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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天下唯卿》》 · 凌波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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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不是你的错,”楚夙轻声安慰,她却又是一笑“我明白的。若是到了今日,我还在自责懊悔,那我拿什么去见他呢!”

楚夙自然听出那个“他”是谁,这话题终究不好再接,只得轻咳一声,看了那纸道:“只有几处要改,效果也是极快的。”说着将那几个地方指出,将名称跟她说了,白韶卿眼神闪烁,仔细记下了,再将那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怀里。

楚夙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轻声道:“你冒如此风险进宫,就是为了这个?”

“正是,”白韶卿露出一丝温柔地笑意“还有比这更大的事么?”

“我一直知道,能得到你的认同,实在是件幸事。”楚夙语气中掩不住感叹之意。

白韶卿却道:“别忘了你也是,将来任何时候,你都是我的朋友。”

楚夙一愣,禁不住道:“你竟不管我是谁的人么?何况,还是受着控制无法自主地人。”

白韶卿深深望他一眼,却从怀中拿出一个极小的瓷瓶来,放到桌上,楚夙不解地接过,拉开瓶塞只遥遥地闻了一下,便即脸色大变,苍白地如同鬼魅一般。白韶卿站起身来,慢慢走近他,在他耳边极轻极轻地说道:“你刚刚喝的茶中便有这个,你即无反映,便证明你已解了此蛊,流火大人。”

楚夙一动也动弹不得,只能呆呆地望着她慢慢离开自己,她脸上的笑容却全无阴暗之色,反而是份外光彩地“我是真心为你高兴。”说罢她直起身来,望着他,又道:“我相信你能做一个最好的楚王,将来,若是你我比邻而居,你能否答应,我们永不犯边界,做最好的邻里。”

楚夙就这样静静仰视着她,震惊与诧异慢慢离去,终于,他的嘴角终于也泛起笑来:“朕答应。”

青丝如雪非成败\风云起始凤凰台

021 秦情

楚王暴毙,皇室中硕果仅存地唯一成员,神医楚夙继位登基。

新楚王上位,改国号为大新,实行减税与大赦。这位神医在民间向来口碑极佳,与那暴戾地楚胜形成鲜明对比,百姓哪里还有不欢喜的,一时间云京欢腾,着实热闹了几天。

而在城门,两个刚刚通过盘检地青衣人,也于此时悄然离开了。

这二人自然就是乔装打扮地白韶卿与李富,二人双骑,出了城门便朝东而去,越是向东,关防查验的更愈是严格,速度也减慢下来,到了快至边界时,路上关卡剧增,一日里只能勉强行走十数里。

好在白韶卿不像是要着急赶路,加之天色已然入秋,气候宜人,一路上红枫美景,她倒也有那闲情去观赏。她这种淡宜地样子,使得李富好奇不已,多次问起,她总是笑而不答。虽然不知究竟,可看她好像心情不错,李富自然也是跟着欢喜。

这一日,走到天色渐黑,却依旧没有看到人家,想必是错过了宿头,只能在一旁的密林中寻些干叶子铺地勉强过夜。夜色渐深,正在似睡非睡时,空旷地山林间忽然响起一声尖哨,这声音极为尖锐,一闪即逝,由于它实在太快,没听过的人也许根本无从发觉。可躺在一旁的白韶卿还是立刻惊觉了,一边拍醒李富,一边便朝着出声处寻去。

这声音一响之后,又连发两响,二人遁声而去,一路走的份外小心,眼前渐渐现出一个较周围略低地山谷,二人便伏在地上,靠着一块巨石遮掩,朝前慢慢探出头去。

低谷之中赫然是一个小湖泊,在月光下,尤如镜面般光滑盈亮,缀在一片黑暗中闪闪发亮。而在湖畔,有两个男子站立,不过转眼功夫,便有数个黑衣人朝着他们快速靠近,想必均是受那响声所引。

这些黑衣人朝当中那人叩拜下去,那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隔的远了并未听清,只是其中一人忽然站起身来,转身狂奔,而紧随他而去的,便只见一道黑影带着白光疾闪,被追那人顿时扑地倒地,不再动弹,而在他倒地之时,那道黑影也返回原位站了回去,动作迅速之极。

石头这边旁观中的白韶卿忽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身边的李富立刻发觉了,轻轻靠近“怎么了?”

白韶卿却是静了好一会,才道:“穆遥!”

李富顿时一怔,怒道:“真的是他?”回头伸着脖子去看:“他们要走了,怎么办?让他就这样溜了,以后怕是再也寻他不到。我恨不得……”

她伸右臂过去按着他的肩膀“五个月影,你能打几个?”

李富一愣,喃喃道:“是我心急了,我就是见到那……就气不过。”

白韶卿拍拍他的肩膀:“不急。来日方长,总会碰到的。”再看低谷下那人还在低声说话,其余几人再度叩拜了,这才五人同行,朝东而去。

“他们这是要入秦?”待他们去的远了,李富才说道。

“应该是吧。”

“那岂非与我们一样?月影这些人既然入秦,必有计划的。到时碰上了,就怕敌众我寡,要不然我们还是先回月吧,做好安排再去?”

“你当月影此时才入秦么?四国早就遍布他们的眼线了,这与我们几时去并无相干。”白韶卿对着那五个月影消失的方向凝视了一会,这才起身离开。

此去秦国,很是不宜。秦军因在月界受纪军奇袭,如今已经退回秦界。这实在是秦国建国百年来的奇耻大辱,秦嘲风越拙越勇,好像已经失了理智般地不停地往边界发兵,此时正有大批地秦军被调派往前线增援,蓄势待发。国界一线更是沿途布控,这时要入秦国,简直难如登天。

二人早在临近秦界时,便换了装束,李富的易容术可谓出神入化,二人扮作形迹可疑地商人,在城边引了两个士兵过来,二人挣扎时掉了好些银票出来,士兵们顿时红了眼,分抢之时却被白韶卿点穴撂倒。二人便换上这两个士兵的衣服,大摇大摆地进城,待夜色暗下来时,才从城关溜出。

进了秦境,就好办多了。此时大战在际,凡有战乱,投机商人总是窜的最快,便是朝中严令不得贩卖的粮食等物事外,也总有日常所需可图。因此这一路上,二人扮回商人,只要一路撒钱,便是畅通无阻。

如此行了十数日后,便到楚京。李富当初在此曾被那皇后打断过手脚,白韶卿更是先入囚牢再又装死逃脱,因此对秦国怨恨频深。此次随她入楚,便见她为松花一家报了大仇,这时进秦,他便有些忍不住地欣喜,想着此番必定要有什么动作了。

哪知来了数日,白韶卿除了带着他大街小巷地逛,平日也不单独出门,更不让李富乱跑,终日里倒有一大半时间,是在客栈荼楼听人闲卿,有时也会和人搭讪两句,说的也不过是今年的收成及物价生计之类,都是无关痛痒的话题。

这实在让李富有些摸不着头脑,死活忍了几日,还是憋不住了,在一个黄昏时分,跟着白韶卿又是一天闲逛回到客栈后,他提出疑问:“公主费了那么大力气到了这里,如今只是每日逛逛,岂不是浪费光阴?既然来了,你就不想去见见秦王?他派兵攻月,若是你出面调停,说不定就能让他收兵。他当初对公主你可是……”

他还在絮絮叨叨,抬眼见到她的眼神,却是一止,摇了摇头道:“我实在是不明白,这样干吗非得来秦国,还待这么久。”

白韶卿看着他嘟嘟喃喃地,神情终是淡淡,静了静才道:“这几日我们四处闲逛,你都听了些什么?”

李富一愣,回想了片刻:“也没什么特别的呀。”

“一句两句不特别,连在一起,却是非凡。”白韶卿目光透过他,落在窗外的街市上,此时天色渐暗,许多人家都点上灯,远远近近地晕黄,如蒙蒙地初春“秦国称霸多年,历来民生富足,这一年来,却因这场战事,数万人飞蛾扑火,死的不明不白,秦军频繁增援,仓促布控,却终将因为不能败而败的更快。战事导致市面上物价飞涨,民心不稳,秦嘲风,怕是到了最大的信任危机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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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 等待

李富倒没想到经由这些不起眼的点滴小事,她竟已看到这么多,愣了愣才道:“秦国便是战败了一两场,也不至于就这样废败下去吧,总会有办法与纪国的奇雷对抗,如今连楚国都已得了图纸,董劲清又因此事灭门,那消息可比我们走的快多了,这会儿说不定早已传到秦国了。”说着他看了她几眼,眼神有些犹疑。

照道理,能得到这么好的一样东西,最是应该仔细收好,断绝一切可能外泄的消息来源,到了大战之际,派上大用处,震慑世人。又或者当初干脆交给月重锦,月国来使,岂非一样能战败秦军,又何必多此一举,送到纪军手中,由他们得了这份荣耀。虽然事后她说,松花手上有份改进过的更好的图纸,可那也终究不如独其一家有的好,又何必旁生支节。

他这么想着,一双眼睛便在她身上游离不去,白韶卿似是察觉了,朝他笑笑,说道:“转什么心思呢?有话直说。”

李富嘿嘿笑着上前,轻声将自己的疑惑说了,又道:“我虽不明白兵器这样的东西,可是想来多少有个模子,最难得的便是最初的雏型。这第一步最难想到,若是有人开了先河,后面的人便有了改进的机会。这份图纸如今弄的天下皆知,焉知没个有本事的人,就从中察觉到了什么,给改进过来,到那时……岂不是浪费了松花和她爷爷的一片苦心?”

白韶卿始终淡笑着看他说完,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事情,果然是进宜了。”李富让她夸的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头,却见她朝自己招手,便也在一边坐下,等她说话。

“柏其轩早在数年前便将此物研制了出来,可却深藏,不但不用,更要将它消毁。他惨遭灭门,身体受残,若是当时将此物献到月国,以慧后之能,必然能护他周全,说不定还能为其扬名。可是他没有,一方面,是他对孙女的爱护之心,另一方面,却不得不说,柏其轩当得天下第一工的技艺,更有与此称号匹配地胸襟。”

“惊雷炸响,地动天摇,威力之大,足可鸟瞰天下。可是也有其忧。那便是,怀璧之罪。”

白韶卿的目光再度变地深邃而沉稳,如今这样的神色在她脸上已是常见,使得一旁的李富,时常会不自觉地对之产生畏惧,她的身上,似乎有一种光芒,淡却持久,漠而华贵“这是一个隐患,不论落入谁手,短暂地惊世骇俗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无穷尽地追踪探寻,哪一国,也经不起这样地喧扰。而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得到者一心留存,要灭口要藏匿;想要的,钻山破地也要寻得,哪怕要踩着尸体往前走,亦不会回头。就这样永无止境,为了一个死物,却不知要搭上多少活人的性命。柏其斩被楚灭门,却依旧不愿意看楚遭此劫难,更何况是能够给予他庇护的月国,因此他情愿削毁,也不愿让此物流传于世,为祸人间。”

“公主的意思是,这东西由谁第一个使出来,谁便会成为众矢之的?”李富说着眼睛已然发亮。

“是这样,却也不是这样。”白韶卿看他一眼,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李富顿时愣了,抓抓头皮,一脸的烦恼“公主近来说话实在是让人难懂。”

白韶卿一笑,道:“第一个使用的国家必定引起注目,可是如今却也不会有太大的损伤。”

“为什么?”李富张口就问,却因此被她又看一眼,想了想才恍然道:“着呀。经过公主的安排,如今已经不是纪国独有了,既然非他独有,自然也就少了那些钻营的人与事!唉,只是吕汉年那样对你,公主这么做太轻饶他了。”

“那时我们是柏其轩主仆,换作是谁只怕都会想到杀人灭口的,只是他与月国协议攻楚,却因秦军一至,便临阵脱逃,背信弃义的罪过却不能轻饶了他。”白韶卿眼睛微微一闪“若是我所料不差,楚国拥有惊雷的消息传出时,便是他吕汉年削职拿办的时候,若是他祖上积德,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小命。”

李富却是对当时的事耿耿于怀,听到这里顿时笑了“瞧他模样,只怕没这造化。”白韶卿看他一眼,顾自喝茶。

李富拿起茶壶来给她斟满,又问:“那既然楚国已然得了,秦国呢?秦国要怎样才能得到?公主有什么计策么?”

“你曾于你说过我的过去,你还记得么?”白韶卿忽然反问。

李富一愣,忙答:“当然记得,公主跟我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记得的。”

白韶卿笑看他一眼,摇了摇头,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夜市已开,各色小贩叫卖声重重交叠,很是热闹。李富见她不说话,便也乖巧地站在她身边一言不发。当年去楚国,白韶卿就曾将她的往事向他细说,楚国相府千金,齐云开出卖其父,导致了她不幸的开端,李富当然不会去提这陈年旧事,如今她刚刚历经劫难回来,当时又是匆匆离开月境,一路上筹谋计划,虽然有他在一旁药石不停地给她将补,她的身子毕竟大亏过一场,补还补不过来呢,这会子他哪还会去提令她伤神的往事。

二人皆静,就这么站了好一会,才听她徐徐开口:“想起当时在楚国的事,现在想来,是我看的太过简单。认为齐云开即死,父仇便偿,却不曾想,当时有许多事,我根本没有细想。”

李富听她还在说这个,倒不好接嘴,只得静默地看着她。

只见那一股神色又再显在她的脸上,分明离的这么近,却感觉忽然遥远似的“我相信楚国仍有与秦联系的人,而且此人离我亦不会太远。这些日子,我就是在等,等这人露面。”

“公主的意思是说……”李富猜测着“他会把那张图纸复制了送来秦国,又或者干脆偷来?”

白韶卿轻轻点头,他皱眉道:“这人是谁?”

“但愿我不认识。”白韶卿轻叹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李富愣了半晌,想不出半点端倪,也就作罢,心思转动,又回到别的事上,迟疑了一会,道:“这么一来,除了月国,其实三国都有惊雷,这可如何是好?木将军的大军还在楚界呢。”

白韶卿却道:“我们离楚的时候,我便已收到消息,月军已然全线内退,守在边防上了。”

李富一惊“我竟一点不知道。”

白韶卿看着他的脸色,忍不住一笑:“你惊成这样做什么?”

“说起来公主传信的本事我还没见识呢。”李富轻声喃喃“公主可是答应了让我看看的。”

烛光之下,只见白韶卿定定注视着他,她的双目中,印着火苗,轻轻地抖动不停,倒教李富不敢正视“知道了,我不那么好奇了,不过公主以后总会要告诉我的吧?”

灼然地目光下,白韶卿展颜一笑“这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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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 秦乱

自从听了白韶卿的话,李富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每日在茶楼市井溜哒时,便是听些闲言风语,也都撑起大眼认真留意,精神气头与前大大不同了,看他如此专注,白韶卿也索性由他自己逛去,自己倒是每日只窝在房里休息。

她身子一直没有大好,之前由月至楚,奔波远行,便常常气虚力短,好在有李富打理着,这才勉强恢复,所以这些空闲的日子,倒是让她着实受益了些。

这一日午睡醒来,正喝着李富放在床边的药,便听楼道上一阵急响,随即房门推开,李富神色有些苍惶地奔了进来。

白韶卿看他神情有异,便问:“听到了什么?”

李富眼睛虽亮,却仍是迟疑“确实听到些消息,”说着犹豫地瞟着她,放轻声音“秦王忽然病了。”

“病了?”白韶卿正将药碗放回小矮桌上,听得此事,手不由得微微一顿。

“是呀,四城都贴了皇榜出来,向民间求医呢。我还听东门顺广楼的伙计说,前夜三更,城里几个有名的大夫都让官差带进宫去过,可见此事属实,看情形病的不轻。”李富一面说一面目光不离她的身上。

只见一抹淡淡地愁容覆上了白韶卿的面容,她的眼中似乎多了一点东西,却又说不上是什么,总之让李富瞧着,有些提心吊胆。

“忽然得了这样的急症,怕是这些日子他并不好过,”李富的嗓子低低的“秦国一直强势,就这样败在纪军手下,还败的莫名其妙,想必他定是日夜难眠,这才会得了急症。”白韶卿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默。

李富当初听得到消息,便是立刻想到当年白韶卿在秦国为圣女时,与秦嘲风的瓜葛,因此心思难免不宁,此时见了她露出这样的神色,正是让他担心的情形,忙放低声音安慰起来:“秦王正是盛年,这病只怕是急出来的,既然发了皇榜,秦国历来招贤纳才,国内名医必然不少,这会儿已然有不少人请旨去了?”

“请旨?”白韶卿又是一愣。

“是呀,这事可从没有过呢。这皇榜是不揭的,看到皇榜后有要进宫的大夫们,只需去四城巡府,报备下来,一并请旨便是。这样比以前那些皇榜寻医,动静可大的多了。”

白韶卿轻皱眉头:“那这皇榜可是只有京城张贴?”

“不是呀。来时正听人说呢,周边六大郡州,都是百里加急传出去的。”

白韶卿不再说话,起身往窗外望去,静了一会,轻声道:“你进趟宫吧。”李富一愣,点头道:“我也正想着呢,公主必定要去看看的,看他这病,不论轻重,我都会尽力想法子。”

哪知白韶卿却道:“不看轻重。”

李富又是一愣,却见她转过头来,她的眼神凝着,格外地黑亮“只辨真假!”

……

李富当日便乔装打扮,去巡府报名,这里办事也是极快,全无半分拖拉,更别说有人耍点官腔什么的了,全都是利索之极。查验通贴衣着,连药箱也不允带,在巡府只小等片刻,凑了三个人,便往宫里送去。

这一边,李富白须飘飘,排在两个大夫身后,跟着御林军战战兢兢地往深宫走。

那一边,客栈里却有一个长身玉立地俊雅男子走了出来,从容地朝着南街去了。

……

李富直到天色黑的透了才回到客栈,进到屋子便身子一软,坐到椅上,把白胡子扯下来扔到桌上“累死人了,活活站了几个时辰。”

白韶卿就坐在桌边,便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李富接过一口喝干,抹着嘴道:“这病瞧着不假,只是辨不出个病根来,奇怪的紧。”

白韶卿道:“可见到人?”

“哪能见到,都是隔着重重地帷子,只在露出的一小截手臂上把脉,三个大夫,统共用了不到半盏茶的时候,都是等的进进出出地费了时间去。”

白韶卿又给他倒满了茶,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喝着,许是烛火太近,她的眼睛半眯着,蓄着光“宫里守备深严吧?与你当初在宫里时,可有什么不同之处?”

李富愣了愣,回想片刻,点头道:“是严的很,不过秦王病了,这又招了这么多民医进去,自然要比平时严些。”

白韶卿静了下来,李富看她不再问了,便到一边将自己脸上的易容一件件取下来,拿湿毛巾擦脸,白韶卿的目光也就一直停在他身上,只是并不专注,跟着他移动而已。待他都忙完了,重新坐下,她才道:“别的大夫怎么说?”

李富笑了笑,道:“不是我自大,我都瞧不出什么来,那些人哪能看出什么,一搭上脉不是发愣就是摇头,进去时一个个的踌躇满志,出来时脸色都变了。指望不上的。”

“你即那么厉害,怎么也没瞧出什么来?”白韶卿笑递了他一眼。

“确切的说,是什么毛病我不知道,可是……”李富压低声音,看着她,几乎一字一顿“他体力另一有股奇毒,却是千真万确。”

“毒?”白韶卿双眉一紧。

“可不是么,邪乎着呢,而且这毒性极缓,倒像是长久积累的,伏地极深。绝不是此次发病的根源。”李富说完,紧紧盯着她。

白韶卿的脸在烛光下白的尤如薄瓷一般,连额角上的青筋都有些隐隐约约地若隐若现,极黑的眼瞳在浓密地睫毛遮掩下,一闪再闪,像是有什么要迸发而出,却又苦苦压抑着。她慢慢地站起身来,转身靠近窗畔,就那样站着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开口“谁会给他下毒呢?难道是后宫之事?可毒死了他,她又落得什么好了?”

李富闻言一愣,眼中一闪,忙凑上前去:“这可难说,就凭那位当年对付公主的手段,便可知这女人发起疯来,什么都干的出来。我在秦宫等待公主的时候,便亲眼见过一位秦王顶喜欢的妃子让她下药弄死,一尸两命,惨着呢。”

白韶卿轻叹了一口气,却道:“这不是你我能插手的事,多想无益。更何况,他若是真给毒死了,对她可是一点好处也没有,我想着这或许是她使的什么能使他受制地法子吧,性命应当是无忧的。”

“公主不管了?”李富一惊“任由她弄去么?只要公主发话,我就再进宫去,说什么也得帮上一帮。”

白韶卿摇头道:“我们眼下要做的与此事无关。既然你也诊不出他得了什么病,那我们就再等等好了。”

可没想到,这个再等一等,却等来了惊人的消息。

秦王死了!

皇榜贴出二十一日后,秦王医治无效,殡于宣平殿。

举国大恸,云阳城陷入一片凄风苦雨。秦王嘲风,先帝第四子,自幼聪慧过人,十一岁为太子,二十岁登基,在位一十二年。他广开言路,推行新政,更频展国门,向四国招揽贤能,盛年之时,正有大展宏图之势,却没想英年长逝。

而此时秦正败于纪,楚国亦是新帝登基,局势未明,月国虽说已退兵回还,可却并非因为秦的缘故。此时的四国,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即,秦失嘲风,无异于失去了中流砥柱,秦国强势大不如前,再加上没了国君,这天下,怕是要大乱了!!

这边国殇未过,那边秦国已经开始为立储之事忙碌。

秦嘲风无后,而当年为了帮助这位四子上位,先帝大刀阔斧,已将其它皇子削的削杀的杀,似乎只有一个二皇子仅存,只是如今也不知道远在秦边哪一个角落,要寻得此人,大是不宜。可此人是唯一的王脉,寻不到也得寻,朝中政务自然就交给了王后之父护国公暂领。

他这些年因秦嘲风防备外戚干权,与之间隙已深,因此渐渐失了权柄。如今好不容易大权在握,他一面派人出去寻找先皇二子,一面便立刻开始在朝中铲除异已。而朝中不少经秦嘲风提拨上来的新贵,这些年来也是羽翼渐成,哪能就此轻易服软。

双方明争暗斗,谁也不服谁,谁也不是孤身赴战的人,哪一个手下没有上千几百,有兵权的人,更是动辄拉上几千人陪葬。

一时间。秦国大动。

在这一片混乱的局势下,白韶卿,终于在数十日后,回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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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 正名

当初离月时尚在初秋,如今回还时,却已是深寒。

冷风扫过大殿外长长地玉阶,掀动着来人身上的战甲,闪闪地细小而均匀地银甲,随着每一步起伏轻击,发出细且轻脆地响声,盔甲上的红樱迎风而动,在一片萧瑟地灰败中,由远而近,缓缓点亮众人的眼睛。

大殿内一片寂静,众目睽睽,便看着来人昂然进入,跪于殿前。

“邵爱卿平身。”殿上响起月王略有些激动地声音。

一班老臣却是眉头微皱,看向殿间这个少年。半年多前,民间宅地的那场惨事,铁军死伤十人,百姓三十余人,颜医馆更是被绝了满门。当时有不少老臣便对这忽然失踪的邵青诸多疑虑,甚至提出通缉此人。却没想近日千里奏报,竟然就是此人引敌攻纪,为月国解了一劫,更何况他献出的惊雷,三日前校场演绎,威力之大,委实惊人。邵青身有奇功,这才有了今日面圣的机会,可众臣就是看他不顺眼,此人行踪诡异,有太多难以令人信服之处,若不是此次联名保奏他的两位大将军一力担保,这一趟,只怕也是难行。

殿前邵青倒是神色坦然,待他叩拜起身,便听月王道:“此番退秦,邵爱卿功不可没,朕授爱卿为昭武校尉,另赏宅地良田。爱卿若是有什么奏请,只管开口便是。”此言一出,众臣更是惊诧,不由得都看了月王一眼。一个小小铁营铙校骑直接升至五品地昭武校尉,已然是十足十的越职嘉勉,月王竟然还许下这话,这少年若是不知天高地厚,随意开口,岂不坏了天家的威严?谦相更是直接就看着柱国公,思忖要不要出面阻拦,却见对方摇了摇头,他一想也对,就看看这少年邵青如何信口开河再说。

大殿里再度恢复平静,众人目光下的邵青,果然再度叩拜:“臣有一事相求。”

“你只管说。”月王的语调又让两位重臣飞了记眼刀过去,无奈此刻月王眼中只有殿下跪拜的人,哪里看的到他们。

邵青更是神色如常,声音清朗“臣请陛下赐姓氏!”

众人皆是一怔,却见这少年抬起头来,他的眼中有如琉琅玉石,烁烁生辉“求陛下赐臣,柏姓!”

大殿上顿时陷入一片死寂,柏姓?几位最先反应过来的大臣都是惊慌对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就连殿上月王的声音也终于开始有些不稳:“柏姓?”

邵青点头:“此次之所以可以退秦,全赖奇器惊雷。此物亦并非微臣所有,不过是借臣之手重见天日而已。制造此物的人,乃是当年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工。”

柱国公倒吸一口冷气,素来冷静克制的他竟上前一步,急促问道:“柏其轩?他还活着么?他,他在哪里?”

邵青却是直视他,眼神清凛:“柱国公识得他?”

却听谦相喝斥:“不得无礼。国公爷当年曾经四度拜访柏其轩,想请他来月,只可惜……”

柱国公摇手道:“那都不用说了。邵校尉,你知道柏老现在何处么?”他这话出口,谦相微微一怔,也随即了然,退回原位。

月王刚刚封授邵青此职,而谦相与柱国公却也早就达成共识,这少年行踪诡异,神出鬼没,虽有救月之功,可却绝对不能信任,今日不管月王封了他什么,他们必得出面阻止。却没想到这位少年人自请姓柏。更言明那奇器惊雷另有原主,他只是借手之人。因此柱国公那一声“邵校尉”便已然是对他的肯定,单凭他不私藏不隐瞒更自请柏氏,有为柏其轩正名之意,这一番磊落,即已得到柱国公的认同,谦相自然也就不再多说。

邵青注视着柱国公地神色,肃然地神态也渐渐暖和“回国公爷,柏老已于五年前逝于月楚边界。”

柱国公眼中一红,他不愿在后生晚辈面前露出此等形态,便退回原位:“柏老可有后人?”

“是”邵青望向殿上月王“柏其轩只有一位孙女,可她如今染症未愈,尚在静养。”

比起柏其轩和他的后人,月重锦自然更着重于他刚刚的提议:“邵爱卿感激柏其轩,想为他正名,朕下旨便可,何必自请柏姓。”

邵青却道:“柏姓与臣频有渊源。臣自请柏姓,其意有三。这第一,自然是为了告慰柏老在天之灵,其二,却是要为柏氏喊一声冤枉!”

众人皆是一愣,只听他缓缓说道:“臣在四国行走时,听到了与这姓氏相关的故事,后来更与几位柏姓后人相遇相知,从而知晓了他们的惨遇……世人生来畏惧天意,对预言未知的事持有敬畏之心,这原是无可厚非的事,可是只凭区区一十二字,却令一族人生灵涂炭,受损的又岂止只是柏氏?四国之中,哪一国不是痛失重臣贤能?多少人因此事受到牵连,血流成河,尸骨如山,四国之间,更因此相互猜疑,这一切,是谁错了?又是谁得了益?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四国先祖分疆辟土建下的大基业,竟然连容纳一个氏族的胸襟都没有么?”

他的声音清晰而不高昂,却听得殿上众臣心头剧震。这番话,几乎人人都曾想过,可是谁又敢说出口来,柏氏预言,关乎四国安宁江山社稷,便是知晓这一族灭的冤枉,当年又有谁敢淌这混水?就算如今事隔多年,可是此事与皇权有关,哪个人不是时刻警记,就连想到也立刻抛开,哪里会像眼前这少年人这样大胆地徐徐说来!真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莫非这少年想兵行险着借此事成名?

虽说当年月国也因秦的压力对柏氏着力清理,可是初封为后的慧后却也在暗中作了些手脚,为了不打击到刚刚起步地月国,弄到国民怨声载道人人自危,雷厉风行地行动只是表面,私下里却以流放为主。因此月国,已经是存留柏氏最多的国家,难道少年竟是看中这一点,这才大胆大妄为地信口开河,名为求姓,实则却是宣扬了他自己?这么想的大臣实在不在少数,众人目光交错,便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柱国公,想要看他示下,却不料此时地柱国公,竟是肃然沉默地看着殿前的邵青,深沉地眼神,虽然凛冽,却并无质疑耻笑之意。

而邵青只顿了一顿,便依旧说道:“而微臣的第三个用意,就是想为月国立威。”

殿上众人又是一惊,柱国公沉声道:“黄口小儿,何谓立威?当年就因柏氏预言而祸降四国,如今若是月国忽然出了你这么个人,包藏柏氏,单凭这一条,我月国就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为月国立威?老夫看你居心叵测才是真。”

“预言何在?”邵青毫不动摇,转头向他“难道国公爷当真相信,会有这样一个人,只凭着她的姓氏,便可统一天下?歼灭柏氏已然这么多年,别说是朝野上下,便是民间,也看不到一个敢自称姓柏的人,难道真会凭空落下这么一个人来,便能将四国经年的根基轻易打破,由此翻天覆地?若是这样,那先祖们的努力算什么?慧后勤政操劳积累成疾,又算什么?反正所有的作为,都不及这一个字,那今日在此的众位臣公,诸位兢兢业业的一生,岂不是都成了笑话一场!”

这几句话如惊雷般震地众人耳边嗡嗡作响,殿外的云层似乎也开始层层退散,几道阳光斜斜地射入大殿,洒至邵青的身后,仿佛为他,镶上了一层金光。

“一人之力,又怎么可能撼动一个国家!与其去相信这样一个莫须有地预言,不如去相信自己。战战兢兢地躲避担忧那么虚无一个人的出现,不如更好的加强自己。数十年来,四国相安无事,谨守边防,互通贸易,举国中兴才是大本,若不是因为这一个荒谬地预言,楚国有天下奇工柏其轩,纪国有守边将军柏宣阳,月国更有柏氏大商……想一想,因此而损的究竟是谁?”

“如今纪国战乱不休,虽得惊雷奇器,可转眼又遍用三国的消息传出后,吕汉年立刻削职拿办,纪国自从柏宣阳之后,将领已少,如今先失乌行安再是吕汉年,此时的纪王,恐怕更是忧虑的日夜难安。这一切,与柏氏何干?而楚国亦是如此,楚纪大战中,楚国失了詹灼,紧跟着噬杀地楚胜也终因犯了众怒而失去王位,而留给刚刚登基的这位楚王的,却是一幅百孔千疮地局面。在楚国的变动中,可否有人听及柏氏一说?再说秦国,腾城一战,秦军败于纪国,那对强秦而言,实是奇耻大辱,无奈再多人马增援,也只是填充坑地,秦王威信扫地,或许正因如此才忽然暴毙。此时的秦国乱作一团,这些事情中,又有柏氏何事?”

“国家纷乱频繁,实在是因为这些国君们自己的问题,林林种种,皆与柏姓无关,可也正因如此,此时,便是为柏氏正名最好的机会!”月王与邵青对视,只觉他眼中闪闪,如流玉一般光彩夺目“此时的三国失了民心的,失了威望的,更有连国君也无的,那天下黎民的指盼又在哪里呢?得民心者得天下。月国若是在此时提出为柏氏正名,一来,柏氏留存于世的后人虽然不多,可也应该给他们一个机会,让有才能的人有机会施展才能,为他们的先祖洗清冤屈,更使我月国得到人才。二来,柏氏之冤一直是民间皆知的不传之密,有月国公然为其正名,必定大得民心。其三,臣愿自请柏氏,向秦讨伐!”

“什么?”月王再度大惊。

邵青神色淡定:“秦国便是这预言起始之处,臣即求柏姓,自然要为柏氏一族讨个公道,”还不等月王回复,一旁大将之中,有人走出一步,跪拜在地,朗声道:“臣愿跟随邵校尉。同请伐秦!”众人望去,见此人竟是战功显赫地木历大将军,无不大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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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 剖析

“为什么事先不跟我说一声?”月重锦负手看向窗外,这里是御花园,隆冬时节,园中景致萧条“前日见面时,你就应当提及此事,让我有个准备,何必像这样在殿上提出,导致如今箭在弦上,可我又怎能让你出战。”

“此战已是不可避免。”白韶卿就站在他身后“没有提前说,就是因为知道你必定不允。”

他静看了会窗外的风景,再度开口,只是声音透出倦意“就像当初离月,你也是一声不吭转身就走,”说着话,他回过头来,眼中隐有创痛“我不值得你信任么?是呀,你的兄弟姐妹在月国被杀,是我没能保护他们,因此,你亦不再依赖于我,”他朝她凝神注视,神态愈发地温柔“可是攻秦,毕竟不是小事,何况此时秦国内乱,没个一年半载怕是平定不了,这个时候,他们也无暇顾及其它,应当不会来犯我月国,你挑此时攻打,是有什么用意吧?”

白韶卿点头道:“是,我要迫的他们尽快立下国君来。”

月重锦皱眉道:“此话何解?”

“这一趟楚秦之行,我看到了两件事。其一,楚国新君楚夙,是离殊地门徒,也就是说楚国如今已经在离殊掌握之中。其二,入秦时,我与小富子亲眼看见穆遥等一干月影,随后秦君忽患奇症,小富子诊脉得出他中慢毒的症状,可没过多久他就忽然暴毙。不论是谁下的毒,既然是慢毒,必定是想要挟或是折磨于他,突然暴毙,必是对方不愿意再等,又或者时机已然成熟。”她顿了一顿,再道:“而在秦国民间,早在秦君染症之前,已经开始隐隐流传国君无能致使秦国势力大减的迅息,从那时我便已隐约感觉一场大变迫在眉睫。恐怕秦君身边有人另存心思伺机谋反,而此人是谁,只要等这新君一立,便知端倪。”

月重锦问道:“你觉得会是离殊的人?”

“我觉得。就是离殊本人。”白韶卿眼睛晶亮“其实从头细想,一直以来,我所到之处受制最多,最陷周旋的就是秦国。当年在秦做向氏圣女时,亦是楚夙教我引脉停息,致使后来心法疾变,这才有了与秦嘲风直面相对的机会,后又因皇后陷害入狱,存有妖石地广宁殿里,若不是那一声叹息,我断不会踏入半步。林林种种,皆说明彼时离殊就在秦宫。其实事情追溯到源头,当年妖石出现时,他就应该已经在了,有他助力暗中施为,才有斩不烂削不断地妖石之说,其实那不过是向山常见的莹石,只是比一般石头坚硬,真要削斩,只需上等利器便是。可一直有消毁不了的传言,那就证明此中有离殊作梗,先声夺人,让人有了敬畏之心,自然无人再去相试,又或者根本是他始终守护在侧……”

她凝一凝眉,又道:“如今秦国大变,应当就是他的计算,秦国就算在纪军手下吃了败战,可秦国威压三国数十年,断不会因这一战受损太过,更何况,此时惊雷已入秦手。”说到这里,看月重锦眼神中略有迷茫,她便解释:“我曾于你说过家父之仇,当年在楚国时,我杀了齐云开却装作窃贼入室,是为了保全他那一双与我有过私交的后人,可因楚夙之事,却忽然让我联想颇多。直到此次入楚,离开时我安排了人手在齐府外监视,果然……”

她的眼中有光亮一黯:“齐如春行踪诡异,竟然侨装入宫。她与楚夙有婚约,如今楚夙登基,她便是一国之母,何故要这样行事。我离楚后二十日,留在楚国跟踪她的人亦到秦国,原来这位齐大小姐,也已到秦。跟她一同前来的,便是楚国得之不宜的惊雷图纸,而接下来的事更令我惊诧,原来她竟有与秦暗中联系地门路,这一个弱不禁风身有顽症的弱女子,竟是秦国的细作。”说到这里她神情更是黯然。

儿时的同伴,竟是间接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人,此种滋味对她这个极重亲情的人而言,必定是一个极重的打击,月重锦看她神情变化,便扯开话题:“她送图纸入秦,秦嘲风必然欣喜,稍有知觉也会因此缓解病态,又怎么竟……”

“正因此事,才确定我先前所想。她的图纸只怕根本没能送到秦嘲风的手上,而是途经他人之手被拦了下来,那人也因此发觉时机成熟,因此才置秦嘲风于死地。此时此刻,纪楚秦皆得图纸,这么一来,纪国不再独有惊雷,秦楚又是同心,剩下的便是我们月国。我猜想离殊筹谋的是天下王,他必然要以一个大国为基础,有了秦国在手,联楚攻纪,再兼并三国,随后,便是要向我们月国而来。集三国之力,对月国形成半包围的势头,真到了那时,我们就要束手无策。”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渐渐沉重,月重锦也是脸上变色,二人对视,白韶卿显出刚毅神色“因此我们不能等也无须再等,我以柏氏立言,向全天下广招余存,更是因此得到民心所向,这一战,我们没有退路,唯进而已。”

月重锦静立着看她,轻轻握住她手,她并不知道,此时她所承现地倔强神色,还有微微抿紧地双唇,虽然易容成男子模样,可那双眼睛分毫未变,更因片刻前许下的豪言而凝冷,整个瞳孔变地漆黑,而这一切,却都令他看了心疼不已。

越是接近她,便越感觉自己的无力,可也因此,他变的更加真实。生在皇家,自小不露喜悲,何况有慧后那样的母亲,很小的时候,他就学着她说话的样子,思考事情的方式,也因此愈发地沉默寡言。可是见了她,他忽然明白,他从他母亲那里学到的只是表面,他从没有真正地如她那样看待问题过,而眼前的白韶卿虽然从未见过慧后,可勿须置疑的,她与她,是一类的人。有的东西与生俱来,别人根本无从学起。半年前,她从涤谷回还时,他便有了这个感觉,她的蜕变,已经发生,然后她不辞而别,楚秦之行,再度归来时,她的神情间,俨然已有慧后之色,甚至,比她更甚。

看着这样的她,心痛之余,他忽然,下了一个决定。他的声音平和而妥贴“你要作什么我自然全力支持,不过带兵出战,需有名目。你既然已请了柏姓,何时还原女儿身呢?”

白韶卿一愣,看着他长眉下闪闪地双眸,一时有些愣怔。他看着她,轻声道:“自然也不是急在一时,只是你的身份既然离殊知晓,迟早是要暴光的,到时由他说出来,恐怕便有些撇不开地嫌疑,倒不如你自己先行破解,坦承人前,倒让人无话可说。”

白韶卿经他一提,倒想到了别的事上,微微沉吟,便点头道:“好,我会寻个机会。”离殊知晓一切,她的身世虽然不涉及厉害,可如今她请了柏姓,若是隐藏女身,怕这些月国老臣子们一旦知晓了,又要重回到那个什么十二字真言上来,那她日前在殿上好不容易说服众臣的话就都要打了水漂啦。她凝神想着寻一个怎样的机会最是自然,却没注意一旁月重锦眼底流露出几分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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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 深藏

第二日的殿上,月王赐姓于邵青与后请的木历,赐二人柏姓,柏青再度晋升为副将,更名柏大力地木历则封为威武大将军,由他统领三军,而战秦一事,却不在眼前,三军操练,两月之后,一举攻秦。

柏之姓氏也至此日起,扬名天下。

八百里急传,月国的边城皆在一夜之间挂起这面蓝色大旗,深海蓝当中镶出一个硕大的白色大字“柏”,更有公告贴遍月国,月国国君为当年屠杀柏氏告罪天下,当年为秦所迫,只因那荒诞无稽地十二字预言,歼灭柏氏,实属荒谬之极。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任何姓氏,皆是一家。如今秦国大乱,也正是因其违拗天意,杀戮过剧,因此月君沐斋三日,带众臣朝拜庙典,为柏氏正名。天下凡有柏姓后人者,皆可至月国容身,有才能者,朝廷更是大开方便之门,容纳柏氏后人们,为先祖洗雪平冤。

此告示在月国一出,消息顿时不径自走,转眼间,天下哗然。

月纪边界,在沉寂了数日之后,忽然迎来一支足有百人的队伍。这些人是当初月国慧后明惩暗放的柏氏后人,在月国为一方富甲,此后便一直在月纪交界的苦寒之地苟延残喘,可是月国当时放手之恩,却是谨记。此时听得这个消息,自然是最打头阵要回月国来的。一户百十口人,拖儿带女,走到城门下时,脚都是不停打战,若这公告有假,他们等于送死上门。可是在荒地多年,也同样已无生路,便是死也想死在自己的国中,便是报着这样的想法,一大帮人颤抖着,战栗着,仰头去看那面大旗。

守城的护卫问的极是清楚,又因挂旗之后,便从京中传来了柏氏的户籍册子,有名有姓,一问便知,随即便是大开城门,将这一干人等迎了进去。这边妥善安置,那边便有护军立刻送信京师,战战兢兢地柏氏后人们,见到暖和地被褥可口的饭菜,还是余惊未了。直到隔日,京城里八百里加急送到,命地方对他们一切从优安置,十日后,由官员亲送至京的消息传来,众人这才恍然明白这一切并非梦境,一时间,无不相拥痛哭。

不日回至京城,这百十来口中,倒是只到了六成,余下的皆是老弱病残,经过这些年餐风宿露,已然经不得远行,只得暂留在边城休养,由家中的男子壮年随人进京。进京当日,正阳殿前,这些人跪拜面圣,虽只在殿外叩首,遥遥地也看不见月王面目,可圣上的话却是字字清晰,归还原籍宅地,若有报效国家之心,同等条件下,柏氏先取。

众人热泪盈眶,三呼万岁,出得宫殿,回到阔别多年的宅地,虽然这里几乎一片荒草,可便是颤抖着轻抚过,亦是狂喜,更有人跪伏下去,捧着泥土大哭出声。长街之上,百姓亦是久久不散。

由此之后,月国边界开始有陆续的人闻风而来,有时是十数人,有时只是一二为伴,长途跋涉,衣不蔽体,可是那迎风招展地柏字大旗,给了他们无尽的希望与勇气。

也就在此时,秦国忽然宣称,失踪多年地二皇子,终于找到了。

白韶卿望着手中的细长纸条,微微地凝着眼神,嘴角却是紧抿。秦殊!是离殊吧!她的心里冷笑,耳边便听脚步声轻响,有人将茶放到她身边,声音轻柔:“喝点茶水吧。”

抬眼望去,是李富的笑脸,自从她失踪那会儿,李富就瘦的厉害,后来又跟着她东奔西走,此时回月不过月余,隆冬时节,他穿着厚厚地蓝锦袍子,头发束的一丝不乱,当年那个胆怯地少年朗,如今也变的沉稳了。

看着她怔怔看着自己,李富略有些不自在,笑着摸了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沾了脏么?”说着举起袖子擦了擦。

她倒笑了“只是想看看你,怎么这会子得闲了?圣上那儿不用侍候么?”

“就是他让我先过来看看你,这些日子,你也累的狠了,要静心静养,他哪日不得说上几回!”李富笑呤呤地站在一边“他让一帮老臣缠着说柏氏那个富商的事,脱不了身,让我先过来瞧瞧你先。”

白韶卿点了点头,他又道:“听说那个柏什么的,以前可是月国首屈一指地大商贾,如今虽然他是病故了没能活着回来,可他几个儿子却都正是壮年,都牟着劲的要干一番事业出来呢。听说有两个儿子申请入伍,其它四子都要继续从商。”

“这是好事。”白韶卿淡淡一笑。

“是呀。这是让他们赶上了,若是没有公主,这些人这会儿还在荒山啃草根呢。”李富一说起这个便洋洋得意,她早已成了他最亲的人,她的一切,他都感同身受,而且更加的代她高兴。

反而是白韶卿一脸淡然,眼神更是飘忽,悠悠地转了转,又落回到手上的纸条上,李富早见到了,只是不敢随意开口,这时便试探着道:“这是谁发的条子?是什么消息么?”

白韶卿倒不介意地将那条子递给他,他细看了一回,道:“秦殊?这就是秦国找回的二皇子?即日便要登基了?”

白韶卿点头,他沉吟了一会,又道:“这个,会不会就是那个,离殊?”他问的小心翼翼,她倒是没什么隐晦地,直接点头,他咦了一声:“你这边还打算趁他们秦无君主,操练兵马着,打算攻打过去呢,哪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找到正主了,这……岂不是……”

白韶卿依旧不答,只是看着他,纤指在桌上轻叩,静了静,说道:“这么一来,便失了攻秦的先机,这场仗,恐怕得延一延了。”她深思片刻,忽然跟他说“拿纸笔来。”

李富应了立刻转身,这里是月重锦的后书房,一旁就有笔墨纸砚,他给她备好,便见她提笔在大纸一角写了“一切暂停,隐蔽安全。”八个字,随即便将这一个小角撕了下来,待字干了,再卷成一小束。

李富瞪着一双大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奇怪举动,却见她伸手从束发的缠带里摸出一个小小地黑色物事来,走到窗边,放在嘴边,看样子是吹了两声,可却听不到任何声响。她也没说话,只是在窗边呆着,李富自然也就陪在一旁,一时间二人都是静静。

过了一会,便听几声卟卟乱响,两三只黑鸟落了下来,也不避人的,全停在窗口,李富看着白韶卿瞧中其中一只,伸手拨下一根发丝来,将方才那个小卷牢牢地绑在那只鸟的右脚上,随即又拿起先前那个小黑东西吹了几声,那些鸟儿连同绑了纸条那只,都卟卟展翅,朝天空飞去,李富探头出去,便见那只鸟,在皇宫上方旋了一圈,径直朝东而已。

朝东,那是秦国呀。李富心下巨震,心知这便是自己一直想知道的东西,如今亲眼看到,却还是让人难以相信,对着天空出了会神,他回过头来,碰到白韶卿亮晶晶地眼睛,不由得一笑,指指天空道:“就是这样传信?”

白韶卿点头,将手中的那半载天久丝放在掌心递到他面前道:“这是柏青的另一个宝贝,我就是凭着它,千里传音。”

李富看着她掌中的那一点小东西,伸指摸摸也没感觉出是什么材质,不由得感慨道:“真是了不起。那这东西怎么把信送给要送的人呢?”

白韶卿淡淡道:“自然是还有一个持有此物的人在那边,两相呼应,才能传信。”

李富愣头愣脑地看着她,抓了抓头皮,笑道:“若是我说错了,公主不要笑话我。”看她点头,他才又道:“刚刚那个,好像去的是秦国,这么说来,秦国有人与公主互通消息?是这样么?”

“正是如此,”白韶卿看着他“你回想下,有多久没见田青了?”

李富一愣“咱们回月时,就好像没见他,他不是……他不是守在边界么?”

“他在秦国。”白韶卿回答,她的声音含笑,眼睛却是毫无笑意,看着他的脸上神情变化,惊诧回想恍然大悟等一纵情绪飞逝而过,没有一点逃过她的注视,也正因此,她的眼神忽然凝冷,透出痛楚之极的神色来。

李富似乎也感觉到一些不同,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他轻轻吁了口气,叹道:“公主真是神出入化,咱们一同去的楚秦,可是公主却不知不觉地做了这么些安排来。”说着话,他伸手在茶边一拂,惊叹道:“茶水凉了,我去换一盅吧。”说罢就要去拿茶,伸出的手却忽然被她握住,随即手心一凉,一个小巧地白色瓷器落在他的掌心,白韶卿的声音听起来,忽然变地陌生而遥远:“你还记得这个么?奔雷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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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 痛楚

李富浑身一颠,却只是极短极短的刹那,随即,他的眼中显出迷茫“公主,你说什么?”

白韶卿也不追究,只是指指那个瓷瓶“闻一闻,你应该认得吧。”

李富不敢违拗,便依言打开瓶塞,根本无须靠近,一股清香扑鼻而来,这味道他是熟悉的,便点头道:“这个我知道,是当时颜姑娘跟我闹笑话,给我下了痒药,这是我自己配的方子,有薄荷香味的,很是香甜。”

她看着他,却摇了摇头:“不,你再闻闻。这不是你配的那个。”

李富一愣,将信将疑地靠近一些,再闻了一次,这一下,他的脸色忽然变了,宛如瞬间失了血色般。白韶卿直视着他,徐徐说道:“这是颜天配的,她虽然给你下了痒药,可过后也觉玩笑开的太过,便另配了药让我拿给你。不是不信任你的医术,只是比起颜天,你似乎确实稍逊一筹,因此我便应了她,又怕你拒绝她的好意,因此悄悄地让宫女给换了瓶子,这事你始终不知晓。”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还有一件事你不知的,就是此药入的并非薄荷,而是一种叫析子的草药,味道与薄荷相似,可却极为持久。当时颜天做药时,我就在她身边,她曾笑着说,你用了这个药,这味道便是经年不散,将来再也不用眼看,只要遥遥地闻到那个味儿,便知是你来了。”她语气淡淡,眼中却扬起一层薄雾“却没想到,只隔了半个月,我便需要凭此物,才能认出你来。”

李富一阵阵发僵,脸上神色变幻,终究道:“公主,你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明白。”

白韶卿看着他好一会,才轻声道:“出事那晚,我便是在小六身上闻到这个味道,松花与颜天身上也皆有此味,所以当时,我以为,是你下的毒。”

她的眼睛如利刃般扫射过来,李富一惊一颤,慌乱起来:“没有,我没有下毒。”

“不错,下毒的并不是你。”白韶卿看着他“后来当月王告诉我小六松花还活着时,我确实大大地吃惊,她们未死,我自然欢喜,可也因此,我发现自己判断有误,她们既然没死,下毒的自然不是你。可是问题是……她们身上为什么会有你的味道呢?”

她说着话,不再看他,而是转头朝向窗外,停了一会,才道:“行军入京的那几夜我根本无法入眠,我整夜回想,越想越乱,理不出头绪来,只到有一日,我摸到这天久丝……”她将手中的东西轻轻抚摸,一滴晶莹地泪珠滴落在那天久丝上,氲开淡淡地水光“我想起松花那晚说的话,我想起我们四人在松花的新房中笑闹,我想到穆遥的忽然出现……”

“他必是听到了我们的话,松花所作的那个物事是柏其轩的手笔,离殊要占天下,要一切可利用的人与事,连詹灼都不放过,又怎会放过天下第一工的东西。因此必是他临时改变主意,要你去救活松花,而你是知道这些亲人在我心中份量的,因此便顺手也救了最无害的小六,因此这二人身上才会有你的气味。救人之后,你怕颜天未死,赶至颜馆,果然如你所料,她虽中毒,却挣扎着逃了出来,因此,你下手杀她,那柄剑和她的身上也就留下了你的味道,我说的可曾有错?”

李富面如死灰,却是竭力摇头“错了全错了,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我一直在宫中,陪着月王的,公主不信可以问他……”

“既是月影四大堂主之一的奔雷,一个面具对你而言,岂是难事。”白韶卿盯着他,眼睛中闪闪发光“一个民间草药大夫之子,居然会做出以假乱真的面具,易容手段更是无师自通,日益,精美……直到最后才想到是你,实在是我太傻。想必你为了掩饰也下了不少苦功,做出易容手段慢慢进步地样子来,自残自身,隐忍藏匿,奔雷大人真是用心良苦。”

李富嘴唇颤抖,强自镇定:“颜天也是无师自通,公主却是独不信我,小富子为了公主,性命也可抛弃,想尽一切办法保护你,要呆在你的身边……那么多风风雨雨,公主当真不记得,轻易便怀疑我么?”

“正是因为一起走过的日子太久,我才更是心寒,”白韶卿看着他,极细极慢地一分分打量过来,那目光令李富不寒而栗“初入齐壤,月重锦私出客栈却受伤归来,这个伤他的人,我始终想不出是谁,可若是想到你身上,一切便迎刃而解。恐怕那是离殊的一次试探,要看我如何化解此事,因此你便阻止月重锦,让他不能公然露面。后来月宫试药,你毕竟不是楚夙,即使通些药理,可没把握压制毒盅,因此你自服毒药,乱了自己的心脉,再将宫中的三个月影交出,由此逃过一劫……松花成婚那晚,颜天离开时曾和我说她有事要与我详谈,再加上当时在宫里时她对你所中的奇毒一直有所迟疑,因此你感觉她或许发现了什么,所以势必要杀她灭口!”

“不,不是这样……”李富身体绵软,几乎嘶声大叫,白韶卿伸手自怀中一抽,将一个物事猛然掷到他面前,那东西溜溜直转,滚动着触到他的衣襟才勉强停住,李富喘着粗气,巍颠颠地将此物拿在手上,原来是个绵盒,里面有一颗极小的药丸,红至深紫,透着幽暗地光“想要证明你的清白,就吃了它,”白韶卿声音冷冷。

李富一时愣怔,却听她道:“这是毒盅的原形炼化所得,比滴汁的药性更强十倍,若是月影服食,立刻吐血不止……可是,这也是盅毒的解药。”她看着他,朝他慢慢靠近“颜天与我都是向氏弟子,我们有一种互相传密的办法,将物事藏匿于某处,供门人寻找。离殊兴许从不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又或者他当时无暇顾及……总之,我回月之后,在颜馆中终是寻到了。颜天并未怀疑你,因为她知道你随我出生入死情同手足,她想要告诉我的,便是此物,化盅丸,她苦心研制而成,为的是帮月影解脱,不论是穆遥还是任何一个月影,她都希望能帮助他们重回自已……”

李富呆呆地看着,一动不动,手上的颤抖渐渐停止,那粒药丸要他手中被握的越来越紧,他脸上的神色也由此逐渐变化。

“颜天虽死,却有余泽于世,这粒药就在你手中,吃与不吃,要不要从头开始,都由你自己决定。”说罢,她退开两步,只是静静呆着,不再言语。

李富看着手中的药丸,神情呆滞,一时间,屋内无人说话,周遭更是一片死寂,时间似乎停滞不动,又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再度抬头时,已显苍老之色,颤抖地双唇泛着白,他看向她,深深地注视,朝前挪了几步之后,他忽然跪下,哽咽嘶哑“我……我身不由已,公主对我恩重如山……我却……”他哆嗦着想说更多,可碰上她木然地目光,却又止住,只得低下头去,霍地将那药丸放到嘴里,用力咽下“我要从头开始,要留在公主身边,这么多年来,我虽有隐私,可是我的心是真是分分都向着公主,如今公主给了我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我必定……”他慌慌张张地说话,抬起头来时,只见不远处的白韶卿满脸泪痕地看着自己,脸色惨白之极。

看到如此脆弱无助地她,李富的心中更是剧痛,他受命离殊,陪伴在她身边,身有毒盅,必得听命于他,可是多年相处,她确实已经是他最亲的人,如今看她伤恸至此,不由得心下大悔,又是心痛又是难过,扑爬过去抱住她腿,哭道:“公主,我错了我错了,你骂我你打我,是我猪狗不如,伤了公主的心……我有毒盅在身,不得不那么做呀公主,如今我解了毒,我要重新开始,全力帮助公主,从今以后一心一意我……”

他正在边哭边说,却不料手中环抱地白韶卿忽然挣了开去,退后到几步的位置,她说:“从头开始!那谁能让颜天金子柏源豆芽……从头开始?”

她的声音冷峻之极,如严寒劲风般地刮面如刀,李富浑身一颤,一点点抬起头,碰上她的目光,他忽然,心中一凉“公主……是试探我?”

白韶卿泪痕未干,眼角却又湿润,可是嘴边却扬起一弯诡异地冷笑:“颜天是做了化盅丸没错,可是……你配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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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 断绝

李富身体僵直,一颗心更是如坠深渊,呆呆地坐了半晌,服药到现在,全无方才白韶卿所言的要大量吐血的感觉,原来……

这才是白韶卿呀,她分明已然看穿,却依旧给了他分辨地机会,可是慌乱之下,他却做了最错的选择,吃下那颗药,就是应验了她所说的一切。他呆呆地坐在地上,喃喃道:“原来这药……公主好深的心机呀。”

他慢慢抬头看着她,如此仰视,忽然发现眼前这女子如斯陌生,此时此刻,他才明白,眼前这个再也不是当年在乌府慌张失措,强自镇定地那个少女了。他分明一路伴随而来,可却从未察觉她已然蜕尽生涩,眉目之间,那股张扬与决断,灼放着残忍的华丽之色,那夺目的森然,竟宛如鸟瞰天下的君主。

当初离殊动用三堂之力将他们安排在她身边,他们心底都曾不以为然,不过是一个少女而已,可是直到如今,他才发现,离殊从未看错,错的一直是他们,他们小看了她,落败,是必然的事。

“颜馆之事发生的当晚,你已然察觉是我,却一直隐忍,还带我同去楚秦,只怕这一路上,你都暗中安排了人手跟踪我……”李富看着她,徐徐开口,他的神色全然变化,事情到此地步,已经无须再装。

“不错,我要留你在身边,离殊才能安然地帷幄千里,才会相信一切尽在他的掌握,才能依我的计划进行。”

李富再度一惊,思忖片刻,才道:“原来如此,什么秋色浪漫一路慢行,是公主故意拖着我慢慢去秦,到了秦国,整日呆在小客栈里,也是为了防我,暗地里,公主却另有安排。”说着忽然惨然一笑“公主透露出还有另一份图纸的事,再加上一直不让我知道你怎样千里传信,双管齐下,你料定离殊暂时不会对你下手……”

白韶卿看着他,说道:“他想要的东西一件也没有得到,抓了我去,又有何用。”

“所以公主安心地四处游走,私下里,想必做了不少功夫。”看李富眼睛闪烁,白韶卿淡淡一笑:“不错,穆遥可以入秦,我自然也能入,本来我们另有打算,却没想到,秦嘲风会中毒!”她眼神凛然,扫他一眼,再道:“你故意将此事告诉我,就是要看我如何反映?我若对秦嘲风有情,这一次就不会袖手旁观,若是我冒然动作,秦宫之中,等着我的,又将是什么?”

李富面色惨淡“原来你听到我的话便已然想到这么多,难怪你暗指皇后,将此事拉到皇宫争风吃醋地琐事上,表示不会插手。”

“我自然不会插手,既然你出言试探,得到我的回应后,皇宫防备不会加强,便是助了秦嘲风一臂之力。”白韶卿淡淡回答,说出的话却让李富大惊“秦嘲风他……”

“他的心里只有秦国,那位皇后更是早就让他深恶痛绝,他根本就是想借机行事,将外威扫荡干净,只不过他未知离殊一事,要将他劝服暂时忍耐,不是易事。”白韶卿向窗外远眺,嘴角露出似有若无的淡笑“不过我也并没打算劝他……”

李富皱着眉头,思忖着她的话,一时无语。白韶卿回头看他,又道:“好在如今离殊如期登基,秦国居然有如此狼子野心之人存在,这一回,他就是不信也得信了。”

李富一愣,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失声道:“你……你利用我传给离殊你准备攻秦之事,你知道离殊得知此讯,必然会速速登基?那你那天在殿上说的攻打秦国,竟是……假的?”

白韶卿冷哼一声:“假倒不假,不过不会是现在。”说着话,她的眼神亦渐渐凝冷“就像在涤谷时,离殊曾送我一柄长枪,我应接过来,就是接受了他的挑战。如今我扬言攻秦,更自请领军出征,这便是我递到离殊面前的另一管长枪,傲慢如他,又怎会不接?只怕他的心下还有狂喜,他从很久以前就已然在等待这一刻了。要与我正面应战,他就誓必要出师有名,因此,登基,便是他眼前唯一也是最快捷的方法。”

她的眼睛森冷,微仰着头,目光却斜斜地俯视下来,看着李富:“我的目地就是要他登上明面,这么多年来,我在明而他在暗,就算我知道他的厉害他的野心,可是四国君主却无此忧,所以,我不要一个假想敌,我要的,是一个真真正正背负谋逆之名的公敌。他登上王位,以他的性情必有所为,而我,则要让天下知晓,这是个狼子野心谋算天下的人。”

李富呆呆看着她,出了好一会神,才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扶住一边地椅子,挣扎着慢慢站起身来,嘴角却是微曲“这么说来,我的所作所为皆在你的计算之中……那松花小六的性命呢?你也不要了吗?”

白韶卿垂在一旁的双手极微地一颠,他看着她“这是你最大的弱点,你做不到无情,便不是无机可趁,这么长的时间以来,一直是我在照料她们,离了我,她们都活不长久,这,也是你刚刚明明可以,却没有弄颗毒药给我吃的原因吧?”他嘴角的笑容慢慢放大,苍白地脸孔却变地扭曲,吃下那颗药这么久,身体一直没有动静,这让他慢慢放下心来,是啊,就算她机关算尽,可是自己还掌握着她那一双爱愈性命的姐妹的性命,对待亲情,她素来心软,这也是她下不了手的原因吧。他越想越得意,越想越张狂,看着一言不发地她,他开始渐渐往后退去,想趁机溜走。

却不料,他才刚一动弹,便听身后传来一阵熟悉地卡卡声响,他不由得一怔,这声音……不由自主得回头去看,一看之下,却觉脑中在刹时间被轰成一片空白,就连魂魄都仿似离体荡出一圈,悠悠然地却落不到实处。

身后果然是熟人,可却不是应该有的姿态。

松花还是坐在轮椅上,可是她的眼睛清亮,脸色虽仍是雪白,却并非平日里病态地模样,反而因为此刻圆瞪双目,气愤地脸颊微微有点泛红,她的身后,是推着轮椅的柏大力,也是浓眉倒竖,满目凶光地看着李富。

“不怕死的东西,到了这个地步,还敢耍狠。”柏大力看他的眼神就像要将他生生地咬下几块肉一般。

李富身子一软,颤抖地伸指出去伸着松花“你……”

“奇怪吗?我怎么不呆了?”松花瞪着他“要不是姐姐要我暂时忍耐,我无时无刻不想着生食你的血肉,你……你还我亲人们的命来!”说着话已经泪如雨下。身后柏大力更是青筋暴起,双手握着轮椅地推手咯咯直响。

李富一退再退,碰到一边的茶几上,撞的上面茶盘水壶一阵乱响“不可能……我用了七星眠草,你不可能这么快就醒的过来。”他嘴唇颤抖地转动目光,在眼前怒形于色地地二人脸上晃了片刻,不得不又回到不远处白韶卿的身上。

却见她的目光定在他身上,死了一般的,没有波澜亦无情感,见他转头,她自怀中拿出一张折好的白纸,递了过来。李富愣愣地接过去,展开一眼,惊呼声卜出,那纸也飘然落地“他……他竟然……”

“楚国之行,除董家为松花一族报仇只是其一,重中之重,却是为了见到楚夙,我以盅引试他,他没有发毒迹象,而事先我已知他确是离殊门人不假,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已经解了盅毒。他虽立为楚王,却明白自己只是傀儡,他有野心,我便以王位相劝,又知他解盅秘密,他权衡利弊,自然会选。这张药方,就是我抄录你所用之药,由他过目。以楚夙之能,自然能瞧出其中端倪,有他改过的药方,我一出宫立刻飞鸟传信回来。你我慢慢赴秦,又在那边耽搁数十日之久,这边群医会诊,确定楚夙之方无误,立即下药诊治,你我尚未离秦,她二人就已愈了八成。”

李富冷汗涔涔,白韶卿却不再看他:“要你不怀疑不设防,戏自然是要作足全套,你回来之后,她二人皆得作假,而我还是免不了担心让你瞧出端倪,因此近日不论议事参政,军中操练,都带你在旁,不再避讳。你即有私,自然想知道的越多越好,也因此心存窃喜,对她二人之事便慢慢疏忽。”

话说到此,李富已经连站的力气都没,软软地滑到地上,眼神呆滞,重重喘着粗气,“她二人即愈,你的筹码已失,今时今日,实在是我的忍耐已至极限,要面对你的虚伪的,再以虚假回应,这非我所愿,却非做不可。事已至迟,你自行了断吧。”白韶卿说罢转身要走,李富却飞扑过去,抱住她腿“公主公主,你即然有毒盅的解药便救了我吧,只要脱离此毒,我必然一心一意……”

白韶卿由他抱着,却是不再回头,只是语气淡淡:“给你选择的机会,我已然愧对颜天她们,一次机会已然太多,你也做了选择,剩下的,便是结果。你侨装多年,此时此刻,也是时候做一回自己,四大堂主之一的奔雷,连面对死亡的勇气也没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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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 无言

李富浑身一震,双手不由地慢慢松开她,白韶卿一动不动,更不回头,只是叫了声:“青儿……”

松花应声,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扔到他面前,语气恨恨“便宜了你。”

柏大力却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又看看离他极近的白韶卿,警告道:“我劝你别再转什么心思,刚刚你吃的那颗是软筋散,药性虽慢,可却持久。你此时也只有自行了断地那点力气了,若再使什么龌龊手段,我就让你受尽散罪再死。”

李富脸孔抽动,呆呆地将那柄匕首捡起,看着刀锋,只喘粗气,一旁的白韶卿不再看他,袖袍之下却是紧握双拳,提步就去,沉重地脚步声渐行渐远中,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响,那是利刃刺入身体地钝响,却令她情不自禁骤然止步,胸膛中仿似也满溢起剧烈地痛楚,令她微微倦缩了身子,而李富的声音亦在此时轻轻飘来“……公主……下辈子……我还能做……小富子么?”

白韶卿银牙轻咬,强忍着不让自己回头,两行泪水却还是流了下来“好”她轻轻开口。

“多……谢……”虚弱地声音终于消与无形,弥撒而去,身后,木轮慢慢滚动而来,松花的手轻轻攀上她的手臂,冰凉地脸庞贴付过来,白韶卿一动不动,背对她的身子却轻轻地颤抖起来,似在,哭泣。

……

深冬,山岗上风势凛冽,天空的云层倒是稀薄,仿似都让这寒风吹散了般地没了踪影,只留下一层无边无际地暗青色虚空。冷风拂过枯枝,卷起一些残枝碎叶,带着干土,在林间打旋,呼啸声一阵急一阵缓,扫地林间四人衣衫袍角冽冽作响。

四人面前,立着几座小坟,快一年了,已然不能算是新坟,可依旧光洁如初,坟茔上连根杂草也无,墓碑更是擦拭地干干净净。

墓地选在山岗之上,是因这里可以眺望京城,四方地重重楼阁城墙地齐壤就在山下不远的地方,待到来年开春,坟边的林子生出新绿的时候,又能将这些坟墓都掩盖在绿叶之下。

四人皆是无声,默默看着眼前的这些小坟,旧的泪水刚刚干涸,新的泪珠又缓缓滴落。许久许久,是柏大力勉强开口:“他们在这里,也是团聚,盼望他们来世转生,能再做姐妹兄弟。”

四人中略矮的是坐在轮椅上的松花,她中毒太深,腿终究无法医治,要终身坐在轮椅上了,可她并无怨恨,能活着已是不易,何况此时的她,责任重大“是呀,来世,我们都是要再做亲人,再在一起,我要做很多很多的烟花,绽放最大的光彩出来,每一年都让他们看见。让他们知道我们好好的。”

“我也是”一身白衣地小六已经褪尽了当初痴呆地模样,一同消失地还有她的娇弱,她的眼睛乌黑,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容易受惊胆怯如小兔子般地目光,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坚毅与坦然,泪水流淌到脸颊,又被她用力擦去:“颜姐姐,我如今在林大夫那儿正式学医啦,当初你让我背的药名,我如今不但能背也全都认得出来还配的上药,青青姐说,颜馆会一直留着,将来就由我接手,我一定,不会坏了你的名头。”

一旁地白韶卿含泪而笑,轻轻搂住她纤细地肩膀,目光在每一个小坟上缓缓而过,脑中便现在与他们的每一个片刻,从最初的小乞儿,到雪山与颜天相逢,再后来松花塞里,得见昔日伙伴,真的以为能够团聚在一起,却哪想等来的竟是梦魇一场。可是老天也算仁慈,借李富之手留下了这一双小姐妹,同时,也为她留下了人心,没有她们的她,怕是会变作十八层地狱也敢去闯地妖魔。而此时,却险险地避过一劫,依旧有爱有心。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看了一眼身边的松花,将另一只搭在她的肩膀上,松花也伸过手来,盖在她的手背上。她们都是死过一回的人,能活着,便应当不虚此行,而且还要代替死去的亲人们,更好的活下去。这里是他们永远的家,也将是她们的。

四人站了许久,天气开始蒙蒙发暗,才在柏大力地催促下下得山来,山脚下便是等待他们的马与马车,柏大力与几个侍卫骑马陪在一旁,三个小姐妹则坐在车里。小六微微有些倦了,便靠着白韶卿沉沉睡去,松花则从怀中拿出一张大纸来,铺在面前,细细看着,不时还皱皱眉头。白韶卿也凑过头去看,二人偶尔还会低语一两声。

不多时,马车进了城,便直接入宫。如今松花小六皆住在宫里,虽然月国已经算是月影最少地一个地方,白韶卿却再不会让她们离开自己的保护范围。这当然与宫制不附,可月王应允,谁又能多说什么。只是白韶卿还是男装,反而是她住在颜馆,送她们二人回宫,看着两人的马车消失在长长宫道上,她便转身,正要离开。一个小太监呼滋滋地喘着气,跑过来道:“是柏副将么?王上在宣平殿等着见大人!”

白韶卿一愣,便答应了跟他同去,走至殿内,便见一看到她的月重锦已经起身离座,远远迎来,又挥退了太监宫女,携了她手道:“今日有人送来个盒子,指名是给你的,我怕有诈打开看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人送你这个。”

“是什么?”白韶卿让他说摸不着头脑,跟着他转过侧殿,一进屋,就忽然止住步伐。

屋子正中的桌上摆着一个硕长的锦盒,两端都长出一大截,盒盖已开,可是不用看,她也知道那是什么。月重锦看她忽然脸上变色,便松了她手,由她慢慢走上前去。

只见她去至桌前,伸手一提,一柄银枪便被她握在手中,枪锋上冷光青寒,印地她脸色都显青暗。

“这是谁送的,知道么?”月重锦轻声问。

“离殊!”白韶卿仰头看着枪尖,眼中森然“他囚禁我时,曾让我使过此枪。”

月重锦不明其意,可看她脸色不善,到嘴边的提问也不由得停了下来。近日以来,她以柏氏之名,广招天下,果然有许多柏氏后人纷纷而来,前前后后的,竟然汇聚千人,当然这些人中有真有假,她吩咐下去,以盅引暗试,挑出了数十个月影地奸细。而柏氏之中,倒有大半自愿入伍,如今一场大战迫在眉睫,广增兵力自然是重中之重。她身为副将,却做着极为细碎的小事,每一个新兵入伍,她必得亲自验看,月影之创委实给她留下巨大阴影,何况此时此刻,更是半分差错也不能有。

也正因此,她几乎一日不闲,亲上校场,骑马射箭带兵操练,忙的脚不沾地。可即使再忙再累,她的神色永远不变,轻松而淡定,微微地含着笑,总能让面对她的人,有如沐春风之感,给人力量使人信任。

她的喜怒也因此变地更加不形于色,却没想到,这一管长枪,却令她神情大变,面对这久未见到的神色,月重锦不由得更是担心,哪里还能忍住不问,上前一些皱眉道:“他送这个是什么用意?”

“他已知李富身份败露,可是依旧接收我的挑战。”白韶卿始终凝神注视枪头,黑瞳中竟被映地碧光闪闪,离殊,你想要说什么呢。应该不仅仅只是想让我回想那段屈辱的日子,这柄长枪当时便知有长短两柄,你若是还作着那时的梦想,保留那可笑认知,我怕是不能令你如愿。不过,你若是想让双枪在战场上见面,我倒是,可以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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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 新君

秦国。

大殿内幽静阴冷,只在殿中央地正座上歪歪地靠了一个人,他的身畔,点有数盏灯火,青铜凤头盏,衔着尖尖长嘴上的一点微光,氲氤出微黄地烛火。光弱而不及远,只照在这大殿深处,四下里,便是阴沉地黝黑,透着凉气,阴风徐徐,似匍匐着无数幽灵。

他的长眉被垂落地黑发遮掩住了尾端,眼神凝聚在面前龙案地奏折上,却是一动不动,半晌也没有翻看或移动,只是出神。修长而苍白地指尖轻轻地不时叩在案边,一下一下,断续绵长,打破死寂。

殿外远远地宫道上,却有人匆匆而来,速度极快,脚步轻灵,转瞬间已到殿外,进的殿来就跪在阴暗中,声音清朗“禀主上,一切都已就绪。”殿上之人根本不答,连眼神也没一个,这人不敢起身,只得详报“九城皆在掌控,除尚书莫之渊,右侍朗胡延、许易风及他们的部下因抵抗过甚,不得不略施惩戒外,其余人等皆无异议,如今九城已闭,各处也都安排妥当,明日大典,属下们定当竭尽所能,担保主上之事分毫差错也没有。”

他说完话,殿上依旧无声,他也就只得跪着,好一会,才听殿上那人轻哼一声“月国那边怎样了?”

这人一激,忙答:“禀主上,先前浑入柏氏难民地一十二人,已然尽数失败,属下会继续……”

“不用了,”座上人懒懒开口“送人过去,不过是填了旋坑,”说着他目光一转,两道厉光飞射而来,看的跪地之人冷汗涔涔“流火堂下还没动静?轻易便能让人识破身份的盅毒,配一个新药,这么久音讯还是全无,要你们何用?”

地上那人立刻以额叩地,咚咚直响“流火座下已经倾尽全力,连流火大人亦已参与其中,近日频繁过问药力之事,有大人相助,必然不用太久就能……就能……”他想了半天,不敢轻易保证,最终还是咬牙道:“属下们拼尽全力,绝不敢耽搁主上大事。”

座上的人瞟他一眼,大事,他知道什么是大事!哼!他也懒地理他,微动了身子,黑色蝠翼般地大袖轻轻一扬,那人顿时如获大赦,磕了三下,倒退而出,一直走下长长地玉阶,才敢轻轻吁出一口气来。

殿上那人挪了挪,却依旧是歪着,他随便怎么坐,都有点懒散地样子,垂落地长发更是从来不束,因之更显散漫。

他的眼睛投向左侧地铜灯上,自那点灼光中,却看到她的脸。小脸儿崩地紧紧,双瞳总是会在骤然间变地乌黑,因紧张因恐惧,更多时候,却是因恨。她看着他时,毫不掩饰她的恨意,而此时此刻,恐怕她的这股神色又出现了,因为,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收到了他的礼物。

他忽然长眉轻挑,带着微扬地笑意,光是想象她看到长枪时的样子,已然令他微熏,恨他,亦要用心。

世人都盼望恩爱长久,却不知人性脆弱,人心更是如此,喜新厌旧是人的本性,长久缠绵,亦难逃烟消云散的一天。

但是恨,却不会。世人容易忘记别人对自己的好,却始终对羞辱仇恨耿耿于怀,因此恨才是这天下间永远不变地情感,若是恨入骨骼,那就更是生生世世,永世不泯。

恨他,没有关系,或许,他还能让她再恨自己多一些,他嘴角亦渐渐勾起弧度,伸出长指拿过一旁的朱笔,在一本奏折上轻轻挥就,眼中再度透出噬血地光芒。

次日,秦王登基。

先祖明宗二子秦殊,当年被其父放逐,边界荒僻,他却自有生存之法,不仅生活丰足,更建立了他自己的庞大势力。护国公派人四下寻察时,朝中皆以为这位王子这么多年音讯全无,此番要找,怕是没个一年半载不行,却哪知卜出云阳,便有人送来王子讯息,跟随而去,立刻便在秦边得见。此人出示明宗配玉以示身份,寻派官员立刻飞信传京,整件事来回不过十数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只是迎驾回宫之后,宫中数位老臣却皆质疑此人身份,寻回过程太过容易,猜疑也是难免,甚至有老臣当廷指出,此王子与明宗乃至先帝嘲风皆无相象之处,仅凭一枚玉配,不足以证明身份。朝中护国公为首地一派却是鼎力支持新帝,两边数日争持不下。

隔了数日,那位大臣在家中病瘫,大夫定其为中风,再无医治可能,此人三朝元老,年岁确定已高,众臣也只是感叹一番,未作细想。哪知隔了几日,另几位大臣不是病倒便是出行不慎摔了个重伤不起,倒下之人,皆属当时反对新帝的大臣,众人这才心戚戚然,若有所察,只是为时已远,护国公军权在手,一切已成定局。虽然仍有冒死犯上之人,可也很快从朝堂上退去,不知下落如何,生死怎样。

就这样,新君登基大典如期而至,正阳殿上,一身黑袍地新君,缓缓走上皇位,此人风姿卓越,气场惊人,此番一入王座,一双眼睛更是劲光四射,朝下众臣,无不敢与其对视,就连始终笑容可掬地护国公,与之目光相触时,也忽然惊出一身冷汗。

新君上位,举国大赦,凡重罪者皆减刑罚,轻罪者交保出狱。民间一片欢腾,街市上更是热闹,五彩地舞狮群队在长街上拖出长长尾巴,烟花四散,鞭炮齐鸣,两侧百姓无不为之喜笑颜开,能如此快地另立新君,平定内乱,百姓自然欢喜。

可是人群之后,却有数人负手而立,这些人面目普通,衣裳也不醒目,可他们当中一人,分明平常之极的一张面孔,却有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灼灼地目光,始终眺望长街那边远远地宫廷一角,飞挑地屋脊。他的眼中如同能喷出火一般,定定注视着,双拳也是捏的咯咯作响,身边的人立刻觉察异样,靠近一些,耳语几声,这才勉强拉着此人转身而去,一行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弄之中。

短短数月,楚秦两国皆换新君,而那两位旧主不约而同地都是正当壮年,却是一个疯癫入狱,一个忽然死亡,这实在不得不教人感叹世事无常。帝位的纠葛,古往今来,皆不简单,死了的倒下去,活着的立上来,从来不是谁善谁恶,权力之争,只分强弱。

月纪两国此时此刻,都多少存有忧虑,秦楚换了新君,自然也就推翻了他们以往对对方的认知,此两位新王的处事方针怎样,直接影响到未来四国的安危,而就在这不安之中,一封语气诚恳地拜贴,随人而至。

秦国新君上位,想趁此机会,请四国君主一晤,地点就定在四国地界之中的,向山。

向山。

白韶卿眼瞳微缩,看着这两个字。

离殊方任大位,便要施展杀戮,做他一统天下的打算么?引三国国君至向山,再一一灭之?可是,这看起来太过简单,与离殊向来的行径不附。何况,单以杀灭国君而占其国,他没有立威之地,阴险狡诈地离殊,断不会简单地以暴力解决此事,那么,他究竟想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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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 用意

初春,向山的樱花又开的漫山遍野。

依旧细碎地花雨中,向山却已变换了风貌。山下地冰河上搭起了长长地浮桥,百数只扁舟以铁索牢牢相系,手臂粗地铁索捆紧船身向两边延伸,再并做八股分别固定在两岸地四个石柱上,船身上铺了丝密无缝地木板,再覆以红毯,虽然走上去未免有些摇动晃荡,可已无须再一船船地渡人。

一路上更是将原先宛转隐妙地山路拓宽铲平,用大小不一却接和巧妙地各色鹅卵石拼成弯曲长路。半山腰上,原先的小宅重新置盖,成为一处处各有围墙地别院,高矮不一,顺着山势一路点缀上去,有的干脆就盖在陡峭地山壁上,院与院之间,以拱桥飞廊相接,满山淡粉翠绿,镶嵌着隐约地白墙画檐。

此日,是秦国定的四国会晤之日,向山脚下十里周边,都是封锁地严严实实,各国大队人马皆在山脚下停步驻扎,四面防守。四国君主只各带五十人上山,其中御林军占三十名,宫女太监十人,其余便是国主亲随或将领。每一位国君入山,便由一名白衣女子领入宅院,院内物事一应俱全,可见秦国的安排很是花了些时间。

诸君倒都是准时而来,向山之颠地一处宅院中,秦殊靠在窗旁,注视着半山腰处地一处宅院,那里如今已经有人进出,他的嘴角不由轻扬。

当夜,便在向山最高锋处地观星台摆开宴席,四国君主会面,却是只谈风月,因此席间倒也和睦,楚国新君似乎颇为内敛,时常含笑,虽也酒到杯干,却是少语,与他相比,新秦王便甚为开朗,席上常听到他朗声长笑,言谈之间,见闻极广。

纪王此来,本来一直忐忑不安,当初吕汉年得到惊雷,立刻飞信传京,看到形势大好,纪王自然也是乐见其成,却没想转眼惊雷不再是稀罕之物,纪军立失先机。不久秦国新君上位当日,与纪军遥遥相对地守边秦军,便在边界放了几颗惊雷,纪军见状,不得不知难而退,秦军一路追击,势头却是不猛,只是将纪军赶过川江,便不再攻打。虽猜不透秦王心思,可不管怎样,当初已方攻秦,纪军坏了他们攻月的计划,这个梁子总是结下了。因此此趟向山之行,他着实是硬着头皮,拖到其它三国都已出发,这才不得不来。

却没想到,这秦王一派潇洒作派,全然没有半分见怪指责之意,言淡间更是洒脱,谈天说地,博古论今,对他还特别地和蔼,一直以晚辈谦称。纪王大喜过望,更是着力巴结,虽说四国没有高低,可强弱优劣,却是一目了然,如今秦国新君性格爽朗大度,若能得到他的支持,对纪国自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有着纪王的吹捧讨好,席上气氛自然更加融洽,两国将领也是频繁敬酒,一时间,宾主皆欢。就连不太说话的楚王月君,都被敬了些酒,喝的微熏。秦殊向月重锦再敬一杯,酒盅放到嘴边时,他的目光轻轻一挑,朝着月国的几位将领一扫而过,眼中的笑意愈发深了。

这一夜,尽欢而散。

第二日一早,各国护卫得到消息,秦君将在辰时在观星峰顶再开宴席,此次却是为了商讨四国将来的合作共处等事宜。

这个才是四国聚合地目地,因此众人毫无异议,辰时刚至,三君已然全数出现。眼前观星峰的布置却又与昨日不同了。

峰顶原来是一个凌空地绝顶之处,中间是极大的空旷地,地势即高,气息清冽。此时却围出一个硕大五彩屏障,以数十根长杆为支柱,每个长杆上皆盖有密实地绸缎,薄缎随风而鼓,却是微拂,而不掀起,显然有东西固定,不过隐约也能见到长杆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依稀似是画卷,只是即用锦缎遮掩,自然是别有用处。

这个帷幔,圈成一个多边多角地形状,中间铺出极大地地毯,各国席间又另有五彩绒毯划分区域,布置地华丽而精美。三君环视一周,便各自坐下,此乃正宴,各国将士便都是坐在自家君主地后席上。三君坐定,秦殊方才姗姗而来。

他身着暗印龙纹黑袍,立领对襟的长袍自腰对襟四开长摆,露出内里深紫色地锦袍,领口处缀有黑绒。腰系镶赤玉紫黑色玉宽带,绕八字绣龙带缀,脚下是一双盘着紫荆纹地黑色长靴,长发垂肩,风姿卓越。三国君主昨日夜间见他,已觉此人神采非常,今日日光下一见,更觉他仪表堂堂。

他一路含笑抱拳“昨夜喝的尽兴,早起居然迟了,实在是失礼之极。”

楚月二君皆抱拳还礼,唯纪王站起身道:“昨夜那般,哪个不多喝几杯,本王也是宿醉未醒,喝了不少醒酒汤,这会儿脚脖子还发软呢。”

秦殊一笑,坐落下来,目光扫到,却面向月重锦道:“月君脸色好似有些不好,没什么不适吧?”

月重锦淡淡道:“劳秦王记挂,本王无事。”秦殊笑笑,大手一挥,两边白衣宫女便送上各式酒点,他执杯在手“此次初会,本王原想设在秦国,只是后来觉得或许还是这里较为妥当,不过此地毕竟僻陋,不周处还望各位海涵。”

三人举杯同饮,放下杯子,又听他道:“本王登基至始,一直观览卷宗。百年前先祖们平分天下,以四国安居,我辈承受功业,自然应当遵循先祖们立下的誓言,”说着他身旁已经有人奉上一个银盘,上有金丝纹镶边地折子四份,分别送至三位君主手中,三人打开来,便见内里写有各项条文,边界驻守,贸易互通,详细之处一一罗列,纪王第一个便双手发颤,若是秦国真能照此实施,对他的纪国而言,实在是天大的好事。他抬起激动地眼睛朝另两位君主脸上望去,只见楚王含笑点头“秦王考虑周到,本王佩服之至。”

秦殊含笑道:“有什么增改之处,各位自行添加,可再议论。”

纪王连忙笑了起来“哪里哪里,秦王考虑已然全面之极,连本国商贸最弱地环节都已想到,本王……受宠若惊。感激涕零。”

秦殊笑着点头,目光落到月重锦身上,语气愈发温和“月王以为如何?”

月重锦轻轻将那折子放好,气定神闲“此议甚好。”

秦殊道:“既然众王无议,那此番向山之行,便算功德圆满。”一旁纪王已然举杯道:“有秦君如此地明君降世,四国安矣。”楚王也应声举杯,三人不约而同都是看向月重锦,他似有若无地淡淡一笑,也跟着举了杯子。

既然此议成功,光不了再喝几杯,席上气氛比昨夜更加融洽,各国将领导亦是笑谈开来,高扬地兴致下,秦殊忽然轻轻一笑:“四国即能平安相守,有一项题议,似乎亦可相谈。”

“哦?愿闻其详!”纪王立刻回应。

秦殊笑道:“我们四人之中,除了纪王年长,其余不过是晚辈……”纪王连忙双手连摆“虚长一些,此话哪里敢当!”秦殊一笑,目光流转“连本王在内,三王均未立后,有国主而无后,似乎尚欠完美。”

纪王立刻反映过来,笑道:“正是正是,未知秦王可有中意人选?又或者四国之中,广招贤淑?”

秦殊微微一笑,长眉轻扬:“好像纪王曾经送过一名公主赴秦!本王察看宗卷,始知此事。”

纪王一愣,叹息道:“是啊,可惜那位平安公主福泽不长。”

“平安公主么?听闻此人容貌无双,胆识过人。”他嘴唇微抿,目光却是扫向月重锦,果然见他脸色发白,唇线也崩地极紧。

“实在是风华绝代,本王当年见过她一面,只要一提起,便觉一切宛若眼前”纪王也慨叹不已,嘴上说着,心里却更是惋惜。可惜那样的女子实在是不易寻到,听秦王的意思,好似地此人心有向往,若是纪国能再献上一个这样的,岂不是大大的投其所好,更何况听他言下,还有立后之意,唉,真是错失良机。此趟回去,无论如何也要在民间好好寻一番,以一个女子联接国与国之间地利益,那是再便利不过的事了。

他这里算盘乱拨,那边却听秦王说道:“这么说来,纪王识得她?”纪王又是一愣,点头道:“当年殿上,正是本王为她册封。”

“那纪王若再看到此人,可还认得出?”秦殊再问。

“自然识得,此女风姿卓越,一见难忘,”纪王笑答,看到秦殊一脸淡笑地看着自己,他的脑子总算转了回来,忙问:“莫非秦王知道此人何在?当年平安公主并没入宫,便在途中病故,难道她……”说到这里,他都有些激动地控制不住,看秦王的样子似乎知晓此人下落,当年她未入宫,此时秦王若是寻得,自然还是他纪国献上的公主,这岂不是天下落下的好事一桩么?

“或许知道。”秦殊笑靥更盛,目光定在月重锦身上,笑问:“听闻月国近来有一位将军名扬天下,自请柏姓,为冤民伸张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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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 邵青

月重锦指节发僵,慢慢地收回来,他穿着白色缀银边地开襟摮袍,此时便将双手拢入袖笼,静了静才答:“确有此人。”

“为柏氏平反,此人胆量不小。”秦殊这话让纪王心中一颠,不由得向他望去,眼角更是带过月王。月国数月前的那份召告惊动天下,当时纪王就曾叹息过,年青人少不更事,竟连上辈君主定下的事也敢反盘,这事折腾起来,是杀人的人错了?还是被杀的人错了?那可是祸及先祖的一锅浑水,更何况提及此事,就是公然与秦叫板,看吧,秦王果然问起此事,倒要看月王如何自处!

他那里提心吊胆,这边月重锦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是微抬了眼帘,看了眼秦殊“当年先王慧后虽然为形势所迫不得不为,可是草菅人命,终究无法心安。这些年来,本王也时常回想此事,这事,确是错的离谱。”这话更是让纪王眉眼直跳,就连一旁楚王,也抬了眼睛,望向离殊。

“仅凭虚无地几个字,便置柏氏于死地,这岂是一国之主应该做的事。我辈历来颂扬爱民如子,将子民爱到灭绝氏族,未免贻笑天下。轻率而为,到头来,失的是君威,是百姓之心。为柏氏平反,是本王一力促就,不过做些亡羊补牢的事而已,未能救柏氏于水火,本王愧对先祖。”

这番话更是公然与秦王叫板了,一时纪楚二君都是默默,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又转,却见秦殊双目微弯,笑意更深“素闻月王宅心仁厚,百姓称赞,今日一见,果然有颗菩萨心肠!”说着话锋一转,又道:“其实歼灭柏氏,那是先祖所为,如月王所言,确有些不恰之处,月王此举,本王倒也频感认同。”

纪王被他这话说的一头雾水,转头看向楚王,想从这同盟眼中寻点答案,却哪料楚王早在秦殊开口说话时,已经收了诧异之色,此时更是一脸漠然,如入定一般端坐不动了。纪王看不出什么,自然只得再回头看月重锦,却见他也只是淡淡一笑,也不接话,这些人都是话留三分的样子,倒教纪王一时绞尽脑汁也不明其意,好不苦恼。

只见那秦殊笑了笑:“那位柏将军有如此胸襟胆识,倒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不知此次随行可有此人?本王好奇心起,想见上一见。”

月重锦凤目一凝,推辞道:“柏将军是有随行,可是身有染恙,所以一直在休息。”

“是么?在向山上染病那是本王照顾不周,更要见见了,也好让本王聊表歉意才是。”看秦殊始终含笑,目光亦是柔和,一时间,倒让一旁的纪王如堕云雾,不知他用意怎样。那月重绵倒也不再坚持,朝身吩咐“去请邵将军。”后面有人应了,转身退下。

秦殊笑呤呤地看着那人走远,将酒盅拿到觜边浅茗了一口,又道:“月国自提出为柏氏平反之后,便有千余人前去投靠,而月国在四国间因此事口碑更誉,得民心而强国力,月王这一着棋子走的甚妙。”

“为民者,民心自然向之。”月重锦神色淡然“本王虽已尽全力促成此事,可是今日所为,难补当年犯下的恶业之万一。循回有报,有的事,未必弥补得了。”

“月王这话竟是透着玄机。”秦殊看着他,脸上虽笑着,眼神却已渐渐变冷。

月重锦笑笑“听者有心罢了。”

“我怎么瞧着月王倒不似个君主,倒像个带业修身之人了。”秦殊微微后仰,晶亮地眼自微曲地长睫下看着他“不知月王拜的是哪尊佛,信的哪个神?”

月重锦凤眸回扫,看定他,忽然微微一笑。

他的相貌本就偏柔,此时微风拂面,颈侧的白摮袍边的银绒绞合着乌黑地长发,黑白分明地在他脸颊下轻轻动弹,愈发使得他透着妖娆地容貌,满布张力“月某一介凡人,不拜神亦非信佛,我所信的,不过是一个人而已。”他的眼中透着柔光,看秦殊脸上的淡笑渐渐隐去,变作一股阴霾之色,他却笑意更深,目光越过秦殊,眺望峰峦叠聚地群山“我信她,更庆幸与之相遇,将来种种,只要是她作下的决定,我都绝无反复。”

能听明白这话的,自然不算纪王在内,他迷茫地目光在另外三人脸上转了片刻,虽然不明白,可也隐约察觉气氛似乎微有变化,恰才地融洽,即使是表面的,也与此时悄然消失,看着秦王拿着酒盅浅饮一口的样子,纪王忽然,心生寒意。

一时场中静了下来,山风习习中,屏风后忽然传来的一阵由远而近地喀喀响声,便变的异常引人注意。这声音倒是像平板车推过碎石山路发出的声响,众人都有些愣怔间,便听那声音停在了屏外,紧接着便有人走到月王身后耳语,他点了点头,回头向秦殊道:“敝国柏将军已到,”说罢朝后挥手“请她上来。”

这名头委实响亮,众人不约而同都扭头去看,只有楚王眼帘轻挑,却是先瞟了眼秦殊忽然变色的脸庞。

屏后静了片刻,那喀喀声再度响起,一座木制轮椅就这样缓缓印入众人眼帘,而木椅上坐着的,虽然盔甲着身,却分明是一个清瘦女子。场上顿时低语四起,纪王最先失声惊呼:“这位便是扬名天下的柏青大将军么?她怎么……怎么是个……”

月重锦拱手道:“我国有先贤慧后在先,自然也有这巾帼英雄女将军。”说罢看了一旁的邵青一眼,又道:“望国君们谅解邵将军有伤在身,不便行礼。”

纪王忙拱手坐回原位,与场中其它人一样,眼睛控制不住的只将这邵青细细打量。只见她不过二十出头,眉目间尚有青涩之色,五官生的倒是频有英气,只是此时面对四国君主,一张小脸发白,略有紧张神情。

大名鼎鼎地邵青居然是个年青女子,众人虽都不敢置信,可月王亲自为其正名,又有什么可疑的,只是目光少不得都有些轻视之色。

楚王也只是在最初时扫了一眼她,便将目光转向另一人。此时此刻,那秦王脸上愈发地柔和了,只是这满目地没有暖意地笑容,看在楚王眼中,却是分外惊心。

“这位便是柏将军么?”秦王笑问。

“正是,”月王朝那柏青点头示意,她便朝秦王抱拳“臣柏青,见过秦王。”俨然一幅江湖作派。

“听闻柏将军原非姓柏,而是自请此姓,不知将军原本名讳是什么?”秦王神色慵懒,一脸笑意地看着她。

那柏青本已紧张,被他一瞧,更是脸色发青,扶着轮椅的双手握地指节发白“臣……”

月重锦微笑道:“柏将军的先祖极有名望的,只是为了避祸,这才隐藏姓氏多年,说是赐姓,其实本王只是将她的本姓赐还而已。”说着目光柔柔,落在柏青身上。

那柏青与他对视,脸上的紧张神情终于渐渐褪去,微昂了脖子,转向秦王“臣本就姓柏,祖父名讳柏其轩。”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众人震惊地目光中,唯秦王笑道:“这么说来,大名鼎鼎地惊雷,便是出自将军之手?”

柏青道:“那是祖父之功,臣不敢逾据。”

“原来如此,”秦王含笑点头“你为月国献了这样的宝贝,自然要还你先祖一个清白,换作是本王,这个姓,也是要赏的。”他的眼睛敛着光,将柏青一分分细细打量,又笑“月国有你,真是得了个宝贝。你祖父若是还有别的奇器留下,看来不久地将来,我等便要奉月国为尊了。”

话音落下,席上众人再度一惊,转向月国的目光立刻又有变化,月重锦坦然受之:“本王以仁立国,兢兢业业,只为守望先祖留下的这份基业。天下太平,才是万世功德,不以强凌弱,自然也不会任人宰割。”

秦殊大笑:“好一个不会任人宰割。月国得惊雷在先立柏氏在后,这样惊动天下的作为,却原来只是不想任人宰割!说的好,说的太好了。本王倒想听听,拥有天下第一工的月王,为何会有这样的顾虑?你若是还怕人宰割,我等又何来立锥之地呢?”

他始终柔声笑语,说的话却是听的众人心中一颠,看向月王的目光更是变的惊惧怀疑,样样皆有。

这月重锦以十九之龄自慧后手中接过帝位,登基后的数年中,施行轻武重商地国策,与慧后的时政南辕北辙,而受慧后辈加气重的左膀右臂“铁军”在他的手下也是连逢压制。因此在三国看来,这位月王柔弱怯战,胆色行事,怕是不及慧后半成。可是一年前地楚月之战,月军地表现却令世人乍舌震惊。勇猛如脱缰野马般地月军,竟势头强劲地连败楚军,就连后来秦军增楚,与之对抗,也没从他手上讨到什么大便宜。三国这才惊觉,这位月王不容小觊。

而此时此刻,秦王的话,却更令众人惊疑不定,看向月重锦的目光也变地异样深邃。他却似毫不在意,只浅浅笑答:“四国安然,自然因为有先祖承诺在先。可是世事每日变化,要想永久地维持先祖遗训,防患于未然,却是不能不做。保护自己的最好办法就是变强,强到他人不敢觊觎,才能实现守护百姓之心。”

“月王这话更是难懂了,月国如今有天下第一工的传人在手,鸟瞰天下之势指日可成,何来如此胆怯地说法?防患于未然么?本王倒是想问问,月国防的是什么?患从何来?”秦王紧追不放。

“近年来,四国间颇多变故,其中纷乱,皆由一个组织而起。不知在座众王可有听闻?”月重锦神色淡淡,其余三王中,只有纪王挪了挪坐姿,朝前探首,想听的仔细些,楚秦二王,自然没什么神情变化。

“这个组织名为月影,人数众多,潜伏于四国之中伺机以动。月影之下,更是组织严密,分工细致。下毒行刺,侨装暗杀,便是皇宫大内,也如入无人之境。名动天下的纪国‘洛水阁’惨案与本国一年前医馆灭门之惨事,皆由此起。”

纪王浑身一震,失声道:“月王此话当真?”

月重锦点头道:“若是纪王信的过,本王倒是可以对您的疑问一一解答,怕是贵国太子之失,也与这组织有关。”

纪国这边惊呼卜出,那一头秦王早笑了:“如此神奇么?本王倒是头回听闻。不过纪国之事,为何月王言之凿凿?难道月王的人出入纪境,也是如入无人之境么?”

纪王一惊,抬眼看向月重锦,后者无甚神情变化,反而正视秦王道:“月国惨遭灭门惨案,月某倾全国之力,也必将此事调查个水落石出,月影之迷,便是由此解开。秦王认为有什么不妥么?本王对月影尚有几下散手,秦王若是不信,本王倒可为众人演试一二。”

这话一出,楚王眉角轻跳,立刻便看向月重锦。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么?秦殊身上散出的杀气已然弥散开来,这小子居然还敢如此张狂,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架式,并不曾听闻月重锦是如此轻狂之人,这里面,莫非有什么隐情不成?还是他已然窥见此局,干脆要闹个鱼死网破么?

纪王不知其中究竟,只是看月王神色不善,而那秦王虽然仍是笑着,可周遭忽然紧张地气氛,他还是体会的出来,自然也很知趣地闭上嘴巴,只将一双眼珠子滚来滚去,在二人脸上转动不停。

场中再度静下,过了片刻,倒是一旁的柏青轻咳一声,低声道:“月王,臣是否退下?”这声音虽小,此时却是因场中极静而使得众人都听见了。

月王朝她点头,正要说话,却听一旁秦王道:“柏将军留步。”说罢他竟起身朝这边走了过来,那柏青脸上惊慌一闪而过,转头朝月重锦看上一眼,这才略为收敛了紧张神色。

只见秦王走至她面前,毫无避讳地对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忽然笑道:“本王听闻了柏将军的许多事迹,甚为钦佩,一直盼望能够一见,今日得见,更没想到柏将军竟是帼国英雄,本王向来求贤若渴,今日如此大才就在眼前,本王确是起了仰慕之心,只是,不知柏将军可否以真面目示人?”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的目光全部汇聚到了柏青的脸上,只看得她脸上红了又白“哪来什么真面目,我又没有易容。”

秦殊淡淡一笑,却是摇头:“将军的大名,本王知晓已久,如此大才,自然也值得本王费点心思,因此在半年之前,本王就已得了将军的画像。可是今日一见,却没想到,并不相同。不知是本王的画像出了问题还是柏将军做了些小小变动?”

柏青脸色一变,目光转向月重锦,后者正要说话,那秦殊一挥手,却是朗声道:“拿上来。”众人回头,便见两个太监抬着一幅巨大的卷轴自屏后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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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 月后

那是一幅深蓝水缎画卷,轴身漆黑,看那两个太监吁吁直喘的样子,便知此画厚重非常。离殊神色淡淡,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特意停留在纪王身上,看的后者莫明其妙,他却微微一笑:“展开。”

身后立刻有两人抬着一座极高地铜架上前,放在场地中央,这青铜架顶端分叉,下座一个园形底盘,稳当当地立在地上,那两个太监立刻一边一个将捧着画卷的太监托起,四人使力,终于将画卷挂于铜架上,两个上方的太监各执卷轴一角,缓缓放下。随即,一幕极大地美人图,顿现眼前。

画中一位紫衫女子,正立于山颠上悠然远望,容貌倾绝,气质高贵,她带着笑意,神情却在似笑非笑之间,烟眸之中,柔情似水。

月重锦与柏青回头对望,心中都有震动,事态发展,果然与白韶卿所料一样。

四下里顿时一片抽气声,其中尤为纪王最甚,他巍颠颠地手指巨画,一脸又惊又喜开口道:“这……”

哪料另一个声音也同时想起,“嘭”地一声巨响,顿时盖住了他的声音,所有人回过神来的皆转头望去,却见月国将领中,一个方脸大汉脸孔涨红地一步跨出坐席,他的位置上,矮几已然翻倒,酒盅酒壶倒了一地,酒水四溅,一片狼藉。

只见他怒气冲冲地走到画前,声若洪钟“这……这成何体统!”

众人皆是一愣间,他已经嚷嚷开来:“敢问秦王,你私藏本国皇后画像,又将它如此示于人前,这般的轻辱我王,是何用意?这就是秦国的待客之道么?”

场上一静,顿时惊声四起,就连秦殊的脸色都骤然一变。

“皇后!”

那大汉气呼呼地道:“正是,此画像上的女子正是本国国母,皇后千岁,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立刻将画取下!”

那些太监自然不会听他指令,众目都望向离殊,却见他微眯了眼睛,转向月重锦“倒不知月王何时立后?”这句话他说的极慢,可谓一字一顿,一直柔声慢语的他,此时竟是隐隐咬牙切齿。

月重锦坦然接受他逼人视线,伸手一抬,制止了一旁的那个大汉:“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陶将军稍安勿燥。”那大汉听他这么说,便只怒视秦殊,倒是不再多话了。

月重锦这才回看秦殊,云淡风轻地拱了拱手道:“本王确是已然大婚,只是未有通及四国,一来向山之行迫在眉睫,不够时间邀请众君观礼。二来皇后不喜张扬,更以先母为榜样,是个不慕奢华的人,wrshǚ.сōm因此婚宴一切从简。本王在这里,向众君讨个饶,将来有机会,再补这杯喜酒。”一时余人都是拱手还礼。

而秦殊紧紧盯着他,他的手指握紧,袖袍微微颤个不停。好你个白韶卿,不但看透此行用意,更是防到了数步之外。

以纪王为指,他便会以讨要当初纪国献妃之名,堂而皇之地向月重锦要还此女。就算她不亲来也是无妨,这半园地围屏上,绸缎遮掩下的,全是她的画像,全是。他只需纪王指出,便可立刻将这些画示于人前,从此以后,她的身份就此定死,天涯海角,她都永远只能是他的囊中之物。

却没想……

月重锦神色淡然:“秦王的这位画师,怕是得了个假讯弄错了人,错不在此,追究无益,秦王你看,是否能将此画取下了呢?”

秦殊沉沉看着他,浑身上下戾气浓重,忽尔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这个画师真是太该死,冒犯之罪,本王必当重责。”说罢也不使唤他人,转身走到画前,忽然飞身而起,两人高的青铜架,他一跃而至,只是瞬间,再落下时,那个要两人抬起的卷轴已在他手。他施施然地朝他走来,嘴角含笑,目光柔和“既然是贵国皇后,这画卷理应归还。”

月重锦亦微笑还礼,一旁走上两人,其中包括方才那个陶将军,二人鞠身自秦殊手中接过卷轴退到一边。秦殊却上前拉了月重锦的手“月君立后,是天大的喜事,这杯喜酒,本王可是要讨要的。”

月重锦点头道:“本王回去之后,会择良日而定,到时宴请各位,月国一聚。”秦殊笑容满面地点头“不知这位皇后,是月国哪位大臣的千金?月君不要见怪,能让月王择为皇后的女子,本王实在是好奇呀。”

月重锦并不在意地点头道:“本王的这位皇后,是楚国前朝宰相白琦之女。”

四下里又是一片轻微地嗡嗡声,秦殊笑道:“原来是名门之后。”

“白家破落后,她辗转四国,这才与本王相遇,”月重锦的声音轻柔,凤眉微挑,任是谁都能一眼看出他对这位皇后的情意,只是讲诉着她的身世,他的心,已然满溢,“这些年来,她受过很多苦,却曾经救过本王数次,更救过月国。能有这样的皇后,是本王大幸,月国大幸。”

秦殊双眸凝光,分明是笑着,嘴角的弧度却是狰狞“看到月君如此地志得愿满,倒教本王也羡慕起来了,来日见到她,誓必要好好恭喜一番。”他说“她”,并无任何尊称,月国诸将都是神色一冷,月重锦却是如常,只是转身拂袍,借势抽出被他握住的手,笑了笑,退回原位。

虽然画卷已合,纪王的眼睛却始终未离,眼前所见,还是片刻前的惊鸿一弊。因为他清楚识得,那画上的,分明就是当初宣平殿上,自己亲自册封的“平安公主”。虽然画中人比起当时已经频有变化,可那样的姿容,却是一见难忘。只是此女如今成了月国皇后,而就算他再迟钝,也已看出秦王的些许用意,看来两王与此女皆有纠葛,其中利弊,现在还真不好权衡。秦国虽强,可眼下的月国却也不弱,得罪其中一方,都对自己无益,更何况这女子即能成为月后,与纪国多少总有些渊源,因此他也决定暂闭嘴巴,静观其变好了。

秦殊依旧谈笑自若,众人也均略留了留,这才散了宴席。撇开这个小插曲不谈,此次向山一行,四国君王会晤,即见了秦楚新君,又得到边关协议,也算是功德圆满,因此三君离席时都表示,明白一早起程回国,秦殊亦无异议,众人这才拱手而别。

若大的围屏下,一下子走干净了人,却唯独秦殊久久不动,底下的人都憋着气息,连大一点的呼吸声也不敢带出,这些人不同于秦宫中的奴才,皆是在他身边久侍地涤谷月影,此时此刻,任是谁也知晓主子心情恶劣,杀人只在抬手之间,此时此刻,哪个也不敢稍动。

秦殊不知坐了多久,抬起眼时,天色已然晚霞初上,他的眼眸凝着,有一点残忍地灼亮,嘴角带却带出妩媚地弧度,朝着四周屏风望了一眼,沉声道:“宵鹰。”

屏后立刻有一名黑衣男子上前跪下,秦殊看向远山:“给紫风,璃火,清雷传讯,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他们的手笔。”

那宵鹰一震,道:“立刻开始么?璃火那边时间最短,只怕尚未准备完全。”

“要本王教你怎么做事?”秦殊瞟过一眼来。

宵鹰一颤,顶着战栗,依旧坚持“属下只是想说,主子历来心思慎密,计无遗漏,这一次,切不可因一时气恼,中了她……他人的激将法。”

秦殊定定看着他,半晌,轻轻一笑“连你都能看出这是她的激将法,本王又怎会不知。”他倒是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像是起了谈兴“历来低调地月王忽然声势逼人,竟敢以盅引公然对本王进行挑衅!皇后?我看她是有作第二个慧后的准备,又或者,她终于想要顺应天命。既然她有此觉悟,本王自然奉陪到底。你去办吧,说多的话,只此一回,下不为例。”宵鹰一怔,忙鞠身退下。

秦殊离开席间,站在场中片刻,忽然轻击一手掌,四周的围屏上,遮掩地绸缎“刷”地一声同时落下,数柄长杆上面,十余幅画像顿时显露出来,晚霞映照着画中女子,如梦似幻,秦殊微微带着笑意,逐张看过去,转过一圈,才道:“去请月王到摘星亭,本王要与他饮酒赏月。”

月色下的山腰,有一处四方凉亭,建在一围池塘中央,四角曲桥宛转,池塘里碧水清清,时值初春,草色未苏,可是摘星亭塘边的垂柳却已然蒙有微绿,吐露新芽了。此时亭中已设了两个软榻锦盖,当中一桌宴席,摆有各式佳肴。

月上梢头,虽然入夜风寒,山腰那边的峭壁却挡了风势,亭中又有暖炉,四周轻纱垂落,倒也暖意融融。月重锦依旧是一身白袍赴席,与秦殊的黑袍对映,更是分明。二人各倚长亭一角,秦殊轻轻抚摸着怀里的暖炉,含笑看着月重锦“月君觉得这酒怎样?”

月重锦握着手中的琉璃盏“香醇混厚,是好酒。”他看着手中的盈盈酒纹,柏青等人都劝他称病推辞,可他还是来了。就算眼前这人是豺狼,这一趟,他也要来,因为如今他已经是她的夫,她能面对的,他也一定要面对。

秦殊淡淡笑着“立一个罪臣之女为皇后,而且消息封的即紧,时间又把握的恰好,月君果然有能耐。”这里也没外人,因此他倒也不弄那些虚的,直截了当,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我只是等她点头,其它的万事俱备,倒不需要什么周折。”月重锦也毫无隐晦,事实如此,若是他这一趟真的只是找自己饮酒品茗,那倒是奇怪的事了“至于身份,当年白琦之罪,本来就是莫须有,何况能得到这样的皇后,是月国举国之幸,就算她的身世再曲折万倍,也没人会在意!”

秦殊倒笑了:“你的这位皇后即非池中物,又能惹事,对月国是否幸事,倒还真难说。”

他分明话中含刺,月重锦却好似并不在意,眼望手中的酒,神色反而轻柔“我的母后,便是一位奇女子。我至今记得父皇病榻前握着母后的手,他闭上眼睛时地神态,无比安然。能有母后那样的妻子,是他此生之幸。父皇身后,叔伯倾轧,外威更是各拥皇子,势不两力,为了皇权,亲情羁绊下,即生毒心。若不是有母后,我无今日,月国更无安宁。”

他的凤眼,带着柔光向塘那边眺望,那神情令秦殊如利爪挠心,又怒又妒,再度轻轻一笑,开言道:“可她与你母后不同,她还没有权位时,就已经能够平定月乱,挑纪攻秦,阴谋计策,层出不穷,这样的女子一旦有机会,改元称王,亦非难事!”

月重锦闻言回头,目光在他脸停留片刻,神色坦然“若是那样,更是月国之幸了。本王离京之时,已然下旨,她就是此刻决定登基,亦非难事。”

“这可真是教本王大吃一惊了。一个区区地向山之行,竟连身后事都安排了,月王是不是太也小题大做了些?”秦殊大笑出声。

月重锦道:“这世上的事,本就难料。”他竟似根本没将眼前这遍身戾气的男子放在眼里“秦君难道不是身有体会?”

二人目光一定,秦殊道:“这么说来,月君你是以赴死之心前来?”他虽带着笑意,可眼中的灼然已经隐露凶光。

月重锦毫不退避:“正是。”

“这话可教本王如何是好?是让你走还是不让呢?”秦殊勾着嘴角正要再说,却听一阵脚步声匆匆而来,亭外灯光疾动。有数人快步而至,当先一人竟是纪王,他神色慌张,看到亭间二人也顾不得多说,直截了当地便道:“二位此次,可要救救本王。”

月重锦眼瞳一缩,还没问话,那边秦殊已经大步上前将纪王挽进亭来“什么事把纪王急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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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 局势

纪王身体始终在抖,抬头看着他,抖了半晌才道:“是……是本王的庶弟,他竟然趁本王离京,图谋叛乱……”说到这里,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虽性情懦弱,却也不是生性噬杀之人,先皇共有七子,他登基后也是各分属地,让他们享受荣华富贵。却没想,他这边离京不过数日,那一边他的兄弟们,竟敢做起如此荒诞地打算,若不是忠心地太监赴死来报,只怕他一脚踏入纪境,等待他的,就是可怕的下场。

听他断断续续地说完,月重锦眉心紧蹙,秦殊也是皱眉道:“不会吧。会不会所报有假?你那七王地封地皆离京不近,你离纪不过数日,兵马调动,也需时间呀?”

纪王顿足道:“若是别人本王或许不信,可是……可是我那四弟诚王,正是此次本王离京时,暂由他代掌监国之人。若是他们互有通联,只怕本王还没离京时,就已经开始准备了。一来一去,可不就是……”

月重锦看他紧的不轻,忙道:“那个传讯的人还在么?”

纪王点头,身后一个青衣瘦削地中年太监已经上前叩拜在地,月重锦道:“此事怎样,你细细说一遍。”

“是”,那人又是发抖又是喘气,好一会,总算将此事说完。原来纪王离京时,正好四弟诚王进京面圣,纪无太子,其它皇子皆小,因此纪王便让两个宰相连同一个兵部尚书共同监国。又因诚王在京,便令他多留几日,从旁协助。这位诚王,在纪王还是太子时,便相交频密,纪王登基后,亦是对他特别优待,给他的封地最好最大,离京也近,还每年都允他入京一次,诉诉兄弟情谊。再加诚王在民间地口碑也好,也能服众。因此纪王才放心留他在京。

却没想到,纪王这边离京,那一边,两个宰相紧接着就不是生病就是上朝路上马失前蹄,那一个兵总尚书更是家中失火,受到惊吓起不了床,因此不过几日之内,监国之职,便全然旁落在了诚王一人头上。

而这位太监,是在纪王幼子身边服侍的人,这些日子却看到宫内侍卫忽然进行大换血,各个重要关卡,皆多出许多生面孔来,各宫妃嫔皇子的寝宫更是围地密密实实,各样人等,干脆被禁了足。这太监立刻感觉大事不妙,凭着在熟悉宫中地形,这才偷偷逃出来,偷了一匹快马昼夜不停地狂奔来报信,总算赶在了纪王离山前。

一时间,只听到此人喘气地说话声,其余人等,皆默默无声。待他说完了,秦殊道:“那纪王想我等怎么帮你?”

纪王一愣,不由得很是忐忑。诚王叛乱,必定已然掌握京中兵权,只怕连向山这边回京一路上都设了埋伏,绝不可能让他平安回京,到时随便以一个遇盗之名,便可堂而皇之地将他杀了。而皇子们幼小,诚王居于京中,肯定也打了不少基础,这些年他口碑即好,封地在他管辖之下亦是日渐丰足,到时只需几个大臣晋言上书,他便可在婉拒之后公然上位。

想到这些,又怎能不教纪王立时心惊肉跳,而他此次出京,所带的,不过是当初秦殊规定的四国所带的人马数量,就算勉强能护他进京,也绝不可能与诚王一战,更别提此时此景,诚王亦不会给他机会进京,沿途上必定设了重兵。因此思前想后,他不得来求助两王。可是话到临头,又忽然害怕起来。想到这位秦王总会不时地产生那么一丝莫名惧意,心里更是不安。

“纪王怎么不说话了?”秦王却是和颜悦色地扶着他走进亭里坐下,又亲自为他倒了一杯酒“此次向山之行是本王提出,若是因此出了什么事,本王自然是责无旁贷,有什么能帮的上的,纪王只管开口便是。”

纪王抬头看去,正触上他一双似笑非笑地眼睛,不知怎么的,那惧意不减反增,忙低|奇|头将那杯酒喝了|书|个干净,心中一再估量,咬了咬牙,终于道:“本王想请两位君主,派兵助我进京,平定叛乱,本王愿以割地相谢。”

秦王轻轻一笑,摇头道:“这就太见外了。我等四国相连,共存利益。哪一国出事都对已不利,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你说是吗?月君。”

纪王也抬头看向月王,此时此刻,按他心中所想,他更希望月王能够出面,秦王此人,浑身散发着不明地意味,他虽不能形容,可那惧意是实实在在存在的,比起他来,纪王倒更是相信眼前的这位月王,若月王同意相助,就大不相同。因此他的目光也倍加恳切,月重锦看着他,心中有一丝不安一闪而过,可还是点了点头“纪王不必惊慌。此等谋逆之臣,天地不容。本王立刻派兵,助纪王一臂之力。”

纪王紧执他手,却是哽咽地说不出话来,一旁秦殊拿起酒杯浅茗一口,目光与月重锦相遇,他将手中杯子微举示意,眼角微挑,竟是满满地笑意,而月重锦淡然注视着他,却是神色肃然。

第二日一早,各王起程回国,纪王却与月王同行,两队人马一前一后,行进了数日,进入月国境内,却不入京,而是擦着边界而行,朝纪而去。同时千里快骑,已将眼下发生的事传入京师。

大殿深处,一身华服地白韶卿垂头沉思,看着面前的奏折,目光闪烁,却是始终不发一言。直到殿前脚步声响起,柱国公地声音沉沉而来“什么?王上竟是去了纪界么?这是怎么回事?”

白韶卿抬起头来,二人目光相接,柱国公心下又是一乱。这个女人,唉,这个女人……他的脑海中不由回想起数月前那一天发生的事。月重锦将他与谦相请入宫中,当时殿内除了柏大力再无旁人,他们以为是有什么绝密之事要商议,却没想,殿后深处,一个盛装女子款款而出,那绝世的容貌,无不令在他二人震惊。而令他们更诧异的,却是月重锦的话。

从他被掳离京开始,所有细处,一一言明。柱国公听的冷汗连连,朝这胆大包天的女人怒目注视,她竟敢,竟敢冒冲月王,还是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二人皆是又惊又疑,直到此女将当时发生的事一字不落地说出,就连与柱国公独处时,再无第二人知道的情形,也一一道来,柱国公再无怀疑,却也因此简直要怒的被过气去。可是更为荒谬地,却在后面。

紧接着,月重锦拿出三份奏折,交于三人,展开看时,柱国公当时就将这奏折扔在一旁,他绝不会这么做。这样一个诡异的女子,竟然要自己荐她为后,她凭什么!

然而月王立意已绝,双方正在争执,却是那女子淡然一笑,上前开言,她的气度,她浑身上下散发着的,不由得柱国公不承认,她有光,明媚的光,那光芒,令他又刺又痛,因为她,实在是像极了他那独一无二的妹妹,慧后。

而她的言谈,更是让人无言以对,她并不为了皇后之位,当初侨装,亦无私心。这番话,确是令柱国公与谦相面面相觑,是呀。若是她有私心,假扮月王如此成功,甚至比月重锦做的更好,她完全可以一直做下去,甚至,改元创世,亦未尝不可。

然后,她说出自己的来历,又令二位老臣公吸了口凉气。白琦之女。那楚相白琦,曾是慧后倍加赞赏的能臣,传讯他要满门抄斩时,她甚至动过要救他的心。而眼前此女,竟是那场浩劫下存活的唯一一人,听她徐徐讲诉,二人心中都是微叹。更何况,她所经历,实在太多太惊人。要为纪民请愿的平安公主是她,为秦国千里救灾的向山圣女亦是她,甚至,她是自请柏姓的柏青大将军。

柱国公死死盯着此女,在许久许久地沉寂之后,他提出两个要求。其一,此女是否能为后,不是月王说了算,更非他们同意便行。因为慧后在世时,就曾立过一个圣坛,能平安出入此坛者,方能为月国之后。月重锦闻言大惊,正要劝阻,却被白韶卿所拦。

其二,就是此女若能通过此坛,便要立下血书,她即姓白也是姓柏,因此立后容易,却要她许下誓言。这世上最恶毒地誓言,永远,永远不能逾权,一生以月氏为重,若是以柏姓示人,便落得尸骨无存天打雷劈的下场。

这两点一说出,别说柏大力气的怒发冲冠,就连一边谦相也是大感意外。而那白韶卿却是欣然答应。

随后,由柱国公带领,便将这一行人带至殿后一个僻静所在。谦相都没来过此地,四下张望,很是好奇,而一旁静立的白韶卿,却是目光沉寂。这地方,她竟是来过的。当初假冒月王,她曾月下散步,却在此迷失方向。她还记得那院里屋里的东西。

原来,这就是宿命。

柱国公也不多话,直接请她进入屋内祭坛。月重锦焦燥不安,柏大力怒形于色,谦相忐忑不安,各色神态下,却见那白韶卿安然入内,屋里祭坛上,铺着厚厚的尘土,她静静伫立其中,等了片刻,子时到来,那束光,那曾经照耀过她的光芒,缓缓散落下来。

屋外三人乍口结舌地看到,那华服女子微微地昂着头,美而华贵地容貌,在那束月光下灼然生辉,她的眼睛如墨玉一般,仿似只要与之对望,一切烦乱皆会沉淀下去,她身上,甚至有比慧后更强烈地自信与安然。柱国公怔怔注视着她,同时,也是泪盈于睫,眼前这人,仿似变换了样貌,是他最疼爱最宝贵地妹妹。是她么?果真是她?是你亲自选下的媳妇,月国未来的皇后么?

这些年来,每一个进入后宫的妃嫔甚至宫女,都会先经此坛,无一不是晕厥过去,让人抬出来的。可眼前此女,却安然无恙,那么,这果然便是天意了。他忽然大大地松了口气,就这样吧,若是她,月国会更好的。虽然不想承认,柱国公还是这么想了。

然后她便在四人面前对着祭坛立誓,神色肃然,吐字清晰,听得那誓言自她口中说出,柱国公与谦相对望,都不觉生出愧然之色来。

而后便是立后大典,这位皇后却在此时提出更让人匪夷所思的事,要秘密进行,除了将领官员,只在宫中摆出简单仪式,特别是此次要随月王前往向山的将领,特意挑了以脾气易暴为名地陶石将军,在这些为数不多,却皆是朝中重臣的注视下,她款款走上玉阶,叩拜接过皇后之玺,从此后,她便是月国的皇后。

可是,她配作他的妻子么?

洞房花烛,她却有着深深地自责与欠意。她要做这个皇后,完全是为了月国,却不是,为了他。

是她求的婚。那一日。夜色清朗,她约他花下赏月,特意换了一身女装,略施薄妆,他惊叹,为之心旷神怡时,她却将涤谷发生的一切坦然告之,看到他面色发白,她亦绞心断肠,她不能为他而求,她只能为月国而求。

不能完整给予他的,她将以生命的方式,全部给予月国。

他执着她的手,轻轻地,拉她入怀,一言不发,只是一再轻抚她的发,许久许久,他说“感天谢地,我终于等到这一日了。”她泪溃于他的怀里,紧紧地贴付,仿似要将自己全然缩小在他的保护下。后来柱国公要她立誓,她确是,真心真意地立了誓言,她将她的性命,交付月国。

而后,月王赶赴向山,每一日,她都如坐针毡,而如今,纪国生变,诚王叛乱,他答应以兵相助,更应纪王所求,同赴纪国。

以纪国如今在四国中的影响,有月王同行,御驾亲临,即可展现纪月的相厚,又能给予诚王重重地震慑力,可是……

为什么,她这么不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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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 来袭

柱国公对此事也是极不赞同,一进殿就道:“何必要王上亲自前去,即是平叛,派兵遗将也就是了。如今谁也不知纪界内是怎么个情形,到时如何呼应,保护王上周全?唉,年青人行事就是太过轻率,如此大的事,怎么也得传讯回来,又或者回国之后,众人商议了才行呀。”

白韶卿相迎过去,道:“国公说的极是,不过王上既然已经出发,那就只有补救了。您稍安勿燥,先喝点茶,歇息一会。”一旁宫女端上茶来,她亲自接过递到他手中,又道:“本宫得到消息后,已然另派了队伍扮作行商分批经云山,田广,大新,常行四郡入纪界。这些地方离京城虽远,可是离那诚王所属的领地却不远,咱们先进了他的属地,看明情况再说。而其它五个王爷处,也均有我月军渗入,此时都在行进中,咱们安下心来,坐等消息吧。”

柱国公一怔,想不到快讯传来不过半日,她已经作了这么多安排,沸动的情绪立刻安定了不少,点头道:“这样最好。”

白韶卿又道:“此次秦王虽未与他们同行,可也派了一支队伍同进纪界,本宫觉得这才是更需要防范之处,秦王的用意未明,若是他支持诚王,只怕形势立刻扭转。”

柱国公大惊“不会吧,他为何要助诚王?”

“本宫也只是猜测。最好不是这样。”白韶卿笑笑,转头拿起几份奏折到他面前“这是近日铁卫报上的升迁名单,国公看看其中增减有何不妥之处。我月国还有更多的能人,本宫想开科选举,将他们挖掘出来,为国所用,不知国公意下如何?”

“这些事,月王既已全权交由皇后,皇后作主便是,臣等不过是从旁协助。”柱国公嘴上这么说着,可皇后的态度他还是喜欢的,接过奏折看了片刻,点头道:“这一趟,柏家出了不少能人,才只这么短的时间,兵户商农,皆有此姓人才。”

“是呀,能得到平反的机会,他们自然尽竭力,要为月国施展,也好平复这些年受到的不平待遇。”白韶卿微凝了凝神,才道:“柏家的第七子柏飒,在铁军中立威甚快,本宫想择一个日子,公开进行镭台赛,他只要通过此试,本宫想对此人,委以重任。”

“柏飒?”柱国公一愣“只怕不妥。此人年青气盛,最好再打磨打磨……”正说到这里,忽然听到殿外一叠声地传进,居然又是八百里传信,二人对望一眼,心中皆是一沉,难道是月王那边出什么事了么?

正想着,一个传令官匆忙进殿,卜地便跪“八百里急传,我国边界处常丰,盛地,熟阳,知县,皆有瘟疫。只在两日一夜间,死亡百姓已近千人,有些小镇,已成空城。”

瘟疫!

白韶卿握紧拳头,强自按捺,此时此刻,她知道自己万万不可慌张,可是,上千条人命,而且瘟疫还在漫延。此时初春,气候轻暖,正是病原最容易滋长的时节。而传信上的几个边城……她眉心一紧,有的连纪,有的连秦,几乎同一时候发生病情,这种情况,只有一个解释。

她紧紧咬牙,道:“各地官员如何处置?是否已然进行隔离?”

那传令官喘着气道:“除盛地,知县有官员详报回应措施,其余两县未有回音。”

柱国公微微晃了一晃,急道:“立刻千里加急传令,督促地方施行隔离,与盛地知县相领的平湖等郡,立刻关闭墙门,京城也是,四门齐闭。”

那传令官答应了着飞奔而出,柱国公尚自抖个不停“瘟疫!这究竟,从何而来。”

白韶卿面无血色,却上前安抚“国公不要惊慌,即已安排下去,着急无益,您先回府休息,我这里招御医详谈对应办法。”

柱国公点头道:“正是如此,”说罢立刻离开,走时袖袍还在颤抖不止。不错,瘟疫,那是死神的触角,在这个时节漫延开来,便是神仙也是束手无策,更何况,那四个地点如分散,分在月国四面,可却是都在小镇集中处,若是扩散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白韶卿立刻朝后宫走,正要传御医,心念一动,却还是先安排人来为自己换装,又传了一个讯息出去。不一会功夫,她已经侨装成一个普通妇人,自侧宫门出,朝颜馆走去。

小六如今还在学医,可平日颜馆已经有了坐馆大夫,她也是只要有空便呆在这里,这个时候,正好是她当值。看到白韶卿面色肃然,她亦是二话不说,跟着走进入室。白韶卿将瘟疫之事说了,将几个玉珠递到她手:“一切小心。”

小六眼睛一红,点头道:“我这就去准备,日落之前我就出城。”

“要你以身涉险,我很不安,可是此事如今尚未传至京城,消息一到,京城必定大乱,在此之前,必须先知晓此瘟疫是何情形,从何而来。这几颗珠子只能防你中毒,不能防病,你要切记。”

“姐姐放心,能交待六儿做这事,是姐姐的信任,六儿如今长大了,必定能帮助姐姐。”小六大大的眼睛中盈盈发亮。

白韶卿紧紧握住她手“实在是没有别的人可以托付,御医出京,必定会引起猜测。如今青儿不在我身边,你又要离开……你要记得千万千万……”

小六用力点头“我记得的,这就收拾下,立刻出发。”正说话,屋外已经有人喊“柏姑娘在吗?”小六一怔,白韶卿点头道:“我让他护你出京。”说着话已经掀帘出去,外面那人见到眼前忽然出现一个陌生妇人,正吃了一惊,却听此人道:“柏少尉,你来的很快。”

“皇后?”那柏少尉大惊,叩头就要拜,却被她一把拉住了,一路拉进里屋来,柏少尉不敢挣扎,只得跟着进来,看到小六在一旁,忙打招呼:“柏姑娘。”

小六脸上一红,那边白韶卿已经道:“事多紧急,来不及详谈了,城门转眼要闭,这是本宫的令牌,你拿着。”说罢递了过去,那柏少尉一惊,却也没有多说什么,伸手接了。沉稳之态更让白韶卿心安,她看定他一字一顿道:“本宫要你护送柏姑娘出京,去什么地方要做什么,她会告诉你,你要做的就是一路保护,不能让她生病不能让她有危险,你能做到么?”

柏少尉一怔,立刻叩拜“臣遵旨。”

“这便是对你的一次磨练,平安回京之时,便是你升迁之日。柏飒,你可记得本宫说过的话么?”

“臣记得。娘娘曾说,君子于世,一诺千金,柏氏兴衰,如在彼身。”

“好,今日本宫与你,定下这个誓言。好去好回。来日月秦大战,本宫亲自为你挂帅,让你为父报仇!”

柏飒昂然抬头与她对视,重重点头,白韶卿再看小六一眼,咬了咬牙,掀帘而去。

回到宫中,她这才招御医聚焦,将月国乃至四国,这些年来发生过瘟疫地病情地方,全部整理出来,众御医得知此讯也是吓的心惊胆战,心知此时一分一秒都不容耽搁,行动速度也比平日快了数倍,翻阅文案,连同皇后一起,几乎只是转瞬之间,烛火明了又暗,茶水冷了又热,抬头之时,却见天色已亮。

白韶卿拖着疲倦地身子回宫,刚刚坐下,便听殿外急响,一连串地脚步声简直催肝裂胆“报,八百里加急到。”

重重不安涌上心头,白韶卿沉声道“读。”

“王上与纪王进入纪界,经临云丰饶县后,失去踪迹。”

失去,踪迹!!!

白韶卿只觉眼前一黑,一股腥甜已经突口而出,喷的面前地毯一片血红,宫女太监全吓的卜地便跪“怎么会失去踪迹?”她咬牙切齿,一字字如吞吐钢珠般。

“在丰饶县时尚有回应,可是昨日午时小歇之后,一行人竟然悄无声息地全部没了踪影。”那传令官蔌蔌发抖。

“四千余人,怎么可能就此消失?何人传的令?”

“是…… 是当地纪国驿站,本来要在昨日傍晚在盘县接驾,可左等右等不见仪仗队伍,派人急寻,今晨赶至,却发现那丰饶县,竟是空无一人。”此事实在是匪夷所思,可月王失踪,那不是捅了天的大事,就是明知要死,也不得不报。他这里颤抖着等死,那边却听皇后地喘息声渐渐平复,不由地抬了抬眼,朝她看去。

她的唇边还有血迹,脸色惨白,可一双眼睛却是乌黑,如肓人一般地浓黑,绽放着强烈地灼亮,她的手紧紧抓着衣摆,整个人竭力控制,却仍然不难看出,她在发抖,剧烈而痛楚地颤抖着。

一屋子的人都受她影响,一动也不敢动,这个时候,一点极细的声音仿似也能将她击碎,时间好似停下,又好似生出翅膀来一般。白韶卿只觉窗外亮的刺目,微微地眯了眯眼睛,她站了起来。

一旁宫女立刻上前搀扶,因为她的样子好像要跌倒一样,可是皇后,却轻轻拂开她们的手,她的声音沉沉,却满含力量“更衣,本宫要上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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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 定心

满朝寂寂。

月王失踪了。

单单想到,就已经让人心惊肉跳,在纪界失踪,本应向纪国招讨,可是此时此刻,纪国内乱,诚王叛谋皇位,月国除了出兵,别无他法,可是一旦出兵……

众臣面面相觑,柱国公已近虚脱,靠在一旁软椅上吁吁直喘,其余人等也都是面色惨白,终是柏大力咬牙道:“皇后,出兵吧!诚王叛乱谋纪,竟敢将王上也陷落其中,这是将我月国不放在眼中,臣愿请战,向纪军讨要王上。”

谦相叹道:“我军先前部属,皆指为秦,此时却要出兵讨纪,趁我军攻纪之即,若是秦国横插一扛,如今是好?”

“纪军力弱,何况我军是助纪平乱,扫平诚王再战秦军便是。”柏大力怒气冲天。

“但若是就算扫了诚王,也找不到王上呢?何况如今王上在他手中,若是他以此要挟?我等又要怎么办?”另一个大臣道。

“就这样打不得么?王上是在纪界失踪,我就是将他纪国掀的底朝天,也要将王上寻出来。”

“谈何容易,柏将军稍安勿燥。此事还要详议。万不可冲动。”

“谈判定国,是你们文臣的事,我们这等武将,就是要用刀枪说话,我就不信,以铁军之能,打不下纪国!”

“此时是要跟纪国开战么?是要与纪国一战高低么?”又一个大臣冷哼“王上还在敌手,柏将军就喊打喊杀,竟是没有一点将王上安危放在心上的念头么?”

“你……”柏大力大怒,正要狂叫,却听座上一声轻语“柏将军请息怒。”正是皇后。

众人不约而同转头去看,月王离国前,便已在王座一旁加了一张座椅,由皇后安座,朝政事项,也都纳其发言。因此月王去向山后,皇后依旧坐在上首,便是有人不适应,可柱国公谦相等都不反对,自然也就没人说话。更何况,这位皇后处事,条理分明,神态从容,竟是隐有当年慧后之势,因此众人更加没有异议,这里听她说话,便都静了下来。

只见那皇后地目光在众人面上慢慢移动,目光诚恳,神色真挚“本宫以为,王上此劫,并非纪国所为。”

殿内顿时一片嗡鸣之声,却是柱国公重重咳嗽,众人才静下来。复看皇后,却听她道:“纪国内乱,诚王要的是什么?不过是纪王之位。就算他要弑君篡位,犯得着掳走月王,与月国结怨么?四国之中,秦国虽然一直独大,可自从我国慧后起,月国势头强劲,近年来,秦国又逢多事之秋,卜换新君。此时此刻,说起秦月两国,试问有谁敢说,秦,强于月?”

一番话说的众臣顿时脸色沉稳起来。

“就算他诚王要做纪王,也必要与月交好,纪在此时掳走月王,与情不符。”她目光游园,却又加重语气道:“可是,若是诚王与秦早有勾结,那么此事,却又有了发生的可能。诸位臣公不要忘了,与王上一同赴纪的,还有秦军一千人。”

“秦王为什么要掳走王上?若是要掳,在向山扣下人来,不是更方便,又为何要入纪界?”兵部尚书质疑。

“不错。秦王此举似乎略显多余,可是诸位恐怕不知,这位秦王想要的,绝非区区一个秦国,他想做的是,天下王。”

众人又是一阵轻呼。

“其实众位细想,就不难发现诚王叛乱一事,很是可疑。”皇后徐徐而言“诚王是纪王的四弟,年岁也已过四十,与纪王自小交好,因此后来封地极大,离京又近,看他在封地所为,便不难发现,此人好享乐而性懒散,手下的事皆是由食客门人包揽。此次进京,与纪王去向山时间正好,让人以为他是故意如此,其实看一看这位诚王往年进京的时间,便不难发现。每年开春后带封地春笋山珍入京,正是他的习惯。因此不难发觉,其实是向山之行迎合了他的时间。”

“可是纪王得讯皇城事变,难道他的人这也分辨不出?”谦相道。

“并非分辨不出,也许,说他被人利用,更加妥当。”皇后道:“一个年幼皇子身边的太监,逃出重围去向山报信,不是不能。可从发现到赶至向山,时间太短,路上太过顺利,难免让人怀疑。诚王真要叛乱,与向山交际之处,难道不会先设埋兵?更何况,还有更大的疑点,众位臣公请看。”

说罢她将一份案卷拿起,一旁太监鞠身接了,先送到柱国公面前,那是一份对四国皇室的调查详情,柱国公看了一眼,递给了一旁的谦相,他现在头晕脑涨,也看不出什么来。

皇后目视那案卷,轻叹道:“这位诚王无后。”

众臣再度惊叫出声。“他的妻妾虽多,可并无一儿半女,众位试想,一位无子无孙的王爷,他为什么要叛乱?就算篡位成功,他还能活几年?将来要将这位置传给谁呢?诚王喜欢享受,那封地百丈荣华已经足够,他甚至大建陵墓,要做永久的享乐院。样样般般,都已然清楚明白的告诉我们,这位王爷,对自己的生活已然十分满足,他不会,也不可能冒死去做叛乱之事。既然他不会叛乱,那这其中必定就有一人说了谎话,又或者,是受人利用。”

众人无不凝眉沉思,对她所言,皆觉字字在理。谦相看着手中案卷皱眉道:“是啊。一个无后的王爷,这叛乱的理由,实在有些牵强。这么说来,按皇后的意思,果然是秦国从中作梗。”

柱国公也恢复了少许力气,喃喃道:“是秦国故意引月王入纪么?这,这可如何是好?”

众臣一怔,不由得都因他的话,更加紧张。月重锦落入纪界,若真是叛乱的诚王,那倒反而好办了。纪国无论是谁继位,与月的关系,都将是重中之重。若是在他手中,月王起码不会有损伤,可若是落入秦手。月国早就已经视秦为敌,两国之战亦是一触即发的时候,月王若是此时陷入秦国,那是真正地困入绝境之中了。

一时间,众人都是气息沉沉,若大地殿内,听不到一点人声。

许久,只听脚步轻轻,众人抬头,惊觉那皇后已经走下金阶,朝着柱国公迎面而来,柱国公注视着她,她的脸上全无血色,下巴崩的极紧,眼中却并无惧意,反而,那里面,有一点光。

他有些不知所措,看着她,竟让他有茫然之感,皇后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盈盈下拜,柱国公大惊去扶,却听那皇后道:“侄媳有一事请求舅舅相允。”

柱国公一愣,竟是回不过神来,这般的称呼,实在是太过隆重,她是皇后,家礼大不过国礼,便是她的父母在此,也要对她叩拜。何况是自己。

他微微有些颤抖,扶着她,她却不肯起来,满朝臣公看着,都是面面相觑,却见那皇后抬起一双波光闪闪却是异样坚决地眼睛“侄媳想请舅舅答允,立蒲儿,为太子。”

此话落地,那真是掷地有声,殿上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月蒲之,柱国公最大的孙子,如今七岁。皇后此议之意,便是要过继这个侄儿为子,为月王留后。且不说月王如今生死未卜,她更是大婚不久,正当芳华。遭此变故,不思自身,想到的竟先是月王无后,若是月王真的出事,单只为了这一点,月国明的暗的,不知要起多少纷争。不是说皇亲都有夺位之心,只是人之常情如此。月氏一族,断不会因此断绝,那么皇位谁属,自然成了众人注视的焦点。

而这位皇后,竟已在这片刻间已经考虑的如此周全。一时间,众人看向她的眼神都是又惊又佩。柱国公更是老泪纵横,扶不起她来,他索性迎面跪下,泣道:“王上有上天庇护,又有您这样的皇后,必然会逢凶化吉。”

皇后也是眼圈微红:“王上如今蒙难,不论他是否能平安回来。月国却绝不可因王上而受制他人。立蒲儿为太子,王位后继有人,他国的盘算便会因此落空。侄媳愿在此立誓,将来王上若是平安归来,侄媳便是真有一男半女,也绝不会动摇太子之位。我白韶卿,以月国皇后为誓,此誓可与天地共存!”

众臣看到她眼中的夺目光芒,无不为之心悦诚服,齐齐跪拜道:“皇后圣明,有后如此,月国安矣。”

此议便如此通过,傍晚时分,一个盛装男童,便由柱国公带着入宫晋见。他的眼圈还微微泛着红,神色间略有胆怯,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朝自己迎来的华贵女子,不由得有些躲闪。

白韶卿也不勉强,只能对他微笑示意,与柱国公细细商谈了立太子一事的细则,然后便问了问他的生活习惯,月蒲之很是小心翼翼,回答也总是只有一两个字,柱国公干着急,又不好催他,只在一边鼓着胡子。白韶卿倒笑了,伸手轻轻为他套上一个金项圈,项圈地彼端,缀有两粒磨地浑园地玉珠,说道:“这项圈能为蒲儿避毒防身,蒲儿要学着保护自己,将来才好保护月国。”

月蒲之怔怔看着眼前这个温柔女子,愣着,却不说话。柱国公几次明示暗示他都没动静,白韶卿劝道:“孩子怕生,时常带他进宫来,熟悉了就好了。”柱国公点头答应,这边跟她告退,带着月蒲之正走出几步,却不料那孩子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忽然说“是你要做我娘吗?”语气中竟是有些怒意。

柱国公大惊,想捂上他嘴却为时已晚,正要解释,却见白韶卿慢慢上前,蹲到蒲儿面前,轻声道:“蒲儿的娘只有一个,我要做的,是蒲儿的母后,这样一来,蒲儿便有了一个娘和一个母后,我们两人都会十分地疼爱你。你愿意么?”

蒲儿瞪着大大地眼睛看了她许久,小嘴边酒窝一闪,竟是笑了“那我就愿意了。”

柱国公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看着白韶卿的目光满是歉意,同时,却又忍不住地欣赏她,这个白韶卿,月国好在,得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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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 暖意

月国本来因月王失踪而泛起的波澜,就这样被白韶卿轻轻抵止。

只可惜天意,好似看不得她有半分舒坦。

不过几日,瘟疫的流言已经传遍大街小巷,民心惶惶,不少人已经开始屯积粮食,准备逃难,更是不知何时起,已然有人公然宣扬这是天降大难,皆因皇后姓柏,那柏氏预言,再一次被翻腾起来,弄的人心慌乱。

而白韶卿此时此刻,却面临着更大的难题。

“你是说,他丢了?还已经丢了数日?”一旁柏大力双眉紧皱,一脸的又气又急“这个田青,就会捣乱吧他,这点事也做不周全,不见了当时就应该立刻传信,唉,当初若是我和他换一换就好了。”

“不见的时候他们自然先要找人,实在找不到才发的信,已经算快了。”白韶卿终于从那张矮签上抬起头来,将它递到火烛上,看它卷起黑边,转瞬化为飞灰,飘散开去,看着那烛光,她的脸上微有倦容“有时候,你不得不相信,这世上,也许真有至高的力量,我们只能尽人事,最终却是要听天意如何。”

柏大力道:“你太累了,去歇息一下。”

白韶卿摇了摇头,又朝着一堆成山地奏折埋首下去“如今王上和柏青皆在离殊手中,我哪有一刻能歇的下去,不如多做些事的好。”说罢又看向他“大战在即,这些日子铁军演练新的阵法,惊雷那边又都是你在看着,你才应当多加休息。”

柏大力看着她的样子,实在是放心不下,却又不知怎么安慰,急的在那里直搓手,白韶卿不愿让他烦恼,便挥手让他下去。待他走后,她依旧看着手中的奏折,可眼前的字却始终跳突不停,秦国的那着伏子,在这个时刻,他,究竟去了哪里?

可是眼前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让她顾及此事,既然已经说动朝臣,那对秦一战,就要越快越好,迟一天,月王便多一分危险,可是……她的眸色再度变深了。

这几日各地疫区地奏报都已传上,此次不但瘟疫危害极大而且难以医治,疫病与往年发生过的情形症状皆不相同,能治愈者廖廖无已,十中有九,都是渐渐死去,因此眼下,边城之地,许多地方都有难民大规模地迁移,临近地方,不敢收容这些人的,便将他们拦在了城外,可是难民哭喊,其状悲苦,有的城池便放人进城暂避风雨,可是,没想到的是,紧接着瘟疫便立刻在此散开,接连三座好城就这样成为了周边闻风丧胆地疫区。如此形势下,再无地方肯接纳难民,一时间,苍翠之间,尽是尸骨。

白韶卿面前铺着一张极大的地图,这上面标有红色记号处,都是已成疫区之地,一眼望去,竟是密密麻麻地占据了月国周边四角十数城地位置。这显而易见的围合之势,如同受到一只不可见的强手推动,正向月都缓缓而来。

她紧紧抓住龙案,因气愤而控制不住地颤抖,内有国难,外有强敌。这个时候,月国怎能再出兵打仗?离殊呀离殊,他要看的就是自己的决择么?要救月王柏青,还是救月国臣民……

而这一切,皆是因她而起……

她猛然挥手,案台上的一应物事,全部被她掀翻在地,她的胸中仿似有一口怒气,再不将它发泄出来,她觉得自己地胸膛都要暴裂开来,而这大殿内,沉重地气息却好似越来越重,让她一刻也呆不下去,她迈步就朝外走,一旁的宫女太监早就吓的跪了一地,此时见她要走,忙爬起来跟上,却被她一声低喝制止“谁也不准跟上来。”然后,那个身影,很快地消失在了转角处。

柱国公听宫女们指引方向,在御花园中兜兜转转了好一会才看到她。她就坐在假山一侧,面向湖水,此时阳光正好,湖面上闪动地波光粼粼,将她娇小的身形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脸侧着,一动不动,不知已坐了多久,在假山湖泊高大的树木映衬下,她,显地分外纤细。

“皇后。”柱国轻轻叫了声,她忙回过头来,正要站起,他却伸出手来在她肩膀上轻轻一按,这个细小的动作,让白韶卿为之一怔。而按上她肩的柱国公,心里却微叹了一声,如此瘦削地肩膀呢,此时却肩负着一个男子都难以承载地巨大压力。

“天气一日热似一日了呢。”柱国公轻轻道。

“嗯,”白韶卿点了点头,抬眼看他“国公有事?疫区情形有变么?”刚刚有些松软下去的神经又要跳突起来。

柱国公却是微微一笑:“皇后怎么比老夫这个老头儿还经不得吓呢?”

白韶卿面色一红,却见那柱国公在假山那边也寻了个地方,也不擦拭,一撩朝服便坐了下去,架着腿,靠着假山,姿势也不甚美观。看她愣怔,他倒笑了“瞧什么?只准你们年青人席地而坐,对酒当歌么?我也年青过的,当年我们兄妹二人,就时常在南都家中桃花树下,饮酒闲谈。虽然那日子已经过去了整整数十年,可老夫却觉着,总在眼前。”

他看她一眼,眼神变地幽深起来:“你这个皇后,其实不够资格。”

白韶卿听到此话,只微微一怔,笑道:“确是如此。”不知怎么的,看着他的随性,她倒也放松了下来“要做一个合格的皇后,我差的太远了。”

柱国公道:“咦,皇后你不总是自信满满,一幅天降大任于斯人的模样么?怎么这会儿,倒妄自菲薄起来了?”

白韶卿看着他一脸笑意,脸色又泛了微红“若是在人前露了怯,又哪里能够得到他人的信任呢。”

“这话说的好。够坦白够直接。”柱国公笑赞,眼睛眯着,将她上下打量“皇后,你可知你像极了一个人么?”

“哦?是谁?”

“慧后。”柱国公轻叹道:“你说的话,她也曾说过,她从不在人前显露神色变化,自小便喜欢崩着一张脸,就是当头给她个大栗子,她眼睛也不睁一下。”

慧后。白韶卿眼神凝起,望向湖泊。

“当初她嫁入王室,也曾有人指她不够资格。可是如今纵观月国百年,又有哪一位皇后,有慧后之能?又有谁,比她更有资格?”柱国公悠然远望,静了一静,才道: “我这位妹妹,实在是旷世之才,以一弱质女流,却完成了几界月王都没能完成的事。将一个赢弱地月国渐渐扶持起来。有这样的妹妹是老夫一生最引以为豪的事,只可惜她的光华太短,虽然灼亮,却很快消弥了。”说到这里,他的神情也渐渐悲哀起来。一旁白韶卿早已收回目光,停在他的身上,定定注视着他。

柱国公叹了口气“我以为这一世,再也见不到她那样的光芒,毕竟那样的女人,穷其一世,也未必能遇上一个。可没想,还能见到你。”他话锋一转,转头面前上她的目光,缓慢说道:“你亦有这样的光。白韶卿,你与慧儿非常想像,你的坦然无畏简直与她如出一辙。她是璧玉,而你,是还待消磨地顽石,老夫等待你长成为她那样的人,老夫也相信,那一日必会到来。”

二人对望,皆是无声,波光闪闪,在二人间亮出数道光华,夺目而耀眼。

看着白韶卿眼中的墨色渐渐浓重,柱国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却揉了揉腰道:“唉,老了不行了,这身子娇贵的很,坐这么会石头,腰就酸痛起来。”

白韶卿上前相扶“国公要保重身体。”

柱国公看着她笑笑,点头道:“这话听着暖和。”又拍了拍衣襟,看向一湖春色,道:“春日暖暖,夏日便不远了。”说着忽然转头问道:“你可知冬日大雪化去之后,是什么吗?”

白韶卿微一愣怔,转头看了看湖水,她的嘴边,一丝温柔地笑意慢慢浮现“是春天。”

她的侧脸,光洁而盈亮,长睫微垂,眼眸中闪着湖水的光,还有,她的光……柱国公只觉眼底隐隐冲撞,刹那间热泪盈眶“不错。是春天。这世人,只有两个人会这样回答。慧儿……卿儿……”

白韶卿回过头来,握住他手,一滴泪水滴落在他的大手上,她的声音亦是哽咽“舅舅,侄媳不够好,当不得舅舅这般疼爱。”

柱国公颤抖着拍着她的手“好的。你是很好的。”说着重重吸了口气,抽出手来,却是伏身便拜,在白韶卿微微地错愕中,他沉声道:“臣请亲至疫区援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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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 双逢

“这怎么能行?”白韶卿俯身去扶,哪料柱国公一挡她手“皇后不答应,臣便跪死在此。”

“您年岁大了,正是颐养天年的时候,这个时候怎能奔波,更何况还是瘟疫猖獗之地,此议万万不可。”

“月王身在险境,王后身受大任,这个时候老夫如何颐养天年?疫区虽然情险,可是若有皇亲安抚,定能安定人心。当下重中之重,难道不就是安定人心吗?娘娘为了王室之私,而置国难于不顾,天下人要怎么看你?你如何治得天下?”柱国公一字一顿,抬头仰视她,随着她的神色变化,他的神态亦渐渐温软“能见到月国有你接手,老夫此生再无它求,好侄媳,你答应舅舅,老夫膝盖痛呢。”

白韶卿眼圈一红,忙点头道:“答应,我都答应您先起来。”这才好不容易将他扶了起来,柱国公毕竟年岁有了,这一番动作,累的呼呼直喘,白韶卿便扶着他慢慢朝前殿走去,一边轻声道:“既然舅舅定要此行,为家为国,侄媳都只能从命,更何况,舅舅所言确实字字在理,既然如此,也不急在一时,我们好好想一想,如何将此事即要做的天下皆知,又要保证舅舅安全。”

柱国公笑的眉眼弯弯“这话才是正理。”

二人慢慢朝外走着,才出御花园,便见一个太监呼呼直喘地跑过来,白韶卿不由自主地手上一紧,柱国公却笑呵呵地拍了拍她手,她这才镇定下来,看那太监到眼前跪下“禀皇后,柏飒少尉让人带了一封私折进宫。”

白韶卿眉尖一挑,立刻伸手接过,打开来扫了两眼,含笑道:“舅舅真是月国的福将,您这里提出要去亲巡,那一边柏少尉已然送医进京了。据说此人对此疫很有些办法,舅舅带上这人一同前去,正是皆大欢喜之事。”

柱国公亦是大喜,点头道:“当然更好,你赶紧去见这人吧。我先歇歇,回头再商议。”

白韶卿应了,又嘱咐一旁宫女小心侍候,这才匆匆去了,这一路上脑中都是柏飒折中的话,二人平安无事,并且已离开月南瘟疫,朝北而行。南边疫情其实在他们到前,已经受到最大控制,其中缘由,皆因此人。

她大步朝前,直走地裙摆有如风助,后面的宫女太监都是一溜的小跑才能勉强跟上,虽然都有些不知所谓,可皇后此时神情大好,他们自然跑也跑的开怀。

一行人很快来到正殿,迈进殿去,便见一个白衣人伫立在大殿中央,听到太监宣“皇后驾到,”这人伏身叩拜,头有戒疤,原来是个僧人。白韶卿大步上前,亲自将他挽起:“远尘大师,快快请起。”

那人就势慢慢站立,微微退开一步,随即,他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来。

箭眉星目,轮廓尖削,竟是个极为俊雅地年青僧人。

白韶卿看着面前的这张脸,却有片刻地怔愣。

这是一个陌生人吗?是的吧。起码她从未见过,可是,这突如其来的心悸,是怎么回事!如同触到雷、触到仙人掌上细密地尖刺,她的心,某一个深处,忽然,剧烈抽动了一下。

这只是刹那间的事,白韶卿已经收回手来,袖袍下手暗自握拳,定一定神,笑道:“听柏少尉说,月南数城的瘟疫控制,皆是远尘大师之功,大师实在是我月国的恩人呀。其中详情,还请大师细言。”

远尘似乎也有些神游天外,愣了愣,才鞠身道:“这是天意,并非贫僧之功。”

白韶卿含笑示意,让太监为他搬来一张椅子,自己则回到原座坐下,一殿庄重,那一袭僧袍却给这殿内涂抹上了几分飘逸之色。

“瘟疫一起,生灵涂炭。大师说此是天意,本宫不明,还请大师详加解释。”白韶卿问。

那远尘微一额首,道:“正如皇后所言,瘟疫一起,必是生灵涂炭,百姓受苦。而春季,也正是此种病疫最能扩散的季节,因此疫区大有不可抵制之势。贫僧一向居于深山,与世相绝之地,这一回却也受到波及。贫僧的一个小师弟,化缘回来,便开始高烧不退,贫僧以药汁相试,却始终不得其法,两日之后就连贫僧也感染此症。”说到这里,他微侧了头,去看皇后的神色。照理说,他既然是生过瘟疫地人,任何人听到都应惊诧甚至害怕才是,哪料那皇后不但不怕,反而身子前倾,眼中灼亮,嘴角更是含笑欣喜“可大师你如今安然无恙。这么说来……大师有治愈之法?”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经难掩激动,轻微颤抖起来。

远尘定定望着她,这位皇后,果然如那柏飒所言,他点头道:“正是,贫僧自小顽症缠身,自会吃饭起便开始吃药,幸得恩师收留,又将一身所学倾囊相授,贫僧方有今日。”

“你的这位恩师实在是功德无量!”远尘抬头与她对视,白韶卿微笑着:“他救了你,如今你救月国。这份德才,恩泽天下。”

“皇后谬赞。”远尘垂了垂头,她再道:“既然你能医治此疫,又为什么没有随柏少尉同去月北?”

“这是贫僧自请,要来向皇后言明此事。这疫,怕是人为。”远尘说着,看皇后虽然脸色一白,却没有太大变化,心中更奇,接着道:“光是治愈疫民,还远远不够,这是人为的疫症,就必须追究源头,才是治本。”

“你的意思是,这是有人下毒?”白韶卿问。

“正是,”远尘道:“而且疫症发起之地并不聚集,可听那些百姓传言,症状都是相似,这些地方,有的在月国之南,有的在北,有的却又在西……”

“确是如此。大师请看。”白韶卿将那幅地图拿起,远尘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顿时点头道:“原来皇后已然明见千里。”

“只要照着发生瘟疫的位置查看,就不难看其中玄机。根源在哪,是否人为,本宫皆有一些成算,可是,有大师的医术才是解决这一切地根本。”白韶卿看着他,静了片刻道:“远尘大师,本宫想要授你御僧之名,随柱国公亲巡救灾,你可愿意?”

远尘一震,叩伏道:“皇后所托,贫僧竭尽全力。”停了停,却又道:“皇后竟不查问贫僧身事来历,便委以重任?”

白韶卿微笑着离座而起,将他扶起:“方外之人,远离尘世,大师能够放下清静修行的日子,为救百姓投入红尘。本宫又怎会在意你来自何处,本是何人。再说有柏飒之托,再见到大师风采,本宫心中唯有庆幸,月国有大师,实在是月国之福。”

远尘眼显微亮,再一次,叩拜下去。

即日。柱国公便带着远尘,随行一千人,离京赴险,救助难民。月后亲送出城,百姓无不为之鼓舞,一时间,城内欢腾,竟还有民众自发地送衣送食,整整拉了几十辆大车,将至晌午时分,这才浩荡而去。

白韶卿在城楼又站了许久,这才回宫。这些日子以来,她每日都是快到天明时勉强合一合眼,这天送走这一行人,心中的重负总算略为减轻,回宫后便稍事歇息,本来只打算小歇,还让宫女未时叫醒自己。哪知一觉醒来,窗外天气幽暗,竟是已过申时。她一惊而起,那个想让皇后多歇一会的宫女颤抖地上前请罪,她瞪了她半天,终究还是不好严惩,只将她调离皇后寝宫作罢。

刷洗完毕,她简单用了些点心,便又回到正殿,如山的奏折早已经等在那里,她一头埋进去,顿时晨昏不省,再度抬头时,天已全黑。一旁亦有太监前来询问,是否先用晚膳。她应了,顺便站起来舒展手脚。

身边一连串的太监将膳食送至殿中,她自从封后以来,一直都是除了睡觉不离正殿,这些习惯早已成惯例,月重锦的太监总管原先还会以先例劝阻,后来月王离宫,只有她独理朝政,自然也就没有敢劝了。

她绕着殿走了一圈,回来时,御膳已经摆就,又因她特意嘱咐过,因此殿内必未留人侍候,她就着几样简单地菜肴胡乱吃些,便拿茶漱口。一边却忽然有人将一个托盘奉上,其中正是茶水,她正看着奏折,便顺手接过漱了口,放下茶杯,这才想起,抬眼道:“不是让你们都下去吗?怎么……”

未完的话就这样忽然打住,她的眼睛瞪大,目不转睛地瞪视眼前这人,好半晌,才呼出一口气来“你竟来了月国?”

“你不来见我,难道我就不能来见你么?”来人紧紧盯着她,那灼热地目光,简直要在她脸上烫出个大洞来“皇后?你竟真做了月国的皇后。”他猛然伸手,将她手腕紧紧抓住,他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安排,等你消息,没想到,却等来了如此喜讯,你为什么要做月重锦的皇后?还是说如今你已经看不上我,就因为我,不再是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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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 情谊

“秦嘲风,你放手。”瞬间地惊诧过去,白韶卿沉声说话,一边用力甩开,无奈被他紧紧抓住,离的又近,竟是一时挣不开来。

“为什么要做他的皇后?”秦嘲风简直歇斯底里。

自从那日她消失之后。他从未有一刻忘记她,或许,因为失去而更加记起。殿上早朝,他见到的是她淡然微笑缓步而来,夜晚抬头,满天星辰皆成了她的眼睛,仙华宫的桃花开了又败,他却唯有独坐,那个为他抚琴随他剑舞的女子,不再回来。

重叠泪痕缄锦字,人生唯有情难死。

此时此刻,他方才明白,原来刻骨相思,并不是酸书生的伤春悲秋调,而是真真正正地一种思念,可以深入骨髓,上天入地亦难以拨离。

她走了,却带走他的魂魄,他疯狂寻找,依旧遍寻不得。

而宫中的那个皇后,却又传来一丝危险地讯息,她的神色愈发地冷傲了,她的脖子昂地更直,可那眼眸下微微地颤抖,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他恨她,因为她,他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可笑的是,这女人竟敢怀有大逆不道的打算,他不阻拦,只是冷眼看着,若是让她死的太过轻易,教他如何甘心!

他佯装着,吃下经过她手的点心,看到她和护国公眉来眼去地传递消息,他权作不知,只像个全心扑在政务上的秦王。可是紧接着,消息传来,圣女入纪,楚王夺美,再后来,月国也插手了,天下纷乱,似乎都与她有关,她在自己触及不到的地方,或许正在经历生死,他立刻引兵支援,却没想护国公曲解圣意,竟引动朝臣,发起群谏,迫秦攻月。

他当庭大怒,将护国公打下囚牢,第二日,保荐纷涌而至,朝中官吏,竟占六成,民间群儒,更是跪保相国……他含笑,这一网下去,还真是捞到不少大鱼。目地即达,自然放人,护国公由此更加猖狂,他眉色不动,坐看好戏。

果然,不久纪出惊雷,惊天动地,秦军死伤无数,不得不退,这一战,却因他暗中布置,损伤兵源,皆为护国公的党羽,兵败回朝,几员大将更是罪责难逃,革职待命。他看时机成熟,便开始悄然收网,要将那些附骨之蛆,逐个抽离。可就在此时,摸查下去的结果,却令他心惊。

护国公父女二人,竟似还有更强支柱,所有遗漏处,只要他查出的根本来不及实施,立刻被人补上,身边近臣侍卫宫奴,他竟发现,似乎一个也无法尽信。他情愿这只是自己疑神疑鬼的心绪所至,可是几次试探,却让他的心如堕冰潭。这个宫中,就在他的身边,有更大的危机悄然而至,他已察觉,却发现自己无力反击。

可他毕竟是秦嘲风,是皇权争斗下的勇士,未知地力量到来前,他选择等待,拿出珍藏密药,他以病体示人,在敌人面前示弱,暂避风芒。秦王病倒,护国公更加气焰嚣张,露出他丑陋面目,就连那个皇后,也敢在他病榻前冷言冷语,甚至,她得意洋洋说起当年使设陷害圣女,他神志昏昏,听的却清,那一番绞心断肠,几乎让他控制不住地要跳起来掐死这个女子。

可是,他更恨自己。

当时的他,确是怕了。就因为她与他所见的女子皆是不同。别的女人爱美爱财享受宠爱,她却对这些全不在意,奇珍异宝,她甚至连眼都不瞧。那么她总是要爱的。她爱的是什么呢?

再大的危险她亦从容不迫,龙潭虎穴,她也敢昂然而至。那么,她爱的,难道是他的江山么?他无法不这么想,有的东西自小便深深附着他,他挣脱不了,唯有相信。

可是如今明白他错了,他错了!

她爱的——是他呀。

可笑他秦嘲风,竟是不懂。他享受女人的温婉顺从,喜欢柔媚地俏丽地温顺地各色女子,却始终未知爱是何物!或许有的人也就这样过了一生,因为他们不曾遇见,也就不会伤怀。

可他得到了,从此那些女子那些笑皆为虚浮,因为他得到过真的,便能分辨这是虚假。

但,他却舍了她。

他为他的帝王心,舍了她!

——我很想你,白韶卿,你如今,身在何处?

男人的泪徐徐而下,他无法正视自己,起初不过是侨装病态,到了后来,他放弃了,病亦成了真的。

昏昏沉沉中,有人递来一缕奇香,那刺鼻味道,激的他猛然一抖,睁开眼来,在面前的是严林,他瞪着他,不确定要不要信任此人。严林却将一纸短签放到他眼前,他眯着眼,混沌的目光渐渐聚焦,忽然,眼中一亮。

她来了吗?这是她的字呀。

他兴奋地浑身发抖,甚至无法领会其中文字意思。严林付到他耳中,轻轻说出她的打算,他这才略为平静下来。

装死?这是为什么?他已经示弱,如今还要装死?这个隐藏的人,就如此强大么?

可是她就在宫外,她要他,信他一回。

信,我当然信!便是真的死去,我亦无悔!

他张口吞下严林送上的药丸,此后发生了什么,他全然无知。再度醒来时,已经身在一处民宅,脸上的容貌连他自己都不认得,身旁皆是沉默地便装侍卫,竟是无一认识。

最重要的,是她亦不在。

他皱眉深思时,一个中等身形地男子步入后堂,伏身叩拜,自称姓田。他并无多加解释,而是捧上一卷案宗。打开来,皆是她娟秀地笔迹,他贪婪地看着,慢慢地,眼神却变地凝重。这些事,太过诡异,他分明不信,却又不得不信。而在卷宗的最后,她说,待到再度相逢时,一曲风云破,万叶舞风华。

一曲风云破,万叶舞风华!

他的眼睛凝出笑来,她还记得。那过程怎样便不再重要,他听她的,只等待相逢那日。

他隐匿在秦都,眼看着接下来的事态,样样般般,果然与她猜测无二,那个登基的陌生男人,二皇子?他冷笑,眼中满蓄冰刀。看这一场大戏,如此收场。

可莫名焦灼,却始终伴随,他开始不安,更日渐加俱。特别是当知道身边这些全是月人,这位时刻随护在侧,话少沉稳的男子更是月国大将军时,他的不安,简直扩散到无法抑制。被篡谋皇位,亲信叛离,即成事实,他反而淡然处之。可是身受月国将领保护,而她千里传音,人在月境,这些情形变做一个念头,盘旋不去。她在月国,有派兵遗将之权,看这田将军敬服的目光,便可知她的立威,为时绝不会短。那么她,如何去的月国?又以什么身份在月国立威?

这些念头挥之不去,令他日夜难安,而紧接着,随着秦王回国,一则消息街走巷闻。月王立了王后!

王后!

他根本无须猜测,便已认定这个王后的身份。当日便偷偷离境,一路狂奔,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见她,若是真的,掳也要掳走她,他不在乎一无所有,可唯独她,不能失去。

一路跋涉,他好不容易才到月国,无奈城门紧闭,他在城外等了一日一夜,竟没想到等来了她亲自护送柱国公南下援灾。他站在人群中看她,第一个感觉。她变了。

变的成熟,变的更美,她浑身散发着强烈地震慑力,她的微笑,足以安抚一切。当初地向山圣女,已然蜕变成蝶。

他只觉心下凄苦,她的变化必是经历了很多,她的身边也必定有人以爱灌溉,这个伴随她成长地人,竟不是自己。

他侨装进宫,奈何月宫竟是防御极密,足足等到天色全黑,才让他找到机会,打昏一个太监,换上他的服饰,在宫中一路摸索,正巧遇到御膳房送膳,他尾随而去,终于见到了她。

“你放手。”她再度说话,神情肃然。“秦嘲风,我并不欠你什么。”

他浑身一震,不由自地松开手掌,身体却气地颤抖“是,是我欠的你,你助我良多,最重要的一件,便是我今天能够活着,全是拜你之赐。这泼天的恩德,秦嘲风无以为报,唯有将命奉上。王后陛下,月国需要死士么?你看在下如何?能潜入你这月宫,这点本事,可还要得?”

白韶卿静静注视着他,眼前这个男子,当初骄傲满满,朗声大笑地秦王,如今却是面色憔悴满面风尘。他注视着她的目光,令她愧疚。不,她欠他的,一直都欠着。若不是因为她,他的皇位亦不会为离殊所求,若不是因为她,他那样骄傲的人,决不会愿意这么屈辱地活着。

她的心已然柔软,神色却是更冷,淡淡一拂衣袖,她说道:“要做月国的死士,恐怕你还是不行。”

秦嘲风怒到极至,反而笑了“那请教王后陛下,要如何才行?要跳蛇窟还是攀断崖?”

“要无心。”她道。

他一怔,看着她眼中跳动着烛火,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笑,但也,没有讥讽。“要无争权之心,要无复仇之心,更要,没有恨亦没有情。”她仰起头,用她的目光为手,在他脸上一寸寸地移动“可是做到了这一切,这人,还能称之为人么?”

他微微一颤,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她,她却转身朝殿外走去,他愣了愣,只能跟上,二人顺着殿外长长地玉阶缓缓而行,一旁的侍卫太监,远远跟随。

月圆如盘,高高地悬挂在漆黑地夜空,晶莹地月光,照射地白玉石阶一片晕亮,将二人一前一后的倒影拉地又细又长。

秦嘲风徐徐而行,眼中满满,皆是身前这个娇小身影,她并不像别的女人那样,走起路来身躯摇摆,她地脚步,有不输于男子的沉稳,她的气息,绵长而淡然,也使得他,渐渐平静。

走到大殿右侧最南端,她凭栏而立,他亦停在了她身后,面前,是夜色中的重重宫阙,巨大的重叠地阴影,一道道,层层围住。这是皇权的威慑地,却也是他们的牢笼。

“我记得秦宫,也有这样一个高台,”她忽然轻轻说道。

他不由地心神俱荡,她记得。“是呀,仙华宫不远地御射场边,和这里倒有几分相似。”

她转头,看着他“你几时回家?”

回家!秦嘲风看着她的眼睛,她说回家。并不是夺回权位,而是回家。是呀,那里也是他的家。

“回去又是怎样?如今你也守着这么大个空荡荡地殿堂,理不完的奏折,你觉得这些有趣么?”

“确是无趣。”她似乎有一些笑意,只是隐在话中“可是,那是你的责任与宿命,不是吗?”

“那你的呢?月国王后是你的宿命么?”他追问,并且上前一步。

她眼睛晶亮,神色坦然“是。”

秦嘲风眼眸一沉,正要说话,却听她缓缓道:“离开秦国后,我经历了一些事情,也因此明白了一些从前未明的事。这世上一切都有尽头,可唯独仇恨不能!仇恨,可以令人迷失方向,拼尽一切,再多人命鲜血皆成足下道路,即使自身受苦,也为这心魔所噬,不能停止。看到他人悲号,即使自身并未得益,也绝不放手。”

“恨之心魔,一旦产生,便是将人引入万丈炼狱地钢索。执迷其中,未尝不苦,可是那辗转不得地恨,却情愿众生一同陪他受苦,也是不回。当初离秦时,我确是怀着一颗痛楚之心,当时认为,受到的痛苦已到极致,可是接下来的道路,却是更伤。手足背叛,亲人沐血,身陷囚牢,仰人鼻息。”

她说这些的时候,神色始终淡淡,仿似说的是他人的境遇,可秦嘲风眼瞳已缩,看着她,恨不得将她立刻拥入怀中,好生安慰。可她的眼神却令他伸出的手赫然而止。

“可是,却也令我明白,受过最大的痛苦,其实并非是一件坏事。痛苦能够逼迫人心变化,变的更弱,或者更强……更自私,又或者,更宽广。”

她的双瞳,在月色笼罩下,氲出一团盈盈地光,她的神色温柔,语调轻缓,微微地转过头去,扇翼般地长袖当空一舞“你看这天地如此美丽,教人如何,能不爱它。因为受过苦,虽然失去亲人,伤痛难回,逝者却不能回来。因为蒙过难身体受创,可是徘徊感伤,反而让肢体消耗更剧。没了亲人,那就再去寻找,天下之大,每一个人皆可当作亲人来疼爱,逝去的亲人也希望活着的人不再痛苦。身体受创,是因自身太弱,那就不断磨练让它更强,强到不再受伤,强到,能够保护他人。”

她转回头来,与他对视“秦国之强,便是因为国主们的强盛而强,秦嘲风,更是胸怀万丈,我一直记得当年,你曾说过的豪言壮语,要广纳贤才,富强国力。要将先祖们没有完成的愿意一一实现。这些不都是你的责任与担当么?如今在那皇位上的,是对百姓全无爱护之心的男子,他本可容纳天地,却为私心将自己逼入绝境。为达一已私欲,即使众生填旋,亦不回头,这样的人,你岂能让他占居其位?”

秦嘲风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就像从来不曾识得此人,此时细细地,打量着看着爱着,一言不发。月光照在他的脸颊,虽然沧桑却不落魄,更因为他眼中慢慢绽放出地光华,他的从前,正在回来“白韶卿!”他终是叹息“若是没有遇到你,我怕是也不会经历这些,落的这么惨。”

她微微一笑“确实如此,刚刚说不欠你,是我讹你的。其实我,欠你很多。”

“可若是没有遇到你,”他上前一步,忽然握住她手“那这一生,过的多没滋味。所以,还是相遇的好,即使……”他垂头去看她身上的朝袍,眼中挣扎闪烁“若得你做秦后,秦国会更加更加好。”

“若是秦王愿意受月所治,这倒不失为一个提议”,她笑看他一眼,抽回手来转身便走。

秦嘲风一愣,笑道:“你野心不小。”

“当初你不是也怀疑我觊觎你的皇位么?”她语气含笑,说的话却令他心头一怔“你还记得。”他有些生涩起来。

“经过的事,没有一件我会忘记。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而已。”她轻叹,终是要解开这个心结,他做他的秦王,她做她的月后,再助他一次,从此最好两不相欠。

似乎看出她的用意,他忽然微有怒意,只是这意念一闪而逝,还要怎样呢,他有责任她亦同样,一个女子都能如此坦然,他秦嘲风岂落人后。

他自嘲的笑笑,徐徐前行,不在她身后,而是与她并行“我早该明白,你本就是与男子同行的人,而不是低眉顺目尾随其后的小女人。”

她一愣,却是微叹“站在这里,是因为有一个人,需要我等他回来。”秦嘲风目光一凝,她却不闪不避“他总是看着我的背影,给我支持与力量。这一回,我要看着他的,守好这片土地,等他回头,平安归来的那日。”

她眼里的情意丝毫不加掩饰,秦嘲风怔怔看了片刻,扭开头去,沉声道:“你再助我最后一次,以后的事,我会帮你。”

“好。” 她点头,停住脚步“你回秦国,田青一直没动,他有一份名单,皆是此次护国公谋害的朝臣,还有些就是离殊上位后受伤或者中毒,不能上朝的人。这些人如今都已无事,离殊并不打算要他们的性命,他新君上位,并不打算痛下杀手,也因此才有可趁之机。田青手上,还有另一样东西,过滤月影,非它不可。”说罢,她盯着他 “可你一样,要事事小心。”

秦嘲风看着她,眼神灼灼,像要将她的样子牢牢记住。

“五月,秦殊要离京。就在那时吧。”她说。

“为何离京?”秦嘲风转念一想,又惊“你要引他离开么?”

“他的目地终究是我。我引开他,你也好下手。”

“你怎么引?这个时候可别乱来,你不是说要等那月……”秦嘲风忽然有些慌张,连最不愿出口那人名字都差点冲涌而出。

“我自然要等,可也不是坐以待毙,他在月境下毒,掳月王柏青,这份情,我总要还他。”她的眼中露出他从未见过的灼光,一时间,竟让他觉得,这铺天盖地月光,也为之黯淡了。

青丝如雪非成败\风云起始凤凰台

040 失引

虽然月王依旧下落不明,可是月境内的瘟疫势头却终于得到抵制,已然成为疫区的地方固然是要荒废上好久了,疫病治愈地数量进展地也并不太快,这本身便是一场长久地持续战,不是朝夕间可以改变。可是当疫区地百姓抬头,看到头上燃燃烈日,晴好的天气,灼热地强光,比任何一种药汁都更能制止瘟疫漫延时,众人,还是看到了希望。

更何况,不但有皇亲亲临,更有神僧降世,紫腾袍地柱国公身后,始终跟随着一个白色的身影,即使沾染了汤药污汁,依旧圣洁不改。他总是微笑着的,手上一串佛珠,眉间缕缕慈光,他似乎真是上天降下的神灵,他总是柔声安慰病患,亲自传授采摘草药地方法,教人如何分辨种类,污垢遍地地疫地,他坦然而行,却似身在琼楼玉宇。

有神僧护佑,有皇亲安抚,瘟疫终于停止扩散,虽然依旧顽固,却已不可避免地正在走向消亡地道路。

秦殊凝着眉,听着低下人的汇报,脸上笑意渐浓,下首跪的人却因此更是抖的厉害“……综上所述,此毒已然再难反复,属下也曾伺机给那和尚下毒,哪料那家伙竟是个毒人,吃毒跟吃饭似的……”

“那就下盅。”秦殊淡淡“如果还不行,杀人总会吧?”

“属下已试……试过……那人诡异的很……啊……”一声惨呼将他的话止在喉间,他的身子倒飞出去,直直撞向殿柱,发出沉闷地巨响,哼都没哼,便已死去。

一旁跪着的人都是暗自戒备,屏了气息,更不会回头去看。

殿内静了片刻,座上那人又道:“还有三日,紫风可有讯息传来?”

“刚刚得了,纪国五王尽除,如今只有个傀儡诚王,两日后便会登基,紫风已入王室,一切皆在掌握。”

座上那人不再说话,静了好一会,才道:“告诉紫风,纪国无须留手,清雷即刻带人前去接任兵权。”

下面人又应了,看他摆手,众人正要退下,忽然一个黑衣人匆匆进殿,声音嘶哑“主上,涤谷出事了。零坛主重伤。”

殿内顿时一片死寂,正在退下的人不约而同地都止了步,不敢再退。

“让她上来,”殿上道。

“这……是,”那人应了,迅速退出,不一会功夫,便见四个男子抬着一个软椅匆匆忙忙地进殿来,椅上的零秋水已经被崩带包的难见面目,右袖袖管空空,左袖勉强撑在椅上“主……上……”她的声音已然低哑之极,若不是殿上此时极静,根本只能见她勉强张开嘴唇而已。

座上的人慢慢朝她走来,在一旁看了一会,冷然道:“怎么回事?”

“炸……炸了!”零秋水浑身剧痛,可任何疼痛,难以于眼前这人眼中的寒光相比,拼了一切力气般,她拼命说话“二更时分……从山外开始的……然后,便是落……落星崖……”

“怎么炸的进来?”离殊眼中厉光一闪“让人埋伏了竟不自知?”

“不……不是埋伏,是……是投掷……”

离殊眼瞳顿时收缩“投掷?”

“是,极远的地方……极远的……我带……人……去寻……起码在三丈……之外。”

离殊脸上的笑容已经全部消失,第一次,他的怒容溢上眉梢“用什么东西?怎么掷的?可查清了?”

零秋水一抖“隐约看到是极大的……架子……可才靠近……还没看清……那地下埋着炸……所有人一到……立刻炸上了天……”她的眼中满是恐惧,那漫天的碎屑与人体残肢如雨般地落下来的可怕情景,那人间地狱……

殿上寂寂。

每个人都觉心头剧震,光是听她描述已经足够,涤谷,毁于一旦了。

离殊沉沉注视着她,看的她全身抖如筛糠。可他的眼睛,却分明透过她,落在不知名的所在“滚!”这是他沉寂之后吐出的字眼。却令在场众人如蒙大赦,转瞬间走个精光。

大殿上空荡荡地,只有他一人独立。

他始终,一人而已。

他呼吸声沉沉,眼望龙案,一步步慢慢走回,可才走到一半,身后又是一阵急促地脚步声“报……”

他不说话,只是背对着,不动不语,身后人顿了顿,只得道:“零坛主回来时已然安排人去打探那木架来历,刚刚有影传讯,在月界梅岭关处,确实有人见过极长的木材搬运……”

月界,这并不奇怪,此事本来就是她作的。

“只是数日前忽然没了踪影……”

离殊静静听着,忽然,一个念头冲涌而出,他霍地转过头“向山有几人留守?”

“二十余人。”

还不够她一次炸的。他大步朝前,将案上地图一拉,哗地一声,铺在桌上。手指轻点,梅岭关!怕是声东击西!涤谷在月境之北,梅岭关离那路远遥遥,不可能由此过,他目光一错,向山,必是向山。

他大怒扬掌,硕大的龙案竟然就此一折两半,发着轰然巨响向两旁倒去,身后的黑衣人从未见过他如此气愤,吓的卜地便跪。

“立刻传讯,让向山众影速速撤……”他说到这里,忽然一停。数日前便消失了,可向山却没动静,他嘴边划过一丝淡笑,白韶卿,你终是害怕,你怕月重锦便在向山吧!涤谷之所以被炸,必定已经经她摸寻,那么,也许人就在向山?

他微微冷笑,回头道:“安排人透出消息,月王藏身向山。”那人应是,他又道:“我要立刻出京,快去安排。”

那黑衣人马上答应了退了出去。

既然他在向山,按你的性子,怕是要亲自去的?见个面,也好!

不过,在那之前……他冷笑着走出大殿,一路转折,向后宫行走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才在深宫一角停下,殿外黑衣人侧身开门,他便昂然进入。

殿外阳光明媚,殿内却是气息阴冷,穿过重重殿堂,他进入一个庭院,东厢房中,门缝窗角皆堵的极死,将屋外光明遮地密密严严,透不进一丝光亮,外间白日,屋内却如黑夜。这里装饰简单之极,左侧屏风后,一灯如豆,有两个黑衣人闻声转身,退到一边,露出正中的床上,一个白衣人平躺其中。

他的脸色已然焦黄,眉心微黑,正在不自觉地微微皱起,轻微地抽搐着,娇好的容貌,却因那诡异地抽动,有些扭曲。

“还是不能下毒?”他沉声道。

“是,试了无数种,无法下毒,不过已经种下盅毒。他似乎事先服了什么东西。”那两人跪答。

“那个女的呢?”

“也是如此。”

“把她弄醒,本王有话要问她,”听他这么说,那二人立刻点头转身出屋。

他却没有跟上,反而靠近床边,伏下身去仔细打量了床上人片刻,冷笑道:“你最好能多熬几日,我就要去见她了。若是你撑的住,或者,你们还能再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