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天下唯卿》》 · 凌波 · 2026-07-26
松花让她赞的不好意思,颜天又道:“这玩意儿叫什么?起名了么?”
二人倒是一愣,没想过这个,颜天扁了扁嘴:“名字多重要呀。”三人一时都是点头,安静下来想名字。不料一旁喝了点酒似睡非睡地小六忽然道:“叫松花蛋呗!”
三人一怔,顿时笑的东倒西歪,连带着小六都快要掉地上,邵青才勉强撑住,扶起她们来,就在这时,门外有人轻叩两下,是穆遥的声音笑道:“这是新房,你们也闹的够了,出来吃点东西吧。”
小六听到是他,忙跑出去了,穆遥此时自然不方便进屋,便在外等着,颜天邵青便整理整理,跟着出门。邵青走到门边,看松花正将盖头盖好,便道:“你歇歇,过会儿金子那班兄弟只怕还得来闹洞房,有的累呢。”松花点了点头,她这才出去了。
颜天跟穆遥打了个招呼,便回身跟邵青道:“我有些酒气上来,困的厉害,得先回院去歇会,等到闹洞房时记得叫我,咱们不挡,那帮大兵只怕连她洞房都踹翻了。” 邵青笑了,让小六送她回去,颜天走到门边,又回头道:“这儿乱糟糟的也说不了话,你过会来一趟,我有点事想跟你说。”邵青答应了,目送她和小六的背影朝外院走去,这才回头,看穆遥站的不远,扑鼻便是酒气,便道:“喝了很多酒么?”
穆遥笑道:“比起金子我哪算多,他那些兄弟真不是盖的,我是挡不成了,留他自己撑吧。”
邵青不由得笑起来,仰头看他:“风吹吹就舒服了,要不我去弄点茶水来……”
穆遥一伸手拉住了她:“别麻烦了,”他离的近,低头打量她,眼睛里灼亮,看了她一会,忽然轻声道:“陪我走走吧。”
很少听到他这样说话,邵青倒是一怔,随即点了点头,二人顺着边门出去,长街上还有不少行人,走出老远,还能听到身后院子里的热闹,邵青走出一段,又忍不住回头去看,叹息道:“这样真好,不是吗?”
穆遥嗯了一声,又拉上她的手:“你为他们做的够多了。”
“都是咱们的亲人,再多也是欢喜的。”邵青也不再停留,由他拉着朝前走。
“松花嫁了,颜姑娘也快了吧。”穆遥漫不经心地道。
“是呀,今日拜堂时,我就看到木历盯着颜天呢。”邵青捂嘴轻笑“生怕她跑了似的,若不是颜天不答应,我本想这次帮他们也办了的。”
“你不仅做姐姐做后盾,连娘的角色也要揽上吗?”穆遥侧头看她。
“瞎说什么!”邵青因他的话,忽然想起刚刚在洞房和松花的调侃来,脸顿时红了。穆遥看着她的神情,眼中却有微光一闪,扭头走了片刻,才道:“你会嫁他么?”
邵青一愣,这回不仅是脸,连手都热了起来,不自在地想甩手放开,穆遥却握的太紧,她正想轻轻挣扎,心里忽然感到些异样,抬头打量他:“你怎么了?”
穆遥笑道:“酒喝多了呗,还能怎么。”
二人一时静静,走了片刻,已经转过了两条长街。这边人便少的多了,除了几个点心铺子,也看不到路人。
五月的夜风吹在身上还是微有凉意,邵青不由得缩了缩身子,穆遥朝她靠近一些,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他配不上你。”
邵青一愣,穆遥停下脚步,面对她,眼中的酒意已然消退“有朝一日,你会嫁给他?做月国的皇后?”
邵青怔怔看着他。
穆遥的眼睛在月下闪着微光,面容反而因背光而变地模糊,只有两点晶亮,清晰的,有些怪异:“他给你机会对你全力相助,因而你感激他,是么?他是月王,要支持一个人轻而易举,因此并非是他为你做了多少,而是你为他做尽了一切。月重锦根本配不上你!你应该有更强者相助,能够为你精心安排,能够为了你放弃一切的人才是!你是白韶卿呀,你会开创金鼎王朝,你将是一代女王……”他的声音忽然止住。
因为眼前的人,片刻前还温柔委宛地女子,温顺地含笑地眼睛,此时忽然变了,还是那张脸,可锐利地眼神,薄唇轻抿眉心蹙,声音更是如堕冰谭“你在说什么?”
穆遥不由自主地将目光错开一些,避免与她对视,却依旧说道:“我忘不了在向山看到的一切,那日你也说了,那就是你的命运,既然是命运,你为何要改变?你要嫁给月王,再建立新的政权么?那样你永远也无法成功,他的懦弱会拖累你改变你……”
“你管那叫,成功?”邵青几乎一字一顿。“或许……你还想告诉我……”她用力吸气“你觉得我应该走怎样的路?你觉得什么人,配的起我白韶卿!”
穆遥目光垂向一边,静了片刻,才道:“是我喝多了。”
“为什么忽然说这些?”
“都说我喝多了,我也不知为何会说,你不喜欢听,就忘了吧。”穆遥转了转身,背对着她。
邵青静静站了片刻,逼自己心情尽量恢复平静,才开口说话:“我和他,并非你说的那样,可能……成为夫妻还差一点什么,但这并不重要。我们有相似之处,能互相依赖,在楚境在雪山,都是这样过来……而向山看到的一切,来月国时我便说了,我们得把它忘掉,那是过去,已然不复存在,那个白韶卿也并不是我。你若是要执迷在这桎梏之中……”她轻轻叹气“有没有蛊毒的解药,又有什么分别?”
穆遥一震,抬头看看月色,嘴角忽然荡起一丝笑容“是呀,又有什么分别。”说罢不再理会她,转身而去。邵青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长街尽头地黑暗,久久也动弹不得。不知站了多久,才转身朝回走来。
一路上眼前总是闪动着穆遥的面容,他的话他的笑容,都是那样奇怪,她是知道他向来有心结的,只是在等待着,颜天能制出解药的那天,也许,他才能完全释然。可是,今日他的举止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并非如此,酒后失言么?邵青倒情愿是这样。她心里的不安渐渐放大,大到令她觉得有些窒息别扭起来,这才停下脚步,发现自己已经快到家了。深深呼吸了几下,这才提步朝前走去。
夜色似乎更深了,原先还可见的行人,此时也没了踪迹,她四下看了看,忽然,停下了脚步,一起停下的,似乎还有心跳。
有什么不对了!
有什么不对了!
心里有个声音忽然叫嚣起来,五月的风变的严寒刺骨。
为什么这么静?
四周一团寂静,没有笑声,没有说话声,没有敬酒声,除了风,什么也听不见!
毫无生机!
邵青僵直地迈出几步,已经到了门前,她的手停在半空,从未如此畏惧过。五指僵硬地曲起,又伸开,再度曲起,再度伸开……却始终够不到木门,明明是那么近的距离,为什么忽然感觉很遥远?
再吸一口气进去,直达肺叶地深呼吸,她的手终于按上了门,一碰,门无声开了。
青丝如雪非成败\风云起始凤凰台
005 殇离
没有高声嬉笑地敬酒人、没有闪亮地迎上来的笑脸、没有甜美地叫着姐姐地声音……
喜宴依旧,红缎刺目,遍地——
尸体!
一滴血也没有,可是这些人必定都已死了。他们倒地的姿势,他们的脸色,诉说着一切。
邵青木偶一样的,一步步往里挪,脚下绊到什么,顿时扑面跌倒,触手处虽僵硬可还有微温,她跌在了个尸体身上。那人的手里还拿着酒壶,青黑的脸依稀见过,耳边回响起金子曾笑呵呵地她说“青青,这是我的好兄弟……”
……
她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好好的,热闹极了的。
这是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
邵青忽然翻身爬起,她开始仓皇颤抖着一具具看尸体,蹒跚着跌跌跌撞撞,伸手去每个人鼻下探气,一次次,一个个……她捧起一张面孔来,把头埋到他颈边,张了张嘴,却是叫不出来,一个字也说不了,心底疯了般地狂喊那名字,可她发不出声音。
轻轻地放下手上的人,她继续朝前走,继续探气,又在一张面孔前停步,呆呆地看着那张小脸,她忽然用力伸臂朝一边的桌角砸去,桌子被撞地翻了过去,她手上鲜血直流,她不知疼痛地举手看看,那镯子纹丝不动,她恨这东西!她不畏毒,碰了这么多尸体,她不会中毒。她恨这镯子,从来没这么恨过。
摇晃着,继续朝前,很快到了侧门,一步跨进去……
浑身的鲜血倒流一般地冲涌上来,她身子不及前扑,已经喷出一口浓血,喉咙里有尖刀在刺有烈火焚烧,她哑着嗓子无声地张着嘴巴,伸出手,在虚空中缓缓伸展。
一袭黄衫就倒在新房的门口,那是小六第一次穿上身的新衣,她的小脸发黑,眉头紧皱着,邵青扑上去,抱着她,紧紧地摁进怀里,就像要把她镶到身体里一般,用尽了全力。忽然,小六的身上传来一股淡淡地似有若无地清凉味道,她的某条神经一下子跳了起来,眼睛骤然睁大,全是惊恐,全是——惊恐。
脑子里电闪雷鸣,一幕幕,飞驰而起!
原来是这样!想不到是这样!
……
从来没有,这么憎恨自己!
没有力量。
她没有力量根本保护不了她想保护的人!
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就这样离她而去!近在咫尺,却相救不得!
再抱紧,小六,用力吸那味道,那气味冲进鼻腔,感觉就像在凌迟,这么痛的,剐在身上。苍天都在笑看她吧,她委实,太可笑太可笑了。
她眼眶干干地一滴泪也流不出来,慢慢地转动眼睛,瞥见房门边露出一只手。
青黑的肌肤,五指屈张着,门下还能见到他半截红袖。邵青轻轻放下小六,推门进去,金子瞪着眼睛倒在门后,他的另一只手朝里伸展,那边也有一只手同样肤色发黑地手正向他伸过来……
邵青直直地走进去,抱出松花的尸体放到他的身边,然后,她掉头,朝外狂奔。
颜馆的后院,只有一具尸体。淡蓝色的衣衫,铺在地上,冷艳地,如深谷中的幽兰,所不同的,是她身上,竟然抽着一把剑!
是因为没能立刻毒死她么?
邵青看到她的那一刻,已经无法站立了。她慢慢地朝她爬过去,靠近她,伏着身子,细细地,小心翼翼地,一寸寸在颜天身上手上寻找,她的身上,黑色地鲜血已经凝固。
邵青呆呆看着,眼睛空洞,可是手却不再抖了,在颜天身上摸索了片刻,她又伏身去闻,寻找那个味道。
而就在此时,她的背脊忽然挺直,慢慢地转过身来,身后是大惊失色的穆遥:“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这样?”他在低吼,一脸的惊诧。
邵青一言不发,只是注视着他,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穆遥看着她,上前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你醒一醒,这是怎么了?刚刚我们出去时,不是好好的么?是谁?”
她忽然,有点想笑。
她这么想的同时,一丝笑容已经浮了上来,穆遥看到她的脸,怔了一下,急道:“青青,你怎么了?”
她只是笑着,他急了探探她的额头,她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站到一半身子一软,他慌忙抱住她,她也没有动静,只是依顺的靠着他慢慢站直,身后的手慢慢握住了颜天身上的剑柄。
穆遥神色焦急,几乎是大吼大叫“得快点通知木历才行!你把令牌给我,我去……”
邵青伸手一抽,将腰里的令牌抽出,递给他,穆遥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而在此时,他身后毫无声息地,白光平平刺出,速度极慢,只是笔直朝着他的后心刺去,可他只是一旋,便避了开去,惊愕地看着提剑的邵青“你疯了么?”
她根本没有二话,挪身挥剑再上。
刚刚那剑,他避开了。那样的一剑,不是全心防备怎会避开?
原来这就是穆遥。
她挂心八年,为之日夜不安自责地“亲人”。
她根本已经没有思绪,只是凭着意志握剑,随意挥洒,穆遥始终东躲西藏地避剑,大叫道:“你失心疯了么?我是穆遥啊。”
她这才收剑停住,声音回来了,却是低哑不堪:“谁是穆遥,穆遥是谁?”
他愣了愣,叫道:“你怀疑是我?刚刚我和你在一起!”
她直直地朝他走过去,快到他面前时,挥手又是一剑,穆遥疾退两步,伸手来切她手腕:“把剑放下青青,我知你疑我。可是眼前咱们有更重要的事,得通知木历呀,那凶手此时恐怕还没离城,闭墙搜索,还有机会!”
“还想要木历的性命么?为什么大摆宴席?为什么请了那么多铁卫?金子只是御林护卫,他入营时间不长,朋友不过是那么几个,为什么还想叫上田青?为什么把我叫走?为什么不连我一起杀了?毒不死我?怕我发现么?木风大人!”她的声音如死去一般地阴冷木然。
穆遥瞪着她,目光带过她手上的剑,柔声道:“别说胡话了,把剑给我。”
“你要,可以来拿。”她手中白光划出一个半弧,疾刺而来。
穆遥只得再度躲避,一边躲一边说道:“他们也是我的亲人,我为什么要下这样的毒手?你冷静下来,先听我说。”
“木风不是擅长刺杀以速度取胜么?你逃的并不快呀。”邵青人随剑走,每一招都是全力扑就,纵使她故意破绽百出,穆遥却被始终只是防守。
二人在院里疾转,随着邵青孤注一掷地杀招越来越多,穆遥果然开始加速,虽然他依旧还要坚持说着为自己开脱的话,可是神情间的变化,却令邵青的心一分分冷了下去。
她何曾不是赌!赌他能无畏受自己一剑证明他的清白。即使濒临崩溃,她的心,依旧有一分期望,但,再无须等待回应了吧。
她双目冰冷,右手挥剑将他逼向左侧时,左手出其不意地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准确地在他右臂上一拂。穆手这只手的的袖子方才已经让她一剑劈落,此时与她擦身而过时,便觉手上微微一凉。
看眼前邵青的冷目一闪,他立刻疾退,足足跃后两丈有余,才低头扫去,只见手臂上一抹腥红,心下更惊,忙伸袖擦拭,可是肌肤仍旧感到了微麻。穆遥抬头,看了邵青一眼,目光在她手上停了片刻,转向那边颜天的尸体上。
“怕么?”邵青道:“看来你倒是知道此毒的厉害。还要装么?”
穆遥目光冷冷,却不说话。
“不是口口声声说他们也是你的亲人吗?你做大哥不应该陪陪他们么?”邵青话音未落,已经合剑扑来,手中长剑掠过长空,划出冰凉地冷芒带着她扑向前去,这一击,她已经拼尽全力。
你们,在看着吗?
在闭上眼睛前,你们看到了什么?恨吗?痛吗?悔吗?
请,狠狠地恨我吧!
下辈子要记得找我报这雪海深仇!
她听到剑刺入骨骼地声音,穆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扑过来的一刹那,他分明已经躲闪了,可是她竟像是预知了那方位一样,同时并进。刺锋刺在他的左肩,鲜血滴落,只是一瞬,她拨剑横掠,再度刺来。
她手上的剑是从颜天的尸身上抽出,再冷静克制,他也开始慌张了,尤其是左肩全无痛感,他心胆俱裂地后纵,与些同时,手中已经有了利器。一管短笛。青玉短笛。邵青微微冷笑,她竟从不知道他的武器是这个,随时带在身上,她真是……太该死。
剑上的残血凝着,掠过风声,诡异地噬血者。
她的心境忽然变地清明起来,每一点风声地变化、他的眼神、他的方向、他的速度,全在她眼里,全在她心上,恨,也是有心。眼见他短笛斜刺向自己的左肋,她不闪不避,只是专注着自己的剑,寻找方向,掠抄之处,离他心脏不过数寸。
果然他放弃攻击,回笛相挡。
怕死。
她嘴角一荡。
招招式式攻的更猛更快,剑在她的手中从来没有发挥过这样的速度与反映,仿似成了她右臂的伸长,随意挥洒,却逼得他一退再退。
好痛,是身体在痛!还是心在痛呢?
再剌一剑,在那心窝上再刺一剑。她紧紧盯着他,目光在月下变的贪婪,像野兽盯着猎物。
他速度开始变慢了,他的整个左膀都开始无力,这是发毒的迹象,他的回手也越来越勉强。咬牙再咬牙地苦撑中。一个声音带着笑,随风而至“木风,退下。”他顿时得到救赎般地纵气后跃。
邵青的剑亦在此时,再也伸不出去,她茫然转头,有人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一股似曾相识地气息冲涌而来,那眼睛邪魅地含笑,近在咫尺。
随即,她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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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紧,小六……”紧,小,居然是违禁词,所又又加了逗号。
长叹。鞠躬。告退!
青丝如雪非成败\风云起始凤凰台
006 覆霜
残阳如血。
一抹微红染上环绕层叠地白墙,墙内是依山而建的楼阁,重重相叠,以拱桥连接,群山上绿树成荫,蜿蜒盘旋地石阶,时隐时现,四周一片寂静。
黑底裾花地裙身美妙地摆动着细腰,顺着长阶慢慢走来,渐渐地临近,她微仰了头,朝不远处地小院注视,难以察觉地轻轻叹了口气,走了进去。
三进的小院,两个丫头候在了最靠里屋的院门处,看到她,都是鞠身行礼,她径直往里,穿过堂屋,便见屋子里靠窗的地方,坐着那个身影。
自从她醒来,便一直是这样,不言不语,不笑不怒,每个日出到日落就这样坐着。她有双镯避毒,不能用药物控制,可是如今看来开始那几天点她的穴道,其实也是多此一举。
她不会逃,她明明活着,其实,却已死去。
零秋水的目光停在她披散地一头长发上,无论看多少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当日她到了这里,给她洗易容换装时都好好的,可是第二天早起,便看到这一头灰败。
满头青丝,黑的如幕色一般浓重地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黑丝虽有,却只剩下一两成,夹杂在白发之间,更显苍凉。
一夜白头!
绝色的红颜丝毫没有褪却,可配上这发色,却变得诡异极了。
零秋水注视着她半晌,才道:“他今夜回来。”
那日离殊亲自将她送回涤谷,便立刻离去,一切计划都开始启动,他的大业就在眼前。时隔十余日,他终于,要回来了。
零秋水消不下满怀地妒恨,上前几步:“今日便是你们洞房花烛,可惜他没交待,我也不好准备什么,呆会让她们服侍你淋浴,换身喜衣应应景。”顿了顿,又含笑道:“只是你这模样,肯定是个不识情趣的了,回头我拿点好东西来让她们点上,对你虽没用处,他倒是会喜欢,也算是我的一份薄礼。”她说话时始终盯着她的侧影,一番话说完,她却纹丝不动,就像根本没有听到,她不由得更觉气恼,一拂袖,转身走了。
这楼阁是群峰之颠,窗外便是万丈悬崖,崖下终日白雾迷漫,深不见底。坐在窗边,眺目远望,只能见到群山的山尖点点,确有凭云凌驾,皆在身下的感觉。此时夜风已起,微有凉意地轻轻拂动着窗幔,连带着她的发她的衣襟也飘荡起来。
零秋水一走,那两个侍女果然进来请她淋浴,浴池就在后院,穿过不长地走廊便到了。池靠着山壁,是山顶处的一股温泉,终年蒸腾着雾气,四周的花草也润湿闪亮,常年不败。她任由那两人给她解了衣带,扶到池里,微烫地泉水慢慢地浸透她,她如木偶一般由人摆动,过了一会,又扶出池来换上新衣。
果然是一身的红,又轻又软的云锦棉,斜襟系带,窄袖削肩,同色地腰带上缀了银丝芙蓉边,袖口裙摆皆是如此。镜中的人,苍白地脸色终于也因这身渲染了一抹薄红,眼瞳黑地如同浸泡香油地黑珍珠,长睫微卷,目光却是呆滞。
两个侍女整理妥当,都是目露惊艳,只是看到那头长发不免惋惜,正犹豫着要不要给她盘起来,其中一人眼神一动,惊慌地忙低下头去,另一个转头朝外,也慌忙垂了头,二人都半鞠着身子朝后退去,擦过门边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白韶卿依旧呆呆站着,一动不动,门边的人也就这样透过镜子看着她,站了许久,他才走上来,在她的身后,伸指去挑起一缕长发来,十根里倒有七八是白的。他声音很轻:“对那些人,真的就这么在意?”
她茫然站着。
他抬眸扫过来,放开她的头发,修长地指背又抚上了她的脸颊:“他们都死了,因你而死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淡淡地笑“若不是你把他们都找到一处,总归会有几个活着,可是你要的团聚,杀了他们,这样不好吗?这样你的心里才会有我,再也没有旁人。这样,你才没有牵绊,全心全意只成为我的,这样不好吗?”
他紧紧盯着她,自她茫然地眼睛深处看到一丝颤抖,他的笑容绽放了开来,靠近她,在她的耳边轻声说:“月国出战了。因为你,月重锦已经疯啦,再加上那个柏大力,谁也挡不了他们,你为月国辛苦坚持地防守全然失败了。月军里的月影确实让你挑了个干净,可是那又怎样?到头来,他还不是按我给的方向前进。不过你放心,楚月之战,我会让月国赢的。只要他赢了,秦嘲风便也会发疯的,这两个男人呀,带着他们的国家他们的性命,全要死在你的手里了。你一定很欢喜吧,和我一样欢喜是么?一切都在眼……”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她头上,露出一丝诧异地神色,就像在眼前出现了变幻的奇景,他第一次,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的头发,原本黑着的那些,就这样,由黑变灰由灰成白,一根根,在他眼前变化,只在转眼之间,成了银白。
满头白发。
白的刺目惊心。
他怔怔地看着,忽然愤怒起来,一把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心痛吗?为了他们?可是你能给他们什么?你什么都给不了!”他咆哮如雷,伸手撕她的衣裳,指尖过处,红衣顿成碎屑,就连她的肌肤上也多了许多划痕,红痕与雪白交错相叠,触目惊心。
她依旧呆呆地,木然不动,即使他在她唇上疯狂噬咬,在她身上用力揉捏,她的眼睛,死了一样的,再也没有半点波澜。
她的漠然更加令他怒不可遏,再加上充溢着屋内地熏香,他的瞳孔都沸起红光,昂然地欲望再也控制不住,竟来不及抱她去床榻,便在镜前地软榻上将她翻身压下,触及那柔软,他的眼中却忽然闪过一丝清明,双唇贴上她冰凉的肌肤,极轻极轻地,他说:“记住我,韶卿,你说过,会记住我的。”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光,凝在眼底。
他的吻回复轻柔,一寸寸地轻吮她,用他的体热熨贴她的冰凉,每一个吻落下,如同化出淡淡地涟漪,他的指,他的舌,他的触碰,让这涟漪不受控制地渐渐变大,她的身体渐渐僵硬起来,但这一点变化已足以令他狂喜。
她在抗拒他。
这,才是他要的。
他压抑着自身地欲望,小心地一点点地侵入,感到她的颤抖,他将她拥地更紧些,要她记住,要让她知道,只是恨他,还远远不够。他要她,两世地纠缠,他为此放弃的一切,要在她的心里铭记刻印,她的身体,首先便应该臣服。
眼前美丽地黑瞳终于有了一点儿变化,她的本能叫嚣着,开始和他抗争,心与身体,分离了出来,她奋力挣扎,明知不可完成,可是她依旧在挣扎,用全部意志去抵抗身体地回温。
离殊笑了,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手插入她的白发中扣住她后脑,身体猛地逼进,她喉咙深处发出闷响,痛的浑身抽搐,退无可退之时……忽然,垂在两旁的双手传来某种释放的感觉,自他抽动地剧痛与喘息声中,她仍然听到了,那个,碎裂地声音。
双镯,碎了。
记忆中响起了穆遥曾说过的话,他说这话时的尴尬神色,原来是这样,这对镯子,只保护处子之身,如今,她一并失去。她的手握成拳,虽因镯子的变化而分神,身体上传来的痛楚,却没有减弱。
他再也不控制自己,让速度带他去风浪的巅峰,一波波一层层,浪浪相叠,再高高落下,他仿似不知疲倦,在她的紧窒中放纵自己,等那最终的渲泻到来时,他发现怀里的人,已经失去了知觉。轻轻地抚摸她的脸,他将她轻轻抱起,走向床榻,身后的软榻下散落着断成几截地玉镯。
这一夜,如此漫长。
她几度醒来,感觉到他始终在她体内,屋内的香已经燃尽,可是余味依旧缭绕,零秋水大概希望他就此弄死她,她时昏时醒,最后一次睁开眼时,黎明的微光已经到来,他终于沉沉睡去。
她定定地注视着透入窗幔的那缕光亮,浑身酸痛,脑子里像有个大锤在一下下地砸着,身体像是被大铁球撵过,支离破碎,她眼神却是漠然,只是感觉到昏迷前手里的东西还在,她极轻极轻地舒出一口气。
身边热热地呼吸又贴附过来,他半侧起身子看她,笑地极是温柔“醒了?”
————————————————————我是被打击的分界线——————————————————
码完这章上传时,平静地等待着系统跳出来若干个讳禁字眼,等待更改!
没想到,,,太没想到了,一个提示也没有!
搞咩呀,这是H段呀,居然没有讳禁的??这是对宅月的鄙视呀鄙视。。
含泪。看来我写的很清水,大家将就看看吧,,亏的我还捧着不安地小心肝码字咧。。。捂脸逃跑!
青丝如雪非成败\风云起始凤凰台
007 柔情
看她无动于衷,他伸臂将她搂紧,指尖轻轻划过她光滑地手腕,目光朝不远处地榻上一扫,带到那些碎镯,这让他的心情更好。温柔地将她半圈在怀中,他轻声道:“再睡一会,早着呢”。说着话,手指轻拂,点上了她的睡穴。
看着她气息沉稳,离殊唇角的笑意立刻淡去,双眸一闪,冷然道:“撤了那个香炉。”立时便有一个侍女进来,将屋角的香炉撤下,又将窗扇微开一些,让清冷的夜风贯入,冲淡屋内的异香。
这边离殊便起身了,侍女上前为他擦拭身体披上黑锦长袍,他道:“叫零秋水过来。”屋外另一个侍女应着,立刻退了出去。
他走到窗边坐下,回头看那侍女在床边整理了一会,给白韶卿也抹干净身子,盖好薄被,将床幔拉好后,退出屋去。
屋外很快就传来轻快地脚步声,零秋水长发未挽,披着一件长袍匆匆赶来,看到他,媚眼一弯,靠上前道:“这么急唤我来?”说着话眼角朝床那边一带,划过一丝得意,正待开口,眼前忽觉白光一闪,左颊传来剧痛时,整个人更是被那力道一带,旋飞着跌了出去,撞在镜上,连人带镜砸下地来,脸上身上顿时被刺出几道血口,血流不止。
她惊的呆了,也不敢捂脸,在原地倦着身子,怔怔看他。他的脸上是云淡风轻地浅笑,目光扫到她,却透着冷凛:“这屋里点的是什么?”
她浑身一抖,不由打起冷战:“属下……是……那是……”抖着嘴唇竟是说不出话来。
“这一次,算是承了你的心意。不过你最好记得,这是要我为生儿育女的女人,以后你那些东西离这屋远点,不要再有下次。”他再不看她,转开头去。
零秋水浑身颤抖,目光垂下呆呆看着刺在掌心的一片碎镜片,半晌才缓慢站起,一步步退出屋去了。两个侍女又进来将那些碎片清理干净,离殊靠在窗边的长榻上,半敛着眼睛,似睡非睡地倚着,轻风拂着长衫,躺了不一会,远处地云层里,一轮红日便完全跳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朝着那光芒注视片刻,起身走回床边,连人带被地将白韶卿抱起,朝屋外走去,两个侍女紧紧跟着,随他到了池边。他却挥手将这二人遣走,顺手点开她的睡穴,看那双乌黑地眼睛慢慢睁开来,一丝极淡地又羞又怒地眼波闪了一下,很快隐入眼底回复漠然。他倒是不在意,抱着她靠在池里,拿着水瓢慢慢地往自己和她身上倒水,动作轻柔而小心,温烫地水,令二人的肌肤都开始微微泛红,他看着她,忽然轻轻一笑:“当年在大丰湖旁发现了你的秘密,居然躲起来独个儿洗澡,本想捉弄一下,却没料到,原来同营大半年的邵青竟是个丫头。”
她只是茫然注视着前方,他却是意犹未尽地说起当年,或者,勉强应该算是上辈子的事:“小丫头胆大包天混在一堆男人堆里,现在想来还是不可思议。欺君之罪,只当是你不懂事不明白,明了暗了的为难你,想逼你离开。却没料,人没走成,倒逼得你跑来跟我决斗。一张小脸板成那样,委实可笑的紧!说什么只要赢了你,要杀要剐都是由我……生死都不在心上,可仍不愿离开!”他轻轻叹息,眼神愈发温柔了,看着她,又似穿过她看了别的什么。
“自然是赢了你,却是瞪着眼睛跪下求我容你再练一月……你可知你那模样真是……这么多年来,丝毫也不曾淡过,总觉得就在眼前。说是为了报父仇,可究竟要怎么做,你却死不开口,倔强成那样的丫头,倒是让人不省心的紧。同一个营帐,咱们呆了三年有余,生生死死的,也分不清谁救谁多一次,若是早知结局,倒不如一直那样下去,你说是不是,韶卿!”
他自顾自地说,神情间简直像是变了个人,瓢里的水轻轻倒在她肩上,雾气蒸腾中,那水珠发着光,从玉似地肌肤下滑落下来,再落回池里。
“当日说过赢了之后怎样都是由我的,可后来又怎么……没有算数呢?”他的笑容一顿,手上也不由得用上力,抚摸她的脸,声音有了点起伏“所以现在,你只是将欠我的还了来,可光是这样还不够,你还应该给我更多,比给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的都要多。这里从此就是你的家,我允许你为我生儿育女。外面的事,你不用管也无须管,要不了多久,天下便会尽到我手,那些人和事,终有一日会成为云烟。”他的手轻轻落在她头上,轻叹:“白发而已,这没什么,我已经吩咐下去,集流火座下全堂之力做这一味药,应该无须太久。”
他似乎心情极好,举止也是格外地温柔,自顾自地说着话,待觉得泡够了,才让侍女过来给二人着装整理,回屋里吃了早饭,又陪着她坐了好一会,这才离开。
白韶卿还是没有动静,只是对着窗外呆坐,半天也不眨眼睛,两个侍女对着这么一尊佛,也是沉默不语。
眼前这位身份特殊,她们自己也都是深藏不露的,绝非寻常侍女,要不然这差事也落不到她们头上。原先刚来时,倒是天天盯的紧,怕她逃更怕她跳出窗去。外面就是悬崖,一步出去就是死路的,谁敢掉以轻心。当时那个胆惊受怕,甚至还有些埋怨,主子怎么给她安排了这屋,可后来也明白了。这位不会寻死,心死了,恨却没消,让她呆在这里,自然也是试探,如今看来,就是这意思了。
昨夜主子宠幸了她,原来倒是担心今日恐怕会有些变化的。却没想在身边呆了半天,她还是这模样,一个女人失了身,还是那么平静,看来是认命了。凌晨零秋水挂着半脸的血,木头人一般呆呆走出去,主子的话她们都听了个清楚明白。这么些年,主子身边的女人哪里少了,可每回事后都侍候汤药下去,只有这一位,还是他亲口说了的。主子图谋者大,这位将来,必定也不是等闲的角色。这么想着,更是周到了,看她不言不语地,二人对视一眼,便退了下去。
这屋子是建在一处挑起地横崖上,三进的小院,半圈白墙几株亭亭如盖地槐树,再加上后院的温泉,围出一个独院来,便是石阶也曲径独开,两个侍女只需守住了外院唯一的门户,便是万无一失。退出屋守着,反正那点动静还是听着的,何必盯在眼前,万一惹她不快,岂不是自找麻烦。
屋里只留下她一人,许久许久,她的眼睛才缓缓闭上,倾听屋外的风声,每一分变化,再度睁眼时,乌瞳已经恢复清明。朝屋里轻扫一眼,她的指尖极慢地移动,靠近窗框,一点点地抚上去,摸到窗外,有一个细小的缝隙处,指尖轻挑,一截小巧乌黑地东西落到掌中。这是在她到这里的那天,清醒后发现头发开始变色,立刻取下的那截天久丝,如今松花已死,另外半截恐怕已经随她入土,这东西再无用武之处了。可是,握在掌心,却像握着一柄利刃,刺的她心头一片斑斓。
痛,极了的。
她将它放到嘴边,轻轻地吹了两声,听不到任何动静,可是这样做,她才能感觉自己是活的。即使那一边,持有此物的人已经不在了,可是,她实在是有太多太多的悔,想要告诉她们。
将那段被她握地发烫地东西塞回窗缝里去,她的眼眶有些淡淡地泛红,可是没有泪水,并且很快就消退了下去。坐到晌午,那两个侍女便端了饭进来,一口口喂着勉强吃下了一点,就闭上嘴巴,二人无法,只得又端出去了。
此后数日都是这样。她始终淡漠,如木偶般由人摆布,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人却是极快地消瘦下去,才上身的衣服没有几天就会显大。两个侍女对此实在是忧心忡忡,生怕哪天主子一个侍候不周怪罪下来,谁也吃罪不起。其实离殊也是每日留宿,看来近日外面的进展很是顺利,他倒是一直笑容淡淡,什么话也没多说多问。只是两侍女在他身边不是一日两日了,知道他那种笑容,其实和心情会无关系,因此还是时刻感到不安。
这一天,离殊十分意外地在晌午时分遣人来请白韶卿下山。二侍都感惊讶,立刻给她梳洗打扮,扶出了院子。顺着石阶朝下走,经过半面山壁半面悬崖地险径,穿过整片的密林,又走了小半盏茶的功夫,眼前终于变的开阔。白墙依旧,围绕的再不是小院落,而是一个平平整整地校场。竟是在山腹间开辟出如此面积庞大的场所,足可纵马环绕,飞驰奔腾。
场上空荡荡地,只能见到不远处,离殊黑色地身影,白韶卿还是木木地,由着二人带她到他站立的位置,他伸手牵过她来,笑道:“有样东西,做了好些日子,今日终于得了。”说罢,身边的人将他们面前长案上的一个硕大无比地大盒打开,白韶卿看着里面的物事,眼神依旧茫然。
离殊也不在意,只是带着她走到近处,一面细看一面伸手轻轻抚摸盒里的东西,笑道:“喜欢吗?”说着话,他已经伸手将其一提,握在手上。
那是一柄八尺来长的黑漆杆披缨长枪,拿到离殊手上,却显得有些短小,可看他含笑握枪的样子,白韶卿不由得心中一动,懒懒地瞟过去。只见此枪枪刃极窄,通体闪着黝黑地冷光,枪刃下方约四寸的位置,两侧各有月状凹槽,外锐中空,形成两处倒刺。
离殊将那长枪端详了片刻,笑道:“寻这冶枪刃的玄铁费了些工夫,不过现在看来,倒是有几分相像。”说着话,他将此枪递到她面前:“来,试试它。”
白韶卿眼中暗光闪过,一动不动,他笑着:“往年看你在向山练剑,我就常常觉得别扭,剑对你不合适,这柄长枪,才是你的。我会再度手把手的教你,和当年一样。”他微笑着,上前一些:“真的,不想要吗?”他的语调依旧没有变化,可话里的含意却是明白。
白韶卿垂头,定定地看着眼前地长枪。
他分明知道她的心思,明白她的淡漠只是伪装,只有那样,她才能强迫自己依顺,因而他用这法子来试探她。而这些日子的相处,让她多少开始有些明白这个男人。
狠辣狭隘却又高傲不羁,对当年那个白韶卿,更是执念之极。恐怕他想要的,也不是这个顺服安宁的自己,反正如今逃不出他的掌握,他倒是乐意给她机会,也算是为他那喜欢玩弄猎物的恶趣味增滋加味。
可是,这又怎样!
她盯着那管枪,眼神微凝。
她想要!
想要变强。
强到,不会再失去。
强到永远也不会再无能为力!
他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要做他手中的玩物吗?要做那只在笼子里蹦跳讨好地金丝雀?这有什么!落到他手里,她从没想过可以善罢,但也不曾想过要去死。月都齐壤那一夜,该死的没有死去,不该死的却都死尽了。她的性命,已经不再是自己的,她有什么资格,寻死觅活。
唯有,活着。
她要的,当然不止于活着。
而如今……她的隐忍他的傲气,给她带来了机会。
他看着她,看她慢慢地伸出手来,纤长地指尖触上了枪杆,这是她,到涤谷之后,第一次自动自觉的动作。他松手,由她接过长枪去,她握住,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地站着。
他脸上荡起笑意,伸手进那长盒中,提出另一支枪来。一式一样的,只是比她手中那管长了两尺有余,他甩手,枪头轻挑“叮”地一声,她手中的枪险些就脱手而出,看她再度握紧的样子。他笑的更是欢畅:“使枪讲究的技巧,最是要有臂力的,你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这时握的再紧,也经不得我随意一拨,不如我们约在三日之后怎样?”
她抬起脸来,对上他的笑脸,眼中再不是漠然呆滞,竟然点头说话:“好”。
说罢,她将长枪递给身后的侍女,看着她将它放好。两个侍女看离殊再没吩咐,便依着她,扶她转身朝场外走。
离殊倒是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出了神,他自己都没想到,那声“好”那双眼睛真正望着他时,会是这样。她多日没有开口,声音都有些生涩了,她的眼中满满的亦绝非柔情,而是不屈地斗志,再有的,恐怕就是恨。
可是,对上她,心情竟是雀跃。他站了片刻,看着她的背影即要消失的时候,忽然纵身掠起,只两个起落便到了她身后,伸臂将她横抱起来,朝山上大步走去,一面道:“备酒菜来,今天倒是值得喝一点。”侍女应声退后。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落在他怀里,身躯顿时又变的僵硬,他忍不住大笑出声来,这和他平时挂在嘴边的装饰地笑容不同,可是,这恰如她的僵直反映,是直觉。
也是真的。
青丝如雪非成败\风云起始凤凰台
008 韶卿
转眼又是月余,离殊每日都有半天要在披星楼与四堂议事,他和往常一样慷懒地靠在窗边软榻上,听着四堂汇报战事与各国的情形,眼神中却透露出几分不耐,时不时地朝楼外望去。
披星楼占地极高,位于整个涤谷地最高峰处,从南侧地长窗望出去,整个涤谷皆在眼底,远近错落地绿林飞阁中,半山腰地那块校场如同一面白瓷盘,缀在一片绿意里,分外乍眼。
而此时此刻,那个位置,一个小小的紫色身影,正在一圈圈的绕场急奔。枪法学了才只十天,她便尝试上马,反复苦练下,纵马挥枪,竟是一日,比一日娴熟。她一直使剑,习惯了轻盈灵动,如今换上比剑重了几倍的长枪,除了力量上的缺失不足,竟然没有别的阻碍,一人一枪一马,都配合的越来越好。每日从日出起始,她就急急地到这边苦练直到日落方回,简直就跟住在校场一样,若是由得她,只怕她真的入夜也不会回去。
离殊望着那个身影,手指又抚上长眉,但凡他需要独自思考时,便会不自觉地做出这个动作,一旁四堂影主看在眼中,都是立刻会意,互望一眼,退了出去。
楼里便只他一人安静坐着,这下能更专注地观察,他静静地看了许久,忽然站起身朝外走去。顺着长阶向下,一路低行,穿过几重围廊,很快,便到了白墙外,到了这里,他才放慢脚步,慢慢地踱了进去。
白马紫衣,飘飞地银发,正好一闪而过,她正飞驰过去,远远地绕向场子另一头,长枪在她手中舞动,在一片华丽地紫白交缠中划出夺目乌亮。
他凝立着,看着她转了个大弯,再渐渐朝这边过来。方向转动的同时,她也看到了他!几乎是立刻,她毫不迟疑地,双腿夹,紧马腹,双手执枪,朝他冲了过来。
又来……
他嘴角划过无可奈何却又宠溺地笑意,看着她迅速逼近,眼看那枪尖掠着疾风直面而来时,他才轻啸一声,白马看到他时便已收力,这时听到啸声,立刻长嘶着停止冲劲,马的前蹄伸直,后蹄急蹬,蹄下草皮乱飞,她却连眼也不眨一下,姿式丝毫不变,长枪直指他,离他的颈项不过尺许距离,跨下白马终于停住了。
二人都是一动不动,对峙片刻,他微微一笑“今日又近了些。”
她凝冷不语,手一甩收回长枪,也不下马,就这样俯视着他。他微仰着头,带着温和地笑看着她。不得不说,他是享受这一刻的,虽然她这一世,恐怕永远都只会这样对待自己了,可是这样的一脸傲色的她,他还是觉得赏心悦目。
她的身上穿着的是他为她准备的紫色骑装,连束住银丝的发带也是同色。他喜欢她穿这颜色,备下的衣服全是深深浅浅地紫,配上她的银发,雍荣夺目!这世上再无一人能如她般配的起这颜色。便如黑的魅力,在他身上,也绝非他人能比。
自从学枪以来,她一改颓态,迅速调整自己,竭力摄取营养,逐渐增加难度,她的身体在这一个月里恢复的极快,甚至,好过她从前的状态。她的脸色一改之前的苍白无光,神色也不再是一派死灰木然。此时此刻,双颊更因奔腾出汗,泛起柔和地晕红,额前泌出密密地细汗,就连微卷地睫毛也透着水光般,衬的双眼愈发黑亮。
他看着她,有些微地走神,静了静,才道:“就这么想杀我?”
她眼瞳一闪“随时随刻!”
扔下这四个字,她勒转马缰,依旧回头朝那边奔跑起来,跑了半圈,又开始加速,他看着她,一挥手,身后立刻有人牵上一头黑马,他翻身上马,接过长枪,纵马反向奔去。
两骑渐渐奔近,他脸上又带起淡淡地笑,单手执枪,迎面挥刺出去,锋芒带着风声,破空而至,而她也不慌张,双手执枪上挡地同时,身躯柔软无骨般地往后疾倒,几乎贴在马上,双枪交汇,就在她的脸颊上方击出火星,轻响才起,二人已擦肩而过。
两枪一触即走,黑白双马撒开蹄子绕过整个校场,再次碰头,离殊照旧又来一击,这一回,在她抵挡的同时,他却收枪回手,待到双马就要错过时,这才忽然回枪直刺,点她后心。在他收枪时她已然全神提防,此时疾风自后而来,她竟然立刻抱住马颈,整个人侧悬到马腹左侧,堪堪避开了这一击。
他笑赞:“又进益了。”他的笑容还未散去,却忽然勒转马缰,追上去依旧单臂伸展,可这一击竟是含着呼啸地厉风,乌光转瞬即至,她刚刚翻回马上,根本无暇回挡,眼底一缕惊慌闪过,她还是挥枪出迎,可紧跟着手上顿觉一股大力迫到,长枪与之交碰时,竟是根本无力握紧,手中一空,那长枪嗖地一声被挑了出去,落在了丈许之外。
她的马也就此停住,他看着她,还是含笑:“怎么?这样也想杀我?”他给她机会,因为他实在是想念那个敢爱敢恨,倔强任性的白韶卿。眼前这个的人生,却因为他的安排省去了一些她自身的磨难,因而变的多情重意,在乎那不值一提的情意,竟能为了他人心死,这不是他要的。因此他想她改变,可是改变之后,却又多了一种无从把握的感觉,令他纠结。他觉得必须让她知道,他纵容她,可以给她一切,可是,不包括能容忍她藐视他,轻视他的力量。
她定定看着他,脑中满满的依然是他方才那一击,那才是他的实力,想战胜他,自己还远远不行。可是,她随即轻轻一笑,这个笑容,竟使他习惯温和的面容为之一顿。她的声音不响,却是逐字逐句:“你确实很强。可是那又怎样,我必杀你,一月不成便一年,一年不成便十年,总有一日,我要你死在我手下。”
他望着她,笑道:“这个能不能算是,你要与我白首到老的诺言?”
她瞳孔一缩“我没打算活那么久,你最好也别作那样的幻想。”
他大笑起来,伸手在马上一拍,顿时飞身而起,施即落到了白马上,将她圈在怀里,笑道:“人生苦短,何必老是板着脸,为那些不值得地人怀恨在心。”
“对你而言,自然是不值得。”她的身体一碰到他,还是会立刻变的僵硬,离殊靠着她的颈项轻笑:“这是自然,全天下,只有你一人能入我眼。其它的,不过是蝼蚁而已。”
她哼了一声“你不照样靠着那些蝼蚁为你打拼天下!”
他斜睨她,又是一笑:“想知道外面的情形?”
她不响不动。
他道:“知道了不过是多一点不快活,又何必知道呢。”他懒懒地说着话,眼睛却是专注地盯着她,果然自她眼中掠过一丝愤怒,随即又黯淡下去。
“看来你还是不安心。勤加练习,是为了有朝一日,与我兵戎相见么?”他带着一点戏谑。
她也不否认,直直地答“是”。
“你有那机会吗?出得了涤谷么?”他失笑,眼中却是没有笑意。
“你敢给我机会吗?”她竟然反问。
这下他嘴边的笑意都冻住了,圈着她的手也微有僵硬:“你是我的女人,走到天涯海角,你也是我的。”
她眼中再度绽放凝冷地光芒,直直地望着面前的山脉:“你的女人?是什么让你有如此可笑的认知呢?因为这具身体?”她唇角荡起一丝冷笑“离殊,我不会是你的,过去不是,将来也不可能!”
离殊浑身一震,这句话,她竟然也说了这句话!当年,在柏燕歌出现之后,他强于她,夺去她的清白时,她就曾说过。
永远也不能吗?即使得了她的人,也得不了她的心!
两世白韶卿,竟然说了一样的话!
他一直期待她能变成她,可是,这一刻真的来临时,竟是这样!
他的眼神顿时阴霾密布,一把捏住她的下颌,逼得她转过头来,他的手上青筋凸起,失控的力道,简直要捏碎她,重重地气息扑面而来“看来是我给你太多,到了应该收回的时候。”看着她的眼中不无所动,他哼了一声,再道:“不能得到你的心又怎样,我掌握你们的性命。每一个人的,这还不够么?月重锦怎样?我轻而易举就能抓他到你面前来,要不要让你亲眼看看他的惨相?要不要当着你的面让他尝尝凌迟的味道?”他简直完全失去了平日的镇定自若,说出的话也背离了他原先的逻辑习惯。
白韶卿看着他,眼中却无恐惧,下颌被捏的痛入骨髓,可她依旧艰难地说道:“早知今日,你就不应该让穆遥杀了小六她们,多一个活着,便是对我多一分要挟,我也许才能假装屈服一下……你能做的,也只是迫我假装屈服而已……”她的眼中竟然有了一丝笑意“两世离殊,不过如此!这一番重来,你还是,什么也,得不到!”
离殊身躯猛地一僵,眼中怒意更胜,再也控制不住,直接用捏着她下颌地手一挥,她顿时如纸鸢般旋飞落地,重重地跌在地上,一口鲜血立刻喷涌而出,尤如点点桃花乱落,发带随之甩脱,白发披散,更显诡异。
“想逼我放了你?你休想,我情愿砍断你的手足,情愿要一个木偶,也不会让你如愿,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他几乎是怒吼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叫道:“来人,将她关入地牢。”
立刻有两个黑衣人上来,一边一个挟着她,将她拖了出去,他胸脯起伏,盯着她的背影,依旧气的发抖。
她竟敢!她竟敢说那样的话!
历经禁术,那要怎样的义无反顾怎样的勇气才能做到!当时玄慎子曾说,此去极有可能魂飞魄散,根本到不了要去的地方。可他依旧坚持了。为了她!他甚至抛弃了生。可她,竟敢……竟敢说那样的话!
什么也,得不到么?!
……
白韶卿看看四周,慢慢地坐直身体,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丝,她的神情十分自然,像是早就做了要到这里的准备,四下打量了片刻,她索性闭上眼睛,调理内息。离殊的武功深不可测,刚刚那一下,他只是简单地挥了手而已,无形中却有风声突起,带着她跌落地上。
离殊!她又感觉到了体内的那种不适,这种感觉比寻常的病痛难受多了,她强行忍耐,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再度平静下来,接下来,还有一场赌局要来,她必须养足精神。
这牢房虽阴暗却不潮湿,只是全凭铁栅栏外墙壁上的一盏油灯照亮,没有通气孔,因而空气很是混浊,白韶卿也不知道自己呆了多久,饥饿感周而复始了几回,始终听不到半点动静,她只能凭内息慢慢淡化那感觉。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隐约便听栅栏外有轻轻地脚步声响起,她并不睁眼,待这声音走到面前停下,她才微睁双目,看定栅栏外的人,她微微一笑。
那人却没料到她到此地步居然还会笑,一愣之下,冷然道:“亏你还笑的出来。”
“也对,我关进这里,应该笑的,好像是你,零大人!”
“自作聪明!他向来不喜欢这样的人。”零秋水看着她,眼中掩不住得意“这就是你在他面前弄那些噱头的下场,你若是一直这样,他可容不了你多久。”
“听起来倒像是来劝我的。”白韶卿淡淡道。
“劝?我没那闲功夫,不过呢,听说你这大红人,转眼又落了这样的处境,忍不住来观摩一下。”
“哦。有何想法呢?不如说来听听。”
零秋水倒是一愣,狐疑地瞟她一眼“你好像并不担心。”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赌他不日便会接我出去,比往日更加看中的对待。”
零秋水呆了呆,一时简直不知该笑还是该骂,好一会才道:“是呀,他是会接你出去,不过难保转眼你又把他给得罪了,再扔进来,这样几次三番,凭的你真是个宝,男人也会厌倦。”
白韶卿静了一会,注视着她,说道:“你倒是很了解他,跟着他很久了么?”
零秋水冷笑道:“这是自然。”说着话,眼中掩不住一股傲色。
“男人与女人,大概不外乎几种关系。知己,兄妹,情人,夫妻,你是哪一种?”
零秋水又是一愣,眼神迷茫了片刻,竟有些失落浮上脸来,白韶卿看着她,又道:“对了,还有一种,就是主仆。出生入死……可有可无!”
零秋水双眉一竖“你是活腻了想死?”
“是因为我说到了你的痛处么?你对他的心,他又何曾在意一二。”
“这与你无关!老娘看你是疯了吧。自身难保了还来说这些有的没的!你落到这里,任是谁都能随便置你与死地,你想死的紧么?不如让我来成全你怎样?”她嘿嘿笑了起来,将她上下打量。
岂料白韶卿根本无视她的目光,反而站起身来,从栅栏中递出一只手来,她不解何意,只是退开一步,怔忡地看着她“做什么?想问我要自尽的药?”
“把脉!你总会吧。”白韶卿依旧淡淡看着她。
零秋水听了她的话,更是一头雾水,正要再笑她是疯子刺她两句,对上她的眼睛,忽然一个念头闪电般掠了过来,她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再不二话,伸指就搭在她的手臂上。
墙边的油灯纹丝不动,明黄的光定定地照在两个女人身上,零秋水反复把脉后,手已经软软垂落,她整个人如同她的眼睛一样,黯然失色,呆呆地,注视着牢里始终神色如常的白韶卿,半晌,嘴唇轻轻一张,却是说不出声来。
白韶卿已经收回了手,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信期迟了三日,我便已经知道了。最迟明天,他也会知道。”
零秋水瞪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狠意:“让我先知道了,你不怕我下药!”
“那个,我自己来就好!”白韶卿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什么?”零秋水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是女人吗?
“这个孩子,我不会让他有生的机会。”白韶卿淡淡道:“就算这是为了报仇,我杀的第一个,与他有关的人好了。”
零秋水愣愣地,简直不假思索地道:“你不知道他多想要一个孩子,你这么做……他真会杀了你的!”连她自己也没想过,竟会说这样的话。
“你知道我的一切,换作你是我,你会要这个孩子?”白韶卿忽然问她。
零秋水一愣,倒真是无从回答。
却听她淡淡说道:“况且,若是有了这个孩子,他就有了永远要挟我的机会。这个机会,我不能给,也给不起。我要报仇,不顾一切也要报。他重新回来,操纵了我的一生,这没什么,可是他毁了所有与我有关的人。这个仇,不能不报。”
零秋水心中一震,目光停在她脸上,说不出话来。对这人,她一直是又妒又恨,这个女人占据了他所有的心思,他做每一件事,目地都是为了她,得到也好,毁灭也罢。自己跟随他出生入死,对他的爱,连性命也可抛却。可是正如她所言,她是——出生入死,可有可无的。
她从来没有怀过身孕,因为总是在吃药,她不用他吩咐,自己就会准备汤药喝下,她曾经期盼,有朝一日,他会免了她的药。可是,这个愿望,越来越远,她甚至已经确定,长年服药,自己已不能生养了。
可眼前这个女人,得到上天眷顾,这个孩子,却无缘出世,离殊的孩子!若是让他知道她有这打算……她忽然打了个冷战,忍不住又道:“就算那些人对你很重要,可他们都死了,没得回还,你为何不忘记这一切呢。享受他的疼爱,他日他成就大业,你更是能得到一切,何必反其道而行之?”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这些话竟然会从她嘴中吐露出来,与她原先来此的目地已经完全背离。
白韶卿却没有丝毫要取笑她的意思,而是定定地望着她,许久,轻叹道:“你,很爱他。”
零秋水一愣,忍不住瞥开眼睛不去看她。
却听她幽幽地说道:“想要的,爱不得。不要的,受不得。甲之熊掌乙之砒霜。我和你,倒是有缘。”
零秋水回味着她的话,呆了片刻,转身道:“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要我帮你的忙?我不会的。”
白韶卿道:“我想杀了他。”
零秋水身体顿时一顿,却笑了起来“你也要有那本事。”
“自然会有。他不可能每时每刻都是警觉的,只要我在他身边,终有一日,他会死在我手上。更何况。他对我有情,我对他却是怀恨。有情令他无法痛下杀手,而仇恨,却能让我占尽先机。这般说来,你还认为我没机会么?”
零秋水转身看她,眼中露出凶光:“我会帮他盯着你。他没有闲情,我有!”
白韶卿倒淡淡一笑:“你最了解他,你可知他为何教我学枪,任我苦练?”
零秋水有些苦涩地笑了起来:“自然知道。”
“是啊,他不喜欢顺服的我,他喜欢的,严格说来其实并非是我。而他如今却是要让我变成那样子。可是我真的变化了,他又不安又是期盼。他想要的,是让我真正的臣服,一切的一切,从里到外,都归服于他。他甚至想给我机会,能让他更好的击败我。”
零秋水看着她,轻叹了一声“你倒是明白他。”
“你也明白的,不是吗?他想给我机会,可却不敢放手。而我继续在他身边,却会令他的一切最终都成空。一个不顺服的女子,不安于室的女子,就算你真要帮他盯着我!我要让你离开也是轻而易举。我有了身孕,他只会更加迁就,那个时候,只怕我要离开涤谷,他最多只会和我同行而不会阻止。而我,实在是有更多机会杀他,难道不是吗?我的力量确实渺小,可是,我对他的恨却广如天地。你觉得,你真防得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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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洪水。。。断网。。。
(一日,比一日)(夹,紧)讳禁了。。加了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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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 各怀
果然,这一夜还未过去,离殊已经匆匆赶至,随行的,还有那两个侍女。
三人进入牢房时,白韶卿正在安睡,离殊看着她倒在稻草堆里,气地手都有些颤抖,伸手轻轻地抱起她来,立刻便离了这里。
出来后,也没回阁楼,而是到了最近的一处厢房内,将她放到榻上时,白韶卿已经醒了,只是眼神有些茫然,目光在眼前三人身上转了片刻,又摆出一幅无所谓的样子来任人摆布。
离殊眼中却是难得地紧张,他伸指在她脉上搭了片刻,喜色一闪而过,却是挪了挪身子,两旁两个侍女挨个上前,也把了脉,同时跪在地上,道:“恭喜主上,夫人确实有孕了。”
白韶卿骤然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注视着她们,离殊含笑搂着她,对那两个侍女却是声音冰冷:“差点误了大事,你们各断一指,此事掀过。”那两个侍女脸上竟都有庆幸之喜,跪谢着退了出去。
离殊看白韶卿的神色还是愣愣,只觉心里充满柔情,柔声道:“你有了咱们的孩子,今日是我冲动了,好在没铸成大错,饿了没?马上就能吃了。”说着轻轻将她的头发抚顺“好在制头发的药刚刚才得了,没吃下去,这种药以后慢慢吃也不迟,眼下养身子要紧。”
白韶卿呆呆地看着他,似乎到现在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时间,眼极黑而脸极白,和他目光对上,竟是偏了偏头,转了开去,离殊靠的很近,自然见到她转头那一刻,一滴泪水滑到了忱上。
他正想低声安慰,门外却传晚饭到了,房门打开来,十数个侍女陆续不停地端菜进来,就摆在床前的大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外面还有侍女托着盘子往里进。离殊亲自拿了银筷银碗,每样菜都挟了一样放到边上,用具没有变色,这才另挟一碗放下,转头将她轻轻扶起来,半靠在自己怀里:“想吃什么?”
无奈白韶卿却是神情郁郁,一眼也不往菜瞟,他便让人端了碗泛着参香地鸡汤来,放在一边轻轻搅着,淡淡地香气慢慢充溢了屋里,怀里的人轻微地挪了挪身子。他笑了,挥手让侍女们都离开,用银汤匙勺满一匙,轻轻地吹了吹,才递到她嘴边“汤熬的不错,尝一口试试。”
扑鼻香气近在咫尺,白韶卿微微皱了皱眉,离殊看着她的反应,不由得又是微笑。
他白天一怒之下将她关了起来,那时晌午还未到,关在地牢里,自然是没有用过午饭的,他又是到了半夜,辗转反侧地睡不着,踱去她的院里才得到侍女汇报,原来她的信期迟了十日,近来又是胃口大增。两侍女一来想着可能是她近月加剧运动的变化,再来没有确定不敢轻易汇报,这才拖延了,本来也想今日趁她睡时把脉的,偏偏她惹恼了主人,给下到地牢去了。两人也是一筹莫展,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先去告诉他,他正巧就来了。
听到二人的话,愣是他向来在下人面前喜怒不形与色,这时也是慌了。白天将她打下马的那一下,他盛怒之时,也知道自己出手极重,当时只想着要给她一点教训,却没想居然隐藏了这么大的事!当下便带着两人立刻奔赴地牢,将她带出,如今又确定并且安好无恙,自然是欢喜之极。
他太想要这孩子,更何况这是她为自己生的,简直比臆想不久后天下尽掌的感觉还要欣喜。虽然白韶卿的样子很是拒绝,不过这在他的意料之中,若是她也欢欣鼓舞,他倒反而要生出疑问来,这样的反应才是正常。
他是受过苦的,知道如何对待挨饿的人,如何引导她的食欲。那参汤经他一搅,简直香的满屋都是,如今又送到眼前了,白韶卿那点皱眉的小动作没逃出他的眼睛,他含笑着,又道:“真的不想吃么?还是睡一会再吃?不然就先睡一会儿,我让她们重新再煲汤好了。”
他虽然说着,手中的银匙却没离开反而又近了些,白韶卿眼巴巴地看着,喉咙里轻轻动了一动,她此时的每一个举动简直都让他喜不自盛,轻轻地又递近些“尝一尝,味道怎样?”
白韶卿瞪着鼻子下的汤匙,终于微开了口,他小心翼翼地喂,她慢慢地喝,喝了一匙,他又送一匙……屋里地烛光静而柔和,映照着二人脸颊都微微泛红。
喝了汤水,他又挑了几味菜喂给她,她挣扎着想自己吃,却被他搂的极紧,动弹不得,挣了几下,他的手干脆抚上了她的胸部,她僵了僵,这才不动了,由得他喂了个半饱,就摇头不要。他也不强求,让人撤了席下去,此时夜深露重,便让人去那院里拿了衣物来,又安排人给她淋浴更衣,就在这厢房睡下。这一夜,他始终搂着她,连她轻微地动弹,他都知晓,只是他闭着眼睛,却没见到,自她微睁的眼帘中冷冷打量他的目光。
有了身孕,别说练枪,就连拿一拿也是不许,院里更是多了好些侍女,每日进进出出地,光看见红衫翠袖的了。后来白韶卿实在烦了这么些人在眼前晃悠,才撤了出去,只在外院剩下了四个。
原先离殊担心她独自在屋里时,会作出不利于孩子的举动,重新安排暗影盯着小院。可白韶卿孕后,正好夏至不久,天气一天热似一天,她又分外怕热,在屋里常常只穿贴身地衬裙,再多一层,哪怕是极轻极薄地冰蝉丝,她也不肯穿,让人天天这般窥视着自己的女人,离殊哪能容忍这个,自然又将暗影撤下。不过好在近日看来,她虽然有烦躁情绪,时而不安而忧郁,却无意自残伤害腹中孩子。看来任何女人,有了孩子,都会变的心软,白韶卿自然也不例外,他也就慢慢放了心。
可是紧接着,她又害起喜来,任何东西还没端到眼前,她就开始干呕,变作花样作各式菜肴,每日好不容易才勉强喝下一点汤去,一天下来,吃进的食物简直比一只鸟吃的多不了多少。离殊为此大感头痛,找人询问了喜婆,果然有些怀孕的女子害喜十分厉害,有的甚至是因此失掉孩子的。这个答复让离殊第一次头大如斗,不知怎么才好。如今那个小院里任何药和香都禁的干干净净,又不能强制灌她吃点什么。涤谷的掌厨,也是绞尽脑汁,每日盼着这位主子能多吃一口,可是半月下来,她却是极快地消瘦了。
离殊很是心惊,此时却逢在外执行任务的零秋水的一个手下回来,听说这事,这人略有些为难的开口,从包袱里拿出几样点心,跟着零秋水过来献宝,原是她自己碰见买了来做零嘴的,不知上面那位会不会喜欢。
离殊斜睨了一眼,不过是普通的糕点,样子即不精致看着也不过是些糙米粗粮做成的而已,再看看那个站在零秋水身边,垂着头又瘦又小的黑衣女子,凭这也敢来邀功?他本来不想搭理,偏巧那边又传来了那位连着早晨晌午,总共才吃了半碗薄粥的消息。整日就是吃粥,这还了得。他脸上也没有往日那种习惯地笑容了,挥了挥手,示意零秋水给她送去。
却没想到,这点不起眼的东西竟是合了她的脾胃,一转眼,竟将那点点心吃了干净,离殊瞪着白韶卿被子上的点心碎沫出了会神,立刻打发零秋水去把那个点心师傅弄来。可这么一提,零秋水却是犯难。
那位师傅,是她的手下此行去楚国的途中路经一个无名小镇时遇上的,且不说去了能不能找到,就算能找到,路程那么远,难道要白韶卿干饿上这几天等着?
离殊眉头微锁,想了想便离院而去。过了晌午,他再度出现时,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他会带着她,一同出发,便当是游山玩水,找到那个小镇,再捉那点心师傅回来。
此言一出,简直举座皆惊,离殊实在不是这样任性的人,往常他每走一步,都算到十步之外,每一个举动,必定有他的深意。可没像这一回,只为了这个女人这么丁点大的事,居然要亲自出马。此时楚月尚在战火中,涤谷位于月境极北,要去楚国,势必穿越火线,四堂影主都出言相劝,无奈离殊去意已绝,只定了跟随的人数,也不尽多,除了零秋水那个带路的手下,其余的,不过六人,其中有那两个侍女,另加四个月影,涤谷留四堂与零秋水主持,零秋水一直恳求同行,离殊根本不加理会。
第二日天蒙蒙亮,一行九人便出发了。马车是大而舒适的,不光有靠榻软垫,三面的车围还都缝上了厚垫,防止车身急转或意外时,白韶卿撞到上面。弄了这么些个棉布绸缎的东西,车里却不显热。车下隔层外,另有暗格,里面存有冰块,拿出来便可溶水,放在下面却是往外冒凉气,加上车上铺着的细席,整个车里完全没有暑气,倒是时时保持着清凉。
白韶卿便缩在一边歪头睡觉,如今她睡意极重,一天里倒有大半是睡着的,离殊靠在她身边,一条长腿伸过来抵着她,省得她睡着了老是转来转去,撞到一边的小茶几。他另一条腿曲着,膝盖上放了一本书,闲闲地翻着,也没有全神在看,眼睛总是带着她,顾着她的睡姿。
从北面出发,一路上倒还算宁静,可是行了四五日后,渐进中部,周围便慢慢开始变的吵杂,哭声乞声,时而入耳,离殊连眉都不动一下,外面的动静全然不为所动,也管着白韶卿不让她随意掀窗。她自从知道这里是月国境内时,神色便有变化,他只是冷眼看着,看着她脸上的哀怨渐重,有时会在夜半轻声抽泣,有时又会对着车围那一头发呆,只是大都时候,她总有一只手轻轻抚在腹部。即使她眼中光景变幻,可是这个动作,却令离殊为之心安。她知道顾念腹中的骨肉,这一趟的试探目地,便已达到。
他自然不会冲动到只为了她一时的心血来潮而冒险带她出来,只是自从她有了身孕后,他一面欢喜一面又不知怎地总有些不安。她的表现很正常,可又太过正常,他始终还记得那天她的话,她看自己的眼神,她说——你什么也,得不到!
每当念及,他便会生出寒意来,这人分明就在眼前,可他却感觉无从把握,因此他决定试探,带她入月境,入战火之中,她会记起什么?会反抗么?要逃么?她如今只是一个孕妇,况且那跟随的六人是得了他的死令的,遇到任何事,他们只护她一人,六个月影顶级高手护一个人,就是皇宫大内,也能自由来去。更何况,还有他。有他盯着,她纵使忽然生出翅膀来,他也能立时折下。
因此他根本没有把逃这一项放在眼中,心中所虑的反而是她的真心。真是奇怪,他第一次,想要她的真心!不是凌驾于权力之上压服她,不是用力量震慑她,而是想要,得到她的真心。她轻抚在腹部的手,充满了女性地爱意挂念,他希望有朝一日,她也会这样安抚他,他们会有很多很多的孩子,但她会,如他一样的,爱他吗?
都说有了孩子之后,女子会产生变化,却没想到,身为有着最硬心肠的他,居然也会因此变化。他自嘲的笑笑,外面忽然传来月影的声音“主子,前面已近战区,为夫人着想,我们还是绕道吧。”
他应了一声,回头看看熟睡地白韶卿,也闭目假寐起来。却不知此时此刻,背对着他的白韶卿,眼睛轻轻睁开,露出清明地没有半丝睡意的双瞳,她的睫毛微微颤抖,月境,战区!月国在打仗,和楚国。打了一个半月了吧,还没分出胜负,甚至,此时的月境正中,便已是战区,难道说楚军竟然攻入了月国腹地么?
她微微凝着神,去听外面的声响,可是马车好似驰进了一处岔道,车外的喧嚣越来越远了,她轻轻抚了抚腹部,口中涌上一团苦涩,再度合上眼睛,晶莹剔透地泪珠却也在此时滑了满面。
月影所走的道路竟真是极为偏僻,除了偶尔有同行的快马一闪而过,或是难得听到一些杂乱而小数量的脚步声,似乎只是一些落单的逃命百姓或是落跑的兵卒,不论是哪一种人,看到这辆三骑护前三骑叠后,两侧还各有一骑黑衣人护卫的华丽马车,也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此行一路无阻,很快便又转入岔道。这回方向却是由那瘦黑女子指的,她叫雷芳,是负责收罗情报地雷影中的一员。上次是和雷堂一组十人分头在月境打探消息时,夜深时误入岔道才会到了那个小镇。她本身是女子,喜欢弄些零嘴,每回出来,都会多少捎上一些回去,这在她们雷堂里倒不是什么秘密,是人尽皆知的,久而久之,也知她对这些小吃食有些眼光,看中的必定不是俗品,因此零秋水听了她的话,才敢向离殊推荐。
这时能亲自为主上带路,她倒是努力压抑着兴奋之情,双眼炯炯地在密林中努力分辨,回忆迷路时的情形,这样一来,走的便慢了些,好在离殊没什么异意,其它月影自然也懒的多话,一车八骑在暗夜的密林里兜兜转转,终于在黎明时分,一个极小的镇子出现在了山坡下。
雷芳呼出口气,紧崩的脸颊终于放松了一些,她就坐在赶车人的身边,这时便不由自主地回头朝车厢看了一眼,车厢的帘子是紧密垂着的,她不可能看透一丝半点去,可是那一眼,还是露出几许微光与,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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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 逃离
马车进入镇子时,天色尚早,沿街只有早起的小贩与农人路过,见到如此华丽的车子,都是不约而同地停步张望。
清脆地马蹄声哒哒作响,悠闲地在大道上慢行,雷芳一路伸着脑袋东张西望,瞧了好一会,才道:“主子,那个贩点心的还没来呢,咱们寻间客栈住了,属下再去寻找。”里面离殊轻哼一声,算是回答。她立刻嚷着车夫,往大道右边行去,走不多远,果然便见一家小小的客栈。这是他们入镇以来所见的唯一一家客栈,除了院门上一个掉了大半漆的横匾上有“顺来客栈”四字,还真和一般宅院没有区别。
客栈老板是个呆头呆脑地中年人,眼睁睁地看着这马车停在自家面前,还有些迷糊,雷芬连问两句,他才反映,顿时着急上火的又是张罗着众人进去,又亲自带着马车停到里院,也没见到一个伙计什么的,全是他自己在忙活。
好在离殊没有立刻下车的意思,众月影也就冷眼瞧着,由他张罗。他在屋里屋外忙乱了一阵,总算拾掇出了几间屋子来,可那两个侍女一看,却是立刻板着脸,管他要这要那,又再重新打扫一番。
趁这空隙,雷芳早已经一圈转回来了,没见到那个贩点心的人,一路打听,却原来那人住的偏远,沿途一路村庄大道地贩卖过来,每日要走好几里地,到这里时也都是快近晌午了。雷芳向离殊请命后便匆匆离去,按主人的意思,不管在哪寻到了,直接掳了走就成,在这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呆。
白韶卿始终没有下车,进镇到现在她一直在睡觉,离殊陪了一会,见她没醒,便出了车子,四下看看。只见眼前这个小院,三五间小泥房,院子倒是不小,只是墙角蛛丝密布,想必闲置的时日可有些久了。
几个月影一进院子,便各处查看,将可能的通道都过了一遍,随后便各自守卫去了。客栈老板巍颠颠地端着茶盘,却被院外的一个月影阻了阻,才让进来,他见到这样的气派,一时心下更是惴惴不安,走进院子,看到离殊,更是话也说不清楚了。
离殊扬手止了他结巴的话,正要打发他走,却听车里白韶卿道:“是送水么?”他瞟了那茶具一眼,道:“咱们带着水呢,让她们送来。”
车帘一动,白韶卿已经掀了帘子,对着怔愣地客栈老板问道:“这是井水么?”
那老板见到她,呆了一呆,才答:“回,回夫人,不是的,这是山泉水,村后头有一个瀑布,积了一深潭子水的,村里人用的全是那的水,这……”他虽呆可却不傻,看看离殊脸色渐黑,也登时明白,虽然眼前这女子容貌绝丽,发色诡异,却也不敢再看,忙垂下眼睛说话“这水甜的很,绝非一般井水可比的,夫人用……用了便知道啦。”
白韶卿点了点头,那边还在打扫的侍女看到这里的情形,早过来候着了,这时便依了她的意思,将那茶壶里的水倒在她们自带的茶具里,递给了白韶卿,她抿了一口,果然赞道:“真是有些甜的。”说着将一杯都喝干净了,又倒一杯。侍女见她喜欢,便打赏了一点碎银,让那掌柜的多打些水回来备用,那人又惊又喜地立刻走了出去。
这边白韶卿喝了两杯水,才开始四下打量,一边看一边还迈步下车,两个侍女一边一个扶着她,小心翼翼地下了车,跟着她在院里转了一圈,离殊的眼睛始终停留在她脸上,见到她面对陌生的环境,倒是略有了些生动的表情,便上前道:“这地方脏的很,你若喜欢,我们去外面走走。”
“这里气味好。”白韶卿说着,深深吸了口气进去,脸上有些红晕起来。
离殊笑笑,陪着她一同朝外走去,两个侍女便跟在后面,出了院子,再加上六个月影远远跟着,一行人在街上显目之极。闲人连看也不敢公然往这边瞧,只是这一男一女实在是风姿卓越,绝顶的样貌衣着,那是多少人这一辈子都没见过的。怕虽是怕,却也还是忍不住偷偷打量。一行人所过之处,喧哗声便也随之消弭。
镇子不大,只走了一会,便到镇尾,眼前是长长的大道弯过山那边去了,白韶卿只带了一眼,便转身回来,依旧回了院子。雷芳却已经在那里候了,随行的,还有一个半老汉子,头发白多黑少,一脸风霜愁容,此时却是笑容满面地哈着腰,想是得了赏。
离殊瞟到他,便皱眉道:“寻到了就走吧。”说罢便要转身,那雷芳却脸色慌张起来,朝白韶卿看了一眼,离殊立刻察觉:“要说什么?”
雷芳忙道:“这位师傅说是暂时不愿意走!”
离殊哼也不哼,根本不当这是回事,依旧走自己的路,身后白韶卿却是停步回头“为什么?”听她一问,他只得停了,斜了雷芳一眼,那目光惊的她浑身一颤,才答:“这师傅的闺女刚嫁了出去,等着这几日便要回门,好歹,他想见女儿一面再走,也好让她安心。”
那老汉上前鞠着身子,堆了一脸的笑:“这位姑娘说了,是要去府上做点心,这是老汉求也求不得的好差事,可老汉就一个闺女……究竟要知会一声不是……只要七天,她回来见上一面,立刻就走,老爷夫人便准了老汉,老汉……”
“找他女儿去。”离殊打鼻子里哼出一声,一旁的月影立刻要走,白韶卿却拦了拦“何必呢,不过是多留几日,这地方好,山明水秀的,多住几日也没什么不好。”她声音不响,却是柔和“何况,不过是一时的想念,指不定吃过几日,我便厌了,不用人家千山万水地去那边,照旧能贩些吃食维生,又能和他闺女时常见面。”
离殊看着她,她眼中流露出淡淡地笑,虽然这笑不是对他,她甚至只瞧着那个垂头的老汉说话,可他还是心中一软,不再理会,当先走了。雷芳立刻带老汉去安排,又陪着他回去拿了家伙什来,便让他住在这里,今日起每日做点心。
这老汉倒是有些本事,此番打叠精神,便在这里使出一身本事来,原来他年青时也是去过大县城学过手艺的,老伴病故后才带着女儿到了这里,也不过数年的光景。虽说做点心的手艺是学的,可是个中的门道还是他自己拿的主意,给怎样的人吃便做的怎样的口味,老人孩子各有不同,更何况眼前这妇人还有身子,他更是用足了心。
白韶卿开始时还不太靠近后厨,这里又脏又乱,离殊不会说她,两个侍女外加雷芳却都为他的眼神所惧,苦劝白韶卿不要靠近。可是后来她渐渐地从每日坐一小会到干脆坐在这里边等边吃,两人只好将厨房也整理出来,弄的窗明几净,还把马车上的软榻缝成软椅,在一边放着,可供她每日一起身就来这边看老汉做点心。
时常是张老汉一边做她就忍不住一边开吃了,有时听他说些以前在外见过的事,还能听到她一点点笑声,离殊虽然心中不快,见此情形也就由得她了。何况自从住下,她倒是每顿饭都胃口大开,这还没将那些零嘴点心计算在内,虽说短短几天看不出什么大变化,可她的脸色确实好了不少。这么一来,他自然更是不去约束她了。
这镇人口极少,大多因行商或战乱迁至别处,因而格外宁静,转眼便过了五日,白韶卿吃的比往常多的多,气色的变化也很明显,她对离殊一如既往的默然,可是现在,每天从后厨回到房里时,也多少有些笑意留在脸上,这一点细微地变化,令离殊觉得,她是真的,有了改变。这个孩子,来的果然很是时候。也因此,令他自己都有些诧异的,一直悬而不下的心,终于放下了。
这一日,白韶卿还是如往常一样坐在厨边,面前放着老汉做的几样点心,慢慢往嘴里放,眼中却没有半丝笑意。而她面前的老汉也有些控制不住的紧张,手都在轻轻颤抖,手下的动作,赫然是将一个个极硬的饼块往一条缝出细口的腰带里塞。
\奇\雷芳在外面轻唤了声,和往常一样进来,却对二人的怪异举动视若无睹,只是自管自笑道:“这点心再好吃,夫人也不要过量,看过会积了食,老爷饶不了我。”这话说完,她又开口,赫然竟是白韶卿的声音:“如今也不知怎么的,就是想吃,你把水递给我。”她用两种截然不同地声音自说自话,一边却开始在灶台后挖出一个包袱来,飞快地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往白韶卿的脸上涂,神情间竟全是凝冷严肃。
\书\她这边依旧自问自答,在外人听来,和白韶卿有说有笑的样子,而在厨里,她手下的白韶卿却已经完全变了一张面容——另一个雷芳。她手上不停,将白韶卿的白发束紧,正要盘在脑后,白韶卿却拿过一边的菜刀,在自己的长发下用力磨拉,只拉了两下,一大捧白发断了开来,她的头发短到只垂至肩。
雷芳冷冷看着她剪完头发,再度将她头发盘了,剪断了的头发果然容易隐藏,贴在脑后也只不再显的臃肿,她随即拿出一个黑发套,给她带上,再换好衣服,转眼之间,房里再无白韶卿的身影,有的,只是两个雷芳。
雷芳一边换衣服,一边伸手在自己脸上用力一抹,只片刻功夫,她的易容也已成功,又说道:“老张明儿做些咸的吧,还要上回的果仁味,甜的有些吃多了,腻味。”
老张眼也不抬,应道:“依夫人说的,老汉估摸着也该换换口味了,正备了些作料呢,呆会再去买些核桃就好,就在东街,过去两家便是,那家的核桃新鲜。”
雷芳又道:“明白了,我去买吧,东街是吧,很快就回来。”
老张笑道:“要最松脆的,你跟王掌柜的说是我老张头要买,省得他讹你不识货。”
“笑话!”雷芳用力一哼“敢讹我雷芳的人,还没出世呢。”
声音一停,又换白韶卿道:“你别吓坏了张师傅,去罢,快些回来。”
雷芳轻拍白韶卿的肩膀三下,白韶卿伸手比了比她们二人,雷芳粘了灶台的灰,在桌上写“自求多福。”写完立刻伸手抹去。白韶卿再看老张一眼,屋里二人都是一脸死色,却都咬着牙对她一眼不瞧,她定定看他们一眼,转身拉门,走了出去。
这些日子,离殊开始处理一些飞鸽传书送来的密件,这个时辰,他通常都呆在屋里,而那个侍女,白韶卿自从“长驻”厨房之后,便渐渐地嫌屋小人多,把她们都支了出来,如今这二人要么在院里呆着,要么就在离殊身边侍候。
此时此刻,院外果然只有一个侍女,而在屋角暗处,白韶卿知道另有两个月影,扮成雷芳的白韶卿迈开大步朝外门走去。这些日子,她暗自琢磨雷芳的样子,虽没有十足十,可这架式却是极像,身后没有传来喝问或是阻挠,那侍女连同两个月影见惯了雷芳走进走出,只看了一眼,便都转开了头去。
白韶卿打开院门,又在身后关上,一颗心跳的如点鼓一般,而她不敢发出任何吁气放松的声音,因为这边正门外,还有一个月影。据她观察,这人平素是会和雷芳说几句的,因此她一面朝前走一面低头佯装在自己怀里拿银子,一五一十的数了起来,才迈出两步,果然便听一个声音笑道:“又数银子,你就穷成这样了?”
白韶卿回头看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那人笑了笑,果然没有起疑。
真的一脚踏在长街上了,白韶卿才感觉到后背已然全湿,脸上更是又闷又油,面具之下,想必也是汗如雨下。她足下不停,转过一个小巷子,立刻将身上的黑衣解开,这身衣服近日已经成了此地的一个风景,任是谁看一眼,也能瞧出这是顺来客栈的住客。
里面是一身早就备好的青布长袍,她来不及弄脸上的易容,低头沿着街角往前走,一路上倒也没什么让人注意的感觉,走到第三个小巷前,她的脚步为之一顿。这个矮墙后面,便是雷芳为她安排的暂时地硒身之地,可是只在此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决定穿过矮墙往后面去。
几日前,借着散步,她曾经路过此地,这是一处破败的宅子,人早搬走了,荒废的宅子杂草丛生,蛛网密布,可是这户人家却有一个地窖,因此雷芳早选了这里让她暂时藏身,方才她走出时,雷芳还在她肩上拍了三下,生怕她忘记了。可是此时此刻,白韶卿却丝毫没有进去的意思,而是转身朝院子对面的另一户人家走去。
这户人家,只有一个性情古怪的鳏夫,膝下无儿无女,这还是这些天她和那张老汉闲聊,从中得知的。张老汉出现时,雷芳便暗示她这是助手,因此她对他的话也只是半信,从他口中打听到的每一件事,她总是用散步的方法一一求证,她时常路过此地,确认这人家只有这一人,平日里就是呆呆坐在门口晒太阳,对着过往的女子露出垂涎的神色,一双鼠眼,满脸皱褶,再加上那令人不快的神色,便是让人瞧多一眼,也不乐意。
而白韶卿看上的,正是这点。
她离开时,还不到晌午,可是才只一个时辰之后,整个小镇,忽然被重重乌云覆盖,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缘自顺来客栈!
从一声惊心动魄地惨叫开始,这几日悠闲地住在客栈里的黑衣人忽然全部出动了,镇上的人这才发现,这些原本安然地不出声便能完全没有存在感的黑衣人,竟然似猎豹一般,而且,是噬血的猎豹。
在街上的小贩菜农都是只觉眼前黑影一闪,靠的较近的人竟然就此丢了性命,他们根本不知自己因何而死,甚至连死亡的恐惧也不曾有过,可是,这并不代表,活着的人,没有恐惧。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见近在咫尺发生的事,却是丝毫也动弹不得,生怕一个稍微重半分的呼吸声,也能吸引那些黑衣人的冷目朝这边转过来,见过刚才一幕,没有人会怀疑,那是死神之眼。
而更令他们惊恐的,是那位平日看起来英俊非凡的高个黑衣男子,他的脸色阴沉的可怕,嘴角甚至还挂着微笑,可是再也没有人会觉得这人俊逸,看到这样的笑容,满心都是恐惧,从心底深处透出的丝丝寒气。
“在哪里?”这人带着笑,声音听起来却如刀子般。
他的身后,一个黑衣人已经将一个已经分辨不出穿着什么颜色衣衫的女子拎了出来,那女子半身是血,脸上更是让血糊的看不到五官,此时抖动着嘴唇,口齿不清地说:“前……前面,第……三个……巷子……”
其余几人立刻围拢过来,护着中间的黑衣人朝前走,看着只是寻常的迈步,可是却速度极快,转瞬即过。没有一个人敢跟去看热闹,所有的还能喘气的人,要么吓的如泥塑般,要么已经失禁,软瘫成了一团。
离殊数人飞快地到了废宅里,几个黑衣人立刻按雷芳所指下到窖内,可只短短片刻,他们便跳出来,里面有粮有水,可是,空无一人。
离殊看着黑衣人手中的粮食,是些点心,他忽然嘿嘿轻笑,伸指捏过一块来,在双指间慢慢拧碎:“为了什么?”
雷芳从那些黑衣人空着手跳出地窖时已经软成了泥般,全靠身后的人提拎着,这时勉强抬头:“她说……只是想和主上……开个玩笑……”
“玩笑?”离殊笑意更深“果然是个玩笑!”
“说好了躲在这里……我……一再叮嘱……”她尤自低声呤语“她竟然……”离殊看她一眼,冷然道:“保着她的性命回涤谷。”本来已经奄奄一息,认命的雷芳,听到这话,猛然抬头道:“这事与她无关……主……”离殊只让她说了这七个字,他的手刚刚离开身边一个黑衣人腰部的剑柄,就像他根本没有去抽过长剑,可是雷芳再也说不出话来,她的整个下颌都被削断,浓血喷涌不止,身后的黑衣人冷着脸往她脸上倒了药,又撕布帛胡乱缠绕了一番。
“属下立刻去追,才一个时辰,此去大道不过两个方向,不会太远。”一人低声道。
离殊又是一笑:“若是让你捉到,她便不是她了。”说罢目光如电,在宅子周围四扫,道:“把活着人全聚在一起,我赌她没有离开,我赌她还没改掉她的老毛病,”他冷笑着,眼中闪过血色“她总是会把无关紧要的人,看的比自己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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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大家,停了几天!如果看新闻大概你会知道,我国有好几个省都是洪水泛滥。我在江西。虽然没有大的危险,不过停电已经成了最普通的事。对不起的很,听说这几天能恢复正常了。我会努力更新。有时间就立刻上来码。请大家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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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 死活
几个黑衣人立刻转身安排,离殊跟在后面慢慢踱出来,目光带过街上被黑衣人聚集过来的百姓,他的神色极为阴冷,背负双手沉默站着,可周身散发出的杀气,却令这炎炎夏季也似严寒。
街这边聚了最先被赶过来的十来个人,都是茫然地颤抖着,妇人孩子则在啼哭,男人们却是连声音也不敢轻易发出,生怕一点点动静也能吸引此人可怕的眼神。随着抽泣声渐渐增加,越来越多的人被迫朝这边踉跄地聚了过来。几个黑衣人动作神速,只半刻功夫已经将镇子扫了大半,已经带了人过来的,便候在离殊身边,一时间小镇上远近不时有痛哭声求饶声传来,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人。
离殊始终神情淡淡,在一张张面孔上细细掠过,正凝神间,一个月影靠近过来,轻而急促地说道:“南边大道有大队月军正朝这边来。”
离殊微微一怔,眯了眼睛“月军?”
那月影点头:“看不清人数,可是军旗招摇,尘土飞扬,绝非散兵游勇。”
此时另一个月影也从长街那头极快地奔到面前“主子,我看到月……”
离殊用眼神止了他的话,极冷的目光在近处那些百姓身上沉沉游走,嘴唇轻抿,吐出一个“走”字。
几个月影得令,立刻回顺来客栈牵马过来,离殊翻身上马,再度看了这些百姓一眼,他忽然轻轻一笑,朗声道:“白韶卿,这一回血债,我们一起来担吧。”说罢眉角一挑,身后几个黑衣人同时扬手,几道红光一挥而起,汇成整片的夺目红雾,随风而去。众百姓只在愣怔之间,鼻子味到一股异香的同时,已经脸色发黑,嘭嘭连响,自近而远,倒了七成。还有没中毒的,也是因为站的实在太远,可是看了眼前的情形,也是惊恐万状,竟挪不开步子,连逃生的本能,也已失去。
离殊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一溜而过,又落回已经扑成一片的尸身上,眼中冷光更冽,此时下去搜查,或许便能发现这群人中,有一个装死的人。
白韶卿!他为了她的孩子,特意将那对断镯的每一截都磨成玉珠状,串孔做成手链让她带着,玉镯虽断,可依旧可以防毒,即使这毒雾再强一倍,也不见得就能毒死她。因此,此时此刻,在这群死人里寻找,也许是最后一个能找出她的办法。
可是……他的长睫微微一动,地面已经隐隐有振动之感,月军就要到了,而且人数不少,会这么巧的在此时到来,绝不可能只是巧合。可她究竟是怎么跟那边联系上的?她身上居然有千里传音的东西?
他一直认为自己对她了如指掌,可是,这是第二次,她从他掌中脱困而出。她还有些什么是他不知的?她居然还藏有这么大的秘密,能千里传音,那是什么?
他必须知道。
即使,要付出一个令他念及便觉怒恨交集地代价,他毫不怀疑,那孩子要失去了。
她竟真的不顾一切,想要自己什么也得不到么!
她即心狠,他便以手辣回敬。他再度露出噬血的笑容,浓黑的剑眉微颦,远目一眺,他决定了。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给她一个与自己对决的机会,他倒要看看,第三次,她要怎么逃!
跨下的黑马也因那地面隐藏的振动不安地回来踱着蹄子,离殊猛地一提缰绳,黑马前蹄离地,长嘶声尤在,马身已如一道黑光,直掠了出去,身后众月影如影随行,一行人顿时飞快地消失在了北边的大道上。
片刻,地上那一堆尸体中,果然,一个人影摇晃着站了起来,此人一张老脸上密布焦黄地深深皱褶,细眯的小眼,却是紧紧凝视他们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长街那一头却在此时忽然蹄声大作,这里的百姓真是一辈子也没见过如此反复惊心地场面,都是一脸死灰地赫然回头。
听见眼前蹄响马嘶,大队人马已经直冲进了镇内,到这堆尸体面前才勒马止步,当先一个男子,一身盔甲,昂然马上,可俊逸地面孔上却是瘦削的只剩一付骨架般,一双凤眼死死盯着那个站在尸体中的老者。
后者转回头来,与之目光相接,“他”开始,一点一点,往自己的脸上撕下什么东西,手颤抖地控制不住,却坚定地一分分去除易容,露出苍白地脸颊,乌黑地双瞳。
马上那人就这样看着,身后众兵士也都是肃然不语,没有人下马,没有人说话,就连马地轻嘶,也是极少。
待眼前这人终于以一张全新的面容显现在眼前时,当先那人翻身下马,朝她缓缓走近,垂在身侧地手指微微颤动,笔直地到她面前,说话声却是干涩之极:“一切都过去了。”他似是想安慰她,可吟哽的声音,却让她,红了眼睛。
“你不该亲自前来。”她仰了脸,声音很轻。
他牵动脸上的肌肉,想要给她一个微笑,可却只能做到轻微地抿了抿嘴,这将近三个月的生不如死地日子,他已经不知,何为,笑了。
以为她死了!看到那一院子的尸首时,木历抱着颜天的尸体狂抖地说不出话时,他第一次,胸中满溢着想要杀人想要血洗一切的狂念。这些人对她而言是何等重要,他又怎会不知,那一刻,他竟又盼望着她死了,见不到眼前的惨剧。然而,遍寻不到她的尸体,他又开始抱一丝期望,她没死,只是被掳了去。
这个时候,他想起她曾说过的话。那个人,就站在楚国的身后,他愤然而起,不顾满朝大臣的阻挠,坚决伐楚。大战一开,他甚至决定御驾亲征,最后,是木历带来的消息阻止了他。
她活着,用奇特的传音工具,一只飞鸟带来一纸信息,只有简单地四个字“松柏长青”!他不明何意,可木历知晓,更因为另一件他们竭力隐藏的事隐藏的人,他知晓这个秘密。能说这话的人,远在天边的,只有她而已。
她没有死。他们立刻给予回复,不敢说多不敢称呼,生怕还有意外,好在消息接踵而至,她制定计划,等待时机,等待汇合。
他注视着她,简直是贪婪地看着,她的情绪反而渐渐平复下来,越过他,她看向镇那边的大部队:“行迹已露,我们还是即刻离开吧。”
月重锦点了点头,回身安排,这边白韶卿沉默地看向不远处的数十个尸体,默默在一旁站着,月重锦重回她身边时,见了她的模样也猜出几分,不好安慰,只得命人将这些人先行掩埋。周围的百姓这时才敢围上来,寻找各自的亲人,放声大哭,月重锦又安排了抚恤下去,众人这才知道眼前这位竟是月王,立刻吓的又不敢支声了,直到他们大队离开,他们才回过神来。
白韶卿一直没有换衣裳,身上穿的还是从那个老汉身上拨下的粗布裳,又油又脏简直看不出颜色,她神色始终黯然,对这事全不在意。大队行出十数里,天色渐黑前,终于到达了暂驻的大营。
月重锦亲自拿了衣物过来给她换洗,又不想就此离开,便在帐外等着,等她弄妥当了回营去好好吃点东西。他站了一会,便听到身后帐子响动,转过头来,不由愣了愣。她倒是换过衣裳,一身水蓝色的长裙,可是,她为什么没有拿下易装的假发呢?迎着淡淡地月光,也看不真切,何况月重锦总是习惯等待她自己说出一切,也就不再多说,携了她手,同回自己营帐,帐内已经开了个小席,二人坐下来,他给她挟了几样菜:“多吃一些。”
她轻轻点头,把菜放入嘴里吃了,也辨不出什么味道,只是他挟来了,她便一样样的都吃个干净,帐内除了碗筷地偶尔相碰,再没别的声音。看着她沉寂安然地面容,月重锦感觉到了一点不同,可究竟是什么,却又说不上来,只是此时帐内的气氛有些令他不安,想要驱走这点不适,他琢磨着先开了口,因为他有一件事,对她而言,是天大的喜事要告诉她。
“飞鸟传信实在说不了什么,有件事我一直想见到你再说,让你好欢喜一些。”他温柔地看着她“柏姑娘和小六,都没有死!”
啪的一声,手中的筷子落了下来,白韶卿茫然抬头,定睛看了他好一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松花……小六……她们……”
“没有死!”月重锦握住她的手“是小富子救回来的,好在有他,只是别的人,终究回天乏术。”
白韶卿定一定神,依旧有些呆滞地喃喃着:“没有死?”自己重复了几遍,再看看他,才隐约地有些信了,一时竟是控制不住的浑身颤抖,呆呆地,顾自笑着,一边笑一边泪水,也涔涔而下。
发生剧变至今,她一滴泪,也不曾落过。
是因为知晓,哭,并没有用。流再多的眼泪,在离殊面前,只是示弱只是令他更有身为强者的欢畅。
她不哭,她只是心死。那回忆一遍遍地重现,吞噬她,将她的过去辗转成泥,丝丝缕缕全部化作恨,浓稠地肓人一般黑地永无明目地恨。
她以为这一生,都要这样了,流不出眼泪,施放不了,只有自己舔舐伤口,直到,将离殊穆遥,全部斩杀在面前的那一刻。
可却不曾想,还有这样的安排,她们没有死!没有死没有死没有死没有死……
她脑海里单调地只重复着这几个字,回转神志时,发现月重锦已经近在咫尺,自己被他轻轻的搂在怀里,他的手正轻抚在她的背脊。这熟悉的体息,迎面而来时,她却登时清醒了,身体立刻挣了一挣,想脱离他的怀抱,可月重锦却也在此时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向来平静的他,竟然失声叫道:“你的头发……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清了,这满头银发,并非伪装,根根系系,全是真的头发,是因为她亲目目睹了那一幕惨剧?太痛太恨么?她竟然……他心如刀绞,使力抓住她紧紧抱住,摁到胸前,泪水滚滚而下:“我找人给你炼药……一定有法子的……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怀里的人却在此时挣脱了出来,清澈地目光直视他,苍白地脸庞透出极致的坚毅,她吐字清晰,一字一顿地说道:“并没有过去,而是,刚刚开始!”
奇)月重锦浑身一震,怔怔注视着她。
书)大军加速行军,数日后,到了齐壤,白韶卿一入京城,便立刻想去探望二人,月重锦便将她带进了皇宫,在皇宫中一直往里,直走到妃嫔的后宫,才在一个偏殿停下。
网)面前是一扇园形的黑漆小木门,月重锦却是迟疑了片刻,才在门上轻叩四下,一长三短。清脆地叩门声在寂静中回响,不一会,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木门随之吱呀一声打了开来,有人轻唤“皇上,你……”说到这里,来人忽然禁声,睁着一双大眼睛怔怔地看着白韶卿,眼睛迅速变红,泪水满溢,却是抖着嘴唇发不出声来。
白韶卿泪如雨下,上前握住他愈发瘦的只有骨头架子地手“小富子,多亏有你。还好你,好好的。”
李富这才哭出声来,一边伸袖子擦眼睛一边哭道:“公主,你回来啦。我……担心死了,公主!”
月重锦看着这两个人就在门外大抹眼泪,只得将他们推进去,自己动手关了院门,说道:“进屋里再说吧。总不能站在这里说话。”白韶卿点了点头,由得李富紧紧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往里走。
这里是一个三进的院子,院子的地上铺了不少干草药,整个院落药味十足,小富子领着她径直便往左侧的一间厢房里进去,白韶卿紧紧跟着,脚步加快,抢在前面一掀帘子……
屋里很明亮干净,靠近窗的地方,却摆着一张轮椅,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松花盖着薄毯半坐半靠在上面,似是睡了。这么热的天,她却穿着春衣,盖着毯子,白韶卿一步步,直直地走进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想伸手去摸她的腿,却是不敢,生怕惊醒了她。可是,又想她能立刻醒来。
月重锦叹道:“醒的时候不多,大多时间都是睡着……她的双腿,无法行走了,小富子救醒她以后,她一直便是这样,除了上次对着木历醒过一回,之后一直也没有醒。”
白韶卿本来就苍白的脸此时更是又白又脆像薄瓷一样,发着微青的暗光:“小富子,她还会醒么?”
小富子愁眉苦脸,看看她的脸色,又不敢再说什么刺激她,再看一眼朝自己打手式的月重锦,只得道:“再试试吧,还有好些药没试呢。我这手艺……公主你是知道的,我总有一天……”白韶卿转脸对着他,眼中泪光闪闪“你要救她,一定要救。”李富一个劲的点头。
她又回头去仔细地打量松花,几乎是一寸寸地看她,伸出去的手却始终不敢落到她脸上,虚无的轻轻抚摸着,看得身边两人都是心酸不止,正难受间,却听门帘一掀,一个欢快的声音道:“好热呀。”
听到这声音,白韶卿整个人都僵了,她正要转身,身边却掠过一阵风,一个粉色的身影与她擦身而过,直接靠在轮椅上,扬着手上的一把青草,几乎是笑盈盈地说道:“花姐姐,看,好漂亮的花呢。”
小六也是瘦了,只是她本来个子就小,此时倒觉得变化不大,只不过,从她进屋到现在,她眼里没有别人,一个也没有。好像这屋里空荡荡的,除了她便只有松花,她只看到松花。她脸上眼里全是笑容,无邪的天真之极的笑,就是从前的小六,也不曾这样笑过。她举着手中的绿草,却只说是花儿,还掰出两根来插在松花头上,她自己头上也有同样的装饰。
白韶卿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她已经不再需要解释了,这一回,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月重锦或是去询问李富,她,不需要解释。
身后二人都有些忧心忡忡,不敢告诉她这两人一个残一个疯,已经成了废人。只能静静地等待,伤痛是难免的,这是谁也无法接受的事实,可是,如他们一样,这一切,终究会成为过去。
屋里只有小六一人的笑声,她偎在松花边上,自言自语地说些听不明白的话,一时又自己个儿笑了起来,还冲松花点头又挤眉毛,好像她在和自己对话一般。
月重锦皱着眉,李富则是苦着脸,陪着白韶卿站了好一会,才见她伸手去帮小六拂了拂散开的发丝,转身走了出去。
二人都是不安地跟在后面,李富一面小心翼翼地打量,一面忍不住去握她的手,白韶卿却在此时伸手过来,反而先握住了他的,她的脸上,赫然竟是温和地微笑,语气也是平和:“你跟着我,一直在吃苦,可是,却一回回帮了我,这一次,若不是你,她们也不可能活的下来。”
“可是她们……小富子没用……公主你放心,我一定……”小富子听她这么说,眼圈又红了。
她也是含着泪,不过却是带笑地看着他:“哪里没用了?你救活了她们,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么?我……实在是太欢喜了。她们活着,她们活着!”说着话,眼泪也流了下来,小富子看她流泪,自然更是泪流满面,一边月重锦倒是欣喜她的反应。是呀,对她而言,一直以为她们都已死去,此时能见到她们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她能这么想,也是大幸。
====================今天第二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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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 准备
月重锦既然回了宫,便立刻有政事缠身,留了一会,便回前殿去了,白韶卿和李富在一起,听他一面抹泪一面说起那日剧变后的情形。
是一个打更的发现了那两个院里出事,一院的死人,吓的他魂飞魄散,忙不迭的便去报官。九城巡护是知晓这人家办喜酒的,他们中的好些人,还因为和邵青金子相熟前去恭贺过,听到此事,都是惊慌失措,一面将那里团团围住,全城戒备,一面报上内廷。
即刻,月重锦和木历双双赶到,被眼前景象惊的目瞪口呆,抱着颜天冰冷的尸体,木历当时就发了狂,单枪匹马便要出城,好在被赶来的田青死死抓住。当时的惨状,简直便是人间地狱,京城脚下,居然会发生此等灭门惨案,事后凶手踪迹全无,这实在令在场者无不为之惊心。
而随即,又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偏院里小六的尸体,经人搬抬时,竟然动了一动,这下动静顿时便似死水波澜。跟随月重锦出宫的李富在此时立刻显现出了他的急智,就在院里开始着手救人,并且很快得出结论,她似乎喝下的毒药很少,只是暂时休克了过去,被搬动时,血行运动,有了知觉。经此一事,搬抬尸首的人更加小心谨慎,月王亲临,本来就事态严重,自然是一个个仔细查验,经过排查,竟随之又发现松花也未死透,只是她伤的比小六重的多,虽然还有一口气,可要救活却是极难。
月重锦却在此时想起白韶卿做过的事,这几个月来,她和颜天苦心劳力,就是为了挑出月军中的月影,如此看来,她的此举正中了对方的要害,因此才会不顾一切地混进京城杀人。也正因此,眼下除了军营,只有皇宫是安全的。他当即决定转移松花小六进入皇宫,由李富全权治疗,对外却称,这两户人家婚宴当晚,遭仇家追杀,不但殃及亲友,更是惨遭灭门。
百姓可以将就着对付,朝臣却难的多了,尤其是一班武将。当日邵青逼得他们不得不喝药以示清白,当时上将都不阻拦,他们自然也不好多言,可对这少年的无礼嚣张,却是耿耿于怀。此次婚宴,前去观礼恭贺的御林军与铁军不下十人全部死的干净,而邵青和那位刚刚进入御林护军的穆遥,却是没了踪影。此中玄妙不解可得,明摆了这二人都是敌国奸细,或是为了挑起战端,或是另有重大图谋,总之绝非善类,必要先将此二人通缉才行。
月重锦本来已经烦乱不堪,迫于此事的压力,更是心力交猝,再也没有往日从容淡定的姿态,在朝堂上公然为邵青力争。二人同时失踪,虽对穆遥他不甚了解,可是对邵青,谁又能左右他的意志分毫?更别提是如此荒谬地猜测。可是他的态度,却反而令一帮老臣大摇其头,本来对此事不好参与意见的文臣,如柱国公之类,看月王如此失常,言辞激烈,也忍不住出来帮武将说话。
而在此时,趁人不备终究还是偷跑出京的木历却负伤回还,他在城外遇见两个行踪诡异地黑衣人,与之死战的结果,对方一死一伤,受伤那个,在最后关头也服毒自尽。可是木历却从他们身上都搜出了楚国的腰牌,以及一张标明颜馆位置的地图……
群臣哗然,还在愣怔之时,木历已经当场请樱与楚国一战,这疯狂的举动令群臣大惊,可让他们更惊诧的,却是月重锦一意孤行,全力促成,甚至立刻便向楚国下了战书。楚胜得讯,竟也应战。
楚月交战,木历不愧为将门之后,率部直入楚境,楚将几番出战都是兵败如山,在一旁观战观到欣喜若狂的纪国,在此时向月国提出合纵意愿,一并讨楚,月王欣然接受,两国兵力自西北两面同时包抄,更是去势凶猛,大有直捣黄龙之势,眼看着直逼着楚国失了二十九座城池,等同于半壁楚境时,谁也没有想到的,是秦国却与此时,以月国触犯了四国先祖立下的,不以邻国而争之由,进犯月境。
事实上,谁不明白,是月国的连胜,让这个素来自命四国之首的强秦感到了不安与压力,因此才趁月境全力出击,秦军自东而来,擦着纪的后防,先打纪军再攻月境,素来以骁勇善战为名的强悍秦军很快就将纪界撕开了一个口,纪军顿时被断成两截,前后不续,为之大乱。
而在前方的木历则将那部分纪军收编,暂为月军左翼,与田青兵分两路,一路继续攻楚,一路则扭回头朝秦军扑去。
至此,这一番,已成四国乱战。
因此白韶卿才会在进入月境时看到那番战乱之景。
听了李富的话,她久久不能言语。屋里的小六又蹦跳着出来,蹲到一边拨草,李富便进屋给她端药去了,这院里虽有宫女侍候,这个时候,却都是在后院煎药的,因此眼前也没看到人。小六根本对白韶卿无视,专心地只摘着她的草,一根根细细拨了,分出两束来,瞧模样,是要送给松花。
白韶卿也不打扰她,只在一旁静静看着,随即便见李富拿了个托盘出来,一碗是黝黑地药,另一个小碟子里,却放着几粒蜜饯,李富好脾气地一边哄着一边又不停地给小六蜜饯,好半天才将一碗药喝了。只是小六好动,药喝下去六成,倒有四成是泼到身上的。李富也由得她,安顿好这位,转身又拿了药进了松花的屋子,白韶卿忍不住跟过去瞧,见他拿了一块绢子,一边拿个汤匙顺着她嘴角往里一点点灌进去,一边又得不停地擦拭顺着嘴边流下的药汁,喂了好半天,松花喝进的药却比小六还少。
看到白韶卿迟疑的眼神,李富忙解释:“知道她们喝不了多少,我都是按加份煎的药,只要能喂进去一半就够了。”
白韶卿看他一头汗水,伸袖子为他擦了擦:“辛苦你了。”
李富眼一红,摇头道:“这有什么,我不过是出份心意,只盼着能快点将她们都治好了,”说着话,目光掠过她的头发,一直想开口询问,想来想去,却也算了,愁能伤身,这点道理他还岂能不明白,只是这一头全变作银发,想必当时,她是跟死了一般的吧。
看他眼中露出又是疼惜又是难过的神情,白韶卿却是握住他手轻轻说道:“我如今,只有你了。”李富心中一震,说道:“别再伤心了,都过去不是?再说你还有她们还有月王……”
白韶卿不答,却是将他的手指轻轻移到自己脉搏处,李富只是轻搭上去,脸色立刻变的又惊又白“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时间,约莫着,是你给掳去的时候?是谁?谁欺侮你了,我我……”
“你帮我弄些药吧。”她神色很是宁静,打断他的话轻轻说道。
李富嘴巴张的合不拢,半天才道:“那种药不行,那会……会出大事的……”他看着她,急恍恍地又道:“月王他那么看中你……你跟他说了,也许……”
白韶卿倒笑了,伸指轻轻点他额头:“说傻话了吧。我本想在来的路上就告诉他,偏巧他说了小六她们的事,我一时便忘了提这个……现在想来,倒是不必了。等那之后,若是需要再告诉他吧,这时让他知道了,即令他伤心难过,又怕他会来阻拦我。”她声音再轻,却没有自怜自伤的意思,只是淡然“这一辈子,既然无缘,便做他的臣来还报他罢。”
李富呆呆看着,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握着她手,紧了又紧,却是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来,一时间,二人在院内静静执手,都是相顾无言。
白韶卿也不知是忘记还是怎么,一直没有在李富面前问起关于松花解下那半截天久丝的过程,虽然此时木历远在楚境,她既然能与之保持联系,想问的事,自然也从中慢慢明白。
挨了数日后,李富脸色有些狰狞地将一碗药放到她面前,他的手都还在颤抖,只是死死盯着她,看她去端碗,又忍不住扑过来抢,眼泪一下就出来了:“不要了罢再想想罢,这要是万一……”
白韶卿却只是看着他,他在她的注视下不得不放开手,看她终是慢慢拿起药碗,将那一碗喝了个干干净净。当夜,她便痛的死去活来,李富急的在一边跳脚,却是束手无策。这种药讲究时限,过了一定时间,不但药性变弱,对身体的损坏也是极大,若是有撑不住的,多半便会因此活活痛死。一碗药下去,肚子里那个小的,是绝对保不住了,可是能不能保住大的,却也只有听天由命。
李富这一夜,简直跟耗了半条命去一样,待天色终于显出淡淡曙光时,他才从她屋里走出来,全身无力的,像是拖着灌了铅的腿,举步艰难。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瓷盅,紧紧握着,握到指节都发白了,这才一甩身,朝院深处走去了。他的蓝衫的背影,被尚在黑暗中的院落慢慢覆盖,很快,便完全吞噬了。
月重锦再度出现在这里时,却是大吃一惊,白韶卿脸白的像纸,简直比刚回来时还不如,气色差到极点,连眼圈都有些微地发暗。李富在一边解释,她是因为近日终于放松下来,因而亏空着支持了许久的身体顿时出现了病症,劳累忧伤,皆是伤身之极,不过不算大病,只要好好调养,便会恢复。听他这么说,月重锦才放心了些,安慰了她好一会,又不得不匆匆走了。
白韶卿一直微笑着目送他离开,直到他的背影完全走出了她的视线,她眼中的光芒,才黯淡了一些,想到他片刻前的强言欢笑,她明白,他遇到了难题。
秦国出战,向来弱势的纪国就算不倒戈相向,也会随即偃旗息鼓,为自己寻找退路,这么一来,月国也许无法长久地坚持下去了。
不管眼前是不是时候,她都已经应该,站出来了。
--------------------------------------- 这是立刻就想倒头去睡的分界线,我的腰哇---------------------------------------------照这么码下去,虽然辛苦,可是应该还是可以完成答应大家本月完本的承诺。我会努力的。加油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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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惊雷
月国此时的处境确实不妙。
秦军出兵后,纪王果然打起了退堂鼓。被秦军截断地纪军后部并没有与前军汇合,而是一路向后撤至纪国边界,而收编进月军的那部分纪军,虽然纪王尚无明示,可将士们的懈怠态度,亦是证明了,他们完全明白纪王的打算。
虽然不会公然与秦相抗,可是秦国称雄多年,俯瞰三国高高在上的姿态,纪王心里又何曾真正安服?而此时的月秦之战,就正好提供了最佳的观望机会。秦国素来兵强马壮,军力惊人。然而,后来者居上的月国,其变化却也令人乍目结舌。
此番出战,装备精锐地月军,简直就像是放出牢笼的猛兽。任是谁也没想到,文文弱弱地月重锦这些年竟然是在韬光养晦,经慧后之手苦训出来的军队,看似在他手上连逢压制,却也正因如此,反而更加深了军队对战场的索求,如今这一现身,委实勇猛异常,大有所向披靡之势。
既然月国已经完全具备了与秦一战的资格,那这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而最终得胜的那方也定然伤痕累累,因此,此战不论谁赢谁败,对纪国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虽然最初的战乱是纪国发起,可是能演变到今日这个地步,却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如今楚国已成了众矢之的,元气大损,勉强能撑住不亡国已是不易,短时间内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恢复的了。而月秦这两个大国又势必在此战中两败俱伤,由此一来,他纪国不过是没了一个太子几员猛将,却眼看着能换来几十年不遇的绝好翻身机会,这笔帐,太值得了。
纪王主意即定,便不再重新发兵,也没收回已被月军收编的那部分兵力,两不得罪,只作观望,可是知他用意的纪兵士气低迷,终究还是影响到了月军。
木历的大队人马继续南下入楚,楚军虽节节败退,可月军远征,兵力又因阻秦而减。当时为了阻击秦军,木历将月军主力分出六成给田青,如今他的这支部队,纪月两国军士人数几乎持平,因此友军的散漫态度,立刻拖累了整个军队。与楚军交战杀敌,冲锋陷阵的自然都是月军在前,纪军垫后,久而久之,军中事端频起,攻楚之势几乎全数停了下来。
而另一边,田青率月军阻止强秦入境,在盘山关与之交战,两军一触,立刻显出双方的优劣。月军从楚界赶回,日夜行军,刚到盘山关便与秦军相遇,全无修整的机会,疲军作战,已失先机。更何况秦军刚败纪军,正是士气大涨之即,个个奋勇当先,势不可挡。
好在田青省时度势,一触秦军,便知不可恋战,一边打一边退,死死守住月纪交际的腾城,秦军昼夜攻打,愣是攻其不下。
可是守城毕竟只是一时,纪界即开,不得不防秦军绕纪而行,更何况,此次出战的秦军,是背着因月国不遵守先祖的条约而战的正大理由,摆出的,也只是阻止劝架的姿态,而非真的要战,因此军队出动的不过秦军中四成兵力而已。
如今被月军抵挡,秦军立刻便有了回秦请求派兵支援的理由,到时大军一到,不但木历得立刻回撤,退败之下的月军,疲于奔命,能否守得住边城,亦是难料。
月国朝堂上,群臣将此中厉害,一件件剖析出来,要月重锦立刻收兵,赶在秦国大军到来前收兵,此事终了,就算是一场忍辱请罪的结果,也总比让秦国打进来的好。这么多年来,秦国对月始终虎视眈眈,绝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群臣跪求苦谏,无奈月重锦始终一言不发,他只是神色肃然地沉沉坐着,朝下群臣此起彼伏地说话声,他似是充耳不闻,甚至连目光都没有转动半分。他的眼睛低垂,却是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握紧的拳头,在那掌心里,有一张被他拧作团的纸笺,纸上字迹早被他手心的汗水浸湿,可那句话,却一遍遍在他眼前重现。
十天。
她求他拖延十天。
要做什么有什么打算,全无细述,她只是以想去看看颜馆为由,跟他讨要了她当初作九城护卫时的令牌,随即便在他拿到这张短笺时,才知她已离开齐壤。
然后,便是这漫长地十日。对她这种全无预兆甚至根本不和自己商量便做出危险决定的作法,他初时尚耿耿于怀,可随着时间过去,已被完全的担忧取代。她的身子才刚好一些,脸色依旧惨白,就算有李富在她身边,也无法减轻他的忧虑,更何况,十日已至。
他轻抬了抬眼睫,目光扫过殿门,时近午时,她如今身在何处?作了什么呢?
殿下柱国公看到他茫然地神色,猛地一甩大袖,正要说话,却听殿外忽然传来战报,太监传唱声尖锐刺耳,一殿殿层层相进,叠传而至。
一时间,殿内群臣都回头去望,目光中流露恐惧担忧,莫不是秦国援军已至,月军战败的消息?
月重锦的手也微有颤抖,沉了沉气,他坐直身子朝殿外看去,只见一名传令使跟在一个太监身后,快步如飞地直奔进殿,扑地跪倒,颠声道:“禀王上,边界地秦军已撤!”
殿内静了片刻,便听到柱国公激动地嗓音:“怎么回事?消息确切么?”
那传令使抬头道:“刚刚得到的八百里加急,腾城地秦军于前夜二更时分撤了个干干净净,田将军已连夜调配,回至月界防守。”
“秦军的动向如何?”柱国公追问。
“转军朝北。”那传令使大口喘着气道:“不知为何秦军忽然朝纪军发起攻击。”
闻言殿内又是一片死寂,众臣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如何理解这话。殿上月重锦问道:“纪军近日有何异像?”
那传令使却是摇头,同时一旁的太监接过他承上的奏折,承到月重锦面前,他细细看了,也没找到端倪,刚刚略为舒展的眉头又再度皱了起来。
群臣静了一会,便听谦相道:“不知纪军做了什么,竟将秦军引了过去。这与纪国这一向的作法不同,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秦军故弄玄虚?”
“是呀。莫非秦纪暗中有什么勾当,此举明为相战,暗中却是给秦军借纪道攻我月国?”
“此言差矣。纪军虽退守纪界,却仍留三万余人与我月国士兵共同抗敌,纪王此举分明是两不得罪,从旁观战,如今胜负难料,以他那胆小怕事地个性,为秦引道?这岂非引狼入室么?”
“是啊。此理不通。”
“那他此举究竟是要做什么?”
“实在令人费解呀!”
殿下众臣猜疑不定,月重锦也是双眉紧锁,只是他的愁容之间,与众臣不同的,更有一份悲凉之意,目光越过纷杂地众人,远远地朝着殿外延伸出去。
……
而此时此刻,纪营中也是一片混乱,只是这混乱中透着的,竟是无法掩饰地狂喜得意。纪国原先为秦所迫,已经退至江北,此时的防线却已跨过江来,硬生生挺至新平城,数万秦兵居然为纪军所退,这一场狂喜,真是凭空而降。
亢奋吵杂地军营中,一个传令官越过众军,一溜烟地疾奔,进入主营,大喜跪报:“吕将军,秦军又退十里。”
满面红光的吕汉年抬头瞟他一眼:“作什么大惊小怪的,有本将军在此,此番就是让他们拾掇拾掇立刻打道回府也非难事!”
他身边一个副将挥手让传令官下去,一脸媚笑凑上前道:“那是自然,吕将军神兵无敌,妙算千里,有如今这辉煌一战,将军的大名势必永留青史。实乃大纪之福,天下之福也!”
看吕汉年笑地眼睛眯陷地几乎要看不见了,另一个副官忙道:“此番我大纪退秦百里,救月国于水火之中,将军已然名声大振,这天下之势嘛,看来是时候重新分一分喽。”
“这是自然。连强秦都非将军之手,何论其它?”又一人道:“月国再强,遇到秦兵只能退守驻城,楚国非月之敌,那就更别说了,如今天下,该是听咱们纪国发号司令的时候了。”
吕汉年摸了摸下巴,笑道:“此时说这些言之过早,秦军吃了大亏,你们还需小心提防,狗急了还乱咬人呢,何况是自视那么高的秦军?”
几个副将唯唯诺诺,却又异口同声“有将军坐阵,秦军已不足惧也。”接着又是一片谄媚之声,许久方散。
吕汉年对着他们的背影出了会神,眉头倒是微微皱了起来,四下看看,独自转出营来,进了东侧一个小帐。这营帐又小又不起眼,帐外却有两个士兵把守,见到吕汉年,其中一个上前在他耳边细语了几句,吕汉年笑咪咪地点了点头,掀帘进去。
帐内弥漫着重重地药味,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右侧的长榻上有人睡卧,他走近几步,一边闪出一个青衫药僮来,轻声道:“先生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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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说很多很多,可是,看到大家的留言,我唯有深深地愧疚,千言万语,所有的理由,都无法表达我的欠疚与不安。对不起!!!!这几个月来,我的生活工作有了很大的变迁,人生的轨迹果然是无法预见的,所以想唯有趁早,不拖欠的努力下去吧。
我回来了。更新开始。对不起大家!!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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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 老者
吕汉年压低声音:“他好些了么?”那药僮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他不甘心就走,正转头朝着榻上望去,却见那人微动了动,一个嘶哑地声音说道:“是将军来了?”
吕汉年大喜,立刻迎上前去:“正是。本将军放心不下老先生的身子,来看看您,倒惊扰了。”
药僮忙去扶榻上那人,好一会才勉强扶着半靠着坐了起来,那人叹道:“也没什么惊扰的,老夫也没睡沉,不过躺躺。”
吕汉年恭恭敬敬地应了声,在一旁站着,看那药僮端过一个药碗来,侍候着那老人慢慢喝了半碗下去。晕黄地灯光浅浅地覆在那老者身上,也看不甚清,只隐约见他白须白眉,个子瘦小,一件青蓝长袍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更显得病体消瘦。
吕汉年看着他喝完了药,说道:“先生这里缺什么,尽管开口,本将军已经命人回京寻药,只要先生用的着的,上天入地也给您找来。”
老者叹道:“多谢将军的好意了。老夫这把骨头,活的已经够久,老天爷几时要来收走,老夫也是安然,不再奢求什么了。”
吕将军道:“这怎么行?这天下还需要先生呢。老先生为了天下苍生,也得好好地调养起来,更要看着本将军灭了秦楚,为先生报仇雪恨。”
老者道:“能听到将军这句话,老夫便是立刻死了,也无遗憾。”
吕汉年很是高兴,凑近一些,低声道:“我让人给先生传的战迅,先生都听到了么?”
“听到了。将军是福将,此战必定大捷。”
“那也是先生的功劳。”吕汉年嘿嘿轻笑:“先生放心,只消将秦军再退三百里,本将军便在帐中立起大旗,为先生洗冤正名!”
那老者却是轻叹:“将军有心了。老夫这些日子日思夜想,还是决定此举作罢。”
吕汉年一惊:“作罢?当初不是本将军答允了您么?只要您的法子管用,本将军便为你柏姓一族讨回公道。”
“一族?没有一族了,说不定只有老夫一人啦,唉。我半个身子已经进了棺材,还要那虚名作什么。”
吕汉年道:“当年提到天下第一工,谁不景仰?那可是响当当地人物,本将军年少时便有耳闻,后来飞来横祸,我还曾为此事感叹过。好在先生福大命大,这一番劫后余生,自然要重振声威才是。”
老者摇头道:“这些都不重要了。老夫初时有这样的说法,说来惭愧,其实,也是为了试探将军。”
吕汉年一脸的惊诧:“试探?”
老者点了点头:“你可还记得老夫进营时说的话么?”
“自然记得。先生与我约法三章。攻秦救月,正柏氏名!”
“不错。”老者皱纹密布的脸上,一双眼皮低垂的细目轻轻一动,露出一缕精光,朝吕汉年望去“为何攻秦救月,是因月国曾经对老夫有恩,老夫从灭族大难中逃出,只有月国曾经容身。”
“是呀。老先生知恩图报,月王若是知晓此番是先生救了月国,必定千里相迎,重金聘请。”他说着话,眼神却微微一凛。
那老者摇头笑道:“将军不用担忧,虽然月国有恩于我,却也是月国舍了老夫,因此助他逃过此劫,老夫已经尽力,从此恩怨分明,再也不会为他所用。”
吕汉年这才轻吐一口气,笑道:“先生大义。”
老者道:“何况老夫与将军有缘,入营时就曾说过,一入纪营,再不为他国所用,人贵有信,老夫自然不能出尔反尔。”
吕汉年始终看着他,这时便轻笑道:“先生所言极是。”
那老者垂下眼帘静坐了一会,才道:“何况,纪国有将军,证明老夫并未选错。秦强于三国之上,单以‘攻秦救月’这四字,只怕一般的人,早已吓的没了魂魄,将军却是沉着淡定,老夫一试之后,便知此番所托有望,将军是有大作为的人呀。”
吕汉年微微一愣,竟觉脸皮微有灼热。当时他哪里是沉着淡定,听到此话时,简直是惊的呆了,根本反映不过来而已。此时听老者这样夸赞,饶是他皮粗肉厚,也不觉红了红脸。
他这里尚在回想,那边老者又道:“这些日子将军对老夫照顾周到,外面战事又部局精准,捷报频传,老夫即然为那个物事选对了主人,正名什么的,也就罢了。只要将军记得此物吉凶皆备,日后善用便好。”
吕汉年听他说回正题,忙道:“老先生说的是,说到这事上,本将军近来略有忧烦。”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那老者一眼,叹道:“近日连发了这数十枚,老先生带来的惊雷已消了大半,本将军倒是想趁此势头,一鼓作气地逼秦军南退,可是惊雷余数无多,到时……”
老者倒笑了笑:“将军不用担忧。”说罢,示意一旁药僮递给他一张纸,低声道:“这上面是制造此物的材料和一应用具,你按量配来,老夫即日起,便可着手配制,保证将军后源无忧。只是此物绝密,将军可要小心行事。”
吕汉年大喜过望,忙不迭地接过纸张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这个本将军自然知道,若是此物公诸于众,各国国主将领,那都是要红着眼睛拼了性命来争的,我会小心,一定小心,先生只管安心休养便是。”接着又说了许多感激的话,这才退了出去。
他一离开,帐内的气氛便微有变化,榻上那老者也无需搀扶,便坐直了身子,片刻前的病态转即消弥。一旁药僮悄悄凑近帐营,贴着帐营听了一会,轻步走回他身边,低声道:“去的远了。”
听老者嗯了一声,他又道:“这糊涂将军倒是给那东西起了个好名字,惊雷,嘿嘿。很够气势。”说着话,一回头间却见那老者没有说话,眼神间隐有泪光,他忙道:“过去的事不要想了,回去我一定想法子把她们治好。”
老者这才轻叹着握着他手:“小富子,好在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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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 暗子
吕汉年办事极快,到了次日晌午时,已将制造惊雷的一应用品材料准备齐全,更应这老者要求,另辟了三座大营出来,留守士兵密密麻麻地排在大营十步之外,戒备森严,任何人不得妄入。
自然,也不能出来。
他安排好一切事宜,转身走出大营外,却没有回自己营帐,而是转身走向一旁的另两个帐中。
进入帐内,里面用品材料赫然与他备给老者的一式一样,数个士兵在营内搬动,都是小心之极,他看了一会,帐外走近一个瘦高个子来,朝他躬身道:“将军。”他挥一挥手,等帐内士兵都走干净了,才道:“怎样?这么快就学会了?”
那瘦子道:“那老先生咳的厉害,今日看来是做不成了。属下明日一早再去。”
吕汉年斜睨他一眼,道:“此事事关重大,你为军中效力多年,也算是咱们纪国赫赫有名的兵器师,眼下这手艺可不是谁都能学的,学到了那便是终身受用的事,这一点不用我再提醒你吧。”
那瘦子忙笑道:“属下明白,这是千古难遇得的造化,是将军对属下的恩典。”
“要记住,学的越快越好,越全越好,不单是手眼,脑子身子也给我动起来。要知道你的身家性命,本将军的前程富贵乃至纪国的盛衰,都与之紧紧相连,错了一丝半点,你一家子的性命还不够填个边角的,明白了吗?”说到这里已经声色俱厉。
那瘦子又惊又畏,跪下连磕几个响头,保证了再保证,吕汉年这才示意他起身,换了口气:“那老头儿也是快死的人了,你多跟他套套近乎,能学的便都学来。”
那瘦子看他一眼,沉吟道:“柏其轩这样的人物,就算被灭了门,可是他能逃的出来活的下去,必然有不少人帮过他,怕就怕他另有传人……”
吕汉年摆了摆手:“当初他入营时就表示,他只是个孤魂野鬼,一心念着大仇未报,这些年都躲在深山里摆弄那些玩意,就算遇到的,也是些粗鄙的农人,这些东西未必会懂,何况他亲口说了,没有传人。若是有传人,这一趟,他又怎会拖着个病身子亲自来闯我的大营?”
那瘦子想了片刻,再道:“他那里天天喝药,我瞧着他气色时好时坏,这样的人……或许命特别长些,他日,若是他还在世的消息又或是他在咱们纪营的消息传了出去……”
吕汉年倒笑了,摇头道:“你担心的太过了,如今天下有谁不要命的敢来闯本将军的营?”
那瘦子陪笑道:“将军神威盖世,自然勿须担忧。可是将军请想,惊雷此物,威力如何?”
吕汉年点头道:“那确是惊天动地的。当初柏其轩入营时发的第一雷,那震天响声,隔着老远,却仍能觉着地面震的厉害。只凭手掌大小的黑玩意儿,竟能炸出那么大的一个坑来,啧啧啧,真是厉害。”
“是呀。”那瘦子接道:“不瞒将军说,属下当时吓的腿只发软,丝毫动弹不得,我还听说有士兵吓的尿了裤子呢。”吕汉年闻言哈哈大笑。
那瘦子待他笑了片刻,才道:“此物如此厉害,咱们尾随秦军,在城边掩埋好,这才一举攻破,收复失地。秦军初时败的稀里糊涂,还想着反攻过来,哪知几万人马,挨近边城的,立刻炸为飞烟,这才恍然大悟的一退再退。此时此刻,怕是不止秦国上下已经乱成一片,就连月楚两国,也必定都有耳闻。”
“这是当然。”吕汉年想到自己声名大振,不由得摸着园下巴咪咪笑了起来。
那瘦子道:“因此,这么会功夫,怕是各国都在想尽办法想入咱们营地瞧个究竟了。若是柏其轩在此的消息传了出去,就算他们不敢明抢,可暗算什么的,却是防不胜防。”
到此地步,吕汉年才总算听出他话里有话,转头对上他一双晶亮的绿豆小眼,点头道:“这倒是麻烦事。”
“所以……”瘦子靠近一些,削尖的下巴朝着帐外方向一扬“那可是个祸害呀,将军。”
吕汉年一怔,却显出犹豫不决地样子。瘦子道:“属下刚刚看了那些材料器具,都是再简单不过的,想必只是难在图纸与制造上。图纸么,将军已经得了。制造么,属下竭尽全力,定在最短时间内学全。咱们要赶在三国有动静之前,将这个消息扼杀了去,到时死无对证,更重要的,是再也不用担心此物外泄,这天下唯有将军拥有此物,到了那时……嘿嘿。”他没再往下说,只是挑着眉头紧紧看着眼前的人。
吕汉年与他对视良久,这才将视线缓缓移开,掀帘出去,对着不远处地三座大营,他的的嘴角终于渐渐露出一丝淡笑。
那瘦子也是个极机灵的,自此日起,日夜都呆在柏其轩的营里,初时那药僮还明地暗地示意他离开,后来柏其轩发话,也就由得他了。
如此数日一晃而过,秦军大队增援已到,却只是守在边城,并无攻击动向,无独有偶,与此同时,月国也是相同反映,加重了边城防守。而纪军大营中,每日都有不同数量的惊雷搬离柏其轩的营帐,那瘦子脸上的笑容日深一日,吕汉年也是愈发的红光满面。
这一天,吕汉年还特地设下宴席,犒劳劳苦功高地柏其轩,虽然席上仅有他和那瘦子二人作陪,而柏其轩疾病缠身,只是出来虚应了一下,可也总算是宾主皆欢,连柏其轩都勉为其难的喝下一杯清酒,那个小药僮,更是连喝三杯,醉的人事不省。
可世上的事,却总是难料吉凶。乐及生悲,便由此出。
次日一早,送饭的士兵惊慌失措地奔进吕汉年的大营,禀报今晨所见,那营里的主仆二人,居然都是一脸青灰,死在了床上。
吕汉年闻言大惊,出营去看,果见柏其轩与那药僮半点呼吸也无,身体虽未僵,可确是死了。他大加感慨一番,更洒落了几滴眼泪,这才命人收拾,决定暂时放在后营,次日将这主仆二人风光下葬。可随即有副将等参言,军中不宜白事,二人即死,此时九月天色,更是不宜久置,不如火化便了。吕汉年只得依众副将的意思,定下当晚火化。
这一夜,纪营后的小山坡下,两口棺材被架在火堆上,熊熊大火之中,渐化灰烬,火光明亮,映得吕汉年白白胖胖的园脸明暗摇曳,通天的亮堂下,只见他与身边一个瘦小个子对望一眼,都是嘴角含笑。
而在离此不远的另一处小坡上,密林中却有两人静静伫立,夜风吹得二人长袍微微拂动,看了一会,其中一人道:“这吕汉年好狠呀。”俨然便是那药僮的声音。
他身边那人却是静立不语,好一会,才道:“换作是我,大概也会这么做吧。”声音轻而淡漠,透出重重的疲惫之感,却一听即明,是个女子。
先前说话的药僮忙安慰道:“这事终是了了,此时月国危机已除。我们回去吧。”
那女子却摇头道:“还没到回去的时候。”
“你还有打算?要不要……先传个信回去?”
“我已经传了。”
“啊,我竟不知道……几时传的。”药僮惊呼失声,又猛然惊觉自己失态了,不由得憨憨一笑,抓了抓头道:“公主连我也瞒着。”
那女子始终看着不远处的火堆,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话,静了一静之后,说道:“你不是曾问过我,为何要将图纸交出来么?”
药僮一愣,随即眼睛发亮,靠上一些道:“是呀,那可是柏姑娘呕心沥血的东西,就这样交给了那么个家伙,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那女子这才回头看他一眼:“这件东西,其实出自松花爷爷之手,确是柏其轩所制不假。”
“真的?”那药僮惊的张大了嘴“那就更不应该凭白给了吕汉年呀。”
“自然不是凭白给的。”那女子眼神忽然微闪,一丝极冷的笑容在她唇际一闪即逝“他若是知道他要用什么代价来换,只怕这时便跳进火堆,一了百了了。”
药僮就近看着她,忽然有些畏惧之感,只应了声,却不敢接话。那女子静了片刻,再道:“比起柏其轩,其实松花更是绝世之才,她继承了她爷爷的心智,却有一颗比她爷爷更坚韧的心。此物看似威力无穷,实则却有隐患。所以我交出的,只是柏其轩的图纸,而非松花的。”
药僮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来,柏姑娘的那份图纸,已经将这东西原有的漏洞都弥补了?”
那女子看他一眼“正是这样。所以你一定要尽力救回她,有了她,才有胜算。”
药僮喃喃地将她这话反复两遍,用力点头道:“我明白了。我会努力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法子没有,势必救回她来。”
那女子点头道:“你几时想出来,便把方子给我,我传回京去,也好及早救治她。”
那药僮应了声,笑道:“说起来,公主你究竟是怎么传信的?简直神乎其神。”
“这也是松花的一项壮举,”那女子淡淡一笑。药僮惊大了眼睛“这柏姑娘真是奇人呀……那是什么东西?怎么传的?公主也让我瞧瞧,好开开眼界呀。”
那女子忽然有些顽皮神色,伸指轻点他额头:“瞧你这样子,就急成这样了?放心吧,回头,总有机会给你瞧的。”说罢,转身就走。
那药僮忙跟上去,又问:“公主,我们这是去哪呀?”
那女子答:“楚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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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 布局
一个月后。楚国。
一户朱门大宅,红缎高挂,彩球低垂,进入正门,便见一个硕大的金色寿字高悬在一座玉石雕嵌的寿桃上。整个府内人山人海,恭贺声不绝于耳。
正厅的大堂上,摆开了数十张大席,最靠右的一张园桌上,两个白面书生抱拳后,正在一旁闲聊。
左边那个长脸书生看着厅里满满的人,一脸羡妒地轻叹:“能活到这个份上,才叫不枉人世一遭呀。”他身边那个青衣书生笑道:“董老是四国皆有名望地人物,天下第一工!岂非一般人可比。”
“天下第一工?当真了得啊。”
“那是自然,你去打听打听,不说别的,就是咱们楚国,每年御用的刀枪剑戟,军队里的一应兵器,哪样不是董老治下的物件?南城那座兵器仓,每时每日,白天黑夜的,那做的只是一堆铁器么?那可全是银子呀。”
长脸书生啧啧连声,又是摇头又晃脑,一旁却有个中年男子插嘴道:“你们这些年青后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二个书生都是一怔,看这人衣冠不凡,忙都凑近了些,那中年人道:“董老名望地位都是不假,只是这天下第一工么?嘿嘿,还得商榷。”
“先生有什么但说不妨。”
“是呀是呀。”
那中年人看二人一眼,得意地摸摸胡须,轻声道:“听说过柏其轩么?”
两个书生对望一眼,都是摇头。
中年人得意洋洋,更是再次压低声音“这个,才是天下第一工呢。”
二人一怔,同时问道:“这话怎么讲?”
“柏其轩!那是先帝亲点的御用兵工大夫,他门上‘天下第一工’更是先帝亲书。那份荣耀,可比眼前强的多啦。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竟让他赶上了一件灭门之事呀。”
两个书生听到灭门二字,都是心中一颤,眼睛四下张望,又怕有人注意又想继续听他说完,好在那中年人开了话茬,顾自说了下去:“你们年青,怕是连那件大事也不知吧。唉,那可是生生的捅了大窟窿地天灾呀。就因为一句预言里有个柏氏,四国便引起了一场血灾,柏氏全歼,那真是血流成河,尸骨如山。柏家因此绝了,柏其轩满门抄斩,这才有了董劲清的这一出戏。天下第一工?嘿嘿。这称号得来的,怕是不宜吧!”
两个书生听他语气尚有存留,可却都是后背发凉,不敢再问了,当下不由自主地都直了直身子,此时正好厅里人到的差不多,开了席,席上敬酒恭贺的,一时也就将此事隔开了。
厅里的席面,只是给一般前来道贺之人的,隔着两条长廊,在内院正堂摆开的,才是今日的重头戏,到贺者皆为官员大吏,两边席面一字排开,当中的主席上坐着的,便是志得愿满的董劲清。
此人白发白须,身材魁梧,分明已是七十高龄,可红润的面上竟是极为丰腴,保养得体地看不到一丝皱纹。今日是他七十大寿,看着眼前佳客云集,身畔子孙绕膝,正是志得愿满之际,此时正跟一名朝廷官员谈笑风生,好不适意。
堂内一片欢声笑语中,却听丝竹声一停,门外翩翩然走近一队红衣舞女,个个轻纱裹面,身姿妖娆,随着她们的进入,堂内的喧嚣声也为之一顿。
那十二名女子站好位置,便听堂后传来阵阵乐声,这些女子随乐而起,或扬袖如飞,或旋转似蝶,众人都觉眼前花团锦簇,无不为之心驰神往。
正在众人意乱情迷之即,舞女中却有一人忽然排众而出,手中微光一闪,竟是笔直朝着主席位地董劲清而去,一面奔一面还叫嚷道:“今日为柏其轩复仇。”
这名字实在太过响亮,在座各人又几乎都是多少都经过此事的人,闻言都是赫然一惊,不及回神间,那女子已经疾奔到了董劲清面前,手中一扬,朝着他当面便刺。董劲清本来也是惊的呆了,可是生死关头,他竟忽然反映过来,迅速无比将身前的桌子朝前推去的同时,他自己则朝后一滚,顾不得一身寿袍染满了倒下的酒汁菜汤,竭声大叫“剌客。拿刺客。”
经他一呼,堂上众人也都纷纷回过神来,在后面护院打手更是一拥而上,没两下便将那女子摁倒在地,她手上的匕首自然也给夺下。
一名黑衣护院向惊魂未定地董劲清禀报:“此人不会武功,凶器已然拿下,老爷受惊了。”
董劲清这才定了定神朝地上那女子看去,她此时已经被强摁在地上,四肢被牢牢踩住,却依旧奋力扭头大叫道:“董劲清你背信弃义,欺世盗名,贿赂刑场监斩,私扣柏氏父女,百般虐待逼迫他交出所有才学在先,又杀人灭口在后……”
这一席话说的极快,却是吐字清晰,在场众人都是微微一愣,董劲清又急又怒,面皮发紫,狂叫道:“你们都呆着做什么,这疯子口出狂言,还不立刻让她闭嘴。来人,给我割了她的舌头!”
立刻有人拔刀上前,伸手去捏那女子的下颌,那女子一面奋力挣扎,一面继续叫道:“爷爷,青儿对不起你,杀不了这恶贼,您在天有灵,必要看着他家破人亡,不得好死。”
董劲清闻言却是眼神一凝,朝身边的人使个眼色,那人上前一步,从那护院手中接过刀来,却是转过刀刃,用刀背狠狠地在那女子颈后一切,那女子顿时晕了过去。紧跟着这几人便将她拖了下去,席上又重新整理布置,乐声再起。
董劲清好不容易送走了最后一位贵客,立刻朝后院走去,穿过几重叶绿花红的院子,来到的,却是与前院完全不同的一个僻院,几株苍天大树将阳光遮掩地严严实实,光线昏暗如夜,四下里阴风阵阵,树荫下的一间大屋外站着几个大汉,看他过来,才打开房门。
这是一间小小的厢房,那女子背绑双手坐在桌边,精神虽然萎靡,身上却还没有鞭打痕迹。
董劲清盯着她好一会,才在她面前一张太师椅上坐下:“你是柏其轩的孙女?”
那女子转头看他一眼,却不加理会,依旧垂下头去。
董劲清嘴角含笑:“本来像你这样胆敢扰局,坏老夫大事的人,老夫根本勿须过问,直接杀了了事。”他紧紧盯着她,将那女子听到此言时身躯微微颤抖的动静看在眼里,笑容更深“可是最近碰巧听说了纪军大发神威的事,却令老夫忽有所想,你爷爷他,还活着?”
那女子依旧一言不发。
他站起来踱步,慢条丝理地道:“其实当年的事,多有误会。老夫刑场救人,那可是拼上身家性命做下的大事,可叹你爷爷大难之下,受了惊吓,弄的神志不清,老夫待他一片赤诚,他却听信一个小伺的胡言乱语,离我而去。这些年来,老夫从未停止寻找,只可惜人海茫茫,终究无法如愿。”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神态更是从容“其实我与你爷爷结交甚厚,又是同道,向来仰慕他的才能,他遭遇大难,老夫诚心拜学,也是想将此技发扬光大。天下第一工,不过是个虚名而已,此时他若是还在世,老夫必定上达天听,为他正门楣,立字号。老夫相信,以又珍兄的长智,这些年来专心经营,只怕技艺比当年又更高一筹,更何况……”说到这里,他瞟了那女子一眼,叹道:“纪国之战已经传遍天下。听闻当时地动山摇,几声响雷过后,活生生的人马都被炸成了碎屑。世人都道纪国忽然有天兵助阵。呵呵。老夫浸淫此道多年,却能多少明白一些,想必是从炮仗中得出的道理。为什么老夫就从未想过呢。唉,当真是了不起,了不起啊。”
那女子这才看向他,神色中隐有傲色:“你便是有了天下第一工的名号,也没有那样的本事。”
一丝怒意在董劲清脸上一闪而过,随即又变回笑脸“是呀,跟你爷爷相比,老夫确是算不了什么。只可惜……他没有机会享受这应得的荣耀……”
那女子怒视着他,胸脯亦气的一起一伏。董劲清只作不见,叹道:“当年柏家实属冤案,只可惜老夫人微言轻,又与柏家非亲非故,不好代言。近年来战乱四起,楚王每每召见老夫,总是感叹,当年被强秦所迫,做事太急,没有给柏家申辨的机会。若是又珍兄在世,必能创出神器来护卫我国啊。”说着已是双目尽湿,那女子也是渐渐抽泣起来,泪如雨下。
董劲清神色更是悲伤,伸手示意,一旁的几个汉子立刻为那女子松了绑,他朝她缓缓走近,双目流泪:“你长的,果然与你爷爷有几分相似……”
那女子怔怔看着他,神色复杂,喜怒虽是难辨,可初时的戾气却是减了不少。董劲清走近一些,伸手在她头发上轻轻抚摸,柔声道:“你爷爷还在世么?”
那女子呆呆看着他半晌,却是一字不发地摇了摇头。
董劲清叹道:“想必又珍兄是不在了,要不然怎会任由宝贝孙女出来涉险,更何况他若是在世,他那样刚直的人,也不会当真认为是老夫害了他,必是会来寻老夫说清楚问明白的。老夫……也有许多话想告诉他……一转眼,都白了头啦。”说罢泪如雨下,那女子注视着他,猛然转身扑在桌上号啕大哭。
董劲清在她身边,轻声道:“老夫是明白又珍兄的,他若是恨楚国,便应当助月还非助纪……他助纪军攻秦,是要为柏氏满门讨个公道呀……秦国逞强欺弱,光柏姓一门,造下了多少冤魂,老夫都狠不得……狠不得也去跟他拼命。唉,说起来老夫虽明白又珍兄的心思,对他此举却不太赞成。”
那女子抬起泪眼来看着他,他长叹道:“又珍兄想复仇没错,可是于其助纪攻秦,解楚国之危,为何不干脆将这宝贝奉到楚王面前?一来,可将功赎罪,立了这等大功,还怕楚王不为柏家平反?二来,咱们楚国有了此等利器,自然强大昌盛,到了那时,一举攻破秦城,即报旧仇,又壮楚威!那不是功德千秋的事么?”
那女子听到这里,眼中透出一丝迷茫,嘴唇动了动,却没声音,董劲清忙道:“姑娘说什么?”
那女子抬眼正视他,静看了好一会,才道:“这主意,是我拿的,当真这么不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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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颠覆
董劲清心下狂喜,脸上却是愁容,叹道:“即是你的决定,老夫也不好说什么,老夫只是将心比心,若是又珍兄在世,恐怕……他也不会这么选的。”
那女子眼露悲凄之色,呆呆地坐着,说不出话来。
董劲清放柔声音,再道:“既然已经做下了,这时倒也无须后悔,还是可以补救的。”
那女子猛然抬头,大眼睛清澈无比“怎么补救?”
“这个么!”董劲清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一脸的犹豫不决,在那女子朝他看了好一会,才道:“此物稀奇,想必纪军得了,也知轻重,必定守的严实,这么一来,外界便不知究竟。那你就有可趁之机,你将此物献出来,老夫虽说不才,毕竟也在此道翻腾了数十年,咱们瞧着能不能改进一点儿,再由你承上朝去,到时即可为柏家平反,又能比纪国现有的更高一筹,岂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么?”
那女子呆了好一会,一言不发,董劲清也不催促,交待好生照顾,又派了两个丫头来侍候她,便起身离开了。
是夜,他的房里便来了报信的人,那丫头将一件淡绿色地肚兜承上,禀报道:“这是姑娘淋浴时换下的,她不肯给人,当时奴婢便起了疑心,趁她睡了,偷偷取了来,原来这上面锈了好些东西。”
董劲清拿起肚兜来就着烛火细细一看,顿时喜上眉梢“是它,就是它。”说罢哈哈大笑。
一边有人道:“果然是那老头儿的东西?”
“假不了。这世上能想出这种物事的,只有此人。”董劲清看的爱不释手,看了许久,又细细折好放回自己衣襟里,一脸得意“到底是个年青呀,经不得半点敲磨。”
身边人奉承道:“那是当然,一个黄毛丫头,哪是老爷的对手。”
董劲清笑了笑,回头道:“这丫头没什么用处了,也别浪费米饭,今晚就作了吧。要干净利落,看在她献出宝贝的份上,不要见血,送她跟她爷爷团聚去吧。”身后那人应了立刻退下。
很快,那小厢房立刻便进了两个黑影,他们走到床边,见那女子睡的正熟,二人互望一眼,同时伸手拉住棉被,披头盖脸地将那女子罩了个结实,被子里的人顿时惊醒,挣扎起来,二人又将其死死按住,如此紧了好一会,被里的挣扎渐渐由强转弱,最终完全停止,他们这才掀开被子,伸指在她鼻下试了试,确定无误。二人便依旧用那被子将此人裹了,从院子的后门走出,上了一辆马车,一路不停地行了几里,寻到一处僻静地湖边,在那被子两端都绑了石头,咚地一声扔进湖里。四下看看,这才走了。
平静的湖面因这动静荡起了层层涟漪,明月当空,那鳞鳞水波正慢慢归于平静时,湖中心的位置,却忽然有人冒出头来,挥臂游到岸边,一边的树林里,已经有人急忙探下手来,将这人拉出水面,又用厚毯将此人裹住了:“这种事何必公主亲为,怎么这湖水夏日还冰成这样,可别冻着才好。”
那人倒是极为平静,回头看他,一双美目闪闪发光:“你的事办成了吗?”
“成了,此地最有名的神偷是一个叫八叶的人。”
……
董劲清此时大是恼火,身边一溜地站了十数个下人“是谁?究竟是谁将此事张扬出去?我不是交待了么?此事老夫未决定之前,谁也不许说!”他用力敲击桌子,桌上的茶碗被震的一颤一颤。
下人们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敢吱声的。那董劲清更是恼怒:“养你们这班饭桶,还有什么用处?滚,全给我滚!”下人们惊恐万状地正要四下飞窜,门外却有小伺狂奔进来:“老爷老爷……”
“号什么号,我还没死呢。”董劲清更是大怒。
“老爷,宫里来传了牌,要老爷明日一早进宫面圣。”
董劲清一怔,恨恨地朝地上吐了口浓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唉,这消息一传出去,他哪里还能等得。”
身边一个褐装男子挥手示意下人们离开,轻声道:“老爷难道不想承给王上?”
董劲清哼了一声,皱眉道:“承自然要承,只是此时还不是时机。”
褐衣人忙问究竟。他叹了口气:“纪国刚刚大败秦国,此时猜测流言满天飞,若是此时承到圣上面前,说是老夫钻研所得,未必有些……”
“老爷是怕纪国之事先传到圣上耳中?”
“也不尽然!”董劲清摇了摇头“昨日一时过于欢喜,事做的急了,本该再逼问那贱人纪国的情形,那样岂不是安心的多。”
“学生倒觉得此事本该如此,”褐衣人安慰道:“这人多活一刻,便多一分危险,自然是越早解决越好。至于纪国么,就算世人猜测纷纷,真能想到柏其轩头上的,怕是也只有董老您这眼明心净的一人而已。因此您根本勿须在意,如今此物在您手上,只消承上圣殿,君心必定大悦,咱们这里,又要热闹热闹啦。”
董劲清听他一说,紧皱地眉头这才略微松开:“兴许真是老夫年岁大了,行事不如当年决断。老夫只是觉得此事有些不对头,究竟是哪,又说不上来,因此不安。”
“学生明白,”褐衣人靠近一些,低声道:“纪国才出那样的大事,这一边立刻就有人送上门来,乍看着确有些太巧。可是先生请想,多年之前,不也是这样吗?咱们这里正愁着让柏其轩那家伙抢尽了风头,那一边,好消息可不就跟着到了么?这是天数,人算不如天算,连天意都帮着先生呢。”
董劲清一愣,斜睨这人一眼,笑道:“你这一张嘴,真是越老越油滑了。”说得那人嘿嘿轻笑,他也站起身来,背负双手,笑道:“不过这理么,倒是这个理。”说罢与那人对视一眼,同时朗声大笑。
第二日一早,董劲清便进宫面圣,他手上恭恭敬敬地捧着一个金丝楠木盒子,在百官之中缓缓走至殿心,诚恳地神色间隐隐透着一丝傲气。
大殿上肃静无声,他跪拜下去,朗声颂德,将那盒子举至头顶:“此物是为臣经年研制而得,埋入土中,点燃索引,可将敌军炸为飞灰,威力极强。臣将此物献上,若能助我大楚一臂之力,老臣无憾也。”说完这话,他便跪等太监来接过手中的东西,哪知等了片刻,居然全完动静,不由得地微挑眼帘,朝殿上望去。
只见高高在上的楚王也正俯瞰着他,与那似笑非笑地神色对上,董劲清忽觉后背发凉,心中咯顿一下,大感不妙,举盒子的手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却听那楚胜微微一笑:“有董卿家这般忠君爱国的能臣,实乃我大楚之幸事。”话音落下,这才有太监过来接过董劲清手上的东西,他手上一轻,心里的不安反而更巨,跪着不敢动弹,更不敢抬头。
殿上静了一会,楚胜又道:“这就是你献上的宝贝?”
董劲清到此地步,只得点头。
楚胜却道:“可巧,昨日朕也得了一件,不知这两者可有关联!”董劲清只觉耳中嗡嗡作响,强自定了定神,便见眼前已有太监递过一个银盘,盘上叠放着一张半旧地纸笺,他伸出颤抖地手将这纸拿到手中,巍颠颠地翻了开来,只看一眼,顿时浑身乏力,软坐在地上。
身前嘭地一声,那个楠木盒子砸了下来,楚胜的声音声嘶力竭,已是怒不可遏:“无法无天的东西,你真当你能瞒得了天么?”
董劲清瑟瑟发抖,争辩道:“这……其中有诈……必是……对了,必是谁偷了臣的东西,王上圣明,臣一直为天家所使,每日每时所想的,都是大楚都是王上啊!”
“是吗?那就让朕来告诉你,此物朕是从何所得。”楚胜眼露凶光:“这是昨日九城护卫承上的一个遗落包裹里的东西,与此物一同发现的,还有你董劲清专用的出城令牌和一张帐单,董大人,这一番做了什么买卖,何不说来与众卿家分享?”
看董劲清瞪目结舌,他又冷笑道:“再看看这个。”一旁太监又将一张白纸递到他面前,董劲清撑起汗如雨下地脸,凑过去才看一眼,忽然全身抽搐,楚胜冷冷看着,声厉如刀“这上面所写是否属实?”
至此地步,明知依他所知楚王的性格,自己已无分辨的机会,可他依旧撑着湿透了的身子,笨拙地爬前几步“老臣冤枉老臣冤枉啊!”
“冤枉?”楚胜冷哼一声“好一个天下第一工啊,哪国出的大价,你便为哪国效力?这玩意儿先卖纪国,再卖月国,这会儿倒想起我楚国来了,好,好的很!”说着双目凶光大现“你即爱钱,朕便随了你的心愿。来人呀,将他推入炼炉,朕倒是看看,炼出来的是血肉还是金银!”
董劲清嘶声长叫,两旁一边一个侍卫上前,将他往殿外拖,拖出玉阶,依旧可清晰听见楚王的咆哮之声“董劲清图谋叛乱,满门抄斩!”
又一场荣华,灰飞烟灭。
几乎半个京城的人,都兴奋莫名地赶至董府门外,看那一串串捆绑成堆的男女被推出门外,随后又有许多半人高地巨大檀木箱子给拉了出来,竟多达近百只,再别提古玩玉器,整条长街上排起车龙,紧跟随行,依旧是长不见尾,引得众百姓一声声惊叹不息。
人群之中,却有一张漠然地面孔,冷眼注视这一切,然后,此人的目光,越过众人,朝着楚宫的方向眺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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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 变数
楚胜大怒罢朝,到了后宫依旧大发雷霆,身畔太监宫女都是战战兢兢地跟着,唯恐一个不慎,便招来杀生之祸。他近来脾气愈发暴燥,稍有不顺便动辄杀人,更何况今日看他下朝的脸色,便知不好,立刻有机灵地管事太监去宫外传信。
可这才刚刚安排出去,那一头便见那“圣女皇后”姗姗而来,大太监心里一惊,她此时到来,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比起楚王的暴戾,这位皇后实则更加可怕。大太监缩了缩下巴,上前迎驾后立刻不露痕迹地退出宫去了。
而宫殿里,见到楚胜在殿里咆哮抓住什么扔什么,皇后眼中透过冷笑,声音却极柔极腻“陛下,有什么不顺心的,得将那气发出来才成,可千万别闷在肚里,伤了自己的身子。”
经她一提,楚胜一双阴霾地眼睛立刻在殿内乱转,四下里的宫女太监,无不吓地浑身发抖,楚胜的目光终究停在右侧一个个子小小地太监身上,沉声道:“你抖什么?”
那小太监哪里答的上来,只一味地颤抖,脸白如纸。楚胜盯着他,摇摇晃晃地向前几步,伸手一指“你是不是董劲清的同党?”
小太监全身发软,卟地一声便跪了,皇后轻笑道:“若是心里没鬼,你怕什么?”这笑声简直便是催命符,楚胜顿时大喝:“好呀,造反造到朕身边来啦。说,你潜伏在朕身边有什么阴谋?”
那小太监牙齿打战,只勉强开口“我……我……”
楚胜重重一哼:“来人呀,将这叛党拉出去砍了。”殿门的护军立刻进殿拉人,那小太监已经连声都发不出来,就这样让人拖了出去,一路上拖着长长地水汁,不知是汗湿还是吓的失禁了。
这样的情形不算少见,殿内的人个个面如死灰,竭力控制着身体打摆子,却依旧有几个宫女支持不住,卟卟连声,瘫软如泥地倒在地上,那皇后竟还在一连捂嘴轻笑:“唉哟,原来这宫里竟这许多内奸。”
楚胜双目血红,叠声大叫:“都给朕拖出去砍了。”
护卫挨个往外拖,哪知其中一个宫女忽然发狂,大叫起来:“你这暴君……不得好死……没好下场,暴君……”
楚胜双目园瞪,立刻快步上前,伸手就抽出一个护卫的腰刀,挥手横斩,竟将那宫女活活砍成两截,那宫女断截地腰腹鲜血直冒,肠子内脏流了一地,一时却没断气,尖声哭叫,就连护卫都转开眼去,不忍再看,楚胜竟反而靠近一些,吡牙笑了起来:“朕就是个暴君,哪个不服的,尽管来尝尝朕的手段!”
若大的殿堂内,他的咆哮声回荡不息,更有皇后捂嘴轻笑地声音陪衬,诡异之极地气氛笼罩着这地狱似地楚宫,久久不散,而殿外护卫地眼中神色亦在慢慢变化。
大太监站在殿外,已经浑身是汗,望眼欲穿地朝着殿旁长廊看了数百回,好不容易终于看到一袭白袍远远而来,他竟已顾不得身份,冲上前便拜,哽声起来:“王爷,可等到你了。”
楚夙忙伸手扶起,轻声道:“又那样了?”
大太监含泪道:“今日杀了四个,还有一个在殿内便被砍了。”
楚夙轻轻叹息,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大步朝殿内走去,大太监跟在后面,迭声念佛。大殿转眼便在眼前,听到里面隐约传出地笑声,楚夙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伸手将腰部挂着的一个小锦袋打开一些,这才朝殿内迈步。
楚胜抬眼见他进来,却是皱眉道:“你怎么来了?”
楚夙叩拜下去,道:“是皇后娘娘身体不适,让臣进宫诊脉。”
楚胜转头看下皇后“你不舒服?”
皇后瞟了楚夙一眼,笑着走到楚胜身边:“臣妾这胸口闷的厉害,”说罢伸手握住楚胜的手轻轻放到自己胸部,又朝楚胜晃了个媚眼。
楚胜却无笑容,眉头紧皱,转身楚夙“董劲清的事你听说了么?”
“臣略有耳闻,”楚夙道:“来时东街人山人海,堵的无法通行,抄家的行车长达数里,想不到这董家家当如此丰厚,百姓们都在说王上圣明呢。”说着他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一些。
满是血腥气的空气中,忽然隐隐有股清香扑面而来,楚胜目光不觉一顿,再抬眼时神色已经稍缓“真的?”
“是,”楚夙道:“董劲清为宫廷制造兵器,却又压榨民间,强行收罗铁器,横行一方,百姓们都是敢怒不敢言,圣上此举,大得民心。”说完他抬头见楚胜的神色已有松动,便又上前一步,轻声道:“皇后身子不适,实在不宜在这殿内久立,王上是否准臣换个地方,为皇后诊脉?”
楚胜这才抬眼看了看血气弥漫地大殿,那个宫女此时已经不会动弹,一身血肉模糊地横在一旁,再回头看看皇后颦眉垂目地样子,而此时心里的郁结之气好像也驱散了一些,便点了点头,挽着她的手大步出殿。
众太监宫女立刻尾随他三人而出,一出大殿,迎面的清新空气无不令人长吁一口气,恍若再世为人一般,众人感激地目光都朝向楚夙望去,他却目不斜视,紧随在楚胜身后。一行人行至后殿,楚夙便上前为皇后把脉,屋内静了片刻,便见他跪拜道:“圣上大喜,皇后有了身孕。”
楚胜一愣,立刻追问“真的?”他在位多年,尚无子嗣,此时又怎不叫他又惊又喜,楚夙点头道:“臣不敢妄言,臣请圣上再让御医来诊断,以确定臣之所诊。”
“不必不必,那些庸才有什么用,朕就信你一人。”楚胜心情已然大好,朗声大笑,皇后在一边含羞带嗔地道:“恭喜陛下!”此时的楚胜已将那不快扔到了九宵云外,伸手搂着她,笑道:“你给朕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子,朕立刻立他为太子。”皇后脸上一红,咄了他一口,含笑不语,楚胜更乐,忍不住又搂着她亲了亲。
皇后却轻轻推开,柔声道:“难怪臣妾最近老觉着困乏呢,这会儿怎么又犯困想睡了。”
楚胜忙道:“那你歇着,朕迟些再来看你。”
皇后道:“不知有了身孕有什么忌讳的事?可否让楚大夫给臣妾说说?”
楚胜点头道:“自然要的。”说罢转头对楚夙道:“你留下来,好好地将诸事都交待清楚,朕信不过别人,这以后皇后的一应起居,你都得时时在意。”楚夙叩拜答应,他这才离开。
待他一行人已经走的远了,皇后便将屋里太监宫女都使出屋外,回头看了楚夙一眼,笑道:“吓我一跳,打哪想起的,我几时有了?”
楚夙轻轻一咳,在桌边坐下,自怀中拿出一张薄笺递给她,低头将腰边垂着的小锦袋重新拉紧。皇后道:“主子有指示到了?”说着打开来看,看完又出了会神,才道:“她来楚国了?”
楚夙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
皇后皱着眉又将那薄笺细看一遍“奇怪了,上次不是因她逃了,主上大发雷霆么?既然如今她自投罗网,干脆抓了便是,又为什么主上没提?”
“这不是你我该问的,主上自然有他的打算,又或许他有什么想要从她身上查明的事,总之你我做好眼前的事便好。”楚夙道。
皇后媚眼如丝,笑着靠近他一些“那要恭喜王爷,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几时动手?”
“就在这几天,这些日子你也消停些,别再鼓动他杀人了。”
“哟,想不到咱们的楚大夫还真是有幅菩萨心肠呢。”皇后捂嘴轻笑。
楚夙皱眉道:“如今那些人知道你有了身孕,暴君有后,他们更是坐不住了,目地已经达到,你又何必再多造杀戮。”
皇后笑道:“知道了,都听你的,我的楚王!”说着再靠近一些,往他身上依去,楚夙却往边上一让,站了起来“你在宫里树敌太多,到时恐怕要提前易容,不然让这些宫女知道前面一乱,肯定有人要对你下手。”
“哼,尽管放马过来,几个宫女,我还对付不了不成?”那皇后不屑地一哼,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那意思似乎不愿意让自己靠近,不由得心中不快,冷哼道:“不知她如今在哪?我倒真想会会她,顶了她的脸也这么久了,倒是时候见见真人了。”
楚夙霍地转身“你做自己的事,要是多行一步,主上饶不了你。”
“我看不止是主上吧,怕是我们的新楚王也是心有系之,怕我动了你们的宝贝。”说着她眼睛一眯:“她有什么好?你若喜欢,我永远用这脸就是了,不就是美色么!”
楚夙对着她的脸看了许久,却将目光转了开去“你永远不会明白。”
皇后一愣,神情黯然了片刻却又微微一笑,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腻声道:“可你喜欢,不是吗?你寻各种机会进宫,不就是想看这脸么?瞧呀,怎么不瞧了,我喜欢你看着我。”
她靠着他的背,双手环住他的腰,轻声轻气“就算你眼里见到的并不是我,我也乐意,废了那暴君后,我能用自己的脸么?能做你的妃子么?你若是喜欢她,那每回你见我时,我便易容成她的样子可好?这样好吗?”
楚夙眉心一紧,挣开她的双臂“你我都是为主子办事的人,我们的喜怒哀乐都不是自己的,你再胡思乱想,可别怪我到时帮不了你。”
皇后看着他,却微微一笑:“你总将主子的打算挂在嘴边,我却知你的心性,你难道不想做个好楚王?真的甘心做一个傀儡么?”
楚夙皱眉回头,声音森冷:“你再胡说八道,就是求死。”
皇后惨然一笑:“这种日子,死与不死又有什么分别。咱们都只是他手上的棋子,又要受那隐药之苦。到了用处使尽之时,大抵,也便是你我毒发之日了。”楚夙看她一眼,不再说什么,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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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 宫变
皇后有了身孕的消息如同生出翅膀,刹时间传遍皇宫内外。
虽然宫女太监们服侍的更是战兢小心,时刻如履薄冰,但饶是如此,后宫中因被皇后斥责了一两句,便被楚王棒责乃至斩首的人还是大有人在,弄有人心慌慌,整个后宫笼罩在一片凄惨之中。
这种竭力压抑地愤恨与恐惧,已经不仅仅是服侍的宫人们所能感受到的了,如今更成了朝堂众臣的心头之恨,眼看楚王如此暴虐,国无明君,外有强敌,众人的目光缓缓游移,都不约而同地落在另一位皇室成员的身上,看来,一场剧变已然迫在眉睫。
外间悄无声息中地变幻中,后宫的生活却是永远不变的。
几个宫女埋头清理着院里的落叶,初时还能彼此瞧见,再扫了一会,便渐渐地分了开去,靠近南墙的一个宫女,垂头边扫边走,渐入僻静的墙角深处,这才抬起头来,朝四周打量一会,认了认方向,才转头往回。
待她回来时,另外几个宫女已经好了,其中一人回头见到她过来,便道:“雪儿怎么一声不吭地扫的那么远了,这里还有好些活呢,手脚麻利些,别耽搁了。”那雪儿也不出声相应,只将垂地低低地头点了点,将扫把拿进屋去放。
一旁另一个宫女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声“也是可怜的,任是谁看着表亲惨死在眼前,也要受不了。”
“前儿打死的那个……是她表亲?”
“可不是么?听说是表姐,姐儿俩好的不得了,哪知就为一个杯子,便……前儿还见到她们家里人来领了去呢,直的进来横的出去了。”
“实在是……唉。也是命吧。入了这里的,可不都是这样么?”一个年岁较长的宫女叹息着“出了这样的事,便让她独个儿静静吧,日子过去总会好的。秀儿,你来,我们去前面吧。今日是谁当值?”
一个娇小的宫女忙跟上去,低声应着:“是纹儿姐姐当值……”二人说着话渐渐走远了,余下的几个宫女也就不再多说,各自分派着活计。给那雪儿派的活自然是独件的,一来,众人也不知要怎么安慰她好,不如让她自己呆着,二来,刚发生的惨剧历历在目,说不定灾星还没走远呢,哪个又敢去招惹晦气。
雪儿一字也不多说,垂着头朝宫墙那边走去,到了织绣房,看席上有未完成的绣品,便坐下来一针一线劳作起来。如此做到晌午,也没人叫她去吃饭,她也不声不吭,只是偶尔会侧起身来听听动静,一张园脸平淡无奇,可那满是警觉地眼睛,却非寻常。
四周却是极至地静,如同被遗忘地角落一般,别说人声,便是鸟啼也听不见,时间便在这静寂中慢慢流走,在最后一次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后,这位雪儿忽然放下手上的针细,毫无顾虑地走出屋去。
一路上兜兜转转,终于在一处大而奢华地宫殿面前停步,西斜地阳光照在宫门上,硕大的“宁煦宫”三字就在眼前。
这是皇后的居所,而她竟不停步,只在宫门外等了片刻,便闪身而入。一路警惕地慢寻,走了一会,忽然一个声音闯入耳中,尖锐地发怒叫嚷着“滚,都给本宫出去。”
雪儿的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个奇特地笑容来,便顺着这声音而去。果然走出不远,便见几个宫女连滚带爬地从一个屋里出来,个个吓的面无人色,身子发抖,屋里的声音尤在“不想死的都滚远点,别再让本宫瞧见。”宫女们受她喝斥,却像是得了大赦般立刻乱纷纷地四散了开去。
屋里也随即静了下来,雪儿待四周都没了声音,便悄悄靠近上去,贴着一角的窗畔倾听片刻,又左右张望着,闪身朝墙的另一边去了……
而屋内的皇后将众人喝退之后,却没有真正的怒色,只是走进内室,从床侧拿出一个银盒,坐到镜前打开来,伸指在盒中挟起一片柔软的物事,抬眼正看到镜中的自己,却又不觉停了。她伸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似笑非笑地看了一会,这才长叹一声,将镜前的一个细颈小瓶打开,倒出几滴油亮的东西来,伸指沾了,轻轻地拍在脸孔周围,待一圈密密地全拍到了,便将一方湿帕子敷在脸上,仰着脸好一会儿,才将帕子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慢慢掀下,又在脸上东捏一块西摸一把,弄下不少泥状的物事,再抬起脸时,镜中人已然完全变了。
眼前这人脸形略长,嘴唇较厚,唯独与从前那面孔略有相似的,便是那一双媚眼,虽显小了些,可眼中的神色倒是没有变化。皇后对着镜子左右看看,伸手拉过一边备好的衣服穿上,只片刻之间,俨然已是一个普通宫女的模样。打扮停当地她,又再扭头看了看天色,估算着时辰差不多了,这才从一边的角门偷偷溜了出来,一路小跑,很快就出了宁煦宫,毫不回顾地朝着一个方向走了出去。
而在她的身后,一个同样是宫女装束的人也尾随而去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才没多远,便听前方一阵快而燥杂地脚步声伴随着极轻地喝叱“快,再快一些,你们抄近路去后面围住所有出口,你们随我来,”二人均是极为敏捷地往身边假山处一避,刚藏身好,便见两队御林军已经朝着宁煦宫包抄而去。
竟然已经冲进后宫,看来前面已乱,那皇后微微露出一点儿冷笑,朝着他们消失地方向看了一会,转身依旧朝前走去。这一路上,越往前走,便越是混乱,起初不过是蒙蒙地响声,每靠近一些,那声音便逐渐清晰起来,更不时有太监宫女逃蹿而来,个个惊慌失措,如没头苍蝇般四下找藏身地地方。
她二人在这样的情势下,也不用再隐匿身形,学着旁人双手抱头,便堂而皇之地往外飞奔,很快就到了中门,经此出去便不再是内宫地界,平日是一步也不得跨越的,只是此时各人自顾不暇,自然也无人理会。
二人一前一后奔出中门,正殿已然近在眼前,长长地石阶上,东倒西歪地倒了不少尸体,有着官员服饰的,也有御军守卫,甚至还有太监宫女。断肢残体,鲜血遍地,在白玉石铺出一道道血红地疮痍。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地血腥味,撕杀声尤在耳边,令人头晕目涨,心跳如鼓。面对眼前惨壮,那皇后却只是匆匆一撇,便转开头去,朝着正殿眯了眯眼睛,正要往前,身边却有个颤抖地声音细细地道:“我们……要怎么逃呀?”
皇后霍地转过头来,便见身后站着一个宫女,与自己差不多高矮,一张园脸此时正吓的雪白,连嘴唇都是抖的,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皇后一哼,本想不以理会,随即却又灵光一现,低声道:“你怎么也跑这里来啦?”
“后面……乱……乱极了,大伙儿都是瞎跑,我,也分不清……”那园脸宫女吓的不轻。
“嗯,那你就跟着我吧,我知道前面有个僻静地方,到了那里也许能藏一会。”皇后道。
“真的?”那宫女眼睛一亮,竟上前来握住她手“姐姐真好,那我跟着姐姐。”
皇后眉头一皱,本想甩开她手,转念又忍了,顺手牵了她,低声道:“跟好我,”说着便往一旁走,脚下便有几个尸体,她迈步过去,却觉拉着的那手颤抖个不停,不由得心里冷笑,回头道:“别怕,你叫什么?”
那宫女抬起惨白的脸孔,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来,答道:“我叫雪儿。”
此时天色渐暗下来,墙角这边更是被阴影笼罩,二人靠着墙根一路往西,倒始终未被发觉,只是路过正殿的侧门,隐约见到那里面灯火通明,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声说话,又有人争论不休,煞是热闹。
皇后瞟了一眼,便转开头去专心寻找自己熟悉的那扇小门,此时前面的动静对她而言,已经全无意义,既然事发,必定大局已定,她只需要找到与楚夙会合处,安心等他便是,更何况……她斜睨身边的那宫女一眼,替死鬼也已找到,那就再也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寻了片刻,果然见到了黑影中的小门,她轻轻推开,带着雪儿闪身而入,再掩好房门,静听片刻,这小院里果然空无一人,她快步朝着里屋走去,看了一圈,便就着黑坐在园桌边的软座上。
身边的人动了一动,那个叫雪儿的宫女也挨着她坐了下来,轻声轻气“这里没人来么?”
皇后嗯了一声,不再搭理她,顾自闭目养神。雪儿没听她说话,也就安静了,二人便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光亮忽然隐隐映上窗纱,那皇后立刻警觉,直起身子,不过外面传来的熟悉又令她轻轻吁了口气“朕要歇一会,你们就守在外面吧。”
这人说罢,便听见开门的轻响,亮光也随之而入,那皇后笑容盈盈地站起身来,目光带动,见那雪儿已经伏在桌上睡着了,便伸指在她颈处一点,这才走出去,笑叩道:“恭迎陛下!”
青丝如雪非成败\风云起始凤凰台
020 楚王
房门开处,一人迈进屋来,正是一身白袍的楚夙,见到迎上的她,却是眉头一皱,顿了顿才道:“是你!”
“除了我还会有谁?”那皇后笑了“恭喜恭喜,大局已定了么?可还顺利?”
楚夙坐下来,轻抚额头:“总算都过去了。你且在这里呆几日,我再寻机会送你回涤谷。”
皇后挨着他坐下,柔声道:“不走行不行?反正主子的令函也没提这事,说不定正是要我留下助你一臂之力呢。”
楚夙神情淡然,纤长的手指轻敲桌面“你在这里不妥当,何况皇后忽然没了踪迹,转眼他们就要来报,我还得下令在宫中彻查,你一张生面孔,如何安置?”
皇后咯咯一笑“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寻好退路了。”
楚夙一怔,她已握住他的手,带着他进了里屋,朝趴在桌上的雪儿一指:“此人身形与我极为相似,呆会我给她易个容,随便往哪一扔便是,让人寻到了,便知那皇后已然自尽,岂不大好?”
楚夙皱眉道:“你已杀了她?”
“自然还没,活着上妆才好易容,僵了的脸皮怎么弄的好。”说罢又是轻笑“你别担心,我点了她的睡穴,什么也听不到的。”
楚夙仍是不快“以前迫于命令,不得不鼓动楚胜杀人,如今又何必再多此一举。”说罢转身便走,那皇后跟上了,笑道:“你就这么想我离开?你就不怕我回去跟主上多说什么?”
楚夙脸上神情更淡“爱说什么随你喜欢。”
皇后扭着腰摆上前,拉着他的衣袖道:“我这一心都是你,你便让我留下又会怎样?大不了,我以后收敛些,不再随便杀人还不行吗?”
楚夙回头看她:“你就不问问楚胜的情形?”
“露水夫妻罢了,我入宫时便知是这结局,哪会在那暴君身上放半点心思。”皇后一摆手“我这颗心,可是全向着你的。”
楚夙轻轻一哼,思绪却也随之转开,转身望向窗外的夜色,喃喃低语“暴君!”二字,眼神变的幽长。
那皇后见他不再坚持要自己离开一事,心下窃喜,见他神色变化,便安慰道:“如今你得了帝位,以你的心性必定会是一个好国君,强上楚胜百倍千倍。”
楚夙却是苦笑“楚胜虽有暴君之名,可对外强悍,对内强制,这些年来,楚国战乱不休,国库却仍有存余,国内百姓也算安居,强他百倍?我若是能做到这样已经十分不易了,更何况……”说到这里却是禁声。
那皇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你放心。主上想做的是天下王,不论将来世事怎样,你这楚王绝不会受制太久。”
“不会太久,却也究竟是个时候。”楚夙极轻极轻地接了话茬去,话出口来,便是一愣,回头看了那皇后一眼,二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同时静了下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皇后笑道:“忙了一日,你赶紧趁着这会歇着吧,你那闲散的王爷日子已经到头了,往后这几日,只怕还要大忙。”楚夙倒也并不反对,跟着她走向另一边的里屋,过了一会,便只有那皇后一人出来。
她神情间有些喜滋滋地模样,走到桌边在雪儿颈上轻轻一指,并伸手拍了拍她,哪知这丫头睡的太熟,竟没有动静,她一边冷笑一边靠近过去,正想使大力摇醒她,却觉腰间忽然一麻,那麻感紧跟着又发生在自己颈下,她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已没了知觉……
……
楚夙经过这一日,哪里还能睡着,不过在床上勉强躺了片刻,便披衣下床,坐到一边,对着窗外高悬地一轮弯月出神。
今日这宫变之事,确是十分顺利。几日前,听得皇后怀孕的消息后,立刻便先后有几位大臣到过他的府上,明查暗探地试他的心意,他自然也是将那分寸捏的紧准,即不是全无雄心,又困守君臣之道。直到前日三更,这几位大臣连同军部的武将都一起来访,他才在众人再三恳请之下,勉强点头。
然后便由众人算定时辰,趁宫中护军换班的时间先闭外城,再入宫廷,来了一个瓮中捉鳖,将尚自沉浸在丝竹歌舞中的楚胜当场拿下,其余反抗地护卫军等能召降的召降,该杀的便都杀了。期间唯独楚胜抵抗地最为顽强,可惜大势已去,众臣当场痛斥楚胜暴虐之种种恶行,随即便当殿立誓,扶佐新君上位。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众容肃然,那楚胜见到楚夙出现,嘶吼狂叫不休,可已无人惧他,若不是楚夙下令将他关押起来,只怕他当场便要被怒气冲冲地武将们斩杀了。
而目睹这一切的楚夙,自然难以平静,一院沉寂,微拂地夜风,这才令他的思绪慢慢缓和,正出神间,却听门声轻响,他知是那皇后,也懒地回头。只听那脚步声慢慢靠近,随即一杯热茶递了过来,此时他倒正需要这个,便伸手接着喝了半盅下去,回头刚想说话,却不由一怔。
呆呆地,注视着面前这张面孔半晌,楚夙才轻轻吁出口气来,叹道:“你又弄成这样作什么?”
那皇后倒不说话,只是掩嘴一笑,顾自坐到他面前,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楚夙叹道:“这张脸绝不能再在宫里出现,你赶紧换回来吧,让人瞧见,我也帮不了你。”
那皇后却不动弹,反而伸出纤指将那杯他刚刚放下的茶又朝他移近一些“这茶可好喝?”
楚夙点了点头正要说话,而就在这电光火时之间,他猛然抬头,定睛注视着眼前这人,神情已然大变。
“听出来了?我的声音与她确实不同。”那皇后语气淡漠。
“你……”楚夙身体僵硬,勉强吐出一字,却是无法继续说下去。
那皇后淡淡一笑“自然是我,林神医,别来无恙?”
“你怎么进来的?”楚夙怔愣了好一会,才问。
“是那位圣女娘娘带我来的,有何不妥么?”
楚夙又是一怔,这才回想起片刻前的事,目光落在她的宫女服饰上,苦笑道:“原来如此。白韶卿,你果然……有胆有谋。这么说来,方才我们的话,你也都听到了?”
白韶卿依旧含笑,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
楚夙望着她,烛光映在她的脸颊上,透出晕黄地夺目地淡光,他又有片刻地失神,怔了一会,忽然想到什么,忙起身去关窗,哪知白韶卿却伸手拦了,笑道:“防人窃听最好的法子永远不是关紧门户。我知你这里月影极多,好在有那皇后的先例在此,我这张面孔在你这屋里出现倒是安全,你坐着就是,我们说说话。”
楚夙忍不住又露出苦笑:“你知道了我的底细,与我还有话说?”
“这是当然。”白韶卿的目光在他身上轻轻流转,再回到他脸上“还记得我们初识么?你我的相识虽然都在局内,可是有的事,却非布局者能够控制。比如……我相信我们还是朋友。”
楚夙一愣:“朋友?”
“若是你做了楚王,便不愿与我结交,我自然不会强求。”
“这是什么话,你明知道,明知道……”楚夙说着叹了口气。
“既然是朋友,我有一事,可否有求于你?”
楚夙又是一愣,听到这话,他的脑海中立刻想到许多可能,可是还没等他为难的神色出来,白韶卿已经将一张白纸递到他面前“你帮我看看这个便好,我没有让你帮我杀离殊的意思,你勿须为难。”说罢微微一笑。
楚夙不由得甚是尴尬,轻咳了声,瞧着那张白纸上看了几眼,顿时惊的合不笼嘴巴“你……”
“是,我已然知道了,现在,只是想请你看看,有哪些不妥当的,我要救这二人,而且要快。”说罢双目炯炯,直视着他,与这目光对上,片刻前的慌乱不安等等繁杂情绪终于一一沉淀,楚夙的眼神也变的清洌起来:“韶卿,没想到你已然勘破全局,你实在是……一个奇女子啊。”
白韶卿却是神色黯然,目光落在那纸上“就是因为从前太过糊涂,害了身边这许多人,分明是一个平凡女子,却要被打上神奇的烙印,对我而已祸福难料,可对我身边的人,却绝对是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