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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天下唯卿》》 · 凌波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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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韶卿看着他的动作“我早说我不怕毒的,该我走前面才是。”

“万一有飞镖呢?”穆遥头也不回。

“那也躲得及,这么会功夫你吃两次解毒丸了,药也有混吃的?是药三分毒呢,存在身体里总是有害,以后可再不能这样瞎吃了。”

穆遥闻言倒是一顿,静了静,才道:“多少年了,第一次听到有人关心我的身体呢。”

白韶卿一愣,不由得紧了紧握着他的手,却不料他又笑道:“我只是随便一说,瞧把你感动的。”她随即便是一呆,他这样一会儿一变的语调倒真让她不知如何是好,不过片刻前的紧张也倒因此淡了几分。

这山洞的俑道较长,成肠行盘旋叠进,不过俑道里始终能感觉到微风,空气中的浊味也不厚重,二人慢慢朝里走,直到拐了第四个弯,才见火把忽然齐齐朝前一顿。穆遥顿时止步,伸手将白韶卿手中的火把拿过朝里扔去,他的手劲极大,此时为了不让火把碰到洞壁撞的粉碎,自然是控制到最小,果然,那火把并未撞到对面的洞壁,卜的一声落在地上,火光照地分明,二人却都不约一怔。

眼前是一个极大的洞穴,大而空旷,除了正对着俑道的一张石床,还有就是中央位置一方极大的充当桌子的大石,石面光可鉴人,触手生寒。白韶卿轻轻抚过石桌,明白这就是向天颜看到玄慎子面具的地方。

她抬头四望,这个洞虽大,可是除了石床石桌再无他物,周围洞壁上皆是凹凸不平地石纹,触手微有刺感,像是山体的本来面目,她顺着着山壁朝边上走开两步,身后穆遥则往反相向走去,二人沿着石壁抚摸了一圈,相碰时都是微感失望,这原来竟只是个普通的山洞么?

白韶卿呆了呆,在石床坐下,忽然微微侧头,道:“你能感觉到这风从哪来的么?”

穆遥立刻走到床边,他手上尚有支火把,此时便将那火把靠近洞壁,慢慢移动,在移到石床的正上方时,火势忽然笔直朝上。

二人顿时靠在床边仔细打量,这才发现这石床有些奇怪,石面粗糙而边缘光滑,若是真的有人以此为床,答案应该正好相反才是。二人对视一眼,便从两边的边缘处往中间慢慢触摸,可是一圈摸过,还是没有异样。

穆遥让她退开,自己双手抓住石床边沿,用力上抬,以他之力,便是这么大的巨石也得挪上一挪,那石床竟是纹丝不动,他伸手敲击石床,眉头紧皱:“内里中空,这分明是个机关,就是不知怎么打开。”

“总有办法的,”白韶卿此时正歪着身子蹲在床沿边上,慢慢看过去,一边说道:“不过这也是我的猜测,也许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只是我终究无法安心,好像答案近在身边,却没有尽力去找,不寻过总是不安……不过若是依你所说他此时一直都在涤谷,那也许这里就算有什么也都搬……”说到此处,她忽然住口。

穆遥一怔,忙凑过来看“发现了什么?”顺着她惊诧而怪异地目光望去,只见在石床一角,靠近山壁的角落上,一块小小的只有孩子巴掌大的地方,赫然刻着一个“柏”字。石纹刻就,位置即隐字体又小,不是这样蹲低伏就,根本无法察觉。

穆遥不解其意,目光有些茫然,而白韶卿却是隐约有些明白,她轻轻伸手出来,在那小小的柏字上轻轻擦拭,触手处感觉柏字的正中位置凹陷下去一块,心里有些莫明苦笑,站起来对穆遥道:“你踢踢看,踢那个字,不要太用力。”

穆遥应了,轻轻一踢,果然,那个柏字一踢即陷,与此同时,大大的石床忽然发出卡卡剧响,缓缓地向上掀开,露出深深石阶,通向没有光的所在。

穆遥依旧想先行下去,这一回却被白韶卿抢了个先,他只能加脚步,举着火把与她平行,石梯蜿蜒而下,似是在山壁中凿出的路径,阶梯高低不平,有的只是微凸,若无照明,很可能失足滑下,而梯下回音漫漫,显然很是深长。

二人顺着石阶向下,少说也走了有一刻钟,脚下才慢慢平坦。举火把望去,眼前又是一方石室,只是这一回这石室,对白韶卿而言,却是无比熟悉。在她记忆中已经根深蒂固地八卦图再显眼前,只是这个坛,比起秦国与月国所见,都要更大,而且也更久远,白韶卿顺着图型慢慢绕过一圈。一旁的穆遥则发现这石室内四周皆有油灯,他举起火把逐个点去,不一会便点了六盏,顿时满室光明。

白韶卿此时正好走到八卦的正中,这位置微有下陷,倒和月国的那个频为相似,想到这里,她立刻抬头,朝上方看去,石壁上果然有一处微微发亮,竟似直达外间,只是此时子时已过,月光没有直射进来。她这里正抬头端详着,思潮起伏,那边却听穆遥发出一声惊叫,认识穆遥到现在,他始终淡定自若,此时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白韶卿一惊回头,同时身形也急忙冲了过去。

他的脸色在满室明光下依旧苍白,愣愣地垂头看她一眼,才轻轻伸手一推,他的身后,一扇石门因此轻启,里面地上,是他方才惊呼时落下的火把,那光芒,正映照满堂。

白韶卿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朝那门里探步,只是一步跨入,人尚半隐门后,她,已然呆滞。

这亦是一间石室,掉在地上的火把将这靠近门的这边半截照的透亮,只有半室的亮光,却分明可见到,整个山壁上皆是她!

是她而又不是她!

那面目分明是她,可那装束那神情却如此不同,每一幅画,那个女子都是盛装,或是低笑或是颦眉,峨眉宛转间,却有与她绝然不同的风采。她的笑,妩媚如丝,她的眼,却流露出刺骨地冰芒,她分明浅笑嫣然,却有凌然之势。她的眉峰微扬,丰唇轻抿,虽然媚到极至却依旧令人望而生畏。

而最令人诧异的,是她的装束。

那一身紫中透红的冠带,长绦飘垂,宽袖如翼,包裹着她娇好身段的,竟非女装!或者应该说,那不是皇后的凤冠霞帔,而是天子方有的装容,而且,那一身朝服,绝非四国之色。

白韶卿呆呆站着,仿佛时间就此停住,又仿佛,她只是身在梦中,虽然便是最荒谬的梦境也没有过这样的情形,可是被眼前这无数个似是而非的自己包围其中,又怎教她相信,这是真实存在的呢?

身边的亮慢慢移动,回过神来的穆遥已经拾起火把,将这石室中的三盏油灯也点亮了。或许是防止着火点燃这些画卷,这石室里的油灯是立在三个石柱上,而这三个石柱包围的,却是一方石台,台上有一个半人长的黑匣,并未上锁。

白韶卿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顺着光亮,慢慢朝前走去,左面墙上几乎全是盛装的画像,转了半圈,她忽然颤抖起来,手指轻轻伸出落在一个女孩儿的画像上。

那女孩才只有三四岁,水汪汪地大眼睛,小而丰润地嘴,此时正甜甜笑着,踱着脚往一个妇人手中伸手要糖,那妇人面目根本没有画出来,整张画卷,除了这个女孩,周围皆是没有上色地墨色,甚至轮廓也是极淡。可是白韶卿却知,那是她的娘亲,白府节省,一切内务都是由娘操持,她们姐弟二人更是从来没有过保姆或是奶妈。画这画的人,也许只是偷窥到了这一幕,将其映入笔下,那人想画的只是她,而她由此见到的,却是日思夜想的娘亲。

她颤抖地轻轻抚过那虚无的妇人,停留了好一会,才将视线挪开,哪知一看之下,泪水顿时夺眶而出,她伸手紧紧捂住嘴巴,呜咽声已无法自制。

这第二张,是她与弟弟玩耍。那时她已经八岁,弟弟尚在襁褓,她拿着街上买来的风车趴在他的摇篮前,逗着他笑。那时他小,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偏是爱笑,任何人一逗弄,他便会滚着胖乎乎地身子笑个不停,*团地,让她老想亲他。可是和上一张一样,摇篮虽在,里面的人却只有虚线粗描的形,唯独她光彩夺目,笑面如花。

再看下去,皆是如此,每张画中都有旁人,分明是她生活中的片段,却只见她一人,鲜艳地剌目痛心,她恍恍间,好似明白,这一生,遇到她,与她有关的人,最后都会如这画一般,只落个面目都无的虚影!这念头令她全身发抖,连牙齿都咬地咯咯作响。

一直跟随在身后的穆遥伸开双臂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我们不看了,”他挨着她的头,轻声道:“一把火烧了这里就是,犯不着为这个伤神。”

白韶卿却是摇头,在他怀里哭了一会,略为收敛了情绪,再朝前走去。接下来的图,倒真是再也无法令她痛哭,只有满腔的惊诧——

从楚国刑场逃脱,再到身为乞儿,甚至身陷乌行安府内,华装巧扮自鉴为公主做替身……每一个的她都是如此鲜明,每一张图,她皆在成长。再然后,她到了向山,又赴秦国……月夜剑舞,双影纵跃;广林殿上,她手捧“妖石”,那光芒万丈,映照着她的眉眼绽放着异样的风采;离秦入楚,她曾一袭白衣在楚夙的医馆里漫步;送月回国,与刺客周旋,黑林纤影,跃然纸上;伪装入宫,平定内乱,城楼上,她当时分明是易作月重锦的样子,可这画上却是男装的她,含笑淡定,竟有一分那盛装女子的模样……林林种种,就像有人跟在她的身后,她的每一个足迹,每一点变化,都映现纸上,直到……洛水阁那晚!

最后那张,只是一片火光上,用重笔描绘了她的眉目。白韶卿定定注视着这张脸,不由得伸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脸,她感觉到了不同。和四年前,和两年前,甚至半年前的画,她已经不同,变化就在不知不觉中产生。

促成这一切的,自然是他。

她站在最后一幅画前好一会,才转身环视一圈,道:“这个盒子里,不知是什么?”

穆遥看她脸色不好,实在是怕这盒子里还有什么更刺激到她的东西,不由上前一步道:“一天也看不完,我们出去透透气,歇一会吧。”

白韶卿轻轻吐出口气,却道:“正是因为刚刚看了那些,才有勇气再看别的,我从来,便不信命,可是此时……”她伸手指向那个盒子“我却忽然有感,那盒子里……就有我的命运!”

穆遥一怔,她已经往前走,眼睛直直地“打开它吧。没有锁,不就是等我来看么?”

“你没事么?”穆遥小心翼翼“你确定要看?”

“要看!”说话间,她已走到近前,穆遥让到一边伸手抓住锁扣往上一掀……

二人一时均是怔愣,穆遥喉节一动,甚至不敢伸下手去,眼睛直直瞪着盒里的东西,只觉得口干舌燥。

满盒之中,皆是卷轴!长短不一,色泽质地,却是相同。虽然似乎时代遥远,略有褪色,可是那抹不似赤金,不似缃色地明黄,却依旧亮的灼目。

四国君主,早在先祖四分天下时,便立誓不启明黄,因而各执皇袍不同色质,各国亦是称王,皇之一字,亦属禁令。

既然连四国国君都不能用明黄这个高贵至极地色泽,那这些卷轴,不,应该是圣旨,从何而来!

穆遥犹豫再三,终是不敢下手,白韶卿轻轻吸进一口气去,道:“谁知道是哪个朝代的东西,还能咬人不成!”说着便狠狠拿了两个,递一个到他手上,自己则将一个哗一声展了开来。

长卷虽展,她的目光却被左手边的一行小字牢牢吸引,心底深处有什么开始轻轻碎裂,又似有什么正在破土而出,不管怎样,她开始相信,幂幂间原有天意,或许,这应该便是,宿命!

——钦此

金鼎元年十月二十五日

其上是两方血色大印

——奉天皇帝之宝

——制诰之宝

但求此生同日月\不枉浮生梦一场

033 前缘

金鼎元年!皇帝之宝!

白韶卿只觉眼睛干涩,闭了闭眼睛,才再度顺着长卷看过去——“奉天承运皇帝召曰柏燕歌文韬武略仪表堂堂堪当大任甚慰朕心钦点为丁丑年武状元状元及地蓝翎侍骁骑校赐良田万顷家丁百人……”

柏燕歌!原来真有其人。

她放下这个,再拿起一封,还是此人,三月,晋升京都南城章京。她手上不停,连看了十封,竟全是这个柏燕歌的升迁旨意。从元年十月的武状元之后,到了第二年三月,此人已官至从一品,成了驻关大将。

她这边愣愣出了会神,目光带到,却见穆遥也是一脸神思天外的样子。和他相逢到现在,就属今天他的表情多多。平日里他对着她温和地笑,面对别人时淡而冷漠,除去这两种神情几乎找不到第三样变化。可是现在他的样子实在是让她有些担心,她放下手里的东西,靠近他:“你怎么了?看了什么?”说着,她朝他手中的圣旨瞥了一眼。

离殊!白韶卿从他手中接过来,这才发现这张色泽质地都与别的不同,这张不是明黄,而更像……她急忙错开眼看下款。果然,凌光十一年!

凌光!这是楚国现在的国号,而现在,才是凌光七年。

白韶卿呆了片刻,立刻将盒子的圣旨全部倾倒在地上,迅速地将每一卷打来来,不看内容,全按年号时间排好,那边穆遥静默了一会,也过来帮忙。这盒中的圣旨竟有一百多卷,只一会儿功夫,这个石室中已被铺满,又延伸到外间大的那间,等到两间都是遍地圣旨时,二人才开始按这些时间,一个个细看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洞壁上的火光开始嘶嘶作响,油灯的残油将尽,整个洞穴渐渐转为昏暗,随即油灯一个跟着一个熄了下去,待到最后一盏熄灭,洞里顿时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二人早看完了,也就是静静坐着,又隔了好一会,穆遥清清嗓子,声音略有些哑:“我去弄点火把进来。”

“穆遥……”她向着他的方向,伸手出去,她想要一点点外力,能够给她感觉,哪怕是一点点,因为她的心,此时此刻,已经完全冻结了。

他亦似明白她的感受,靠过来握住她手“别怕,我在这里。”他说。可是他的手并不比她的暖多少,两手紧紧交握,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她搂到怀里抚摸她的头发。

两人又是静坐,她听到自己干涩地声音:“我们看到的东西好像有点奇怪,你说是不是?这世上有未卜先知的人?能……能回到过去的人?人死了……死了以后不就没了吗?为什么又能回来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离殊他……为什么可以重来?那是不是,每个人……都能重来?是这样吗?会是这样吗?”她的声音渐渐急促,呼吸也时长时短,又忍不住将身边一个极小的卷轴推开一些,那个不是圣旨,而是埋在所有圣旨之下的,离殊亲笔记下的生平,两相对照,这个看似不可思议的事,确成事实。

穆遥沉默着,这一切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就是心硬如铁地他也觉得承受不了,更何况她一个女子。只是……此时他的眼前,晃荡着的,闪烁如星的,皆是那人的眼。他自小便惧怕,惧怕那人的眼睛,只要轻轻地一扫而过,便让他有无处遁形之感。他总是觉得,自己在那人面前,就像是赤裸着,就连每一分心思都坦承在外一般,让他难堪,羞耻又惧怕。

却原来,他是如此凌驾于凡尘的存在!这世上的一切,在他眼中,会是怎样?他颠覆重来,想要的只是她吗?只为了她?

这个洞穴里定是有许多风口,灼烧的油灯气味,遍地的卷轴书味,都始终淡淡,可是,二人却觉心中窒闷难当,穆遥再坐了一会,还是站了起来“我去找火。”说罢他放脱了她手,转身而出。

白韶卿听着他的脚步渐远,垂头坐了一会,想要触摸着地面站起身来,手却又碰到了一个小卷轴。使她的动作为之一顿。这个就是那卷被她推开的离殊笔扎,她迟疑着再度握紧它,想起这上面的每一个字,眼前,仿佛浮现起另一幅画面。

那像是一个曾经存在过的年代。其中有她有离殊有四国亦有柏燕歌。

楚国凌光八年,楚胜合月讨秦,秦则联络纪国,四国大战,九年,月王病逝,楚平月乱,趁机夺下兵权。秦散布楚胜对月所用的阴谋,楚成众矢之的,却因楚将精干,与秦强执,纪欲退出战乱,纪王却遭暗杀,纪室一族被人尽灭,楚秦之战由此演变为夺纪之争。凌光十年,天下四国实已形同虚设,其实只余楚秦,两国交战不歇。

次年秋末,楚胜暴毙,楚将离殊邵青拥护楚胜年方七岁的三子为帝,满朝无人敢驳,新帝登基,改号新源。离殊邵青率军直逼秦军,双方大战,离殊陷计被掳,邵青退兵,只身来到城下,自愿换离殊为囚。

秦将嘲笑他的勇气,扬言若是他能单挑秦朝两员大将,便答允他的条件。邵青应允,秦军都聚上城墙,争看这出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战。

城前尘土飞扬,一紫两黑,纵马相执,兵刃交加,鲜血黄尘交错飞舞,邵青手中长枪舞地疾如电闪,秦军十万余人,只看得神驰目眩,错眼之间,秦将之一被飞挑下马,惊呼声卜起,另外一人手中长刀也将邵青头盔劈落,震耳欲聋地欢呼声刚刚响起,忽又全部静止。

那邵青一身紫甲,长发却飘垂至马腹,额头尚有血痕淌下,可眉目清晰宛转,独战秦国双将的竟是一个女子!众人愣然之间,秦城两侧,忽然杀声震天,邵青抬臂,将那个还未回过神来的秦将挑穿至死,面向城墙,她拂掠长发,微微一笑。

这一场战,在离殊的笔下记载的份外仔细,楚军趁主将与秦将在城前比试时破城而入,秦王失了到手的离殊,还不得不退兵百里,天下亦为之震惊。自此,这位有勇有谋的女将军也因此广传天下,亡故的楚相白琦之女白韶卿!

而在此时,楚秦两地忽然都有白氏预言降世,再后来,楚幼帝夭,二将再立楚长子,隔年,亦死,楚二子则在当夜自缢宫中,楚室由此灭亡。离殊与此时提出天命,愿奉白氏为帝。不论过程怎样,此议只用了四日,白氏顺利登基,立国金鼎。终报了楚君杀其父之仇。

她一面派离殊出征,一面启用荒废已久地科举,向全天下广展贤才,鼓励百姓开垦农耕,减免部分赋税,使得乱战中的楚国,开始透露转机,而就在这金鼎元年,一个绝世全才进入了她的生命,柏燕歌。

这部分的记载,离殊笔触虽淡,书写的字迹却是墨汁浓厚,力透纸背,透露出他深深恨意。他与她相识军营,情同手足,后来发现她的秘密,催她赶她,她反而更加努力的习武练兵,他助她护她,生死同进,甚至篡谋皇室,皆为她所计,却不想,她会爱上柏燕歌。

柏燕歌只在半年之间,晋封为将,与离殊并肩攻秦。离殊一面攻秦,一面设陷阱要置他于死地,数次设伏,数次皆被他躲过,他甚至意味深长地找他长谈。他凭什么,他什么也不是。离殊更怒,恨不得引秦入楚,也要先灭柏燕歌。边城大战,柏燕歌两面受击,身受重伤,就在性命交关之时,白韶卿忽然出现,为他拦下离殊的剑,以她那,已经贵为天子,天下转瞬便将全掌的尊贵之躯为他挡下当胸一剑。

血光飞溅,离殊抽剑而走。从此他不问战事,隐居深山,白氏终得天下,在全国发诏命任他为相盼他回还,他亦不返。

直到,她的婚讯传来。他回京,在暗处看她与柏燕歌携手并肩,他的爱,已经全化作了恨。是夜,他入深宫纵火,取走典记殿备旨,有关于她的,全部拿走。然后,他寻回了向山。神秘的向氏,其实一直存在,这个氏族从来隐居,向山所在,更是没有外人知晓,却因为当年离殊自暴自弃时,偶遇到此,一个向氏门人救过他,因而有机会让他闯入山去。这一趟,他更是有备而来,执剑进山,杀尽门人,没有死的却落得比死更惨的地步,向氏长老玄慎子闭关的山外,每时每刻都有门人惨叫嘶求,玄慎子无法,只得开关让他进入,并且答允为他行禁术。

禁术一开,他陷入昏迷,醒来时仍在向山,可周围一切却已改变,当他明白自己被送来的时代比他所在的那个早了十几年,白韶卿甚至尚未出世时,一个计划在他脑中飞快形成,他拜此时的玄慎子为师,只半年之后,杀玄慎子,取而代之。

先设预言,再灭柏氏,所有人的命运之轮,便这样由他掌握,转向了新的方向……

白韶卿呆呆坐着,脑中一片浑沌,四周是沉寂地黑,伸手不见五指,如同墓穴般。是呀,这里简直就像一个墓穴,那个离殊,曾经就在这里生活,写他的生平画她的画像,走出这里,他却是慈祥地老者……

她在他的手下成长,对他满怀崇敬,他完全可以折断她的翅膀,将她甘心情愿地留在身旁,可是他没有,他放她离山。却又给她一路设陷,他对她的恨,绵绵不绝,光是灭尽柏氏,杀了尚在孩提时代的柏燕歌,不足以抵他的恨,他要的,是将她毁灭么?完全踩在脚下?或者,根本是借由她毁了这天下?

她忽然无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却有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这么说来,托了他的福呢!她白韶卿也算两度为人!

前世,有过生死与共的知己,有过相爱不离地丈夫;今生,还得到如此苦心栽培,这世上有几人能知道自己的前生。

可是,因为一已之私,他杀了多少人呀!她走到如今,一路上,都是踩着鲜血而来,原来,这些人,都是因她、因他而死!

这笔帐,怎能不还!

白氏预言!柏氏预言!真是可笑之至!

可是离殊!你莫要,真败在你自己设下这个预言上才好!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进去,忽然高举双臂,大叫道:“还有什么?你尽管,放马过来!”

这声音极响,在沉闷中几乎如惊雷一般,击打在每一片山壁上,震地她自己都好似微微一抖,随即,忽然,便在她的头顶,一道光柱笔直落下,将她整个包围其中,忽然而至的光亮,灼的她眼睛一片漆黑,根本看不见东西,隔了好一会,才慢慢睁眼,顺着光亮望去,原来就是先前她看到的那个山壁顶上的位置,和月国那个一样,只不过透入光线的时间不同,所以才会刚巧在这时透进光来。

她仰着头举着手感受那亮光打在脸上,身后传来一点动静,她回头,看穆遥举着火把,微张着嘴惊诧地看着她,她整个人都在这道月光中,白的黑衣都在发亮般,她冲他微微一笑,很突然地道:“放心,我没有被这月光收走。”

穆遥一愕,忍不住摇头叹息,伸手道:“过来吧,小心晃了眼睛。”白韶卿伸手给他,依旧笑着:“你刚刚害怕了?”

“我怕什么?”穆遥拉过她“啊,你变成妖怪了?长尾巴了?”说着还真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白韶卿推了他一把,道:“离殊不就是在这里作的禁术吗?你就不担心我也从这里飞了出去。”

“他不是写着吗?是那个玄什么帮他做的,如今那人早死了,这禁术自然也失传。”

“那你说他有没有学过来呢?”白韶卿扭头四下打量,却感受身边的穆遥地身体极微地一颤,便听他道:“要是那样……”

“就太可怕了。”白韶卿接过他的话“不管怎样,他现在一直在赢,等到他哪天输了的时候,或许就能知道他是不是会那禁术。”

“输?”穆遥叹息“怎么可能!”他不愿意再说这个,便伏身去拾满地地圣旨“快把这些都收了我们离开这里吧。”

白韶卿应了,也跟着收拾,捡了一半,问道:“你见过离殊几回?”

“两回。”

“这么多年才见过两回?”

“嗯。很多人一回也没过呢。我是晋升八影之后,才见的第一回。”

“八影是什么?那天你还说过四堂什么的,月影的结构是怎样?”

“月影以零秋水为首,其下分风火雷电四堂,四堂下再各分八影,这三十二个月影是受她亲自指挥,也就是,只有连四堂在内的三十六人才能见到离殊。每个八影下再分十二人,由八影们自己指挥,各自分配不同任务。”

“这就已经近四百人了。”白韶卿声音轻轻“风火雷电,有各自代表的意思么?还是以不同任务划分?”

穆遥身形微微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依旧回答“是以能力任务划分。风,便是我所在的堂主,风堂下每个人的名字上都有风字,我们擅长的是暗杀,以速度取胜。”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她也就静静听着“火堂擅长的则是治毒下毒;雷堂主要是寻迹,雷堂的最善伪装,制作人皮面具,皆是其中高手。最后的电堂则是培植,训练新的月影。”

“如此周到。”白韶卿沉吟着。

穆遥一声不吭,麻力地将所有卷轴都放回原位,关上石门,便牵着白韶卿依旧从石阶上去,盖好石床,再到洞外,天色竟然已经大亮。想不到他们竟然在里面呆了一夜,何况看这日头位置,只怕已是正午。

白韶卿看看眼前熟悉的景象,便笑道:“难得来一回,这里也算我成长之地,我带你走直,随便弄点吃的。”

穆遥自然没有异议,便跟着她在山上漫步,此时降冬,樱花未放,不过好在向山有种清果倒是冬季也频有收获,白韶卿带着穆遥找到后山小径,一路上去,便是她初次遇见扮成玄慎子的离殊的竹屋,在屋子前后立刻看到不少这样的深紫果实,虽然入口冰凉,不过还算*,味道也甜,二人采了一堆,蹲在山涧边洗干净了,吃了个半饱。

白韶卿始终神色淡淡,与来时相比,眉间反而少了郁结之色,在经历洞中所见后,这样的平静实在令穆遥有些不解,他忍不住总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她的心事,却总是遇上她清亮地目光“你想问我有什么打算么?”在他第三次看她,被她碰个正着之后,她道。

穆遥点了点头:“你有什么打算么?我看你在山洞里那时,吓坏了的样子,与你此时太不相同。你可不要为了怕我担忧,故意装的若无其事。有什么打算,也要和我商量才好。”

她看着他的眼睛,含笑道:“现在知道了他的底牌,那我就陪他走下去吧。”

“你的意思是……”

“若是有机会见到他,我想告诉他大可不必再故弄玄虚,这些年来,不论是这四国还是我身边的人,总是因我而受尽牵连,若是我一直在他掌心跳腾不出,未免有失他这么多年来的苦心栽培。他恨柏燕歌,柏燕歌已死,他恨我,不过想来更想与我一决生死吧。既然我们曾是战场上的伙伴,那就让这一切,回到战场上结束吧。”

但求此生同日月\不枉浮生梦一场

034 前行

穆遥不语,久久看着她,眼神变幻不定。白韶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对他说:“你还受月影的毒药控制,不过我认识一个朋友,有些解毒本事的,若是她能帮你解毒当然最好!若是真的不能,我们再慢慢想法子,”她握住他一只手掌,与他对视:“你这些年受了这么多苦,往后有什么事,我也想给为你分担。不过,若是你另有打算,直说无防,我能明白的。”

穆遥沉默了片刻,才道:“你现在打算去哪里?”

“月国。”

“你要做什么我总是会在你身边,走吧,如今战乱,要过月界可不容易,”他伸手自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卷“你带着这个便可入界,然后在元忆城等我,天黑后我去寻你。”

白韶卿原要反对,他却不容她再说,二人从那些废院里随便寻了点衣服,穆遥帮着给她的脸稍做修饰,扮作一个普通妇人的模样,便扯着她一起下了向山,朝月境而去,将她直送到月境城关外,他才退了开去。

有通关文谍在手,白韶卿还是被守兵详细盘查,才允入关,这个连松关是月境对秦的一道防口,过界的百姓在城下经查过后便需直接出关,片刻不能停留,白韶卿出了城,再行十多里,直到天色几乎全黑,便到了元忆城。

月国虽未入战乱,这边城处却因接近战火,城中百姓大户,多半已往京城周边迁去,余下的人口不到原来的七成,而且大多是贫民或商家,物价奇高,街市上买卖不盛,头插长草自卖其身的倒是不少。

白韶卿手上有穆遥给的银两,找了客栈住下,随便用了些贵的离谱的饭食,外面已经渐陷沉静,她按穆遥吩咐的,在打开的窗扇上挂了一件衣衫上去,然后便坐在窗边等,夜风寒冷,吹的她鼻尖脸颊都绯红麻木,额边两缕碎发晃来晃去,眺望远山的黑眸却异样宁静。

正在出神,眼前有人伸手过来在她面前一挥,随即一个身影从窗上倒挂着跳了进来,矫健如入水的鱼。白韶卿忙关上窗户:“这么快。”

穆遥笑道:“算慢了,深更半夜还有过界的人,害我等了好半天。”说着话看桌上留着的饭菜,便坐下大吃起来,白韶卿在一边给他布菜倒水,吃饱喝足,穆遥把床上铺盖拿下一幅来铺在地上,倒头睡下。

第二日,白韶卿便出去给穆遥弄了身衣服,换下他那身夜行衣,普通的蓝锦绵对襟长袍,穿在穆遥身上,竟是份外地英气逼人。二人下了楼去,客栈掌柜都愣了一愣,昨天住进来分明只是那妇人一个,今早却变作俩人,他这里走着神,那二人却早去的远了。

这里去月国的京都齐壤还很遥远,二人虽然银子不多,还是商量着得买匹马,街道上一路走着,一边瞧着可有马贩,走出不远,一边巷弄里忽然跑出一个人来。蓬着头发,赤着脚,飞快地蹿出来,擦着穆遥,嗖地一声就跑过去了,紧跟着巷里又叫又骂地跑出三五个男人,当先一个一手正系着裤腰带,一手朝前指着大骂“给老子抓住那个小娼妇!”几人呼拉拉地也是一下就闪了过去。

白韶卿忍不住回头去瞧,穆遥拉了拉她,走出几步,她终究还是回了下头,正好看见那个女的已经让人抓住,正往后面的巷子里拖,她一急:“我去看看。”

穆遥一把拉住她手:“管不了那么多,这种事天天都有。”

“看见了总不能不管”白韶卿甩手转身就跑,他摇了摇头,只得跟上。

巷子里那男人正狠甩大掌,缩在巷角的那人给打的满嘴是血,他尤自不足,一边打一边骂:“老子花钱买了你,还想逃?有那么便宜的事,你倒是再逃呀!”

那女人已经跟打的东倒西歪,脸颊高高肿起,他一把提拎起她的头发就往巷弄深处拖去“他妈的,你要逃老子还就不要了,兄弟们,给老子瞧好罗,老子用过了也分你们享享,回头再卖寻春楼去,往后要玩,可得玩银子啦哈哈哈哈。”

其它几人都是哈哈大笑,叉着腰看他把那女人拖出几步后往地上一甩,正伸手撕她衣衫,一时几人都是大乐,眼中淫光乱闪,伸着脖子,唯恐看不真切。就在这时,几人忽觉头顶上被什么东西微微一触,还不及回眼去瞧,便见眼前一个人影飘飘然落下,定睛一看竟是个样貌清秀的妇人。

白韶卿一落地,也不靠近,抬起脚来朝外一轮,地上几块碎石顿时便兜着一股疾风朝那巷角男人头背两处重重飞去,嘭嘭连声,那男人吃痛呼叫,怒骂着回过头:“他妈的,怎么回事?”待见了眼前凭空多出这样一个女人,惊讶还没褪下喜色又已上脸:“哟,这是哪家的俊媳妇呀。”说着转过身来,他此时前衫半开,裤子已经褪到了脚跟,白韶卿刚一怔,眼前已是一晃,一个蓝色背影正正地挡在她面前,紧接着便听几声嘶号响过,待他让开时,那五个男人已经叠作了一堆,刚刚那个给压在了最底下,伸着舌头,眼见已经没气。

穆遥看也不看那堆人,转身对着白韶卿道:“叫你别管非得过来,”他的眼中有一丝笑意淡淡,伸手摸摸她的头“吓着了?”

“哪那么容易吓着,”白韶卿脸上一红,走到地上那女人身边,她的衣衫已经让人撕成碎片,身上脸上都是青紫,眼睛半开半合,神志倒还清醒,正强撑着要起来叩头。白韶卿忙按着她,又拿一件衣衫帮她穿好,留下两绽银子在她手上,便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要走。

那女人忽然扑在地上朝二人叩头,呜咽道:“老爷夫人救了我,我愿为奴为婢跟随你们。”

白韶卿一愣,穆遥已经拉着她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道:“我们不需要奴婢。”那女人见他们快要出巷,硬撑着爬起想跟上来,穆遥微微侧目,眼中冷光一闪“再跟过来就是找死。”那女人一吓,回过神时,他们早去了。

白韶卿这回倒不和他争执,由他拉着走出好远,才叹道:“不要也不用吓她。”

穆遥满不在乎:“废时间跟她多话,白浪费功夫。”说着话眼神乱扫,倒真见到一个马贩,便过去与他买马,这马贩要价极高,穆遥和他一边砍着价一边上去挑马,白韶卿帮不上什么忙,便站在一边左右张望。

眼神带过,竟见街角那边,刚刚那女人正朝他们靠近过来,刚给她穿上的那身衣服,此时膝下一片血痕,竟像是爬着来的,这时脚还在打颤,眼神极怯地偷偷朝这边打量,目光和白韶卿对上,顿时吓的一缩脖子,又瞟穆遥的背影,看的出她的害怕出自真心,可却依旧执着要跟着他们,白韶卿看着她,心里委实不是滋味,正在这时,身后一只手环上了她的腰,她顿时双脚离地,跟着便坐到了马上,穆遥坐在她身后,持着马缰,冷哼道:“还真有那不怕死的。”说着一提马缰,那马顿时长嘶一声,在大街上狂奔起来,飞快地掠过那女人,一闪而过了。

二人纵马出城,穆遥只是一路鞭马,催得它拼了命的撒开四肢狂奔到正午,才放它休息,二人下马来吃些干粮。白韶卿看他一路都不说话,这时脸色又隐隐有些泛青,不由得担心起来:“你不舒服?”

“没有,”穆遥摇了摇头,定定地看了她一会,道:“我知道你在怪我无情冷……”

不待他说完,她已经一伸手捂上他的嘴“瞎说什么,你若是无情,我早淹死在楚江了,哪里还有今日。”她看他不再说话,便放手轻轻撩开他眼前几缕散发“这些年,你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受的是怎样的训练,我就算全不知晓,可也总能猜到一二……就算有时不习惯你行事的方式,可是我会选择信任。我信你,和当年吊在楚江边时一样,而且,永远一样。”

穆遥怔怔看着她,眼神渐渐柔软,一抹浅笑勾起他的嘴角“这一生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有什么好的,”白韶卿却是叹气“若不是遇到我,你的人生哪会这般颠簸流离,说不准你那时便会接了陈大夫的药铺子,做个行医救世的好大夫,有家人有妻儿,平平安安的,岂不是好!”

“这个乱世,哪来的平平安安,究竟是要遇到这一场的,还不如现在,有能力保护你,才是最好。”他淡淡笑着,摆弄着手上的一株杂草,静了静,又道:“金子他们,我也找过,知道他们在楚国那户人家,那时我还没资格单独任务,总是脱不开身,后来有机会去找时,他们却已经走了,你遇到过他们?”

“是呀,他们就在楚纪交界的一处深山里,我本想这趟带上他们,后来想想,还是等我们在月国落下脚,再让他们来好。他们见到你,不知得多高兴呢。”

穆遥无奈地摇摇头:“小六豆芽大约是会高兴,金子嘛,我看不挨他两下他不解气。”

白韶卿卟嗤一声笑了“你若是怕疼,我挨也行,反正我也没信用,扔了他们不管,说的话全没作到。”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只让他揍你。”穆遥笑着去戳她的头,她缩着脖子去躲,一时间,二人又像是回到小时候般,亲密又近一步。笑闹了一会,穆遥便缩回手了,拍了拍她袖上的碎叶,道:“你还没问过我是怎么认出你的呢,你真不好奇?”

白韶卿一愣,这事还真是让她忽略了,转头道:“是呀,怎么认出来的?我晕过去时乱说话了?”

“没有,”穆遥眼中笑意满满“你压根没有全晕过,军医过来给你把脉,才一碰你身子,你立刻就醒了,瞪着人家跟有仇似的。后来还是我发现是你,才赶走了军医,给你上的药。”说着,他伸手在她手腕上的双镯上轻轻一敲“就是这个,让我知道是你。”

白韶卿完全呆愣住了,她女扮男装不是一回两回,当时扮月重锦,为了免的让人发现,把镯子用纱布绕着缠死在腕上尽量高的位置,弄的太紧,几乎嵌进肉里去,后来拿下时,手腕那位置生生地留下一圈青痕。不过那时是扮皇帝,身体没人敢碰,自然也相对安全。

后来扮成士兵,就更不容易了,不过又好在是冬天,纱布包裹了整条手臂,也只是胳膊略粗一些,每天防着人忽如其来的拉自己手腕,那一份惊弓之鸟的滋味,如今想来也是后怕。却没想到穆遥是凭这镯子认出自己。

穆遥看她一脸惊讶,便道:“你是想问我为什么知道有这镯子的就是你是吧?”她点了点头,他便道:“在我还不知道是你的时候,我就已经知晓向山圣女不畏毒,是因为她有一双奇特的镯子,这个消息是雷堂八影们任务时无意间说漏了口,让我听到的。后来我有资格独自行动之后,我便去寻你的消息,哪知道寻来寻去,却发现这向山圣女竟是老熟人。”

白韶卿这才了然,摸摸那镯子,叹道:“可惜向氏的人不知是被离殊关了还是杀了,我想拿下这镯子,也总不得其法。多了这个,扮男装实在是太不方便。”

穆遥却笑“你这分明是买椟还珠嘛,这双镯保你百毒不侵,你倒只为了易容方便,便想拿下它们?更何况这镯子要拿下,你一个人也是没法办到。”

白韶卿本来正让他说的讪讪笑,听到后半句,顿时留上意了,凑过来问“你知道怎么拿下它么?”

穆遥脸色有些尴尬:“我也是猜的。”

“那把猜的说来听听。”

穆遥不知怎么脸色竟是一红,推了推她,才道:“那个,零秋水给你这镯子起了个名字,她说起你时总是恨恨,常常会提到这东西是如何保护你害她没处下手,我,我也是从她那听了两回,猜测着大约是那么个意思。”

“究竟是什么嘛。”白韶卿看他神色有些不对,更是好奇要问,她正想再靠近一些问个明白,穆遥忽然脸色一变,整个人颤抖起来,顷刻之间,竟缩成一团,在原地打冷战,白韶卿大惊失色,正在俯身去扶,穆遥已经挣扎着向后退开,一边退一边朝她摆手,他的脸色已渐成青紫,眼中红丝密布,如同要滴出血一般,白韶卿只觉五内俱焚“你怎么了?你能说话吗?能看见我吗?”

看她还是靠近,穆遥手摆的更是厉害,与此同时,他忽然张口,一口鲜血疾喷而出,血中隐有黑色,白韶卿心中一动,顿时停步“你别急,要我作什么?”

穆遥眼中回复一丝清醒,扬手朝马指去,白韶卿慌忙将马拉过来,扔了缰绳给他,他蹒跚着好一会才翻身上马,张嘴又是一口鲜血吐出,趁着这吐血的片刻清醒,他拼死回头,声音已经嘶哑“你别跟来……在这……等……别来……”

白韶卿眼中含泪,用力点头,看他猛地一甩马鞭,那马四蹄如飞,转眼便没入了大道前方的大弯,白韶卿双拳攥地紧紧,身体也跟他般地颤抖起来。她帮不了他,她已经隐约猜到他是出了什么事,可是,她却帮不了他。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不要靠近,让他自己去寻人求救……

她呆呆站着,只觉每一次呼吸时间都长的无法忍耐,她仿佛看到他独自一人在马背上一口接一口地吐血,或者他已经落下马来,正倒在路边人事不省,又或者,他根本已经……她被这些想象惊的心胆俱裂,再也顾不得答应他的话,撒开脚正在跑去时,极远的天空处,忽然一声尖锐地刺响止住了她的脚步。

那是他,他发了证明他身份地信号弹,在向山曾经见过,那时是夜,能见到那点蓝光,如今艳阳在天,除了声音她连一点光影也看不到。可是这声音证明他还活着,他已经寻到安全的地点,并且放出求救信号,一定,会有人就在左近的。

她盯着那个方向,过了片刻,又是同样的声音再响了一次,她的心也跟着再度沸腾起来,像是里面有一只大锅,沸油正旺,而那求救的破空声便如烈火,使得她的心,整个烧腾起来一般,再难抑止,她猛然提起裙子,朝大道跑去。

眼看就要奔到弯道前,却听一声尖响再度破空而来,这声音令她再次停下脚步,却同时也使她转头朝着南边,不错,这一次,这一个声音是从那里传来,她心里第一次,因为有月影近在咫尺而感到欢喜,有人回应,穆遥有救了。她止步不前,却不愿意再走回去,便在大道旁的石头上坐下,有了期盼,便不再那么心慌。

眼巴巴地等了一会,总算听到马蹄声响起,她一脸惊喜地站起身来,前面转过大弯的却是一辆马车,她微感失望,正要再度坐下,那马车竟在她身边停下,马帘一掀,一张瘦脸探出来朝她打量几眼,笑道:“小娘子独身一人么?我这车里还能坐人,不如顺小娘子一程吧。”

白韶卿懒地理他,眼睛依旧望着道路那边,那人笑道:“不用等啦,你等的人不会来啦。”

听到这话她倒是一惊,立刻站了起来。那人伸手一扬,赶车的车夫帮他掀开帘子,两个人一起朝她走来,白韶卿眼睛一扫,看这二人脚步虚浮,方才说的话只是他随口说的,心里却是怒意更甚,看他们走近,倒微微一笑。

那瘦子看她笑起来,更是靠近:“何必等那负心人,小娘人跟了我去,我决不负你,还会好吃好食的供你,绫罗绸缎要多少都……”话还没说完,脸上已经被狠狠扇了个耳光,头刚刚往右偏去,随即右脸一痛,顿时又向左歪,就这样东倒西歪地挨的他自己都数不清,眼前只觉东西乱闪,好不容易停了,他的脸已经肿的脱了人形,倒比原本胖出了几倍,眼睛都找不到了。一边车夫只觉眼前一花,老爷就成了这个样子,吓的腿都软了,顿时给这女人跪下,正要求饶,却见那女子冷着一张脸: “立刻滚,再多留一刻,可别怪我……”

那车夫也算识相,不等她说完已经拖起那男人便走,往车上一扔,逃似的去了。教训了一痛,白韶卿心里的怒火却没熄下,正打算找个石头再踢他一脚,回头却见穆遥牵着马,正站在弯道口,脸色如纸般苍白,正含笑看着她。

她浑身一颠,眼中泪水已然落下,朝他一步步走近,却是越走越快,到后来已经奔跑着冲过去,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说不出话来,那上面尚有点点滴滴的血迹“已经没事了么?真的没事了?”

穆遥点点头“没事了。吓到你了。”他轻描淡写,声音分明还是脱力,就连落在她头上的手掌也还有几分轻微地颤动,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抓着他的手,“叫你不要过来,偏要过来,真是气人!”他又道。

白韶卿无言以对,好说歹说地扶他上了马,二人同骑再回到刚刚休息的树下,反正天色也迟,何况他经了此事,今日便不再赶路,就在离大道稍远些的林中休息。

穆遥的脸色还是不好,躺了许久也没有恢复,白韶卿怔怔看了他好一会,在包中找出他为了易容准备的描眉用的碳笔,撕下一片衣襟,在上面写了一会,再将那衣襟拧成丝长的一条,又解开头发,自发间拉下那细细地黑环放在嘴边轻轻吹起,她根本听不到丁点声音,可是才吹了一下,身边已经卟卟落下好几只鸟来,竟都是不怕生似地在她身边。

她挑一只大的,将那细长的衣襟牢牢绑在它一只腿上,再吹一次细管,又有几只鸟儿落下,那只已经绑上细带的鸟却似分辨了一下方向,振翅高飞,不一会,就消失在了云端。

但求此生同日月\不枉浮生梦一场

035 回家

以穆遥事后解释,白韶卿才知晓,原来这种情形正是因为潜伏在他体内的毒性没有按时得到缓解地药物,而且他在临近体毒发作这个危险时期,作大幅运动,像急速地提气、纵跃、狂奔,这些都能促进毒性地提前发作,因而才会有此一劫,不过总算是虚惊一场,如今已经无事。

可白韶卿却还是坚持放慢速度,以调理他的身体为主赶路为辅,穆遥拗不过她,只得答允,二人于是便一路慢行,路上穆遥便给她说些自己这些年行走江湖时看到的遇到的奇闻异事,这一路上倒也走的颇为自在。

与此同时,楚纪的动静也随着流言进入月境。两国因各失一员猛将,战力像是持平,本来楚军当初被乌行安赶出长平又掳走主帅后,元气大伤,纪军若是趁此时进攻,拿下新平,应该不算太难。可奇怪的是,纪军自打下长平后,似乎军心不整,后来两军各换大将,再在两城间交战,也是没有分出胜负就匆匆结束了。

因此两军现在便胶着在两座边城中,谁也打不下谁,只是按局势来分,毕竟楚国入界,占了纪国的城池,算得到略胜一筹。

二人闻言都是沉默,纪军拼死作战,到后来却落得个主帅降职的结果,也难怪军心不稳,更何况乌行安之死,众人只有对朝廷更加失望,这样的情形,哪里还有当初力败狂楚的雄心壮志。如此拖延下去,即使楚国无詹灼,纪国也非其敌,若楚胜再出强兵,恐怕纪亡,已经近在眼前了。

如此走了十余日,穆遥总算以自己确实完全恢复说服了白韶卿,使得二人的进程重回到正常速度,快马加鞭,再行十日,终于到了齐壤。

在客栈安顿好,白韶卿便立刻在客栈里打听开了,当初离开雪山时,她做了安排请柏大力保护月重锦,想来向天颜应该也会随行,她医术卓然,最有可能的生活方式便是行医。因此她一到此地头件事,便打听京城近来是否有新开了医馆或是名声鹊起的大夫。

果不其然,才喝了半壶茶,店小二便热心地介绍了几个最近最有名的大夫给她,这里头便有两个是女子,而一听到其中一人的名字,白韶卿立刻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和穆遥一同出门,寻着那小二给的地址去了。

这医馆并不难寻,因为开在十分热闹的街区,而且店面不少,馆前挂着一块横匾,上书“颜馆”。二人踱起铺子里去,便见左侧整幅大墙上的药匣子开开关关不停,柜上有三五个伙计,还是忙的不可开交。

右侧则是一个隔柜,垂了竹帘子,好些人便坐在帘子外候着,她朝这边探了探头,里头三个男子正在为病人诊脉,却是没见到熟人。

身边一个十五六的少年靠近她道:“这位夫人是寻医么?需得等等。”

“我想找颜大夫。”

“她这会子怕是腾不出空来,要不你坐会,这边刘老先生边上快有空位了,夫人若是着急,我给你早安排进去。”那少年堆着笑,眼睛灵动,一幅灵活相。

白韶卿摇头道:“我只找颜大夫,我不看病,是有事找她,她在么?”

“有事么?”那少年看了她一会,笑道“那夫人等会,我给您叫去。”白韶卿谢了,看他转身朝后堂走去,一边穆遥道:“就是她?”她点点头,伸指在嘴边打个手式,他倒笑了,摇了摇头,东张西望起来。

过了片刻,便听脚步声响起,那少年已经出来,赔着笑,让他们再等片刻,说那人就来,便走开了。白韶卿答应着,在原地站了一会,感觉后堂似是有人正打量自己,便凝神看去,堂后垂着密密地帘子,又是极暗,不过她还是隐约感到目光与对方对上,嘴角轻扯,微微一笑。

里面顿时一人低呼“你你……”跟着向天颜素面朝天地便朝她走来,一面走一面伸手指着她,却只一味你你你的,话也说不上来。

白韶卿笑呤呤地打量她,她穿着一衣淡黄色地小袄,下着水色描丝襦裙,水长短靴,头发刷了个斜髻,额前耳边皆有碎发垂下,衬着一张脸更小了。此时张着嘴,眼睛瞪地滚园,指头直戳到白韶卿脸上,才恨恨放下“你还知道来找我呀你。”

“我倒是想找别人,可惜无人可找。”白韶卿依旧笑着。

向天颜一把抓住她手,眼圈顿时红了起来,咕嘟了半天,吐出一句:“臭丫头,生生的让人死了大半。这大半年的,也不知道传个信给我。”

“传什么信,给你惹祸来么?”白韶卿紧紧她的手,回身介绍了穆遥,向天颜一愣,朝他看了几眼,忙引着两人进后堂去了。

这医馆后面居然挺大,路过一个露天的水井院,往里连穿了两个院子,向天颜才引他们在一间屋里坐下,这里与前面的医馆似乎不是同一个入口,刚刚进来时,白韶卿看到一侧还有院门,似是朝外。

“这是两个院子,刚置下的,后面连起来那边是医馆,这边便是我们自己住。”向天颜一边说着一边给二人弄茶,白韶卿也去帮忙,不一会,便煮了茶上来,一时间满屋都是茶香。

“那边医馆是日夜吵嚷的,这里倒是幽静”向天颜说着,端了茶给穆遥,后者忙道:“有劳向姑娘。”

向天颜抿嘴一笑“如今我换了名字,颜天,以后这么叫我就成。”说着将他仔细打量几眼,才回到白韶卿身边“你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么久都去了哪?你知不知有人为了你都快急疯……”说到这里见她眼神一黯,才勉强收了声,把杯子往她面前一放“总之,即回来了,就得听我安排。”说着就要出去唤人。

白韶卿一把将她拉回:“也不急在一时。”

“你自然不急,可有人……”说着又瞟了穆遥一眼,穆遥轻咳着站起身来“我出去转转。”白韶卿想要挽留,他却一笑走了。

“这人是谁?”颜天见他一走,立刻追问。

“是我失散了多年的亲人。他身上有一种每个月都得服药的毒,服的时间大概有些久了,回头你给他看看,能不能想法子帮他解了?”

“嗯,我会尽力。”

白韶卿伸手为她拂了拂头发“他们呢?”

“谁?宫里的还是宫外的?”颜天眯了眯眼睛,笑笑的。

“自然是你身边那两个。小源呢?”白韶卿戳戳她的脸颊。

颜天叹道:“若是那位知道你出去一趟,又带了个俊俏地男人回来,还不知得多伤心呢,偏你一点没放他在心上,回来了连问也不问一声。”

“你浑说什么”白韶卿略微低沉了些的调子倒让她为之一顿,看了看她的神色:“算了,回来就好,别的慢慢再说。小源去了私塾,他毕竟在雪山长大,学业也荒废了好些年,好在肯用心,如今和刚来时大不同了,也交了朋友。大力如今是月王的御前护军统领。”

“这么厉害!”白韶卿笑看她一眼“瞧你那样子,倒像这统领是你这位女大人。”

颜天一甩手,笑了起来“我是替他高兴也不行呀?他是刚升的,原先只是副将。这半年来几乎没有消停的,光是上月便挡了三回刺客……”

白韶卿的笑容顿时一收,她再道:“自从南边那两边开始打仗,这月宫里就跟换着人似的,光是醒毒丸我就配了快一车拉进宫去,唉,这个月王真不是好当的。”她说着话看白韶卿脸色渐白,又转而安慰“不过好在都是有惊无险,大力已经清了好几回,太监宫女侍卫不知道换了多少,可却总还是有抓不到的蛛丝马迹,这些人动静实在是太过诡异。”她叹了口气,道:“你这些日子都躲到哪去了?你不知道他……”

“通知大力吧,我今天就得进宫。”

颜天看了她片刻,立刻转身朝外走去“你呆着,我很快就回来。”说着话,人已经出院去了。

颜天不知怎么安排,白韶卿只等了一会,便见她回来了,依着白的意思,还是给她打扮成一个少年朗的样子,收拾妥当,便带她去宫门。白韶卿出屋来四下找穆遥,也知他到哪里去了,一时天颜又催,只得作罢,跟着她出去。

二人乘马车,直奔南城门,到时她便只能独自进去,颜天硬是要在外面等待,她正摇头朝她挥手,刚刚还神色傲慢地两边护军忽然刷的一声站的笔直,她回过头来,便见柏大力站在眼前,他眼中隐有笑意,将她上下打量,拱手道:“邵兄请。容在下为你带路。”白韶卿也拱了拱手,跟着他去了。两边护军面面相觑,这个瘦小的少年竟要统领大人亲自迎接,不知是什么来头,一时都是猜疑不定。

二人朝里走去,一路上倒是沉默,只是并肩同行,柏大力时不时地侧过头打量她,眼中总是暖意,他本来不善言辞,自然也不会多讲,不过看到她的欢喜,却也是毫不掩饰。

一路行来,畅通无阻,很快便过了正殿,这皇宫怎么说她也是住过好些日子的,知道自己正朝着御花园走去,穿过假山楼阁,果然,便到了落银湖畔。这里再进去就是深宫,她此时男装打扮,自然不敢再走,只得停在湖这边,柏大力到了这里也止了步,朝往南她示意,微笑着退了下去。

白韶卿只好硬着头皮往顺湖边往南面走去,一边波水粼粼,一边奇木横生,她慢慢走着,不由想到以前在这里的光景,不由得摇头微笑。湖中有一方小岛,说是岛,其实不过是一个在湖心突起的大土堆,从南边岸边有断桥通往岛心,白韶卿顺桥走去,远远便见岛心的亭子里一人负手站立,看着自己。

她渐渐走近,月重锦的面容便一分分清晰起来,自从雪山一别,白韶卿时常会回想起他那日说过的话,由此再想到他的样子,有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从何时起,这个总是微笑总是沉默的男子,在她心里会这样时常地泛现起来。使她将听到见的每一件事,都与之拉上关联,听穆遥说起身上有月国的令牌便会不安,听到颜天说起近日月宫的现状,便恨不得立刻见到他,而现在,这张比往日消瘦了许多的脸,就近在咫尺,她却又有些慌乱。

脚下再度踏到实地,她已经走到桥的尽头,看到他近在眼前,却忽然心慌地停了下来,微仰着头看着亭子里的月重锦,二人静静对视了一会,他的眼中荡起微微地波澜,看定她,他朝她迎面而来,一直走到面前,才轻轻开口:“当日我曾说过,不管你遇到什么难事,我总会作你的后盾帮你解决,可是雪山一别,你音讯全无,我又忍不住会想……其实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帮我,你解决了我都无能为力的事,能我所不能,我又凭什么说那样的大话呢……这样的想法随着时间越久便越深,深到我自己都有些……胆怯……如果你一直没有碰到困难的事,那我这人情岂非永远也还不了……”他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再抬头时,眼中却是晶亮“好在,你终于来了。需要我帮你什么,尽管开口便是。”他没有用朕,或许他已经习惯用这种方式和她交谈,她却反而更静了,直直地看着他,只是说不出话。

他低下头,伸手握住了她手,牵引着她朝亭里走:“瞧这天冷的,你走了大半天,定是冻坏了吧,亭里有热茶,我们坐下聊。”他回身看她,凤眼轻扫,微微一笑,可她依旧见到他的眼尾微有湿润“明天宫里又要盛传,月王竟好男色,”他的语调里似有笑意,可白韶卿却不自得紧了紧手,他身躯微震,停了一步,又拉着她走到亭里。

亭里的园凳上已经放上了厚厚地垫子,他引着她坐下来,自己就坐在她身边,拿起园桌边烧的正好的茶水,开始给她弄茶“柏大力如今改了名字叫作木历,能得此人相助,可是帮了我的大忙,向姑娘也改名换姓,开了医馆,听大力说忙都忙不过来”他一边说一声笑“也是能干之极,这二人能在月国,实在都是你的功劳,若不是……”白韶卿一直静静看着,茶水冲出一股茶香,热气蒸腾间,两人似是置身在一层薄雾中,他边说要放下茶壶,却听她忽然轻轻道:“我回来了。”他的手一抖,茶壶几乎落在了地上。

她已经伸手接过来放好,举起茶盅,那种无措感终于被这暖意融化,笑意重新印上了她的唇:“我回来了。”她的声音轻柔,却令他地眼睛自白雾后看来更是如同浸了水“我不是要来避难,更不是来讨功要赏,我是,回家。”

他简直如石头般动弹不得,盯着她,眼睛更蒙上一层细雾,白韶卿垂了垂头,再度抬起时,她的眼睛清亮“我想为月国出力,想为你分忧,我是楚国前相白琦的女儿,我爹爹他是以……”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已经一伸手将她搂在了怀里,他的身躯在颤抖,心跳地像打鼓一样,可是他的眼依旧有泪流淌而下“欢迎你回来。韶卿!”从他身上散发出的热,亦感染了她,尽管周遭依旧是严寒,亭中的二人却都感不到寒冷。

许久,白韶卿才轻轻抽离,月重锦一双凤眼凝着光,亮汪汪地看着她:“你不打算做个女人的样子回家吗?”

这人!白韶卿粉脸飞红,扭了扭头,这样难得地出现在她脸上的神色,更是令他心里一动,他伸手握了她的手,才坐回原位:“你这么久都去了哪里?好像有许久人都在寻你。”

“我去了纪营。”她实话实说。

这倒教他大为惊讶“你,难道你去打仗了么?”这简直不可思议,一时间惊诧才过,后怕已经满溢“可有伤到哪里么?”

“自然没有,只是个怕死的小兵,平日里躲在火头军里,哪里伤的了。”

他仔细打量她半晌,叹道:“苦了你了,当日不和我一同回来,我便知你另有打算,可没想是作如此危险之事。”

“都过去了,其实也没什么危险。只是这其中有一事……”接着白韶卿便将离殊掳走詹灼的事先说了,又道:“如今看来,他在楚的背后,必定还有别的动作。”

月重锦点头道:“我也是觉得楚胜此番行事大违常理,所以纪王求请借道相助,我才让他们放行,秦一直没有动静,我也认为此时卷进这战事中去,甚为不妥。”

“是呀,月国万万不能参战,至少眼前不能。”白韶卿想了想,又道:“若是秦国参战了呢?你可有打算?”

“会么?”月重锦沉吟着“秦国对我们向来防备,其二防备的就是楚国,若是秦国要战,必定是助纪而不可能助楚,有秦相助,楚胜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那就让他们打去,我们决不参加好么?”白韶卿目光恳切“这场战事,此时看来尚是四与国之争执,可是实际上,却是有人暗中挑唆。此人最后终究是要以他自己的名头为战的,在这之前,他必定想要削耗四国的国力,甚至借其中一国灭了其它三国,因此,此人没有出现之前,我们决不能参战。”

月重锦点了点头,为她擦拭额上的冷汗“你怎么了?你是在怕这人么?这人是谁?”

白韶卿一愣,想了片刻还是摇头,决定将离殊之事暂时放下,省得给他多加忧烦。想到这里,抬头看去,她的眼中流露关切“你瘦了好些。”

月重锦道:“你回家来了,我很快就能复原。”说着笑笑打量她“你这身打扮进宫,肯定学有什么事要跟我说的,一起都说了吧。”

白韶卿微有些讪然地一笑:“我想进铁军。”

“那……怎么能行!”月重锦惊的呆了“你若是真的不愿以女装示人,你可以做文臣呀,我安排你做文臣,一样可以参议朝政……”

“文臣能训练铁军么?”白韶卿却是语气坚定“我不仅是要训练,我还要抓奸。”

“抓奸?”月重锦一愕。

“没错,月宫守卫如此深严,可是依旧有人能混入宫中行刺,换人也无剂于事。此番情形若是发生在铁军?那对月国是不是致命之伤!”

月重锦经她一提,也是心里发冷,只听她又道:“楚纪不知还要打多久,秦国加入,不知能再打多久,趁这时间,我们加紧防卫,训练铁军,将异类逐个摒弃,才能在来日大战时,有充足准备。”

“话都不错,”月重锦道:“若要这么做,完全可以让田青去作!”

“若是田青也是呢?”

月重锦手一抖,白韶卿道:“我也希望他不是,可此时此刻,实在是草木皆兵。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月影,他们的组织实在太过严密,对每个月影还有毒药的控制,不过,我们总能想到法子从这里找到撕口,我定要将月影全数挑捡出来。”二人静了下来,好一会,月重锦才叹道:“我答应你。”

但求此生同日月\不枉浮生梦一场

036 铁军

036铁军

第二日,田青奉旨进宫见驾。最近这已经十分普通,他如今也升为铁军统领,这半年来楚纪两国相战,月都京城也是频不安宁,铁军的安定对守卫京都至关重要,因而他也是频繁入宫,不时将新的情形向月王说明。

他撩着官袍快步走上宫前的高阶,进大殿伏身叩拜,便听月王道:“田卿家,今天朕要推荐一个人给你。”

他应声站到一旁,目光扫去,便见木历站在身旁,正感错愕,却见月王已经下了坐榻,手牵一人朝他走来,他不敢直视月王,微垂了头,月王到他面前,笑道:“邵青你来见过田统领。”

面前一人单膝跪下:“属下拜见将军。”声音清冽,略有些低柔。

田青忙扶他起来:“这如何敢当。”抬眼见此人和自己差不多高,长相倒是普通,只是一双眼睛极亮,衬的整个人也有些出彩。

月王满脸笑容:“朕将他派到你的治下,你多教教他,将来朕便要靠你们三人为月国护航。”月王的话清楚明白,将此人与自己和木历相提并论,其意已明。田青朝木历看一眼,二人同时叩头拜倒,月王再问了片刻铁军近日的情形,便放他们去了。

田青走出皇宫,便带了邵青直奔铁军,一路上和他说话,也感觉此人言辞谦和,进退有度,倒也频有好感“王上对邵兄弟看中之意,溢于言表,我暂任你做个护军校,也能就近观察你的实力,你可愿意?”

邵青抱拳道:“将军如此安排,邵青感激不尽。”

田青点了点,进了铁营,立刻将他介绍给副校,带他安排去了。

邵青就这样入了铁军,虽然田青三缄其口,可是当时他入宫见驾接着就带回来一个护军校,别的铁军看在眼里多少有些说法,更何况那邵青瘦瘦弱弱,毫无出众之处。向来铁军入营都必须经过三大关卡,而他竟然直接就当了小官,就冲这一点,已经让人不服。

因此在邵青进营后第四日,午时刚过,照例在此时,他要参加铁军地训练,他才走到帐外,迎面六七人已经上前,当先一人正是和他同帐的何欢,上前一搭他的肩膀“邵兄弟来这也有几天了,也没跟伙儿乐呵乐呵。”

邵青瞟一眼天空中高挂的艳阳,含笑道:“这个时辰,不是应该是练习的时候么?”

“哟,你倒知道。”另一人微微冷笑,歪着膀子上下打量他“只不过我很是怀疑,就凭你身板,练了又能怎样?护军校虽不是什么大官儿,却也不是随便哪只阿猫阿狗都能做的……”

“就是,”边上一个大个子付合道:“咱们哪个进铁卫营不是关关卡卡,凭什么你小子轻松进来了不算还一下子连跳三级。”

“田统领从不徇私,他自己的徒弟这会儿还在后备营呆着呢,我看你小子是不是哪个大官的亲戚呀?你趁早自己说了,省得到时难看。铁卫兄弟的眼睛里可容不得沙子。”

几人都是虎视眈眈,搭着邵青的何欢笑道:“你别在意,大伙儿也是想见识见识你的本来,这里不比别处,没两下散手,不好服人。”

邵青微微一笑“那你们要怎样?”

“简单!”大个子回手一指校场“咱们手底下见真章,你若真有能耐,兄弟们绝无二话。”

先前说话那人接口道:“你若没本事,就自己去辞行,省得老子送你。”看邵青又答应了,几个人相视一笑,当先走出。

铁营所在的位置,就是在外城南侧极广的一片空旷之处,分布整齐地营帐东面,便是极大的两个校场,供众铁军操练之用。而他们此时去的只是位于营帐中部的较小校场,这边平时主要便是铁卫们搏击射箭之用,南墙边四处可见箭靶,就连两边高高地哨台下都可见箭靶串成一串地挂将下来。

那几个带着邵青朝这边走,一路上早引了许多铁军出营观看,不多会功夫便围了半大圈的人。大个子走到场中,得意地抖抖身上的肌肉,笑道:“咱们先来比比力气怎样?”

“怎么个比法?”邵青始终神色淡淡。

“还有怎么比?摔膀子呀,一看就是什么都不会。”边上一人冷笑连连。

那个子挥舞了手脚片刻,顾自将上衣脱了个干净,朝他招手,邵青只得走过去,却只是面对他,动也不动。大个子朝他摇头晃臂地摆动了片刻,见他始终没动静,边上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那大个子脸上一怒,大喝一声,猛然扑了上来,伸手便一手抓住了他一个肩膀,众人叫好声中,大个子运劲吡牙便要将他甩将出去。

那知腰力才动,却觉腰眼处微微一酸,低头看到邵青的手正轻轻抵在自己腰间,凭是自己怎么使力竟是使不上力一般。四周的人却已经叫起来:“蛮子你作什么?让大伙儿看你发呆呀,摔呀摔了他呀。”

蛮子大吼一声,身子下沉,将重心移到双脚,左踏右转,双手使力将他往上一掀,抬手之时,感觉忽然有些怪异,对方竟像纸片般全不受力,自己的力道使出来,竟是落不到实处一般,这个古怪的念头一闪而过,他手上一空,对方已经让他甩出去了。众人叫好声才起又赫然停止,那个本来应该跌的鼻青脸肿的家伙,竟是轻飘飘地落下地来,那架式,好似连灰尘也没沾上半点。

四下静了片刻,有人爆笑有人怒骂“蛮子你干吗呀你,那一身力气哪去啦?让这小白脸御了干干净净!”

“你是不是不舍得摔他呀?哈哈哈。”

蛮子脸上青红变替,大喝一声,又朝他扑了过去,邵青这一回却没站在那里让他抓,而是依样说样地跟他方才一样,伸双手朝他肩上按来。他个头比蛮子矮小,根本够不到他的双肩,双手伸到一半已经改变动作,换作是抓他的腰带。蛮子看他靠近,明明已经伸手出去阻拦,不知怎么低头一看,他的双手还是牢牢抓在自己腰上,他微微一愣,低头正好跟邵青眼神相碰,只见他微微一笑,蛮子只觉眼前一闪,随即便觉整个人忽然后仰,背后被抵,双脚都离了地,当他反映过来自己竟被那瘦小的邵青给扛起来时,身子已经一个腾空而起,叭的一声落下地来,跌的倒是不痛,只是扬起了大大的尘土,害得他落地的这边,好些人都咳地喘不上气来。

黄尘淡去,邵青的身影渐渐显露出来,周围的人还没叫好,蛮子已经一滚溜地翻身而去,跟到他身边赞道:“邵兄弟好样的。”边上的人的有笑有的惊奇,也有人不服,哼道:“四两拨千斤,原来你小子学过武艺。”

邵青笑笑,一旁有人上前递给他一张弓道:“你看到那边成串的箭靶没?我来跟你比那个。你要是能箭到最上面那个,我便认栽。”是在帐外最先说话的那人。

邵青接过弓箭,一边蛮子却道:“虎子你做什么?那个怎么射的到!”

虎子横他一眼“哟,帮起外人来啦?让一个跟斗跌傻了吧你。”说完不去理他,只转头对邵青:“咱也不是存心要欺侮你个新兵,实话说在前头,这八串连环是咱们田将军设了训练的,从挂起到现在,也只有田将军能射中七环,要射第八环,我可没那本事。这样吧,你也不用射最上面那个,你射六环,此事就罢,怎样?”

邵青听他这么说,倒仔细凝神朝那八环望去,原来这八环一环比一环小,一环比一环高,而且八环相扣,最上面那个小环简直就在风中摇摆不定,环中镶嵌的箭靶,更是几倍看不到靶圈,只能隐隐见到一个红点靶心,何况它那高度,要射中实非易事。

虎子在边上等了一会,便递了一支箭给他:“拿着,一人射两发,几千双眼睛看着,可再没第三次机会。”转头看他一脸凝重,又道:“你也别打那个八环主意了,瞧着那个能中,量力而行吧。”

蛮子在一旁凑过来眯上一只眼瞄了瞄,道:“射那个三环,那个好射。”

虎子不屑地看他一眼“切!”说罢抬手拉弓,瞄准目标,一箭射出,突的一声轻响,箭身正正射在六环上。校场上一欢声如雷,那虎子得意地笑笑,举起弓箭来朝大家示了示意,感觉今天很是顺手,眼睛不由得便朝着八环瞄去。

他想射八环已久,一直苦练也没成功,此时六环轻松中靶,心心念念地便又朝八环去了,搭箭上弓,瞄了片刻,一咬牙,手上的箭飞蹿而出,眼看着真是朝那八环去的,他一颗心都几乎要跳将出来,却不料那箭在片刻之间已经过了八环,而且势头不减,竟然朝那哨塔上的士兵而去了。

这下只惊的他满头大汗,一声惊呼卜出,便听耳边嗖嗖两声疾电般闪了过去,两箭一起射出,却竟是先后有序。当先一箭飞闪而上,竟是迎着虎子的那箭尾处撞击上去,一撞之下立刻落下,而与此同时,闪电般地第二箭已然飞至,将那个受第一箭撞击后偏了方向的箭翎箭中,叮地一声,钉在了哨台上那士兵的头盔上。那士兵到此时才觉察出危险,身子一抖,歪歪地坐了下来,那两支箭还牢牢地钉在他的头盔上。

整个校场一片安静,刚刚一幕发生的太快,脑子慢的都根本没有反映过来,就是反应过来的也一时无法相信眼前所见,静了好一会,才忽然欢声雷动,群情鼎沸。蛮子已经一个熊抱把邵青给抱了起来,虎子怪不好意思地在一旁看着他,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另一边的帐营里,田青凝视着那个哨塔上现在只能看到半截地士兵头盔,神色却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经此一事,邵青地人气在铁营中剧增,训练时总有人跑来与他作善意地切磋或是讨教经验,他也是知无不谈言无不尽,愈发地吸引了人到他的身边。转眼十多日过去,他在这营里已经混和如鱼得水。

这人,自然便是白韶卿。

她如今已经混入铁军,正在等待的,就是颜天是否能找到穆遥的毒源。这些日子里,穆遥就在颜天的医馆帮忙。对于他身上的奇毒,颜天也是新奇而为难,因为毒性在平时里根本试不出来,此时的他的一切体征和没中毒的正常人完全没有两样,除非等他发毒,可是那样穆遥便要再面临一次生死攸关,这实在是白韶卿无法再次面对的。

穆遥对此事倒是坦然,反正他自从离了纪营,一直没有接到任务指派,隐身在医馆里也未曾不是一件好事,若是再发毒,便能找到毒源,他倒不介意再来一回。他有时也会踱到铁营里探她,只是这里不能随便进入,他也没有进去的意思,都是看一看她便走。

而自从白韶卿进入铁军,来看她次数最多的,却是月重锦,有一回,她竟然见他易容装扮,带着李富跑到铁营外等她,真是让她气也不是恼也不是。李富自从她回来便一直没机会见她,这时见了她便挪不开眼,一叠声地要随她到营里来。不过隔了半年不见,李富好似又高了些,只是瘦的厉害,这么久没她的消息,他守在月重锦身边,一主一仆,都是瘦的眼睛又大又亮。白韶卿好劝歹劝地将他们送走,一再叮嘱李富再不能让月重锦偷出宫来,他红着眼答应了,却还是走的一步三回头。

这边安置妥当,那一头她却在一个深夜收到了松花的信。在来月的路上时,她给她发过一封信,当时穆遥刚刚毒性发作,她急切地想要让松花带着小六他们来京,后来她入铁军后,又发了一封信,将颜天的地址详细说明了,让他们几个先过来,在月国找了地方再去接把寨子里的人都想法子带出来。可是松花一直没有回信,她在焦急中日夜等待,这天却是在睡觉时感觉有东西在自己脸上啄个不停,醒来时吓了一跳,床上竟趴着一只大鸟。好在她反映的快,从它嘴下解下布条,立即放它走了。

晚上营里没灯,她只能等到天亮再看,第二日好不容易等操练那些都结束了,众人都各自找乐或是闲着歇息时,她才将那布卷拿出来看,一看之下却是大急。原来楚纪交战,双方久战不下,盘踞山林,便开始向山里清剿,松花寨难逃厄运,被收编在纪军中了,不管男女老幼都给赶进长平城里,男的便入伍当兵,女的便制衣煮饭。如今别说是全部了,便是她自己的,也逃不出来。

白韶卿呆了一呆,外间听见人叫:“邵护校,你妹妹来啦。”这声音带着点弯儿,正是虎子,一边说一边走进来,笑呵呵地“上回你妹妹帮我姨母治好了腰伤,我还没谢她呢,改天……”神色有些扭捏。身边已经有人笑道:“你那点心思也敢起,人家那是干妹妹,瞧上邵青啦,哪里还容得下你。”虎子大怒“我说说不行呀……”几人在坑上闹成一团。白韶卿心里有事,也没空搭理他们,急匆匆地出去了。

远远瞧见颜天在营门外站着,一身水色裙衫,跟一旁经过的几个兵士打着招呼,她如今在京城名气可大,在这里,更因为是邵青的义妹,众人对她又份外客气些。

看她走近,颜青将手里一个小蓝递过来:“拿着,这是点心,还有些跌打地药油。”

白韶卿拉了拉她,道:“我那天跟你提过的,我的几个弟妹,给困在纪国长平城,出不来啦。”

“啊,不是说在山里的吗?”颜天问。白韶卿便将事情简单说了,颜天想了想道:“这事我有法子。我近日刚近了一批药,就是打那边运来,既然如此,我就自己跑一趟,去接了药来,看看能不能见见他们……只是我不认得……”

“这个容易,你问问穆遥,若是他能一起去就没问题。”想了想又道:“这事你看是不是得跟大力先说一声,要多开些月国的通告令带上,到时能将他们带来那是最好若是不能……”想到不这里,不觉心酸起来。

颜天挥了挥手上的帕子“快别愁眉苦脸的,本来顶着这张脸就难看,这会儿都快丑死了。别想那些了,有我和穆遥去,你就安心等着吧。准给你把你那些个宝贝弟妹全手全眼地带回来。”说着扭身走了。

到了第二日,果然穆遥前来辞行,有他同行,白韶卿也算是大半的心,一再叮嘱又目送他们离开后,她又立刻给松花去了信,这样里应外合,总希望能够一切顺利。

哪知他们一走便是十日,她连给松花去了几封信也没见回还,心里顿时七上八下,每日都是噩梦连连,连身边的虎子都惊醒了。时间每过去一日,她的不安便放大一些,眼看着又是一个日出日落,而音讯依旧全无,她已经心急如焚,在第二日,竟不管不顾地冲去田青帐里,请求离营一日,田青看了她好一会,才算应允了。

但求此生同日月\不枉浮生梦一场

037 亲情

此时刚过辰时,市集上正开始渐渐热闹起来,白韶卿穿街过市,远远便见颜馆门外围了好些人,她心感不妙,慌忙上前去看,却见馆门紧闭,门外几人把门敲的咣咣乱响,里面却毫无动静。

“究竟是怎么了?往日这个时候早开了,我家孙儿还发着热呢。”

“昨日也是照常开店的呀,莫不是馆家出了事?”

“可我丑时路过还看到里面有亮呀,这不是生生急死人嘛,唉,等不了,我找陈医馆去。”

“唉呀,没法子,我们也走吧,人等得了,病可等不得。”

“就是说,颜大夫待人和气,可从来没出过这样的事,可别出什么事呀。”

“不会吧……”

几人说着话渐渐走远,门前很快便只剩白韶卿一人,在原地呆了片刻,她慌忙转身朝一边的巷弄里进去,顺着长巷转了两个弯,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住,她伸手在上面轻叩数下,一长三短,正是和颜天说好的记号,等了片刻,那门果然吱呀一声打开了个细缝,是医馆里的小沐,看到是她,那人立刻开门让她进去。

“馆里出什么事了?”白韶卿开口便问。

小沐道:“颜大夫她们半夜到的,院里这会儿正乱着呢,顾不得医馆了……”才说到这,白韶卿已经朝里面直冲了进去,转过外面地小院,迎面又是一道门,只是这门虚掩着,靠近一些便有一股浓浓地草药味扑面而来,白韶卿伸手一推门便要进入,身后小沐却死死拉住她“别进去就站这吧,颜姑娘交待了,你千万别进去。”

“是怎么回事?”白韶卿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内院里人来人往,手里大都端着盘子,又是药又是纱的,院正中生了四五个炉子,都是烧的正旺,几个妇人猛扇炉子,炉上的大锅盖的严严实实,整个院里都是热气腾腾,一边还有好几个大木桶,正有人往里倒滚烫的热水。

白韶卿看着眼前的一切,目光的焦虑终于渐渐淡定下来,瞧这情形颜天便在里面,穆遥不知有没有回来,可是颜天从边界带了人回来,已经可以确定,想明白这层,她便不再着急,颜天即知她来,整理过这一切,必定会见她。

她便站在院外等待,小沐见她不进去也就不再拉着进院里帮忙去了。白韶卿注意到进那些屋子的妇人脸上都蒙着帕子,外面没有蒙帕子的人无论送什么,也都只是停在屋外。就这样静静等待,眼见着日头慢慢升至中天,才见烧水地妇人动作缓了下来,也有时间抬头朝这边打量,再等了片刻,果然便见颜天蒙着面从正屋里走了出来。

她似是脱力般喘息未定,靠在门边歇了好一会,这才朝这边望来,与白韶卿的视线对上,她微微一笑,转身安排那些妇人将炉子煨暗了火,又让小沐带她们下去用饭,这才走来。却又不靠近她,走到她面前一丈的位置停下“到这会儿,我才敢说一声,幸不辱命,你那几个宝贝弟妹都在屋里,虽然吃了点苦头,眼下倒是没什么大碍了。”

“出了什么事?”

颜天看看四周,朝她走近一些,轻声道:“长平闹疫了。”白韶卿顿时一愣。

“幸好去的及时,再迟一步,恐怕救不得他们。”颜天叹了口气:“这会儿长平城肯定闹的更乱,原先百姓都给关着逃不出来,可是疫情传的太快,纪军……说他在此疫下要全军覆灭,一点也不为过。”

白韶卿看她眼神虚浮,不由得担心,便笑道:“你自己可要当心,你病倒了,大力可不会放过我。”

颜天听了这话,脸颊一红“你管你那些宝贝儿便好,管我做什么,对了,我是送他们先回来,穆遥押着药材要过几天才能到京。”

白韶卿点了点头:“纪军的疫症,你告诉大力了么?”

“嗯,刚刚传人去说了,这疫起的蹊跷,长平离月秦两境不过几百里,若是疫情不能控制,流民成灾,对两国都是极大的威胁,想必这会儿他们已经在商量对策了吧。”颜天回答。

看她眼睛里红丝密布,白韶卿怕自己在这里她不肯去休息,便告辞出来。一路走来也是愁绪满怀,只是外面不能久呆,只得回营等待消息。坐立不安地熬到午后,却是田青前来传讯,边城加防,要从京都调配人马,铁卫不能离京,月王指派了她为亲军使,前往月楚交界。

白韶卿立时领命,回营里准备,不多时,又传来消息,京城内的医馆都同时奉命各抽调人手和护军一同前往,颜天也派了小医童来传话,小六他们虽还没醒,不过已无性命之忧,因此颜天也是坚持同行。各方各自安排,到了第二日凌晨时分,夹杂着十几辆马车的护军大队已经整装出发,朝边界开进。

疫猛于虎,因此大军一路急行,在途中又有各地接到圣命的医馆车辆加入,一路风尘仆仆,几乎只用了平时一半的时间便到了边城元忆。而此时的元忆与白韶卿月前所见的已经大不相同了。

为了防止流民入城,不但城门紧闭,就连城门里面也栏着密密麻麻地荆棘相连地尖头木椎,十几口大锅在字排开,日夜不停地烧水,蒸气袅袅不绝。城外哭声喊声震耳欲聋,而城里的官兵百姓,眼神却是茫然,显然对这一切已经习惯。城中的乞丐却比白韶卿月前看到的少了很多,不知是死了还是逃了,街市上原本还在做营生客栈店面如今也大半人去楼空,当初纪楚交战时,此地尚有七成百姓,此时疫症蔓延,这里便只剩下些逃不了的老弱病残了。

守元忆城的刘统领是一位四十余岁的黑脸男子,脸色憔悴不堪,等在城边迎到白韶卿他们到来,又看着大队中的医车,细细地眼睛里顿时绽放出野兽看到猎物般地晶亮来。他也是行事极快地,迎着白韶卿等人入帐,立刻将眼前的形式详解了七八,几个副将商议之后,立刻分头行事。

不多时,城门的三面便都有人在城上扯开喉咙大喊大叫,将京城医馆护军前来的消息告之城外百姓,城外众人尚在迟疑不解时,便见各医馆的馆旗都一一悬挂了起来。另一边医馆众人也都安布就班地各自安排,为第二日做起准备。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城中便已经热闹起来,城门处都有蒙着帕子的护军整装待命,他们周身一股药味,散发着和身边十几口大锅相同的气息,铁锅下噼啪乱响烧的正旺,两边都有不少青袍大夫等待着,这些人也皆是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再等了片刻,天色终于放亮,关闭许久地城门卡卡做响,终于开出一条容一人通过地细缝来,城外百姓都是兴奋难捺,却都因为城楼上整排站立地弓箭手而不敢哄闯起来,只是睁着大眼,在外等待。

城门缓缓再开一些,蒙面的护军便陆续出动,在城外连成人墙,两边的大夫在护军帮助下,将烧好的药汁抬起,从城门一路向外倾倒连同草药残渣都挥散出去,刹时间便铺了出一大片,药气顿时充溢于空,片刻之间,城内的荆棘护椎也全搬到了城外,重新围成一个大圈,被推后的百姓们瞪目看着眼前一切,也是因为昨日城门上的人已经将这些都解释过,并没什么什么异动,等一切就绪,人群才开始靠近过来。

两边的护军便开始逐人放行,每一人要进城的人,都由城外的大夫把过脉,有病的分出轻重缓急,喂过药后安置在一边,没病的也要服下汤药才允入城。如此动作虽然迟缓,可是他们所作的一切已经表明了月国的态度,并非将疫症百姓置之不理,任其生死,因此众百姓也是看到希望,加之病疫下体态损耗,也就没有闹事哄乱者。

这边行医入城,那边却已同时开始煮粥施食,城中只要还能够动弹地老弱妇孺都用上了,搬抬拌煮,整个元忆城一改死气沉沉,倒是因此恢复了几分生气。

虽然每日都陆续有人死去,可城中得当地处置,也是收效明显,转眼十余日过去,城外的疫民已经进了四成,入城者倒有七成是长平镇上的人,纪军的兵士倒是极少,听说疫症开始,月国行动的同时也是即刻通知了纪国,纪国经此战乱,也许动作没有月国迅速,进度不快,可纪军也因此保留了不少。

每一日便在这样的忙碌中匆匆过去,白韶卿和颜天几天下来,都是明显消瘦,到了近二十日时,颜天甚至病倒了。不过所幸她只是劳累,并非感染疫症,白韶卿日夜照料了几天,眼看着她脸色渐渐好起来,不再是那样的灰败无光,白韶卿这才离开她忙城边防事上去。

刘统领虽然好酒又有些贪财,行事倒是能分轻重,这些日子下来,白韶卿交待安排的事,他也都是一一遵循,是以城中也没什么乱子,白韶卿转了一圈,心里挂念颜天,便又折返回来,刚到门口,迎面便见房门打开,一人探头出来,正和她打了个照面。

那人看到她时,眼神一顿略有迟疑,白韶卿却是立时激动起来,脱口而出:“金子你,怎么来了?”

哪知金子瞪她一眼,竟不回答,顾自转身下楼而去,白韶卿愣了愣,门里又探出个头来,朝她上下打量片刻,眼泪汪汪地道:“是青青……姐姐吗?”声音很是迟疑。

白韶卿闻声回头“小六!”她一步跨入房里,拉住她的手,小六激动地发着抖,一直擦眼睛“真的是你,真的是你。”说着便扑到她怀里抽泣起来,白韶卿搂了她瘦小的身子,抬头看看屋里,果然豆芽怔怔坐着看她,眼中也是晶亮。

“你们怎么来了?”白韶卿低头打量小六“病都好了么?”小六根本答不上来,只一味哭着,又是摇头又是点头。

倒是床上的颜天接了话去:“他们病好了自己来的,刚刚落的脚。”

白韶卿看小六一身半新不旧的衣服,满脸风尘,心里更是酸楚,抹着她的眼泪“别哭了,走了这么远必定累坏了?要吃什么?我去安排。”说着便想抽身,哪知小六紧紧抓住了,不让她走,她只得重新坐下,回头看豆芽“你们怎么来了?病好了便在京里歇着嘛,何苦跑这疫病滋生的地方来。”

豆芽呆愣着,好半天才道:“你真的是青青?颜大夫跟我们说的时候,我们都不敢相信。”

“那时在松花寨,不方便跟你们说实情,对了,松花她怎样了?没一起来?”

“她还没大好,是金子说一定要亲眼见到你才算,小六也说非得见你,我们这才来了。”

白韶卿回头看看外面,想到金子方才的神色,叹了口气道:“即来了,就好好歇着,等这里事情平息一些,我们一同回去吧。”

小六这时才抬起头看她“青青姐姐,你怎么没来找小六?”

白韶卿摸着她软软地黑发:“是姐姐的错,那时没有去找你们。”

“后来呢?后来去找了没?”小六刚哭过的眼睛亮晶晶地。

“去找了,可是迟了好几年,那户人家都搬走……对不起,小六。”白韶卿才说着,那边颜天打断道:“这又不能怪你,我都跟他们说了的。”

小六看着白韶卿,眼睛微微弯了起来,靠到她怀里轻声道:“我就知道青青姐姐不会不管我们的。青青姐姐,以后小六都呆在你身边好不好?这些年,我真想姐姐呀。”

白韶卿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眼眶不争气地蒙上白雾,说不出话来,只点了点头,一边豆芽不自在地哼哼:“你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可能一直呆在她身边。”

“不用你管。”小六虎着脸,转过去瞪他一眼,颜天在一边笑道:“就是,将来让青青给你在京城找户好人家嫁了,可不就跟她在一块了么?”

小六羞红了脸,一边豆芽更是给哽的说不出话来,气呼呼地又是看小六又是看颜天,小六看他那样子也在白韶卿怀里吃吃笑了起来。白韶卿看着他们,只觉这一切如此真实,却又形同虚幻,这是在她的梦境中时常出现的场景。她在这世上已经没有骨肉之亲,这些小伙伴是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人,对他们,她始终怀有浓浓亲情,此时终得团聚,又能见到他们嬉笑怒骂地样子,不知怎么的,心里却仍感刺痛,她不由得紧了紧怀着小六的胳膊,眼中却闪过金子的神色,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将小六和豆芽都安顿了,她便出来寻金子,四下里转了一圈,却在一处安置病患地破院里见到他,他正帮着两个小孩儿将院边的一大块断石板搬到庭里,往上面铺上杂草,扶了个妇人躺在上面,弄完这一切,回头要走,便看到了默默站立着的她。

二人对视了片刻,白韶卿正想迎上去,他却走了过来,朝她上下打量:“你戴了面具么?”他忽然问。

白韶卿一愣,点头,他又道:“听那个小叫化说你如今也有一身武功了?”白韶卿又是一愣,才想到他嘴里的小叫化是颜天:“也是一般的防身功夫,当年在向山学的。”

金子目光冷淡“能看到你平安就好,小六她一个女孩子,这些年跟着我们也是吃了不少苦头,她想跟着你,你便依了她吧。”

“好,”白韶卿看着他的神色,点了点头。

金子再看她一眼“我只是送她来这里,人送到了,我便回京去,松花还没好。”

“她好了之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们自然有我们的打算。”金子不再说话,和她擦身而过,白韶卿抿了抿嘴,便在后面跟着。

走了一段,金子果然停下,恨恨地回头道:“你跟着我做什么?小六还等着你呢。”

“你即记挂小六,自然知道她如果知道你这样走了,会有多难过。”

金子垂头不语。

“小六并不是只想和我在一起,她想的是我们全都能在一起,你明白的很不是吗?如今为何又要舍她而去呢?让她得了一个,再失一个,继续这样么?”

金子肩膀微微动了动,才道:“起码这一次,我信你不会再扔下她不管。”

“我谁也不会扔下。”白韶卿伸手就握住他的手腕,金子一怔,奋力甩也甩不开,脸都涨红了“我不要你管,你当年没管我们,如今也不用你多事。”

“当年我确实有我的苦衷,虽然我后来也去寻过,可是毕竟失信与你们,你要恨我也是应该,可是,这些年,我时时刻刻都在挂念你们,却是真的。如今好不容易团聚了,你教我怎么能再安然地看你走掉?”

金子抬头看她“你又何必想的这么多,其实说到底我们又不是骨肉亲人,不过是儿时的玩伴而已,而且我们和你……也只相识了半年,哪有资格要求什么。你在松花寨时能认出我们来,已经很够义气了。你往后,让小六过的好点就成,这孩子,受不得惊吓,跟着我们,是苦了她了。”

白韶卿看着他淡然地面孔,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正犹豫不决,身边忽然微风一闪,一只手从一边伸过来,生生地自她手中夺了金子过去,她大惊抬头,却见穆遥正用胳膊紧紧环着金子的脖子,咧开了嘴笑道:“你别管他,这家伙脑子不好使,我给他两拳就老实了。”一边说着一边朝她眨眼,就这样挟着奋力挣扎地金子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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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 温馨

白韶卿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尤自站了好一会,才转身回到客栈,到了晚间,在房里备了简单地饭食,也没等到二人回还。小六再见白韶卿,便是一心欢喜,始终笑意盈盈,倒是豆芽看出她时常转向门外的目光,知了她的心事,安慰道:“青青不用在意金子,其实这些年他最是担心你,生怕你出了意外遇到不测,我们本来早就想离开楚国的,是他一直不愿意走,要打听你的消息,这才留了下来。”

小六也在一边点头:“就是,金子哥哥越是长大便越是一张冷脸,其实最是心软。”

“你们见过穆遥了?”白韶卿为小六夹菜,随口问道。

“你出门去找金子的那会儿,他便来了。”小六答。一旁豆芽道:“我们早在颜姐姐来接我们时就见过他的,大哥好厉害呀,这下好了,我们又在一起,回头我得找大哥说说,让他教我些本事。”说着两眼放光,白韶卿笑道:“这个自然,往后咱们一同呆在月国,你若是想学,我会的也一股脑的全教给你。”

“真的?”豆芽眼睛更亮“我要学你这个变样子的本事。”

“好,”白韶卿笑答,一边颜天看她笑逐颜开左顾右盼的样子,不由得地打趣道:“瞧你看见他们就高兴成这模样,当初见到我时你可没这眼色,啧啧,真是让我心寒。”

小六睁着大眼睛看她,一边豆芽道:“那时是你自己扮成个小叫化不睬我们的。”

“跟她浑说什么,她有人疼着呢,才不在乎咱们。”白韶卿抿嘴笑了起来。颜天俏脸一红,伸手要去拧她,瞥到一边小六露出惊慌的神色来,这才收了手:“是呀,你们都是自家人,只我是外人。”

她装着气哼哼地,一边小六怯怯地给她夹了菜过去“颜姐姐你别生气啊。”看到这孩子竟认真了,颜天倒有些不好意思,朝她笑笑“冲你这句姐姐。”

白韶卿笑道:“这下舒坦了?”

颜天伸手摸摸小六的头:“小六,往后跟着我住医馆吧,学点医术也好,多见见人,练练胆子也好。”

小六看看白韶卿,却道:“我要跟着青青姐姐的。”

“什么姐姐?她现在是哥哥!住在军营里的,你怎么跟着她?反正我那边的宅子也大,你们且住着,等将来你这位像哥哥的姐姐有了自己的府邸,再搬过去也不迟。”颜天说着,白韶卿也点头道:“确是这样,在医馆里有颜姐姐照应,把身子养好些才最要紧。”小六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靥如花地点了点头。

一边豆芽却道:“青青姐姐,我能跟你进军营么?”

“现在还不成。”白韶卿正色回答“等将来吧,你先跟穆遥学些拳脚防身,再说你还得护着小六呢,咱们都呆在军营里,她岂不是无人照顾?”豆芽看看小六,也点了点头。

“你究竟做什么打算?真想女扮男装做将军?”看这边安顿好了,颜天看看白韶卿,忽然问道“先别说要吃多少苦头,便是那位,哪里舍得真放你在军营里?一堆男人中间?”

“他明白我的打算。”白韶卿低声回答“如今因为疫症楚纪都收了兵,可形势却也没有转变,楚国依旧占着纪城,何况近日太过平静,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妥当。”

颜天看她几眼,摇了摇头:“你也说这场战争无法避免,何必去自寻烦恼,就算要帮月国,你也是在走弯路,做什么将军呀,你明明白白嫁了给他,到时什么事不能成,正宫娘……”

白韶卿及时夹了菜塞到她的嘴里“也没喝酒,怎么就胡言乱语起来了你。”颜天一堵,顿时说不出话来,只能拿眼白她。

一边小六豆芽瞪着眼看她们,都正迷糊着,便听有人推门进来“只吃这些呀,我还以为终于可以吃顿好的了呢。”

白韶卿欣喜回头,便见穆遥迈步进屋,后面跟着脸色僵僵地金子,豆芽忙给二人拉了板凳过来,颜天道:“这里是灾城,有的吃就不错了。想吃好的回京才有。”

穆遥笑笑“今日咱们算是欢聚一堂,这一顿勉强对付,回了京城,再补顿好的。”

白韶卿看着金子,挟了菜到他碗里,他还是有些僵,穆遥笑道:“我有个主意,回到京城反正我们要得聚聚,不如找个由头热闹一番。”他笑看金子一眼,伸胳膊驾到他肩膀上“把金子跟松寨主的婚事办了,岂不是正好热闹!”

众人都是一怔,金子顿时涨红了脸,一边小六已经高兴地跳了起来,拉着他的手“真的吗?金子哥哥要娶花姐姐么?”

“你听他胡说。”金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来。

“这可不是胡说”豆芽在一边起哄“你受伤那会儿,花寨主日夜侍候你呢,我早跟你说了,你不娶她怕是不成。”

“花姐姐多好呀。我喜欢她做我嫂子。”小六在一旁认认真真地说。

“你们……”金子脸色开始发紫,偏是小六拉着他手,要是豆芽,他早一甩手把他掀了,这时抽也不是,拉也不是,又让穆遥抓着肩膀,又窘又恼,却发作不出来。

“先放开他吃饭吧,”白韶卿在一旁劝,又放低声音“穆遥你那手劲,可别勒坏了他。”

穆遥笑呵呵地放了手“这家伙哪那么容易勒坏!结实着呢。这几年二寨主不是白当的。”

豆芽看到穆遥便激动,这时忙道:“大哥,你教我们武功吧!”

“没问题。”穆遥拍拍他的肩膀“你怎么光长个子不长肉。”

豆芽摸摸头,笑了起来:“要长肉还不简单。”

穆遥目光在众人面上转了一圈,落在白韶卿脸上:“这下你如愿了吧。他们都找到了,也平安聚在一起。”说着眼神带过金子,再道:“咱们也算是苦尽甘来,能够平平安安地团聚,虽然……少了小胡,他的事金子跟我说了,那户人家我会寻,欠了的,他们自然得还给我。”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蓦然一冷,在座众人抬头,触到他的目光,都是心中一震。

他这才收敛了些杀气,淡然道:“重要的,是我们还能团聚。青青为了你们,也是挂心了这么多年,她不比我,很多时候更加身不由已。当年我和青青先后离开你们,各自也都经历生死,往日种种,亦是时过境迁,有什么怨怼地,咱们今日都说了,从今以后,还是好兄弟好姐妹。若是自有打算,我和青青自然也不会阻拦。”

他话音一落,小六忙道:“我们要在一起的,说好了的,谁也不能独自走了,是不是金子哥哥?”一旁豆芽也道:“是这样,金子,你说句话呀。”

金子沉默地看着面前的桌子,却是不语,白韶卿看看他,转头道:“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分别。还记得当年在一起的日子,小六是最小最要保护的妹妹,豆芽是最会说好话的,哄的街角的刘妈时常拿好吃的;小胡最是耿直,说话不会绕弯,时常闯祸,老和人打架的便是他……”一边小六听着眼泪扑扑地落下来,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来偎着。

“穆遥就不用了,又要学医又要护着大伙儿。金子,是最讲义气的,每一回咱们和人打架,不管对方人多人少,他都是扛在最前面的那个……那些年的点点滴滴,我想不止是我,咱们每一个都必定记的清楚,能遇上你们,是我的运气,可是我却没有带给你们好运。以后,我想跟你们在一起,能看到你们就好,若是真的不行,能知道你们都平安,我也能安心。”

豆芽小六都是眼红红地看着她,众人沉默了下来,金子忽然刷的一声站了起来,转身就朝外跑,穆遥想拦着他,却让白韶卿阻止了,看着他跑出去,大伙儿都是情绪低落。颜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正叹气要说话,却听门外金子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他竟又折回来了,在原位上重重坐下,喘着气说“快点把这里的事了了,一起……回……回京,我……我跟松花求亲去!”

众人都是愕然,看着他低垂的脸由青变红由红变紫,都是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豆芽更是捂着肚子只拍桌子,穆遥又是一条大胳膊搭过去,压的他抬不起头来。白韶卿掩着嘴,目光与颜天相碰,二人都是笑容满面。

虽然此地闹着病疫,极是凶险,可是金子带头不肯回去,小六她们自然也不愿意走,白韶卿只得由着他们,更因为穆遥的到来,又送来一批药草和粮食,此地地救灾治疫更是进行的如火如荼。

天色渐暖中,转眼两月有余,城外的疫民终于理清,因病重死亡者达四成以上,都在城外焚烧后深埋,进到城里的疫者病情反复的极少,纵有也都在控制之内,元忆城的危机终于慢慢缓解的同时,京城也传来召白韶卿回去的旨意。

白韶卿也就开始准备回京,而令她忧愁地是这一趟穆遥却不能随行。

穆遥的毒性在这段时间发作过两次,可是颜天却没能从中得到任何解毒的帮助,白韶卿无法看着他在眼前受苦,每次都避了开去,眼看他毒发之后整个人都是一番憔悴,尤如大病一场,心下更是痛楚。而此时穆遥决定自己回涤谷,伺机寻求解药,白韶卿坚持同行,穆遥自然不允,两人为此事争了好几天,看小六他们都是一脸担忧,白韶卿才不得不退让,让他自己前去,只是再三叮嘱,不论解药是否能得手,自身安全方是第一,穆遥答应了,离开不提。

数日后,救疫的医队开始回京,回程没有负担,自然也不赶路,因而行的便是缓慢,小六他们跟在颜馆的马车里,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白韶卿时常策马在一旁随行,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对她来说,是减轻对穆遥担忧不安的最好办法。

一路无话,不日到了京城,白韶卿进宫复旨,小六她们便跟了颜天去医馆。月重锦见她回来很是欢喜,硬是要她将易容卸了,李富侍在一旁,二人看她消瘦了不少,都是流露出关切之意。留她在宫里用了膳食,才放她出宫。

白韶卿回到营里,同营的都围过来问长问短,唯独田青神色冷淡,只是淡淡夸赞了她的此行,便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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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 辨别

本来他此趟去边城,也算得有功而返,众人皆以为他要凭此升迁,却没料等了几日,宫里依旧没什么消息,原本沸沸扬扬地声音这才渐渐止了。

白韶卿亦因此得以回复平静的生活,除了不时去医馆看望小六她们,平日不过是在营中随军操练而已。

松花的病在他们回来后终于痊愈,金子果然说到做到,托颜天求了媒人来向她提亲,他们二人在寨里的这些年,早已互为交心,松花又是爽朗地女子,自然也没有扭捏作态,媒人说合下,二人的亲事便定在了五月。

在木历地安排下,金子豆芽亦应新兵入伍,由他保荐编在了御林军摹下。小六则在颜馆学医和颜天作伴,隔些日子便会来探望白韶卿。松花在离颜馆不远的巷子里新置了一处小院,埋头研习她的祖传绝学。如今他们也算是一大家子人,朝夕相伴,其乐融融。

这团聚得来不益,对白韶卿而言,更是珍惜之极。只不过在这欣喜之中,另一个焦虑却是与日俱增。

“真的一点也看不出端倪来么?”她此时正在颜馆,看着面前调配药末的颜天。

“当时在元忆城为了防疫,大伙儿喝了不少汤药,可能这使得他体内的毒素有所变化,所以他虽发作两回,我却一点也没查出什么来。若是他此时在齐壤,{奇}倒是可以再试一试,{书}可如今他不在,{网}我自然没有法子。”颜天说着,转头看见她的愁容,叹道:“若是真像他说的,这药已经吃了近十年,怕是已经深入骨髓,便是查出来也无毒可解,更何况月影行事……我觉得此事太难,你还是另想法子吧。”

白韶卿转头望着窗外,小六正跟在一个药童身后,进进出出地将些草药拿出来晾晒,小脸上红扑扑地,这些日子以来,虽然她瘦小的样子没什么改变,可是脸色总算是渐现红润,举手投足间,往日那种惊慌失措地神色也淡了许多。

颜天忙了一阵手上的事,回头看她还在出神,顺着她的目光一看,便笑道:“小六这些日子胆子大多了,昨日还主动安慰病人呢,这孩子是往年受了太多惊吓,日子安定些,她会越来越好的。”

白韶卿静静注视窗外,轻声道:“就是因为想让她过安宁的日子,才一定得找出那些人来。”

颜天闻言一顿,道:“可是穆遥现在不在月国,月影的潜毒无从寻起,你又怎么从那些人里把他们分辨出来?”

“总有法子的。”白韶卿淡淡回答,目光依旧停留在小六身上,语气极为坚持。

相对于她们的安宁,楚纪两国近日似乎也趋于平静,除了纪国以延误战况为由处置了一批传令行官之外,痛失大将的两国都没有新的举措。在长平城疫症中得以全身而退的部份纪军退至江北,相同处境地楚军也同时后撤,而那先经战火再成疫区地长平新平就此成了两座死城,交界处绵延数百里,皆成荒凉。

可是不论怎样,战争终是平息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现在两国皆是沉默的态度,使人觉得这场战乱,不论因何而起又因何而止,眼前所见,似乎到了结束的时候。百姓们无不为之松了口气,于是,自楚凌光六年秋开始的这一场战役,到了凌光七年的春天,终于散尽硝烟,边界加固死守地城防也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

而历来勤于广通四国地月国却在此时一反常态,不但加派至边界驻守的军队并未如别国般得到召回,而且与其它三国相比,月界更是将边贸断绝,严谨城防,将整个月境死守地如铁桶一般。京都齐壤,更是处处散发着紧张地气氛,众将每日都在殿内和月王商议战事,各郡俨防布控,都是一再详查。

与此同时,铁军内部的抽选也悄然展开了。

某日凌晨,铁卫受命在校场集合,得到的命令,首先是将军营全部换成大通间,以前十人一间的营房,如今要换成可供百人睡卧地大库。八千人的铁军,分作了八个阵营,在城西城南两个铁军校场内分别隔出四个帐营来,而更令铁军惊愕的,是御林军的介入。

铁军与御林军一直各施其职,由各自的将领带队,历来互不相干,像这样大批地御林军涌入铁卫帐营绝对是第一次。两军兵士都是虎视眈眈,直到双方将领木历与田青的到来,才将众人的疑惑稍加安抚。

原来此次是月王因纪楚之战而引发的第一次对京都军士的格外重视,为防患于未然,也为了检阅双军,才有了这次共同的集训。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双军将如此隔营相望的就近练习来比拼实力!双方将领的解释话音一落,立刻在两军中引得欢声雷动。

月王重商,这些年来,几乎已经令铁军有身为鸡肋之困,苦于没有机会显示实力,如今这个与御林军的比拼,就成了改变铁军现状的最好途径。不仅铁军,便是御林军,也在木历的鼓舞下,高声应诺,两军对望,都立了誓必要强过对方的决心。

欢声雷动中,木历田青却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停在一边校骑营行列中笔直站立地邵青身上,二人都是在昨日得到月王秘密召见,从而知道此次演练的消息,而当时在场的,除了他们便只有这个邵青。木历对此自然较为安然,只是田青的目光略显复杂,在这年青人身上停留好一会,才缓缓移开。

即日起,便是集训。在同一个校场中,各占东西的铁军和御林军都是挥汗如雨,嘶杀声震天,从每日的凌晨开始,射箭、奔袭、骑马、对击……训练的强度不停增加,而两军士气却都是分毫未减,整个大校场上白天尘烟滚滚,到了夜晚,便是比赛般地打呼声此起彼伏。

众军士练的辛苦,军士的伙食自然也要跟上,过不了几天,众人便听说伙房里多了不少医馆的医童药师,听说是为他们调治补充体力的药剂,这番用心良苦,自然更激励了大家的斗志,转眼一个月就要过去,在如此强度的训练下,众兵士的体能果然都有提高。而与此同时,也终于有人扛不住了。

第一个出现问题的,是御林营的一个士兵李林,这人平时沉默寡言,身强体壮,最是力大如牛的,摔跤打架,皆是好手,却不想在这日正午,就在众人回营的路上,他忽然一个踉跄,扑倒在地,边上的人伸手去扶,他却又忽然奋力站起,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众人都惊的呆了,几个同营的人忙上前相扶,却都让他挥手拦开,眼看他撞撞跌跌朝一旁退去,营边立刻闪出几个人来,硬是扶着他朝军营的医帐去了,众人目送他们离去,有人认得扶李林的那些人里就有那个箭法奇强地铁卫校骑邵青。

过了片刻,与李林相熟的人去询问他的情况,被医馆的人告之正在检查,他们也只能回来了。此时此刻,在营地一个偏僻地角落里,李林正被牢牢捆在一张大床上,他口中的鲜血仍在一口一口不停地涌出来,顺着嘴角流淌的身边到处都是。邵青在一旁沉脸看着,同时在场的还有木历,颜天将一支支银针刺入李林的几处大穴,一旁还有两个药师正在把脉以及收集他吐出的鲜血。

“怎样?”木历忍不住问道。

“这情形和你看到的没有错吧?”颜天转头朝向邵青,后者点了点头。颜天朝另外两个药师说道:“我暂时封穴止他吐血,你们查出了什么么?”

“督脉受阻,体内似有内热顶出,力道极强,看来止血也只是一时,”其中一个白胡子老药师低声回答,他此时正把着李林的脉:“这内热奇特,脉动更是一波强过一波,若真是毒,只怕难解。”

另一人埋头不语,却是将收好的血分在数个小盘里,小心翼翼地从身边拿出一个小盒,放到盘边,一条雪白的水蛭落在其中一个血盘中,扭了几扭,竟然像逃似的要跳出盘外去,那人又从另一个盒里拿出另一条来,也是放在血盆里,那只个头较小,一放上去,顿时全身抽动几下便不动了,这人叹道:“看来是毒没错,只是此毒……老夫还需时间。”

“大概要多久?”一直沉默地邵青忽然问。

“这个可说不准,”那人摇了摇头,将那些血小心收好。

颜天皱眉看看邵青,后者转头向木历道:“看来果然是每月发作,找的出多少就在这几日了,营里绝不能让人进出。”

木历点头道:“我明白,我会加派人手,每日巡夜次数也会增加。”

一旁颜天想了想,又道:“我再加强些药性和忌口的吃食,逼着他们早些发作,越是迟一日,越是不好。想想真是后怕……这些人不知还有多少……”

邵青沉沉注视床上的李林,心里却是沉重之极。当日穆遥发作时,她是亲见,回想事后他所说的话,她就是抓住此毒每月都会毒发,以及它她所知的那点特性,才有这个胆大的想法。铁军御林军直接关系着月国京都的安危,这些人中暗伏的月影便像是一条条藏身暗处的毒蛇,若是不能将其抓出,边防再严密也是无剂与事。

只是对方究竟有多少人实是未知,而关于月影的一切,全是从穆遥处得来,可他本身便是受制与月影,虽然白韶卿总是强迫自己不去细想追究,可是他一日不能脱离月影,她总是一日不得安心。此番冒险在铁军和御林军中展开这场追查,也是她辗转多日才下的决心。如今和他们团聚,表面看起来一切安好,其实她心里却是明白,这份安宁,并未掌握在自己手中,想要把握它,有些事,是非做不可的。

她定定打量那李林许久,朝颜天使了个眼色,颜天点头表示明白,一旁木历亦是会意,转身出屋,另外安排了他自己的亲信来守在屋外,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这才和邵青一同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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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 对策

接下来,只短短数日,两军中又出现相同症状者七人,其中有两人还担任重要职能,这些人被送进医帐营之后,即不能探视又不见回还,两军中质疑声渐起。

这样的反映在白韶卿意料中,木历和田青自然不例外,二将用早准备好的说辞安抚各自地军士,才将这点苗头压了下去。

自从两军集训以来,营地便严禁出入,所有人都要在这场比试结束后,方能出营,白韶卿自然也不例外,每日和众人一同训练,又要时刻留意身边的事情,若不是有颜天的药助她调理提神,她只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这天也是,累了一天的她也是和往常一样,早早就在帐里休息。她此时所睡的营帐正是当日改建后的大帐之一,可容百人的大帐内,矮榻铺的密密麻麻,只有中间两条极窄的走道。将小帐改成这样的通铺,自然也是她的主意。

当日穆遥毒发之后,结合他自己所说和她看到的,大致总结为三点。其一,此毒潜伏人体每月发作一次,由月影安排人送药解毒。这个只要做到与外间封闭断绝联系,便可防止,毕竟是在军营,防守向来严谨,此时两军同营,互相监督,效果更为显著。

其二,便是在毒性将发前后,若是作大量运动,会致使药性提前。因此才有了此次的集训。每日逼得众将士挥汗如雨,不断增强的训练强度,实在是催发毒性的长鞭。

最后,便是饮食。这点是白韶卿回忆当时在途中所见而得,那时穆遥毒发事后,她曾留神观察,穆遥对食物其实并不挑剔,可是在当时路途中时,他却是有意避开带有酸味的肉食,凡辛辣物也绝不入口。只因白韶卿自从他发毒后便有了要帮他解毒的念头,所以才会注意到这些。此时却正好成为了她用来搜查月影的助力。

三点齐发,她思忖前后,才有了这个应对之策。

而换营成为百人大通铺,自然也是为了更好的互相监督。只不过百人的营帐,入夜后的酣声也是委实可观。白韶卿沉沉躺着,却是睡意全无,身边大小雷声不断,不时还能听到一些喃喃低语或是忽然高声叫喝两下地梦话,此起彼伏,热闹之极,叫她怎么睡的着。

就这般似睡非睡地躺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翻了个身,便听隔了几个铺位的地方,忽然有人轻轻呻吟,这声音极轻,又是百般压抑着地痛苦难当,在一众酣睡的声响中根本难以分辨。可白韶卿却被这声音顿时牢牢吸引了过去,好不容易聚集起的那点睡意,刹间荡然无存。

她微睁眼睛,目光四扫,很快就落到了离她不远处的一人身上,那人正缩着身子,似在苦苦抵抗身体的难受,呻吟声断断续续传来,便见他转动的越来越频繁,在几个沉沉地呼吸之后,这人终于挣扎着爬起身来,朝外走去。

营里只有一点微光,能看到他蹒跚行走的身影,却见不到面目,白韶卿静静盯着他,等他出了营帐,才起身跟上。此时已是深夜,帐外一片寂静,远处地哨台上隐约可见守卫的身影,却也是离的极远。

白韶卿悄无声息地跟在那人身后,便见他垂着头一手抚胸慢慢向营帐最南边的角落走去,时不时还跌跌撞撞地朝前扑去,她跟在后面,已经可以看见一路上都有点点血迹。他似乎正在痛苦之中,根本没有发现身后有人,除了偶尔抬头看看左右是否有巡卫的踪迹,便是一味地朝着僻静处走。

二人一先一后,隔了约莫两丈有余,在大营里绕了好一会,果然到了最靠南地高墙边,那人扶着墙,低头喘息了好一会,站在那里似乎并没动弹。可他身后正想近一步地白韶卿却忽然赫然止步,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在纪营经穆遥指点曾经听过的,极细地,一闪而逝的奇特声响,他这是在求救,在寻找同门,这念头一闪,她立刻将自己隐在了一旁营帐角落地阴暗中。

那声响消失之后,那人似乎再也坚持不住,顺着墙滑到地上,双臂抱着半蹲下一动不动,等了好一会,果然便听东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白韶卿又往后隐了隐,侧脸望去,便见一人从另一边的营帐出来,脚步毫无迟缓地向这边靠近,只是这人看起来脚步稳健,全无毒发的模样。

他走到那人近前,低哼一声“你想死么?发什么信号!”

那人艰难地抬头“我撑不了几天了……解药……”

“三日后就到。”那人沉声回答,目光四下一扫“不想死就等着。”说罢转身要走,地上的人忽然伸手拉住他衣摆“那些毒发的人……在哪?”

“跟死差不多,这次摆明了就是要找出我们,你居然还敢在营里发信号?此事我必要回禀主上。”那人声音虽轻,却是狠狠。

地上那人半天没回答,他正要甩头走开,那人却是阴侧侧一笑“能活着离开再说吧。”话音一落,他忽然出手如电,竟双双扣在那人颈处,将他压在墙上,那人完全料不到他会出手,原先看他那样子,根本连站也站不稳,哪想到他竟有余力制他,一惊之下已经动弹不得,大怒道“你搞什么?”

那人紧紧靠着他,声音阴冷“同是这几日的事,你为何没事,哼,怕是流火座下无一人出事吧?”

被制之一愕,哼了一声“我们服药时间与你们有差异,自然没事。”

“还想骗我!”那人向前一靠,指间忽然咯咯轻响,像是要将他的喉管生生捏碎,那人大惧,挣扎地叫道:“杀了我你一样要死。”

“火堂竟敢私藏解药!单凭这一条,主上就能让你们死绝。不杀你,你也是死路一条。”

“你……你信口雌黄……”

“那为什么发作的全是雷堂和风堂的人?你这神气活现的样子……哪里有半分毒发的模样。你们以为能借此让我们这两堂的隐影全灭,却不想想……主子是能随便糊弄的么?就算木风不在,奔雷可也在月国,这样的技俩……连他都骗不了。”

“你……你是说……奔雷他……”那人忽然惊惧起来。

“哼。你身边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他,这对你难道是新鲜的事么?老实把解药交出来,我还会跟他求情。”

“是真的,没有呀……”那人发着抖“最近都出不去,没处弄药去,我这里……只有暂时……暂时缓解的……”

“还不给我!”那人低喝。

被制那人勉强点头,这人才放开他,那人低咳了几声,低头从怀里拿药,毒发的那人在一边看着,身体已经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手脚都哆嗦个不停,看来毒性又起,他拼命捂住嘴,压抑地急促地催“快……快点……”正说着,便见那人的手从怀中取出,手中白光一闪,竟是摸了把短刃正正地刺在了他的胸口,二人离的极近,力道又大,只听得哧地一声轻响,竟是直没剑柄。

那人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眼前那人低笑道:“给你解药也是浪费,自己找死。”说着话已经伸手一提,将那短刃抽了出来。

那人胸前顿时飞起一条血线,再也支持不住,朝前倒去,扑在墙上慢慢滑下地来,月光淡淡,照得此人脸上胸前皆是鲜血,面目狰狞“奔雷……不会放过你的……我只是先走一步……不算什……么……”说着渐渐没了气息,头也歪到了一边。

手拿短刃的人却怕他不死,又提刀在他颈部连刺两下,这才信他死了,提手就着他的衣服擦了擦短刃上的血,左右看了看,飞快地朝一边营地地阴暗中走了进去。

白韶卿始终静静注视一切,此人的面目已经被她看到,要除掉并不太难,可是方才这二人的对话,却在她心头掀起巨浪。

回想穆遥说过的月影中的四堂,如今看来,各堂均有人潜在月国,她的举措只能寻出擅长易容地雷堂和擅长刺杀地风堂下属,对会解毒地火堂却似无效。这些人擅使毒,若是不能寻出,将是更大的威胁。

她想到这里,目光转到墙边的那人身上,正想上前,一股不安地预感忽然而至,她本能地向一旁侧退,眼角一瞥,惊见自己身后居然有一个明晃晃地影子落在地上。这一惊非同小可,她不及转身,已经提气后跃,贴着一边的营帐向后退开,同时右掌虚劈,防人追袭。

可是等她全神戒备地转身,身后那人却依旧没有动静,她站定下来,仔细看去,这才看清在自己方才隐身地阴影后,墙角一侧地一株槐树后正走出一个人来,这人完全没有躲藏的意思,脸也被月光扫个正着,白韶卿看清来人,不由得又是一怔“田大人!”

田青冷着一张脸,她上下打量,又看看那边的尸体“你究竟隐瞒了些什么事,你虽能骗过月王,想要骗我却不能够。”

白韶卿一愣,语气也随之冷淡“大人此言何意?”

“我不管你是如何取信月王,可在田某眼中,你的身份来历皆有可疑,今日你不将这话说清,怕是走脱不得。”田青沉沉看她。

“比起我的来历,难道田大人不是更关心这些忽发奇症的人么?田大人尾随在下将方才的事都看在眼中,不知大人对此有何看法?”

“这人是我摹下,看样子是潜伏在月国的别国探子。”田青沉呤。

“不错,不过田大人看到的也只是表面。”白韶卿说着走到那尸体身边,将那人脸捧起,伸手在他劲处细摸,果然,片刻间便摸到了她要找的东西,她从那接缝处轻轻掀起,田青皱眉着看她从那人脸上扯下一层白花花地东西,她又将那人脸抬起迎着月光,竟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这并非是普通的探子。”白韶卿站起来将那张东西对着月光反复细看,越看神色越是凝重,好一会才抬头道:“田大人若有疑问,容在下换个地方慢慢解释如何?”

田青看着她,在月光下灼灼闪亮地双眼,不由得点了点头。

但求此生同日月\不枉浮生梦一场

041 开端

田青跟着白韶卿来到医营,这里平日他也来过,只是这些大夫们总在忙碌,他不比木历,自然不能取信于颜天,问的话也只能得到寻常答案。此时看邵青带着自己朝这边来,他眉头微紧,已经从中依稀辨别出不同的味道来了。

白韶卿带着他直接走到最里面关着那些毒发人的病室,这里的人都是近日毒发后送来,被颜天施以针灸封穴,每个人用一种解毒方式试验,此时这里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十数人。

田青进来,便停在一旁,打量这些毫无知觉的士兵,眼中闪过不忍“这是在拿他们试药?”语气中满是不快。

白韶卿看他一眼,伏身到一人面前,又是伸手去摸这人的颈下,一边答道:“若是能从中得出解药,这些人死的便有价值。反正他们本来就身为死士,早晚不过死而已,田大人莫非同情这些奸细?”

“奸细?”田青双眉一竖,正要说话,却见她已经从那人脸上掀了张和方才一式一样的白皮下来,到嘴边的话顿时停了,快步上前,平躺在那里的人又成了一个陌生面孔“这些人,全是如此?”

“大部分是。”白韶卿已经转到一边,往另一人脸上摸去了,田青目光一转,已经停留在左侧的一人脸上“这人随我在铁军快四年了……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差错?他的为人……”

白韶卿一言不发,到那人身边伏下身去,仔细打量起来。而令田青失望之极的,是只片刻后,这个和他几乎朝夕相处四年之久的面孔也完全变了个样子。

他呆呆地那人面前站了一会,转头看她手上那奇怪的东西,忍不住接过来,触手又凉又软,他心里一麻,顿觉后骨发寒,忙递还给她。

“这些人并非普通的奸细,他们来自一个秘密组织,称为月影。”白韶卿一边说话一边手下不停,只这片刻功夫,她已经从这些人中选定了七人,全部是易了容的。而让田青惊讶的,是那些掀下的人皮面具,她居然一张张地全部收好,还拿出一个方巾来仔细包好。看田青投过来怪异地目光,她不以为然地继续说着话“纪国太子之失,就是他们的手笔。就连楚国詹灼,也是被他们掳去。”

“詹灼!”田青顿时找到了他感觉兴趣的地方“你如何知道?”

“只是正好碰巧,看到他们行事。”白韶卿语气淡淡,看向他的目光却是透着探究“月影隐藏在四国之中,伺机挑起争端,引发大乱。田大人认为,这些人是不是应该全找出来才好!”

“月王当时授命我与木将军协助你时,便曾说过此举是为了挑出军中内贼。不过你行事太过诡奇,看样子若不是你带我进来,恐怕我还无法见到这些人的真面目。在铁军营地,居然有如此讳莫如深的事,你叫我如何信你。”

白韶卿淡然道:“信不信我并不重要。邵青只知道陛下信任您与木将军,因此邵青信任你们,这便足够了。田大人有任何疑问,不妨都提出来,邵青答的上的,都会为您详解。”

“如此正好。”田青静静打量她片刻,将长久以来的几个疑虑一一提出,大多都是关于此次的集训,邵青面不改色,一一回答,田青听完便是沉默不语,白韶卿也不管他,又在其余几人脸颊边细细检查,看看是否还有漏下的易容者。

她之所以有此举动,皆是因为方才在营里目睹那两个月影争执后而产生,此时虽然已经将这些人的伪装拿下,她心里却着实怪自己大意,若非今夜碰巧得知,她恐怕还不知几时才会想到这个。回想当日穆遥所说,再加上今天听到的,不知怎么,她的心里便觉不安,这不安究竟来自何处,一时尚无头绪,可是她唯一清楚明白的是,这一切皆因那新的名字“奔雷”而起。

如此看来,此人只怕是雷堂的首要人物,擅长易容,而且已经潜在月国,光想到这个便足够让她出一身冷汗的了。她垂头将手中的几张人皮面具细细打量,那丝不安又渐渐满溢上来,正在出神,却听田青轻咳一声,忽然说:“你就不怀疑我也是其中一员?”

听到此话,白韶卿朝他注目过去,心中为之一动,她的目光更是忍不住已经开始在他脸上颈部徘徊,田青随口一句,却引得她这样盯着自己,连头皮都让她看的有些发麻,苦笑道:“看来我是没事找事。”

白韶卿则道:“说实话我确实担心的很,”说着话她便走了过去“刚刚你也听到了,那个奔雷潜在月国,以他的身份恐怕不会扮成小卒……”她的眼中放出一点儿微光,瞟了他一眼,忽然轻轻一笑“就让我看一眼,确定一下如何?”

田青看着眼前这人眼角嘴边略显诡异地神色,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白韶卿便向前一步,靠近他一些,侧着头,伸指朝他颈处轻轻抚去。微凉的指端轻触上来,田青忍不住微微屏息,眼前邵青的脸离的很近,细长地双眼中绽放着锐利地光芒,而与此同时,田青却也忽然闻到一股极淡地似有若无的幽香,他为之一怔,这味道……竟似与那人极为相似。

他忍不住侧目打量眼前人,正专注地在寻找皮肤切口的邵青。田青属于中等个头,邵青也是相同,二人差不多高低,此时两人都略歪着脖子。其中一个全神贯注,另一个,却显得有些僵硬。

如此瞧了一会,邵青总算移开头去“属下实在是冒犯了。”

田青不知为何地轻轻舒了口气“我这张脸是真的吧。你确定了?”白韶卿回头一笑,抱拳道:“恰才多有得罪。”

他这才不再追究,只是看着她将那些人皮面具全收拾好,一旁房门轻响,有人走了进来“咦?你这个时候居然也在?”正是颜天。田青识得她,看她和白韶卿很熟的样子,便打算离开,才刚转身,白韶卿却叫住了他“田大人,那今日看到的那个人……”

田青看她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点头道:“天一亮我就让他过来。”白韶卿谢了,他这才离去。

白韶卿将今日发生的事告诉了颜天,她也是有些愣怔,没想到此事还有这样一层内幕,二人商量了一会,便各自休息。

第二日,果然一早,那个昨夜现身的月影便被田青安排到这边来,说是让他来帮忙,他自然也没有异议,何况这里平日他想进也进不来,此时倒是合了他的意,说不定能从这里打探到点什么。匆匆忙忙地赶过来之后,便听屋里人让他进来,他不疑有他,自然大步内入,屋里是几个忙碌的大夫,正中央则放着一张木床,床上白布隆起,布下有人。

他一进屋,一旁的一个女大夫便使唤他拿东西递东西,他倒是认真配合,只是眼睛总忍不住朝床上瞟去,正走神间,手臂忽然微微一痛,觉察到的同时,他本能地反手要扣去,却又生生止住了,回头看是那个女大夫,手上正有两支细针,正怪嗔他:“我递针给你,你发什么呆呀,扎到哪了么?”

他忙笑道:“没有没有,”嘴里说着话,伸手再去接针,那手臂竟忽然微微一麻,他本身就是炼毒之人,这麻感一起,心里顿觉不妙,只是对眼前情势不明,正犹豫着要不要扣了那大夫再说,屋门开处,已经进来了几个人人,与此同时,屋里的大夫们全部悄然退下。

他的目光在眼前这些人身上转了片刻,停在当先一人身上,脸色这才变了“田……田大人!”

田青沉着脸,走到床边将那白布一掀而起,床上躺着的赫然便是昨夜被他刺死的那个月影,见此情形,那人倒立时安静下来,只是捧着越来越麻的手臂,一声不吭。

“这人你可识得?”田青沉声发问。

那人摇了摇头,田青盯着他,朝他靠近一步,忽然伸手斜切,递向他左肋,那人吃了一惊,身形微侧,身法极为轻飘诡异,和田青的手掌堪堪擦过,避了开去,脸上却是惶恐“大人这是何意?”

田青冷哼道:“好俊的身手,平日倒不见你使。”说着话,他身边两人同时上前,一左一右,也是一掌斜切过来,那人竟像是慌乱之极不知要怎么躲才好,转身被左边一掌打中,慌忙后退,背上又结结实实吃了一掌,顿时委萎靡在地,哭丧着脸道:“属下究竟做错了什么,大人要下属的命,至少也要给个说法吧。”

“说法自然要给你。”田青回答“你不用侨装,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

那人一味摇头,眼神更是无辜“属下连个把总都没混出来,哪有什么本事,大人莫不是认错了人!”

田青懒地跟他胡搅蛮缠,回头使了个眼色,两边亲随上前将那人牢牢按住,他却又不忙向前,反而转身朝一旁的邵青说道:“要学学如何刑讯逼供么?”

白韶卿尚未回答,身边颜天却死命拉着她往外走“我们走吧,这里交给田将军便好了。”白韶卿只得由她拉了出去,田青目送二人背影离开,眼中闪过一缕微亮,这才转身,对着地上那人冷然道:“我有很多法子让你说话,你是自己选还是我帮你选?”

颜天拉着她直出了医营,才抹汗道:“你还真打算留下来看么?我们等结果就是了,我已经给那人下了药,撑不了多久的。”白韶卿点了点头,而那边集训已经开始,她自然不能例外,只得回营而去。这一天就依旧和往常一样过去,直到晚饭时分,她才有闲往医营来。颜天在另一间新开辟的小屋里,那人便五花大绑地昏迷着,看她进来,颜天叹道:“这人不愧为月影,居然撑了这么久,什么话也套不出来。”

白韶卿上前细看,只见那人一张长脸上已经血色全无,连嘴唇都灰灰白白,身上血迹斑斑,手脚处都有凝成团状地血块,显见受了极重地刑罚。看到他的样子,她不得不别开脸去:“我也猜到大概问不出什么,这些人……既然如此,你还有别的法子么?”

颜天点头道:“我会仔细试试,他不愿意说话,可管不了他的身体要说。我总会有法子逼出来,你且忙你的去吧。”说着又往外赶她,实在是白韶卿的脸色白的吓人,看到这人,或许她想到的便是穆遥,也难怪反映特别大,颜天这么想着,自然哄的更厉害了,白韶卿便也回了自己营地,歇下不停。

然后接下来的两天,营中又出现几个毒性发作的人,不过数量已经大为减少,而最早发病的李林等四人,也在这两日里相继死去。白韶卿得知此讯时,心情真是低落到了极处,正在呆呆出神,营外却有人来唤,说是医营那边让她立刻过去。

她慌忙赶到这边,眼前是颜天虽然憔悴却异样兴奋的脸,一拉她进了里屋,她的声音都有轻微地颤抖:“我找到了,这些月影体内的并非是毒,而是蛊。”

青丝如雪非成败\风云起始凤凰台

001 深入

“蛊?” 白韶卿愣了愣,不由回想起在向山那些年的一些见闻,颜天看她的神色便明白她在想什么:“是呀,向山虽也炼毒,可是蛊却从没人能试成过,当年玄慎子也是一再告戒,此物轻易不能接触。可是这些人的体内潜伏着的蛊少说也有七八年了,说明他其实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精于此道。”

她叹了口气,又道:“要不是我那些年独自流浪时遇到一个避居荒野地老药师,跟着他学了整整九个月,今时今日,恐怕就只有干瞪眼的份了。”

白韶卿沉默着跟着她一起往里走,又来到了那个受刑月影的面前,两天没见,此人竟似变了个人似的,脸上的肉全削减了下去,蜡黄的皮肤像一层薄纸般浅浅地覆在头骨上,眼睛闭着,极弱地气息时断时续,像是随时便会死去一般。饶是她作足了准备,见到这张面孔,身体还是不由得微微一缩。

颜天倒是神色如常,说道:“这人擅长用毒,自己调配了药物,将蛊毒暂时控制在体内,虽然不能将蛊驱出,也能使得毒发时间延迟。也亏得他有这本事,才教我终于找到了蛊毒所在。”说着从一边的台上拿过一个茶盅来,小心翼翼地打开来,白韶卿探头望去,只见白瓷中有一个黑点,只有小指甲盖三分之一大小,像甲虫一样的东西,正贴着瓷边一动不动。

“这蛊名谓血食,性如其名,以血为食,是极难调养的。我也是只见过图谱,这一回算是开了眼界。真不知道那个人有多大的本事,居然能养成这许多血食,植入那些月影体内。”她叹了口气,将那茶盅盖好,放回原处“我为这人把脉,便发觉他的脉像和其它人不同。他将蛊强行困住,自然改变了正常的脉动。也亏得这些日子用药试那些毒发的月影,多少已显了一些端倪。我找了两天两夜,试了无数种药,终于将它引了出来,这东西在人体长大,平日只是伏在血脉深处,只是周期一到,若无解药压制,便会苏醒过来,疯狂吸食鲜血,顶得人血行乱窜,吐血不止。若是时间过长,便是死路一条。”说到这里,她微微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可是此物离开了身体,这人却也照样完了。”

白韶卿浑身一震:“你是说这蛊毒离身,那人便活不下去?”

“现在看来,确是如此。”颜天看她一眼,伸手朝那人指去“他这幅样子就是变化在蛊毒离身的刹那,我那时也是吓了一大跳,原本方方的一张脸,转眼功夫就全陷了下去,委实令人心惊胆战。这样看来,这蛊毒在寄主体内成长,二者已经命脉相连,它一离人身,两者都活不了多久。”

“那蛊已经死了?”白韶卿回头看了茶盅一眼。

“和这人差不多吧,也过不了今日了。”颜天叹息着,将搭在那人脉上的手收回。

白韶卿思绪纷乱,心里更是郁积难解,只沉沉看着那人,半晌一言不发。颜天自然也知这个消息对她而言无疑是定下了穆遥的死期,以她对她那些弟妹的重视,此刻她还能安然站着,已是不易了。

颜天轻轻叹气,转身去整理那些药盅。这两日两夜,她也是费尽了尽力,今天还能撑着,也是因为好不容易得出了结果,此刻那兴奋劲一过,顿时便觉得全身无力,手上收拾了片刻,忽觉双腿发软,一口气提不上来,竟是支持不住,身子顿时朝一边歪了下去。

眼看着就要倒在地上之时,身体已被人紧紧拉住,勉强回头,看身后的白韶卿脸色都变了,不由她使力,半抱着拉到一边靠墙坐下“你这是怎么了?”说着话,也给她搭起脉来。

颜天吐出口气来,歇了一歇,才有力气说话“不过是累,歇会便好。”

看她脸色刹白,白韶卿转身去外面倒了茶来,给她喝了几口,一脸焦急地呆在一边,颜天默默瞅着她,轻笑道:“你那心里总是挂着这个那个,可有几分想过你自己?”

白韶卿给她把完脉终于安心下来,闻言抬头,愣了一愣,才答:“我只是想平安守着,不论是你还是小六他们,一个也不要有事,我就心安。”

“那穆遥呢?你打算怎么跟他说?”颜天问。

白韶卿静了片刻,才道:“若是蛊毒不能离身,那就只能先让它留着。”她看向颜天“既然寻得了原毒,总会有法子的是不是?”

“又来算计我了是不?”颜天斜她一眼,若不是看她正儿八经地样子,以她的性格少不得要调侃一下,眼下自然不再多说,只扁了扁嘴“解药弄不弄出还不好说,不过这家伙能调出缓解的药来,我应该也是可以。”

白韶卿点了点头,目光带到那个蛊上,忽又想到一事“这个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它?”颜天瞟了一眼“正在想呢,这东西来之不易,得好好利用才行。”

“你说,用它来做引子如何?”白韶卿道。

“引子?”颜天一愣,没明白她的意思。

白韶卿想了想,说道:“不是有毒物相生相克之说么?我记得在向山看过这样的书。既然找到了个蛊,是不是可以用它引出别人体内的蛊?又或是以它本身作为药引或可解毒?”

颜天眼睛顿时一亮,深思片刻,已经激动地要站起来,白韶卿好说歹说让她用过饭,又逼着她休息之后,才放她去忙,她自己则走出医营转身铁营大帐,要将这里的事向田青说明。

如此一夜又过,两军集训已过一月,找出的月影果然应那人所说,多半是雷堂和风堂的人,虽然还有不知数目几何地火堂隐在军中,不过毕竟三股只余一股而已,何况颜天尚在研究,若是能从中得到药引,要将这些人全部驱逐已经不是梦想。

而白韶卿与田青那日在暗处都是亲耳听到那月影曾说解药三日后会到,因此近日又加派了防护,整个铁营围的铁桶一般。

而唯一能在此时出入军营的,便是负责采购地几个火头军,田青在暗处安排了人牢牢盯着他们,在第三个夜幕降临之时,果然发现了异样,拿下了其中两人,只是这二人一被困住,竟是半分侥幸心思也没有的立刻选择了自尽,众人上前时,那二人脸色死黑,在片刻间便死的透了。

看来他们口中含有剧毒,临危时咬断毒牙,便即死亡。没有抓到活口,几个士兵便上前搜查他们的身体,哪知手才一碰上,便立刻抽搐起来,没几下竟也断了气。田青立刻封了现场,传人去叫白韶卿,随她而来的自然还有颜天和几个大夫,几人在那几个尸体身边看了片刻,都是摇头叹息。这些人咬毒自尽,体毒竟然立刻溢于体外,浑然已成毒物,此时别说去看,就是靠近只怕也有危险。田青想了一想,便命人拿来柴草,就地堆积,连着这一方营帐都点火烧了个干净。

虽然没能从他们手上得到解药,不过具此看来,这些人果然便是火堂送解药之人,能阻截到他们,此举也算收得成效。果然,到了第四日,本来已经停止出现的吐血士兵,再度出现,而这一次,竟一次便有十数人。

不时的发生这样的事,军中的质疑声再也按压不住,开始变的沸沸扬扬,田青和几名亲随干将都是忙的脚不点地,可是两军群情激愤,却是誓必要讨个说法。此事闹的太大,连难得来营地的木历都再度进入这个如今已经成全封闭的铁军大营。

铁卫与御林护军算得上是第一次合作的如此无间,所有身有官职的人此刻都候在大帐内,整齐有序地坐着,他们不要闹事,他们要是,是一个解释。

田青和木历却都是相望无语,此事处理不当,只怕军中先乱了起来,京都之地,顿时便会陷入绝境。因而都是深思,要想个怎样的说辞将眼前之事暂时缓和下来。

就在这时,营外忽传邵骑校求见,二人不约而同地都是精神一振,待那邵青进入营内,便见他身后跟着那个颜大夫,见这二人出现,田青心里略安。

邵青行礼之后,向田青自请进言,田青允了,他便环视众人道:“楚纪之乱,众所周知是因纪太子之失而起!想来大家忍不住也会去猜测,堂堂的太子宫邸,守卫森严,究竟是什么人竟能这般神不知鬼不觉得将他掳走?若是诱骗太子自行出宫,那这人必定也是太子最亲近之人!在下四海为家,当时正巧便在纪国,当日与太子失踪一起的,还有一件大事,便是洛水阁一夜之间,被人杀戮一空。动作之神速,一墙之隔的邻里竟全不知动静,而事后纪国出动大手笔查找真凶,亦是无功而返。”

一旁一个铁卫副将点头道:“这事我也听说,这些人行事迅速,非常人能及。”

“不错。”邵青点头“事发当日,纪国京城便即全城戒严,城门封闭整整十日,却是连丁点头绪也没能查出,这又是为何?难道纪国的御林军九门护军便当真无用到这般地步?”他顿了一顿,摇头道:“若是纪国如此无能,四国鼎立之势便成笑谈!因而事实并非如此。在下曾得机缘巧合,知道四国有一个秘密组织,名为月影。如月如影,迅捷无形。他们擅长暗杀,易容,炼毒,分布细密,各施其职。众位试想一下,若是这些人暗藏在四国之间,伺机以动,掳个太子算得了什么?杀尽个洛水阁更是不足一提!便是掀起惊天巨浪,引发四国之乱,只怕亦在举手之间。”

一时帐内寂静无声,众将都怔怔出神,目光也变地深沉起来。

“朝夕相处之人,也许你见到的并非是他的真面目,你认为足以坦诚相待的朋友,也许某一日,便会将致命奇毒下到你的饮食之中……要众位做如此试想,邵某确有寡情薄意之嫌。可是,众位是军人,是要报效国家的壮士!我们的热血应当挥撒在战场之上,我们的性命应当用来与敌军相博,我们的军队,必须经的起考验!我们身边的人,必须是能共生死的知己与伙伴!”

他的声音虽轻,却依旧激昂,他的目光虽冷,却使得每一个与其对视者都不由得心中一暖。若大的帐营中,如无人之境,众将抬头看着眼前之人,静了许久,才听一人声音微哑“你这是扰乱军心。”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御林护军副都统常林“照你这么说,每个人都有嫌疑,我们为家为国出生入死,到头来,竟落得如此猜忌?”

白韶卿淡然道:“无私者无畏。只是换一个方法证明自己而已。这些日子以来,两军中,共有二十六人露出破绽,其中有十二人易容。”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便放在地上打开来,众人低头望去,只见一张张肉色地东西,有的人一见此物便是脸上变色,有的人则轻咦着上前拾一片在手,那奇异地触感一粘到指上,又慌不迭地甩了开去。白韶卿始终神色淡淡站在一旁,将众人的反映都收到眼底,等待众人检查。

左侧一个军官将手使劲在衣袍上擦拭,依旧没法去掉那让人恶心发麻地触感,别开头看向邵青:“那么如今这些人算是都挑出来了?这事到此是不是应该结束?”

“是呀,这作法虽说情有可原,可毕竟对军心是个打击,谁受得了这般让人怀疑。”

“就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士气经此事所受的损伤,怕是难以回还。”

“是呀是呀。”

几个副将在一旁轻声议论,直到田青咳了一声,众人才闭上嘴巴。田青道:“如今这二十六即然已经挑出,邵骑校认为此事是否如大家所言,能做个了结?”

邵青答道:“据属下所查,此次寻出的大多数是精于易容与暗杀的月影,还有擅长使毒者未能查出!”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众将有不人已经急了“使毒?这……这要是下起毒来……”

邵青道:“因此在下斗胆,有一事相求。”说罢,他转身朝向颜天,后者迟疑地看了她一眼,这才将手中一个瓷瓶递来,邵青又从她手中接过装了水的茶盅来,从那瓷瓶里倒出一滴淡红色地液体,滴入碗中,那点红色入碗顿时消散于无形。邵青举起茶盅,向众将道:“这是颜大夫新研出的东西,喝下滴了此药汁的水,若是体身含有月影的秘毒,便会即刻发作,”众将军目光一震,齐齐看着他,他道:“在下愿为众将军试行。”说罢一仰头将水喝了个干净。

众人呆了一呆,那常林冷哼道:“想让我们喝那种东西,如今月国的七成将领皆在此屋,焉知你不是在设毒计谋害我们月国?我们凭什么信你?”话音一落,顿时有几人响应,当然也有人沉默不语。

邵青却是神色淡淡,看定他正要开口,一边田青忽然道:“拿碗来!”

青丝如雪非成败\风云起始凤凰台

002 触及

众人正觉惊讶,却听一旁木历也道:“两碗!”

帐内侍卫立刻倒了两碗水奉上,二人都是神色如常地看向邵青,她上前在这两碗中各点入一滴红液,二人举手,也是将碗里的水喝了个干净。

如此一来,帐中众将都是面面相觑,静了一会,那常林冷哼一声,大手一挥道:“拿碗来,老子也没藏私,何畏之有!”一旁侍卫照旧奉上大碗,待邵青滴落红液,再捧至他面前,常林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一抹胡子上的水珠,坐回原位。

田青看看众人,打了个手式,侍卫按在场将领人数倒了数十碗清水,由邵青一一经手,捧到众将面前,大部分人都接过来一仰脖子喝完,也有几人坐着不动,神色很是不悦,喝过水的都不由得去看那没喝的,被看的人中有人便不自在起来,其中一个黑胡子大汉猛地站起嚷道:“老子从军十四年,可从没受过这等鸟气,就凭这后生小子那点小鸡肚肠,几万人给拉来大练兵吃苦受累不说,如今还要喝这莫明其妙的玩意儿!清白?老子干嘛要你小子来证明!真当咱们全是瞎子,就你一个眼亮的?那还要咱们干嘛?你那么清白,你冲锋陷阵去呀!有本事别人你一个也别信,你就单……”

他对着邵青骂的起劲,脸红脖子粗的瞪着他,若不是在上将面前,手指头就差戳他鼻尖上来了,众将也是素来知道这是个浑人,直通通过了头的,大可不必理会。不过此番他也算是将大伙儿不方便说的都说出了口,因此一屋子人没一个支声,只由得他连说带骂。大伙儿眼睛从邵青身上瞟到他身上,都是各有神色,等着看好戏的架式,就在此时,却见那人脸色一变,原先因激动而沸红的脸忽然紫涨起来,伸手直指邵青的方向“你……你什么意思……”

众人看他忽然变了脸,都是不约而同地转向邵青,一看之下,都觉错愕,那个小小骁骑校竟连脸都没转过来,还朝着这边伸出一指,那模样似乎示意大胡子副将禁声。此时营帐里的人,哪一个不比他官大,如此的目中无人,真是反了天不成!顿时有几个将军都刷地站起身来,就连田青也轻咳一声,正要说话,却听一边木历忽然开口:“王连庆,你怎么了?”

听到他忽如其来莫明其妙这话,众将又是一愣,愣怔之下的反映,自然是朝着那个被叫到名字的人望去。这人站在第二排的位置,靠着帐边的阴影,很快就便有人认出,这个步军校归属御林军,正是刚刚跟着众人一起喝了水的其中一人。

此时此刻,在众人的注视下,他那点正在拼命掩饰地不同立刻显现了出来。

他在发抖!浑身上下,抖动地频率一波快似一波,只勉强支撑了片刻,嘴角已经溢出鲜血,鲜红地血色一点点滴在地上,他的眼睛中满是震惊愤恨,死死盯着邵青。

一旁将领们看到这个情形,都是心中剧震,联想到邵青所说,一时都惊诧打量着他,说不话来。而这些人毕竟是武将,脑筋一转的同时,都不约而同地想上前将其制住,再做道理,那个王连庆对身边跃跃欲试的众将却似如不见,阴霾密布地脸孔上,甚至荡起一丝诡笑。看到这笑容,离他最近的两个将军忽然身子一晃。

“有毒!”一个清朗地声音随后响起,得到提醒的众将纷纷退后,便见一人排众而出,即刻与那王连庆斗在一起,正是邵青。

营中不大,又挤了这么些人,可以转寰的余地实在不多,邵青虽提醒别人防毒,他自己却是全身而上,招招紧逼,将王连庆逼至死角,丝毫不给他跳跃腾挪的机会,每招每式皆是逼进,这拼命三郎般的打法令在场众人无不震惊。

众将来大营请命,自然都没携带武器,看二人打斗,立刻出营传令,弓箭手随即涌入,在众将与他们二人中设起箭阵。

王连庆一面要抵挡毒发带来的痛苦,一面又想制邵青于死地,已经挣扎地十分辛苦,可是让他想不到的,却是两枚毒雾连发,对方居然全无中毒之像,再看他的身手招式,王连庆忽感心中剧震,眼前之人和他所知情报中的一人完全吻合,想到此处,他脸上一阵抽搐,低吼道:“你……”那邵青趁他分神之际,已经双指递进,斜刺入他颈侧三寸之处,王连庆顿感半身酸麻,身子一顿,左肋又中一击,立时便萎缩在地,晕了过去。

看他倒地,邵青却没离开,而是将瓷瓶取出递到他嘴边,又滴了两点进去,那王连庆晕厥失控,身体抖的更加厉害,整个人瘫在地上抽搐不止。邵青伸指在他脉上,等了片刻,接过一边颜天递上的茶蛊,放到他颈下动脉处,手中白光一闪,已经割出一个血口,茶蛊接在下面,只片刻功夫,便接了半盅鲜血,他走上几步,将这血盅放在大营中央,淡然说道:“众将请查,这血中便有控制此人的毒蛊。”

众人都是惊疑不绝,伏身细看,果然见到那血中飘着一个黑色地东西,随着血水荡动,还伴有圈圈涟漪,似乎竟是活物!而一旁颜天已经让人往那王连庆身上倒石灰,倾倒的位置极大,众将这才知此人身有剧毒,一时间,众人又是心惊又是胆寒。看向邵青的目光也变地深幽,再也没有半分轻视之意了。

此事闹到现在,刚刚心有戒怀的人也都自觉喝下了水,待在场众将再无发毒迹象的人之后,田青这才开口,让众人回营,安排下去,每个营地今日晚间,都在饮食中加入此汁,叮嘱各营戒备,又从颜天处得了能暂时防一点毒性的药物辅助,这才散了开去。

此事对外防的极严,众军只知他们去营里讨说法,好不容易等到各自的将领回还,却问不出半点答复,众人纷纷嚷嚷地吵了一阵,没有结果,也只能暂罢了,各自回营吃饭。只是细心的人会发现,今日营间地巡军增加了数倍,整个营地中,似乎迷蔓着一股紧张地味道,而且不同于平日,各营人等全被管束着在大营内吃饭,吃完离开倒是无人阻止。

在这诡异地气氛下,两声惊呼破空而起,而不等所有人回过神来,发生声响的位置,立刻被涌入的巡军清理干净,连人带碗全部撤离。各自地将领又过来交待,速速吃完到营外集合,众人扒干净了碗里的饭,聚到校场内,正相对茫然间,又有四个营地发生相同事件,军心惶恐不安起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而外间的这些烦扰,自然已经不再需要邵青出面,他有双镯护身,可防毒性,此时此刻几乎成了搬抬那些毒发者的主要苦力。前些天其它人体毒发作时,任何人都能料理,可今日这些,九成九都是火堂的毒影,自然由她处理最是安全。她带着几个服了药地士兵将那些人全弄到颜天安排的一间小帐中,从每个人身上取出毒蛊,然后直接点燃营帐将这引起人不论生死全部一把火烧的干净。

而那些从他们身上取出的毒蛊,便制成药引,此时铁卫御林军已得清理,可是此药依旧大有用处,接下来要试的……白韶卿眼中的微光缓缓收敛,抬头向着营外,皇宫的方向眺望,月重锦的身边,必定有月影暗藏。这些人一日不除,眼前的安宁,便只是光影一场。

经此日后,双军的清检算得上告一段落,两军的不平声也由各自的将领平定下去,事到如今,此事已经无须忌讳,只成了针对营外的秘密。对士兵们坦然相告,众人得知了真相,亦都是愕然之后,便也没什么纷争了。自古军队的诸多难题中,寻找奸细一直是重中之重,因此手段频出,倒也算不上稀奇的事,如今达到了目地,众军自然也是心安。何况两军的集训并没停止,而且大操练的日子转眼就到,大伙儿自然将注意力转开,再度苦练起来。

在营中多日的颜天又在这里呆了十日,等集训结束,才离营回馆。这一次也算是开了眼界,大军操练,声势如雷,当日月王亲自到场,使得士气大振,众将全力表现,场面更是欢声雷动。

月王甚感欣喜,对杰出表现者给予嘉奖,又一口气连着提拔了十数人,两军势力相当,虽没分出轻重来,可两月的同营操练,也一定程度上使双方摈弃了一些成见,到了这里,这一趟,算的上双管齐下,又双双得益。月重锦的目光遥遥地落在邵青身上,二人对视一笑,倒惹得一直关注邵青的田青,目光又深了一层。

集训结束,铁卫再度回复到了原来的状态,此番操练辛苦,军队放了大假,倒有不少人跟着邵青来到颜馆,涎着脸地找颜大夫瞧病,看着一个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装出一脸难受相来在馆里赖着不走,小六又是好笑又是害怕。

她如今已不会再老是扯着邵青的袖子躲在她身后,说话声音也变大了,看到病患伤者,也能控制住胆怯地样子,脸吓的再白,也不会像当初一样见到就逃。何况她对医术竟是有些天赋,颜青在铁营的这些日子,让她背熟地药名病例,她也记得分毫不差,看到她这样,邵青也是欢喜不尽,时常夸她,有时忘记自己现在是男人模样,还伸手去摸她的头,弄的小六在那些兵士面前羞红了脸,那些兵士就更喜欢拿这小丫头跟邵青开起玩笑来。

邵青看着她粉红的小脸,心里便会被温馨充溢,她给了小六平安的生活,当然更希望她能成长,有一天,小六也能像颜天一般自信,对待伤患,含笑安抚,那就更好了。这些亲人里,她最担心的始终是小六,像金子和豆芽,根本无须她管,如今他们在木历手下,都是勤奋苦练,等待出人头地的机会。源儿那孩子倒是和小六很谈的来,两人相差不大,虽然小六总是害怕躲闪,源儿却是劲头十足的教她识字,一来二去,自然熟了。而松花,那就更不用担心了。

松花的小院就离医馆不远,邵青在营里这么久,出来之后,自然要去看她,见到她的结果却是吃惊不小!

“你在作什么?”邵青看着一脸灰黑的松花,嘴巴都快合不上了。

那张脸上只有两只眼睛是干净的,骨溜溜地看着她,一咧嘴,露出白牙“我还能做什么,快点进来,给你看好东西。”说着拉着她就往里屋跑,邵青看着自己手上的点心盒子被她顺手放在一边,自己的手腕也被这黑手紧紧抓住,无语地跟在她后面进了屋。

松花笑嘻嘻地将一个小小地匣子轻轻放到她面前,“这是什么?”邵青看着这四方盒子,好奇地提问。

“是好东西,这会儿你可别碰它。”松花笑呵呵地“这可是我的宝贝,金子都没见着呢,第一个就给你看了。”

“这么了不起!”邵青看看她,松花的眼睛里全是喜悦的光芒,带着她也高兴起来“快说说,我的柏大小姐。”

松花笑了起来:“你见到烟花吧?有没有让炮竹炸过手?”

邵青朝她斜眼“还真没被炸过。见自然见过,我怎么说也是相国千斤。”

“是呀,相国千斤,好了不起。”松花笑着去捏她的脸,她伸手一挡,笑道:“瞧你笑成那样,我们的柏大小姐是不是弄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了?”

松花好不得意“可不是玩的,我说出来你必定欢喜,到时你可得记我一功,像颜天说的,将来你做了皇后,得封我点什么才成。”邵青脸顿时绿了,伸手去抓她,松花擦着那方匣子一个扭身“别乱碰,这东西碰到了不得了。”

邵青这才罢了,盯着她只等她开口,松花正色:“你真没想过,若是烟花不只是看的!若是炸到手的威力再变的大一些!若是能投射出去……”

她说到这里,邵青已经刷地站了起来,又是震惊又是惊喜地看着她,松花笑逐颜开,接下刚刚的话“若是它能用在打仗上,炸的遍地开花……韶卿,你说我们的仇,能报么?”

邵青呆呆看着她,二人对视着,都是眼眶渐湿,半晌,邵青用力点头“能。你把这个详细跟我说说。”松花也正色起来,拉着她坐下,讲了这两个月来她所作的事。

其实此物出自她的爷爷的手笔,当年在松花寨时,她爷爷曾经下过苦功在山谷深处研习此物,可是得之不易地成果到来时,老人家却犹豫了。亲眼目睹自己炸出的深坑,他忽然害怕自责。看遍世事的老人,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他只希望孙女能安然活下来,被复仇啃噬的心,因爱满溢,眼前的这个东西,若是传闻于世,落到坏处,那他便是人间地狱地制造者,那他的孙女儿如何生存!

因此他将那东西消毁了,连手记也一并烧掉,可是,那时候松花已经十四岁了,她跟在他身后,悄悄地将那一幕记在心里,甚至在爷爷离开后,还跑去将那些炸碎地碎片拾掇起来藏好,她当时不明白这些是什么,可是亲眼见识到的惊人威力,却深深铭刻到了她的心里。后来爷爷临死前说出了一切,她到此日方知原来爷爷是如此了不起的人物,想到那时看到的东西,她在当时便已下了决心。

此番到了月国后,邵青进入营地开始封闭地集训,金子也去了御林军,她便开始认真回忆研习,甚至曾在半月之前,她独自回过一趟松山寨,将自己藏好的那些东西挖出来,凭借记忆,还有生为当年“天下第一工”的唯一传人,她以她的坚忍天赋实现了她的愿望。

邵青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伸手去帮她擦拭那一脸地黑灰“这个,是不是很危险。”

“小心些就是了,怎么说我也是一代柏其轩的后人。”松花笑容淡淡,邵青却知为了这个,她必然吃了不少苦头,她的脸颊侧还有几道如今看来已经很淡地划痕,邵青心痛不已,伸指在那上面轻轻抚摸。

“你别这样啦,人家高高兴兴的,都快让你摸哭啦。”松花把她的手拉开,引她去看那个方匣子“这个是不能扔的,埋在地下,点上火索后,就会嘭地炸开。我在尝试另一种能扔的,只是还要多点时间。”

“埋在地下?”邵青的神思果然被她拉了回来,神色也回复正常“威力有多大?”

“只在这小院子里,我没敢试,平时都是半夜搬到南河那边去试,后来一次声响太大,惊到了人,便没去了。”

“这不打紧,我去找地方给你试。”邵青想了想,又道:“这个做起来可是麻烦?”

“还好,不算太麻烦。只是搬运储藏都得十分万分的小心。”

邵青对着那小匣子看了半晌,正色道:“我一定会找到给你试炼的地方,此事最好连金子也不告诉,就咱们俩个偷偷行事,”说到这里,她深深吸进一口气去,握住松花的双手,眼睛中绽放着灼灼地光亮“柏青,你做的这件事,必定会改写历史。你爷爷当年是对的,那时他做出此物却无力保住它,不但会引来杀身之祸,而且天下也绝不是今日的天下……可是如今不同了,咱们在月国,咱们有这个能耐保住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那咱们,就来做控制水的人吧。”

松花定定看着她,眼中泪光闪闪,许久,用力点了点头。

邵青回到营地,立刻找到了田青,以巡查为由,调请京城护卫,田青怔怔看了她半晌,才回过神来提醒她,这是降级,而且是连降两级。无奈邵青以自己的理由坚持,声称看到可疑的人,怀疑对方是潜入月国的月影,一定要查个究竟,田青无可奈何地看着这个始终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只能点头应允,不过他只能请调令,要护军肯收才行。邵青一笑,这个自然更不成问题,木历见了她的请调,根本连问都不会问,直接就会答应。她与木历其实交谈极少,可是有种人,很容易就能彼此了解,木历对她,显然就是这种情形。

果然,不过隔了一晚,御林军便出调令请铁卫骁骑校暂借为可在城内带刀行走,有出城令牌的护卫长。田青无语地看着手上的调令,对这种成全了她却又升了她一级的作法,有些头痛。这个邵青,究竟还有什么本事没显出来,竟令那个连他田青都不相信的木头统领如此信任。

不日,邵青便离开铁卫,加入了九城巡护的队伍,虽是新来,可当时两军集训时,好些人都是见过的,倒也并不陌生。加上她低调谦让,很快便和这些人打成一片,也因此,她对齐壤周边渐渐熟悉,不久之后,便为松花寻得一处最佳山地。这里是一处荒废的陷于两座深山底处的低洼地,四周最近的人家也在五十里之外,地势低陷,如同深井一般。松花看过之后,连声叫好。自此,几乎每日夕阳西下时,此地便会传来连声闷响,到了日头完全落下后,一个御军护卫便会带着一个年青人从谷底离开。然后每日重复这行程,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那响声越来越大,二人脸上的笑容也是越来越欢。

这一日,守城门边的丁五,又看到护卫长邵大人回城了,忙笑笑迎上来,邵青依旧和平日一样,和他闲说几句,便送松花回家,金子今日正巧也回来了,看到二人回来,却是皱眉“跑哪去了?身子才好几天呀就到处乱逛,出城了?”

松花笑笑地靠着邵青“是呀,跟我的邵大哥溜达了一圈。”金子翻了翻白眼,轻轻叮咕两声转身走了。邵青笑道:“你何必又逗他。”“逗他多好玩!”松花笑着,拉她往前走,走到院里,却是一顿。

一个男子正靠着房门站在那里,环着双臂,俊逸地脸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俩:“难怪金子模样古怪呢,原来松大小姐另有新欢,找了个这么俊的后生。嗯,瞧着确实比金子强些!”

松花脸一红,咄了他一口,进屋去了。

月光下,邵青的脸微微一泛着白,对着来人淡淡一笑“穆遥,你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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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安危

晚饭后,二人告辞出来,在月光下并肩而行。

穆遥转头看她,笑道:“怎么了?瞧着是有心事,还是有什么难开口的话要和我说?”

“你这趟回涤谷可有什么结果?”她问。

“无功而返!这本非易事,还是得等待时机。反正一时半会儿的,也死不了。”穆遥笑笑,转头去看长街的行人。

邵青黯然不语,走了一段路,才停下脚步,轻声道:“这些日子,我做了一点事。”

穆遥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拂过,月光下的笑容暖而亲切“我知道你费这么多心思进了军营,自然是有打算的,做了什么?拉帮结派了么?”

邵青却不理会他的调侃,而是直视着,一字一顿道:“我搜查出了潜伏在军中的月影。”

穆遥在她头上的手顿时停住,慢慢收回手去,神色也变地慎重起来“有多少?”

“三十余人。”邵青眼中一闪。

穆遥眉头微皱,似是陷入深思中,半晌才道:“用的什么法子?”声音有些干涩。

“药引。”邵青始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听到这两个字,穆遥周身难以控制地轻轻一颤“那些人,如今怎样了?”

“死了。”

穆遥不再说话,继续朝前走去,只是脸色有些灰暗,邵青也不再说话,二人走了一会,才听他道:“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是吗?这毒性没有解药,对不对?”

“不是。”听到她竟是否定,他顿时停住了,惊诧地看着她“不是?能……能解?”

“能解。”邵青轻轻道:“只是需要时间,而且,你身上的并非普通地药毒,而是蛊毒。”穆遥负在背后的双手不由得微微曲张,再紧紧握住,好一会才吐出两字“蛊毒!”

“是,而且是与寄主性命相连地蛊毒。”邵青也轻咬嘴唇,吐字艰难,可这事瞒不了,她也不打算瞒着他“颜天找到了那种蛊,抽,离之后,寄主熬不过十二时辰便死了。以此物再成药引,滴入水和食物中,正常人吃下去没有反映,可是月影……体毒便会发作。”

穆遥静待她把话说完,隔了许久,竟是笑了一笑:“颜天?瞧不出来她居然还有这本事,了不起呀!”他眼睛亮亮,轻拍她的肩膀“何必苦着一张脸,生死有命,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小六金子他们更在乎,”邵青看着他“颜天已经在研寻解药了,知道了毒源,总有能对付的法子,我们慢慢来,先让她想出暂缓发作的药来,再寻解药好不好?你再也不要回涤谷了好不好?”

穆遥静静看着她,轻声道:“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不,”邵青正色“你明白我的意思,我要的,不是你在两地回还,而是要你留下。”

穆遥看到她眼中的光,凝重而痛楚,他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没得选择?”

“你想选择?”邵青的瞳孔都为之一缩。

穆遥定定地和她对视片刻,失笑道:“开个玩笑,瞧你那模样,跟变了个人似的,这要是让小六见到,以后恐怕都不会接近你了。”他拍拍她的肩膀“明白了,我根本不需要选,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已经选了。如今又哪会再费周折去想那烦心事。我不会再离开了,会留下来,等着颜天的法子。你既然信她,我自己也会信。这丫头,我原先还当她只是个赤脚大仙呢,原来真是有些能耐的。向山……果然是一个闲人也不养呀。”他转头看她,又笑道:“你这些日子瘦了好些呀,果然我是走不得,一个两个的,都不叫人省心。”

邵青仰头看着他,眼中渐起薄雾“是我害得你受这苦楚,对不起。”

“说这些干嘛,”穆遥拉上她的手,朝前慢慢走去“别再回想了!只朝前看,只往前走,天涯海角,生死都有我陪着你呢。”邵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由他拉着走。

走到长街尽头,再转了个弯,便是护军营房,外有岗哨,穆遥只能送到这里,朝她笑笑,正要离开,却瞥见街角有人影一闪,顿时停步望去,便见一个青衣少年朝邵青跑了过去。看那面目,他倒是识得的,在这里见到此人,倒是让穆遥微微惊讶,眼睛不由得朝着他跑出来的位置望去,那是一家酒楼,二楼的窗台边,有人正朝这边看,蓝衣束发,只探了个头便靠回去了。穆遥笑笑,回头去看邵青,果然听到她又惊又喜“小富子。”

李富笑的更欢“等你好久呢,怎么才回来。”说着朝穆遥这边带了一眼,又道:“好些日子没见了,那位今儿特地来等你呢。”

邵青也朝那酒楼望去,脸上微微一红,转头道:“穆大哥,一起去吧。”身边李富不敢说什么,只拿眼瞟着穆遥,眼色不太友善。

穆遥本来不想去,看到这模样,却笑了起来“也好。”李富的脸顿时垮了,看看邵青,终究不敢放肆,只得引着他二人上了酒楼。

包间的小门打开,月重锦看到二人,却是没有半点儿惊诧,朝他含笑点头,算是招呼,再看向邵青:“又瘦了。”

邵青脸色微红,李富拉着她坐下,穆遥淡淡地,也顾自坐了,接话道:“这些日子怕是受了累,她那性子,生怕人家瞧出身份来,自然要撑着跟人比,不瘦都难。”

月重锦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轻轻叹息了一声,转头道:“前些日子听说你出了趟远门,刚刚回来?”

“是。”穆遥答着,虽然知晓他的身份,不过他们彼此没有在明面上接触,他倒乐得装不知道。

“卿儿孤身在军营,总是辛苦,穆兄可有兴趣助她一臂之力?何况月军也确实需要穆兄这样的人才。”月重锦语气诚恳。

穆遥却是看向邵青,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想了一想,也道:“你愿意来么?”穆遥淡笑:“陪在你身边,倒是可以。”

旁边李富嘴角一抽,忍不住插嘴:“人太多进去,可别让人瞧出来,碍了正事。”月重锦斜了他一眼,他才住口了,月重锦道:“自然要陪在她身边,这样才能安全。我也放心。如此明日便让木历安排你入营吧。”

穆遥应声站立便要叩拜,月重锦却拦了“这是宫外,不用这些虚礼。”穆遥应了,依旧坐在一旁。

月重锦道:“你那些弟妹们,住的都好么?”

邵青点头道:“多谢陛下成全,如今总算是和他们团聚了。”

“这么生份。”月重锦淡淡说着,望向她的神色却是温柔之极,李富见状,狠狠地剐了一眼穆遥,后者脸色微有不悦,却也总算是站了起来:“那在下先行告退了。”月重锦含笑点头,李富忙不迭地带着穆遥出去了。

“这小富子!”月重锦笑了笑,神情放松了些,邵青看着他:“还说我呢,你看着也消瘦了。”

“等这阵子过了,咱俩都好好调养调养,”月重锦笑道,顿了一顿,又道:“铁卫两军的事,算是告了一段落了吗?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皇宫。你的身边最要小心。”

“你来宫里么?”月重锦看着她,邵青脸上一红“那怎么成?只要让颜天带药进来就好,如今御林军已经验过七成以上,将宫里的换出来,有他们盯着,先从御医入手,再把宫女太监们滤一遍,这些我都跟木历商量过。”

“嗯,他的密折我都看过了。我只是问,你来么?”月重锦声音很轻“反正你如今也是护卫军,让木历安排你进宫可好?”

他如此低声细语,邵青顿时有些不知如何应对,脸色又红,静了好一会,才道:“宫外还有些事没做完,小六她们刚刚安顿,我也不放心……”

月重锦拉过她的手来,轻轻握住:“不用说了,我都明白,你记得时常让我瞧见你便好,营里的事,也别太逞强,要跟五大三粗的男人扛着,总是太累,”说着翻开她的手来,已经可以摸到细细地薄茧,更是心疼起来:“前几日田青又来寻我,他近日对你像是改观了不少,不过还是心有疑惑,对了……他可能是唯一一个联想到当初那个月王,可能与你有关的人。”

“什么?”邵青赫然了。

“出问题的还是在我,你还没回月国时。有一回狩猎,让他瞧出点端倪来,”月重锦眼中满是笑意,竟半分也不在意似的“你当日在城墙上射的那箭威力太大,我哪赶的上,让人瞧出来了也不稀奇。”

邵青的脸红一阵白一阵“都怪我那时想的不周到……”

“哪里不周到了。好的很。那时若是没有那一箭的震慑力,哪能让他们轻易服软,只是,你要记得将来,可得把这本事教我才好。”月重锦笑的有些狡赖,虽然她易了容,可是他眼中依旧柔情似水。

这些日子她的辛苦努力,皆在他的眼中,那满心又是欢喜又是难过地滋味,实在是无法形容。她也许尚未察觉,这几个月的军营生活,已经使得她的气质慢慢改变,她变的更加自信,眼神安然而刚毅,面对万千军人时,她的笑容,简直和当年的慧后如出一辙。那日在双军比拼地站台上,他注视着她,她淡定地神色,举手投足,无不令他目眩神迷。他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这个女人,正在以她自己的方式努力,她想要力量想要坚强,他给予一切支持,可是他比她自己更能看清她的未来,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她会成为第二个慧后,甚至,比她更强。

虽然邵青表示不会进宫,可是只在两日之后,她便食言了,带着颜天匆匆往宫里跑,方才传来消息,李富病了,而且十分严重。听到这个消息时,她的心里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李富!是那蛊毒的原因吗?她的心在那一刻纠成一团,根本无暇思想,只知道找到天颜,立刻便要进宫去。

二人自然没费什么周折,很快便得到通传,并且直接来到李富的居所,他已经从昏迷中醒了过来,脸色红的发紫,嘴唇干裂,眼神却勉强算是清晰,看到邵青,他艰难地咳出声来,还要起身。她上前就按住了,颜天则开始把脉。

屋里只有她们三人,李富沉重地呼吸声一下接着一下,强自保持清醒,死死地看着邵青,用尽全力般地叫:“公主……”

这只怕是这世上仅他一人对她的称呼,却让邵青顿时落下泪来“没事,颜天医术好的很,你要安心,”她紧紧握住他手,却说不出别的安慰来。如果他是月影呢?如果是因为喝了药发作了,那他岂不是也要……这个念头在此时竟然比他可能的身份更让邵青痛楚,简直像一把利刃在剐着她。

颜天听了许久,才放开手来,对上邵青急切地目光,她迟疑片刻,还是摇了摇头,邵青紧崩的身体顿时松了下来,几乎是欣喜若狂地问:“那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中了毒。”颜天答。

“中毒?好好的怎么会有人给他下毒?”邵青一愣,忙转身安慰李富“没事的,颜天厉害着呢,一定能解。”颜天在一边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李富艰难地点了点头,邵青喂了一些水进去,才问:“你近日和谁接触了么?”

李富想了想,挣扎着张嘴,声音说极轻,邵青靠到他耳边,才听清他说的是:“御膳房……小凌子……”

邵青立刻冲了出去,先是找人安排月重锦保证他的安全,再就是围堵御膳房,因木历亲自在外,此事办的极快,可是众人赶到已经被围的御膳房时,却只看见一个小太监脸色奇黑地死在屋子当中,身边还有两具尸体,是一个宫女一个太监。邵青见状,便阻止了众人上前,自己上前在那三人颈中取血,果然,三只毒蛊。这三人居然全是月影,瞧模样却是自尽。只是原因为何,却让人费解。

木历对处理此事已有经验,很快安排下去,各自行事去了。邵青回到李富这里,看颜天还在把脉,便安静坐在一边等待,脑中将方才的事过了一遍,好一会,颜天才停手“是中了剧毒,李富自己会弄药?”

邵青点头道:“是呀,他本身也是懂医,以前跟着我到处跑,每回中毒有伤,都是他打理的。”

颜天眉间的困惑这才缓和下来,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这毒很强,本来是非死不可的,可他好像自己立刻发现了不对劲,吃了药下去,”说着从一边地上一指,那里有些淡黄色的粉末“刚刚我看了,这个像是极强地止毒药末,原来是他自己弄的。”说着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身边,倒都是能人。”

“那他会没事吧?”

“我给他下了针灸,慢慢清毒就行了。应该不会有事。”说着她看了邵青一眼,眼中还是有些迟疑,不过看邵青关切的目光,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写的药方递给一边的宫女,叮嘱了一番,二人便出宫了。

宫里的滤查,因李富中毒事件而更加紧迫,用了四天,总共找出了十一人,颜天将那些蛊都带回颜馆,慢慢研究。每日还是去一趟宫里给李富诊脉,李富也是慢慢康复之中。可是另一件让邵青头疼的事又发生了。

不知从哪天开始,李富和颜天见面就吵,起因竟然是李富渐好后,开始对颜天的医术挑三拣四,颜天更是时不时以他自己懂医却还是中毒之事取笑,二人不见则罢,一见就是互相挑刺,弄的木历都没有法子。李富自从清醒就再也不要颜天看病,颜天却偏偏要看,还弄些苦胆加药给他吃,邵青都不知道这二人的争执因何而起,还这样愈演愈烈,跟着去了几回,两人还是吵个不休。

看她烦恼,木历倒是笑笑:“当日我初来月国时,和田青也是见面就吵!”邵青一愣,看他一边笑一边摇头,自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两人其实互相欣赏,因此才互不相让?可是这种欣赏,未免有些匪夷所思。

她私下里找了二人,李富扁着嘴,却说:“她那些法子,都是瞎胡闹地碰了运气而已,我实在看不下去,指点一下,也省得她走弯路,哪知这人脾气那样,以后公主别带她来,见着就惹气的很。”

颜天更是恨恨“明明是我救了他回来,倒说是他自己那些东西的功劳,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我在医馆从来说一不二,他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的。”

因此邵青也得出结论,这二人实在是,不理也罢。

隔了几日,颜天也不去宫里了,却是偷偷笑着,模样儿实在狡诈的很,邵青忍不住跟她询问,她才将一个秘密说了出来,邵青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半晌,无奈地摇头走开,第二日,便传来李富全身发痒难忍的消息,邵青虎着脸,也不敢进宫看他,想来这点问题,他还是能解决的,只是每想到颜天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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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又有违禁词——抽—离,本来是一个词,不得不在中间加了逗号,特此解释!鞠躬,告退!

青丝如雪非成败\风云起始凤凰台

004 惊蛰

转眼已是五月,终于迎来了金子松花的好日子。二人本想简单行礼自己人吃顿便算完了,可是穆遥却坚持要让金子风风光光地娶进松花,邵青对此自然支持。

他二人都这样表态,小六豆芽自然愈发高兴,金子如今入营,也结识了不少伙伴,娶妻大事,多叫上些朋友同乐,自然也是欢喜。因此这场婚事,便变的隆重起来。前来观礼的人一下子增加了,松花的小院顿时安置不下,便连着颜馆那边也开了席面,人头攒动,个个喜笑颜开。

到了吉时,松花便从颜馆接出,在南街绕了个圈,再抬进这边的小院。穆遥和木历受了家长之礼,木历从邵青处知道松花也是柏姓后人,便认了她作妹子,此番算是女方的长辈。金子松花都是含泪给二人叩头,这些年一路艰辛,如今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一旁的六子豆芽都忍不住擦着眼睛,邵青站在他们身侧,也是双目微红。

叩拜之后正要送入洞房,门外却传来旨意,月王晋金子为前锋校,虽是个小官儿,可月王亲封,意义便大是不同,几个人都笑笑地朝着邵青看去,倒看得她一脸绯红。这事还真不是她提的,金子入营不久,她也情愿等着他自己磨练,却没想到月重锦倒来锦上添花。

不管怎样,金子在成婚之日得了这个旨意,自然是大大地增光。转眼就让他的同僚们拉去灌酒去了。邵青在外面看了一会热闹,自然退出来去洞房陪伴松花。开门进去,见松花垂着盖头一动不动地坐着,她不由笑道:“听人说嫁作人妇便会端庄起来,看这样子确是真的。”

松花羞地红了脸,也不敢去掀盖头,只咄她:“那我等着瞧你到那日是不是这模样!”

邵青自己的脸也红了红,在一旁坐了:“木历托我跟你说,他要早些离开,近日都是他亲自巡查,不能轻慢,过了这阵子再来跟你赔礼。”

“大哥太见外了。”松花这声大哥已经叫的很习惯了,叫着便觉心里甜甜的,想到这位大哥自然也想到新认的弟弟,忙道:“源儿呢?随大哥一起去了吗?”

“哪会呀,正在外头跟着穆遥不放呢。这小子就喜欢穆遥,见天缠着他。”

“是呀,他能学到穆大哥的本事就好了。”松花轻叹。

邵青笑道:“他本身就有木历教导的底子,学武最是容易不过的,将来必定不会输给他两位哥哥。”

松花点了点头,她又道:“你饿不饿,我去弄点吃的给你。”

松花却伸手拉她:“不要,你留下陪我说说话罢。”

邵青坐了,微笑着看她“这回真是双喜临门,那件事也终于弄成了,你又成了亲,来年再抱个娃娃,这院里就更热闹啦。”

松花又咄她一口“这也是姑娘家能说的话?”

邵青一呆,脸又红了,松花拿红帕子抿了嘴:“看吧,什么话都说的出口,也不害臊,天天扮成这样跟五大三粗的男人在一块儿,都快忘记自己是姑娘了不成?”

邵青还没接话,门那边便听颜天笑道:“若是这样,咱们在月国可就呆不下去啦。”

松花一愣,顿时大笑起来,邵青转头便见颜天笑盈盈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盘子,里面是些糕点,递给松花“快吃点进去。”

松花接了,怕弄坏了胭脂,难得的慢慢吃着。邵青和颜天对视一眼,都是忍不住想笑,她这模样和平日里松大小姐实在是差之甚远。[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松花似是觉察了,放下点心不吃了,嘟起嘴来“两个臭丫头,你们记得,总有我报仇的日子。”说着偏了偏头,朝向颜天“你几时做我嫂子?我大哥等得我可等不得,你若不嫁,回头我给大哥找媒人去。外头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哭着喊着要嫁我大哥呢!”

颜天扑上去要拧她,她也不管盖头了,又笑又叫地朝邵青这边躲,笑笑闹闹地乱成一团,三人正闹呢,一边又听到小六细细地在门外唤“姐姐们在么?”

三人这才止了,邵青开门去拉她进来,她手上也是端着盘子,放着几样小菜和一壶酒,眼睛亮晶晶的“金子哥哥让我送过来的,就知道你们全都在这。”

邵青接了,四人便围着小桌子坐下,一边吃东西一边闲聊。小六依着邵青,小脸儿红扑扑地,颜天也喝了不少酒下去,不久双颊也飞起晕红来,松花的那点端庄早让她扔到了九霄云外,靠着颜天,笑呵呵地道:“想不到还有今日。”

颜天也是喃喃“是呀,还有今日。”

“这是开始,咱们都要相信,往后会越来越好。”邵青含笑看着三人,轻轻地拍着小六“将来小六也能做上大夫,再寻一个好夫婿。颜天的医馆肯定会越办越大,松花不是也有计划么?等忙过这段,咱们就开始着手吧。”

松花双眼放光,立刻坐直身子“真的?”

“自然是真的,要把你爷爷的名头立起来,还能再创一个你自己的名头出来。如今就凭有的那些成果,我想你已经当得天下第一工了。”

颜天迷迷乎乎地,听了二人的话,才提起精神“说什么呢?你们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么?”

松花看邵青一眼,看她点头,才搂着颜天的脖子笑道:“青青说成功前不能告诉别人,才瞒着的。”

颜天顿时瞪起眼来:“连我也瞒着?”

看她气鼓鼓的样子,二人都禁不住要笑,邵青讨好地送上一杯酒“给您请罪了还不成吗?”

颜天瞪她们一眼,接过去一口干了:“快说吧,说明白了恕尔等无罪。”

松花卟嗤一声笑出声来,邵青指着她道:“上回我不是跟你和木历说过这丫头的身世吗?她承继了她爷爷的才能,做了件名垂青史的事呢。”

“是什么?”颜天眼睛更大了,酒都醒了一二。当时说起柏其轩时,她们都是茫然,可是木历却是惊呆了好久的,即使没有见过,可他也是听闻过这个名字,那柏其轩可不是一般二般的人物,想当年是四国重金相求不得的高人呀。

“不就是大炮仗么!”松花看她们都认真起来,倒有些不好意思。

颜天不解地看向邵青“究竟是什么?”

“打仗用的东西。”邵青眼睛发亮“有了那个,便是三国尽落他手,咱们也不怕。便是只守不攻,要损他几万人马也是轻而易举。”

“有这样的东西?我要看。你们太过分了,竟瞒着我。一个两个的,亏我当你们是姐妹。”颜天大怒。

松花笑着扑上去抱住了,安抚她“给你看给你看,不过今日不成了,那玩意儿若是拿到这里来,顿时便炸出个坑来,可不是玩的。”

颜天目光在她人脸上转来转去:“真的这么厉害?”

“我们说了不算,得让木历看过才成。”邵青笑道:“毕竟行军打仗不是儿戏。”

“他一定喜欢,他得乐翻了呢。”颜天也激动起来“花儿呀你太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