过难关才是啊。”

“那朕的难关,你就不闻不问了?”

“陛下?”

“朕要留下你在身边,没有你的日子,就好像……春日无花,夏天里没有蝉声,秋日里不见落叶,冬天却又没有下雪!”他的声音如春水一般缓缓荡开,层层涟漪退散开来,却在白韶卿的心上打下重重烙印,她张口结舌地看着他,耳中所听,是那样的不真实。

“朕知道向氏的圣规,朕会等你,你在秦宫陪朕十年,十年之后,朕随你到天涯海角去,去你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过的日子,好么?”

“陛下……你,你……”

“你离宫之后的这五个月零二十一日,朕忽然发觉,你对朕而言并非只是一个知己,你答应过要守护朕的,那就一步离的留在朕身边吧,”他说着话,伸手将她冰凉的双手紧紧握住,眼神真挚“天颜,留在朕身边,让朕能够随时看到你。”

呆呆看着面前这张脸孔,一声应诺几乎近在嘴边,白韶卿蓦然回过神来,慌忙将手自他手心抽离,白纱下的粉脸已经变的通红。虽然和他在夜色下舞剑喝酒,说过有些暧昧的承诺,可是白韶卿对这一切的理解显然和他的有所差异,何况眼前的秦嘲风感觉陌生之极,而自己也变的有些奇怪,这莫名而来的心跳加速,却又好似很喜欢在他的注视下,究竟是怎样的心绪,她不明白却又害怕的想要逃避。

秦嘲风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似乎能一直看白纱后面,像是知道她此时窘迫地样子,他微笑着放低声音:“你可是个重承诺的人,说过的话不准反悔。快答应朕。你若是答应了,朕好好的带你离开,你若是不答应,朕就绑着你离开。可别说朕没给你选择。”

白韶卿看他一眼,见他俊逸地脸上似笑非笑的带着一种顽童般的神色,不由得有些好笑,刚才引起的紧张错乱顿时也减缓了不少,想到他的话,不由得立刻将思绪拉回到了眼前宁城的情形下。

眼下看来,这里的灾民已算基本安置,近日来四郡也都各有大小不等的雨量,而本地的富商牌楼也建的差不多了,大多数已经攒了银两的灾民们都在陆续离开返乡之中,接下来的事,便是帮助各地重建,开垦田地,这些事情的实施,只要有具体的优惠及到位的监督管辖,应该也可以掌握,她将一切可能发生的事都在脑海中过滤了一遍,这才点头道:“好,臣随陛下回京。”

秦嘲风欣慰地点头,心里却更是着实赞叹,这样的一个女子,分明有着小女儿的羞涩动情,却又能在片刻之间,管束着自己的思绪转移到别的正事上,秦嘲风真是幸运之极,竟然能够得到这样的女子。

既然答应了秦嘲风加宫的要求,白韶卿便将严林叫进来,详细安排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宜,特别提及的就是周边四郡的催种护农官员的落实,这样的事情说起来轻而易举,可是真要能做到,却还需要很长的时间。严林一面仔细听着,一面却因为她即将跟秦帝回京而心里略感失落,只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却是他不敢深想的了。

白韶卿安排好了一切,又按秦嘲风的要求给四五个本地大夫诊脉,虽然这些人众口一词的表示国师身体只是虚弱,可秦嘲风依旧一脸不高兴的将他们赶了出去,并决定次日就起程,赶回京城让御医诊断。

他此次出京带的是五百暗护,向来行动有序,加之他担心着白韶卿的身体,一路催马急赶,倒是很快就到了京城,进宫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御医诊脉,老御医细细诊断了好一会,才总算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答复,他叮嘱白韶卿多加休息,这段时间什么事不要过问后才离开。

当初离开这里时,白韶卿并没什么感觉,可如今再重回这里,却觉仙华宫的着说不出的亲切,这一切也许只是因为她心绪的变化,想着秦嘲风那紧张的样子,感觉到心里丝丝甜蜜,白韶卿就是这样的睡梦中渐渐睡去。

第二日,才刚用过早膳,就听得皇后来了,白韶卿正要出门相迎,哪知皇后已经一阵风似的走进来,那形态和她往日端庄的模样大不一样,看到白韶卿竟没在床上,皇后立刻将侍候的人骂了个遍,险些就要将这些人拉出去仗毙。后来自然是被白韶卿劝住了,她满脸不满的将屋里人都赶了出去,握住白韶卿的手,叹道:“怎么竟瘦的这么快,瞧瞧这手腕都瘦下一圈了。”

白韶卿依旧和往常一样淡笑回答,皇后却是鲜有的热情:“这些日子在宫里,众人说的想的全是国师。国师在秦西那一番作为,可不让那些看不起咱们女子的男人们大跌眼镜了一回,女子之中能有国师这样的旷世之才,而且还在我大秦守国,真是我们的福气。听说那三国之间也是纷纷扬扬地只传颂着国师你这位巾帼呢。”说着啧啧叹息“可惜本宫不能出宫,要不然能跟着国师去见识一番,看看国师制国的手段,那此生才算不虚度的呢。”

白韶卿道:“皇后贵为国母,在后宫为陛下管束六宫,也是一样功不可没。”

“唉,这可完全不同。”皇后神情黯然“国母又能怎样,咱们女子天生就是依付男子所生,所言所行都有约束,做这皇后,更是一点差错也不能有,凡事谨慎小心,实在是没什么趣味。哪像国师你这样,能够在群臣面前献策献计,还能深至民间,有一番作为,能够这样做的,普天之下,也只有国师一人而已。”

白韶卿看她神情黯然,语气中也是灰心至极,一时心里感慨,便道:“皇后是为陛下安定六宫的人,陛下要保江山社稷,为民操劳,若没有皇后在后宫坐阵,哪里有这般安宁。”

皇后抬眼看她,眼睛中竟有泪光一闪,抚着她手,叹道:“今日总算是听到一句暖人心窝的话了……”说罢低垂下头来,隐隐有抽泣的声音传来,白韶卿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一时屋里空气的些沉闷,静了片刻,皇后才惊觉着抬头一笑,拿出帕子来拭了拭眼角,笑道:“怎么忽然这样伤感起来,真是失礼,国师不要见怪。”

白韶卿还没说话,她又道:“这次回来,陛下对国师必有重奖,本宫虽然拿不出高官厚赂,可是国师你若想要点什么?和本宫说了,本宫也一定能让你如愿。”

白韶卿微微一怔,眼前竟泛现出秦嘲风在宁城说那番话的一幕,这光景只在眼前一闪,她慌忙定了定神,道:“仙华宫有皇后照顾着,本就什么都不缺了。”

皇后却笑道:“国师见外了。本宫和国师也算有缘,以后时日良多,还要多多亲近才好,不过,想来国师所在向山,也是个神奇的地方,国师也许见过的奇珍异宝比本宫所见的都多,本宫只是实在想表达一点敬意,国师慢慢想想,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没的?只要国师说了出来,就算本宫没有,本宫的父亲护国公也一定是有的。”说着笑脸盈盈地注视着她,眼波中流光暗动。

白韶卿这才明白皇后这一次曲尊降贵地来讨好自己,原来还有这样一层意思在,想明白此层,片刻前对皇后的怜悯也顿时化为了乌有,淡然应付了几句,皇后这才离开了。

这几日,白韶卿一直被困在房里,倒不是秦嘲风强行困她,只是她只要一走出房门,身后顿时跟上五六个诚惶诚恐地宫女,唯恐她稍有不适,她们就要大祸临头。这样的情形下,白韶卿自然也不会随便出屋了,省得这些人又担惊受怕的。

可是整日困在房里终究郁闷。在屋里躲了几日之后,白韶卿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分,终于避开门外打盹的宫女,从侧门悄悄溜了出来。此时夜风如水,冬天转眼间就要来临,她离开京城时还只是夏季,可在宁城一呆就是五个多月,再回到这里时,院中原来郁郁葱葱地树木上落叶已经随风落下了大半,此时在夜色中看起来,更是形容枯败,景色萧条。

随步走着,她很快就来到了自己从前每夜都会弹琴的地方,曾经就在这个地方,她和他一同舞剑,一同醉酒,这些都是她从未尝试过的。此时再回忆起他的神色,只觉眉目之间,尽是柔情,使得她的心,也跟着轻轻触动。

来到秦国,她有着自己一定要做的使命,可却没想到遇到了他。她的心,在经历了八年的仇恨之后,本以为已经干涸的柔情,却在这里绽放出了新的光彩,有了新的生命。这样的温柔和期盼,是她从来没有过的,她心怀幻想,是所有同龄少女都有过的憧憬,这一刻,她几乎要忘记某些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