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天下唯卿》》 · 凌波 · 2026-07-26
《天下唯卿》
作者:凌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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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楔子
重重宫阙。
一轮弯月,高挑在斜飞的檐角之上。
沉寂的宫殿间有人低头疾走,转瞬便到了正殿。
“陛下,他到了。”
黑袍肃面的秦王转过头来,进入大殿的那人立刻上前将怀中一个黑漆木盒举过头顶跪在地上。
“打开!”秦王的声音含着愠怒,虎目暗沉。
木盒应声而开,刹那间,一束刺眼地光亮自盒中喷射而出,大殿内顿时亮如白昼,侍立在旁的几位重臣,都是微微一怔,同时朝盒中望去。
只见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奇石,通体剔透,晶莹如玉,秦王眯了眯眼睛,避开刺目光线,果然看到了石上刻着的十二个字。他顿时虎目一张,怒不可遏地挥手拨剑当空劈落,那木盒应声而破,众臣循声看去,却见遍地碎木渣中,那奇石竟是完好无缺,只在原地滚了几圈便停了下来。
秦王怒瞪那奇石片刻,又是一记当空劈下,可剑锋狠狠落下,依旧没能伤到奇石分毫,反而是他被自己全力砍下的力道震的手臂酸麻。
跪地之人低声回禀:“陛下,臣带着千余人日夜凿山才将它自吴村山壁中取下,任何利器都试过了,实在无法将它再凿小一分。”
“那就用火烧!”君王咆哮如雷。
“已经……”地上那人一脸难色,正要回答,一旁有大臣出列道:“陛下,此石发现至今,虽然传的沸沸扬扬,可如今亲眼看到,它也不过是块石头而已,看这材质,像雕凿夜光杯的石材,奇虽奇了,灵却未必。”
秦王“嗯”了一声,转头看他,他慌忙再道:“臣以为,天下已然是大势所趋,有陛下这样的明君降世,大秦一统天下指日可待,这些只怕是那三国做的小把戏而已,意在蛊惑人心,减我国威,此种雕虫小技,不足为俱。”
“护国公此言甚是,可是奇石已经造成的不平,臣认为却不能善罢,应该当机利断,扫除祸患。”一旁有人迈前一步说道。
“严将军的意思是?”秦王虎目微微一晒。
久经杀场的将军,以手为刀,在面前轻轻一比“柏之姓氏,本来就少,既然被这奇石提到了,不管它是真是假,不妨就来个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秦王的眼睛再度眯了起来,盯着那颗奇石,眼中透出一股淡淡地冷笑来……
天下,风云再起了。
四国为首的秦国向其它三国发出通告,“凡天下有柏姓者,皆杀之。”虽然在此榜后有注明类似噬血大盗柏氏一族在秦地犯下十数宗血案,罪孽深重,因而秦国才对此家族施以严惩这样的理由,可是天下人无不知晓,柏氏的灭顶之灾全是因为那块写有预言的奇石所至。
秦国势大,其余三国莫敢不从,何况自从预言隆世,人心惶惶,月、楚、纪三国也都感觉到了无形的压力,帝权的威严岂容旁落,如今有了秦国带头,自然都是立刻遵行。
一时间,柏姓者血流成河,男子杀尽,女子发给贵族为奴,更责令不许其生子女。如此厉政,使得原本柏姓者不是死去就是纷纷改姓逃亡,只半年时间,柏之一姓,已然灭绝。
当这屠杀暴政公然进行时,被秦帝藏在深宫广宁殿的奇石,也终于开始失去它夺目的光华。秦帝又命六大护国师施符压制,隆重地大礼过后,最后看一眼那正在渐渐黯然失色地奇石,他拂袖而去。
厚重的宫门轻轻掩上,将那道日光越逼越窄,当布满灵符的大殿内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时,那块位于案台中央的奇石,忽地猛然一闪,似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石上的十二个字逐一亮过——
——飞星落、阴阳调。柏氏起、一天下。
晶亮的光,随之收敛,消于死寂。
……
光阴似箭,转眼便过了数十年。
是非岂因逢乱世\长歌怎奈曲无名
001 凌迟
在许多年之后,白韶卿还是会时常回忆起当年楚京血腥恐怖的那一幕,当她的双眸已然褪去最初的纯净目光,当她早已不再是那个留恋华衣爱慕欢颜地嫣然少女,当一切不再回复从前时,她却依旧没能忘记那一幕。
若能回头,便有无数机会改变那一切。
可是,谁又能回头呢?
……
行刑定在午时。
据说是因为这个时辰阳气最盛。纵然被行刑者有再多怨念,魂魅在烈日下也无处藏身,来不及在人世再造怨孽,便被打地灰飞烟灭了。
应死的人,就连做鬼的机会,也不会给他。
可是那个人为什么是他呢?
儒雅地衣冠已被拨去,只身着一件亵裤,五花大绑地跪在囚车上,从长街那头缓缓而来。两边的百姓将手中的果皮臭鸡蛋对着囚车重重扔出,这些人中,竟然没有一个记得白宰相的宽厚仁慈,泽被苍生吗?
好像赶一场热闹的庙会,满城的百姓兴高采烈地追着囚车,激烈血腥的杀人场面本身已经够刺激的了,何况,还是凌迟。
囚车就从十步不到的地方经过,年幼地白韶卿却不敢伸一伸手,她紧紧拽着娘亲的袖口,哭到哑声无力的娘呆呆朝前看着,紧护着身边的一对儿女。母子三人,就这样,咫尺天涯地看着那个做丈夫的做爹爹的,在眼前徐徐经过……
从此一别是阴阳。
白家已然被抄,通敌卖国的罪名,诛连九族。却唯独是她们母子三人因为回老家看望年迈地祖母,回来时雨天路滑,车翻下了山坳,在深谷里昏迷的昏迷受伤的受伤。两边拿人,就连病榻上的老人也未能幸免,只有她们因祸得福,意外地捡了命,活着回来。
可是,人事全非了。
就是这趟来见父亲最后一面,娘亲也再三叮咛,不能叫出声不能哭出声,远远地送一送他吧。她是贤惠隐忍的妻子,咬紧牙关发誓一定要孩子带大,可是,来送一送他们的爹爹,只要小心一些,总应该没事的吧。
母子三人被人流推动跟着囚车朝前移动,身边是百姓怒骂不息地声音“卖国贼!”“该杀!”“拔了他的皮!”“杀千刀的……”
白韶卿很不解,为什么不久前还是拜着跪着,向白宰相谢这谢那,赞他大义夸他仁慈的人,转眼间,就有了血海深仇,这么迫不及待地想他死吗?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不,爹爹是不会做错的,全天下的人都会做错事,可爹爹不会,他不会的。
泪眼中望出去,他已经从囚车里押到了场中。慢条斯理地监斩官顾自喝着茶,毒日头下,时辰还未到,谁也不会去理会孤零零跪在场中的将死之人。
人潮又涌动了一些,把三人推到了更接近刑台的地方,透过人群的缝隙,白韶卿看着他垂头跪在不远处
——爹爹,我和娘亲弟弟来看你了,你抬起头吧,看一眼我们!火烫地哽咽灼伤着她的喉咙,像是咽下满口的金针,她只能不发一声地紧紧地咬着嘴唇,眼睛中的怒火熊熊燃烧。
她是大楚宰相的千斤,是有着非凡才华令老父亲都时时赞叹不已地长女,是娘亲温柔呵护下锦衣玉食的温室之花,她的眼睛曾经清澈地尤如清浅的涓涓细流,可是,在经历了今日这一幕后,有东西在这双眸里悄然改变,就像那只爹爹最爱的爬满了冰纹的瓷瓶,在某一日午后,无声而碎了。
不论他们给了爹爹怎样的罪名,年幼地白韶卿已经发誓要断然否定这一切!
若是有错,那一定是这世道的错!若是有罪,也必然是这人世的罪过!
四国争雄,表面上平分天下,实则暗战不休,所以才会有不停地出卖与被出卖,怀疑与被怀疑地事情发生。而那刑台上胡子都已花白的父亲,只不过是新一幕的谋计下又一个牺牲品而已。
她紧紧握着拳头,嘴唇被咬出了鲜血尚自不觉,娘亲将她的头往自己的怀里拉一拉,与此同时,却听鼓声一响,时辰到了!
行刑官掷下令签,所有的百姓都激动的大叫起来,身边的小弟受到惊吓:“啊……”
娘亲连忙将他的小身子往自己身上盖,弟弟个小,看不到身边的情形,只觉着气闷,不由得地叫嚷“热!”白韶卿也伸手拉他,做娘的终究不忍,又想这孩子虽然迟钝,可毕竟……临了,让他再看一眼吧!
娘亲把儿子抱起,白韶卿便伸出小小的手臂搂着她们,和身边的人一起抬头望向刑台,搭地高高地木台上,一张硕大地渔网将犯人当头罩了个严实,迅速地收力后,他苍白瘦削地肌肤被网眼勒的一颗颗鼓了起来。行刑手头扎红巾,手上一把牛角尖刀,在烈日下反射着剌目地光亮。
娘亲全身颤抖,白韶卿紧紧地贴在她身边,一丝血色也没有的小脸却是仰得高高地,漆黑地双瞳死死盯着父亲,那个自始自终不愿意抬头的人。
震耳欲聋地刑鼓声中,只见行刑手挥动着牛角刀一亮,眼前顿时有血光闪过,父亲的身体随即猛然抽动起来,他的肩膀处多了一道血口,只有指甲大小的位置,整片皮肉被削了下来。
凌迟,要在规定的十天之内,每日割下被刑者一百片肉,行刑手们以割完最后一刀时犯人还能喘气为准则,所以这第一刀,割在最无关紧要的地方,可那痛楚,却是显而易见的。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每一寸每一分都在抽搐中,那究竟……是怎样的痛?没有亲身体会的人永远也无法明白。
围观的人却只觉刺激,还有人纷纷扑向那个盛着割下肉片的瓷钵,无数只手,都在向前索取,得到的人欢呼着将那片血肉放到嘴里咀嚼……白韶卿觉得自己已经濒临疯狂了,她想大叫大喊、她想抢过刑行手手上的大刀、她要杀光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已经完全无法顾及身边呆若木鸡地娘亲,一心只想不顾一切地呼喊出声,不死不顾地将那口气喷*来,哪怕要因此化为飞灰也在所不惜。
她挥起手臂,一声激喊就在将要冲涌出来的时候,受刑地父亲忽然抬起头来,遥遥地,好似看到了她,轻轻地,他像是……笑了一笑!
她泪流满面地仰着头,自成百上千个兴奋地人脸中,他看到了她,小小地脸庞,有着最美最黑的眼睛,有最浓密地一头黑发,有最聪慧的一颗心。
走,他用眼睛说,离开这里,永远也不要回来。
不!
卿儿!你是这天下爹爹最珍贵的所有,你是独一无二无法取代的,将来,对许多人来说,你也必然是唯一的,离开吧!爹爹要你活着!
不不不不不!
白韶卿用力摇头,正想扬手向父亲示意,却听身边一个稚嫩地声音忽然叫道:“爹!”
是非岂因逢乱世\长歌怎奈曲无名
002 惊变
白韶卿和母亲几乎同时回过神来,惊诧地盯着弟弟,他刚刚叫了什么?
弟弟却像是想证明他忽然清楚了的神志一般,伸手遥遥一指:“爹!”他的声音很小,可在母女耳中却如同惊天霹雳。
他竟然能叫爹了,他认出爹了!整整四年,他自出生起就没有尝过一天正常孩子的快乐,更没有认出任何一个亲人,可是,在父亲此时分明已经面目全非的时候,他居然,能认出他,能叫他了!
狂喜涌上心头,娘亲脸上泪痕未干,新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颤抖地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卿儿……你听到了吗?康儿能认爹了!”
“听到了听到了!”白韶卿的脸上已经分不清是笑还是在哭,她转头朝向父亲,他的面容已经完全扭曲着,肩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淋淋。
“要让你爹爹知道!”娘亲忽然说。
白韶卿转过头,心里隐隐一丝不安划过,可被她立刻打消,点头:“嗯,要让爹爹知道。”
她们同时朝着刑台上挥手,此时群情激奋,无数只手都在竭力伸出,她们的举动也就没引起旁人的注目。
拼命的挥手,苦于不能大叫,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挥舞手臂。
可父亲却好似已经痛晕了过去,头垂地越来越低,一个刑手拿起一桶水当头浇下,冰冷的水漫过头脸,他不得不清醒过来。
发丝散乱地垂在眼前,水珠顺着头发滴答落下,落到地上时却变成了一地的血水,开裂的伤口淌过冰水,更是痛的全身痉挛,想到昏迷之前看到的,心心念念的,他努力睁开眼睛朝定一个方向看去……
母女二人高高挥动双手,迎上他的目光,回头一指,四岁大的儿子被娘亲捧到身前举起,那小脸上没有惊惧反而透着一丝欢喜,小口微张,一下又一下,竟似……意似在叫爹吗?
泪水顿时迷蒙了双眼,他贪婪地看着她们!他的妻儿……他此生负了的人!
行刑至今,他一直静如止水的心忽然间沸腾了起来。
哀莫大于心死!极刑凌迟,他何尝不怕!只不过在行刑之前,他其实已经死了!或者,当受陷害之初,楚帝派了一个和自己素来政见不和的人调查此事时,他就已死了!王的架式已经摆明了心意,自己这个宰相做到了头,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也许应该追溯到多年前的某一天,就已经到头了。
其实,是自己不舍得放下吧!总觉得还有很多事要做,这个国家百业待兴,是真的想把最后一口气都用上,此生才不枉过!
可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在君王点头的一刹那,臣心已死!
哪怕是灭门之祸,伤心到了极处,在等死中反而已经释然了。是他不够资格做他们的儿婿叔伯,是她们不够造化做了他的姐妹娘亲……
可是,在将死的时候,人头攅动中,无数疯狂的脸孔里看到一对儿女的眼睛,听到那从未听过的一声呼唤……他忽然后悔了。
生死面前都不曾有过的妥协,此时忽然示弱,为国操劳半生地人,忽然后悔没有在某一天告诉妻子,自己很喜欢她泡的茶;没有在某日抽出闲暇来看看女儿的功课,摸一摸儿子的小脑瓜……
他的神情渐渐变化,似乎感觉不到痛楚,身上添加的一个又一个血口,像是剐在了别人肉上,原先地颤抖忍耐,这些让人沸腾激动的表演都没有了,行刑手顿时发现了不对劲。
哪一回在他们手下的犯人不是尖叫到喉咙嘶哑,挣扎到将整个鱼网生生地拉扯着陷进骨头里,可眼前这人越来越安静地神态却让他们疑惑起来,又没有死,只是呆呆地看着人群,是疯了吗?可是疯子眼中哪有这样的柔情似水?
台下的人群也随即发现了表演者地心不在焉,这大大降低了他们怒吼狂叫地兴致,是出了什么变故吗?人潮不约而同的渐渐安静下来,疯狂的叫嚷缓缓平息的时候,一声儿童地稚嫩嗓音变的份外清晰响亮:“爹爹!”
爹爹???
人群停滞了极短的一刻,很快,几乎所人都朝着那声音的出处齐齐地转过头来,弟弟还被娘亲举在手上,母子三人忽然暴露在了目光之下。
而这目光,是可以杀人的。
“是他儿子?”
“不是抄家了吗?”
“天哪,他家竟然还有活的?”
白韶卿脸色惨白,再靠近娘亲一些,看向身边这些目露凶光的人。
“抓住他们,交到官府去!”
“抓住他们!”
“对,抓住他们!”
整个刑场忽然再度沸腾了,人心的火焰是如此之高,看不到眼睛所能看到的渺小,认不出这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三人,而她们眼中的恐惧,却更加刺激了众人的情绪。
哄哄然地狂叫中,身边蓦地伸过无数只手来,朝着她们脸上身上狠狠抓来……
娘亲被几个人扯住了头发,甚至来不及发一声喊,便倒了下去,她拼命地拿自己的身子盖住儿子,身上的衣服转眼间便被扯地四分五裂,惊悚地尖叫和狂笑声中,无数只手在她白净地身上乱抓乱摸,她已经完全顾不得疼痛和羞辱,只是紧紧抱着儿子,嘴里却是大叫:“卿儿……逃呀……快逃呀!”
白韶卿感觉到头皮剧痛时,身体已经被人拖出了几步之外,眼前几只大手伸到,她张口就咬,狠狠抓住其中一只,用尽全身的力气咬下去……身上头上不停有剧痛传来,可她却像是一只困兽般地瞪着血红的眼睛,咬地牙齿格格作响,绝不放,死也不放。
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血,喷了她一口,她毫不犹豫地用力咽下,瞪着眼前那个狂声大叫怎么用力也甩不了她的汉子,比她高出一半不止的一个男人,此时却只会害怕的大叫:“她疯啦……唉呀,要断啦……痛死我啦……救命……”
身边的人有笑的有骂的更有打的,一记比一记重的落在她身上,额头有沾湿地东西慢慢流下,滑过她的眼睛,看出去一片血红……
这疯狂的世界!也好!一家人死在一起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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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生死
忽然发生这样的变故,就连一旁押刑地士兵也看着闹哄哄地场面发起呆来,倒是正闷的无聊的监斩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声惊扰了美梦,睁起睡眼大叫道:“啊啊!是有人劫法场吗?唉呀!咱们得往哪逃呀!”
身边的副监连忙解释了,他这才定一定神,找回了些许官威,大手一挥:“呆着做什么?把那三个漏网之鱼抓起来!”士兵们答应了纷纷奔下台去,可群情激荡,一时半会却哪里挤的进去。
行刑手也很稀罕这样的场面,难得的插曲,多新鲜呀!
本来能从满门抄斩里逃掉,就已经够新鲜的了,居然还来法场,这岂不是天大的奇事吗?两人不约而同的停下手上的刀,饶有兴趣地看着台下,却忽然听到身边发出一种怪异的声音,那是……
二人同时回头,看到那瘦弱的一身是血的犯人竟然正生生地朝前扑去,他整个人是被牢牢捆在一根大木桩上的,手脚皆绑,又有鱼网缠身,按理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动弹一下。可眼前这人却分明是瞪大了双眼,正以朝前倾倒之势向前迈步。更让两那行刑手乍目结舌的,是方才他们听到的那奇怪的咔咔声,居然是那木桩发出的。
这还了得?两人慌忙上前扶正木桩,监斩的士兵也上来几个人重新又多加了几条绳索。那犯人受了阻止,却依旧没有死心,拼着命地朝前,结实地鱼网就这样陷进了他的肉、他的牙、他的眼球……满脸鲜血地他,依旧须发贲张的看着台下的一幕,破裂地眼睛中,忽然流下两行血泪……
尽管士兵们挥舞着武器呼喝不停,可人潮汹涌,却总是将好不容易才进去一点的他们又给推到了边上,这样了几番之后,正当他们要再度前进时,人群中却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呼,有人被高高扔了出去,随即那片位置顿时空出一片来。
只见一个黑须大汉手抱着一个十岁大小的女孩,叫了声:“快!”就翻身跃上一边的屋脊,几个起落之间,顿时已经远在数丈之外。
这一幕实在太过意外,众人还在茫然之中,却听另一角又是一声大叫,有人以刚才一样的姿势被扔了出来,一个青衣汉子正将那母子扶起,因那女子虽然牢牢抱着怀里的小儿子,可身上却已近全裸,一道道地血痕青印触目惊心,这情形倒让那青衣汉子一愣,可也就在他这一愣的功夫,回过神来的士兵们已经迅速地朝他冲了过去。
百姓们开始惊恐地朝后退开,让出好大一片空地,士兵们层层围上,几把当先的兵刃都被这人举剑挡开,众兵士立刻举戟将他困在其中。
刚刚才又有点昏昏欲睡的监斩官这一吓又给吓醒了来,抱着椅子后面,却是大叫:“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你们胆敢劫……劫法场……不……不要命……命了么?”
那青衣人持剑在手,挡在妇人身前,妇人怀抱着小儿子,二人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周围百姓士兵的目光少不得在那妇人身上留连不去,青衫人正愤怒地思忖脱身之策,却听长街那边忽然蹄声大做,先前那个黑须大汉骑着匹高头大马朝这边奔来。
众士兵见到无不哗然,围在东首的人立刻分出来反向围去,将他二人隔开。与此同时,弓箭手也准备齐全,在士兵中间竖起人形屏障,副监斩看主监官儿头也不抬,只一味躲藏,便上前喝道:“你们束手就擒吧。”
青衫人也回头叫道:“大哥,你先走!”
“不,要走一起走。”
“救得一个是一个……”他正说到这里,便听得风声疾急,几支利箭朝着他飞射而来,他举剑挡开几只,却不料身后的妇人忽然跨出一步,任由一支利箭穿过她的胸口,青衫人大惊来扶,却听她睁开眼睛喃喃道:“求你……救卿儿……”说罢头一歪,已经没了气息。
青衫人俯身去看,她怀中的小儿却是早已停止呼吸,看来死去有时了,原来白夫人见儿已死,不忍拖累二人,自行了断了性命。他满眼愤恨,怒道:“你们这帮狗官……”
风声破空再响,又是一批利箭飞到,青衫人一面挡一面大叫:“快走!”黑须人见此情此景,也知不能再耽搁,将缰绳一提,那黑马顿时人立起来,飞快地掉头冲了出去。哪知此时在他们的身后,几名弓箭手嗖嗖连发,迅捷之极。黑须人左手抱紧怀里的女孩,右手长剑急挥,啪啪啪几声过后,几支断箭落在地上,那一马二人却冲出重围去了。
白韶卿只觉全身都痛,神志虽然有些昏昏沉沉,可她却始终没有容许自己晕厥过去,即使斜靠在这大汉怀里,看着不远处母亲和小弟惨死的情形,虽然她的喉咙已经发不出一丝声音,她的眼睛也疼痛地流不出泪水,却始终咬牙坚持,不能晕过去,如果能逃得生天,那一切才刚刚开始呢!一定要,牢牢记住这一幕,一定要!
身下的大马撒开四蹄,朝着城外飞奔而去,经过城门时,有几个士兵向前阻挡,却都被它纵身越过,两边风声如刀,身后那男子声音低沉缓慢:“白小姐,你伤的重吗?再逃一阵……就给你包扎伤口。”怀里的人点头表示赞同,却没有说话。
再走了一段,眼前便是一条大河,这是分隔楚纪两国的分界线,大河那边便是纪国,一个很小的国家。白韶卿虽然三步不出闺门,可自小在父亲的书房里却看惯了《四国志》、《史录》这样的书籍,对这个小国也算略知一二,她无力一瞟了瞟四周,这人是要过河吗?为什么没有船呢?
可这念头才刚刚出现,她便觉身后的人忽然离开了自己,随即又听一声沉沉响声,像是有重物掉在了地上,她忍痛转过头去,赫然惊见那黑须汉子四脚朝天地跌在地上,他的颈部腥红一片,还有鲜血不停地涌动而出。
是非岂因逢乱世\长歌怎奈曲无名
004 沉江
白韶卿大吃一惊,她从未骑过马,自然不知如何下来,此时却不知哪来的胆量,想也不想就从马上翻身跳下,少不得滚落在地,重重地跌了一交。
她顾不得自己的伤势,扑到那大汉身边,用力摇他,那大汉费力地睁开眼睛,他在突围时已经中箭,全凭着一股狠劲才支持到现在,此时看到江边,这口气才忽然卸下,却也知道自己活不长久了,想到挂念的事,勉强开口道:“女娃儿……你快逃吧,顺着江边跑……过了前面的岔路,就能看到……船了。”
白韶卿却道:“你叫什么?我要知道你叫什么,另一个救我们的人,他叫什么?”
大汗没想到她关心的却是这个,只当是孩子气,便有气无力地道:“郝杰。那个……是我弟弟……郝非。”
白韶韶卿用力点头:“我会为你报仇的,我一定会回来打听你弟弟的消息,不论他是生是死,你们都是我的亲叔叔,我和爹爹娘亲弟弟永生永世都记得你们,请受白韶卿一拜!”说着重重地在地上叩了三下,本来就流满血迹的额头又粘了很多泥土,看起来分明狼狈不堪,一双眼睛却是黑的发亮。
郝杰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眼前这女孩儿的举动,竟让他忽然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这么做果然是值得的,她会活下来的,不管多难,她一定会是活下来的那个!他虎目含泪,伸着颤抖地手在胸口用力一扯,将一个东西放到她的小手中。
白韶卿低头看去,见是一枚铜钱,初看不觉有什么异样,却听郝杰道:“你……带着它,将来或许……有用……若是郝非……活着……你要救……他……”
此时若是有旁观者在,一定会认为这人疯了,竟然要一个十岁大的女孩子救人吗?可白韶卿毫不犹豫,重重点头,她的目光坚定,没有血色的双唇紧抿,像是应下了这一生的承诺,永不更改!
仿佛面对的是一个一言九鼎言出必行的大人物,说出这样的托付后,郝杰嘴角竟然露出一丝淡笑,缓缓合上双眼。白韶卿在他身边再度跪拜几下,她没有力气为他挖坟,四下看看,便决定将他拖到江里,总比暴尸荒野的好。
她抓着他的大手,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竟是分毫也移动他不得,那匹黑马偏偏自从她跳下马背后就顾自跑了,此时连个借力的也没有。其实她这样一个孩子,是根本不可能做到这成这事的。可白韶卿自始自终却好像根本没有想到这个,皱眉苦思的,就是怎样才能拖动他。
可是眼下的情形却已经不容她再努力了。耳边传来隐约地马蹄声,白韶卿猛然抬头,直觉到了危险临近,慌忙朝另一边的树丛跑去。才刚刚躲藏起来,就看到大道上尘土飞扬,数匹大马飞夺而至,在郝杰地尸体前停顿下来,有两个士兵下马查看一番,报道:“刚死不久。”
“他的马不在,可能载着那丫头逃了,顺着江边找,快追!”马上有人这么说。士兵们顿时重新出发,疾奔而去,不一会就看不见了。
白韶卿不敢再回到郝杰身边,只好对他遥遥地再磕一个头,又看看士兵远去的方向,看来要去江边是不行的了,她四下张望片刻,毅然朝着自己身后的山林走了进去。
山林中遍地荆棘,走不多时,她的小腿便给割开了无数道血口,在刑场时,她已经受了很多伤,此时更是全身处处都痛。被人撕破的衣服沾粘在伤口上,每走一步都带着皮肉扯拉的剧痛。偏这山峰看似不高,却是越走越深,先前还勉强有路,翻过一处山沟之后,山路更显陡峻,很多时候,她都要手脚并用才能过去,身边更是泥土滑动,有几次都险些就要滑下山崖,掉在汹涌澎湃地江里。
虽然不知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但白韶卿始终紧紧咬牙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前走去,她要活下去,要代爹爹、代娘亲、代弟弟更好更长的活下去……眼泪一回回地涌出来,她都挥手抹去,整张脸上血迹斑斑,唯独一双眼睛清亮之极,朝着山林中再看一眼,她咬咬牙,伸手拉紧面前的那株树藤……
变故却在此时发生了,先是稀稀拉拉地泥石滚动声,她警觉地抬起头来,却见自己刚刚握住的树藤四周竟然遍地都是碎小的石子泥土像雨点一般撒落下来,这是怎么了?那树藤不可能受不起她的重量呀。
她正惊疑地看着高处,却觉眼前忽然有个人冲着自己撞了过来,凭空而降般地和她擦肩而过,白韶卿想也不想,凭直觉伸手出去,竟然正好握住那人一只手,重重拉扯之下,总算是将他抓住了,可她人小力弱,受到这样的冲力,身体顿时下挫,手中藤条如利刃般在手中划过,她却凭着一股猛劲,咬牙死死握住,二人一同尖叫着落下数米,却也终于止了落势。
她垂头看去,见到自己拉住的是一个好似差不多大的少年,此时正紧紧抓着她的手,抬起满是泥垢的小脸大叫:“不要松手啊!”
“我知道……你……你能不能使力……”被他抓住的这只手臂是受过伤的,正撕裂般地疼痛,白韶卿咬牙切转头,看到约莫一尺的位置还有一根藤条“你试试……能不能抓住那个……”
那人也转头看去“我试试。”伸手比了几次没能够到“你荡起来,”他说。
白韶卿苦笑着看看他,她此时挂着他的重量,又是单手捉着藤条,全身都痛,哪里还有力气荡开,那少年见她没反映,便道:“我来荡,你拉着我别放手就行。”她勉强点头。
那少年伸脚够了一下山壁,身子借力往边上猛然一荡,一阵剧痛立刻袭来,白韶卿忍不住大叫出声,那少年咬牙看她苍白的小脸,也知道定有什么不妥当了,不敢再动,四下看了眼,道:“你放手吧,我会水的,从这里掉下去,应该不会死了。”
“真的……吗?”白韶卿感觉到半身渐渐麻木。
“我行的,”那少年咬了咬牙,脸却也是白的可以。
白韶卿垂头看着他,瘦小的身体,一张黑脸,眼睛却是极亮,定定看了这张脸片刻,她忽然道:“你也救我好不好?我……不想死。”
那少年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怔,先点头:“好。”想一想,却又说:“不行的,你千万别松手,我一个人……”
“你一定行的。”她的眼中闪起倔强地亮光“我不能死,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你也一定不能死……我们说好了……我把性命交给你,你一定能……救我的。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少年呆呆地仰头和她对视,用力点头:“好。”
麻木感越来越强,感觉到五指的脱力,白韶卿对着眼前这人微微一笑,失去知觉的同时,蓦然两侧风声急动,少年尖叫大声中,二人几乎同时掉落江中。
是非岂因逢乱世\长歌怎奈曲无名
005 乞丐
白韶卿清楚感觉到冰凉的江水将自己迅速覆盖,江里似乎很深,深到她一直在下堕,却怎么也掉不到尽头……是直接便去了阴间吗?她迷迷糊糊地想,可她是真的不想死呀!她有很多心愿,她还承诺了郝杰,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
不想死呀!
那个少年,他会救自己的,他答应了,一定能做到。
她的脑海中始终环绕着这两句话,深深地寂静中,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感到了痛感,自己的身体好像时而被火烤时而又被冰水浇,时冷时热,全身剧痛,可是与此同时,总算也能感觉到朦胧地亮光和说话声,虽然身体太沉,一下也动弹不了。嘴里时有东西灌入,时苦时淡,也不知道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从被动的吃到努力地咽,她渐渐有了知觉,还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几时才醒呀?”
“是不是死啦?”
“我娘就是这样滚烫滚烫地,没几天就死了……”
“闭嘴,她才不会死。你再乱说我倒要揍死你先。”
“我这几日都没吃饱……大哥,我还要分东西给她吃吗?”
“当然要了,你们每人都得分给她一点儿。”
“那要多久呀,她几时才醒?”
“……到醒的时候,自然就醒了啰。”
“那是几时嘛?”
“……我怎么知道……”
小声的争吵近在身边,可白韶卿就是无论怎样努力也睁不开眼睛,这个身体好似不是她自己的,明明已经能听能有感觉,却没办法回应。
有人把她的头扶起来,往她嘴里灌了东西,流质的,分辨不出什么味道,自喉间缓缓滑下,她虽然感觉不到饥饿,却也知道正是这些东西在维持着自己的生命,是身边这些不同声音的人分给自己的一点食物,怎么能这样依赖着别人的照顾呢,她心里发急,努力将焕散的思绪围拢一点,一分一分地强迫着自己,终于在某一个时刻,她醒了过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月亮。
被什么截成两半的月亮,挂在离她极近的地方,仿佛伸手可及,晕亮的月光淡淡地撒在她身上,身边却是安静的,听了听,又有些细小地酣声传来,远远近近的地方,好像睡着不少人。
她努力动了动头,触鼻闻到一点柴火的味道,离自己不远的地面,还留有一点温热,她尝试着伸手出去,却像是碰到了树枝,发出一点轻响。
她忙收回手来,身前却忽然扑上一张脸,挡住了月光,只感到那鼻息近近的,声音似曾相识“你醒啦?”
随着这声音,身边顿时响起更大的动静,好些人同时朝她扑过来“醒啦?”“她醒啦!”带着欣喜地语调说着一样的话,可感觉却有些恐怖,因为全都黑糊糊地,看不清面貌,像一只只小小的兽。
白韶卿只得冲着靠自己最近的那张黑脸笑:“我醒了,谢谢你救我。”
“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的。”果然是那少年的声音,他顿了一顿,叫道:“都围上来干嘛?点火呀,那谁……金子,把粥拿来。”
耳边听得火折子的声音,一点微弱的亮在黑暗中闪起,渐渐扩大,落在一小堆碎叶上,顿时亮堂起来。
白韶卿这才看清围着自己的数张小脸,年纪有大小,脸却都是一样沾着不少污垢的黑,此时都带着笑,朝自己上下打量。认准了其中一张脸,她努力翻身,朝眼前这人嗑了个头“谢谢你救我一命,我一定会报答你。”
那少年手咧开嘴笑“不客气。那个……是你先救我的,你不拉着我,我直接跌死了。”
“是你救的我。”白韶卿又强调。
“是你……”
“唉呀,一人救一次,扯平啦。”边上有人笑。
“你醒了就好了,要不是我们大哥能识草药,你早就去阎王那里啦。”一个小胖子小脸黑黑的,眼睛晶晶亮,凑过头来说。
“我不是叫你拿粥吗?粥呢?”
小胖子顿时往后退“我饿……吃了……”
“你……”少年气的不行,伸手捡了根柴像是要打。
白韶卿慌忙说:“我不饿,真的。”
那少年回头看看她,一拍胸脯“明天我给你弄好吃的去,你刚刚醒过来,得吃点好的。”伸手一指,又道:“这些都是我兄弟,那是金子,这是小胡,这是豆芽菜,这是小六,你叫什么?”
白韶卿一愣,答:“我叫邵卿。”
“哦,这个字我会写。”那少年很是兴奋,立刻拾了根烧焦的柴,在尘土堆积的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个“青”字。
看她盯着这个字没说话,他却立刻不安了,抓着头皮问:“我……写错了吗?”
白韶卿回神过来,看他一脸失措,忙摇头:“没错,以后就叫我青青吧。”
他这才咧嘴笑了,边上的几个孩子也都笑逐颜开。“你呢?你叫什么?”白韶卿问。
少年看着她,却不好意思的抓头“我的名字笔划太多我不会写,只会念。我叫穆遥。不是木头的木,是那个……笔画很多的那个……”
白韶卿拴起身边的一枝树枝,在地上将这两字写下,穆遥盯着这些字半晌,好似受了什么惊憾一般,说不出话来,她忙道:“不是这两个字?那我再写过,”他一愣,抬起头来,明亮的双眼中似有泪光一闪,随即却忍住“没错,就是……这两个字。你怎么一下就……写出来了。”
“果然是么?那就好了,”白韶卿笑看着地上的三个字。
一旁小五拍手笑道:“原来青青会写字,还写的这么好看,太好了,往后青青可以像林老爹一样帮人写信,能赚好多钱呢。”
穆遥却伸脚一踢他:“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说着瞟了她一眼。这个肤色白净的女孩子,有着那样的眼睛,她不是属于这里的,他忽然有些不敢直视她。
一屋子小孩似乎都感染到他的感慨,一时都怔怔看着白韶卿,却见她的眼睛在火光下微微一闪,像是会笑一样,从他们身上看过去,她的声音很温柔却也透着坚定“我想和大家在一起,你们能收留我吗?”
屋里静了那么一刹那,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当然可以了,青青,青青,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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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市井
白韶卿就这样留了下来,和这帮小乞丐生活在一起,她也知道了自己还是身在楚国,只是离楚京有点距离,一个叫平邑的小镇上。
这些孩子,全是无父无母的孤儿,穆遥算是年长一些,今年也不过十一,其它几个都比他们俩小,其中最小的小六才只有六岁,是这群孩子里原先唯一的女孩,自从白韶卿的加入,小六的小手就从没放开过她的衣角,不管她走到哪里,这瘦丫头都紧紧跟在她身边。
白韶卿很快就融入到他们中间,每天和众人一起在街边乞讨,晚上回到破庙休息,她虽然也能写字,可这么大的孩子,自然是没人会让她帮助写文书,只有街边面铺的赵大娘,看这孩子着实懂事,倒是会让她帮自己给远在楚京的儿子写信报平安,换给她几个馒头。
白韶卿能够在那样的重伤下活下来,全靠城东陈大夫施以援手,因为穆遥勉强算是他的小徒弟,所以每天总有很长时间,白韶卿会带着小六呆在他的药店后面,帮着煮草药给病人。她毕竟是相府千斤,别的事还能将就,唯独这烧煮却实在是不容易上手,加上小六又总在一边帮倒忙,两个小丫头时常把个厨房弄的乌烟瘴气,穆遥手把手的教了几回,总算是好一些了,不过状况还是天天会出。
这一日,小六又将一把没干的柴塞进了炉灶里,呛人的黑烟顿时涌了出来,两人给呛的眼泪直流,好不容易把那柴捡出来了,跑出厨房来,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指着对方笑个不停,原来两张小脸都给熏地乌黑乌黑的啦。
白韶卿正想提水来洗,门外却见豆芽菜满脸的惊慌地跑来,边跑还边叫道:“金子和小胡让人打啦!大哥呢?”
“他跟着陈大夫上山采药去啦。”小六拉着白韶卿的衣角,轻轻说。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跟你去看看,”白韶卿留下小六看店,跟着豆芽菜跑了出去。
“是三个痞子在打一个病怏怏地小叫花,金子看不过去就说了两句,哪知道他们转身就打了起来。”豆芽菜一边跑一边说。
二人顺着街巷口,很快就跑到了市集,不远处的街角,三个足有十七八的市井流氓正围着地上的三个小人,你一脚我一脚踢地正欢。
白韶卿远远看到,眼前的情形在她的眼中却仿似忽然变化,那不停踢出的一脚一脚、疯狂的笑声……胸膛中一股强烈地气愤渐渐充溢,这一切是这样的似曾相识,耳听得他们的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放肆……她蓦然停住脚步,身边的豆芽菜不解地停步看她,却见她转头四顾,朝一边跑开,再回来时,她的手上赫然拿着一根几乎和她差不多高的粗柴,豆芽菜只一愣的功夫,便见她朝前疾冲过去,木棍挥起,正打在一个痞子腿上。
那人大声喊痛,其它人被他一叫也都停了下来,转头见是一个满脸乌黑的小个子,顿时骂道:“你小子不要命啦,敢打你大爷!”
一边金子已经给踢的七荤八素,看她冲过来气势汹汹的样子,怕她一个女孩子要吃亏,忙叫道:“大哥,你来啦。”一边叫一边朝身边的小胡使眼色。小胡即刻会意,也道:“大哥,他们欺侮人。”
那三人看看这个瞪着自己的小个子,不由得哈哈大笑“原来就找了这么个帮手来?”
“妈的,打的老子真疼,你小子不要命啦!”其中一人怒气冲冲地大叫一声,扑过来伸手朝她头上就抓,白韶卿挥棍乱舞,倒将他生生逼开几步。其它两人一使眼色,趁着那人再度向她冲来之时,趁乱伸手,牢牢握住了她手上的木棍,二人力大,几下拉扯,就将木棍抢了过去,白韶卿护着金子和小胡慢慢爬起,瞪着他们一动不动。
“瞧不出个子小小的,力气倒不小。”一痞子笑道。
“你不喜欢用这个打吗?你再打呀再打呀?”另一个提着木棍,朝她狠狠打来,白韶卿护着二人,自然伸手去挡,两下都重重打在手臂上,她却只是咬牙看着,即不喊疼也不求饶。
那人见她这样,倒更有了兴致“妈的,找打是吧骨头硬是吧,好呀,来呀。”一边说一边提棍猛打,白韶卿拉着金子小胡二人,仓促逃避,却又被另外两人围住了,还伸手把他们往中间推去。小胡本来就伤的较重,一推之下顿时跌倒,痛的大叫起来,三人见状又是一阵大笑。
一旁早已聚拢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见三个大人打三个孩子,都是一脸不平,可这三人是出了名的恶少,众人也都不敢招惹,只在一旁指指戳戳。那三人见有人围观,却是闹的愈发起劲了,乱棍挥舞,边上的两人还时不时地踢上几脚,小胡早就泪流满面,金子也快撑不住了,只有白韶卿拼命护着二人,是以身上受的最多,却始终没吭一声。
其中一个恶少便觉这小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忍不住抢过木棍来,骂骂咧咧道:“打人都不会,你给他挠痒痒呐?”说着轮起木棍举到空中,朝着她狞笑道:“小子,今儿个爷倒是想放你一马,你站着一动不动,受我一下,我们就放了你怎样?”
那木棍足有一个孩子的手臂粗,众围观者看到这般情形,都想提醒,又不敢出声,只得在一旁啧啧连声摇头叹息。白韶卿定定打量眼前那人片刻,却道:“我受一棍没问题,可是我若受了,你们有没有胆子也受一棍?”
没想到这孩子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周围的人愣神的功夫,那三个痞子倒先笑了,持棍那人斜眼看看身边两个朝他使眼色的人,狞笑道:“别让人说我们以大欺小,你能受得了这一下,我们还有受不了的道理。”说着话,眼中却露出了狠劲,暗暗牟足了劲,决定势必一棍将她打死,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把全身的力气都运到右手上,举着木棍朝着她当头而下,白韶卿果然直挺挺地站着,不闪不避。
眼看那木棍带着风声重重挥落,那痞子忽觉手臂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撞,原先存了半天的力气顿时流失了大半,他心里惊讶,可手中的大棍还是不偏不倚地落在眼前那小个子的头上,耳听得“卟”地一声闷响,围观的人都不约而同屏住气息盯着那小个子。
却见她呆呆站了片刻,身子才晃了晃,额前发丝下缓缓淌下一丝鲜血,顺着眉眼滑落到鼻梁一侧,又慢慢淌到嘴边,漆黑的小脸似乎被这鲜艳的血迹分成两半,很是诡异,而更令人诧异的,竟是这“少年”居然还上前一步道:“这下该换我了吧。”说着伸出手来,似是等待对方将木棍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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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月影
三个痞子都惊的呆了,刚刚挥棍那人更是朝着周围人群瞟了数眼,想到方才不知是什么挡了自己一下,更是心惊,此时哪里还有心思理会这事,发一喊转身拨开人群飞似的跑了,另外两个面面相觑片刻,也慌忙追上,一边跑一边也就留下几句话撑场面“你小子……等着……有本事你……你别走……”叫别人不要跑的人,说着这话,自己却早跑的没了踪影。
金子忙拉过白韶卿,急道:“流血了……头破了呀,怎么办怎么办?”
“没事的,带我去陈师傅那里……”白韶卿这口气一松,顿时觉得头痛欲裂,眼睛看出去都有些模糊,好在金子和小胡一边一个扶着她,她却转头看看地上那个一直闭着眼睛缩成一团的小叫花,看那样子也是瘦弱之极。
金子二人明白她的意思,也就拉扯上那小叫花子,四个小人儿摇摇晃晃地朝着街边而走。围观的人啧啧连声,也自纷纷散去,人群中却有一个青衫男子盯着他们四人的背影好一会,才转身离开。
穆遥没想到自己去采个药的功夫,也能出这么大的事,急的团团转,将金子小胡骂了不知道多少回,好在白韶卿的伤势,却庆幸那痞子力气不大,没有伤到头骨,只是肿了老大一块,破了一大片头皮。只是救回来的那个小叫花却自始自终没有完全清醒,陈大夫为他把了半晌脉,竟然愣是查不出病因来,也只得作罢了。
金子一边帮忙一边绘声绘色地说着此事的经过,陈大夫摇头朝白韶卿看了几眼,叹息着走了出去。
白韶卿与众人相扶着回到了破庙,穆遥是一刻也闲不住,又是找药又是煎药的,几个孩子累了这一天,又多少带着伤,陪着她坐了一会,也都纷纷睡了。白韶卿头上疼痛,无法睡的安稳,好不容易正闭眼眯了一小会,却听耳边有个陌生的声音轻轻道:“小子,你出来。”
她第一个反应就是白天那几个痞子来了,慌忙转头看看尚在沉睡的大家,庙外一轮弯月高悬,原来已经到了深夜,可她环顾四周,却没见到有人,正奇怪呢,那个声音再度响起,竟仿似近在耳边“你到庙外来。”
她犹豫片刻,便轻轻起身,慢慢地走了出去,说到底是自己让这些痞子丢了面子,他们真要来找,也总会着落在自己身上。
清亮地月光照的庙外杂草一片银白,微风拂动中,却见草丛前背光站着一个人,看体型却不是那帮痞子中的一个,她停下脚步,那人道:“你脖子上的东西,给我看看。”
白韶卿一惊,伸手去摸脖子,那枚郝杰送她的铜钱,她一直贴身挂着,只有今天和痞子争打时晃了出来,她睡觉前就发现了,早就放回到了衣领里,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看她迟疑,那人也不多话,白韶卿忽觉眼前一闪,那人竟然凭空没了身影,紧跟着脖子一凉,再伸手去摸,那枚铜钱已经不见了。她大惊失色,捂着嘴巴却不敢叫出声来,呆呆看着那个又回到不远处站着的人,不由得又惊又怕。
只见那人将手中的铜钱迎着月光一照,点头道:“果然是它,你从哪得来的?”
白韶卿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此人行踪诡异,到目前为止自己连他的面容都没看到,郝杰的事牵扯劫法场还有自己的身世,实在非同小可,她哪敢随便开口,因而思忖之下却不回答,只伸手道:“还我。”
“还你可以,不过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先还我。那是我的东西。”
“嘿,还是个牛脾气!”那人好似轻轻一笑:“怎么你声音细的像个丫头,不过胆子倒是不小,敢迎面让人打连眼都不眨一下,小小年纪,很了不得呀。”
白韶卿一愣,那人又道:“傻小子,今儿要不是我挡了一下,他那一棍子下来,你这会都上阎王爷那报道去了。”
白韶卿又是一惊,只是心中思潮起伏,还是没有说话。那人走了过来,足足比她高出一人的大个子,几乎将她面前的月光全部遮挡了。他大手一伸,递到她的面前,手掌中却有两枚铜钱,白韶卿拿起来两枚看了片刻,发现竟是一模一样,那人道:“这下你能说说这是从哪来的了吧?”
她想了片刻,才答:“我叔叔留给我的。”
“你叔叔?叫什么?”
“郝杰。”
“倒没听说过他有个你这么大的侄子,他人呢?”
“他……死了。”
“什么?”
“他为了救楚国的……什么人……去劫法场前让我在这里等他……可是迟迟没来……”白韶卿说着抬起头来,只见那面容不清的高个男子双眸一闪,声音蓦然发冷:“那郝非呢?”
白韶卿心念急转,忙道:“我听说死了一个抓了一个,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那人听了这话,半天没有吭声,白韶卿心里呯呯直跳,直盯着他,又不敢多说什么,等了好一会,却见那人转过头来将她上下打量,忽然一伸手道:“我们走吧。”
“去哪里?”
“自然是去该去的地方,你既然是郝杰兄弟的亲人,又是这么个性子,天生就是做这一行的材料,我没找到他们,能遇到你也算有了补偿。”说着话他的大手已经触到了她的手臂。
白韶卿却慌忙后退:“我哪也不要去。”
那人倒笑了“这可由不得你,你是我亲自看上的,自然和别的月影不同,只要你肯多下苦功,将来说不定还能成就一番大业。”
白韶卿听了这话倒愣住了,问道:“月影是什么?”
“你叔叔没跟你说起过么?也怪不得他。”他点了点头,朝天边一指道:“你看到那月亮了吧。”
“嗯。”白韶卿满脸不解,却见他回头一指地上,她顺示看去,便见一大一小两个人影,那人道:“只有在月光下才出现的影子,是为月影。月影是一种见不得日光的职业,我们替各种各样的人收集情报,实施暗杀。在白天却又有另一个身份,你两个叔叔都是其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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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命运
白韶卿眼睛渐渐发亮,仰头道:“那是不是就要学本领,就像你刚刚那样叫我,还有拿走我铜钱时那样的本领?”
那人哈哈一笑“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不错,你年纪虽然不算小了,可我看中你的硬气禀性,跟我走吧,来日你的成就必将超过你的两位叔叔。”
白韶卿沉默片刻,却道:“那我的郝非叔叔呢?你不救他?”
那人皱眉道:“那是他们没经过组织尚自行动的结果,何况月影失败就是死亡,救不救都是一个下场。”
“你本事这么大,为什么不救他?”
“说了不救就是不救,我们走吧。”那人又向前一步。
白韶卿倒退数步“你不救他们,我绝不跟你走。”
“什么?”那人声音开始变高。
“就算他们……是你说的尚自行动,可是要打要杀,也不能让月影的人给别人处置了!那岂不是丢了你们这行的脸面。”
“臭小子什么也不懂,在这里嗐说八道。”那人不由得又是一笑“这世上还没有敢承认自己就是月影的人,谁知道他们是什么。不过你小子脑筋转的倒快。”
“那……一个月影培养起来总不是件容易的事吧,就这样让他死了,岂不是……很可惜。”
“失手的月影有什么可惜的,是他自己本事没练到家。走吧走吧,别费话了。”说着又朝她伸过手来。
白韶卿急道:“你不救他我死也不会跟你去的。”
“死?”那人嘿嘿一笑“你知道什么是死?”
“我知道!”白韶卿失声大叫:“我看过亲人死在眼前,也有过要杀人的念头,尝过血的滋味……我不怕死,我怕的是自己不能报仇就轻易死了……可是……郝杰叔叔是我唯一的亲人,如果我明明有机会帮他却不去做,我还有什么资格说报仇,有什么资格活着!你就是这会儿阻止了我,我说了的话一定做到,也总会找到机会自己了断的。”
那人静静注视她片刻,他一直背着光,面容始终看不清,倒是明亮的月光照在白韶卿的小脸上,虽然她的头上被肮脏地邦带包的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可这眼前里反映的月光却着实令人为之眩目。
那人一声不吭地看了她好一会,轻哼道:“好,今天我就破例去趟楚京,话说回来,我不管救人,只看一看他的生死。这以后你是要报仇要杀人还是要学本事寻死,也都由得你。”
白韶卿重重点头,那人又看了她一会,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抚摸,似是轻叹了口气,眼前忽然有风吹过,待她再定睛看时,那人却没了踪影。
白韶卿在原地发了会呆,慢慢走回,才到庙门外,便见小个小黑影拦在那里“你要跟那人走?”正是穆遥。
她点了点头:“我要报仇。”
穆遥急道:“他们是杀手,月影,你不怕吗?”
“不怕,就算要变作厉鬼,我也不怕。”
“可是他好像以为你是个男孩子,要是让他知道了你……说不定他会杀了你的。”
“我会求他会给他磕头会为他做一切事,我心里惦记着报仇,绝不会轻易死掉的。”白韶卿有些咬牙切齿,不由自主握紧拳头。
穆遥不再说话,只是定定看着她,静了片刻,她道:“对不起,答应了和你们在一起的,可是我有……不得不走的理由,将来……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们的。”
穆遥一声不吭,只是看着她,又看看她手中的铜钱,闷声道:“你说过相信我的,你现在不再信我了吗?”
白韶卿一怔,道:“不,这是不同的。”
“没什么不同。我不过是最平常不过的叫花子,是你说相信我,我才觉着自己不是一个一文不值的小叫化,那时在江里救我们两个……我其实也很怕,可是……和你在一起,我好像和以前有点不太一样。我……不会说话,可是,我真的……很想保护你,这对我是很重要的事。”他低下头,盯着她手上的铜钱看了半晌,轻轻道:“以后……不管你要去哪里,或是……我去了哪里。你都会相信我的,是吗?”
“是。”白韶卿忽然有些哽咽“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我会好好的,你也一定要好好的。”
“嗯,我们说定了,将来就凭这铜钱相认,你……要保重。”说罢扭头就走,白韶卿本想追上去再说几句话,无奈重伤之下站的久了情绪又激动,此时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只得慢慢移回庙里,闭目躺下。
她的顽强坚韧全都是拼着一股子狠劲死撑下来,本身大伤未愈,此时又带了新伤,头痛欲裂,这时又因一直挂心的郝非有了下落,心下较为释然了,所以倒头下去,不一会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当时,她并不知道这一觉改变了她的未来,将她和穆遥的人生分向了两个不同的岔道,直到许多许多年之后,她这个不认命不认天的人,才不得不承认,自始自终,她和她身边的人都受到一股力量的牵引,这一切看似缘自于她,其实冥冥中却有更高的主宰。
白韶卿这一觉睡的极沉,虽然在睡梦中好似有人喂她吃过流质的东西,平时她药吃的多了,也没在意,况且全身无力,张嘴咽下之后继续昏睡,明明记挂着那人要带来郝非的下落,无奈就是醒不过来。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了不知多久,隐约感觉到身体在摇动之中,她才勉强睁开眼睛。
眼前的一切却令她大吃一惊,四张小脸近在咫尺,再高一点的地方却是一片灰黑,像是帆布,而身下时不时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她一惊坐起,发现车上连那个昏迷的小叫化在内一共六个人,只有穆遥不在其中。
金子看她醒来,顿时欢喜的大叫“醒啦醒啦,怎么样?好些了没?”
白韶卿隐隐想到什么事不妙,却不知是什么,只得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穆大哥呢?”
四个小家伙彼此对望一眼,高兴劲顿时减弱了,用有些害怕的神色看着她,她再问一句,小六轻轻拉过她的衣袖,声音细如蚊咛“穆大哥走了。”
是非岂因逢乱世\长歌怎奈曲无名
009 新城
“走了?去哪了?”
金子道:“他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们立刻坐车离开平邑……”
白韶卿呆若木鸡:“他去哪了?他哪来的银子,他……”忽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在脑中划过,她伸手去摸颈项,果然没摸到那枚铜钱,脑中迅速回想着他说的话,嘴里开始发苦,急的伸手一掀帘子,却见尘土飞扬,远近皆是绿林田野,此时离平邑已经不知多远了。
金子看着她的脸色,轻声道:“他有话让我转给你,他说,楚京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你要记得报仇,就要保重自己,这个仇,也是他的,将来他会回来找我们。你的东西,他只是借用,将来一定会还给你的。”
白韶卿呆呆地看着朝后疾退的田野,心里已经乱做了一团。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穆遥竟然会拿走自己的铜钱,他必定是跟着那个月影的人走了,可是那人听过自己说话,怎么可能骗的过去?
想到这里,她慌忙问道:“他让你们带着我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样?”
“有呀,他吃坏了东西,嗓子哑了,连整话都说不全,”金子稀罕地看着白韶卿,在他的眼中,这个小姐姐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人了,竟然什么都能猜到。
白韶卿却觉心中一痛,穆遥对药草那么熟悉,必定是用了什么坏嗓子的药,两人身高体型都是一般瘦小,便是略比自己高一点儿,不是站在一起也难以分辨,何况自己一直被邦带包着头脸,也许那人还真会错认。可是穆遥呀穆遥,你可知你去的地方是什么?那人若是发现不对,还不知他要吃怎样的苦头呢,甚至……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冷战,再也不敢往下想。
车里几张小脸都看着她神情变化,什么也不敢说,就这样安静了好一会,才见她脸色总算慢慢恢复,放下帘子回过头来,目光在几人脸上一转,道:“我们走了几天了?”
“两天三夜了。刚刚问过车把式,再往前两里就到市镇了。”
金子把一个脏布袋递到她面前:“这是银子,你留着。”
白韶卿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也就伸手接过来,是几锭份量很轻的碎银子,这几个孩子从前以穆遥为首,如今,这个担子算是落到了她的头上。她紧紧捏着小布袋,眼眶却不由得红了起来,想到穆遥现在还不知道怎样了,又想到郝非已死,眼泪更止不住滴落下来,一旁的小六看她哭,也立刻哭了,几个男孩子的眼睛也跟着一红,小车内一时气氛悲苦。
白韶卿却又很快止了哭声:“没事的,大哥说的事总是能做到,我们要相信他,将来他一定会变成很有本事的人回来找我们的。”
金子一抹眼泪:“没错,将来我们一定能再见到大哥,青青姐姐,往后我们就跟着你了。”
白韶卿点点头,搂了搂身边的小六,朝车子一角那个小叫花一指“他没醒过?”
小胡道:“醒时也不说话,只瞪着人看,一日倒有九成是在睡的,我说呢,都是因为这小子,金子和青青姐才挨的打,我说不带他来,可金子非得带着。”
“我们都走了,总不成让他一个人在庙里饿死?”
“没事,兴许慢慢就醒了,多一个人做事,咱们也是好的,”白韶卿道:“到了下一个镇子,我们要找事做才行。”几人都应了,又卿了片刻,便听马声长嘶,车把式叫道:“到啦,小家伙们,下车吧。”
金子带头掀了帘子,小胡使力摇醒那个昏睡的小叫花,他还是懵懵懂懂的,不过总算能自己走路,几人扶着下了车,白韶卿点了银子付车费,那车把式看着他们,倒笑道:“还真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叫花子,倒新鲜的紧。”众人中只小胡回了他几句,便都转身朝着城墙走去。
进了城门,便见一条宽敞地大道,中间平坦的部分是官道,不时有华丽的马车驶过,白韶卿等人则相互拉扯着走在一边的小道上,四下张望,倒很是新鲜。毕竟年纪还小,几人很快就将伤感离情抛在脑后,兴致勃勃东张西望。
这镇子比平邑大的多,房子也比那里的气派,几人在城里走了好一会,总算在偏处找到一个废弃的土地庙,金子立刻拉着小胡豆芽菜出门要饭,白韶卿则带着小六将破庙略为打扫。
那个小叫花却始终缩在墙角,不说话也不理人,小六瞧着他直躲,白韶卿倒是上前问了几句,那人也没回答,她只得作罢了。
接下来的日子,金子照旧带着两个男孩子要饭,白韶卿带着小六也是一边在城里转悠一边要些吃食裹腹,好在这城镇较大,虽然要饭的不止他们一拨,免不了有些打斗争吵,白韶卿知道自己这些人初来乍到,也学会了些做小伏低的姿态,那几帮人见他们年岁又小,又很识趣,也就没多为难,至此转眼就是三个月,天气跨过酷暑渐渐转为寒冷时,他们算是在这里真正落下脚来。
在这期间,那奇怪的小叫花一直醒着,却是从来不肯出门要饭,软硬不吃,平日里不是盯着白韶卿看的一动不动,就是闭眼睡觉,从来不开口说话,吃的东西给他就吃,不给就不吃,小胡和豆芽菜早就骂了几回,偏偏青青姐和金子都偏袒着他,也就只能由他去了。
可是眼看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六人过冬的衣服却没有着落,白韶卿近来已经试着在街角摆毛笔挂布帘为人写信,赚来的钱却实在是少的可怜,加上苦苦节省的那还剩十两左右的银子,着实不够让这么多人过冬添衣的开销。
这天,她正发着愁,却见庙门处进来一个中年汉子,看着像是有钱家仆的模样,进门却叫“哪个是青青呀?”
白韶卿立刻迎上前去,那汉子打量了她一眼,道:“我家夫人叫你去,你要不洗一洗,要不换件能见人的衣裳?”
白韶卿淡然道:“叫花子没这些讲究,你有什么事直说就是了,我进大院子恐怕还要脏了你的地方。”
“尖牙利齿的,”那汉子咕嘟了一句,把手里一个小包提拎到她面前“这是我家夫人给的,算是小六丫头的卖身钱。”
白韶卿只觉脑中嗡的一响“什么?小六?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我家夫人瞧着她整齐,买了做小丫头,那是她三辈子修来的福份……”他话没说完,白韶卿已经厉声喝道:“你家在哪?我要当面问过小六,这事若有一点儿假,我必要闹的你们家无宁日。”
那汉子闻言一愣,怔怔打量她半晌,才道:“我家是城东刘老爷……”白韶卿不等他说完,已经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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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 托付
白墙青瓦的大宅,果然透着富贵气派,可是衣裳褴褛的白韶卿站在大堂里却没有一丝窘迫不安,眼睛直瞪着面前的胖妇人,声音清朗“我不要钱,我要见小六。”
“唉呀,已经去叫啦。”那妇人掩着鼻子,皱眉看她“你干吗不洗洗脸,我看你袖口露出的手腕倒蛮白净的,叫化子不会连水都找不着吧。”
“叫化子洗的再干净,还不一样是叫化子。”
“真是个怪脾气。”那妇人倒也不生气,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却又觉得有些移不开视线“要不然你也来我家吧,你们姐妹俩也好有个照应。”
“我家兄弟姐妹六个,莫非夫人全收了?”
“这……”妇人一愣,摇头却叹“年纪小小,怪不容易的。”正说着话,那边一个仆人带着小六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了身青布衣,头梳双髻,洗干净的小脸倒是清秀可人。
白韶卿上前一步想伸手拉她,可看她身上的衣服,只能忍了,低声道:“才一转眼功夫,你怎么跑这儿来啦?”
“青青,我……”小六的眼顿时红了,眼泪卟卟直落。
白韶卿看这情形已经猜到了几分,想到她小小年纪,心里不忍,只得道:“你果真是自愿留下来的吗?”
“夫人……每回我到她门口……她总让人送东西给我吃,今儿也是……我穿的又少……冷……”白韶卿咬牙止住涌到眼眶的泪水,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没事,只要你觉着好就成。我看这夫人慈悲良善,不会亏待你的。”
那妇人听她这么说倒是欢喜,忙道:“我家老爷是出了名的大善人,每年光布施的粥就得好几担白米呢。”
白韶卿静静打量小六片刻,这才拉着她跪在妇人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小六是我的亲妹子,若不是不想让她跟着受苦,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她在这里,我知道夫人是个大好人,今日就将妹子托付了。”
妇人笑容满面,眼光示意,一边仆人提着小钱袋上前,白韶卿却道:“可我有一个条件,夫人若同意了,妹子留下,我们家五个兄弟还会日日烧高香保佑夫人全家福寿安康。若是夫人不同意,我再苦再累也要带妹子离开。”
“哦?那是什么,说来听听?”妇人倒没见过这么能说话的乞丐,暗自稀罕,连先前掩鼻子的手都放下了。
“妹子我是不卖的,这银子分文不要,卖身契却也不收,让小六在夫人这里,不过为了混口饱饭。她懂事能干,也会学着做事贴补,夫人权当多个丫头使唤,将来我一定会来接妹子的。”
在场众人都是一愣,身边那仆人先不答应,喝道:“哪有这样的事!小叫化异想天开。”
白韶卿拉起小六道:“姐姐不能卖你,把好衣服还给她。”小六眼泪滴答,可看了她的眼神,却也不敢不依,哭着就去解衣领上的盘扣。
那妇人叹气道:“罢了罢了,这样有心性的叫化子,我也是头一回见到,就依你的,不过咱们可得说好了,年满十五你来接她,一要钱银两清。她才这么点大,养到能干活还不知得哪天呢,粮食钱可要算清。”白韶卿点头应是,她又道:“二呢,只等一年,十五一过,她就算是我刘家的人了,到时要嫁要卖,可由不得你。”
白韶卿想了想,也点头答应,却道:“既然这样,请夫人拿纸笔,我们立个字据吧。”
仆人心想活到这么大还真是开了眼了,竟然有这样的叫化子,气的大叫:“你小子别顺杆子爬,夫人好说话,也不是任由你一个小叫化要怎样就怎样的。”
白韶卿理也不理,只是看着那妇人,这回那妇人也是为难,正皱着眉头,道:“这事……”却听此时堂后有人说话:“这事倒有趣,便依了她吧。”话音一落,便见堂后走出几个男子,当先一人留着山羊胡,眉目倒也慈祥,只是瞧他的神情,方才的话倒不是他说的,而是他此刻正朝着鞠躬让道的一个中年男子所言。
那男子一把黑色短须,方正的国字脸上,双目炯炯有神,和他的视线相触,立刻便有威严之感,因而他虽看着白韶卿,她却只抬头看了一眼,便转开了头去。
那妇人见到他们,慌忙起身让座,急道:“这样的小事,倒打扰到爷了。”山羊胡挥手道:“爷说了话,你没听见?快拿纸笔去呀。”仆人忙不迭的跑了下去。山羊胡又是让座又是上茶,却始终不敢坐下,夫妇二人都在一旁站着,瞧模样还有些战战兢兢。
国字脸倒是施然入座,他身后跟着两个男子都是笔直站在他身后,三人一定,顿时便觉气势非凡,小六早已吓的直发抖,拉着白韶卿的衣角躲在她身后,白韶卿虽觉眼前这三人必定不是一般人,却也没多在意,只是看着堂外,等那仆人回来。国字脸将她的神情看到眼里,眼中倒流露出了一丝好奇。
仆人很快就拿来了纸笔,白韶卿看众人都不动,就自行上前,将纸铺在地上,提笔将方才和妇人所说的意思综合写下,写完细看一遍,这才站起。那仆人稀罕的不行,顿时也将小瞧她的心思收了几分,拿起纸张到他家老爷面前,山羊胡看了一眼,略为惊讶地瞟了眼白韶卿,又将那字据捧到了国字脸面前。
国字脸眼神一顿,像是有若有所思,却没有说话,山羊胡看了看他的脸色,便道:“想不到你个小叫化子还能写这一手好字。”
白韶卿答:“老爷看这字据上可还妥当?”
山羊胡看那国字脸微微点头,忙道:“就依你说的吧,本老爷乐善好施,也就是看着你爱护妹妹的一片心意,若是换了别人,是万万不行的。”说着提笔在字据上写了名姓,他也是全因那重要人物才这般迁就一个小叫化,要是放了平时,这么个小丫头,只怕早就打骂出去了,哪里还会答应做这样的手续。
白韶卿待他写完接过一看,本想提笔写名,转念一想,却对小六道:“你不会写字,就按个手印吧,”小六犹豫怕痛,有些迟疑,白韶卿便先咬了自己食指,在那上面重重按下一个血印,小六这才依着做了。白韶卿将字据收好,再度带着小六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又对小六细细叮嘱了一番,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刘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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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 未来
回到破庙,她将此事来龙去脉向金子等人说了,众人虽都不舍,可平日都当小六是最小的妹妹,看她受苦也是不忍,如今有了这样一个去处,也是为她欢喜,只是高兴之余,少不得流了不少眼泪。
叫人意外的倒是那从未开口的小叫化,本来像是在睡觉的他,听了白韶卿的话,竟然伸手开口:“我要看下字据。”声音清脆,倒让众人一怔,白韶卿依言将字据递了过去,那小叫化看了好一会,才递还来,眼睛又牢牢盯着她,再也不移动分毫。
白韶卿本来以为他有下文,可看他情形又没话可说,只得作罢了,众人将今日讨到的食物分了,看天色黑了下来,便都一一睡下。
白韶卿却挂念小六孤零零地身在异地,素来胆小的她这时还不知哭成怎样了,心里更是难过,翻来覆去的全无睡意,耳听得众人都睡熟了,就悄悄起身走到庙外的石阶上坐着,对着天上的月亮怔怔出神。
前程茫茫,身上背负的血债虽然时刻啃噬着她的伤处,可是完全没有丝毫可预见可行的指引,本来若是跟随那月影离开,起码能练就一身本领。做一个杀手,也许是最直接的报仇方式,可却阴差阳错地被穆遥顶包。她当然明白穆遥是害怕她承担危险的命运,可他却不知道对她而已,从来就没什么分别,因为刑场上发生的一切早已注定了她的一生将永远沉浸在危险之中,只怕想避也避不了得。
她轻轻叹息想着心事,身边却有轻巧的脚步声临近,有人坐在了身边石阶上,她转头去看,没想到看到的竟是那小叫化。
小叫化神情淡然地也对着月亮发了会呆,道:“放心吧,你不会在这叫化子堆里埋没的。”
“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命格里没有寻常二字。”小叫化看了她一眼,又道:“有的选没的选的,都会一件件落到你身上,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算身不由已的可怜人了,没想到你比我更惨。”说着竟嘿嘿轻笑了几声。
白韶卿不解地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今时今日不管来的是什么,对你都只有益处。”小叫化说了这句话,竟然顾自走回小庙,不再理她,白韶卿回想他说过的这几句莫明其妙的话,正愁眉不解,却见庙外有人缓步而来,到她面前停住道:“我家主人想见你一面。”
白韶卿慌忙站起,借着月光看清此人是白天站在国字脸身后的其中一位,看她迟疑,那人又道:“我家主人没有恶意,只是目睹了小姐白天的举动,有些感触,望小姐看在他诚心相邀,勉为一聚。”
白韶卿还真是许久没有碰到说话这么斯文的人,虽然怀疑之心不解,想了一会却终究点了点头,跟着那人往外走出几步,却又回头看了一眼庙内,虽然眼前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到,可她却分明感觉到那小叫化正注视着自己。
白天在郑家大堂时,面对那仆人的轻蔑,白韶卿都始终淡然自若,可此时此刻站在这样一间华丽的酒楼包房里,面对彬彬有礼的国字脸男子,她却有一点不知所措。
那男子定定看了她许久,竟起身亲自举壶为她酌了一杯酒:“即来之则安之,你也不用不安,我是全无恶意的。”
白韶卿将酒杯轻推,道:“我不会饮酒,请先生见谅。”
那男子点头道:“举止得体,言谈大方,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一个叫化子呢?”
“际遇不堪,家道沦落,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白韶卿避重就轻,一笔带过。
那人倒笑了:“说这话的语气,简直没法让人相信你不过是个孩子。不过你说的很对,人的一生际遇总是不同,有大起难免会有大落,失了势,却也总会遇上风水轮转的好日子。我看你连字据上的名字也不肯写,就知道你不愿意说到家世,小小年纪,有这样的机智,很是难得。”
白韶卿被他当面拆穿白天的技俩,不由得脸上一红,忙低下头去。
那人却不在乎的笑笑:“其实这倒是我看中你的地方,你如今这样的稚龄,就有了如此的心性,若是调教得法,来日说不定还真能有些作为。”
白韶卿垂头不语,心里却回响起方才那小叫化说的话,再想到这人话中的用意,只觉手心出汗,强自按捺才勉强镇定。
那人又道:“我不会说什么表面话,这趟把你请到这里,是有一个难处想要小姐示以援手。”
听他这么说,白韶卿便抬起头来,却见那人放下杯子,一边的围幔之后立刻走上一个人,手持一幅画卷,将其展开,里面画的是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说到眉目长相倒与这国字脸有几分相似。
白韶卿不明他的用意,一双妙目在画和他脸上转了几转,那人叹息道:“这是我的爱女,我连生四子,却是无一例外都为国捐躯了,临老才得这样一个女儿,不只是我疼爱,她的老祖母更是对这丫头爱若性命。”
白韶卿怔怔点头,那人又道:“可没想到她随我出了一趟门,竟然感染了恶疾,药石无救,还没走到家门就这样去了……”说着眼眶已是微红,白韶卿在一旁听着也是垂下头来,心感凄凉。
只听那人道:“老祖母年事已高,要是知道孙女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她是万万受不得这个打击的,所以我不敢回家,只在路上留连,原本打算时间久一些,再想法子慢慢将这事说给老人知道,却没想到遇见了你。”
白韶卿一愣,隐约有些明白他的意思,转头细看画卷,却觉画中人的面容和自己相差很大,除了身材好像差不太大,几乎没有相同之处。
那人看她留神看画,知道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看她的眼光中更多了几分喜欢:“你想的不错,我确实是想让你代替我那女儿,暂时瞒一瞒老人家。”
“可是我与贵千斤几乎没有相似之处……”白韶卿立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那人笑道:“不,你们有一处极为相似,而且几乎可以说是根本分不出来的地方,那就是声音。”看她怔住,他又道:“今日在刘府听到你的声音,我都立刻愣住了,有那么一小会儿几乎以为是我那女儿未死,流落民间了。这不是我思女成狂才有的幻象,跟随我的两个亲随也是亲耳所闻,都说是像到了极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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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 变化
“那……就算是这样,可是长相也……”
“其实有一件事,你不知道,我那老母亲患有眼疾,几年前就完全看不到了。”他深深叹息着,白韶卿也由此明白了这个设想的可能性,原来如此,她静静思忖片刻,却道:“承蒙您看的起,可是,这对我不是小事,我要好好想想。”
那人一挥手道:“我明白你的顾虑,其实说句不孝的话,我那老母亲年事已高,人生时日有年,我也只是图她能安心而已,失孙女的痛苦我能承受的了,她老人家却是不行的。我这招迫不得已的兵行险着,其实也有风险。要你代替小女本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有很多习惯事务都要尽快学全,老母亲虽然眼睛看不见,可灵敏的很呢,若是骗不了她反而让她生疑,唉,我一片孝心枉费了不说,她若是因此有个什么变故或是不测,我岂不是成了最大的罪人。”
“先生孝感动天,老太太一定会平安无事的。”白韶卿看他一片赤诚,不由得出言安慰。
那人点头道:“你这么懂事,这个主意只怕真的能成。”
白韶卿沉默片刻,却道:“既然先生说到了这个份上,我也有问题想问。”
“你问吧。”
“先生是楚国人么?”
“不,我是纪国人。”
“那先生身在官位?”
“眼力不错,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看先生气宇轩昂,说话样子有些像……说书人嘴里的大将军。”
那人哈哈大笑,声音爽朗“没想到让你这么个小丫头看出了真身,连刘家夫妇都不知道呢。没错,我姓乌,是纪国的定远大将军。”
白韶卿心里呯呯直跳,头也不敢抬,静了静又道:“若是……我只斗胆假设,若是老夫人……到了那天,我应该何去何从?”
那人轻轻一哼,将手中杯子重重放下,道:“本将军一诺千斤,只要老夫人能安安乐乐地寿终正寝,你的去留我绝不勉强,到时还会送丰厚的嫁妆给你。”
白韶卿听出他话中已有不悦之意,可箭在弦上,却已经到了不得不发的地步,只得咬牙再问:“我的兄弟们,自然不能跟着我一起,大人是否已有安置他们的法子?”她这话问出,对方却是一声不吭,白韶卿垂着头一动不动,双手中却已经全是冷汗。
屋里静了片刻,那人忽然一声长笑:“有胆量!好,冲你这个胆气,你说吧,要怎么安顿他们?”
白韶卿再沉思片刻,这才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道:“大人的再造之恩,我必定全力报答,有了大人这句话,我这就回去和他们商量。”那人点头答应了,由着她自行退出。
白韶卿一路深思,回到破庙时,月亮已至中天,她咬了咬牙,将人都唤醒来,说了一番自己想出的说辞,为了不让他们担心自己,她只说自己被亲人寻到,要离开这里,目前不适合带着他们上路,可是将来一定会来和他们会合。
众乞丐睡的迷糊,听了这话都惊的呆了,半天回不过神来,第一个反应过来的金子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指着她道:“你……你自己有好日子过了,就要丢开我们吗?你去吧去吧,我们就当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小胡在一旁劝了几句,他只是不听,说到穆遥,又忍不住流下眼泪,对白韶卿的作为更是生气,骂骂咧咧地没完没了。白韶卿也只是垂头听着,即不反驳也不争辩,任由他骂,豆芽菜等人都不敢开口,庙里只听到金子一人的声音。
金子骂的声泪俱下,还没停歇,正吸了一口气要待再骂,却听有人冷哼道:“口口声声说什么兄弟情谊,却一点不管人家的处境,这算什么狗屁情谊。”众人一愣,回头去看,却见那小叫化坐在一庙门边,嘴里正叼着一根稻草。
金子看到他回嘴,更是怒不打一处来,上前指着他正要说话,那叫化却道:“白白跟了青青这么久,居然一点儿也不明白她,她是不管不顾的人吗?我才相处这么几个月我都明白了,偏偏还有人笨的像个猪。”
“你才是猪。没我你早让人打死啦,我真是瞎了眼救你回来,”
“你弄错了吧,我怎么记得我们都是青青救的,人家顶着脑壳子让人敲碎才救得咱们,你倒忘的干净。”
“你……”金子一滞,倒一下子接不上来。
那叫化子慢腾腾地又道:“好歹听她把话说完再骂嘛,少说两句你会死还是怎么的?青青既然能走自然也给咱们留了后路,连小六都舍不得卖的人,怎么可能不管不顾的说走就走?”
金子听了这话才止了声音,瞟了眼青青,道:“我不要什么后路,我只要……我只要青青……别走。”说着眼泪再也止不住,大哭起来。豆芽菜和小胡也忍不住哀声哭泣。白韶卿泪如雨下,在一旁安慰好一会,众人才渐渐止声。
“我也不想就这样离开大家。”等众人安静了些,她才道:“可是,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有大仇未报,如果一直这么长大,我什么本事也没有,用什么为死去的亲人报仇呢?如果我也只是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孤儿,我一定会和你永远在一起的,我也不舍得你们……”
“青青要报什么仇?我们帮你。”几个小人纷纷叫了起来。
“报仇是很可怕的事,我不想把你们搅进去,你们能平平定安的好好活着,我才能安心报仇,才能指望着有一天和你们重逢。到了那时……我们一定能在一起,还有穆遥大哥,小六儿,我们……全都能聚在一起……”
大家听着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又道:“我想了想,你们无依无靠的,不如投靠一户人家吧,若是有机会识字学点手艺,岂不是更好?我看收留小六的人家不错,大伙儿在一起也有个依靠……我想法子弄点钱来,这样把你们托付给那刘大善人,他兴许就不会亏待你们。这是我的想法……究竟是怎样,也要看你们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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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放下
众人听了这话倒不约而同静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眼里都有些犹豫不决,却也难免有一分盼望。风里来雨里去讨冷饭露宿街头遭人白眼,谁不想过的好点,可是眼前的事怎么听着都透着不真实,何况真到了人家里,还有许多规矩,自由惯了的人又哪里能够适应。
白韶卿看看他们,也知道他们要时间想想,不忙着催问,只是悄悄退到庙外石阶坐着,过不多时,身边果然有人坐下,小叫化的声音近在咫尺:“你答应了他是对的,这事对你有好处。”
白韶卿霍然转头,盯着他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小叫化朝她一眨眼,竟露出顽皮的女儿神色;“仙人。”
“胡说八道。这世上哪有仙人,要是真有仙人菩萨,怎么不见他们救苦救难?”
“那是要有仙缘的,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好的造化。”小叫化饶有介事的叹了口气。
白韶卿对他的言语依旧耿耿于怀,又道:“你说说看你是怎么知道那人要来找我的?”
小叫化看她一眼“我掐指一算,不就知道了。”
“不可能!”
“唉,你不信就算啦,反正这仙人我也做烦了,是时候交手啦。”小叫化叹着气,却忽然伸手拉住白韶卿的手,她正愣神的功夫,却觉右手腕忽然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套在了手腕上,低头看去,竟是一只白玉镯,晶亮地镯面在月光下闪着一层晕光,看来质地极佳。
白韶卿相府出身,自然知道这是个好东西,立刻着手去脱,却没想根本脱不下来,身边的小叫化看着她忙碌,却是高兴的拍手:“看吧,我算的全中,你果然有仙缘。”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要问啦,以后你就明白了,青青姐姐,你的路可长的很呢,你自己好好想想,今日跟着那人走了,你就算正式踏上了命中注定的道路,这时候反悔,却还来的及。”
“什么是命中注定,我从来不信那个。我做的事都是我自己决定的。”
“说的好,自己的事都由自己决定,这话我喜欢。哈哈,从此我也要过自己的日子了,该烦的就让别人烦去吧,活一辈子不容易,我可要好好的享受一回。可不能像姑姑她们那样……”说到这里却忽然止住。
白韶卿却听见了,问道:“你有姑姑?那你干吗做叫化子。”
“唉,我姑姑不疼我,我当然要走啦。”
“你别顽皮了,还是回去吧。”
“这个不用你操心啦,你好好管好你自己吧。咱们也不知有没有机会再见了。总之,你听我一句话。命这东西,不论你信与不信,是真有的。只是树有分枝,花开数朵,到了叉路口的时候,你可得好好选呀。”说着,竟忽然扑过来在她脸上轻轻一吻,转身回庙里去了。
白韶卿被他奇怪的举动弄的莫名其妙,伸手摸摸脸蛋,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再看那个镯子,明明镯圈不小,奇怪的却是怎么也脱不下来,她只得走回庙里,本来打算再问问他,走到他身边,才听到他鼾声响亮,竟然已经醒着了。而与此同时,金子等人也终于有了他们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这小叫化就不知去向,白韶卿只得带着金子三人再度登门刘宅,刘大善人已经事先得了乌将军的交待,知道这丫头被将军看中,对她的态度自然和昨天完全两样。等她说明了来意,夫妇二人除了苦笑,哪里还有别的办法,又不得不依着小六的法子,为这三个小子写据画押,等到一切办好,乌将军的随从之一俯身在刘善人耳边说了会话,他这才笑逐颜开。
乌将军第二天才回纪国,因而白韶卿倒有机会在刘宅留一天,将军随从按着从前乌小姐的行头,为她置了装扮,等她淋浴更衣出来,几个在外面等待的小子都惊的呆了,怔怔看着她,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连刘大善人夫妇也是大吃一惊。
谁也没想到那个满身污垢的叫化子经过打扮竟然是如此一幅非凡样貌,虽然年龄尚小,可那双眼尾略为上挑的桃花眼,稍嫌血色不足的樱桃小口,端正秀气地瓜子小脸,无一不是十足十的美人胚子模样。
刘家夫妇竖着拇指大赞将军有眼光,自他们的言谈中,白韶卿也知道了乌将军在他们眼中是大有来头而且富甲一方的巨商,也难怪他们如此巴结。
晚饭时分乌将军等来刘宅接人,看到白韶卿时却也无一例外地微微一愣,倒是乌将军神色恢复的最快,上前牵住她手,转身向刘夫妇告辞。分离在即,白韶卿只得和金子他们惜别,少不得又一番落泪,等到将军随从催促了,这才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一路上,乌将军和她共乘马车,一面将爱女婉琴的习惯仔细说了,又交待了许多老祖母的兴趣习性和一些宗族亲戚的名字,白韶卿用心记忆,往往十成里倒有八成能一遍就记住了,因而乌将军看她的目光更是柔和。眼看着渐渐离开楚境,他干脆和她父女相称,白韶卿初时自然极不习惯,每每叫到父亲,泛现在眼前的往往是刻骨铭心地可怕场景,可是为了防止乌行元看出来,她硬是将这心思死死压下,表面上渐渐习以为常,那一切却是渐渐转为了她的梦魇,成为她一生都永远无法消除的噩梦。
很快他们就弃车乘船,白韶卿不惯坐船,晕的很厉害,乌行元到如今却是真正有了几份做父亲的样子,许多事情竟然放着两随从不用,亲自打起下手来,她看在眼里,更加增强了要好好地扮演角色,帮助他安抚老母亲,以全他进孝的一片苦心。
是非岂因逢乱世\长歌怎奈曲无名
014 乌府
上岸后不久,便见城镇渐多,越往前走便越是繁荣,白韶卿初来纪国,对这里的一切都是极为鲜艳,不过她总算记得自己身份,从不擅自掀帘外望,一旁乌行元看在眼里,也是微笑点头。
路有尽头,又走了几日,终于来到了纪国的京城云京。
乌府已安排了人赶先通报,待他们来到府门,早有成群的丫环等待着了,众人都当做看不到白韶卿的样子,虽然眼神里难免冰冷陌生,嘴上却是小姐小姐叫的极甜,好不容易稍加张罗,便领了她进入内院。
一路上穿花拂柳,走了起码半柱香的时间才到老夫人的院落,人在院外,便听院内一个苍老的声音笑道:“什么事笑成这样,唉呀,别推我呀,桑儿,准是你又在捣乱。”一个丫环声音笑道:“老夫人听了只怕走的更快呢,呆会桑儿便是想拉也拉不住的。”
陪着白韶卿一路笑着走来的丫环们到此地步,却反而都不做声了,一个个只是盯着她,紧张的眼神中却也有不少兴灾乐祸的意思。白韶卿目光在她们只微微一顿,便转过头来,正看见不远处的圆洞门里走出一位衣饰华丽的老妇人,这妇人满脸皱纹,双眼却是两个白色眼珠,果然是看不见事物的样子,此时正由几个丫头扶着,身边一个绿衣衫的丫头靠的最近,想必就是那个桑儿。
那丫头看到白韶卿,脸色却是一白,顿时愣了,老妇人竟立时察觉出异样,忙道:“怎么了?让猫叼了嘴么?怎么忽然不说话啦?”
那丫头朝着白韶卿大使眼色,眼中迷蒙,眼看着眼泪就要掉下来了,看到这里,白韶卿才觉心里莫名一松,直到现在,眼前这个桑儿才是真正关心老人家的人。
这一路上的叮嘱吩咐,已经使得她不自觉中已经将老人视做亲人,此时看她近在眼前,忙轻声上前几步,嫣然笑答:“她哪是让猫给叼了?我刚刚分明看见是让一只雀儿给啄了一下呢。”
那老人手中拐杖一顿,呆滞地对着前方,茫然伸手道:“谁……是……琴儿?”语气颤抖,小心翼翼。
白韶卿上前伸手,已经将她的一只手握在掌中,嘴里却道:“奶奶居然忘了琴儿,亏的琴儿学了许多有趣的东西来想给奶奶解闷呢。”
老人混身一震,干枯的老手缓缓前伸,白韶卿凑上前去,任由她抚上自己的脸颊,老人无光的双眸中仿似也顿时亮了起来,梦呓一般说道:“是琴儿,琴儿回来啦。”
桑儿在一旁不停擦泪,哽咽道:“是呀,是琴小姐,老夫人,手还握着呢,又摸又拽的,这还假的了?”
白韶卿甜笑道:“隔了半年不见,奶奶愈发神气了,抓着我的手这么大力,您练的这是哪一门的功夫呀,改天也教教琴儿吧。”
老人破涕为笑,摇头道:“这么久没见,怎么也没长大一点儿。”
白韶卿挨上前去,靠近她踮起脚来道:“您摸摸我,我可是长高了不少的,桑儿姐姐可以作证。”
桑儿忙笑道:“是呀是呀,老夫人您摸摸,确实比年前高出一截来啦。改明儿就成大姑娘,要张罗着嫁人啦。”
白韶卿脸上一红,索性拉着老夫人扭起身来,大叫不依。老夫人被这两个丫头笑的眼泪直冒,直护着她,又作势要拿拐杖打桑儿“死蹄子,愈发的不得了,要嫁也先嫁了你。”
白韶卿笑道:“是呀是呀,嫁了桑儿,琴儿才不嫁,琴儿要守着奶奶一辈子。”老夫人笑的合不拢嘴,又摸到她的手,叫声“好凉,”忙不迭的指着丫头们给扶到内院去了。
白韶卿扶着她转身朝里,眼角带过假山那边站着的乌行安,他面露笑容,朝她点了点头,她自跟着老夫人进院去了。
有了见面的这一出,再也没有丫环敢拿轻蔑的眼光看白韶卿,不论她长相和原来的乌婉琴有多大分别,众人如今却是真正的拿她当小姐对待,日子久长了些,更看出白韶卿的为人禀性不难相处,就更加没人为难她了。
老夫人对这孙女是真的疼爱到了骨子里,冷也不行热也不行,一会儿没看见也要念叨,就是半夜醒来,有时也会让桑儿陪着去她的房间摸一摸熟睡的孙女,这才放心离开。白韶卿自然也将以往在宰相府中的本领一一展示,她自小就受父亲重视,琴棋书画样样皆能,全因为顾及乌婉琴自己的本事,才故意将琴弹的荒腔走板。
饶是如此,老夫人却已然开心之极,当初这丫头死活要跟着爹爹出去见世面,自己苦拦不住,都不知心疼懊恼过多少回,可此番看她回来,人也懂事了,以前不爱学的琴虽说弹的不怎样,可起码也有在学了,当初的不快自然烟消云散,老人家心情一好,身体也就跟着好起来,打孙女回来之后,连平时常召的大夫都难得见到了。
乌行安看在眼里,喜在心中,只是这么大一件事,他虽上下交待,却还是担心出意外,因此明里暗里的也叮嘱过白韶卿,不可出府门一步,白韶卿自然依从,至此,到乌府转眼半年,冬尽春来,白韶卿别说乌府,就连内院也从没迈出一步。
老夫人每日都要午歇,这个时候,只有桑儿才知道白韶卿的下落,若要找她,便要去老爷的书房。
乌行安内外院各有两个书房,内院的虽较为小些,却也收罗及广。白韶卿只要稍有空隙,就会一头扎进这里,在这乌府女眷只识些粗浅字的时候,她却能捧着厚实的《纪国史》《四国实录》《人文方华》等看的津津有味。待这些书都看过之后,她又翻出一些晦涩难懂的兵法之类,也一古脑的看了进去。她从没想过这些书会对她的后来产生巨大的影响,只是当时身在装饰华丽的牢笼之中,以此来卿以解闷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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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 危机
花开花落间,时光如流水般自指间划过,转眼便是四年。
在这四年里,秦国的太子秦嘲风终于接掌大秦,并开始了他雷厉风行的改革,废除一班旧臣的同时,他首次打开国门,向全天下广开科举,招募有志之士为秦国效力。不论是哪国人,只要能在秦国考取功名,便一样高官厚禄,无分彼此。此举立刻在四国扬起了暄然大波,虽然秦国上下权贵们一片哗然以死相争,此项改革却依旧在年青皇帝的铁腕下全力进行。
在这四年里,月国的国母孝昭敏文贞荣武慧后病故,年方十七的独子月重锦毫无疑义的接任大位,他虽没有秦嘲风那般壮士断腕地雷霆手段,却更着重于国民的生计。关注农生,开通贸易,使得在武慧后这个坚韧妇人手下大战连年的月国迎来了休养生息的大好时机。
在这四年里,楚国国君暴毙,三位皇子密不发丧长达月余之久,最后站到台前的是以噬血杀戮为名的二皇子楚胜。据传这位皇子即位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封父皇的宠妃盈妃为后,任凭楚国群臣举棺上殿,血溅玉阶,也不为之动摇。不过楚胜虽然行为乖张,对四国的态度倒是禀承了他父亲的主张,视强秦为第一敌对目标,对这个强国虎视眈眈,再加上年青气盛,大有叫嚣着要挑起战争的势头。若不是一直和秦为敌的月国如今的月重锦国君,一力主张先平内,不受楚胜的鼓动,一场对秦大战只怕已经迫在眉睫。
然而这一切风云变幻,轰轰然地传到纪国时,却也只成为了茶馆酒肆的闲谈之资。纪国的国君尚在,太子早定,再乱的朝局,那是秦月这样的大国要担心发愁的事,纪国所要坚持的,不过是守得这一方安乐之地而已,因而才能摆出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悠闲姿态,将那生杀血腥付于笑谈中了。
而这一切,对高墙内的白韶卿而言,则更加遥远。此时的她经过四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身上所有的疤痕都已渐渐被柔滑的*代替,她的身量长的很快,分明只是十四岁的稚龄少女,看上去却似有二八年华的风韵。
她不知道在她身为笼中鸟的这四年之中,在未来和她有着生死纠葛爱恨情仇的几位国君正发生着不同的变化,顺着他们自己的道路,走上的却是将要与她相遇的未来。白韶卿只是被困在狭小的将军内院里,陪伴老夫人说笑解闷,弹琴作画,以及在两个书房中流连忘返,如饮琼浆般吸取各样的知识。
第四年的最后一个月,也是白韶卿初来葵水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后的第十天,老夫人就着孙女的手中喝完最后一碗小米粥后,在睡梦中与世长辞。这些年,她过的很快乐,便是此时已然与世永隔,她宛如熟睡的脸庞上还是带着笑容。
办理完老夫人的丧事,乌行安态度诚恳地请求白韶卿留下为老人再守孝一年,她与老人相伴日久,早已情结难分,自然也没有推辞,乌府上下也无不为之感佩。此时的白韶卿已经得到了乌家众人的真心对待,大家都当她是真的乌小姐一般。只有一旁偶尔经过小院时停足观察她的乌行安,却为她身上散发出的另一种深远的气质,时喜时愁。
老夫人走后,内院成了白韶卿的住处,桑儿本来是要许配人的,却自求陪她守孝留了下来,二人四年相伴,表面看似主仆,其实却胜过姐妹,此时同守着一个院子倒也并不寂寞。若不是时常会发噩梦,会想起远在楚国刘宅的几个亲人,想起不知生死的穆遥,白韶卿的生活也许勉强能算作完美了。
可是,有很多事情,只有在回头看的时候才会明白,原来越是华贵美丽的外表,却往往不过是假象而已。
白韶卿喜欢在傍晚时分淋浴,温热的水升腾着白色的蒸气,烟幕般轻轻扬起,桑儿总是会往桶里放好些花瓣,热气腾腾中,熏了一室的花香。在这样的气氛中闭上眼睛,她心里却会掠过一丝微微痛意,虽然因为久了,并不像当初那样刺骨,可是心口却还会为之一滞,就像心跳停了半拍,又或是呼吸断开数秒。
每当此时,白韶卿便不得不提醒自己睁开眼睛,看看身在的环境,既然那伤痛再烈,不断提醒,可事实近在眼前,三年之后,自己和当年的小乞丐似乎也无甚分别,说到报仇,不过是空想罢了。
她轻轻叹息,缓慢地睁开眼睛,却忽然感到全身冰冷,身上的热水仿似在这片刻之间化为冰层,刺痛入骨。
烛光照在她面前不远处的窗纱上,竟清清楚楚地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贪婪地朝着这边注视,白韶卿吓的手脚颤抖,立刻大叫“是谁?”
那眼睛颤抖了一下,飞快地离开窗纱,白韶卿不敢出水桶,只得大叫桑儿,叫了好一会,才见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看她脸色苍白,白韶卿压下心中的疑惑,将窗纱上的破洞指给她看,自己则起身更衣。
桑儿见到那个*,脸更白了,嘴唇发抖身体打颤,竟是说不出话来,白韶卿看了她的神情,也没多说什么,照旧帮衬着她将屋里打扫干净了,自己依旧回房里看书。可今天的书拿在手上,所有的字却像是活了一样,在她眼前不安份地跳个不停,慢慢汇聚成一只眼睛,瞪的大大的瞳孔,流露着充满*的淫光……可这只眼睛,却又分明那么熟悉。
手顿时一软,书掉到了床上,她只觉怎么努力也无法平静,却见桑儿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将门掩上,对着她仆地便跪了,哭道:“小姐,你要信我,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这事。”
白韶卿叹道:“我信你,起来说话吧。”
桑儿这才站起来,又惊慌地四下看看,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我本来和往常一样守着门口的,是……老七叫我去帮他找个花样,我推了好半晌,他竟强拉了我去。”白韶卿点了点头,她又试探地问道:“小姐你……看清那人模样没?”
白韶卿摇了摇头,依旧没有吭声,却是看着桑儿,正巧她此时也看过来,二人目光相碰,顿时都打了个冷战,心里已确定下来,却不约而同的不敢再说,屋里顿时安静了。只有那支小小的烛光隔了一会,才缓缓摆动一下。
桑儿终究护主心切,想了片刻咬牙道:“这里呆不得了,小姐,你逃吧。”
“我能去哪里?这里不过是个内院,”白韶卿淡淡摇头,眼神却为之一黯。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你……唉呀,这可怎么办呀。”桑儿急的团团转,在屋里走了一会,停到她面前道:“不行,一定要逃,若是真出了事,太夫人泉下有知,还不知要怎么伤心呢。这些年我早就觉着他看你的眼神有些怪,却没想到他竟然……小姐,我知道南面的墙稍矮一些,我试试能不能帮你翻过去。”说罢手忙脚乱的就开始帮她收拾东西,白韶卿始终定定地盯着房门,却是一动不动。
桑儿忙了一会,转头看她没动,急道:“你怎么了?吓到了?”
白韶卿紧紧拉过她手,站起身来,却对着门外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门外果然有人嘿嘿一笑:“果然愈发聪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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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 欲望
桑儿听到这声音,更是双腿发软,若不是倚着她,只怕立刻就要躺下。白韶卿目光如炬,盯着此刻正开门而入的乌行安:“不知父亲夜探女儿闺房,有什么要紧事?”
乌行安大咧咧地在桌边坐下,笑道:“来看看你也不成么?女儿呀,自从你祖母去世,你可对为父冷淡的多啦。”
白韶卿道:“祖母新逝,恐怕英灵不远,父亲这样说,女儿可不敢担当。”
乌行安一愣,抬眼看看四周,复又笑道:“你这说话尖刻的模样始终没有大改,深宅大院都教不会你么?看来还是要为父亲自出马才行。”目光一转,却对桑儿呼喝:“你这丫头杵在这里做什么?连个眼力见也没了吗!还不退下!”
桑儿听他一喝,顿时六魂吓走了五个,身不由已地走向门边,却在碰到门的一刹那,忽然转身跪在乌行安的面前,求道:“老爷,老夫人才故去,小姐她……伤心憔悴,老爷看在小姐这些年……”
乌行安将她一脚踢开,怒道:“老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哪来的小姐?你家小姐早死了。”
桑儿哭道:“可是小姐……姑娘她年岁还小……老爷你就饶过她吧……”
“倒胃口的东西!还不快滚?想死在这里吗?”乌行安又是一脚,这下踢中桑儿下颚,顿时血流成注。
桑儿一抹嘴上的血,呆了一呆,竟忽然疯癫一般不管不顾大叫起来:“老夫人,您来看看呀……看看您的儿子,赫赫有名地将军大人,您这才仙去不到一月,他就打小姐的主意……您快显灵吧……”
白韶卿自她开口说第一句话时,就已感到不对,这时更是立刻冲到她身边,伸手就想捂她的嘴,桑儿急的大叫:“人要脸树要皮……小姐你不要这么好心了,不把这事说破,他断不会放过你的……”
乌行安就在眼前,白韶卿什么也不好说,只得道:“你静一静,静一静。”
乌行安冷笑道:“你也觉着她吵吗?果然我们父女连心,我也觉得她实在是太吵了。”
白韶卿瞥见他嘴角的冷笑,只觉冰凉刺骨,努力去抱尚自挣扎的桑儿,正抬头道:“她无心的……你放过她……”正说到这里,却觉怀中桑儿忽然身躯一僵,白韶卿怔怔低头,却见她口喷鲜血,目光呆滞,她的胸口,一柄长剑透胸而过,血顺着她胸口露出的那半截剑锋一点点滴在白韶卿的手上身上。
“不!不要!”白韶卿语无伦次,却听桑儿用尽力气:“那……伪君子,小姐……你……逃呀!”
——逃呀!
白韶卿脑中轰地一响,记忆中有什么东西被这两个字点燃起雄雄大火,她呆呆看着桑儿瞳孔收缩、呆呆看着她的身子滑到地上、呆呆盯着她胸口的剑、却丝毫也没再动弹。
乌行安看她吓呆了,便道:“好好的事让这丫头给搅了,死个把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就让人来收拾。”说罢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抚摸,声音变的温柔之极:“你向来懂事听话,往后依旧这样,谁也难为不了你。”
白韶卿目光迟缓,朝他转过头来,黯然地双眼在他脸上略一停顿,却是声音沙哑“你想要我?”
乌行安倒没想到她说的这么直接,愣了一下,不由手摸下巴,笑道:“这几年我让你这个无家可归的小叫化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你也心里明白。外面坏人多,坏男人更多,与其放你自由,出去了也不过是给人欺侮羞辱,更有不堪的,给卖到了烟花之地,叫我又怎么忍心呢?”
“所以呢……”白韶卿依旧声音平平。
“所以你就乖乖呆在这里,我绝不会亏待你的,你在楚国刘宅的几个兄弟我也都一直照应着,你依了我,往后就能一直这样。你有什么想要的喜欢的,只要说出来,我也一定给你让你如愿。这样的日子难道不好?何必抛头露面,受风尘之苦呢?”
白韶卿沉默片刻,感觉他的手慢慢下滑到背后,像是在将自己拥在怀里,不由胸口一阵翻腾,退开一步道:“可是我侍候了老夫人四年,情谊总是有的,如今她才过世不久,我们这么做,只怕遭人话柄,对你这个大将军也是不利。”
乌行安哈哈大笑道:“这倒不用担心,我早就做了安排,你来这里这些年,连府门都没出过一回,老夫人在家养病,我自然将亲戚都拦在了门外,众人都知我家婉琴早死,服侍的旧人如今不好使了,我全给换新的便是。这样一来,又有谁知道我这将军府里金屋藏娇,就算有人隐约听到什么,量他也不敢乱说,我这将军难道是白当的吗?你不用担心。”
白韶卿眼睛始终看着地上桑儿的尸体,听他说完,又道:“可是我想为老夫人带孝的心却是真的,不论怎样,也请你园了我这个愿望。一年之后,若是你依旧坚持,我自然听你安排。我又没有翅膀,孤身一人又能逃到哪去?”
乌行安就是烛光看她娇美的容颜就在眼前,实在是心痒难捺,不由自主又朝她靠近,白韶卿立刻道:“你身为一国护翼,位高权重,青儿本来就身如飘絮,能依附上你,哪有什么不乐意的,青儿也是代你为老夫人尽孝,一年而已,这也不成么?方才还说什么都答应。”说罢双眼一红,竟似要落下泪来。
乌行安心中大乱,双臂一伸已将她牢牢抱在怀里,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一年太久了,这样吧,三个月,你为老夫人守孝三个月,期满之日就是本将军纳妾之时。”说着在她脸上连亲数下,只觉唇间所触*不可方物,既然说了三月之期,此时却也不那么方便了,何况人在掌心,自然也是逃不掉的,倒也不急在一时惹的美人不高兴。想到这里便乐不可支的走了出去。
白韶卿缓缓在桑儿面前跪下,伸指在那半截利剑边缘划过,锋利地剑刃顿时割破她的纤指,鲜血顺着剑身淌下,和桑儿伤处的鲜血混在一起,她嘴唇轻轻动了几下,不知说了句什么,屋内的烛火竟在此时骤然熄灭,顿时一室黑暗。
院中月亮的光却悄悄顺着墙角伸展,像是心含怯意的鬼魂,不敢照在这门边一跪一倒的二人身上。
她曾经幻想过当这一日到来时,恢复身份的自己要做的许多件事,要找穆遥,要回楚国寻找父亲蒙冤的事实,要接小六他们离开……
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她从人生的第一个化名分身出来时,竟然,是这样的一个收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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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施计
自从乌行安定了三月之期,他倒是又恢复了往常道貌岸然的样子,就是偶尔到院里看一看,也都挑在白天。
乌家内外果然全数换了新人,只有内院刻意安排,却没有一个侍女留下,每日白韶卿吃饭淋浴,都有丫头进来服侍,使唤过后依旧退了出去,而与外院相连的唯一通道,那扇圆洞门也是日夜有人把守。
这内院除去和前院相连的南面,其它方向一面临水,一面与民房相接,只有一面面朝街道,可却也隔了些店家,相距较远,何况院墙又高,白韶卿于此境地实在是插翅难飞,她虽然心里焦急,表面上却不露丝毫破绽,每日照旧弹琴看书,做出一幅认命的样子。
果然,这样恍恍然两个月匆匆过去,乌行安果然踏实了不少。将近第二月的尾声时,他像是有些忙碌,有时连每日一次的内院看视都不再来了。
到此地步,白韶卿开始仔细排算起逃离的办法,她自知一个弱不禁风地少女,想要从这里明着逃走是不可能的事,唯一的办法只有智取。
她原先就有在院中散步的习惯,每日绕着院子走走,不露痕迹的路过圆洞门,再度折回。
那门边的守卫虽不是府里旧识,可看的熟了,倒也不难认出是日夜各换一人,而其中一个年纪较轻的守卫,却在白韶卿某日含笑路过时,半晌也转不开视线,她一直走回石阶,还依然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紧紧粘在她的背后。
既然如此,这个缺口便找到了。
白韶卿专挑此人当值的白天在院里延长漫步的时间,她年岁尚小,对男女之事不甚明白,可透过别人的目光,却知道自己是美丽而吸引人的,即使妖娆不足,却也自有独特地风华,她虽不屑以美色诱之,却有也身为一个女人的直觉。
即使是还不懂得应该如何绽放自己的天真少女,可是,单将那“天真”二字放的大些,也许也能收到同样的效果。
这一天,正是明媚春光落满院的好日子,她特意换上较为轻便的粉色长裙,一头长发一边一个盘做两个髻儿,又各自飘着几缕丝带,对着铜镜装扮完毕,她手拿一只鸡毛毽去院里玩耍,踢了没多久会,果然感觉那灼热的目光又聚集到了自己身上了,她趁机一跃,落下地来时,却装作脚祼扭伤,重重跌在地上。
透过新嫩的花枝草丛看过去,那个粉蝶儿一般地丫头正玩的高兴,她的每一下起落,在那守卫眼中都觉美的无法形容,视线紧紧跟随,分毫也不舍得移开,却不想那丫头忽然扑地倒了,落到地上的声音甚至重的让他胸口一阵闷痛,一时间再顾不得别的,慌忙快步上前,跨过矮草,果然见她在地上皱眉眯眼,却好似无力爬起。
守卫急问:“小姐,你跌的重吗?”
白韶卿眯眯眼睛“你看不见吗?我脚断掉了啦。”
“这……这可怎么得了……对了……我得马上报告将军去……”守卫吓的脸都白了。急得一转身迈步,脚边却被什么东西一拌,他着急伤神全没注意,险些就给拌倒了。低头却看到伸到自己面前的正是那少女的脚,不由一愣。
却见那少女笑道:“笨死了,轻轻跌一交怎么可能摔断腿嘛?”说着话她已经站了起来。
“这……呵呵,没事就好。”守卫憨憨一笑。
少女伸出玉葱似的手指,低头轻轻在衣裙上拍落沾上的碎草,白嫩地小手隐隐可见五个小肉窝,在粉裙上时隐时现。守卫从没离她这么近过,此时闻到的是香气,看到的秀色无边,不由愣愣出起神来。
白韶卿抬头看他,却笑道:“你怎么呆啦?还不回门那儿去,呆会小心将军罚你。”
守卫一怔“哦哦”的应着,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站在门洞边却又想起刚刚的一切,便觉一切似在梦中,那甜腻温柔地声音竟然还和自己说话,他满眼都是粉色,靠在石门上还在暇想之中,却听有人呵呵一笑“你怎么老是魂不守舍的?”
这声音!!守卫猛然抬头,便见那少女正笑呤呤地站在眼前,“说你呢,怎么不说话啦?”
他慌忙答道:“不是不是,我……正想别的事呢。”
“哦”,白韶卿靠到圆洞门的另一头,和他面对面“我怎么没见过你?将军的下属我倒是见了不少呢。”
守卫经她一提醒,立刻想起眼前这个是将军指明了要好好守着不能迈出内院一步的人,顿时心里一慌:“小姐……你还是别呆在这里了,日头大着呢。”
白韶卿小嘴一扁“将军怎么跟你说的?”
守卫老实答道:“他说不能让你出院子一步。”
“那我现在出了院子了吗?你倒是低头看看呀,我和你一样,都在这石门里呢。”守卫低头一看,果然是这样,不由得心里一松,笑了起来。
白韶卿白了他一眼,隔了一会却又道:“不过你这人不错,我跌倒了你立刻就跑来关心我。”
守卫受宠若惊,她又道:“你叫什么,多大啦?”
“李富,十七了。”
“是吗?那比我大三岁,我就叫你李大哥吧。”
“这……怎么敢当,将军听到……不得了的。”
“那有什么!不让他知道不就完啦。”白韶卿掩嘴轻笑,又冲他眨眼,小女儿的娇态显露无遗。
李富年纪小,在外面的事派不上用处,才让上司指派到这里做这无聊守卫的,本来每天都是无聊至极,自从见到院里关的竟是一个漂亮小丫头,这就天天盼望着她散步的那一刻,多看一眼也好,却没想到今天还有这般的待遇,一时高兴的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白韶卿伸脚尖在地上画来画去,说道:“我一个人在这里都快闷死了,你有什么新鲜的事说给我听听好吗?”
李富哪有不乐意的,立刻就将他家乡的事,当兵这些年听到的看到的,都一古脑的说了好些,说到天色都蒙蒙然地开始暗沉下来,白韶卿也是时而惊喜,时而惊叹,充分配合着他的话。那李富活到现在,才知人生的滋味原来如此奇特,这些平日里寻常不过的小事,竟来都是这样有趣让人欢喜。
眼看天色暗了,白韶卿叹道:“今儿就到这吧,明天你能不能再给我讲故事?”
“当然好了。只要小姐想听,我……随时都说给你听。”
“那好,咱们拉勾,”说着她朝他伸出小指来,李富愣愣地看着递到眼前的玉葱小指,半晌才颤抖着伸手过去,只觉小指一暖,那丫头已经收回手指,一蹦一跳的走远了,他还呆呆对着自己的手发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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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 求助
白韶卿蹦跳着回到屋里,关上房门,脸上的笑容便立刻退散了,酸软无力地身体顺着房门慢慢滑坐到地上,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暗,屋里却还没点灯,一室灰的黑的暗色中,却见她缓慢地伸出手来,在身边的地上轻轻抚摸,声音如同幽灵般飘渺:“桑儿,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空中仿似有声音轻轻叹息,又像哭泣,围绕在这个无依无靠的少女身旁,她始终一动不动地静静坐着,只到门边脚步声渐渐近了,有声音在门外道:“姑娘,奴婢送晚饭来了。”她这才站起身来,深深呼吸之后,转身打开房门,迎着那丫头手里灯笼的光,她笑地天真无邪:“麻烦姐姐了。”
第二天,她特意在窗边看着圆洞门那边,那李富一早就兴冲冲的来换班,这会儿都不知道扭头朝这边看了几百回了,她却依旧再等了好一会,才开门出去。
李富很是担心地看着她,迎面就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什么,只是昨晚做了个梦……梦到……家乡了……”白韶卿眼睛微微一红。
李富急道:“都是我不好,昨天光顾着说了,才引得小姐这样。”
“不关你的事,好不容易有人陪我说话,我还得谢谢你呢。”
李富还是不安地看着她的脸色,有些不忍地叹了口气。
白韶卿道:“听了你说的,我好想出去看看呀,外面的山水,街边的小地摊,去河里摸鱼……要是能看到就好了。”说着轻轻叹息,满脸的憧憬。
李富呆呆看着她,只觉心中被一种难受的郁闷涨的满满的,不知要怎么说才好,正拼命想着要怎么安慰她几句,却见她面色一转,像是硬挤了些笑容出来,说道:“咦,昨天说好的,大哥今天还讲故事给我听的,怎么你倒成了没嘴的葫芦啦。”
李富忙道:“是呀,是我的不是了,那我今天给你讲点什么呢,待我想想啊。”他本来昨晚一夜没睡倒真是想了不少可以讲的事情,可刚刚被她那悲伤的神情一扰,这时竟一点也想不起来了,转头却见那少女正抬着黑亮的大眼睛仰着头满怀期待地等着自己,更觉窘迫之极,连脸都憋红了。
白韶卿倒是咯咯一笑:“怎么了?谁煮了你啦?看你的脸红成那样。”
“不……不是……”
“唉呀,没事没事,想不出来就过会再说吧,反正时间长着呢。”白韶卿抬头看看四周,像是临时想起般地随意说道:“这几日街外面好像都很热闹,是出了什么事么?”
他答道:“哦,那是秦国皇帝大婚啦。”
“那关我们纪国什么事呀?”
“也难怪你不知道,这秦国皇帝也是个怪人,他向其它三国发了邀请,还让三国都晋献一个公主给他做妃子呢。”
“有这样的事?他不是才立了皇后吗?怎么急急的又找妃子?”
“这我就不懂了。不过听别人说这天下近百年来都数秦国最强,三国根本就没有和他对抗的能力,当然是要听他的了。”
“这么霸道!”
“谁说不是呢。”
“那纪国的公主几时动身呀?”
“才没呢,纪国只有一个年龄合适的燕公主,可听说她死活不肯嫁呢。”
“为什么不嫁,秦国不是最强的吗?嫁过去不是个好靠山吗?”
“嘿嘿,我本来也不明白的,前些天听人说才知道,原来这公主嫁去秦国,就差不多算是人质啦,秦国这几年强大的很快,其它三国自然都怕它吞并了自己,可人家秦国也不傻呀,三国如果结合起来,他再强也未必打的过呀,所以才趁着大婚向三国求妃,看着像是为了平抚三国的情绪,实际上却是为了捏人质在手。”
“原来是这样。”白韶卿心头忽忽直跳,一个念头在她心里迅速成型“这么说这些日子将军们都在忙这事了?”
“呵呵,私下在民间找美女代替呢,估计这么做的决不止我们纪国,其它三国送去的也一定是这样冒牌‘公主’,到时要杀要剐,都由得人家去。”
“唉,这些女人的命运岂不是很可怜!”
“可不是吗!唉!”
二人静了一会。白韶卿倒笑道:“我还说别人可怜呢,我这会儿哪有可怜别人的能耐,自己还不是一样,唉。”
李富看看她,神情倒是不忍,却是不敢乱说。
白韶卿蹲下身子从地上采了一朵小花,叹道:“那些女人不管怎样,都有个为国献身的名头,可是我呢……”
“那个……我看将军关着你,就是怕你被那些大臣看到,你这般的容貌,一出去就给抓住了,嫁到秦国可不是开玩笑的,老死异乡都算好的,弄不好还不知是怎么个可怜的下场呢。”
白韶卿只管低头不语,拨乱着那朵小花,李富也在她身边蹲下,又劝“别伤心了,等送了公主出京,将军也许就放你出来了。”他安慰着,心里却也不是滋味,看她这么消沉,自己心里也觉着重重的。
他呆呆看着她手上的小花,却觉身边的她微微一动,抬起头来,大大的黑眼睛里竟然满是泪水,盈盈地泪珠在眼里轻轻荡动,宛如烟波缭绕,一池被春风吹皱地绿江。
他完全呆了,脑子里空荡荡地,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呆呆看着她,忘记了身在何处,忘记了身负何职,心底隐隐的痛涌动上来,一心只想伸手将她的泪水抹去,只要不让这眼泪落下,就是让他此刻去死,也毫不犹豫。
白韶卿的声音更是低缓断肠“我的爹娘弟弟都让秦国害死了,我知道将军想保护我,可是……我要报仇,我要去秦国,你能帮我吗?”
是非岂因逢乱世\长歌怎奈曲无名
019 豪赌
没有丝毫的争辩纠结,李富咬破手指,指天为誓,答应帮她做成此事,虽然心里更觉不忍,恨不得转过身去,权当没听见没看见,可身体意识却都似不受自己控制,内心深处反而因此更加佩服这个少女,有这样的胆量,竟然要舍身龙潭呢。
而对白韶卿来说,这个决定也是她仓促中忽然做出的,去秦国的皇宫吗?那岂不是逃离了一个笼牢又跳进了另外一个,可是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委身乌行安那样的人,还不如拼上一切赌这一场。
秦国!
当初爹爹就是以通秦之罪处的极刑,会不会一切事情的根源都在那里呢?虽然妃嫔只是在后宫守护一小方天空的角色,可是她是白韶卿呢,她一定会想出办法达到自己的目的。
主意拿定之后,白韶卿打点精神和李富周旋,让他帮自己打听将军府的动静,这样又过了数日,终于引来了豪赌的一刻。
乌行安近日也是烦乱,虽说燕公主的母亲是吕相的外甥女,他要为自己的亲戚挡这场祸事,却也不用这么火急火燎的把人往火上烤吧。说什么无论如何十日之内,一定要找到合适的人顶替。
怎么说自己也和他并列王公大臣之列,不过是说了几句寻人不易的苦衷,竟然就被他捉住痛角,数落了一通,也就看他这个将军如今只是领着头衔在京城享福,吕相才敢这么放肆,要是放了当年纪月之乱的时候,哪个大臣和他乌行安说话不是轻声细气。
真是越想越生气。这可是挑公主呀,是要顶替公主出嫁,随便抓个女人难道就行了?不是粗手粗脚,就是举止粗鲁,别说秦王了,连自己都骗不过去,这样的人送去秦国,只怕转眼就是一场大祸。
偏偏那个吕相还就认准了自己是事不关已,要袖手旁观了。这几日几乎隔天就上将军府来询问,寻人本来是城巡的事,如今却因吕相一番上表,成了他乌行安的事了。真是麻烦。
乌行安抬眼看着匆匆忙忙进府里来的吕相,他那肥大的身躯总似有随时要挤破朝服的危险,摇摇摆摆地大步进来,远远就叫“唉呀,子林兄呀,你可真要拉我一把呀。”
那也得拉的动呀!乌行安眉角抽搐着看看他那硕大的身躯:“这天气渐渐就热了,吕相何必这么辛劳呢?有事叫子林一声,我不就过府拜见临训了吗?”
吕相叹道:“唉,我是亲自来向子林谢罪的!昨日我是急了,子林你权当我胡说八道,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怎么会呢,舍身处地想想若是在相爷您的位置,子林恐怕还不及相爷的万分之一呢。”
“唉,果然还是子林通达人情,”吕相那白花花的肉手紧紧捉着他的手摇了几摇。
乌行安借着让座,从他的湿手中抽出手来,亲自端茶到他面前“相爷您歇一歇。”
吕相拿起茶杯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问道:“今天可有什么进展吗?”
乌行安叹道:“这民间寻的女子哪里有半分公主的样子。”
“唉呀,没有可以教呀,只要是识几字的,能弹琴就行,长相倒不重要,挑个皮肤稍微白一些的,将养几日不就行了吗?”
“可是气度总是……唉……”
“秦国那么多美女,能不能见到秦皇还是后话呢,不过是凑个算罢了,子林兄有时就是太实性了,唉呀,这京城里找不到,可以去城外找嘛。”
“不瞒相爷,这消息走的太快,原本京里倒有不少小家碧玉的,可一听到消息,都忙着嫁人啦,你没看那些喜妆铺子最近都热火得不行吗?城里都这样了,城外路远,哪里还有好的?”
“你你……你……唉,云妃闹着要上吊呢,连皇上都没有办法,你说这事不是靠着你大将军分担,还能有谁呀?”
“为国尽心是臣下的本份,法子自然是要想的,人嘛也还要找,相爷你还是安下心来吧。”
“哪里安的下来,日子可是不等人,眼看着不过四天了,再找不到可怎么好呀?”
“总会有的,总会有的……”乌行安言不由衷,只是安慰着,心里却着实希望找不到人后,那燕公主不得不嫁去秦国,也能借机灭一灭吕相的威风。因而劝虽劝着,也只是敷衍了事罢了。
他这边喝着茶,吕相则伸袖擦汗,屋里一时倒静了下来。
忽然,耳听得脚步轻轻,有人走进堂来,一个娇柔地声音轻轻响起:“拜见义父,女儿打扮好了。”
乌行安听到这声音,顿时心头剧震,手里茶杯落下地来碎成了几片,转过头时,却见吕相目光呆滞望着前方,正慢慢站起身来。
而在大堂的正前方,一个身着春装的美艳少女手抱长筝款款而来。只见她眉如远山,肤胜凝脂,唇不点而红,一双妩媚地桃花眼正微微下弯,眼带笑,脸含情,纤巧地盈腰不堪一握,衣袂轻动,就好似立刻就要随风而去一般。
吕相身不由已朝着她慢慢走近,正想伸手,却见那少女已盈盈下跪:“民女拜见相爷。”吕相慌忙轻轻扶起她来,凑近了细细打量,道:“你会弹琴?”
“禀相爷,民女略知一二。”
“好好,你弹一曲来听听。”
白韶卿目不斜视,嘴角含笑着将长筝放下,席地而跪,纤指拂过琴弦,悠扬的乐声便立刻飘逸而出。宛如春风拂面,花香四溢的三月,小湖上泛着几片轻舟,岸边游人如织,风吹着细腰杨柳下,少年风流,少女含情,最是无忧少年时。
好一派春光明媚的好时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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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 替身
一曲终了,吕相已经听的如痴如醉,欣喜若狂地搓着双手,连连点头道:“好,太好了。”
白韶卿微笑道:“义夫特地让女儿今日打扮整齐,在此等待相爷的。”
吕相拍掌大笑道:“好你个子林呀,原来早就找着人了,却还跟老夫装混打岔。”
到此地步,乌行安唯有苦笑,勉强打起精神道:“不知相爷可还满意吗?”
“满意满意!满意极了。啧啧啧!这样的佳人只怕四国之中无从其右呀……”
乌行安眼中一动,上前道:“若是相爷喜欢……”说着却是眼瞟白韶卿,却见她始终淡淡笑着,并无惊慌失措的神色。
吕相心中自然也是犹豫,可转念一想,好嘛,你个乌行安找了个美女做这般惊艳的出场,只怕这边才送了给我,那边就去皇帝那里反咬一口了,这可是紧要关头,这一个“色”字无论如何都得忍了。当下立刻笑道:“子林兄太会说笑了,这可是要为咱们纪国出大力的人呀!君国大事,我一朝为相怎么会起这样的心思呢,子林兄就是喜欢开老夫的玩笑,你呀!”说罢指着他哈哈大笑。
乌行安心下恨恨,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黯然,只得陪笑道:“是子林的不是了。”
“没有没有,这件事上你功不可没,可是我们纪国大大的福臣呀,好啦!总算是雨过天晴,我这就带她入宫去罢。”说着就要来牵白韶卿的手,她却微微一让,笑道:“义女拜别,有几句感激的话想要和义父说一说。请相爷恩准。”
“准,准!”吕相笑地眼都快看不见了。
白韶卿朝着乌行安缓缓而去,当她走出吕相的视线范围之后,原本娇媚的脸上却再也没有半丝笑意,那双勾人魂魄地桃花眼竟然露出了让乌行安浑身一震的凶光。她款款抬步迎面而来,再也不是姿态低卑的乞丐、再也不是慌张隐忍的笼中鸟,她要让他永远记住自己的脸,今生今世再也不敢忘记。
“义父的养育之恩,女儿叩谢了,这一生或许不再有相逢的机会,可女儿总会想法子再见你一面的,因为……实在是很多事都想要义父看到,能让义父为女儿自豪。”她的声音中还是带着笑意,可听在耳中的乌行安和吕相所感觉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意思。
乌行安神色渐渐阴冷,嘴唇一动,吐出极轻地“刘宅”二字。
却没想白韶卿忽然笑了起来,声音更是欢愉之极:“女儿此去,会用尽一切本领,誓为义父争光。有朝一日,说不定女儿还能回国省亲呢。有义夫的调教在先,女儿相信什么事都难不倒女儿的了。只是到时,义父也要安康才好。”
乌行安心中又是一震,想到此女的狡黠禀性,饶是他杀人如麻,此时却不由自主地从心底里升腾出一股寒意来,白韶卿看着他神情变化,却又笑道:“女儿在此多日,承蒙义夫关照,此时临别在即,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乌行安皱眉道:“说。”
白韶卿道:“府内一位叫李富的小哥,已经和女儿结拜成了兄妹,女儿此行,他愿意随侍在侧,到了秦国随女儿入宫。”
“什么?”乌行安忍不住怒道:“断断不行。”
白韶卿回头朝吕相下跪,道:“我这位义兄已经立了誓言,要随我赴秦,他甚至甘愿入宫做宦官照顾女儿,秦国千里之远,又是异地他乡,有自己人从旁照应,定能助女儿成就大事。”
那吕相眯了眯眼睛瞟了乌行安的黑脸一眼,却问她:“你所说的大事是什么?”
“民女身为纪国人,死亦是纪国的鬼魂。此身此命都为纪国所想,只要有民女一日,就决不让秦国向纪国进犯。”
吕相眼神一凝,笑道:“倒看不出你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志向。秦国佳丽无数,你就认定自己能出类拔萃么?”
“年老色衰,君恩不再。民女一直明白这个道理,因此此去必定会好好运用自己的长姿,相爷不是也夸赞过民女的容貌吗?”
吕相嘿嘿一笑,道:“有些意思。”转头向乌行安道:“那李富是什么人?”
“是……府里的亲兵。”
“那不是更好,就由了她吧。”
白韶卿慌忙拜谢,乌行安只得唤了李相出来,眼看着三人离开,一腔怒气无处宣泄,就连帮她逃跑的小子都被她要去了,气的发疯发狂的他只得将堂里的桌椅砸了个稀碎。
吕相倒不忙将白韶卿立刻送进宫去,先是带回了自己的相府,看了她和乌行安告别的这一出,多少心里有些感觉,他安顿好她,又将那个李富叫到跟着询问一番,转身走了出去。
到了晚饭时分,一个老妇人来到白韶卿的房中,过了一会,走出来向吕相报告:“此女确实是一个处子,请大人放心。”吕相这才抚须微笑,决定明日一早送她入宫。
李富万万没想到白韶卿竟然会带自己离府,虽然帮她是自己自愿的,就是事后将军发怒杀人,也只有认了,可却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做,心里感激涕零,只是此时身在相府,不能像从前那样靠近她,却还是在她住处的外面用力磕了几个响头。
第二日,吕相一早就带着白韶卿入宫,纪帝也不过四十出头,看到这样的美女,顿时有些坐不住了,还是吕相连使眼色,云妃在一旁旁敲侧击地提醒,这才不得不答应了此事,当场册封为平安公主,并且定了两日后驾公主銮车在云京城内环绕一圈,以示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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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 公主
这一天正是游街的日子,早早就有成群的宫女为白韶卿精心打扮,一身华丽地红妆披上,眼前这位平民公主竟美艳的让人不敢直视。
纪国的街道看起来和楚国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小的时候,她偶尔也会陪着母亲上香或是逛花灯,记忆中好像哪里的街都是一样,永远是噪杂的人群,琳琅满目地店铺。
唯一不同的,也许就是此时此刻,自己坐在华车之上,接受着的众人仰视。虽然这些目光中有惊艳、有感叹、有怜悯、更有鄙夷,可是高高在上的心,又有几人能够明白呢?
人群拥动中,总有双熟悉的满是愤恨欲望地眼睛紧紧盯着她,白韶卿不用回看,也知道那是谁,那样的污秽目光即使盯着再紧,她也再不是他的了,自他指尖离去,永远不是了,她忍不住嘴角扬笑,抬起长长地睫毛,朝着人群中打量过来。
眼前尽是陌生而朴实的面孔,笑着喊着,和她的目光对上,都会发出一声欢叫,白韶卿并有按云妃说的端坐不动木无表情,以此来显现皇家风范。反而忍不住朝众人微笑示意,她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甚至有过卑下的挤在角落的经历,她和他和她并没有不同呀。何况看到自己微笑能带给他们这么大的快乐,何乐而不为呢?
人群却因为她那雍荣华贵地笑容而震动了,这位公主是不同的,既不冷漠也不胆怯,她的笑容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她的美却又是那样的娇媚动人。人群中原先起哄大叫的人不约而同的都安静下来。
白韶卿目光轻柔,自他们脸上逐一掠过,却见眼前忽地一空,整排的人群竟已挨街跪下,与此同时长街两侧的平民也纷纷下跪,甚至有人大叫“平安公主,天佑纪国。”
“平安公主,天佑纪国!”
这声音由一人之声渐渐变作众人之声,简直响遏长街,白韶卿却觉心中震动,眼眶渐湿,她哪里当得这样的跪拜呢?将军府对吕相的一言,不过是为了救李富的说辞,赴秦为的是自己,而她甚至都不是纪国人,如今却在纪国受到了前所无未的震憾。
可是,她无颜愧对呀。
銮车即大且稳,四周都有薄纱垂下,将她与平民隔开,白韶卿却在众目睽睽下,缓缓起身,伸手掀开面前的薄纱,一步跨出,站到了阳光之下。空气中安静了一刻,顿时被此起彼伏地惊呼声覆盖。
伸手拦住想要阻止她的宫女,白韶卿轻抬罗袖,双手敛礼,她的声音清澈响亮,却带着奇特地力量:“本公主此去,必会尽全力护佑纪国,此誓苍天可鉴。”话音未断,她双手举过头顶,竟缓缓跪在了銮车上。
四周一片死寂,无数双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幕,竟是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这是真的呀,这是真的呀!很快,欢呼声如雷霆之势自人群中响亮响起,众人只觉自己仿佛看到了神缔,这分明是一个纤弱地少女,可她的眼神坚定,声音清澈,她的话,更是带着多少振奋人心的力量。
人群中沸腾起来,銮车过处,整条长街跪了一地,竟看不到一个站着的人,众声齐齐,竟是大叫:“平安公主,护佑天下!”白韶卿见状却忍不住赫然苦笑,她本来是想安抚众人,却没想到反而恬的其反。
女官过来扶起白韶卿,她也不再忌讳,朝众人示意,请他们起来,哪知和她目光相触,他们却反而把头埋的更低了,白韶卿无法,只得回到座位。如此原来只计划半个时辰的巡游,却因为万民空巷,都要跟随着鸾车前行,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才结束。
吕相特地在傍晚时分陪同纪帝看望白韶卿,对她的“爱国之举”大加赞赏,又赐了些贵重穿戴,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夜深人静,白韶卿却毫无睡意,明天,就要踏上起赴秦国的路程了,此去千里之外,一切尚在未知中,而身上的深仇、远行的穆遥、刘宅的三个兄妹,却都是时刻让她记挂在心的事,秦国,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秦王,又是个怎样的男人呢?
天色隐约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宫女就进来催请了,然后便又是繁杂费时地刷洗时间,好不容易一切就绪,在女官指领下,白韶卿这才款款上殿。
满朝文武都用异样的目光打量这个稚嫩少女,一夜之间,她已经声名远播了。如今这平安公主出现在眼前时,先前心中不屑,说她不知天高地厚哗众取宠地大臣们,却都不约而同地神情凝重。
只见她举止间自然流露着一股雍荣气质,在庄严肃穆的大殿上,步伐平稳,神色如常,烟波缭绕地双眼中更是显现着与她这年纪极不相附的成熟神色。
众臣诧异之余,都不由得向乌行安投去询问的目光,他不得不崩着老脸,故做一脸欣慰的模样,暗地里,却着实咬碎银牙合血吞,真是苦楚自知呀。
这两个夜晚他一闭上眼睛就想起白韶卿临走时说话的样子,那样的眼睛,那样的笑容,他几次三番想下令派人去刘宅抓那三个小子来,当着她的面狠狠折磨,可心底深处,却因为这个念头整夜不安。
出一口气容易,杀人更是简单,可是……如果这个女人真的在秦国得宠,那后果……他的眼睛因为接连两夜没合眼而充满血丝,众臣看在眼里,想的却是他暗地培养出这样一个女人来果然费了不少心力,心伤离别也算人之常情。这其中,也只有吕相那胖脸上一双小眼转到他身上时才略显讥讽之意了。
待太监诵读了纪帝的圣旨,白韶卿跪地三呼万岁,接过圣旨,纪帝又感慨陈词了一番,这才容她退下。
白韶卿身上红如血色地华服,拖着长长地裙尾,看她从自己身前缓缓而过,众臣都觉心中忽然莫名恸动,眼看着这纤弱少女昂首挺胸,迎着光迎着未知的将来、若大的秦宫,她如飞娥扑火一般投身进去,却都不由得会为她惋惜感叹。而身为一方之主的纪国,如今竟要将国家的安危这大赌注压在她的身上,那就更让人思之懊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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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 遇劫
公主地马车由全幅武装地士兵护送,浩浩荡荡地开向城门,沿街百姓又是一路送至城门还在原地看等车队消失在视野之中。
纪在北而秦在东,云京离纪国边界不过是十日的路程,因而车队走的不快,送嫁大臣更是命令车队每到一个驿站必须休息,这样大好的交事落将下来,不狠狠地以送嫁之名好好扰挠地方官,就实是太说不过去了。
这样走走停停,这一天到了一个叫常林地镇上,车队驻扎休息,送嫁大臣自然是让当地府县衙门的人“好不容易”地请去吃饭喝花酒去了。其实没有他在跟前白韶卿反而更加高兴,这大臣一股子酸味,见天的跟她说些女贞妇德那样的东西,提醒这个提醒那个,唯恐她一个民间选上来的公主丢了纪国的脸面。
眼看着他的背景消失在眼前,白韶卿立刻叫来女官帮着自己将那笨重地金冠取下,又脱了嫁衣,就水洗脸。那女官这些日子陪在她身边,对她倒很是喜欢,只偶尔劝诫一下她的举止,如今天气渐热,天天带着那些穿戴,也实在是够难受的。
等女官安排过晚饭,白韶卿就坐到门边休息,这个小驿站的小院倒很特别,每个房间出来的地方都由一条木质长栏式地板相连,靠坐在上面倒似席地而坐,即凉快又舒服,女官无奈地看着正享受的白韶卿,道:“公主,李富求见。”
白韶卿应了,女官便退出去传人。虽然一起来了,白韶卿可没真打算让他做太监,那不过是当时的权宜之计,本来自己想着要找机会和他说这事,这时他来,倒是巧了。
李富走近院里正东张西望,就看到一边白韶卿坐在门前地上朝他挥手,倒是吓了一跳,慌忙走过去:“公主你……怎么能坐地上?”
白韶卿笑道:“没事呀,凉快着呢,你也来坐。”
李富自然不肯,只在一边站着看了看她,笑道:“公主脸色越来越好了,我……我可不是说你从前不好看……只是……你如今比从前更好看了。”
白韶卿白他一眼,笑道:“以前给关在笼里怎么好看的了。”在将军府时,她是着实花了心思和李富应酬的,一言一笑都有计划,可如今出了将军府,却依旧保持着只有面对他时才会做鬼脸的模样,此时自然不再需要什么心计,其实只是感觉和他挨的更近感情更亲了。
她朝他笑着招手,拍拍身边的地板“你坐下,我跟你说话。”
“那怎么成?”
“我是公主我说成就成,快坐下,不然我就来拉你。”
“那……好吧好吧,”李富只得在一边歪着身子擦了点边的坐下了。
白韶卿道:“你想家吗?”
“有时想,有时不想。”
“如果能够回家,你高兴吗?”
“不用啦,我不想回家,一心只想跟着公主,往后你也不用怕人欺侮,我本事多着呢,我不是说过我爹爹是大夫吗?我认得草药还会配方,可以帮公主好好补身子。”
白韶卿转头看他,静了一会,道:“你对我真好。”
李富脸顿时红了,摇着手却窘迫的说不出话来。
白韶卿叹道:“可是皇宫不是开玩笑的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当时我是为了不让将军把气撒到你身上才那么说的,并不是真的想让你进宫做……那对你不好。”
李富愣了,呆呆看着她,她又道:“现在你可以走了,眼下可能是我能让你明正言顺离开的最好时机,就说你服侍不好或是打碎东西让我赶走了,谁也不敢多嘴半句。所以你还是回乡吧,好好的置几亩地或是跟着你爹行医,总能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李富呆若木鸡地看着她,好一会才消化掉她的话,急道:“不行,我不回去,我爹要知道我就这样扔下你走了也会饶不了我的。你可是我的大恩人呀。”
“胡说,你才是我的恩人,没有你我现在要惨上几百几万倍呢。”
“不是的,哎呀,总之公主你别赶我走,让我跟着你吧,我爹有六个儿子呢,当时送我去当兵也就没指望要我传宗接代的,做太监是我自愿的,真的。”
“瞎说什么呀!”白韶卿忍不住小脸一红,太监云云她是小时听父亲说起的,知道男人想入宫必须做太监才行,可也知道毕竟是个难为情的话题。
李富却是一心着急,生怕她要赶走自己,急的抓耳饶腮的,也不会说话,翻来翻去只说那两句,白韶卿看劝不下来,也只得暂时做罢,让他下去了,思忖着哪天再说。
再坐一会,天便黑了,女官来劝她起身,她自然也就回房休息,各屋的灯渐渐熄灭,静夜之中悄然无声,白韶卿这些日子每日坐着马车,大概是一路颠簸,躺下没一会,就觉倦意袭来,睡了过去。
睡梦中好似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气味很独特,可是闻着却是舒服,眼前好似白雾缭绕,一团团一层层将她裹在其中,顺着香气慢慢走去,脚下倒是一路平坦,眼前又觉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出现,笑呤呤地小脸,还带着几分脏相,正用手指着她笑个没完,白韶卿慌忙低头打量自己,那人儿却扑上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一闪身,居然就不见了。
这真是一个奇特的梦呀。白韶卿意识渐渐清醒时仍然记得那个梦,只是还不愿起来,她就躺着再等等,等听到女官的脚步声好跟她开个玩笑,吓唬吓唬她也好。
她嘴角勾起笑意,耳边果然听到轻轻的脚步声渐渐临近,她心里默算着一步两步三步,忽然坐起身来冲着来人咧嘴一笑,哪知待好看清来人面容时,却顿时愣住了。
这不是女官!这女子少说也有四十,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太深地皱纹,可眼角眉间地神色却带着沧桑忧虑地痕迹,这是哪家的官宦家眷么?白韶卿心里暗想,可当她转头四下张望时,却立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因为她如今身在的,已经不是驿站了。
是非岂因逢乱世\长歌怎奈曲无名
023 错认
她正在愣神的功夫,却听那妇人语调因激动而颤抖:“颜儿,你还认得姑姑吗?”
姑姑?颜儿?白韶卿立刻转头看她:“你们认错人了,我没有活着的姑姑,也不叫颜儿。”
“你……你竟气姑姑到今天?这么多年了,再大的气也该消了吧,你看看姑姑,这些年来,姑姑想你都快想疯啦!”说罢她已经悲难自抑哭出声来。
白韶卿这时倒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好静静看着她,待她哭了一会,才柔声道:“我真的不是颜儿,我是纪国的平安公主,做公主以前我叫……我叫青青,不是什么颜儿,你真的是认错人了。”
那妇人抬起一双泪眼将她仔细打量好一会,却道:“虽然长大了更加漂亮,可是女大十八变,姑姑是明白的。你看你的鼻子和姑姑多像呀。”
面对她喋喋不休地在自己脸上找和她相似的地方,非得将她认成是颜儿才甘心的样子。白韶卿已经开始着急,抬眼看看窗外,已经天亮了,自己无故失踪,急死女官李富他们不说,公主丢了,可还要害死一大堆人呢。
她不再理会那个妇人,飞快地下床朝门边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我说不是就不是,你不用再纠缠了,快快让我离开这里,我……”此时她已将门伸手推开,可眼前的情形却更是将她惊的呆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群山连绵起伏,而且那远近重重相叠的山脉竟是在自己脚下,视野从未如此开阔,空气也是清新地透人心脾,放眼望去,白雾蒙蒙,一轮红日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微微露出一点霞光,照地远近地雾色异彩斑斓。
面对这如同仙境一般的地方,她只是稍稍感慨了片刻,立刻发起愁来,这是哪里呢?怎么才能下山?
身后又传来那妇人的声音:“你还认得这里吗?你最爱的樱花开了又败,你养的鸟儿都已经生了几拨的小鸟,大伙儿都在等着你回来呢。”
白韶卿忍无可忍,回头道:“我说了我不是。”
那妇人毫不退让,却朝她伸出手来,她慌忙躲闪,却不知怎么还是让她一把抓住,她的力道不大,只是轻轻握着她纤白地细手腕,另一只手则轻轻拂起她的衣袖,袖里露出那只白玉镯,那妇人伸手在镯上轻轻抚摸,眼泪涔涔而下:“你说你不是颜儿,可你却不知道,这个镯子是无论你怎么变都不会改变不能摘下的东西。当初还是姑姑亲手为你带上的呢。”
白韶卿脑中嗡的一声,顿时想起了一切,那个小叫化,竟是个女孩子,她才是颜儿,她为什么要把镯子给自己?可此时却必须说清此事,她定一定神,道:“这镯子是一个小叫化送给我的?”
“小……小叫化。”那妇人嘴唇颤抖,脸刷地就白了。
“是呀。她忽然给我带上的,我立刻就想还她了,只是没能解下来。”在那之后,她也解过无数次,可就是怎么也弄不下来,那玉质也奇怪,就是拿石头敲也不会碎。分明是一个极为宝贵的东西,白韶卿百思不得其解,那小叫化却为什么要给了自己呢?
妇人脸白了半天,拉过她手道:“我有一个法子能看出你是不是颜儿,你让我看看你的背吧?”
白韶卿只一愣,就立刻点头道:“好,”说着便开始解衣,飞快地将内衫解开,把背露给那妇人看,只听“啊”了一声,却半天不见别的动静。她拉好衣服,回头道:“这下你知道了吧?请我送我回去好吗?”
那妇人却似没有听到一样,目光直而呆滞地对着她半天,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却扔下一句:“你……请你等一下。”说着竟不再管她,飞似地跑出门去了。
白韶卿没有办法,只好重新穿回衣服,坐着等待,等了一会又打开门看,先前以为是凭空而立的房子,却原来是因为被云雾覆盖才有那样的幻觉,此时仔细看了,就发现门外是一片平坦的草地,一边有条弯曲小径顺着山盘旋而下隐没在了云雾之中。
白韶卿本来想顺着小路走下去,可才抬起腿来,便觉头晕目眩,那小径几乎是笔直朝下的,她这样的体质光看看就觉头晕了,哪里走的下去。没有办法,她只得回到房里再等,好在这一回没等太久,便听到了脚步声,一同而来的,还有许多说话的声音:“不可能,玉镯是不可能摘下的。”
“会不会又是那鬼丫头玩的什么把戏?”
“可六妹说那孩子背上确实没有那枚胎迹,颜儿是我们手把手带大的,那胎迹绝不是会脱落的东西。”
“是呀是呀,可是玉镯也是不可能摘下的东西呀,这事委实让人奇怪。”
“奇怪什么?见了人不就知道了。”
几个声音交叠着越来越近,转眼间屋里已经挤进来七八个妇人,都是一身的白袍束发,除了年纪有大小,长相也是惊人的相似。
八个人十六只眼睛牢牢定在白韶卿的身上一动不动,看的她混身发痒,忍不住起身道:“请问,能不能送我下山?”
“果然不是。”
“对,不是。”
几个人同时开口,可眼睛却没有移开的意思,白韶卿无法,只得再说:“我若走失了,要连累不少性命,请哪位方便带路的,带我离开可好?”
当先一位最为年长,头发花白的妇人眼睛一眯,道:“不就是丢了个平安公主吗?那就算要杀又能杀得了多少人?一万还是两万!”
“你说什么?”白韶卿不由得大怒道:“别说杀多少,一个也不行,人命关天,岂同儿戏,枉你们住在这样神仙似的地方,一个个看起来仙风道骨,心肠却这么狠毒。”
那年长妇人眼睛睁开,静静打量她好一会,忽然笑道:“果然不是颜儿,那个臭丫头若是也知道人命关天的道理,也不会一走了之啦。你说你叫青青?你姓什么?可是姓柏吗?”
她此言一出,又是十六只眼睛紧紧盯在白韶卿的身上,那灼热地目光简直像是要将她看穿一般。
是非岂因逢乱世\长歌怎奈曲无名
024 向氏
“不,我不姓柏。”
听她的回答,众人眼中都露出失望之色,白发妇人也和那个姑姑一样,拉过她手来细细看了她手上的镯子,好一会才道:“玉镯没有错,看来姑娘是个有缘人,你不用急着走,若是你真的不愿意留下,我们随时送你都来的及,放心吧,你关心的人,一个也死不了的。”说罢转身离开。
其他几个妇人也都跟着走了,唯独那个姑姑眼睛红通通地,不舍的看着她,却是一步一回头,白韶卿心中不忍,只得朝她微微一笑,哪知她一愣,眼泪却落的更快了。
等她们的背影都消失在了门外,白韶卿才回到床边坐下,四下张望,这小屋和屋里所有的桌椅摆设都是由竹子制成,难怪触鼻一股幽香,屋里洁净之极,就连最细小的尘积也看不见半点。
她看了一会,思绪又回到自己身上,想到方才那白发妇人的提问,不由得暗自纳闷,柏?难道她们在等一个姓柏的人吗?她回想了一圈,就连当年在宰相府里也从没听过有姓这个的人,这柏姓应该是极为稀有的吧。不过这又与她何干呢,现在她们已经知道找错了人,应该不用多久就能放自己走了,想到这里,她又打起了一点精神。
与此同时,在和她所在的山峰两两相对的另一座山中,那白发妇人正快步朝着山道而上,穿过绿荫成林,来到隐藏在树林深处的一个竹屋前,在门前停步轻声道:“禀长老,有外人入山了。”
屋里静了好一会,才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可是女子?”
“是。”
“可是姓柏?”
“不,她否认此姓,声称自己叫青青。”
屋里又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那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青青?哈哈,好个卿卿!带她来吧。”
白发妇人应了,转身离开。
白韶卿好不容易终于等到她回来,却没想到是要求自己跟她去见一个人,到此境地,她也知道没得选择,只得乖乖跟着她出来,眼看她头也不回地顺着那陡峭之极的小道飘然而下,白韶卿咬牙闭眼正要迈步,身边却伸过一只手来,牢牢扶住她的腰身,转头见是那个姑姑:“不用怕,我送你下去。”
白韶卿朝她感谢地笑笑,姑姑的眼圈立刻又红了,扶着她的手微一用力,她立刻感觉自己身轻如燕竟似足不点地的顺着山道飘飘而下,很快就追上了白发妇人。再走一段,山道开始平坦,并且略有朝上之势,那姑姑在她耳边轻声安慰:“不用怕,他问你什么就如实回答。”白韶卿一时不解她的意思,她却已转身走了。
白韶卿紧紧那白发妇人往深山处走去,可奇怪的是分明看她好似闲庭漫步一般地走姿,可自己却要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偶尔一个不留神,还能拉出老长一段距离来,这趟路走的不可谓不辛苦,不过好在没走太久,白发妇人总算停了下来。
眼前一片绿林隐匿中,隐约可见竹屋一角,门前一阶浅浅的台阶,屋子两边皆有几尺长的竹栏,整个小屋一片黑瓦也无,映入眼帘的皆是深浅不一的绿色,几缕轻轻地雾气随风穿梭其中,这恍若仙境般地景象,倒使白韶卿原本焦躁地心境为之一定。
她回过神来,发现那方才站在自己身边的妇人竟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偌大的林中似乎只有她一人,迟疑了片刻,她举步朝着竹屋走去,正接近石阶时,只得一个苍老地声音道:“白小姐远来辛苦了。”
白韶卿一愣,顿时觉得全身发冷,厉喝道:“你是谁?”
“好大的杀气呀,小小年纪,果然不比寻常。”
白韶卿确认这声音就是从眼前这屋里传来,明明触手可知那后面的秘密,可心里却隐隐害怕,瞪着木门,开始犹豫不决。
那声音哈哈一笑,道:“怎么?满满雄心的白韶卿竟连这点胆识都没有吗?”
对方连自己的全名都知道,片刻前的惊惧倒反而立时平复了不少,事已至此,白韶卿抬步踏上石阶,伸手推门,小屋里的情形顿时一览无遗。
这小竹屋内几乎没有一样摆设,屋内唯一的一张铺团上跪坐着一个长眉老人,一袭白袍不染尘埃,满头银发却随意披散在肩上,因白韶卿开门带动的一点风势,他的白发飘扬片刻,慢慢垂下,这老人看上去瘦弱非常,她忙转身将门掩上,一时不知要如何开口,却听他道:“你是楚国延定丙寅年庚寅辰时三刻出生的,是吗?”
白韶卿点头应是,他又道:“我知道你是谁,你就不想问问原由吗?”
“想说的你总是会说,不想说的问了也是白问。”
老人朗朗一笑“这话倒不错。你坐吧。”伸手朝身边的地上一指。
白韶卿也不客气,径自走过去席地坐下,那老人将她上下打量,笑道:“目无浊色,额生正气,果然是个非凡的人物。”
白韶卿眉头一皱:“老先生把我叫来是有什么事要说吗?我还想等着去驿站呢。”
“哦,你就这么想嫁去秦国?”
“不是这样的。”白韶卿不由粉脸一红“这事我若是不去,只怕会牵连无辜。”
“哦?你且说说,哪些人会被牵连?”
“公主丢失,首先便是送嫁队伍的失职,那可是上上下下七十多条人命呢!再说秦国势大,或许会因此记恨纪国埋下祸根。纪国国小民弱,又与强秦直接交界,若是秦国真有兼并四国的野心,恐怕弱纪是首当其冲的要害之地。到时秦国若是以这次的事为借口,我岂不成了祸害纪国的大罪人。”
老人双目微眯,看了她许久,抚须笑道:“这么说来你嫁到了秦国就能平息这一切,控制秦国的野心喽?”
白韶卿一愣,答:“自然不能。”
“为什么又不能了呢?”
“我想做的只是尽自己身为纪国平安公主的责任,又哪有那么大的妄想。”
在将军府时,面对吕相和乌行安她侃侃而谈、在游街面对成千上万的百姓时,她也有胆量当众立下誓言,可是此时此刻,面前坐着的只是一个垂垂老矣地长眉老人,她却忽然心生怯意,不敢妄自尊大了。
老人却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打算,紧跟着又问道:“你如此挂念纪国百姓的安危,可实际上你并非纪人,而是楚人。凭你今日的容貌,代替哪国的公主嫁秦都可保一方平安,难道你对自己的国家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眷顾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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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 智者
自己的国家!
白韶卿双眸骤然一黑,那晦暗污秽的回忆迅速隐没了她的思绪,她毕竟年纪还小,受这老人一激,顿时怒道:“那不是我的国家!他们凌迟我爹,羞辱我娘亲,害死了我的弟弟叔叔亲人们,不,我和他们仇深似海,我永远永远都不再做楚人。”
“那你是什么人?东秦西月南楚北纪,你是哪国人?”
白韶卿闻言一怔,收回愤怒的视线,她看向窗外,定了许久,才缓缓答道:“我是天下人。只要有天地的地方就是我的故土!”
白眉老人全身一颠,声音中显露出激动的情绪“好一个天下人!好一个天下人!”说罢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远远传出,仿似震动了整片绿林山谷,山脚下十数个白衣人齐齐回望,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只有白发老妇仰望山脊,露出一丝淡淡地笑意来。
白韶卿略有些不解的看着他,那老人笑声渐渐停歇,摆手道:“老夫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来!女娃儿,你去那边勺一碗水给老夫吧。”
白韶卿顺他所指,走到小屋一侧的一只青色大缸面前,手拿水勺探头望去,却见深到缸底位置才有她手掌大小地一点儿积水,她略一迟疑,俯身奋力将大缸扶倒一点,伸勺子尽力将那点儿水勺到碗中,勺了几次才总算将水完全勺出,正好一碗。她犹豫着地将碗端到那老人面前:“老先生,这水就剩最后一点,不干净了,我再去外面找些泉水给你好吗?”
老人笑着接过碗去,却道:“干净,这天下再也没有比这水更干净的了。”又一指碗底一点儿沉淀:“正因为水清才能见浊物,若水是混的,又分的清什么呢?”说罢看她一眼,仰头喝了个干干净净,伸手一抹嘴巴,笑道:“老夫终于喝完它啦,也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白韶卿对他的行为怪异满是不解,却又不敢多说什么,此时见他心情很好的样子,就又想提一提自己离开的事,却见他伸手一拦:“离开的事再过一时三刻说也不迟,眼下,老夫倒是想跟你说点别的。”
白韶卿听他这么说,只得回原处坐下,只听他道:“你听说过向氏吗?”看她摇头,他笑道:“这不奇怪,向氏一族,是为了皇家而存在,从来只有皇室之间一代代秘密传承。换言之,向氏,是身为皇室的守护神而存在的。”
“近百年来,向氏一族却有数十年是选择为秦守护,外人不明就理,猜测风向,以为秦王是向氏测定的真命之君,而事实上并非如此,向氏代代守在秦宫,为的,却是保护深藏在那里的一件物事罢了。”
说到这里,老人顿了一顿,看白韶卿一脸茫然,便道:“那东西与你有缘,将来你自然会知道,此刻天机不可泄露,我却也不方便说的更多。实际上我想说的,却是五年前向氏发生的一件小事。向氏宗族中每代必出一位圣女,这位圣女是天意择定,一经选立再不更改,其它的向氏男女嫁娶无碍,可圣女却是命中注定要孤独一生,以贞洁守护向氏荣誉的人。”
白韶卿一愣,不由得想到了那几个衣着样子都极相似的女子,却听他道:“可是没想到这一族却出了个离经叛道的圣女。”他摇头苦笑,又道:“那孩子叫向天颜,是向氏第三十二代圣女,却不愿遵守族规,在大礼未成之即,偷跑下山去了。”
向天颜?白韶卿蓦然一怔,想到那个姑姑口中的颜儿,原来那个小乞丐竟是向氏圣女。
“这些年族人们四处寻找,每回都只差一点点就要抓到,却又让她跑了,”他无奈笑笑,可笑意里却未见气愤,反而满是宠溺“这孩子天赋极高,又聪明之极,要想抓住她委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她的举动也许正是因为顺应了天意。”说罢微微一笑,向白韶卿看过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那老人哈哈大笑,转开头去再道:“就在她出走两年之后,她忽然完全失去了音讯,我们向氏要找门人本来都是有处可询的,可这一回她消失的无影无踪,却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老夫为她占了几卦却未有凶相,正为这事奇怪着呢,却有看见纪国平安公主游街的门人飞鸽传书来,说他们看到这公主手上带着本门圣女的玉镯,就认为这回总算是找到了。”
“可是,我不是的!”白韶卿隐隐感觉事态严重,慌忙着急表态。
老人一笑:“我自然知道你不是,可他们不知道呀,所以才有了这场劫错了人的把戏。”
“既然如此,就请老先生跟族人们解释一番,送我下山去吧。”
“送你下山去做什么?”
“当然是完成我的承诺。”
“是你在游街时对百姓的承诺么?”
“是。我答应过要保护他们一方的平安,不可食言。”
“志向不少,胆子也大,可是你分明有保天下平安的本领,如今却要舍大求小,牺牲自己只为了纪国的百姓吗?”
“……先生说笑了,我哪有那个能耐。就连……在纪国对百姓说的话也是一时激昂才做的表示,只不过既然说了,我总会尽全力去做。”
“你可知秦王嘲风是个怎样的人?秦国的后宫又是怎样?妃嫔入宫从此便与外界永远相隔,秦国百年严训后宫不可参政,那怕你宠冠后宫,皇恩独享。可是就凭你这异于寻常女子的行为举止,一旦你的真性情暴露,便是秦王也保你不得。既然不能发挥你的所长,那么你去秦国,难道真是只想做一个以美色诱惑秦皇,终身在宫闱之间和女人们相斗,见识短浅的女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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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 天颜
白韶卿一愣,顿时说不出话来。她毕竟年少,对此事虽然带有五分天生的直觉,却还有五分是凭空想象,而老人说的一切,她果然是确确实实没有想到过。这时听他徐徐道来,全都在情在理,不由得愁肠百结。
她并不在乎秦帝是怎样的人,也不惧怕后宫的争斗,可是如果老人所言属实,她拼上自己的一切,却可能只是秦王后宫中可有可无的一道风景,就算名动一时,可时间久了,也渐被尘埃蒙蔽,这却是她决不甘心的结果。她还有大仇要报,还有许多许多未完的心愿呢。
那老人静静打量她神情变化,眉目间隐隐然有着一抹欣慰之意,声音轻柔,说道:“但是,如果你换一个身份入宫,就没有这些烦恼了。”
“换一个身份?”白韶卿立刻回过神来。
“不错,以向氏圣女的身份入宫,你可以明正言顺的过问一切朝政,遇到大事,秦皇大臣们还要询问你的意见,以观天向吉凶。你有大把伸展拳脚的机会,别说是查出令尊的冤案,就算你想知道其他三国的不传之密,也是手到摛来。”
看白韶卿呆呆听着,他又道:“其实你和向氏的缘份早就已经定下了,你手上的那只玉镯,是我们的氏族之宝,共有一对。其中一只由上代圣女在交任前五年,而本族已寻得下一任圣女的情形下才能取下,平时便是再利的利器也不能动它分毫。另一只则在圣女回山完全交付下代圣女时脱下。可是天颜却将自己的那只轻易带在了你的手上,这又说明什么呢?”
他微笑道:“天颜是用本门密令选出来的圣女,她的慧根比前几任圣女都要高的多,孩子,回想一下与她相识的经过,我相信你也能明白她为什么会选择你来接任圣女之位了。”
白韶卿静静回忆和那向天颜结识的过往,她好像总是在睡觉,却又总是观察着自己;她好像什么也不在意,却对自己提出了不止一次的见意,帮助自己脱离困境。她用那样笑笑的口吻说她是仙人时,黑黑的眼睛笑的那般坦诚,她留在自己脸颊的亲吻,难怪自己当时不以为异,原来是小姐妹间出自真心喜欢的亲昵而已。
可是,代替她吗?做向氏孤独一生的圣女?白韶卿忍不住暗自嘲笑自己,这有什么分别吗?自己是注定孤独的人,这一点倒真没什么分别!但……
“那向天颜呢?她会怎样?”
“她确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向氏门人,能毅然放下一切,选择自己要走的道路,也属不易,也亏得她能找到你,要不然她这一身责任可是不容易卸下。如今既然她已放下了,就不再是向氏中人,不过以她的智慧,我相信,她会过的很好的。”
想到她从此孑然一身,在江湖上飘泊,白韶卿不由得有片刻的伤神,老人却道:“你不用为她担心难过,她无法承继是对她自己的明了;她能交付给你,是对你的信任。她即信你,你也要有信她的心才好。”
白韶卿深思片刻,点了点头,问道:“那请问老先生,向氏圣女的职责都是什么呢?”
“主持皇室大典、皇位登基、立太子、祭宗庙、战事占卜、预言吉凶,都是圣女的职责所在,一国安危乃至天下去势都系彼一身。”
“这……我自问没这样的本事,担当不起。”
老人哈哈一笑:“现在没有不表示永远没有,圣女回山还有五年,在这五年里,你尽可学到一切。孩子,你过来,”说罢朝她伸出手来,直视她的眼睛,苍老的脸颊上隐现红光“现在就做一个选择吧,你是要保一国平安嫁入秦国?还是留下学成向艺,五年之后,以圣女之身进入秦国,保天下太平?”
他的白眉下,一双长挑的眼睛闪闪发光,定定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少女,只见她的脸上一丝怅然一晃而过,神色随即平静下来,口吻也是自然而然:“我愿留下。”说罢将她的小手放到那老人掌中。
老人哈哈大笑,抬头却不知对谁说道:“给秦宫传话,纪国平安公主逢应天劫,半途亡故,为纪国消了一灾,劝秦皇打消要纪国选妃的念头吧。”窗外有人郎声应是,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老人对上白韶卿一双妙目,笑道:“咱们使个小小的计谋,让秦宫的圣女跟那秦嘲风说了这些话,他就不敢再向纪国要什么劳什子的妃子了,这样一来,你要保全的人一个也不会有事。”
白韶卿顿时高兴起来,转念一想,却忍不住瞟了他一眼,紧跟着再瞟一眼,老人忍笑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那……向氏的权力岂非比秦国还大?”
老人笑的好不开怀,拉着她的手站起身来,却是长身玉立,虽然白发飘飘,却没有半风老态龙钟的模样“这话有理,可值得好好想想。哈哈哈哈!”说罢牵着她朝屋外走去。
打开房门,却见原本空无一人的林中此时竟跪了密密麻麻近百位白衣人,男女老幼,皆在其中。老人长声笑道:“老夫玄慎子闭关四十年,今日终于要出关啦。从今以后,老夫要亲自做天颜的授业之师,颜儿,你叩拜吧。”
白韶卿一愣,立刻松开他手,端正站立,恭恭敬敬地向老人大拜三次。
向天颜。
从今日起,白韶卿开始了她人生当中第二个化名的生涯。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01 试秦
这年,向氏神山的樱花开地特别好。
一簇簇一团团,汇聚成漫山遍野的花海连绵不尽,远远望去,宛如峰峦叠聚的几重雪山屹立在清山尽处。走的近了,更见漫天雪白的花瓣迎风飘扬,便如同下着一场花雨。
盘旋地山路上,十数骑俊马停在山前,当先一人仰头朝这纷纷扬扬地花雨看了片刻,笑道:“这地方不错。”
这人双目深邃,肤色是健康地棕榈色,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的样子。他身着华丽地黑袍,袍身镶有细密金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极宽地双肩下越缩越窄,直至腰部,成就一个倒三角的形状,虽然坐在马上看不出身高体量,可只这一瞥之间,却也是英伟非常。
他身后一人四下张望,策马上前道:“陛下,这就是神山了,依臣之见,我们是不是在山下先驻扎休息,待陛下的护卫队赶到了再进山?”
黑衣人满不在乎:“向氏历来护秦,难道还会加害朕不成?”
“万事防患于未然总是必要的。向氏素来不涉世事,这次却忽然大张其鼓宣扬此届圣女的非凡之处,招摇地行事和往年大不相同。这几日有消息陆续传来,纪楚两国国君果然都已亲临神山,月国虽然还没音讯,只怕也十有八九已经秘密动身了。”
“那不是更好!若是能借这机会会一会他们,也算得上是一件美事。”
“既然是国君出访,想必他们都是有备而来,唯独陛下您……是忽然决定来的,至少也要等护卫队赶到才行呀。”
秦王嘲风瞟他一眼,笑道:“严林呀,朕不是早就说了嘛,这一次就算是微服出巡,万事你拿主意就好。我们这阵势和往年来神山求见的使者队越是没有差别,自然越是不会引人注意,朕混在其中,还能乐的逍遥自在呢。”
严林叹了口气,不敢再驳,待秦嘲风又欣赏了片刻花雨,这才跟在他后面朝山路缓缓而上,再走一会,便见远近都是亭亭如盖的撑天大树,弯曲地山路在山岩边辗转片刻,渐渐导向幽静地密林中,倾斜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空隙落在林荫小道上,遍地星星点点,明媚却又透着几分不安。
十数骑在秦嘲风身后紧紧跟随,再行走一会,前路渐渐狭窄,两旁大树紧靠山壁,中间的小径仅容一人过去。严林顿时不安起来,快马上前想要阻拦,秦嘲风听到身后马蹄声响,却已知他用意,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竟自一拉缰绳,坐下黑马顿时撒开大步朝着那窄道奔了过去,众骑慌忙跟上,策马狂奔了只百米左右,便见两侧渐宽,而秦嘲风也在不远处停缰不前,众人忙赶上去,只见眼前赫然是一条极宽敞的大河。
这大河由东至西,自远处山后环绕而来,硬是在两山之间隔出了一条天然屏障,河身宽约数十丈,水色清绿,水下却可见暗潮涌动,分明深不见底,没有船只,却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
严林奇道:“往年都有向氏的船只在此等候迎接,这次怎么……”正犯着难左右张望时,却听一个苍老地声音远远传来,细听竟是在唱歌:
“一年老一年,
一日没一日,
一秋又一秋,
一辈催一辈,
一榻一身卧,
一生一梦里,
寻一颗相识,他一会咱一会,
都一般相知,吹一回,唱一回……”
歌声悠扬,待唱到最后一字时,众人终于在山坳那边看到一只乌蓬船顺水而来,船头立着一个老翁,远远可见他白须飘飘,雪白的长衫随风而动。船尾一个青壮船夫撑起长杆,缓缓掠过眼前。
看他这船在众人面前露了个照面,就要东去,严林忙高声叫道:“船家,可能渡我们过河么?必有重谢。”
那船减速下来,船夫叫道:“人太多了,可得分几趟才行。”
严林回头看秦嘲风一眼,得他点头答应,才道:“不妨不妨,劳驾了。”
那船夫将船慢慢摇过来,严林走近细瞧,看这船身不大,船中蓬里似乎还有一人正在煮茶,果然是载不了几个人的。他点了几名护卫跟随秦嘲风,连同自己一共六人上了船,让其余人带马等待下一趟。
船夫再度摇起船来,严林将秦嘲风往蓬中让进,蓬内一个青衫少女正垂头将茶煮好了,送到船头的老者手上,自始自终,那二人对船上众人都没有看过一眼。
严林终究不放心,走到那老翁身后道:“方才听老先生唱的曲儿,词调独特,意味深远,老先生可是向氏一族的么?”
那老者头也不回,却道:“向氏一族?那是个什么东西!”
严林一愣,一时不知怎么接话了,倒是一边秦嘲风笑道:“老先生仙风道骨,能让您老看在眼里的‘东西’想必不多。”
那老者听他说话,倒认真转头将他打量了片刻,点头道:“还是你这后生说话有些意思。”说着又瞧了他一会,道:“看你是个有见识的人,老头子这里正为一事犯愁呢,不知年青人可能帮着出出点子?”
秦嘲风笑道:“但说不妨,有能帮到的,是在下的荣幸。”他认定这人是向氏中人,也想借机会探探他的底,是以一味谦恭。
只听老者道:“我有三儿三女,三个儿子打理家业,三个女婿也都是有才能的人,如今我眼看着就老啦,家财死不带走,却不知要如何分配才好?”
“这有何难?三儿平分不就是了?”
“问题是三个女婿也都是入赘,这些年也算的上尽心尽力。”
“那就分做六份即可。”
“可儿子们不愿意呀,女婿们毕竟是外姓。”
“既然如此,那就分出厚薄来,依旧是六份。”
“可是当初女婿们入赘时,老头子我说好了要一视同仁,待他们和亲生一般无二的,如今怎么好反悔呢?”
秦嘲风摇头道:“入赘的男子怎么可能和儿子一样对待?这是你当初的承诺有亏了。”
“可是当时儿子们都小,家里没人能够担当,自然要给女婿们施以重诺,才好收罗人心,只是当初说的容易,真要实施起来,却原来是这般困难重重。唉,老夫实在是没有法子可想了,不知你有什么计策能够助我一臂之力么?”
秦嘲风尚自沉吟未答,一边严林已经答道:“唯今之计,既然老先生已经有言在先,总要先兑现自己的承诺要紧。那就将财产在明里分为六份,三子三婿各持一份,暗里再对三子另行贴补,安抚他们也就是了。”
那老翁听了这话,却不吭声,只是静静看着秦嘲风,似在等待他的答复。秦嘲风见老翁的神色异样,却想先听听他对严林所说的看法,是以也没有说话。二人正对持间,却听身后有人轻声一笑,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这位公子这法子,可不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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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初见
秦严二人回过头来,便见那在一旁煮茶的青衫少女正将茶炉里的水注满一盅,捧到秦嘲风面前来,严林见状立刻要挡,秦嘲风却已伸手接下,还浅茗一口,叹声好茶,问道:“刚才的话,是姑娘说的么?”
他看那女子始终垂着头,可一头乌黑地青丝编作两条油亮地长辫垂在胸前,虽然一身粗布青衫,却依旧显得身材婀娜,不由得有些期盼,借着这一问,唤住了奉茶后正要转身的她。
哪知等这青衫少女闻声转过来,却不由得叫人大失所望。只见她分明是一张娟秀的瓜子小脸,生相却是丑陋无比。眼应大而偏小,鼻应挺而偏平,脸有菜色,唇却灰白,明晃晃地阳光照耀下,和这张面孔面面相对,还是不由得让人心中一凉。
严林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身不由已退了一步,秦嘲风不想在老翁面前失态,借着喝茶低转头去,那青衫少女嘴角带过一丝暗笑,说道:“这公子方才此言,有三处不妥。”
说罢她并不理会他的反应,只是顾自道来“认定入赘的女婿必定不能与儿子地位相同,这就在心里事先存有偏袒,对儿子,是不信任的表现,对女婿,则更是无法宽容。有了这样的心思,又怎么能坦然面对他们呢?即不能坦然,他们自然会有察觉,有了察觉自然也就各有私心,为日后埋下祸端。这是一不妥。”
秦嘲风握盅的手不由得一顿,转身看她,见那少女目光平和,一边将茶具里的剩茶倒在一方小巾帕里包好,又就着船边的河水清洗茶具,一边继续说道:“而先前说出了一视同仁的承诺,却没有尽力在二者之间制造平等,反而想着事后私下弥补。这是不妥之二。更别提那私下的弥补方式更加错上加错了。当初是为了家业才招女婿入赘度过难关,对之有愧的应该是这些女婿们,万不得已要弥补时,对像也无论如何不应该是儿子们呀。”
严林在一旁看她对自己的意见侃侃而谈,大加批评,不由得大是不快“你这丫头,我是在帮这位老翁出主意,你既然在这里奉茶,想来和这老翁是一家,又怎能如此无礼反驳别人的善意?”
那少女起身将茶具放在炉边,笑了笑道:“我听人说,蝇头小事也可见真智慧。而真正有心胸做大事的人,必定也能听取不依附自己的意见。我只是就事论事,公子怎么反倒责备起我来了呢?”
严林一愣,却听那老翁道:“是我家这丫头无礼了,卿儿,还不向这位公子赔礼认错。”那少女薄唇一抿,露出个与这张面孔全然不衬的笑容,看样子虽然心里不服,可也正要施礼,秦嘲风伸手一拂,似有意似无意地握了握她的手腕,随即放开,笑道:“老先生的身边一个奉茶的姑娘也是如此的与众不同,字字句句全在情理之中,确是我这位朋友考虑的不周到了,她又何罪之有呢。”
少女闻言倒抬眸扫了他一眼,低下头往蓬里去了,老翁摇头道:“山野丫头,不懂规矩,倒教公子见笑了。只是老生还在等待公子你的主意呢?你是同意你那位同行公子的意见?还是另有主张?”
秦嘲风道:“这问题看似家长理短,实则却好似另有玄机,老先生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要告诉晚辈?但说不妨!”说罢朝他一鞠。
老翁顿了一顿,笑着摇头道:“老头儿多活了几年而已,哪有什么玄机,实实在在是个难题想你帮着解答,你即不愿也就算了,何苦来框我这老头儿。”正说到这里,众人只觉船身一摇,原来船已靠岸了,秦嘲风还想和这老翁再说几句,却见他已经转开头去,对着江面,只得退出船来,走到那青衫少女身边时,脚步停了一停,这才出船去了。
严林陪着秦嘲风在岸边等待,眼看着那船正向对岸转过去,才划出数米,却见江那边又飘来一条大船,这船比乌蓬船大出了几倍,船身涂满了华丽地红漆,船上笔直站立着数个白衣男子,划水如风,朝着对岸飞驰而去,严林叫道:“这就是向氏的船,怎么居然来迟了这么久,害我们好等。”
秦嘲风只瞟了那船一眼,便转开头去,却见那乌蓬船已经与此同时悄无声息地远远荡开,朝着东面顺水而下了,船头上那老翁依旧站在船头,一动不动。
只片刻功夫,大船便将对岸的人悉数接来,严林出示了秦国使者地关贴,几个白衣人恭敬地将他们引上山去,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将他们带到了山腰的一处宅院安顿下来,这才离开。
这院子正在神山中央,白墙黑瓦,小巧精致,加上樱花随风飞舞,别有一番雅致地风景。严林安排了护卫守院,见秦嘲风独自站在院里,似在深思之中,想了一想,便道:“那老翁和丫头故弄玄虚,陛下不用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以免扫了兴致。”
秦嘲风却道:“这二人绝非寻常之辈,他们的话,只怕是对着朕而来的。”
严林一惊“怎么?陛下觉得让这二人猜到了身份么?”
“十之八九!”秦嘲风双眸一闪“那老翁所说的问题,说是家事倒也不错,可是……若用在我大秦如今正面对的问题上,却也未尝不可。”
“如今面对的问题?”严林灵光一闪,惊道:“陛下是指外臣之争?”
秦嘲风瞥他一眼,道:“连你都会吐露‘外臣’二字,看来朕确有失查的地方。”
严林一不小心说出了秦王最忌讳的话,心里后悔莫及,忙扑地一跪“臣罪该万死!”
秦嘲风扬扬手,示意他起来,转身望向大河的方向,冷笑道:“儿子女婿的争斗么?这老翁分明是在借机评论我秦臣和那些从四国来的贤能之间的争斗呢!想不到千里之外,居然有这样的人物,不知他究竟是谁?”
严林忙道:“臣这就安排人打探消息。”
“哼,晚啦!你就老实呆着吧。”秦嘲风想了一想,又笑道:“向氏毕竟是向着我大秦的,看来这一次微服,会有意想不到的意外收获,你就等着看一场好戏吧。”
无情却道痴心苦\有爱方知恨艰难
003 老妪
山下,乌蓬船终于也靠了岸,船上两人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玄慎子接过白韶卿递上的茶:“你觉得秦嘲风这人怎样?”
“昨天先见了楚胜的大队人马,后面纪国虽然只来了个太子,却也是仪仗成群,可今日这秦嘲风居然只带着十几个护卫,可见他是有些意气用事,或是极为自负的。”白韶卿想了一想,仔细回答。
玄慎子抚须微笑“不错,他不肯回答我的问题,也是因为在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之下,绝不愿在人前示弱。这人,可是自负的紧呀。”
“可他却没能立刻明白师傅您话里的意思,我瞧着这人也和楚胜差不多,不过有个好强的性子而已。”
玄慎子哈哈一笑,道:“秦嘲风和楚胜可不同,他方才没有明白,这时回想起来必定已经明白了几分,能够以这样的装束走出国门的君王,光凭胆量自负,是远远不够的。楚胜虽然也是自负,却是因无知而无畏,视天下没有自己杀不得的人而自负。秦嘲风不同,能够广纳四国贤才的君王,是有着充分自信的,有气魄地自负。”
白韶卿却小嘴一扁,道:“可是招了贤能入秦,却不能将这碗水端平,弄的秦臣和外来的贤臣天天争吵,从朝堂上吵到王府宅地,生出多少事端来?这样毫无准备的广纳贤才,只怕是他当初即位时为了显示君威做的仓促决定,才会落得这样一个难以收拾的局面。”
“这话虽然偏激,也有三分道理。他即位时不过二十出头,满朝文武未必服他,自然要做一点改革的惊世之举才能立威,本来今天我倒是真的想提点他一些,只不过他避而不答我的问题,倒叫我没处下手了。”
白韶卿笑道:“接下来还有一位更年青的君王要见呢,师傅大可留着您的好主意,帮一帮这位十七岁便登上帝位的月帝。”她说着话,伸手抬起,一只白鸽已经停在她的手腕上,她自鸽子的脚部一个细小的园环中抽出一张薄如蚕丝的小纸片,看了一眼,道:“月帝已经进山了,不过他的行径倒和秦嘲风有些相似,也是轻车简行来的。”
玄慎子微微一笑,道:“哦?是吗?那倒要好好会一会这位少年天子,我们走吧。”船夫依言摇起船来,将二人载到对岸,只是这一回,从乌蓬船上走下的却是一个白发老妇人,一身青衫中裹进了一些东西,使得她的身体看起来较为臃肿,面部菜色的染济涂去,不知用什么抹出一脸皱纹来,露出苍白干枯的一张老脸。她弯腰驼背地走到那个山岔口狭窄的位置,等待片刻,听到身后马蹄声响起,这才转身朝着江边的方向慢慢走来。
这里本就狭窄之极,后面奔上的马匹正一鼓做气地冲上来,却不料眼前一个老妇人正在蹒跚行走,顿时马声长鸣,白韶卿装做受惊,吓地倒在地上,那马也立时被人提住缰绳停了下来,几个蓝衣人匆匆下马,当先一位看起来约有四十开外的男子上前扶她,神色间却满是戒备:“老人家可摔到哪里了么?都怪赶路赶的急了,没想到这里竟然会忽然变窄,更没想到这样的地方会有您这样的老人家独自行走。”
白韶卿靠着他的手臂,一点点费力站起,喘气道:“独自行走怎么了?老了就当在家等死?走动走动倒有错了?”
那人一愕,看她手脚无力,形容苍老,瞧模样只是个普通老人家,倒有些为自己的多疑不好意思,遮掩道:“没碰伤老人家就最好了。还劳烦您让一让道,我们急着要赶路呢。”这山路极窄,老妇人摇摇晃晃地在前面走着,他们要想不碰到她而纵马从她身边掠过,实在有些困难。
白韶卿瞄了他身后的队伍一眼,却道:“有什么好赶的,前面是个渡头,就算赶上了,你们还能飞过去不成?”
那人一愣,身边一个蓝衣人已经会意,当先奔了出去,只片刻功夫就回转来,表示前方确实有大河,并且没见到船只停泊。
中年男子面露愁容:“这可怎么办?眼看着就要天黑。”
白韶卿顾自朝前慢慢走去,一边走一边叹道:“等呗,还能有什么法子。”
“我们有急事要赶在天黑前过河,老人家说一处船家,我们必定会重重酬谢。”
白韶卿回头老大不高兴地一白眼:“既然这么急,就游过去好啦,只听说这神山河冻死过人,倒还没听过淹死的呢。”
那人听她这么说,倒不好接话,只嘿嘿笑笑,向左右吩咐“去周围看下可有人家,河边的船夫一般都住的离河不远,总在左近就会找到的。”那些人应着去了,他又安排“公子就快到了吧,我先去前面探路,请公子放慢速度,不用再赶了。”又有人答应着退下。
他也不再搭理白韶卿,朝前穿过窄道,一条大河果然近在眼前,河面波澜微动,朝西的山边,太阳已经渐渐西移到山峰一侧,眼看着要不了多久就要天黑,他不由得大是焦急,转头见那老妇人也已经走到河边,神色倒是安然,在河边席地坐了,一面捶腿一面自言自语似的说:“这几天来的人还真多,多半是送上一拨的客人去了,哪能这么快回来!”
中年人这才想起这里是神山山脚,这老妇人既然在这里,说不定和向氏有些关系,可不能轻漫了,忙走过去一鞠,道:“刚才多有得罪,老人家看在我们焦急赶路,宽恕则个吧。”
白韶卿这才抬起正眼看他“是呀,对我这老人家说话自然得恭恭敬敬的,我家主人可是无所不能呢,你连尊老敬老都不明白,巴巴地跑向山来做什么?”
中年人看她一个孤老婆子,虽然走起路来体态蹒跚,说话却是中气十足的样子,料定不是一般人,何况向山就在眼前,更加为自己先前的随意后悔了,忙道:“不瞒您老,我们是月国的使者,出发时耽搁了,所以才急急赶路,要在天黑前赶到神山,见到陌生人,自然有些提防,在下这里给您老赔礼了。”
白韶卿看他一本正经,也不再捉弄他了,点头道:“哦,原来是月国的使者,那是老婆子失敬了,这几天倒是才过去什么楚国的秦国的,乱哄哄的好多人呢。”
中年人喜道:“是呀,我们和他们是一样的,你看我们已经迟了,若是再被水拦在这里,神山那边倒要怪罪我们月国不守信用。”
“说的也是!”白韶卿点点头,朝河上看了一眼,自袖口拿出一支极小地烟花来,点在手心,火舌转动,只听得“咻”地一声,那烟花腾空而起,迅速隐没在了渐现夕阳地天空中。“这里的船这几日都是来往送人,想必是歇息去了,我发了信号出去,转眼就会来的。”
那中年人感激不尽,在一旁作揖说着话,身边一个蓝衣人跑来,道:“公子到了。”那中年人这才离开白韶卿,朝着山道迎上,白韶卿自他身后望去,只见一个白衣男子的身影正自山壁那边显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