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天下唯卿》》 · 凌波 · 2026-07-26
两旁御林军虽已冲到跟前,可此人是三朝元老,皇帝没有发话,谁也不敢真的将他怎样,只是作着样子,勉强拉住,一边劝一边往边上扯,眼看着就是走出众人视线,阶上楚胜忽然冷笑道:“慢!”
众人皆为之一定,却看那楚胜慢慢地朝下走来,冠帽上的垂珠一晃一晃,散的他一脸寒光冷峻之极。他缓缓走到那官员面前,道:“你骂朕忤逆不孝?骂朕让楚国丢脸?”
那老者一愣,继而脖子一挺,大声道:“没错,你违背先皇祖训,是为不孝!你杀戮皇子,是为不忠,你掳了纪太子的女人,是为不义!”
“那又怎样?”楚胜忽然放声大笑“这是朕的天下,朕喜欢怎样就怎样,你这老不死的,凭你也敢来教训朕?”说着忽然拨出腰上的剑,狠狠挥去,众人的尖叫声中,那老者颈部飞出一道长长血线,身体随之“卟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楚胜面目狰狞,拖着满是鲜血的剑慢慢朝台上走去,笑指那仪典官道:“继续!”那仪典官儿颤抖的声音再度响起,而与此同时,纪国的使者忽然齐齐起身,楚胜目中隐有血红,手中长剑一指,道:“你们又要做什么?”
纪国的使者吓的浑身颤抖,却也昂然道:“敢问楚皇,这位皇后,果真是我国太子的那位宠妃么?”
“不错!”楚胜大笑。
场中发出一声重重地抽气声,所有的楚臣都不由得微微发抖,纪国使者更是气的发颤“那敢问楚皇,我国太子,今在何处?”
“笑话!”楚胜狂笑起来“他又不是美人,朕要他来何用!”
四周因他这话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纪国的使者顿了一顿,转身就走,楚胜挥舞着手中的长剑,狂笑的声音响遏行云“回去告诉你们太子,不要再惦念朕的皇后了,若是真的忘怀不了,拿纪国来换,或许朕一个心软,便依了他!哈哈哈哈!”
但求此生同日月\不枉浮生梦一场
018 风暴
纪国的使者离场之时,月国使者也随之离开,若大的正乾殿前顿时空了一块,楚胜如疯癫般依旧拿剑指着仪典官,这场大礼,便在这颤抖地朗读声、楚臣地呆滞,以及极度诡异的气氛下结束了。
如此疯狂的举动对所有人而言都是闻所未闻,两国使者埋头疾走,到了宫外,匆匆抱拳而别。木历始终护着月重锦,一行人回到驿馆,还没站稳,便得月重锦下令,即刻回月,众人不敢耽搁,连夜出城。
马车一路疾行,众人亦都沉默,封后大典上的一切如同乌云般压在心口,即感愤怒不平也有些莫名心慌,“素来听闻这楚王嚣张跋扈,没想到竟张狂到如此地步,这口气,纪国无论如何也哽不下去。”走出数里后,有人轻声叹息。
“这事不对!”他身边的人短小精悍,目光沉凝。
“哪里不对了,”身边一拉马缰,靠近他一些。
“楚王就算再狂,也应该不会做到如此地步,这分明是向纪国宣战,向别国示威,楚国凭什么这么做?为什么忽然要这么做?四国之所以一直相安无事,皆是因为四国之间互相牵制,各居一方,除了秦对我们月国始终敌意,楚纪向来是安生的,他为何要搅这趟浑水?于人于他,都无利益!”那人脸色疑重。
“嘿嘿,说到这你就不知了。”木历听他们说的起劲,也凑过来。“那楚王握剑的手一直在抖,眼睛发红,双颊微紫,分明就是中毒。”
听到的人俱是一惊,马车里已传来颜天的娇喝“木历,体得胡说。”木历这才打住,乖乖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众人也都禁了声,可眼神之间交汇流转,却是都忽然明白了月王一刻不歇就要立刻回月的命令。楚国,就要大乱了。
那边纪国使者回国,立刻将所发生的事一字不漏地回禀,纪王气的浑身发抖,竟是张嘴就喷出一口鲜血来,众人惊呼声中,他已经瞬间面如金纸,双眼一翻,厥了过去。纪王气到吐血,满朝文武更是暴跳如雷,纷纷扬言,必要对楚胜还以颜色,让他知道纪国的厉害。
三日之内,纪国雷厉风行,封界禁令,禁止一切与楚的贸易往来,以前虽没有明确通商,可暗里总还是有商队来往,互通有无,当地官员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圣旨下达,凡有暗通者以叛国罪处,顿时将这一行迹打的干干净净。
国界被封,与楚交界之处更是设下重兵,纪国当日便遣使者将一封问罪讨伐书送交楚国战营,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之势,已一触即出。
而在此时,月宫深处,月王正殿外守卫森严,大殿里,数十个人围在殿下,将一幅标明纵横曲线的地图仔细看过后,月王亲手将此图扔入一旁火炉中,这些人跪拜立誓,分头而去。
秦宫,秦嘲风在宫内大步来回,遍地皆是散落地奏折和茶点碎屑,转身间,严林已经神色慌张地赶了进来,一进殿便叩头道:“皇上为何震怒?”
秦嘲风大步走到龙案前,将一封信函扔到他的脚下,严林满腹狐疑地拾起来,只看一眼,便赫然抬头,一脸的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有何不可能?”秦嘲风狠狠回头。
“柏氏……当年不是早已……是先帝亲自下的命令,境内的柏氏全歼,其余三国中,也只有纪国那一支费了些周折,拖的最久,不是也在九年前便灭绝了么?”严林喃喃。
“灭绝!”秦嘲风冷笑起来“不过是改了个姓氏,还照样将四国玩的风声水起。”
“这么说来,她,果然是……”严林只觉口舌燥。
秦嘲风冷目中闪过一抹惨伤:“早知如此,当时朕就不该弃而不究,那时追找下去,必然能在此之前将她堵截。”
严林犹豫半晌,迟疑道:“臣觉得此事蹊跷,此刻纪国已然摆明姿态,要与楚决一死战,在这个时候,传来向氏的这个消息,怕是有人想观山虎斗,从中得利。”
“哼。从中得利!”秦嘲风微微一晒“朕现在开始后悔,此次楚国封后大典,未能亲临!”
“皇上不是断定她绝非,绝非那人,而不屑前往么?”
“彼时不是,此时看来,却是十有八九。”秦嘲风语气中满是唳气。“迷惑两国君王,不,三国,放眼天下除了她,又有几人可以做到。楚胜此人,除了历来对我大秦忌惮,对纪国从未交恶,此时忽然性情大变,若非有人煽风点火,如何能得?”
“陛下的意思是,此事是她在幕后操纵……可是……”严林沉吟片刻,眼望君王,秦嘲风瞟向他一眼,他忙继道:“臣确有疑问,若是她真有这样心思,首先要挑唆的,难道不是,不是对咱们秦国么?为什么要挑起楚纪不和?”说到这里,他凝声不语,其实心里根本不信,回想那人的气度形容,怎么可能以色迷君。
“这里面,有你不知晓的情形。”秦嘲风微微一顿,白韶卿,自从她失踪后的向山一行,从那位老者口中,他知道了她的生平。这其中自然包括她的家世,先在楚国为乞,后又被乌行安接至纪国,随后被奉为纪国公主奉送来秦,因此失踪才入向山。而这其中,在乌行安的府地名为义女,实为幽禁,那时虽然她尚年纪,可是那绝世姿容想必已初现雏形,乌行安此人,虽然看似道貌岸然,可当初却也是他出卖了一手扶持自己的柏将军满门,因而位居高位。这样的人,将她以守孝之名留在府中,所想所图已然呼之欲出。由此可想,白韶卿自荐为公主代嫁,是迫不极待要逃离纪府,对这个乌行安必然恨之入骨。
更何况,她失踪半年,忽然现身在纪太子的宫中,当时得知此讯时,自己还曾完全不信,想那白韶卿,能从他秦王手中溜的不着痕迹,怎么可能困在纪国一个软弱无能地太子手中。可是如今看来,这一切却忽然皆成可能!不管她是应何被困,这半年来想必遭遇频多,就算她是向山圣女,又有双镯护身,可毕竟是一个弱质女流,又生有绝世姿色,哪个人,又能放过她呢。如此想来,她被强迫困于纪宫,因此由楚王挽走,便借他之手对纪复仇。这么一来,便理所当然。
他这里神思百转,边上严林也不敢支声,沉默了一会,见他缓缓朝龙案走去,步履极慢,竟似每迈一步,都需要用尽气力,想到秦王一直以来的郁积,不由柔声道:“这事尚未确定,陛下还是暂时勿以此为念。”
“未定么?”秦嘲风以指轻叩案台“单凭这柏氏二字,朕就有充足理由攻打向山,再进楚国。”
“陛下,万万不可呀。”严林大急“此时大秦出兵,不论此事是否属实,都将掀起通天大浪。陛下之意,是向楚国声讨向氏,表面看来,是与纪国同一战线,可是战乱即起,是友是敌岂能定论?更何况,还有月国虎视眈眈。月国这些年来,虽然看似对军队松弛,实则,民生富足,军备储养,长年休民,民生富足甚至与我国比拟。陛下不要忘记,月国曾有过慧后,一个女子,居于高位,当初对柏氏的追究,也是在月国最为艰难,处处受阻,明杀暗放,藏匿了多少?若是陛下以向氏为由,向楚动兵,月国会不会籍此借口,与秦为敌?到时月国若是真为柏氏声讨,我秦国倒会落得杀戮之名!陛下,此事万望三思而行!”
宫殿内的烛光明晃晃地照在秦嘲风的脸上,神色沉凝,心里却也因为严林此番话掀起巨浪,严林此话,字字在心,他又何曾不知,可是,一想到她,却又叫他翻腾起一股喜怒交集爱恨难分的滋味。
殿内沉寂许久,秦嘲风拿起那信函递到烛火下,纸张着火即燃,转眼便成灰烬,严林看着他的举动,微微叹了口气,只听他沉声道:“那就且再静观动静。”严林额首,目光带过,却见秦嘲风背负双手,已经紧紧握紧。
山谷之间,两侧凭山而建着高挑地楼阁,由几道飞栏连接,北面的阁顶有一方八角阁楼,四面无窗,夜风如水,徐徐而过,倒是极为适意。零秋水遣了婢女,亲自捧着托盘进入,看到阁内之人正斜倚在窗侧,目光深远,看着暗沉的远山。
“主子,”零秋水柔声道:“便是炎热,山风总是冷的,吹久了对身子不好。”
那人睨眼看她,大袖一挥,已将她撩到怀中:“有你给我取暖不就是了。”
零秋水媚笑着将手中的托盘放到一边,取出盘里的一个琉璃杯来,送到他嘴边“刚刚冰镇出来的,主子尝尝!”
那人接过来茗了一口,便朝她的双唇甫入,零秋水仰着头迎上去,口舌辗转,紧紧吸吮起来,阁外石阶下,一个人远远而来,行到阁前,便止了步,垂头在一边,那阁里的人眼睛微开,偏开头去“寻到了没有?”零秋水双唇红润地欲滴出水来,便伏在他身上侧目朝这边看。
阁外那人回道:“回主子,最后一播去向山的也回来了,没,没有寻到。”
那人一言不发,这沉寂让阁外人有些胆战心惊,忙道:“只是属下们在向山和月国边界皆遇见月国派出的人,好似也在寻找。”
“寻不到么?”那人轻轻一笑,眼中却闪出厉声“那你回来作什么!”说着手中琉璃杯一闪,阁外那人连哼一声都来不及,已经随着一声闷哼歪身朝着阁边的山崖笔直掉了下去。
零秋水对这种事思空见惯,掩了眼中的惧色,朝他靠近“主子莫气坏了身子,她有什么能耐,还能逃到哪里去,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
那人不答,只是将目光投向阁外,静了一静,伸手一挥,阁外原本黑漆漆的山道上立刻蹿下四条人影,垂首立在阁外,阁里人淡淡道:“让四国皇宫的钉子活动起来,尤其是月国,月重锦身边,加派人手进去。向山不用再找,统统给我往秦国去,秦国动兵之前,绝不能让他们见面,守不了固若金汤,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那四人沉声应下,转身离开。
这些人一走,阁内人便道:“放那姓穆的小子出来!”零秋水一愣,笑道:“也是啊,她不敢来寻,就让他去寻她,也是一样。”
“未必不敢,只是……”他伸出手来,注视着自己的手掌“我竟然忽然觉得掌心空空,这天下,还有哪里可以容她藏身呢!”
零秋水看到他眼中的纠乱,忙扑上去握住他的掌心“任她有三头六臂,也还是逃不脱的,她不懂事这才四处逃蹿,知晓了主子的厉害,到时还不得乖乖地跑回你这掌心里来,任你揉,搓摆布。”
那人微微一笑,将她的衣裳轻扯,如飞蝶般挥舞开来的黑衣凭空荡起,零秋水媚眼微睨,将他紧紧裹住,缠绵不止。那人的唇,掠过她如绸地肌肤,眼眸却是黑的发沉,在这世上,有一个女人,竟然曾经从他的身下逃脱,不仅如此,她还隐匿在人世间,如蒸发一般,遍寻四国,竟然没能得到她的讯息。
白韶卿,你最好,永远也不要让我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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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 生崖
转眼便过了三月。
纪楚之战,自从云延关一役后,便陷胶着。当初纪国受辱于楚,八月中下战书讨伐楚国,楚王应战,下旬,两国便在楚纪交界之处,开始第一场的交锋。
初次交战,纪国的戎边将军甫元长声讨太子之辱,将士皆气恼这奇耻大辱,同仇敌忾下,可谓势气如洪,一口气连攻下了楚国边界连锦,缀阳两地,致使楚国一退再退。
楚王大怒,立即大刀阔斧地将带领的言将军撤换下回京师领罪,将守卫楚秦边界有杀人将军之称詹灼调任,詹灼此人喜杀噬血,当年就是一个杀人狂徒,因那一腔不怕死的热血而被楚胜看重。
他平安守秦多年,早觉困闷至极,此时调到战场,顿时兴奋如狂。他九月初到职当日,便从军队所驻的县城遥县中拉出老弱妇孺二百余人,编于军队之前,竟用这些百姓身躯抵挡纪军的飞箭,纪军看到城下倒地的人时,都是惊愕非常,谁曾想到这个狂人竟将自己国土的百姓如此糟贱,观之无不为之血冷。而与此同时,詹灼趁对方恐惧慌张之即,奇兵忽袭纪军右翼,右城崩解,纪军不得扔下已经占领的缀阳,逃至连绵。
詹灼并不急于追赶,而是将大军驻扎与城内,一边守城,一边派小队朝伏夜出,与纪军周旋,纪军死守连锦不出。这样磨到了九月下旬,詹灼便弃连锦,大军旋而擦着月国边界向纪国探进,纪国与楚国相交,是一个狭而长的丘陵地形,若是让楚军绕入纪界,守在连锦的纪军便会后退无路,成为瓮中之鳖,纪军不得不再弃连锦,退守纪界,两军在连锦狠狠打了几战,到十月中旬时,双方都有惨伤,连锦虽失,可纪国终究还是站在了楚边边界内,并且死死把守,詹灼倒也不急,后方补给充足,反正两城已回,他倒乐得在此与纪军“守望”。因此这一战打到十一月时,双方都现疲态,战事也渐入胶着。
纪界一带,山谷交错,沟壑遍布。往西五十里渐入高原,便是月境,往东五十里则是秦国,纪国在声讨楚时,同时向月秦发出求召文书,希望两国能静观其变,不予参和,月国当即表态认可,秦国则拖到纪楚开战,纪国直下楚国双城,才给出不战的召书。此时双方激战,秦月两国只是派重兵守界,这在一定程度上,也给交战的双方以固定战线,无论是何种战术,都只能平移推进而已,想要奇峰突起,在这丘陵地带,全无伸展的余地。
山脚这边驻扎的便是纪军的营地,他们背靠着两界交集之地死守,楚军近日也在整顿,倒也难得有些安静的时候。
此时已进寒冬,虽然还没有很冷,可是北风裹着落叶,还是吹的瑟瑟发抖,好在未下雪,不远处水流川急的洛河边,一个兵勇正在河边挑水,冷水刺骨,他好不容易才打满两桶水,蹲了身子才挑起来,便觉肩上一轻,那挑子连同两个大水桶都让人甩了过去,平平地放在一个厚实的双肩上,回头一看,是身材魁梧地老林。
说是老林,也不过刚满二十岁,只是身子长的比一般人高,又是一脸地麻子,更显老成些。这时便一手挑着担子一手用力拍在那小个子身上:“都说了让你叫我一声,一转眼功夫,又自己来打水。”
“各人做各人的事,哪能老要大哥帮忙。”那小子瘦小个子,一张蜡黄脸,双眉倒八字,眼睛又细又长,开口说话,倒露出一口雪亮地白牙。
“我早做完啦!”老林笑呵呵地,朝担子里看看“怎么又打水?不是刚打满了吗?”
瘦小子耸耸了肩膀“张副将让担的,说是要洗澡。”
“这个王八蛋,又不是娘们,见天洗也不怕洗褪他一层皮。”老林不由得便骂开了,好在现在离营还远,倒不怕人听到,瘦个子笑嘻嘻地瞧他一眼“反正让我干,总不能推手,再说有大哥帮衬着,这些日子小弟光享服来着。”
老林让他说的怪不好意思:“瞧你说的,我老林做了你大哥,自然得多关照着你,要你吃苦受累,那叫什么大哥,”说罢爽朗地大笑起来,又是一掌五雷轰顶重重落在小个子肩上。小个子不着痕迹地揉揉肩膀,和他一路说笑着进了军营。
二人进了后面的炊事帐蓬,听到倒水声,帐里立刻伸出一头来“白丁,张副将叫人来催啦,你快些吧。”
那小个子应了,慌忙去灶上搬烧热的水,老林把水倒完,气哼哼地走进来“就会使唤的人团团转,下回老子往水里倒点痒痒草,让他好好舒坦舒坦哈哈哈。”
白丁看看四周,止了他的话“这也是混说的?”
边上那人笑道:“老林这是屁股痒了,又想着那板子的消魂滋味呢。”老林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手就将白丁要提的两桶水一并提上了,一边拱着他朝前,一边道:“走走走,我帮你提着,到了帐前,你再拎进去。”
白丁只得跟着他去了,二人到了那副将的帐前,老林这才放下,嘴巴一挪,示意自己在帐外等他,白丁笑笑,双手提着一桶走了进去,帐子里那个张副将正在案前看地图,见他进来便皱眉“怎么这么久?”
“烧水,慢了一点,这就好啦。”白丁一边说一边把那桶水倒在大帐里的一只大桶里,拿了空桶出去,便再倒拎一桶倒进去,才只到大桶的一半,他抓抓头,哈着腰“张将军再等一会,我这就拎去,那边烧着呢,换来就成,这回,快的。”
张副将嗯了一声,也不搭理,白丁便退出帐来,老林一夺手将桶抢了过去“回头拎四桶来,煮了他。”白丁忍不住嗤的一笑,老林一直回头看他,笑道:“白丁,你笑起来真好看。”
“好看的什么用,还能当饭吃?”那白丁看他一眼,当先走了,一路走一路也正了颜色,再也不敢妄笑了。
“你是不是没吃饱?我昨天给你留的呢?”老林追上来,一叠声的问,二人跟着进了帐子,一起往桶里勺热水,老林勺了一会,忽然一叫“啊,你是不是,你又……”
白丁让他吓了一跳,慌忙跳起来捂住他嘴:“你疯啦,叫什么叫。”
“你干吗这样,要是让人发现,搞不好要掉脑袋的。”老林摸摸自己的嘴巴,眼睛不由自主地歪了歪,朝白丁看去,这小子的手真是软。
“快点勺水吧你,回头我让张副将打板子,你这大哥就没面子了,”白丁一边说一边使劲勺着水。老林这才不说了,帮着他又勺满了两桶,又另外倒了两桶冷的,他一个人就把四个桶都拎了起来,来到帐前,依旧让白丁自己送进去。
白丁埋着头把水都倒好了,正要退出,却听那张副将道:“你别走,等会给我搓搓背。”白丁双眉一垮,只得点了点头。
张副将便站身来脱盔甲,解着系带,转过头发现那白丁在一边发呆,皱眉道:“你又想什么呢?过来呀。”
白丁应了一声,走到他跟前,帮着解下盔甲,才挂到一边的架子上去,转身便见那张副将光着个身子正跨到浴桶里去,白丁蜡黄地脸上看不出变化,手心却冒了汗,直直地走过去,顺手顺脚的,“崩”地一声,又踢在了桶上。
张副将很是不满,平时看这小子满灵利的样子,怎么这会儿跟呆了似的“你在搞什么呀?拿着。”说着把刚刚擦过身子的湿布提拎起来,白丁伸手接了,往桶里沾了水往他背上使劲擦,他还一个劲喊太轻了太轻了你是不是没吃饭,害得白丁擦完出来,整个人也跟洗了趟澡似的,汗流浃背,提出装了脏水的桶,被风一吹,打了个喷嚏。
老林又跑过来,看他那样子,嘴巴一歪,大嗓子不管不顾“又让你给他擦背?老子跟他说去,咱们是来参军的,不是来做奴才的。”眼看他擦身而过,也不知怎么的,竟让白丁一把就把他给拉了回来“费了点力气而已,叫嚷什么?回头是不是让我把命也搭上?”
老林摸摸脑袋,气哼哼地瞪了那帐篷一眼,从他手里抢过水桶“我来,你赶紧都把桶子弄外面来,转眼又弄到天黑。”白丁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得摇头叹了口气,仰头望去,山那边白的树枯的叶,这情景,倒与他曾经去的一个地方有些相似,只是,这里还未积雪。
但求此生同日月\不枉浮生梦一场
020 纪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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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整理干净了,白丁才退出张副将的帐篷,那边厢老林上来拖着她就往炊事帐蓬里钻,从灶台后面捧出一只瓷罐来,里面是半罐的糙米饭,上面放了两小块薄油渣子“赶紧吃,今天我得看着你都吃完了。你再给那个倒霉蛋送饭,我就抢过来全吃喽!”
“你……”白丁看他眼睛大大地瞪着自己,还一扬下巴,示意她赶紧吃,白丁没办子,只得在他眼皮底下吃起来,老林瞪着他慢条丝里的样子,狠不得把他那小脑袋摁到罐里去,却听外面有人喊“白丁,张副将叫你呢。”
白丁吐了吐舌头,把罐递到他手上“一看你就是没吃饱,你再吃些,剩一点儿给我就成。”说着伸袖子抹了抹嘴,出帐去了。
“个王八蛋,吃饱了撑的一天叫三回,别人都不用吃饭啦,专管着侍候他!”老林看着他走去的方向,狠狠骂了一句,低头看看怀里的罐子,吞了口吐沫,还是盖好盖子,塞回灶台下去了。
白丁垂着头走到这边帐里,张副将正在吃饭,他的饭是独份的,两素两荤,有鱼有肉,看到他进来,张副将朝他一点头“过去晚了没吃的了吧,来。”
白丁弯腰笑笑“有留着呢。属下哪配与将军一起吃饭。”
张副将听他这么说,也不勉强,却也没让他离开,过了会又说;“你那天说你不识字?”
“属下家里三代为农,弟妹又多,哪有闲钱认字。”
张副将点了点头“那你以后每日抽半个时辰,我来教你识字吧。”
“啊?”白丁愕然。张副将倒是一笑:“我几次三番把这帐里弄的一塌糊涂,都是你帮我整理的吧,连案上的书卷都分的很好,就当作是我常常使唤你的回报,反正如今我闲着也是闲着。”
听他这么一说,白丁也不好拒绝,只好谢了出来。
回到帐蓬里,老林却不知哪里去了,白丁呆了一会,往灶边一看,把那个瓷罐捧出来,从里面倒出大半碗饭来,罐子依旧放回去,自己拿碗盖好分出的饭,塞在怀里半捧着又拉过一个臭哄哄地泔水桶朝帐外走,绕过几个帐蓬,是一立频为破旧的蓬子,蓬上破漏之处甚多,外边站着两个士兵,看到他远远走来,都掩上鼻子,自觉地让开一点来,省得溅一身臭水。
白丁一路拖着奇臭无比的桶走进去,破败的帐顶上透进几丝月光,角落里竖着一个铁笼,里面趴着一个人,也不知是死是活,他走进去把桶一放,便脸朝外转过身来,把怀里的碗塞进那铁笼里,里面的人抬起一张被污垢血渍掩的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朝他遥遥地看了一眼,伸手扒过那个碗,连头带碗藏在弯着的袖子里,闷声吞哽,不敢出声,因而也没咀嚼,硬着往下哽。
白丁便拖过桶到铁笼后,伸手从桶后面提过一个极小的粪桶来,倒在泔桶里,动作慢腾腾的,故意拖延着,等他走出来,那个笼里的人正好将空碗轻轻推到了笼外,白丁去拿那只碗,那人和往常一样,一言不发,只是努力抬起脸来,深深看了他一眼。
回到帐里时,老林还没回来,他们是新征入伍的新兵,进来时,白丁把征兵所给的两吊钱全给了征兵队的管带,于是才被分配为伙头军,和冲锋陷阵的士兵相比,较为安全的一个兵种。
伙头这里还有另外两个人,只是每日到了这个时分帐里便剩他一人,他们的去处人人知道,不过自然也没人乱说,虽然军令明令禁止赌钱,可是瞒上不瞒下,这点小把戏已不新鲜。
白丁倒是也挤过几回,老林见他实在提不起劲,也不再叫上他了,每日里,也只有这一点时间,是他独自呆着。最近一连数日都没有行军打战,整个营里都有些散漫下来,大伙儿自然也乐的自在痛快。
他坐在灶边,拿了根枯枝,在地上缓缓描画,灶边的微光透射过来,隐隐照见泥地上纵横交错的痕迹,他的目光也变地深幽,似在深思之中,直到远处传来零乱的脚步声,他才一伸腿,将地上的图案都抹乱了,伸直双脚,靠在灶边的柴草上歪头睡着。
老林几个骂骂咧咧的进了帐,想必今日又输了钱,另外两个一个唤做大头,一个是王虎,看他睡着,便道:“这小子倒舒坦。喂,白丁,灶台边暖和吧,又躲在这儿睡,小心引了火出来。”说着伸脚就要去踢醒他。
身后老林一把推开他“你管着嘛你。”
“切,”大头恼了“好心没好报,我还懒的管呢。”
老林把灶边的草灰往边上拨了拨,在白丁和灶台之慢慢挤进去,屁股还没坐到实处,白丁便醒了“哟,回来啦。”
“跟你说多少回了,别在这里睡,”老林瞥了不远处的二人一眼。
白丁却不在意,一骨溜爬起来,从灶后挖出那个瓷罐,递给他,声音放低“饿了吧,给你留着呢。”
老林眼睛一亮,朝里头看看“还有好些呢,咱俩分分。”白丁一拍他肩,站起来和他调个位置,正好挡着他“快吃吧,废话什么。”老林笑嘻嘻地,用力点头,直接伸手抓饭,大口吃起来。没几下就吃完了,这边才抹着嘴,那头王虎一声低呼“妈的,老子的鞋又掉底了。”大头笑道:“就你那大脚,什么鞋能撑住,光脚算啦,省得麻烦。”
“这要是下起雪来……”王虎低声咒骂“也不知道哪天才开打,老子都没地方弄鞋去。”
“打什么呀打,不会打啦。”大头忽然轻轻一笑。
这话让帐里的人都吃了一惊,白丁和老林也凑过去“谁说的?怎么就不会打了?”
“这还用说,看还不明白吗?咱们都快退到自己界内啦,楚蛮子也没个动静,这一停停了半拉月,肯定要不了了之了。”大头忱着头,翘起个腿抖来抖去。
眼看就要晃到白丁面前,老林一巴掌拍开他的臭脚“你懂个屁!不打,那太子的事就这样算啦?这口气谁哽的下去。”
“那有什么呀,找了几个月都没找着人,还不知怎么回事呢!”王虎咧了咧嘴“既然美人都让人掳了去,太子哪里还能落下好来?八成已经……”说着脖子一歪,翻了个白眼。
大头低喝“你小子不要命啦。”
“天高皇帝远,”王虎全不当一回事。
“就因为如此,才更得跟他们拼了命才成!太子被害,难道就这样算啦?”大头道,老林也点了点头。
“说的好听,若是张将军没被贬为副将,咱们当日便能拿回缀阳,指不定一鼓作气还能再拿下楚蛮两个城池,那时候,才有咱们皇上说话的地方。可是如今……那么个……”说着朝主营一挪嘴“皮膘肉厚的,我看他挪两步都难,带兵打仗?尽带着队伍撤了,眼瞧着就快国界上了,一停下来便整顿了十来日,你去问问,如今还有谁想打!这仗呀,到头啦!”大头声音虽低,可却是越说越精神。
王虎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先窜出去四下瞧了一眼,才回来,狠狠道:“你不想活啦?是不是想连我们几个也捎带上?”
大头摸了摸头“这不是私下扯扯蛋吗?咱们这伙头军,也没人往这边来。”
“你还知道自己是伙头军呀,啧啧啧,听你那话说的,我还当你是大将军呢。”王虎白了他一眼。
老林在一边道:“不过说真的,我今日给王参谋他们送饭时,看他们是也垂头丧气,没什么精神。”
“有精神才怪!”大头说。
“难道?真的不打了?”白丁看了看他们的脸色,轻轻问。
“难说。”这是摇头晃脑的老林。
“难说个屁,不打就是不打了。”这是大头。
“唉!” 王虎忽然长叹一声,这样的感慨实在是与他的模样相违背,因此众人皆是一怔,才齐齐回望他,只见他靠在帐边,坐的离门近,这样可以看到有没有人路过什么的。四下寂静,看来大伙都睡了,帐里也没灯,不过是灶台后的暗火蓄着,散出一点微亮,照的四人身影上有一点儿晕暗的红边。
“我听牛参谋说,楚国的那个詹灼,是十分厉害的。”
三人闻言,都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当时缀阳一战,詹灼用自己国家的百姓作饵,那一幕实在是惊心动魄,难以忘记。“听说此人原本是个悬赏通缉的凶徒,楚国为抓他,不知损了多少人,好不容易抓住了,问罪之时,愣了抽断了十几根牛筋鞭子,都无法让他画押,狱卒们在牢里也是一方霸王,却都让他吓的要死,根本无人敢靠近。听说他单凭一双肉掌,便能将人的脑袋活活地掰下来……”
门边风冷,四人都是禁不住一抖,大头拢了拢身上的衣裳“你找死呀,大半夜的吓人。我听着就是不实,哪有这样的人。”
“这世早传开了,你没听到而已!”王虎道。
“这话……我,我也听过。”老林缩了缩脖子,转头看看,身边的白丁一张黄脸此时也是苍白,眼神更是迷茫,以为他吓到了,忙摆手道:“别混说了,睡了睡了。”说着拉白丁,他却没动,反倒问:“那他后来,怎么就当上将军了呢?”
大头看他接话,十分得意“还不是让楚王得知了他的异力,楚王那人……啧啧啧,简直跟这詹灼是拜把子的兄弟。听说他当年,就是满身是血地,一手拖着长剑,一手抱着玉玺进的楚宫明佩殿,他连……他连自己兄弟都杀了个干净,还封他老爹的人做皇后。为人行事,啧啧啧,本来就是异于常人,看得上詹灼。自然也是臭,臭什么的。”
“臭味相投。”老林无意识地接了他的话。
他一拍大腿“就是这样,反正就是对眼,愣是将这重犯当上宾款待,从此詹灼就一路高升啦。”说到这里又压低声音“我还听说,按他的脾气向来的作为,本来早就该冲过楚界来的,他之所以按兵不动……”他再放低一轻,靠近另外三人“就是想耍着我们将军玩呢。”
“切,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大头大是不以为然,摇头晃脑。
“这可是我偷听牛参将他们说话听来的,你爱信不信。”王虎看那三人中只有白丁神情紧张,便凑近他一些,轻声道:“詹灼此人,杀人如狂,在楚秦边界守了这么多年,难道不闷?不想杀人?为什么放着眼前的战不打,却估息起来?他是想慢慢折腾咱们呢!他喜欢打仗,生怕一仗打下来,便没有可玩的了。”
白丁的眼睛如同浸了水的黑珍珠,又亮又闪“玩?”
“可不是嘛,打仗对他,根本就是为了好玩,人命算的了什么?恐怕他连他自己的命都没放在心上。我隐隐听得一耳朵,牛参将他们都怕呢,怕的要命,这狂人不知哪天就忽然窜过来疯咬一口,怕是……”说着眼睛微眯,四下张望,脸色也有些变了。
他话音一落,四人也不支声,帐里顿时静了。呆呆坐着,忽然都有些发冷,大头叫了一声,往帐里头钻了进去,跟着王虎也进去了,老林扯了扯发呆的白丁,也退到了灶台边。四人围着灶台躺下,开始都有些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灶边温暖,过了一会,也一个个地睡了过去。
整个营地里都安静下来,隐隐只听得夜风轻响,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慢慢地踱过来,又远远地去了,空荡荡地营地间流动着寒风,连带的,还有比寒冷更令人战栗的,寂静。
灶台边微微一动,有个小身影慢慢移出去,另外那三人都睡的熟了,酣声如雷,此起彼伏。他慢慢爬到帐边,探出头四下看了看,便靠着帐蓬坐了下来,月光淡淡,照在他的瘦脸上,正是白丁。
只是此时此刻,他与方才有了些不同,眉目不变,可是神情已然大异。他的细眼眯着,定定地朝营中望去,双唇抿紧,有一丝与这张脸完全不衬地肃然,泛现上来。细眼中,黑光流闪,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许久,他都一动不动地坐着。
直到外面巡逻兵的脚步声都开始变地拖沓缓慢,他才慢慢站起来动了动身体,他只是轻微地伸展一下手脚而已,可是全身上下,忽然散发出了完全不同的气势,那个总是弯着腰垂着头的白丁,好似忽然间变了个人。
细眼四下一扫,他忽然闪身而出,贴着帐蓬边就跃了上去,在帐蓬顶上轻轻一纵,顿时又到了几尺之外的另一个帐蓬,如此轻盈地如风般连掠几纵帐篷,偶遇巡逻兵便伏身不动,完全无人察觉。在夜色中疾掠了几回,最后一次,他如灵猿般伸长手臂,朝着大营外地一棵柏树一闪而上,小小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个起伏,便不见了踪影。
深夜之时,密林四周更是静到了极至,冬季严寒,更是连虫鸣鸟叫也没一声,这一个小身影便带着轻微地风声,荡过一棵又一棵大树,他的目标明确,毫不犹豫,只是为了防止地上的陷阱,始终没有落下地来,如此飞掠了一阵,他忽然,在一处树影下停了下来。
漆黑地眼睛就像夜膺,四下打量,闪着警觉地光芒,整个人更是粘紧树杈一动不动,如此等待了一会,果然,便听远处树林中传来密密地极轻却是极为一致的声音,像是长草迎风而动,又像有群蛇在林中爬行。可是,白丁眼睛眯的更厉害,这声音,是夜行人,而且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整队,数百人甚至上千……
他凛然一怔,忽然放弃前行,极快地抓一根树藤荡了出去,速度副度都比来时快了数倍,几乎是凭空而掠一闪而过。
小小的身影隐匿在密林的黑暗中,因为全力,而加快了进度,很快,营地已在眼前,他在营边稍等片刻,轻轻跃下,并且极快地到了一座大营面前,营前守夜的士兵还在,只是已经垂着头坐在地上,睡的死沉,他连拾了几块石头扔在地上,竟是一个也没惊响。
抬头看看四周,一枚石块自他掌中飞出,拍的一声击在睡着的一个士兵头上,那士兵被这一敲,顿时醒了。只不过眼神还是茫然,全不知所谓地四下张望,眼看他又要垂头坐下。白丁着急起来,他忽然长身而起,一手弯起袖子遮脸,另一只手则将一块石头再度朝那人额前打去,这下打个正着,那人一痛抬头,正好眼前一个黑影一掠而过,定神看时,那黑影已经转向边营,并且还高高地跃起一次,这才落下。他看的清楚,吓的一愣,顿时醒了,摸着疼痛地额头叫“有,有刺客!有刺客!”
这声音在寂静中十分刺耳。四下里顿时响起一阵喧哗声,火把声兵器地撞击声远近而来,人群涌到眼前,他伸手一指“那边,有个刺客跑过去了。”涌过来的巡逻兵一听,立刻转身去追。这边正营里却是帐帘一掀,一个极肥的男人裹着毯子走出来“何事喧哗?”众兵回头,正是吕将军。
“报,刚刚有刺客往营里去了。”那人立刻回答。
“那,那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追?”吕将军急地跺脚,可不一会,那边去追的巡逻兵便折回来“将军,没见到异常。”
吕将军眼睛一瞪,挥手朝着面前的守兵狠狠一个耳光“你他妈的哪只眼睛看见了?”
那守卫摸着脸,又是委曲又是迷茫,正扁了嘴要说话,忽然间,众人只听得“咻”地几声轻响,忽然数十支箭头着火的长箭凌空而来,落下帐上,火星四散,一触即着。吕将军这边只是略愣了愣,转眼间已经有成片的飞箭呼啸而至,简直就是一阵火雨,骤然间纪营已经一片火海,顿时便是大乱。
纪军狂呼号叫中,呼痛声咆哮声响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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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求此生同日月\不枉浮生梦一场
021 遇险
离纪营三里之处,大军已经停止移动原地待命,一眼望去,密林之间,密密麻麻,黑压压地一片,却是秩序井然,悄无声息。
为守一个身材中等的男子看着远处的冲天火光,道:“怎么回事?”此人的声音虽不高,却似有金属撞击的感觉,听在耳中令人怪异而不适。
前方一人快速奔来,刷地一下跪报:“敌营忽然有了警觉,明参将已经改用火箭攻击。”
“有了警觉?吕汉年那个草包怎么可能!必定是先锋露了痕迹。”那人一声冷哼,伸手一挥,身后一个男子立刻上前,他沉声道:“你即刻接任明元之职,我不想再见到此人。”那人眼中精光一闪,垂头应了,立刻飞奔而去。
而此刻纪营中已经大乱,火箭来的太快,大多士兵都是梦中惊醒,加上吕汉年早吓的六魂无主,狠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逃命要紧。营中一乱,他只在几个亲随护卫下抱头鼠窜,此时都不知逃到哪里去了。纪兵无人指挥,更是乱作一团。
慌乱之间,忽然战鼓响起,三长一短,正是集结的鼓号。四处乱窜的兵士闻之皆是一怔,随即立刻朝那方向集中,而与此同时,火箭也终于停止。
兵勇冲到近前,火光之下看的清楚,敲鼓的是一个瘦小士兵,他的身边则是张副将,众兵见到他,都是精神为之一振。
张副将是甫元长将军一手提拔,打下连锦时,甫将军旧病复发,不得不回纪国,便将副将张孝提任暂带将军一职,便是他带领纪兵攻下的缀阳。
可是后来缀阳城外,与詹灼之战,张孝却吃亏在了经验上,看到詹灼的手段,一时不及反映,让对方钻了空子,不得不弃城回返。回到连锦不久,再退出城时,便接到了换帅的圣旨,以吕汉年为主帅,张孝隆回副将。撤回原职,主帅另换他人,自然倍受冷落,不过在士兵中,张孝的口碑一直很好,此时群龙无首,见到他站出来,自然感服听命。
张孝一边安排出队伍守卫阵营,一边命令众军有秩撤退。先锋队的箭攻一停,自然便要冲杀进来,楚军夜袭,此时营外恐怕已经大军集结,只是兵分两路,自营地后侧撤退。
他这里尚在安排,营内已经喊杀不断,前面已打了进来,张孝带领众兵,朝右侧速退,转眼间却见刚刚叫醒自己的小兵不知去向,心里不由一紧,目光四望,人头撺动,一时哪里还找得到,只得先退了再说。
老林被叫喊声惊醒时,已经发现白丁不见了,场面混乱,大头王虎都是拉扯着跟着部队往后撤,他却是走出几步,又甩手回头,遍寻不获,干脆扯起嗓门大叫“白丁,白丁,你个王八蛋,你应我一声……”
一边叫一边往人堆里挤,一路上被地上的尸体拌倒,都手抖抖地把那些尸体翻过来认,被人群挤来挤去,也不知身在何处,眼睛只管四处乱看,脚下又拌了一下,身后忽然有人托着他,又有一只手伸过来捂在他嘴上“叫什么叫,我还没死呢。”
老林大喜,回头见白丁一脸灰黑,也不知粘了什么,竟看不出面目来,不过这声音错不了,人是寻到了,嘴里却是大骂“你个王八恙子,你死哪去啦!要老子好找!”
白丁翻了翻白眼,不去理他,再回头朝帐里瞄一眼,拖着他快步走了。这个破帐正是那个笼子所在,外面一片喧嚷,守卫早不知哪去了,铁笼里伸出一只手来,将近在笼边的钥匙拾起来,粗壮的大手一下就将门打开。里面的人扶着笼子走出来,气息不稳,脚下直打颤,眼睛中却有一道光亮一闪而过。刚刚那个扔钥匙给他的小兵,原来叫白丁。
呼号,火光,真冲云宵,这一场纪楚边界之战,在黎明来临之时,终于进入尾声。尸体从纪营后侧延伸,一直向南北两面的深山铺展,这是由尸首铺就的撤退线路。清朗的晨光中,那些边退边打,一边倒下一边抗争地呼号声尤似耳边,随着风声,若隐若现,此时却也终于归于寂寥。
楚国大旗飘摇,旗下一人昂然四望,此人脸色微黑,一身盔甲,眼睛又细又窄,微微一睁,却是精光暴射。双唇薄削,虽然微微含笑,可是浑身上下依旧流露出一股极强地唳气。
“报,我军已将纪军逼至纪界内三十里。于参将陈副将等待将军下一步指示。”
那人嘿嘿两声冷笑:“勿须停留,再追二十里,今日日落之前,我要站在新平城楼上。”
传令兵得令,飞速而去,这人遥望眼前起伏地山脉,再度露齿一笑,眼睛反而眯的更细了。
……
尸体一路延伸而上,就连山林深处也有几具,只是……这几具忽然动了一下,跟着尸体下露出一双眼睛,四下看看,上面的尸体忽然一个翻身往边上翻了过去,一人头发乱似杂草,脸上脏如涂漆的人爬了起来,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慌忙从自己爬起来的位置又拉出一具尸体来扔到一边,再伸手下去掏了半天,忽然“哎哟”一声叫了出来,又忙捂了自己嘴巴,跳开来,轻声道:“你打我干吗?”
那个位置停了一停,一个人站了起来,却是身体半掩草中,原来这底下有个小土坑,这人翻身从土坑里爬出来,狠狠瞪着一边正大口呼吸的大块头。大块头嘻嘻一笑“瞪我干吗,这可是战场逃命的不二法则。看我多讲义气,把你扔在下面。”
“我差点让你们一人两尸给压死了。我不瞪你我瞪谁。”那人拍了拍头发,一边轻声说话,一双细眼警觉地四下张望。
“怎样?还有人盯着吗?”那人凑到他身边,也跟着伏低身子。
“看来是走了。”
“呼!”大块头一下子平躺下来“终于逃出生天!白丁,看不出来你小子有点本事。”
这二人便是纪军营中的白丁和老林。昨晚二人退的迟了,没能跟上张孝撤退的大部队,只随着些散兵游勇借着黑暗中森林地隐蔽东躲西逃,可是没走出多久,便遇到截杀,好在对方人数不多,两队在林间大战,死的死伤的伤,边打边逃,往深山里越走越深。
而此时也就只有十几个人还活着,当时其中一个人带领众人往南逃,没想到一向不多话的白丁居然跳出来阻拦,可那些人哪里会听,全跟着那人去了。白丁只得带着老林依旧朝着深山走,可是走出没多久,便听到身后打杀之声。
白丁一咬牙,居然又返回去救他们,双方再度激战,可是这一回,老林惊奇的发现,白丁居然有一身好武艺,纵跃劈砍,简直如有神助。只是可惜,他虽然把余下几人杀了,其它纪兵也终究死的尽了,老林拖着他又逃了几步,可是后面还有追兵上来,他只得使出他的看家本领,找尸体遮掩身体装死逃生。
白丁是死活不肯,正巧老林发现身边有个猎人放弃地陷阱,便一把将他抓起来扔进坑里,又抬起边上的一具尸体扔在他上面,再盖上自己,顺手还拖过来一个……总之盖的严严实实。好不容易等到追兵过去,这才爬出来。
白丁听他这么说,便斜睨他一眼“学过点初浅的,不成气候。”
“一打四还粗浅,你就是输在体弱,要再长壮点,以一敌十不是问题。”老林笑呵呵,眼里全是佩服。
“长壮点是不用想了。”白丁歇了一会,站起身来“我们快走吧。”
“去哪?”老林问。
白丁抬头看看,到处都是密密层层的树,天气阴暗,没见太阳,一时也分不清东西“往山里走吧,”老林点了点头,跟上他,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这一片密林极阔,两人埋头走了好久,感觉大半天过去,人也饿的脚打颤,眼前却依旧是看不到边的树木,二人正寻思着,要停下休息片刻,白丁忽然转过头来,拉着老林往边上一倒,一个大网直直地从他二人身后围了过来,他们这一倒,正好躲了开去。
老林反映过来,顿时吓出一身冷汗,二人倒在一边,正要站起,脚下却忽觉松动,老林大叫一声,已经身体下陷,白丁从他身体下堕起便已察觉,伸手一把抓住他手,可老林太重,硬是扯着他也往下掉,白丁此时本可甩手,可看到老林惊慌的眼神,却是叹了口气,任凭身体落下。
“嗵”的一声,二人转瞬便掉到了底,重重地跌在地上,好在有老林垫着,白丁倒没跌伤,身体一触地,便站了起来。
老林哼哼讥讥“这什么鬼名堂。”
白丁叹道:“大概是,遇到山贼了,”这边老林还张嘴惊愕,那边洞外已经有人哈哈大笑:“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截,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洞里二人抬头望去,洞口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正叉腰哈哈大笑,听声音就是说话的那个,白丁等他笑完,才说:“你看我们像是有东西可抢的人吗?”
那人一愣,眼睛在他们身上打量半晌,忽然抓抓头皮“你们……你们是兵?”
老林大叫:“你有眼睛不会看呀,我们是……”白丁伸手一拉他,将那“纪军”二字生生打断:“我们自己都快饿死了,你看看我们这样子,像是有值钱东西的人吗?”
那人又是一愣,呆了呆,道:“你们两个看着他们,我回去告诉老大。”另外两人点头答应,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
“怎么了?胸口痛?”白丁看老林揉着胸口,刚刚他是整个砸在了老林身上,自己没有损伤,可老林肯定是伤到了。
老林皱眉“也不很疼。”说着转头一笑“还好是你在上面,若是你在下面,你这小身板怕是要碎。”
白丁看他一脸无所谓的笑,终究不能放心,定要让他躺下来,伸手在他肋骨处轻轻按过,按在左下肋时,老林“啊”的一声,痛出声来。白丁知他这里肋骨断了,安慰道:“没事的,有点撞到,一会就好。”嘴里说着话,伸手在这位置轻轻抚摸,老林笑咪咪地“奇怪啊,白丁你一摸我就不痛啦。”白丁含笑:“还有这事?那我多摸一会可好?”老林用力点头,笑道:“那敢情好,你这手就是药,天下……”还没说完,脸色忽然一变“啊”的一声惨叫出声,那边白丁已经拍拍手站起来“给你接好了,你现在可别动。”
老林苦着张脸抬头看他,正好看见山洞上那两人也伏着地脸,顿时大怒“他妈的,你们看什么看,有本事你们下来!”
山洞上两人倒是没跟他计较,只是看着白丁,神情有些拿不准的样子,而在这时,那个跑腿的也回来,一脸丧气样“老大说了,放了你们。”那两人中的一个忽然道:“毛子,那小个子会接骨。”
“接骨?”
“是呀,那个大块头胸骨断了,他一下就接好了。”说着指了指下面。那毛子一愣,蹲下身子朝洞里喊“喂,你会看病吗?”
白丁答:“略知一二。”
毛子抓抓头皮,抬头看身边两人“一二是多少?”那两人都是摇头。
洞里的老林憋不住大笑:“就是会看病的意思嘛,这是人家谦虚的说法……哎哟,真是笑死我……哎哟……”一边笑一边扯到伤痛,一张大脸上表情丰富之极。
毛子瞪了他一眼,不过总归高兴“你真能看病?那帮我们二当家看看病成不成?”
“我可没十足把握。”白丁想了想。
“没事没事,能看就行,怎么也比现在强。”那毛子很是高兴,忽然一板脸“你们两个,快把人弄上来呀,傻笑个什么劲。”
老林肋骨断了一根,又不能拉不能拽的,那毛子倒也耐心,听着白丁安排,弄了半天才总算把他给弄上去了,接着白丁也出来了。毛子便给他们二人蒙上眼前,那两人一边一个扶着老林,他自己则扶着白丁,往深山里走去。拐来拐去,一忽而朝下一忽而朝上的,倒像是翻了几座小山一般,眼前的布才被拿开。
白丁和老林二人看到眼前是一个已经干涸的瀑布,之所以看出曾经是瀑布,是底下有一个极大极深地潭,而正对着潭一壁山崖如刀削过一般,平滑之极,两边尚可见到青苔的痕迹。山壁下靠近深潭之处,便有一个山洞,平时不知用什么盖着,此时倒是敞的。
毛子点了点头,当先进入,二人也就跟了进去。进得山洞,分明这山洞就在潭边,洞里倒不觉湿气,渐渐向上,更是越来越干燥,转了几个弯道之后,眼前忽然一亮,原来已经穿过山壁,到了一个低谷之中。
谷里盖着些简陋的房子,不过为数不少,看来住着不少人,当中一间大屋前立着两个人,一见白丁二人都是一脸惊愕,才要开口,都让毛子一把挡了“走开走开,我给二当家找到大夫啦。”一边说着一边将二人引进屋去。
一进屋里,便觉温暖,对着门便是一个极大的壁炉,在屋后墙上挖出的,此时柴火烧的正旺,炉前有个软椅,背朝外放着,椅上只看到一顶裘帽。椅子边倒是站着一人,一个身着狐袄的高个女子,毛子一进去,她便转过头盯着他看,一看他身后跟着白丁二人,神情一顿,转瞬已经大怒:“你疯啦?带官兵进谷?”说着扬手便要打。
那毛子一把将白丁推到跟前拦她的掌“这人……这人是大夫,他一下子便将这个大个子的断骨接好了,真的,老大……我没骗你……”
白丁打量着这个女子。这人居然便是他的老大,谁能想到一个山贼的首脑竟然,是这样一个女人。这女人极是年青,一双大大的杏眼,此时因为愤怒而柳眉倒竖,看起来有些凶像,其实她嘴唇较为丰满,脸蛋也园,若不是发怒,应该是个长的极为可爱的女子。
白丁看着她,她也朝他上下瞄来瞄去,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你是大夫?”
“我不是,我只是对医术略知一些。”白丁老实回答。
那老大的眼光又从他身上转到老林这边,将二人来回打量了好一会,才道:“那就将就试试看,不行早说,不要硬撑。让我知道你不懂装懂,我掀了你的皮来做褥子。”白丁嘴角微微一动,想笑又忍住了,那女人已经伏身回去,换作一种较为柔软的声音:“胖子,找了个大夫来,你让他瞧一瞧吧。”
那人也没推迟,女人便将椅子转了过来,白丁看清此人,却是一愣。方才听那女人唤他胖子,还以为真是个胖人,哪知眼前这人极为消瘦,双颊都陷了进去,眼窝微黑,神情萎顿,一幅似睡似醒的模样。
白丁伸手搭到他脉搏上,仔细诊了一会,忽然神色一变,他的变化极为微小,可是那女子还是发现了,立刻问:“怎样?”
白丁看看她,没有说话,依旧一动不动,好一会,才道:“他身上是不是有伤口?我要看一下。”
那女子一愣,眼睛也同时亮了“是有伤口,你,你怎么知道的,不过,早就好了呀。”一边说一边将那人的外面的裘袄轻轻脱了,又伸手去解他内袍,她解的小心仔细,自然也没有发觉身边的那个大夫眼神微微一缩。
过了好一会,总算是解开了,那女人将他一支手臂全脱了出来,白丁便看到他的左臂上有一点红印,不仔细看也就是一个疤痕而已,白丁的手却有些颤抖起来,边上女人忽然有些害怕,紧紧抓住他道:“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你,你可别瞒我。”
白丁强自按捺,才将激动的神情压下“不用急,救得了。”
那女人得了这六字,呆了一呆,才放开他,却听他轻轻问:“你知道,向山吗?”
但求此生同日月\不枉浮生梦一场
022 惊遇
那女人也没什么诧异神色“知道呀,离月境不远。怎么了?”
白丁神色已经完全平静下来:“这个人是中了一种特别的毒,这种毒一般是用在刀刃或暗器上,打中之后,只是普通的小伤,可是毒性却渐渐深埋进去,开始时伤口只是微红,等到这伤口变黑,那毒就深入骨骼,就救不了啦。”
那女人听完,立刻伏身仔细看他手臂的伤,惊道:“就是这个?我还以为……那要怎么治,大夫,你快救他,快救他吧。”
白丁点头道:“你放心,死不了。”转头朝一边的老林一指“只是有劳寨主,能不能照料我的这位朋友,他刚接了骨,不能久站。”
那女人立刻一挥手“带他下去歇着,毛子,你找人照顾他,给他弄点吃的。”又对老林说“快去歇着,你这位兄弟要给我弟弟治病。”
弟弟?白丁瞧了她一眼,再看那男子,也就十七八的样子,不过眉目间,和这女子全无相似之处,只是这么看着,忽然觉得此人有些面熟。他这里还有些发呆,那边老林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叫道:“白丁,有事,你叫我。”白丁笑笑,看他走出去了,又朝屋里环视,看还有三个人留着,便又看了那女子一眼。
那女人微微一愣,却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挥手道:“都出去,大夫瞧病呢,有什么可看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那三人喃喃了一会,也都退了。
那女人看人都走尽了,便道:“这下没人了,你快告诉我,是不是,不好?”说着竟有些眼泪汪汪起来。
白丁叹息道:“真的能救,我刚刚不是说吗?黑色才没治,还早着呢。”
那女人吁出一口气来“吓我一跳。”又以手扇风,道:“那你支开人,要说什么?”
“我想知道令弟这个伤是怎么得来的?”白丁看着她问。
那女子叹了口气:“是个意外。”顿了顿,才道:“前些日子,大概一个月前吧,我弟弟出去干活,遇上了两个黑衣人正和一个穿白衣的女子打斗……他这人就是这样爱管闲事,我早跟他说了管那些作什么又没好处少不得还惹一身骚来他就是不听这可不……”说着说着就这样岔了开去,白丁只得静静看着她,也没打断。
那女寨主抱怨了一会弟弟的不是,这才回过神来,看白丁看着自己,脸色居然微微一红,用手扇风笑道:“我这人就是,话多。”还有些怪不好意思的。
白丁眼皮垂了垂,掩了笑意,问道:“那后来怎样?”
“怎样?”女寨女两手一拍“管闲事了呗,支着弟兄们引的那两个黑衣人满山跑,打是打不过的,不过在我们自己的地盘弄点迷魂阵还是行的,就这样将那女的救了下来,不过我弟弟也中了个镖。就是这个伤,当时也没怎么厉害,上点药就好了,哪知这半月下来,他精神越来越差,整日里倒有大半时间睡着,醒的时候也不清楚……”说着眼睛又是一红。
白丁静了静,问道:“救下来的那个女人呢?”
“死啦!”女寨女叹了口气“血流的太多,肚子上给撂开了道口子,抬起谷里没多久就死了。”
“她有什么东西留下来么?”白丁问。
“没有,哪能有什么,连醒都没醒过,身上一样值钱东西也没……”说着掩了掩口,悻悻一笑“我们也不是为了钱,只是想找点能看出她身份的东西。”
白丁安静下来,也不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看着那男子手臂的红印,微微叹了口气道:“这种毒得去向山找一种叫合风草的解药。”
“去向山?”那女寨主忽然脸色有些不安。
“除了那种草药,没药可解。算来,大概还有十几天的时间吧。”白丁淡淡说着。
女寨主也没说话,只有发着怔,屋里顿时静了,过了许久,才听她道:“这事,我想一想,你先去歇着吧。”白丁也不多话,走出门来,自然有人带了他往老林那里去。老林见了他,自然问长问短,他有一句没一句的答着,神情有些心不在焉,老林唠叨了一会,毕竟身上有伤,也就睡过去了。
过了一会,便有人送了饭来,白丁随便吃了一些,眼睛始终看着正屋的动静,始终也没见人进去,那女寨主好似也是独自思忖着。白丁靠在床边,坐的久了,这一天下来也是累的狠了,慢慢地便闭了眼睛,似是睡了。
不过才没睡多久,门忽然让人砰地一声踢开,白丁一惊立刻睁开眼睛,却见眼前一个少年,和那生病的男子差不多岁数的模样,此时两眼红红,声音嘶哑“你说,那合风草真能,真能救我二哥?”
白丁点了点头,那人一咬牙,转身就朝外跑,正屋却忽然有人喝道:“豆芽,你要作什么?”
“我去拿草。”那人只应了声,便又要飞奔,正屋出来几个人,一把将他按住了,接着便是那寨主的声音“你不要命了?”
“我不要,我要救二哥。”豆芽大声喊起来“你们怕你们呆着,总之我得去。死也得去。”白丁垂首坐在床边,双眼垂下,却是看着自己的双手,脸上神情渐变,似是有些不忍。
“你这浑小子,多你一条命不多,你这样去就是摆明了找死,摆明了不把我们大家放在眼里。”女寨主厉声呼喝。
“你管不着。”那豆芽偏是一鼓蛮劲“这是我们兄弟的事,原本也不用你们出人,我们自己解决自己的……”他没说完,却听“啪”的一声脆响,竟似挨了记耳光,女寨主地声音又气又怒“你们……这会儿来跟我说你们我们是不是?你要造反是不是?”
那豆芽让她一掌打的蔫了,好半天回不出嘴,屋外一时都静了下来,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轻轻柔柔地响了起来“豆芽,你别跟花姐姐吵好不好?金子会没事的,花姐姐和我们,是一家人呀,大伙儿一起想法子好不好?”这声音在此时显得格外突兀,语气柔软,倒像是个极为害羞的大家闺秀。
可是,白丁已经一阵风般冲了出去,完全来不及掩饰脸上的惊诧,他的双眼直直瞪着正屋前的人,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女,不过十三四岁模样,脸儿尖尖,一双大大的眼睛,此时含着惊讶看着面前这个正瞪着自己的陌生人,一脸又惊又怕。
白丁却似全然没察觉,只是紧紧地看着她,甚至还身不由已般地朝她一步步慢慢走去,眼前忽然一花,一人挡在他面前,声音很是不快“喂喂,你干什么呀你。”是那个女寨主。
白丁呆呆地愣了一会,又转身去看豆芽,豆芽被他的眼光看的全身不自在,正要发怒,却忽然发现这小兵眼中竟然忽然有了泪光,一时也怔愣住了,不知说什么才好。
正屋前此时站了不少人,白丁却如入无人之境,将豆芽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又将目光转向那少女,她怕的很,身子一缩,躲在了女寨主身后“你小子魔障啦?找死呀你!”女寨主一伸手狠狠推了白丁一把,白丁居然一掌让她这样退了开去,跌在地上,经这一跌,眼中却忽然掉出一滴泪水,众人看着他的举止,都有些呆了。
女寨主上前一步“怎么回事?你倒是说话呀,再这样瞪着人看,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那白丁却似没听到,不过眼神终于渐渐回复清明,在地上坐了一会,站起身来“我再去看看……金……那位小兄弟,可好?”他的声音有一点极微地颤抖,可是眼中却是欢喜之极的神色。女寨主看着他皱了皱眉头,还没说话,他却已经径直往屋里走了。“这人难道是个疯子?”女寨主咬牙切齿,跺着脚跟了进去,那豆芽抖开拉着自己的人也跟了进去,小丫头看大伙都进去了,也怯生生地随进了屋。
只见白丁半蹲在软椅前,一只手紧紧抓着椅边的把手,另一只手有些僵硬地想去触碰他又是不敢的模样,整个人,和方才进寨时的冷清淡定已经判若两人。
女寨主看着他,忽然皱了皱眉,却是伸手赶大家“都围过来作什么?出去出去,大夫瞧病呢。”大伙被她一赶,不得不退出去,各自散了。连豆芽和那少女寨主也不让他们留着,只是她和这二人说话,语气便稍微温和些。
待人都走尽了,女寨主站到白丁面前,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认识他们三个?”
白丁缓缓抬头,眼中一片清明,片刻前的激动此时都已褪尽,他伸手在椅上那人手背轻轻抚摸,忽然低声道:“我去拿合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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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 进山
女寨主顿时愣住了,张着嘴看他,好一会才道:“你,你果然认得他们三个,是吧?”
白丁静了静,似是迟疑,不过究竟挂念,只得轻轻道:“不是应该,有四个人吗?”
“果然呀!”女寨主一拍巴掌,看模样就要出去叫人,却叫白丁一把拉住,还让他捂住了嘴,女寨主瞄了瞄他,忽然脸就红了,一双大眼睛直直瞪着他,白丁这才放手:“别告诉他们,不然我一走了之,你自己找草去。”
女寨主翻翻白眼,只好点头:“你真去寻草?”犹豫片刻,又道:“那里可不容易进!”
“我有数。”白丁淡淡回答,垂看着看椅上的人“你还没回答我,他们不是四个人的吗?”
女寨主叹道:“那年他们要死要活的非得回楚国,结果,死了一个。”
白丁五指成抓,将软椅的扶手抓的卡卡做响,细眼眯起“怎么死的?”
女寨主离的近,这面目无奇的少年身上忽然散发出强烈地杀气,令她顿时怔愣住了,呆了一呆,才道:“这个,不清楚,他们几个不愿意说。”
白丁的眼睛垂下,好长时间一言不发,那女寨主就在他身边站着,二人静了好一会,白丁抬头道:“我需要几个人。”
“一起去向山?”
“没错。只要他们听我安排,我就能安全带他们回来。”
女寨主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没问题,”白丁却又一把拉住她“不能让豆芽知道。”
女寨主低头瞄了眼被他握住的手臂,脸上又是一红,轻声道:“我明白。”白丁这才放手,让她去了。
寨主办事利落,不一会功夫,便召了六七人过来,也有那毛子在内,都瞪着眼看着白丁。女寨主双手叉腰:“白大夫要去向山为二当家找药,你们一道去,一路上全听他的,让东往东叫西往西,哪个小子敢自作主张,我这松花寨就不留他大驾啦。都听明白没?”
七人一愣,齐声应是。白丁又向寨主要了绳子和一些衣物,连他在内八个人,便一起出谷而去。
向山,本来就是四国交集的正中,与这山寨所在大山只是几山之隔,毛子等人虽不敢进向山,可是对那位置早就烂熟,闭着眼也能找到,只是才走没多久,毛子就惊讶的发现,那白丁对此地也是极熟,根本无需带路,有时甚至还能找到捷径,在深山中左拐右转,省下不少冤枉路。
八人足不停步,一路疾走,路上只歇过一次,用了些干粮,走到天黑,已经到了向山脚下,白丁带着他们守在山脚一侧,便原地休息,不再前行。
看白丁没什么吩咐,众人走了大半天,也是累了,一个两个的,慢慢地都眯了过去,唯独毛子还醒着,看白丁也没睡,便靠过来,在他边上左瞧右瞧。
“看什么呢?”白丁斜睨他一眼。
毛子嘿嘿一笑:“就是瞧着稀罕!我们寨主还从没把人交给外人过呢,怎么就这么信你。”
“不拿到合风草,金子会死的。”白丁道。
“那也是,不过……”他伸手挖挖鼻孔,白丁微皱眉头,转开头去:“你们来过这里?”
“哪敢呀?不要命啦!”毛子道:“向山上全是仙姑,一挨近就赶人,缠着的不听劝的不是长脓包就是生怪病,不弄去半条命,人家根本不给治。”
“如今还这样?”
“那就不清楚了,我们也没敢靠近不是。”
白丁侧头看他一眼,问道:“你们二当家对你们不错?”
“那是当然,我们二当家义薄云天武艺高强……”说着一愣,回头问“你怎么知道他待我们不错?”
“向山都敢来,可不是愿意为他拼命么。”白丁神色淡淡,朝远处望了一眼。
毛子点了点头:“那,那是自然,要是二当家能好,便是要我的命,也没问题。”说着瞄了瞄白丁,讨好的笑着靠过来“不过,最好不要送命,是不是?”
白丁嘴角一勾,似是笑了“嗯。不会让你们送命的。”
毛子大喜,一手勾到他肩膀上:“白兄弟,小弟也信你,这回可全靠你了。”
白丁冷哼一声,转过头来看他,毛子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有些胆寒,把手收回来,顺势摸摸后脑勺,打个哈欠“忽然,忽然就困了,我也眯会去。”说着躺到一边,没过多久,便听酣声轻响,都睡过去了。
白丁又等了片刻,这才取过从寨主那拿来的衣服换上,身形一动,隐入了林间。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众人便让白丁叫了起来,吃过干粮,白丁便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包,打开里,里面是些黄白不明的泥巴似的东西,还有四五种涂粉胭脂什么的。众人都愣着,也不知他要干嘛,却见他把毛子唤过去,在他脸上摆弄起来,过了片刻,毛子转过头来,众人都是大惊失色。刚刚还是毛子,如今竟变成个眼圈发黑,面黄肌瘦地小老头儿。白丁也不停手,给每个人脸上都加了点东西,有的是胡子,有的是脸颊两侧,弄完之后,众人互相张望,一时又是惊惧又是好笑,全变了个样,要不是眼前弄的,肯定全不认得对方。
白丁将东西收好,便开始吩咐,到了此时,众人对他哪还有什么疑问,都是说什么听什么,一个劲点头,没一会功夫,便按他说的出去了。
毛子躺在担架上,一边哼哼一边朝着白丁看,白丁是他们中唯一一个没乔装过的人,此时正垂着头双手握着担架一角,可毛子却知他全神戒备,不由自己也有些紧张。原本八个人,让白丁不知往哪支走了两个,白丁等四人抬着担架,另一个叫石头的在边上扶着,朝山路上去。
越走越近,毛子不由得有些冒汗,呻吟地声音也渐渐轻了,正分神呢,不防边上白丁狠狠一拧,痛的还不及开口,便碰上白丁的眼睛,一声狂呼生生咽了下去,再度哼哼起来。
转眼就到了河边,站在河岸边上,眼前波光粼粼,河上别说是船,就连片落叶也无,像面干净地蓝缎子,毛子等人从未来过,白丁抬起眼睛,朝石头使了个眼色,他便跪下大叫:“仙姑!仙姑救命呀。”他一叫,白丁等人也跪下了下来,朝着对岸叩头。
可不管他怎么叫,对岸始终安静,石头记得白丁的叮嘱,十分有毅力地将那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叫,众人也就静静趴着,都抬头看着对岸。
整个山岭好似空了一般,只听那石头一人鬼叫鬼号,慢慢地,他那无穷的气力也慢慢耗尽了,声音越来越轻,终于消于无声,五人垂头趴着,过了片刻,白丁忽然哭了起来:“少爷你别灰心,仙姑们娘娘是考咱们的诚心呢,咱们就在这等着,总能等到仙姑娘娘的。”
五人同时一愣,不约而同地来看,只见他一脸亮晶晶的眼泪,还都是真的,众人互望片刻,忽然号啕大哭起来,一个比一个真,倒弄的白丁哭笑不得。就这样哭一阵歇一阵,即没挪过地方,也没完全停止,只是对岸始终冷寂,而天色则渐渐暗了。
再等一会,天色便全黑了,担架上的毛子慢慢挪动,在众人的掩护下移到白丁的位置上,白丁则潜河边匍俯过去,不一会,便潜入了水中,河面上连个气泡也没出,微小的涟漪也很快消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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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 山野
向山的山道弯曲环绕,错综复杂,这其中有的走到尽头才发现头尾相连,不过引着人转个圈儿;有的则会将人引至悬崖绝壁,根本无路可寻;还有的,更是从一开始就荆棘满路,寸步难行。山上有三套按两仪四象分解而成的阵法,道路便是其一。其余两个,便是树木与假山。三阵相互牵引,环环相连,便是向山的一道屏障,没有得到准许而私闯者,从无一人能破此阵。
密林中,白丁的身影却是疾如闪电,跃掠自由,黑暗中奇异排列的树林道路,丝毫没有让他有半分迟疑犹豫。一径向里,行了片刻,眼前竟是一处断崖,崖下黝黑,深不见底,两侧断壁,更是高耸入云。
白丁站定后先是四下打量,然后才伸手往崖边某处一摸,竟是从中扯出一条隐嵌在崖中的黑色铁索,这铁索小而精致,环环相扣,一端从崖顶高高垂下,另一端没入崖下无尽的黑暗中。
白丁伸手抓住其中一节,身体前倾,整个人顿如蜘蛛般紧紧攀在崖壁上,环视一周后,他手脚并用,顺着那铁索慢慢向上,削壁这边挡住了月光,黑暗中根本看不到他的人影,他以极快地速度攀到了崖顶。伏身在崖顶爬行片刻,再慢慢探出头来,此时此刻,大半个向山,已经尽在眼下。
到了这里,他就不再动弹,一边调息一面耐心等待,眼看着月亮渐渐升至中天,向山山脚的南北两侧,忽见火光冲天而起。这火起的全无预兆,出现时已成大火,并且圈着一股黑烟朝飞快地朝两侧蔓延开来。
冲天的火光,却不能让白丁多看那大火一眼,他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山崖下的动静。
果然,崖下的假山后,四个黑影几乎同时蹿了出来,然后山道上又冲下四个,八人聚集在一起,似是商量应对之策后,其中六人分作两股朝着向山脚下着火的地方冲去,其余二人则依旧返回山上。
白丁的目光便紧紧随着这二人,看他们转进山峰一角,不一会,又出现在半山腰上,最后一边一个,藏身在了一个山洞两旁的密林中。
白丁朝那方向凝神注视片刻,微微冷笑,便转身顺着铁索返回,到了断崖后,却不走原路,而是依旧顺崖壁向下,往崖底深处渐渐没入……
毛子等人按白丁的吩咐,看到火光时,便大叫大喊,作势乱成一团担着担架往山下逃去,一直跑到离山脚极远,才钻进草丛里,等了好久也不见人追来,总算是放下了心,不一会,那两人放火的也回来了,七个人趴在草堆深处等。
“真的点火呀?这天干物燥的,烧起来可要毁山。”其中一人轻声道。
“哪管得了那么多。嘿嘿,你们俩倒跑的倒快,没让火烧了屁股?”毛子笑呵呵瞥了那二人一眼。
其中一人道:“什么呀,点火的点儿离着的地方差出老远呢。我们都跑出半里地,后面才烧起来的。”
“啊。”毛子道:“还有这样的事?”
“可不是么!”其中一人满脸兴奋“我趴在那等的时候仔细瞧过了,那点火的地方是一根只有这么点细地软藤,”说着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早就结好了的,长长的一条,往林子里进去,点着之后根本就没冒火星,只有一团烟,可是烧的却快,嗖地一下就窜进去了,我还一路担心怕没点着呢。哈哈,哪知跑出来和大头一会合,再回头去看,后面已然烧的贼狂,都亮出半边天去啦。”
“那细藤也不知是谁结好的,瞧那样子只是引线,不过那种藤子,我可从没见过。”另一人道。
毛子眼睛亮晶晶“还能有谁,白兄弟结的呗。昨天夜里我起来撒尿,他根本没睡在边上。”
“这白大夫真是深藏不露,明明瞧着一点也不上眼。”
“你懂个屁呀。人家那叫真人不露相。”毛子拍了下那人的头,转头看看,却是担心“怎么还没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其它几人也是相互望望,很是焦急。
正等着,不知谁低叫了一声:“咦?火没了?”
众人抬头,果然,刚刚还烧的亮了半边天的火光,此时居然已经完全消失,这边不顺风,是以也没看见浓烟过来,只是空气里还有浓重地烟味飘散。这向山仙姑真有一套,冲天大火,转眼就灭了。七人啧啧连声,少不得又感慨了一番。
再等了好一会,也没见他回来,正在焦急不安中,只见一个黑影忽然轻轻落下,竟不知从哪里下来,一下子掉在他们中间。七人一愣,随即都是狂喜“白大哥!”“白大夫”的乱叫一通。
白丁将手上一个布袋递给毛子“得手了,走吧。”毛子接过鼓囊囊的袋子,笑的咧开大嘴,七人还是跟着白丁,在山道里辗转,很快回到了谷里。
想不到这么快就能拿到,再看毛子他们完好无缺,女寨主大喜过望。老林则是一把抓过白丁,左看右看:“你作什么为不相干的人去拼命呀。最可恶还不算老子一份!”
毛子在一旁哼哼连声:“倒是想算你一份,你也得爬的起来呀。”
老林大怒“小子你说什么?老子别说只断了一条肋骨,我就是断上十条八条,你这样的也照打不误。”边上石头等人又是帮衬又是起哄,闹的不可开交。
白丁实在是没空搭理他们,转身就去盯着煮药的,放多少水,什么火候,全要自己亲自做,女寨主也不拦着,只是在他后面跟进跟出。不一会,药好了,白丁端了进屋去,一看小六豆芽都在,他自然一愣,本来还想着喂药,眼看是不行了。
身后伸过一支手来,女寨主笑盈盈地道:“这种活还是我来吧。”走到金子身边,将药慢慢喂了下去,抬眼看大伙儿都眼睁睁地盯着,便道:“都窝在这里作什么?这也不是仙药,白大夫说了,得喝四天呢。这挤了一屋子的人,还让不让人喘气了,出去出去。”又开始赶人。
豆芽虽不放心,细细地看了金子一眼,倒是听话的往外走,小六却是怯生生地看看寨主又看看白丁,好半天才鼓足勇气,挪到他身前来:“白,白大夫你,你救了我二哥,我……谢谢你。”说着话,小脸儿飞红起来,又是不安又是窘迫。
白丁看着她瘦小的样子,站在自己面前,才到自己的肩膀,大眼睛含着怯,水汪汪地,心里更不是滋味,一时没忍住,伸手一扬,便想去摸她的头,没想到一边豆芽斜刺里冲上来,把小六往边上一拉“你动手动脚的干什么?别说你是给我二哥弄药,就是救了他的命,你敢碰小六一下,他照样跟你拼命!”一边扯着嗓子一边狠狠瞪着他。
冷不丁女寨主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呼在他头上“乱咬什么呀你,人家救了你二哥的命。小六还知道说谢谢呢,你就知道号,回头你二哥醒了,我就等着看他捧你吧。”
豆芽缩了缩脖子,有些畏惧地看软椅上的金子一眼,还不服气地咕嘟“我不管,他要敢欺侮小六,我就……”
女寨主扬手又是一下“你哪只眼睛看到人家欺侮小六啦!”说着话,眼睛瞟到他身边的小六眼红红地看着自己身后,回头又见白丁定定地看着小六,心里忽然别扭起来,抓起豆芽连着小六一起就往外退“滚滚滚,都回屋呆着去,老跟我这呆着干吗!”二人让她推掇着赶出了屋去,她顺手一带,砰地一声关上门,笑道:“你别见怪。这孩子护短的很。”
白丁回了回神“我明白。”说着走到金子身边,又给他把脉。
女寨主看着他,只觉这人虽长的不起眼,可却是越看越顺眼,看了好一会,他总算把完脉了:“一日三次,再服三天,应该便能清毒。这期间不能给他吃有甜味的东西,其它便没有禁忌。”
女寨主应了,看他恋恋不舍地看着金子,便道:“要不,要不你睡这屋吧,这万一他要有个变化或是醒了,也方便照顾。”又指指边上“我不碍事的,那边有床,要不,你睡床,我打地铺也成。”
白丁道:“怎么能委屈寨主,自然是你睡床,我打地铺就好。”没想到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女寨主喜上眉梢,顿时又让人送饭送水,又是铺铺盖地忙活起来,毛子石头等人笑咪咪地把东西往里搬,一边还以眼色互相示意,女寨主只当没看见。
老林自然不乐意,可他还没来及去寨主门口,便让毛子拦了回来,接着又进来几个人,都是陪着白丁去过向山的,一个劲的叫他大哥,又拿酒来灌他,老林一高兴,也就忘了那事。
夜更深了,谷里的各屋都跟着一个个熄了灯,白丁却是全无睡意,地铺就打在金子的床边,就着炉火的光,静静看着他,只觉得思潮起伏,往事不断。
安静了许久,却听寨主轻轻道:“你,就是他们说的大哥么?”
白丁闻言,倒是静了一会,才道:“他们和你说起过?”
“嗯,不过说的不多。金子不太愿意说,这还是小六说的,虽然他们从来不说,可我看的出,他们都惦记的紧呢。”女寨主轻轻叹息。
“他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那时我爷爷还在,我们虽是住在深山,却每年都会去楚国一趟,就是八年前那次遇到了他们,四个孩子淋的跟落汤鸡般,又饿的东倒西歪,爷爷心一软,就给带回来了。”
白丁心中滞痛,轻轻咽了口气“他们沦落街头?”
“可不是吗?小六说,原先是在一户人家帮佣的,可后来那人家要把他们分着卖了,还找了人牙子,可巧让他们偷听到,就逃了出来。”
白丁已经说不出话,只得一下下顺着气,女寨主叹了口气:“这是自然的了。哪户人家愿意让奴才奴婢兄弟姐妹地呆在一起,分开了才好摆弄管教。好在他们偷听到跑了,要不然必然给卖到天南海北去。我爷爷常说,生在乱世,人不如狗。富贵人家的狗儿还有丫头服侍,人却连口饱饭一个安稳地方也求不着。”
“你爷爷他……”白丁缓过了气,轻声问。
“五年前过世了,这个山寨就是爷爷留给我的……”女寨主说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分辨道:“可我们从来不抢穷人,有老人孩子女人的不抢,商队不抢,官兵,不抢。”不知是不是白丁的错觉,说到最后几字,她忽然轻轻咬牙。
沉默了片刻,白丁道:“在下虽是兵役,可是绝不会将这寨里的一切说出去,若是寨主不信,在下这就立誓……”
女寨主慌忙打断:“我信我信,那也,不用立誓了。”说着远远地看了他一眼,道:“其实,我这寨子只是图个僻静安稳,平时也都是男人打猎,女人织些布去市上换东西,粮食我们自己也开辟了一块,吃饱饭也是有的……只是,我们这里没人懂医,有什么不好的,都是胡乱弄点草药吃……我一个女流之辈,也不过是暂时撑着这寨主……若是,白大夫不嫌弃……”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轻,她平素大大咧咧惯了,从没想过有一日,自己也会有这样为难,不知怎么说话的时候,一时,脸都红的发紫,不知如何才好。
白丁闻言倒是一愣,不由得转头看了她一眼,看她那模样,一时也不知应该说什么。却听女寨主又道:“等金子醒了看到你,必定会很欢喜,他们在这里呆惯了,也会愿意留下,何况,这乱世……”
“寨主的一番美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还有血海深仇要报,无法留在寨里。”
“报仇?”女寨主忽然坐了起来,直直地盯着他“你要报什么仇?”
这话问的很是唐突,不过白丁看她一眼,还是回答:“非报不可的仇。”
女寨主怔愣着,呆呆看他半晌,忽然道:“那你带上我,我也要报仇。”
白丁一怔。那个女寨主居然立刻冲到了他的铺前,双拳握地紧紧的,就那样抿着嘴,居高临下看着他,白丁不得不站起身来,与她平视,她的大眼睛闪了闪,道:“我把寨子给金子,让他做大当家,你带了我去吧。我会武功,若是你觉得不够好,那你教我,我什么都学,你带我去吧,我帮你报仇,你的仇报完了。你,你再帮我。便是为这个死了,我也不怕。我一定要报仇。”
她全无任性胡闹的表情,可这举动实在是让白丁无奈“寨主,你这是作……”
那女寨女瞪着他,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哗地一声拉开房门,转身便朝外冲去,白丁要挣脱她倒是不难,可看她的神色不似玩笑,只得由着他拖着,在山谷里转来转去,几道弯后,一处山壁下,她站住了身子:“这里,葬着我的族人。”
说罢,她不知在哪一摸,手中火折子一闪“嚓”地一声轻响,她手中的火把高高举起,而白丁已经被眼前所见震撼地无法动弹。
坟,重重叠叠,一个紧挨着一个,在这块山壁下环绕出一片巨大的黑影,每个坟都是极小,密密麻麻地一眼望去,根本无法估计有多少。
“每一个坟墓下葬的都只是一个头骨。”女寨主声音沉沉,已然完全没有悲伤,有的,只是淡淡地痛,绵长的恨“三百二十六人,其中妇人一百十五人,老人六十二人,孩子三十一人,男丁一百一十八人……他们的头颅,是我爷爷拖着残腿,一个一个挖回来,拾回来,他们生前住在一起,死后也不能分离。”
全是头骨!
这么说来,这些人都是问斩。老弱妇孺。满门抄斩。
白丁缓缓朝前走上几步,往最近的一个坟墓上立着的一块墓碑伸手,火把映照下,墓碑上四个鲜红大字,触目惊心——“松柏长青。”这只是一句普通的,在许多墓地都会看到的词,可是白丁此时,已然明白。它所代表的,与别人所想,决然不同。
松,柏,长,青。
松花寨。
他忽然有些无力,扶着那墓碑喘气,而那寨主一直安静地站在身后,也是气息沉沉。
“你姓柏?”白丁的声音极轻极轻。
那寨主身子微微一颤:“现在,姓松。”
白丁轻轻点头,深吸一口气,他回转身来,火光下,他的细眼明亮如星:“这个仇,一定要报,我会帮你。我一定会帮你。”这句话,他说的极慢,可每一个字,都是落地有声。
寨主僵僵地看着他,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从一点点轻微地抖,扩大到每一分肢体,每一根神经地抽动,抖到无法控制,她忽然,紧紧抱住他,哭出声来。她的泪是压抑了太久,久到曾经以为已经干涸,久到心死漠然。
却没想到,还有今日,
就连做梦时都在担心害怕不敢吐露的秘密,今天终于能施放出来,虽然此人,只是初识。可却觉得,分明已经认识了很久,又或者,倾发如故,自己是终于等到了可以信任的人。
松寨主哭了许久,白丁便一直轻拍她的肩背,好不容易才渐渐止住了,白丁却道:“有一件事,我不能骗你,在说之前,我先发誓,不论以后你是否还会觉得我可以信赖,你的事,我会带进坟墓里去,绝不会对别人说起。若有违此誓,”
松寨主听他语气慎重,忙擦干眼泪,摇头道:“不用起誓,不管是什么,我都信你。”
白丁静静凝视她片刻,忽然微微一笑:“我是女子。”
但求此生同日月\不枉浮生梦一场
025 金兰
025金兰
松寨主完全愣了,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人,分明是一样的面目,可是刚刚那一笑,不用怀疑,那是属于一个女人,一个少女才有的笑容。她的手不由得有些发僵。
眼前那人却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我是女子。却不得不扮成这样混入纪军。我要报仇,可是仇家太过厉害,我就是要死,也要死在和他最终对决而不是现在。现在的我,没有力量,只有孤身一人,能做的,也是有限之极,可是,我绝不会放弃。若是你不能信这样的我也无事,我天一亮就走,你就当,没见过我便好。”
松寨主看着她,她的手很软,可是能感觉到她手上的薄茧,她并不比自己壮,甚至个头还略矮,可是看着她,对这张面孔产生的信赖,却没有消失。可能是因为她的语调,轻而缓,却透着坚韧。
这神情,松寨主倒是熟悉的,仿佛又回到了片刻前的那个白丁。难怪,刚刚自己抱着“他”时感觉有些奇怪,松寨主忽然有些想笑,暗自咬了咬牙,把自己的心思抛开,抬头道:“你叫什么?”
“我叫白韶卿。”
“卿?那,小六子说的卿卿便是你么?”
“是。我受了他们很大很大的恩惠,可是,却亏欠了他们。”白韶卿轻轻叹息。
“你不用这么难过,我看他们对你是真心挂念,小六更是常常放在嘴边。”
“不管怎样,终是我亏欠了。眼下我要做的事太危险,不方便和他们相认,将来,只要活着,我一定会回来。”
“自然要活着,不是还要帮我报仇吗?”松寨主笑盈盈的。
“你还信我?”白韶卿看着她。
“我信!”松寨主看着她:“既然都是女子,我更要信了,信了你不就是信了我自己么?当初我立誓要报仇,可是这些年下来,希望越来越渺茫,胆子也越来越小,在这山谷里呆着,坐井观天,有时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一个青蛙了。再也跳不出去,也,不敢跳了。”
“哪有这么漂亮的青蛙?”白韶卿轻轻一笑。
松寨主的脸一红,伸手勾过她的肩膀:“那你愿意跟这只青蛙拜个把子么?”
白韶卿一愣,她道:“我先前觉得你,嗯,很可靠很好,原本打算让你当寨主……既然你是女的,那我们就拜把子吧。”
白韶卿看着脸红红地她,这个少女的性情实在是让她喜欢,敢爱敢恨,果敢而坚强“好”白韶卿道:“我们就拜把子”。松寨主大是喜欢,又紧紧地抱了她一下。
二人互换了生辰,白韶卿大了几个月,松寨主尊她为姐姐。二人便在这堆坟前立誓,结为姐妹。寨主原名柏青,现在则是叫松花。这名字略为搞笑,她倒并不介意“有一日,我一定将柏青这个名字正大光明的用上。”白韶卿握住她手,看着她眼中的光,也是重重点头。
冬日的凌晨极冷,二人却似全无察觉,反而看天色未亮,便并肩坐在一起,松花将自己的家世仔细道来。
她的家世其实颇为荣耀,只是白韶卿生的晚,更何况因为那一场灾难,早已成了飞烟。鬼手巧匠柏其轩便是她的爷爷,祖传独家绝学,制造兵器暗器,从太祖爷爷开始积累,名望日增,到了她爷爷这一代,已是天下共认的天下第一工,府上还有楚王亲书的匾额。
可是也一样难逃厄运,柏氏预言降临,富贵荣华不过一梦,镜花水月,转眼成空。满门抄斩,却独独留下了爷爷和当时还只有十五岁的松花的母亲柏小姐。是一个一直妒嫉他家的同行,暗使重金收买了监斩官,将二人从刀口换下。
离了斩刑,却入地狱。爷爷被此人砍去双腿,而柏家小姐则被做为人质关在府里,剪了舌头,口不能言,为奴为婢,受尽凌辱。柏其轩为保女儿性命,不得不为此人所用,祖传绝学渐渐皆入其手,就这样过了几年,利用价值已经用尽,那人便生了杀意。只不过在此时,负责照看柏老的一个年青人愤慨不平,暗中将柏老和小姐二人偷偷带出府地。千辛万苦,到处逃亡,还是难逃一死。
那年青人当时已经和柏小姐成婚,柏小姐雪中产女,追兵迫近,年青人将柏老和刚出世的女婴藏在一处猎人的陷阱中,柏老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女媳被杀在眼前。后来这一老一小被人救起,又辗转来到这山谷,经过许多磨难,才在谷底生活。
如此悲伤的往事,松花只是淡淡一说,白韶卿看着她纯净的双眸,不由地想到,那位柏其轩,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他没有将这惨烈地痛苦延续到后辈身上,这是他唯一一个传人,他想要她幸福吧。
果然呀,松花知道这些往事的时间也就在五年前,柏其轩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才将一切告诉了他,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握着外孙女的手,闭目而逝。
白韶卿紧紧地搂着松花的肩膀,二人静静坐着,谁也没说话,只到,一缕阳光照到高高的山壁上,松花伸手一指“看,阳光!”白韶卿轻轻点头。是的,阳光,不论多少黑的夜终会过去,无论多么深的谷,只要肯抬头,必定,能见到阳光。
二人携手走回,顿时在谷里引起哄动。毛子笑咪咪地跟着跟后,瞧白韶卿的眼神严然已然是看着寨子的大当家。一帮小喽罗让他指示的团团转,拿东拿西,将两人侍候的服服帖帖。松花始终笑咪咪地,又赶着催着的熬药给金子,白韶卿也是把脉喂药两不停,半天过去,连小六都主动跟她接触起来,这对白韶卿而言,实在是太大的欢喜。豆芽虽然还是觉得这个看小六的眼神太热切太温柔,可眼前摆明了,“他”跟寨主成了一对,况且小六喜欢,也就不再大惊小怪,只是沉着一张脸,形影不离地跟在后面。
老林更是笑的合不拢嘴,没想到这兄弟如此了得,才两天功夫,就抱得美人归,自己沾了他的光,无论到哪,寨里的人都是笑容满面,里子面子给的十足,自然快活。
白韶卿却是要走的,她有她的打算,如今在山谷之中,不知外面的情形如何,纪国那日战败,詹灼必定追击,再加上纪军对詹灼的惧怕,军心不稳,也许这几个寻寻常常的日出日落,纪楚的形势,已然和开战时大为逆转。
而自从上次回向山查探,她已经知道向山上的人比她第一次去要减少了很多,可是不代表没有,那双镯虽可保身,可此时她却急于想将其拿下。当初向天颜便是因为玉镯而无法逃脱追杀,虽说照目前看来,对方还没有发现自己,可终究是个隐患。更何况,向山那个山洞里,有她想知道的秘密和答案。
纪国一行,她脑中始终回绕着两个奇怪的词“金鼎王朝”和“柏燕歌”,他说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找到其中的答案,便能寻到他的弱点。这人,并非高高在上,只是,他似乎知道的比她多而已。
她思忖着这个问题,而去谷外探消息的人,也回来啦。
纪军败了!
而且败的惨烈。自那日被楚军夜袭大营后,纪军一路后撤,主帅吕汉年临阵逃脱继而失踪,纪军没了主帅,只能在几个副将的指挥下沿途与楚军勉强对抗,可是根本没有时间布属,自然转瞬退败。退兵四十余里途中,纪军真可谓即退即失,凡退经几城,楚军便旋而占领。詹灼挥军直入,穷追不舍,一日一夜间一口气连拿了纪国三座边城,在延城稍事休整,立即兵分二路,趁胜追击。就在今日拂晓,攻下了云开城。至此,纪国的川江之南,四座城郭,已尽属楚地。纪军退至川北,咬牙死守,如今执掌帅印的,便是纪国的定远大将军。
谷中众人闻讯都是唏嘘不止,没想到不久前还连占对方城池地纪军,转眼间竟会一败涂地。老林皱眉叹息,一边庆幸自己和白丁二人逃出,一边也为纪军之败感到沮丧。而一旁的白韶卿双眸凝沉,眼中划过一道精光,终于,等到他了。
那日她自洛水阁逃脱,其实根本没有离开纪国,她料定那个幕后策划的黑衣人,认定她即知晓了他的计划,必然会前往月秦,阻止四国乱战,如果此时进入这两个国境,无异于羊入虎口,自陷埋伏。更何况,事到今日,她深知,四国之战已非她个人之力所能阻止,那人对四国皆有掌控,一步步走下来,这一场战,已经避无可避。
他有月影有向氏,更有无数看不见的暗桩,而她,只有她自己。她能做的,只能是隐匿形迹,与之周旋。这些年来,他在暗而她在明,她的一切皆在他控制中,她隐忍放弃,才好不容易能与他直面相向,终使她的预见,得到证实,因而更加不能轻言生死。
四国当初以一个荒谬地预言便将柏氏杀尽,而这一切,她隐隐觉得,和她还是脱不了关系,更何况见过偏居苦寒的柏大力主仆,再看眼前的松花寨,这份沉沉血债,更令她心悸痛恨,四国天下,皆有这个布棋者而定,可她白韶卿却也要与之对弈一局。
金子服药后明显好转,喝过药后甚至睁开眼,静静注视过白韶卿的背影,松花见到,忙让她转身去瞧,等她走过去,他却又闭上眼睛,呼吸渐沉,睡过去了。
白韶卿替他把了脉,确定无碍,这才继续和松花说起要走的事,松花本来坚持要与她同行,在她的一再相劝又以松花寨与金子等人为由,她才不得不答应暂时留下。不过她犹豫了一会,便拉着白韶卿进入里屋,关紧房门后,将自己的盘发解开,从头顶的束发里拉下两截极细极小地黑色东西,并将其中一个递到她手上“你把这个束在发上。”
白韶卿不解其意,接过来细细打量,这东西细如发丝,约有小指般长短,柔韧可曲,不知是什么材质所制。既然能穿在发上,其中必然有细孔,只是拿起来对着烛光照了半天,却看不到光线透出。
松花笑盈盈地看着她,伸手将自己手上那段放在唇边轻轻一吹,虽听不到任何声响,可白韶卿却顿时感觉到自己手上这段如同被电击中般震动了一下,她惊诧地抬头看她。
只听松花道:“这是我爷爷用最后十年做的东西,不论天涯海角,只要其中一端吹响,另一端便有感应,爷爷给它限名‘天久丝’。”她的指尖轻轻抚摸手中的东西,眼神又是温柔又充满骄傲“它还有一个极大的用处,任何一只飞鸟,都能被这声音迷惑,成为持有它的我们二人的信使。”
白韶卿有片刻的怔愣,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事。在向山时,她们也用飞鸟传信,可是因为极难驯服,往往放出十只去,有一两只能飞回来已经很不容易,要做到可以传信,更是千难万难,却没想到,这毫不起眼的东西竟然有如此奇妙的作用。
“我爷爷说这东西发出的声音只有鸟儿方能听见,然后随响声而来,只要我们每十日便记得吹响一回,送信的鸟儿便能寻到另一个声音的出处,交信送达,绝不会有误。当然,只有各持两端的人互相送信,要送到别的地方去,就不成了。”
白韶卿怔怔看着她“这东西是你爷爷心血所成,更是至宝,你……”
“所以我们才一人一半,”松花眼中流露出思念“爷爷说,做这个,是为了我们爷孙二人永不会失去对方的讯息,后来全给了我,也是希望将来……”说着脸上微微红 “有人能和我永不分离。可是你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我孤零零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姐妹,怎么能眼看着你去那么远的地方,提心吊胆的还不如和你有个联系,彼此也好放心,你有什么事,我也能出力。”
白韶卿眼中含泪,便让她帮着,将自己的长发也解开来,将天久丝束在其中一束上,再仔细盘好,二人持手,又在房里坐了一会,直到小六来寻,才出了屋子。白韶卿当日便要走,老林死活要跟着,她也答应了,毛子等人将她们送到谷外,这才返回。
二人出了山林,便朝纪国的方向走去,当时那一身纪军兵勇的衣裳已经换下,此时只是两个猎户打扮,就算遇到楚军也只会当他们是百姓。
顺着大道朝前,萧条的的冬季山林,远近皆可见成片被战火焚烧后地黑枝,火后的灰黑土壤,远处尚有几处袅袅余烟,令人触目惊心。
二人快步疾走,偶尔用些干粮充饥,也不停步,就这样眼看着落日慢慢西斜,天空中黑幕铺展开来,夜风更冷,刺骨如刀般,这才不得不停了,找了一丛看上去稍微密一点的草丛,坐下休息。
老林把一圈的杂草都拨干净了,全堆到中间来,支起树枝生火,吡哩叭啦地柴火烧着声在寂静中清脆响亮,他转头坐下,看到白韶卿眼望四周,便靠近一些:“你怕啊?”说着左右张望“也是,这地方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呢,孤魂野鬼,肯定有不少。还是你怕遇到楚军?这片儿如今可都易主啦。”
白韶卿倒笑了笑:“你难道不怕被楚军抓去?”
“有什么好怕的。”老林叹道:“打起战来,不论哪国都得拉兵丁,了不起再去楚营混混。”
“你倒想的开,打战也是玩的?叫你留下你也不肯,寨子里总是安稳。”
“那你为啥要走?寨主夫人都有了,何必跑出来受苦,”老林笑呵呵的打量他,又用肩膀撞她一下“瞧不出来兄弟这一趟能交上桃花运,我这位弟妹人才样貌样样都好,兄弟可是有福之人。”
白韶卿递给他一记白眼,他道:“你是有什么事吧?非得回纪国?你别瞒我,我早看出来了。”他好不得意“放着寨主不做,往打战的地方跑,肯定是有事。说罢,兄弟会帮你。”
白韶卿看他一脸真诚,只得道:“我的事很是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又何必知道呢。若是当初在兵营里有人问起,我随便扯个谎也就过去了,可如今我却不愿对你说谎……”
老林看她一脸慎重,忙挥了挥手道:“那就算啦。瞧你一脸正经,谁还没点不愿意与人说起的事。”说着伸手在她肩上一拍,用力之猛,差点把她扇到火堆里去,白韶卿倒让他吓了一跳,老林手忙脚乱地扶往了,二人忍不住都笑。这么一闹,白韶卿因眼前这颓废景象而产生的不安恐慌也略为平息了些。
眼看着四周完全陷入了黑暗中,二人便商量好了,一睡一坐,轮流守夜,白韶卿争不过老林,便先躺下,歪在火堆边,心事重重,自然无法入睡,不过就是躺下休息养养神罢了。
但求此生同日月\不枉浮生梦一场
026 夜行
稍微敛了会眼,她便起身换他,老林自然倒头便睡,她这里才拾了几个长枝过来,那边已经能听到他的酣声。她在火堆的另一旁坐下,四周黑沉之极,除了风声再也听不见别的声响。
时间渐渐过去,碎枝烧的差不多了,她又去稍远一些的坡下折了好些树杈来,一点点加进去,才维持着那点儿火苗没有熄灭,那撮小小的火焰,照的她脸微微晃动,在黑暗中尤为醒目。
而离这火堆极远的一处矮坡后,一双眼睛已经盯着这边好一会儿,似是迟疑着,犹豫不决了半晌,这才终于慢慢地,手脚并用朝前而来。眼看着渐渐近了,看到火边只是一个瘦小个子,这人又多了几分胆气,直了直腰,蹑手蹑脚地又再靠近些,藏身在较近的一个小土坡后,只露出一双园滚滚地眼睛盯着,那火堆边的小个子伸了伸懒腰,从包袱里拿出点东西来放在嘴边咀嚼,动作很慢,声音也轻,可这动作已经大大刺激了暗中的人,他咽了口口水,再也忍耐不住,猛地蹿出去,朝那瘦小子扑去。
眼看着就要手到擒来,哪知那小个子竟在眼前凭空消失了一般,那人顿时吓出一声冷汗,正呆着一动不动,肩上却被人轻轻一拍,身后有人说道:“你是要这个么?”他呆呆地偏了偏头,便见离自己鼻子几寸的位置,一块薄饼就在眼前。
他顿时双眼放光,再也看不到别的,扑过去就抢,这次倒让他抢到了,他也不管不顾,嚼都来不及,伸着脖子便咽了下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还有么?”声音嘶哑之极。
而此时此刻,一边睡着另一个人也惊醒了过来,瞪着眼睛看他“你……你……”却是说不出话来。
那小个子瞟了那人一眼,又将手中的另一个饼也递给他,他照旧两下就咽了,还要再要,这回那人却道:“我们也只留了一点儿,得分成几天吃。”那人心有不甘,对着他手上的包袱瞄着,脑中想到的却是片刻前这人的反映,再看他身边还有一个壮汉在,自然不敢多嘴,只是瞪着一双铜铃般地大眼将这二人上下打量。
白韶卿也淡淡看着面前之人,方才她察觉到身后有人,这才故意用吃食引他现身,可是火光之下看的明白,眼前这个破衣破裳的人,不正是纪国那个跑丢的将军吕汉年吗?他居然没死!
一边惊醒的老林自然也认出来了,给这肥男人送饭不是一回两回,就是别的纪军兵勇不识,他们也是认得,只是想不到这人不但没死,还留在楚军身后,看他那模样,肯定是饿了好几天,也没胆量往前,冲过楚军的阵营回到纪国,那是想都不用想的事。
三人就这样对视了好一会,吕汉年堆了一脸的笑,先开了口:“二位是这山中的猎户?”
老林还没回答,白韶卿却道:“你是……吕将军?”
这话一出,别说吕汉年就是老林也大吃一惊,怎么也没料到他会自己自暴身份,他这里还茫然不解,那边吕汉年已经跟被闪电打中般跳了起来,胖脸更是一阵抽搐:“你……怎么……怎……怎么知道?”
老林哪答的上来,只能眼巴巴望着身边的白丁,只见他眼睛一红,忽然扑过去,连哭带叫“将军,能见到将军,实在是太好了。”
二人让她弄的都是怔愣,回不过神来,却见她一把拿过水壶,又打开包袱,再拿出两块饼来,殷勤地说道:“将军,你就点水慢慢吃,”又把边上干草堆成一堆,搀着他坐下。
吕汉年受宠若惊,一边点头一边接了东西过去,狂灌了几口,两块饼放在一起,总算能嚼巴一会,吃完了抹嘴道:“你们是?”
白丁一脸讨好,凑上前去:“我们是纪军呀将军,那天楚蛮子袭营,一把大火烧掉半个大营,追兵又多,我们两个跟队伍跑散了,这不,好不容易才从一个猎户那弄了点吃的穿的,打算回纪国去呢,将军也是走散了么?”
吕汉年脸上一颤,道:“我……本将军带队……冲锋,对战激……烈,弟兄们都杀的尽了,本将军孤身……一人,好不容易才杀……杀……”
“杀出重围!”白丁替他接了一句。
吕汉年点头道:“正是如此。”
老林忍了笑,挨过来道:“那将军有什么打算?”
吕汉年一愣,白丁在一旁道:“吕将军骁勇善战,这一次是他们偷袭这才得手,将军能留得性命,自然要回去纪国,和楚蛮子一决高低!对不对将军?”
吕汉年脸上肥肉抖了两抖,点头道:“这是自然。”
“那咱们兄弟二人一路上就护卫将军一同回纪,杀他个回马枪,叫楚蛮子措手不及。”白丁眼中放光地道。
吕汉年看他一脸崇敬,饶是他脸大皮厚,也觉得脸上微微一红,道:“好!本将军就带你们回去。你们叫什么?报上名来,回了纪国,本将军立刻封你们做副将。”
“下属叫白丁,这位是林富贵,”白丁立刻回答。
吕汉年点了点头,眼睛忍不住又去瞟白丁的包袱,她忙笑道:“咱们要走好些天呢,均出点来,每日少吃一些,才能熬过去。”吕汉点了点头“你倒有几分本将军年青时的聪明劲。”
老林腿下一软,差点跌倒,白丁忙回头盯了他一眼,翻了包袱出来道:“这里还有件旧袄子,将军将就一下?”
吕汉年这些日子忍饥挨饿,身上的衣服在逃跑时弄的破旧不堪,早冻的不行,听她这么说,嘴上虽然还要撑些面子,手却早已一把接了过去,紧紧捂住,长长地透了口气。
白丁和老林相识一笑,老林在一旁又弄了堆草,让吕汉年歇着,依旧是白丁守夜,两人都睡在一边。吕汉年三日来头一回安稳睡觉,没一会功夫就睡沉了。
老林看他睡了,自己倒爬起来凑到白丁面前,她俯耳跟他说了几句,他这才点点头,回去睡下。
接下来的后半夜便再没意外,吕汉年醒来时,天已大亮,他擦着眼睛瞪着眼前好一会,才想起昨夜“巧遇纪军”的事,看白丁跑前跑后的为他张罗吃的穿的,他倒还真的感觉自己略为恢复了一点儿平日里的威严。
只是说到回纪,那一脸青色却是无法隐藏,说起来嘴都是打颤:“詹……詹灼,就在前面,咱们要不……绕,绕着走吧。”
白丁扶着他,笑道:“我们已经听说了,楚蛮子虽然占了城,可还是给挡在江这边,咱们只要过了江便安全啦。”
“那也要……过……过的去呀。”吕汉年抖着厚厚的嘴唇“川江水深急流,不是,不是那么好过的。”
“总有法子的,将军莫急。”
吕汉年看看这小个子,叹道:“你们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道那詹,詹灼的厉害,”想到那人,腿都打起晃来,摆手道:“罢了罢了,能拾回条命就不错啦。咱们还是……”
“将军!”白丁牢牢扶着他“听说纪军现在是定远大将军挂帅,他接了手,怎么也得打上一场吧!就算夺不了城池,不管怎样,总得想法子过了江吧!要不然皇上危及时刻才让他出京的将军岂不是太也丢脸太过冤枉。”
吕汉年一怔,“乌行安?他挂帅。”
“是呀,下属听几个猎户说的,他们还靠近江川过呢,听说对面挂的就是乌字大旗,准错不了。”
吕汉年倒认真地沉吟了起来:“这家伙倒也是个狠角色。”
“是吗?那依将军看。他会打么?”
“自然要打。”吕汉年胆小怕事,可却也能从一个参将升至今日的将军,虽然无勇无谋,可是为官之道,却是深知一二。
楚军连拿四城,纪军退到江川,实则已是退无可退,江川以北,再无天险阻隔,若是让楚军过了江,那纪国几乎便要面临亡国之险。这个时候,乌行安接了帅印,那便是一道死差,必定在皇上面前起了誓,立了军令状。绝不能让对方过江,便是死也要死在江北。更何况,以他对乌行安的了解,此人心狠手辣,绝不输詹灼,再加上这些年居安日久,武将在朝中地位一落再落,乌行安对此早已窝了一肚子的火,趁此机会,更要立威。他会打,而且,绝不会等太久。
吕汉年想到这一层,心里顿时松动了一些,道:“那咱们可得找个好地方,即能等到他打回来,又不会受牵连。”白丁点头笑道:“这个自然。咱们兄弟全听将军的。”
老林站在一处突起的大石上,看着不远处的小坡下,大呼小叫地吕汉年和白丁一边一个正将一只落入陷阱的野猪拉上来。这陷阱是吕汉年弄的,瞧不出他一身肥膘,竟还会挖这个。三人挖了个足有一个半人深坑,坑底全是削尖地木椎,上面支着细细地长枝,铺满了杂草,再放上一点儿他们前天吃剩的一点獾子肉,三人分头趴着,守了两个多时辰,果然等到这么个大家伙。瞧这精壮的,准够他们吃上几天的。
老林跑到近前,便见吕汉年拿着白丁随身带的短刀,正给那野猪剖皮开腹,手法居然频为娴熟,白丁在一边打下手,一边道:“瞧不出将军居然还有这样的本领。”
“看不出来吧!”吕汉年得意洋洋“本将军也是跌爬滚打上来的,想当年,在老将军营下,做的就是伙头军,这点小事,哪里难得了我。”
“吕将军真是深藏不露,令人敬佩!不知将军说的那位老将军,是什么人?”白丁顺口一问。
吕汉年闻言却是脸色骤变,连手上的刀也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滩了一地的血,肥脸一抖一抖,呆了一会,忽然扔下这乱滩子,扭头走了。
老林嘴一挪“他这是怎么了?”
白丁目送那个胖胖的身影,脚步蹒跚地挪到另一处矮坡上坐下,一幅垂头丧气的模样,注视了片刻,她也不多说什么,只道:“咱们把这料理了吧。”说罢二人便将那野猪拾掇干净了,在山涧边支起架子,串烤起来。
弄到天色微暗,烤肉的香味终于又将吕汉年引了过来,他脸上刚才的颓废神色已经被一脸馋涎欲滴地模样代替,乐呵呵地凑过来,接过白丁递上的肉块,咬下大嚼了几口,赞道:“弄的不错呀,嗯,真香!”
白丁笑笑,三个聚在火边,就着水吃下不少烤肉,余下的都用火熏过,放在包里,一路上还能吃上几日。
“咱们处了这些日子,也算是共经患难,放心吧,本将军决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这趟回去,绝不会亏待了你们。”吕汉年靠着火,瞅着他们,肥脸上一双大眼眯着,一幅吃饱喝足的满意样子。
白丁笑道:“一路上都是将军照顾,我们哪有什么功劳!不说旁的,单只是吃,若不是将军,我们哪里弄得到这么好吃的野猪。”
吕汉年哈哈笑了起来,“本将军对衣住行向来不讲究,唯独这一个食字,最是要紧,”眼睛一转,又道:“我瞧着白兄弟功夫不差,为啥只当个伙火军,那不是埋没了人才!”
“将军这话说的,下属哪敢跟将军称兄道弟,这声兄弟,可折杀我啦。”白丁道,顿了一顿,又说:“承蒙将军看的起,我其实也没什么功夫,不过是生在山野,上山下水的,练的身子灵活些而已。”
“你也不用谦虚啦。本将军说好就好,白丁,回头本将军提拔你作个参将如何?”
“那可不敢当,将军看的起我,是我的造化,可是这点儿自知之明,属下还是要有,要不然让人说闲话,也辜负了将军的一片好心。将军若是瞧的起,属下就给将军做个亲随侍卫也就知足了。”白丁语气淡淡,一旁老林却是好不着急,一直跟他使眼色,他只当没看见。
吕将军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人有些意思。那就先这么着,哪日有机会,你显显身手,本将军再行提拔,到时就是怕人说长道短。”说着瞧向老林“林富贵,你呢?你想要个什么官儿?”
老林憨笑着摸摸头:“属下,还是喜欢做伙头军。”
吕汉年一愣,大笑道:“你小子这点像我,伙头军自在又有油水,好吧,回头让你作个把总,我瞧你弄吃的东西有两下子,往后多花点心思,本将军最是讲究口腹之乐。”老林笑的合不拢嘴,一面笑一面点头。
三人闲扯了一会,天色渐渐暗了,吕汉年吃的饱了,歪着没一会便酣声如雷,白丁坐了一会,便站起来打算四下走走,才走出几步,身后脚步声响,老林也跟了过来。二人也不走远,只是顺着山涧往上。老林低声道:“这吕将军也是奇怪,怎么说他也是逃将,居然一点担心也无,这要是回去纪国,还不是一个重罪等着他。”
白丁道:“想来他是有把握才会这么安稳,要不然以他的性子,早混进楚国去了,何苦在边界冒险。”
“说的就是,他分明胆小怕事,这弃军逃脱的一等大罪,他倒不怕?真正奇怪。”
“先别说他这样坦然肯定是有成算在胸,就是眼前纪国的情形,恐怕纪王也不会深究。大不了戴罪立功,也是要派上用处才是。”白丁道。
老林一愣,点头道:“说的也是,纪军的将军总共就这么几个,杀一个少一个,都杀光了,谁给皇帝上阵杀敌去。”说着又是一笑“我倒真不觉得这吕将军是个能杀敌的料,我看他那手法,做过火头军是肯定不假的,他盯着吃的东西的那个模样,倒跟虎子一般,很是好笑。不过这人好在不难相处,我以前只给他送过饭,倒不知道是个这么随性的人。”
“那是此时落难,他摆出将军谱也是没用,自然要放下架子。咱们虽然跟他一起了些日子,到了纪国时,你可得记得离他远些,特别是路上的事更是不能和人提起。知道了么?”
老林一巴掌拍在她肩上,一把勾住了“这我当然明白。把大将军落魂时的模样说出去,我长十脑袋也不够砍的。”
白丁朝他点了点头,二人顺着山朝上走,此时离他们出山谷后遇到吕汉年,已经三日,结伴了这些天,都是日行夜歇,贴着月国的边界线,专往深山里走,此时早已过了纪界,一路上偶尔能见到楚军,也都在林间避了过去,好在没遇见大队人马,所见的也都是些散兵而已。
一路上倒是安宁,只是越是靠近,总免不了越觉忧烦,不知纪楚此时的情形怎样,若是纪将无人能挡詹灼之猛,让他一路攻城掠地,甚至直达京都。那纪国也未免弱的离谱,四国之所以可以共存,总该各有所长才是。
白韶卿朝着重叠山影地深处远眺,思绪渐远。按目前的情形来看,虽然与她当初在洛水阁所知的计划有所出入,可是两国的战火已经点燃,楚胜能从纪宫掳人,这其中或许就有月影杀手的一份功劳,那位倒霉的纪太子八成已经不在人世,而那“向氏圣女”,在这场战争中,必然扮演着不可缺少的重要角色。这一切摆在眼前,洛水阁上,满身邪魅地黑衣人,站在哪国身后,已经一目了然,只是……白韶卿双眸越发沉凝,不由得想起楚姓皇族中的一个人来,他在这里面,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但求此生同日月\不枉浮生梦一场
027 受伤
她在山这边陷入深思,那一头老林已经转了个圈,跑过来一手指着西南方向一手撑着膝盖,连说带喘“那边……那边有火光……”
白韶卿立刻顺他所指方向看去,果然,在漆黑一团的夜色中,隐约分辨,可见那一面黑烟滚滚,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浓烟下火势还没起,隔的又远,不过这么大的烟,那下面只怕已经是熊熊大火了。
“怎么办?不知是不是纪军夜袭!离的不算远呀,要真打起来……”老林还没说完,却见白丁兜转身子,已经朝山下冲去,他急忙跟上。两人在林中飞蹿,空气中烟味越来越浓,好似风势正将那火朝这边掀来,二人脚下更快,不一会便到了山涧边,那堆火却已灭了,碎柴散的到处都是,一看就是让人踢散的。
白丁一拉老林,二人立刻朝林里分散,一边轻声唤:“吕将军!”才叫了两声,一边密林已经有人应声,二人忙凑过去,吕汉年眼睛闪亮“我闻到烟味,怕是打起来了吧。”
老林点头道:“是呀,就在山那一边,像是忽然起的火。”
吕汉年顺他指的方向看了眼“那是云开县的方向,怕是纪军反击啦。”
“那我们怎么办?要过去吗?”白丁看着他。
“这会儿过去干什么?”吕汉年的声音又开始发抖“我们沿江走吧,这会儿这边打的乱七八糟的,上去不是送死么!怎么也得等,等他们打完再看吧。”说着话,抬头朝着天上望了一会,分辨了方向,朝着山另一边钻了进去,林白二人也只得跟着。
自从遇上吕汉年,白韶卿便发现此人胆子不大,估计打仗也是不行的,不过逃命的本领却可称一绝。难怪他只身一人,在詹灼大军身后尚能平安藏匿多日。对这片山林,他肯定是下过一番苦功,当初纪营休整的那些日子里,恐怕他日日藏在大营,便是研究这地方来着,为来日逃生创造机会。使得如今他对这一片可谓了如指掌,明明是山涧绝壁,却总能让他寻出路径来。
三人在他带领下,一路穿林过涧,许多地方,都得手足并用,左爬右攀地才能上去,天色由暗转明,眼前山林逐渐开始显现微亮时,空气中的烟味也终于渐渐淡去,反而是清冷地水气味慢慢浓重起来,再走一会,只听得流水声盈盈于耳,吕汉年一马当先,爬上眼前的最后一个土坡,面前是一处长长地断崖,自崖边探出头去,他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露出了笑容。
白韶卿和老林二人也爬了上来,凑上去一看,山崖之下可不就是那滚滚川江么,真难为他竟然能绕到这边。看他们二人一脸惊喜,吕汉年得意地笑道:“就是这里啦,虽是个断崖,好在不太高,想个法子下去,咱们在江边等吧。”又看看身后“乌行安既然夜袭,总有几分转机,若是他能打进云开县最好,若是不能,咱们在这里也能躲些日子,慢慢的再想法子过江便是。”
二人答应了,跑了一夜,也都累的狠了,倒头歇了一会,白韶卿自告奋勇,去崖边探寻,看看哪里容易下去,吕汉年自然答应,由她去了。
她顺着断壁朝南走去,一边走一边看,这断崖说高不高,几丈还是有的,好在崖壁上凹凸不平,怪石嶙峋,搓条草绳出来,攀着往下,应该不会难走。好在崖两边长藤蔓蔓,虽是冬季,枯而不断,韧性仍在。白韶卿便掏出短刀来,贴着崖壁,捞出长藤来一路劈砍,截了一大捧,抱紧了一路拖着朝回走。
回到原地,吕汉年还在睡着,老林立刻上前帮她结藤,二人在军中多时,结藤布网,原本也是常做,没用多久,便搓了一条极长的大藤出来。二人回到白韶卿看中的位置,将长藤固定在两株大槐树上,再往崖下垂落,瞧那模样,虽然还差一点儿,可是应该可以从藤底直接跳到地面,小心一些,便不会受伤。这边弄好,回去时,吕汉年正好醒了,听说准备就绪,他自然迫不及待的要走。
三人商量了片刻,便由老林先下去探路。本来他是要让白韶卿先下,可是她担心吕汉年那肥子下去之后,这藤恐怕就要断,最后一个人极可能无藤可用,比起不会轻功的老林,她自然更有优势。老林不放心地瞧了他几眼,只得答应了,顺着长藤往下,一路上挥着刀把崖壁上突出的枝条砍掉,又有突起的山石落脚借力,没有多久便溜到了崖下,那藤虽然还差一截,他纵身一跳,也没见受伤。
吕汉年看他完好无损,便安了些心,又使劲扯了扯长藤,在白韶卿的一再保证下,他才巍颠颠地放开支着的脚,可毕竟还是太重,他才一放开,那藤条便咧咧作响地崩断了两股,一丝丝地往下散,这下吓的他魂飞魄散,上也没力气上,下又不敢下。
白韶卿用力拉着摇来晃去的长藤,一叠声地催促,他才慢慢往下滑,滑到一半时,上面的藤又断了两股,眼看剩下的三股也发出轻轻地撕裂声,白韶卿大声叫道:“再不下去就直接掉下去吧!”
吕汉年全身一颤,干脆闭上眼睛,短腿乱点,双手交替,他那怕死逃命的本领发挥出来,速度竟是比方才快了数倍,没一会功夫便到了藤底,饶是老林伸手接着,吕汉年一跳之下的冲力,他却还是没办法承受,二人滚溜溜地在地上滚出好些路,才停下来,按腰扶头地哼哼着,一时都没爬起来,白韶卿看的好笑,正要开口说话,却听身后忽然有人喝道:“什么人?”
方才她全神贯注地盯着长藤,竟然连人靠近都没发现,一时心下大惊,也不多余回头了,伸手就去拉长藤,可身后来的显然并非一人,她动的快,后面有什么却是更快,人未上来,风声已至,她的脚下顿时感觉被什么东西卷住,整个人失重,往前便倒。崖底下的老林一直朝着她这边,看她倒下,顿时大叫出声,吕汉年也回头过来,二人皆是大惊。
白韶卿手中短刀还在,挥手回砍,脚下竟是铁索,刀铁相碰,只是叮的一声,动不了它分毫,而这么一耽搁,身后已经有人上来,看情形似是一个小队,她手上还握着长藤,回头去看,崖下二人眉目依稀,她根本不及多想,第二刀挥起,便是朝着那长藤砍去,长藤本来已经快断,被利刃一砍,顿时如长蛇般萎顿团起,朝崖下直直掉了下去。
身后数人上前,同时按住她,又朝崖下张望,再喝“崖下还有两个,”人虽看不清楚,这声音崖下倒是能清楚听到。吕汉年哪里还敢犹豫,拨腿就跑,老林转身却朝崖边看来,白韶卿才叫了一个“走……”便让人捂了嘴巴,往后拖开,再看不到崖下情形了。
不过这崖下去容易,要上来,却是万难,崖上的人即抓了一个,也犯不着再涉险去崖下,上面的人骂骂咧咧了一会,拖着白韶卿便朝山下去了。
白韶卿给捂了嘴巴,不知是什么破布塞的嘴巴满满,一边一人将她双手反扭,拖离了山崖,用力将她的头按在地上,她根本不及抵抗,嘭地一声,头已经撞到头上,擦了一脸的土,这里是山崖,虽有泥土覆盖,下面却是都是岩石,她感觉额角重重撞到上面,顿时一阵剧痛,同时耳听一人沉声道:“这是什么人?”
有人答:“看样子是奸细。崖下还有两个,已经逃了。”
“拖起来问话。”那人说着,白韶卿便被人一把拖起,口中的破布取了出来,身后有人压她的腿,迫她跪着,双手也扭在后面人的手中,这番动静,更是全身处处都痛。
“你是什么人?”那人又问。
白韶卿只觉头痛欲裂,有东西沿着眉尖缓缓流下,糊了她的右眼,听到问话,她勉强抬头,只有一只眼睛能看,何况背部让人顶着,头只能抬这么高,勉强看见面前一双满是黑泥地漆黑长靴,往上是青灰色地袍边,再往上就看不见了,她咬着牙道:“小在是,这山里的猎户。”
“猎户?”那人冷笑,手中哗哗作响,原来方才那条铁索就是他扔出来的“猎户逃什么?崖下那两人是谁?”
“遇到打仗,自然是要逃的。”白韶卿看不见对方,干脆低下头,省得再加上脖子的疼痛。
那人哼道:“带回去审,这里留几个人下崖看看,那两个跑到哪里去了!”身边的人应了,脚步声杂乱,白韶卿依旧让两人抓着,跟着那人身后,半拖半走的往山下拽。
她的额越来越痛,头上的血流过她的眼睛,开始一滴滴落下,滴在她经过的山路上,这段路好似永远也走不到头,就当她头晕眼花,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时,耳边忽然听到一阵喧嚣声,莫非是到了他们的大本营?她努力抬头,模糊地视线向前扬起,果然是营地,处处可见大帐,清灰的还有余烟的天空中,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随风而动。
她眨了眨眼,将粘在睫毛上的血挤开一点,努力凝视,仔细看去,忽然间,便觉气息都屏住了一般,那高挑的大旗上,竟然是蓝底白字,清清楚楚地一个——“乌”字。
她脑中有瞬间地空白,这个字燃起了她心里深处的浓浓恨意,可同时也有别样情绪飞快滋生,乌行安,这是纪国的大营,这么说他果然从詹灼手中夺回了云开?这念头在她脑海一闪而过,随即又有些苦笑,早知如此,吕胖子还逃个什么劲。这会儿还不知道他躲在哪里发抖呢,这人藏身的本事那么好,纪军未必找的到,就算找到,也不会是一时三刻的事,可她这会儿却是要被当作奸细杀掉了。
她心里胡乱想着,脚下已是无力,一个蹒跚,险些便要跌倒,身边的士兵一把拉住喝道:“还要老子扶你呀?给老子站好喽。”右边那个瞧了瞧,却道:“一路流血呢,别是死了吧。”
那人冷哼:“死就死了,这些天死的人还少了。喂,别装死。”说着伸腿踢了她一脚。
而在此时,边上有个声音忽然道:“这是谁?”
这声音似是相识,使得本来已经渐陷昏迷的白韶卿不由自地歪了歪头,朝着那声音出处抬头。
“是关参将从南边断崖抓住的奸细。”左边那士兵答。
“瞧这样子不行呀,怎么流这么多血。死了还能有什么用?”那人声音不悦“你去找军医来给他止血。”左边那人应了,丢开她的手跑了开去,白韶卿头才抬到一半,忽然失了一半的支撑,顿时向这一边倒下,一只有力的手递过来,牢牢抓住她“快,先救回来再说。”身边那人道。
白韶卿努力扭头,朝身边望去,血糊的视线里看出去,是一张晃动不停的脸,她张了张嘴,却没声音,那人看她要说话,便凑近一些,她努力聚气,以为自己已经叫的很响,可是其实声音细如虫鸣,他若不是靠的这么近,根本就听不见。可是他听见了,不仅听见,他还为之一愣,随即伸手一把将她整个环过来,一撂她的头发,顿时叫出声来“你是,白丁?”
她轻微点头,眼前开始发黑,随即便听耳边嗡嗡作响,似有许多人在说话,又似有人争吵,而她只觉头痛,还有一件事让她不能让自己晕过去,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不管她是怎样的状态,只要感觉有人来拉她的手,她顿时警惕地用尽全力。
就这样似醒非醒,到她感觉头痛开始变的不那么剧烈时,她便努力尝试睁开眼睛,意志地坚持往往能战胜一切,她的身体分明孱弱,可神志却恢复的极快,几乎是全无预兆的,她忽然,就睁开了眼睛。
醒来的第一个反应,她发现自己是平躺着,手脚上并没有铁镣锁住的感觉,虽然身体又麻又痛,好像没办法动弹,可是她知道自己是自由的。这一点令她心安,既然她没有被当作奸细关起来,说明自己在昏迷前看到的确是张副将,而他也认出了她。
这个念头过后,她才开始用眼睛看,稍微转动了一下眼珠,她发现自己躺的这张床边,有个人正抱成一堆,埋首坐在地上,他的样子,让她一怔,使她不由得叫出声“老林!”
床前的人像是让闪电打了似地跳起来,一张大脸又惊又喜,简直是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一张嘴就是他的大嗓门“你醒啦!太,太好啦太好啦。”可不就是老林吗?
白韶卿倒没料到他这么快就能出现,这疑惑才只冒头,那边老林已经开始为她解惑,只是他声音实在是响,震的她耳朵嗡嗡作响,头又隐隐开始痛。
“真没想到是纪兵追的咱们,早知道咱们还下什么崖呀,我还跟吕将军逃来躲去,还好张副将一看是你,立刻便让人拿了咱们的旗子去崖边找,看到旗子,吕将军还不放心,可我哪管那些,非得出来看看,哈,一看就明白啦。好险呀,迟一点连张副将也保不了你呢。”
“吕……将军……回来了?”白韶卿勉强打起精神问。
“回来啦,不过果然……”他忽然放轻声音,靠到她耳边来:“没拿他怎么样呢,他进了乌将军的大营,进去出来都是一个脸色,半点事也没,当然了……”他轻轻一笑 “除了他自降一级。如今他也是个副的了。不过我看他那模样,恨不得当回伙头军才是正经哈哈哈。”他看到白丁醒来,着实高兴,此时又挨的特别近,大笑声震的白韶卿都感觉自己整个人抖了一抖,差点没从床上弹起来。
老林尤自不觉,亲热地靠着她的头“老子多担心呀,看你一头血的躺在这里。。唉,人家打仗受伤你也受伤,可哪有像你这么惨,是让自己人当成奸细弄出这么重的伤来,这要是有什么,岂不冤死了。”
白韶卿实在是想让他把脑袋挪挪,实在是刚醒,没力气说话。
只听他在她耳边继续大笑大叫:“吕将军真的让我当了伙头军的伙头呢,如今跟往日不一样了,你想吃什么大哥给你弄去,可别到时候我那弟妹瞧见你这模样,给我头上也照样的来一下才好。”
“对了,乌将军很厉害吧!一夜就拿回了云开,楚军往后撤了,我听人说,乌将军既然过了江,绝不会就此为止,咱们怎么也得打回去,找回场子,拿回纪国的地盘不算,这一回,咱们也去楚地逛逛去哈哈哈。”
他那声如洪钟震的白韶卿只有翻白眼的力气,可老林还没察觉,正高兴的东拉西扯,却觉身后有人一声咳嗽,回头看是张副将,忙道:“张副将,白丁醒啦。”
张副将神色略有些不快,清了清嗓子,才道:“你趴那儿作什么?嫌他醒的太早?你在病人耳边叫嚷,没看他脸白的跟纸一样吗?”
老林一怔,回头看白韶卿的脸色果然不好,不由得大是着急,抓头道:“啊,我太高兴了一时没管住,”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了起来,再度凑到她耳边,果然放低了声音:“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弄点肉汤补补,包你很快就没事了。”看她含笑点头,他这才笑咧咧地出营去了。
但求此生同日月\不枉浮生梦一场
028 异遇
那张副将在原地愣了一会,才走过去,却没坐到她床边,只是垂眼看她,好一会才道:“你的伤已无大碍,主要还是失血,日子久些自然就补回来了。”
白韶卿微微点头,她现在作不了大的动作,稍微一晃脑袋就疼“这次真要谢谢大人救命之恩。”
“若不是你先认出了我,我哪……能认出你来。”张副将不知为什么有些和平常不太一样,变的有些拘谨而压抑“是你自己救了自己一命,好在现在都过去了,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白韶卿又应了,他像是没什么话要说了,却又没有离开,只在她床边踱步,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的眼睛随着他转了两圈,便觉得累了。
她一直撑着没有深度昏迷过,又失了血,精神早已不济,此时放下大半心事,正是懒的不想多动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去为这人有些怪异的举动多花心思,轻轻吁了口气,正打算合眼歇上一歇,却听帐子一动,又有人走了进来,笑声先人而至“白丁,你醒啦?”是吕汉年。
她听到声音便勉强支了支身子,吕汉年一步上前按住她,笑道:“这会儿多什么礼,身子要紧。”又转头向张副将“张副将也在此。”
张孝点了点头,道:“刚好路过,听说他醒了,就进来看看。”
吕汉年见他没有走的意思,略有些不快,不过也不搭理他,转身坐到床边,从袖里拿了个纸包出来,一张肥脸笑容可掬:“我给你弄了点好东西,补身子最好了。”说着打开纸包,竟是半截人参,参须足有人的中指长,白韶卿忙道:“这怎么能……”
吕汉年笑道:“这有什么,你那时砍断长藤,是豁了自己的性命来救本将军,这点儿东西哪能抵的过,不过是因为行军打仗,实在找不到更好的,我才将就拿来,若是平日,这哪是可以出手的东西。回头让林富贵把这切碎了给你放到汤里,你好的快些,我也心安。”
白韶卿只得收了,他四下看看,又道:“你现在要养伤,且就住在这吧,回头你伤好了,做了我的亲随,就跟我住主帐去……”
这边白韶卿还没表态,一旁张副将已经啊了一声叫了出来,吕汉年转头去看,只觉他脸色有些异样,本来降到和夕日的下属同级,吕汉年已经不爽在心,而张孝那副不知避让的态度更是令他不快,更何况他说着话,他竟敢打断。
“怎么?张副将有什么异义?”吕汉年冷冷问。
张孝看了一眼床上的白韶卿,道:“这白丁,早在半月之前,我就答应教他识字,要让他做我的亲随了。”
此言一出,不仅白韶卿,便是吕汉年也是大怒:“你的意思是本将军还不能做主?”
“我并非此意,只是,吕副将不是已经有了亲随么?我又正巧缺一个,此事,还是要有先来后到吧!”
这下别说吕汉年,就连白韶卿也惊的呆了,万没想到他竟然说这样的话,她看着他,眼神微微一凝,张孝坦然而执着地目光,忽然让她心中一动,究竟是哪里不对,一时还不及回味,耳边却听吕汉年怒喝:“张孝!别以为老子给你面子,你就抖起来啦,当初若不是老子,你还是一个什么不也是的小兵……”
“既然吕副将记得这个,想必也还记得别的情形,比如,山崩。以命换命,换个骁骑校之职,我对副将你并无亏欠。”
吕汉年目欲眦裂,指着他的手指颤个不停“好啊,素来只道你不多说不多做,是个不思进取的庸人,竟没想到你心深如此,你的意思倒是我亏待了你?是我欠了你么?”说到最后声嘶力竭,帐外顿时有脚步声朝这边汇集。
帐内二人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吕汉年转身对白韶卿道:“我应了你的事,自会帮到,我倒要看看,有谁敢来拦我!”
张孝目不斜视,盯了他好一会,才撇开眼去,仍是不语,白韶卿只得道:“承蒙将军抬爱,属下是什么实在无关紧要,若是为这事坏了将军们的情谊,又是在这当口,属下真是万死难辞其疚了。”
吕汉年哼道:“老子再降也和他平级,老子都不怕,你怕什么。别管了,你好好养伤就是。别的事我自然会让人安排。”说罢再看不看张孝一眼,气哼哼地走了出去。
帐里只余二人,白韶卿先前的那点睡意已经全消,只是静静看着他,他也不走不动,眼睛垂着,神色倒是安然“张副将有话要说?”白韶卿声音轻轻。
张孝闻言抬头,眸光在她脸上一扫,却是摇头:“你歇着吧。”说完便转身离去。
此番纪军夺回云开,本来众军士皆以为乌行安会一鼓作气,趁着士气高涨追击楚军,却没想,大军在云开城驻留,一留便是十余日,帅帐中全无动静,每日只问些防守之事,众将也没见在主营中聚集,各人猜测重重,明明楚军占了纪国的城池就在眼前,更何况詹灼那作为实在是人神共愤!
这詹灼果然是个冷血狂人,每日都将城中百姓拖出十人,吊在城楼上,除了颈处绳索之外,两臂也挂上绕绳,三绳支持体重,而后两臂的绳索每隔一刻钟便放开一寸,吊悬之人便这样承受恐惧煎熬,嘶声长叫,日日缭绕不散,远远地传至云开城中。纪军将士无不目欲眦裂,狠不得冲上前去将詹灼跺成肉酱,怎奈无军令不可枉动,只能眼睁睁瞧着,十日之内,长平城活活吊足百人,死了的尸首便直接扔到城下,城内日日哭声震天。
而白韶卿经这十日也渐渐康复,额前伤口过大,便是来日愈合,恐怕也会留下了一道浅疤,只是她此时也无暇在意,光是每日听老林说些营外的事,便已经令她心惊震慑,十指微麻。
这就是战争!两军交战,不论输赢,败的永远是百姓。当初得知这些计划,她曾经怎么想来着?是呀,那时她想的只是自己,在这部棋局中,自己被陷害被利用还牵连了身边所有的人,她是愤恨,却只是,为了自己。
却不知她的不平,如此渺小,她的正直,如此狭义。若是当初自己离纪后,不畏那人的追寻埋伏,立刻前往楚宫或是秦国,这一切是否会改变?她先是为不甘而逃,后又为养精蓄锐而逃,可逃亡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她尚且能逃,可四国百姓能逃到哪里去?那此时此刻,她能做些什么?她指节捏的格格作响,双瞳尢如浸满墨汁,黑的触目惊心,扭头朝主营的方向望去。面对詹灼的兽行,乌行安却按兵不动,他能人不知鬼不觉地暗过川江,更一举夺回云开,足可见他谋略在胸。
当年他在柏老将军身边多年,之所以最后背叛,这其中不仅仅是他的无情寡义,自然少不了他的野心,本就不甘久屈人下,更何况柏家遇罪,举家逃亡,跟着柏氏,功名利禄皆成泡影,满腔抱负,一身本领,教他如何放的下!因此出卖,换得了展翅的机会。
能获定远大将军之衔,机会确实重要,本领却也不可缺少。那么当下,他会怎么应对詹灼?任由他城墙吊尸,多番挑衅,到如今还能沉的住气,要么此人到此地步已经黔驴技穷,只想死死守着云开,要么,他便是成着在胸,正在等待时机。
白韶卿一撂被子坐了起来,此时已过三更,若是要探查究竟,便在此时。她悄悄闪到帐边,掀帐去看,营内一片寂静,她等了片刻,正要出帐。
大帐一侧,忽然有人从旁一把握住她手,她心中一沉,正要力挣,却听一个声音近在耳边道:“你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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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 似曾
“睡了一天,醒了便想出来松松筋骨。”白韶卿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抽回手来,看向来人“咦,倒是张副将深更半夜也不睡觉,在这个帐外吹冷风,不知为了什么?”
朦胧月光,照的张孝脸色奇白,二人视线对上,他轻轻一笑,却道:“我也是半夜醒来,睡不着觉这才随便走走,便到了这里,这么巧见到你要出帐,自然想要问个究竟。”
“不知张副将为何事忧烦?居然无法成眠?”
“人生在世,总会有些想不明白的事情,”张孝笑道:“白丁兄弟难道不会有这样的时候么?”
“我一个大识不识的小兵拉子,哪有张副将这么多的想头,只要能吃饱饭,在这战乱中能保得性命便好了。”白韶卿作势左右瞧瞧,笑道:“这外面怪冷的,张副将既然也没睡,咱们便到帐里说话解乏如何?”
“如此甚好。”张孝点了点头,转身入帐。
白韶卿在后面,瞧着他的脚步沉稳,感觉他气息即长且慢,分明是个练武之人,心下更多了提防。
这账原是医治伤患的地方,吕汉年让他在这里安心休息,特意将军医那些人给撵去了别处,因此这帐里比起别的大铺帐来,倒是有多余的条凳,张孝便顾自坐了,白韶卿则坐在床边“也没个茶水什么的招待副将。”
张孝道:“明日我让人送过来,我那里有套不错的茶具,是京里带出来的。”
白韶卿道:“张副将是云京人?”
“算是吧。白兄弟是哪里人?”
“属下在的是一个极小的县城,说了怕是张副将也不知道的。”
“说来听听。我入伍前倒是四处云游过一番日子。”
“属下生在平邑,离楚京有些远。”白韶卿答着,始终警惕的目光扫到张孝右手轻轻一抖,继而便听他笑:“这地方我还真的去过,风景秀丽,原来白兄弟生在此地,难怪颇有风采。”
“风采?什么是风采?”白韶卿装着一脸白痴地笑对着他。
“就是与众不同。”张孝也不在意,双腿搭起,十指长长地交叉着放在膝上,道:“白兄弟自己不晓得而已,若不是白兄弟这么出众,吕副将怎么会有让你做亲随的意思。”
“说到这个。”白韶卿眯了眯细眼“我真是有些不好意思,张副将为属下跟吕副将闹的不愉快,实在是不值得。我一个半分份量也没有的小兵,这么重的赏识,可担当不起。”
张孝睨着她,神情似笑非笑“这番话你可跟吕副将说过?”
白韶卿一愣,摇了摇头。
张孝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别过头去“你却跑来劝我?你就这么想做他的副将?”
“那不是在边界跟着吕副将钻山林东躲西藏的时候,吕副将随口答允的么?”白韶卿道:“再说张副将也是信口说的罢,你以前根本没跟下属说过这事。”
“今天不是说了么!”张孝看着自己的手指,懒洋洋地道。
“这……”白韶卿让他哽的不知说什么好,静了一会,道:“张副将,属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您!”
“说来听听。”
“今天听老林在这里闲聊,他听说对面的城楼上闹的厉害,大伙儿都瞪的双眼冒火呢。究竟几时才打?这口气,教人怎么忍的下去!”
张副将微微一笑,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道:“你还妄自菲薄,这不是将这么大的事放在心上么?”
“那不是大伙儿都在议论么?老林听到了,自然跑来跟我说着解闷。究竟在等什么?打是不打呀?”
“这问题我可答不上来,你要真的好奇,不如去问乌大将军!”
“张副将真是……我长十个脑袋也不敢去呀。”白韶卿缩了缩头,一脸的胆怯样。那张黄脸微微皱着,倒八字眉垂的更是厉害,整张脸简直跟个写出来的苦字一般。
张孝的眼睛却好似舍不得从她脸上挪开,紧紧盯着她,说道:“我也只是听将军的命令行事,眼下便是加强防备,提防楚军袭击,并无攻打的命令。既然如此,咱们也就乐的养养力气,来日大战时,才好大杀三方。”
“可能那百姓……詹灼真不是个东西,”白韶卿咬牙切齿。
“他连自己楚国的百姓生命都视如草芥,又哪会拿纪国人当回事,再说打起仗来,谁要是拿百姓的性命当真,谁便注定输的更快!”
白韶卿瞪着眼睛,胸口气的一起一伏“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张孝却是神色自然:“这话虽然听起来不好听,可却是事实。若是詹灼看中百姓,他根本没那么容易便能夺下缀阳,还取连锦。若是乌将军将百姓之命放在眼中,忍不了他的挑衅之举而冒然出兵,云开城地势独特,两侧丘陵,后是川江,易守难逃,那咱们好不容易夺回的地盘,便又让楚军夺回去啦。”
白韶卿怔怔听着,心里满不是滋味,却是无言以对。张孝似是明白她的心情,声音柔和起来:“我当初便是一时心软,才让楚军钻了空子,失去缀阳,又丢连锦。这番教训,可是血泪所成,永远也不能忘记。一时的心软,换来的,可能是更多百姓无辜地亡灵。”
白韶卿呆呆坐着,心里细细品味他的话,虽然满心不是滋味,却也无力反驳,张孝坐了一会,起身道:“迟了,你再补一觉吧,这伤口怕要留一个大疤,在这里没有法子,回了京城,我倒能找些好药给你。还有亲随一事,你也无须烦恼,我答应过教你识字,必定会说到做到的……”说着走出几步,又回头道:“有的事,不是你能左右,便不要去想他,多想无益,何苦为难自己。”说着迈步而出,脚步声轻轻,不一会便没了声音。
白韶卿发了会怔,便觉头又痛了起来,这张孝态度实在是奇怪,自己和他分明没什么交道,可他言语之间,竟似对她颇为理解。难道是自己露了什么痕迹?又或者,是在昏迷时,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么?她捧着头想了半天,脑袋越来越痛,只得呻吟一声,倒下睡了。
和张孝这番谈话之后,没几天,她果然便接了命令,成为了张孝的亲随,那吕汉年沉着脸,一幅跟谁都有仇的样子,不过也没再来提这事,像是不得不接受了。这样也好,白韶卿要烦心的事实在太多,更何况对张孝此人生了疑惑,能在他身边就近观察,也算是随了她的心愿。
将军们的亲随其实不过是打理他们生活琐事的人,时刻跟在后面,有什么事一叫即应,大到拿文书传号令小到吃饭洗澡,全要过手。白韶卿就这样跟在张孝身后服侍了他几天,他这人对别人鲜少说话,好似不好相处,唯独对她却是有说有笑,白韶卿对他虽然时时防备,可有时也免不了对他的话产生认同,她自己都有些怀疑,此人是不是早就认识。只是细来想去,哪有这样的可能。
在营里多日,乌行安她也只见过一回,而且距离都远,他甚少出帐,脸色也不是很好,只是白发多了一些,那一身盔甲,倒是衬的他伟岸神圣。旁人眼中,他分明是个足智多谋的大将军,可白韶卿看着他,总觉得牙齿咯咯作响,只是她靠近了两回,帐外都是守的极严,更何况此时纪楚交战,她心里隐隐觉得,若是杀了他,纪国只怕再无回天之力,由着詹灼长驱直入而无人能挡了。
这样又过了五日,这一天她给张孝整理完床褥,走出营来,忽觉营中气氛有些异样,并不是从人的表情上看出什么,眼前的士兵都和往常一样,可她就是感觉空气中好似多了点别的东西,大概是有人在紧张,弄的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了。
偏巧张孝不知去向,她总是感觉有什么不对,正在帐里走来走去,张孝一阵风走了进来,看到她,他的眼中精光一闪,忽然上前,紧紧握住她手:“你要记得时刻跟着我。半步也不能离开!”
白韶卿看着他的神情,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手都兴奋地微微发抖“终于要……攻击了么?”
但求此生同日月\不枉浮生梦一场
030 旧识
果然,当夜便开始布置,所有人都是屏息凝神,暗中动作,云开城外表看起来,与平日一丝不同也无,内里却处处是轻而整齐的脚步声,繁而不乱,人人眼中精如电闪,都是极力压抑着兴奋的情绪。
张孝的队伍被列为右先锋,子时一过,军队便悄无声息地潜出营去,出去之后,却不往南,而是反向而行,绕过纪营,往北面的山里攀爬而上,白韶卿始终紧紧跟在张孝身后,眼睛却是忍不住的东张西望。
身后的队伍如同一条长长地黑蛇,在山间蜿蜒而上,每个人的动作都是竭力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灵敏而轻盈,所有人武器都以布罩裹住,看不到半点冷光。不多时上了小峰,队伍并不停歇,依旧朝北而行。
白韶卿抬头望望,北极星闪闪发亮,而他们此时要去的方向……她忽然心中一滞,那是月境,他们居然要进月境!
她又回头去看,再一次分辨方向,而前面的队伍并没有停止的意思,连绵群山,再进去便月国的领土。她忽然明白了,难怪乌行安一直按兵不动,原来他在等,也许自他出京时起,便已经给月国送去消息,他拿下云开之后,望月国能让纪军路过月境,从两面夹击楚军。之所以一直在等,便是为了这个。
眼前大队既然出发,说明月国已经应允,月重锦,他要介入到这战争中来吗?白韶卿顿觉烦忧,一时没注意,脚下忽然一滑,身前的张孝已经伸手拉住了她,她抬头见他的眼神中流露出的疑问担忧,她摇了摇头,挣脱他手,继续前行。
果然,队伍足不停步,在夜色的山脉间疾行,翻山越岭,再进入一片山林时,眼前成片围住的,代表月境分界线的高大木桩,已经被移开了一道缺口,队伍静悄悄地进入。密林中,隐约可见不远处,有淡淡地银光伏守在侧,那是为他们放行的月军,如此宠大的队伍过境,他们自然要守在一旁。没有只言片语的交谈,两军擦肩而过,一个眼神便已明了。
进入月境后,队伍明显加快了速度,在林间疾奔起来,耳边是寒风兜转,远近是细密地脚步声,在黑暗中快速移动,很快便到了一处绝崖。
这是月境内的一座高峰,月境北侧,有数座险峰,以半环状相拱,环谷之下,便是那座长平城。纪军队伍一到崖边,便开始各就各位,每个士兵身上都背有包袱,此时打开来,便见里面全是浸过成油的绵絮,每个人都是动作利索的将箭袋解下,在每一个箭端绕上绵絮,一排排罗列在身前,只片刻功夫,众人便准备完毕,等待命令。
崖下长平城里灯火已歇,除了四周城墙的灯火,城内漆黑一团。张孝的队伍在这里静等,过了片刻,张孝抬头看看天上的月牙,黑暗中,便见他缓缓拉下包裹在一枚长枪上的布罩,一点银光脱困而出,反映着月亮的清冷,在黑暗中尢为触目,众兵士搭弓在手,抬头看他那光亮,长枪伸至半空,忽然猛地挥落。
峰上的箭顿时离弦而去,点点红光在风中咧咧作响,朝着城内疾落,红光漫天而降,便似血泼苍穹,残艳如火,漫天火雨中,惨叫惊叫此起彼伏,城下顿时被这火光点燃,高崖绝壁,使得对方全无还手之力,只能如困兽般嘶叫逃窜。而与此同时,城南位置,忽然杀声震天,尘土飞扬,城下号叫嘶杀不绝,已经打成了一片。
张孝再度轻挥银枪,身后士兵快步上前,将手中数十条长藤垂下崖去,随即众兵士便一个接一个顺着长藤而下,朝城中而去。这面绝壁遮掩了月光,若不抬头细看,倒是不易发现,何况此时城内正在酣战,数百人密密麻麻地顺藤而下,一时竟无人察觉。
张孝始终拽着白韶卿,眼看着第一拨人快到城楼,却听一声惨叫,有人自藤上落下,惨叫声远远传来,终是让他们发现了。张孝指挥着崖上士兵继续射箭,其它已经列队等待的士兵丝依旧依次抓住长藤,继续往下。
楚军虽已发现,可两边受击,却也分身乏术,一部分士兵将长藤最底下的几人射下,可看对方依旧源源不断,如天兵般降到城里,都是又惊又惧,手忙脚乱。而顺藤而下的士兵则加速城楼,眼看着对方箭芒迎面而来,有的干脆便高高跳下,十个人里虽有三五个受伤,又有人被箭射死,可也有五成人成功降在城楼上,挥刀劈斩,团团相守,护住了身后的长藤。
有了下面的保护,后面下来的人便安全的多,张孝目视良久,又一把抓过白韶卿道:“你跟紧我。”白韶卿翻翻白眼,这张孝的举动,实在是令她又是不安又是好奇。
张孝一手执着长枪,一手握紧长藤,当先而下,白韶卿则在边上另一根藤跟着下来,二人速度渐渐持平,下面偶尔还有飞箭射到,也被他一枪挡开,长藤时不时地随风摆动,在半空中十分危险,白韶卿却如粘付在藤上一般,完全卸了自身的力量,反倒比张孝下的还快。
张孝看着她如猿猴般利索地下去,微微一笑,也加快了自己的速度,而就在此时,一支长箭呼啸而来,张孝挥臂去挡,却挡了个空,他一击未中,心中已觉不好。他这里心思方动,头顶却听风声疾至,跟着手上一松,那支箭,竟将他手中的长藤射断了。
这藤条上少说也串着三四十人,上面一断,众人惊呼声中,身体立刻直线下堕,张孝临危不乱,身在半空,却已去瞧离自己最近的藤条的位置。而就在他思忖之时,手中忽然有东西缠过来,紧紧绕住,同时一股与他们相反的力量一扯,张孝被这长藤拉住,伸手也握紧了正要从他身上离开的这根长藤,下面的士兵惊呼扑起,便换为惊叹。
众士兵抬头看着上面,便见张孝双手各拉一支长藤,而上面那条藤是由两条长藤所成,正握在一个小兵手中,可是长藤受力毕竟有限,便在这转眼之间,众人皆听得上方那个小兵身后发出嘶嘶声响,随即张孝一声怒吼“还发什么呆!”众人一愣,立刻飞快地往下滑去,此时再也顾不得手掌磨破,皆明白生死只在这一刻。
好在此时离城已经不远,长藤离城尚有距离,下面几个身手矫健的人都是一跃而下,紧接着便接二连三,人跳的越多,长藤支撑的重量顿减,张孝心急如焚,抬头看白韶卿掌中鲜血淋淋,随着长藤流到他的手中,而在她身后亦有几个士兵紧紧抓着藤条,时间仿佛被什么拉长了,张孝抬头望着上面这人的眼睛,那一双细眼,透着明媚的光芒。他的心在一刻,再也无法按捺,忽然轻声道:“等打下长平,我有事要告诉你。”
白韶卿眼中一闪,与此同时,藤下的人终于落尽了,白韶卿双手已经麻木到全无知觉,只知道死死抓着长藤。可她挡在中间,后面的士兵无法下来,其中一个靠的近的,想了一想,伸手就去搂她的腰,下面张孝却忽然使力,身子顿时上行,靠到她身边,顺手扔了已经没有人的长藤,抓住她身后那条,一把将她搂了过去道:“你们快下。”那些士兵听命,急忙鱼贯而下。
白韶卿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双手剧痛,抖着手扔了手中的藤条,朝下看去:“谁箭法这么准。”张孝道:“八成是凑巧。”说着慢慢朝下滑去,不一会,终于到了城楼,此时城楼上已经看不到楚军的人,尸体遍布,浓浓地血腥味压的人透不过气来。
一落地,白韶卿便挣开了他的怀抱,张孝伸手握住她手“跟着我。”说着拖着长枪便朝城下而去,城中的兵士红多黑少,喧叫冲天,此时南城门已被左先锋冲开,纪营的大军长驱而至,更是杀人掠地,尢如砍瓜切菜。四肢断截,肚破肠流地恐怖无头尸到处都是,简直无处下脚,白韶卿跟着张孝往前,感觉自己是踩在他们的尸体上往前,心里一阵阵翻腾,满是悲凉。
不多时,张孝便与右先锋的牛副将汇合,简略说了一下城中的情形。纪兵兵分两路,一支从崖上降落,一支趁乱攻城,楚军人马根本不及回应,只得掩护着詹灼后撤,却不想北城外有乌行安亲自带队的伏兵,两军险路相逢,杀了个昏天地暗,此时战报未至,不知情形究竟怎样,不过乌行安已有精密布置,詹灼恐怕抵不了多久。
这边说着话,那边城里已经开始清点,楚军驻守长平的四万人马就这样给杀了个干净,乌字大旗一展,众兵士皆吐出一口气来。张孝和牛副将安排队伍一面清点一面安抚百姓,又派出小队去前方探查消息。
白韶卿手上已经裹了厚厚的纱布,什么也作不了的跟在张孝后面,这是她第一次亲历战争,任是她再怎么安抚自己,依旧是手脚发麻,神思恍惚。张孝也不跟她说话,只是到哪都带着,不让她走开一步,以至于刚刚和他们一起从藤条上下来的士兵们,看到他们二人,都笑呵呵地上来问长问短,一面感谢白韶卿的救命之恩,一面又用诡异的眼神将二人上下打量。
而此时,曙光也悄悄降临,一抹微红拂过群山落在城池上,艳红如血,照的遍地尸体更是诡奇。此时尸首们已经被拉作一堆,长长的街道像被血洗过一般,已经看不出原本街面的土色,四处地断垣残壁,烈火的余烟仍在,黑烟重重,使得刚刚现出黎明地天色都为之晦暗下来。
众人这边尚在忙碌,却听得一声欢呼,扭头望去,北门大旗飘摇,乌将军回城了,张孝与几个副将都迎上前去,只见乌行安满脸傲色,一马当先,缓缓而来,在他身后不远,七八个士兵各执长索,四散开来,以花形散布的方法缚着当中的一人边拉边走。
这人一身盔甲已经破败的看不出原样,一头乱发沾着血水污垢粘在脸上,几乎瞧不出面目来,他的肩背腰腹处均有断箭,箭翎虽折,箭锋却还深埋在他体内,初略一扫,也能看出大约有五六处之多。他的个子并不高大,而且此时被那铁索一圈圈牢牢困住,可却依旧一路挣扎,七八个士兵都是使全力才勉强拉住。他却似全不在乎,一路上甚至嘿嘿轻笑,一边还朝人龇牙咧嘴,粘稠地长发盖着他半只眼睛,便是那半只依稀细眼中流露出的凶光,却已能让与之对视上的人战栗不止。
看这架式,不用问也知道,此人必是詹灼。想不到大名鼎鼎地詹灼居然会被乌行安生擒,纪营中静了片刻,顿时欢声雷动。过不多时,便连劫后余生地百姓也围了过来,有的还拾起砖瓦朝他头上扔去,力道虽不大,可百姓们对此人恨的咬牙切齿,有一人扔了,接二连三的便越来越多。
那詹灼额上脸上顿时又被砸破流出血来,他却似全不在意,反而一直笑呵呵地,看到百姓中的女人,他还会伸舌头出来舔舔嘴唇,那模样简直就像依旧是他占领长平时一般地得意残忍,仿似这具伤痕累累地身体与他根本无关一般。
乌行安由着众百姓发泄了一会,便命人在城内正中的位置,一处已经成为废墟的大屋之前,将詹灼固守在木架子上,用铁索牢牢捆了个结实。再命人在四周把守,任何人不能靠近,百姓们围了一会,也就散了。
这里安排妥当,张孝等副将便被召至大营内议事,白韶卿便被领到张孝的帐里休息,本来像她这样的只是轻伤,比她伤重的多的人都在外面忙个不停,只是张副将开了口,她也就乖乖地呆在帐里,何况,外面的一切,实在是让她头晕目眩。
怔怔地坐了许久,脑子里始终乱哄哄地,都不知在想些什么,待到回过神来时,张孝已经回来,还递了杯水到她眼前,声音里满是关怀:“觉得不舒服么?”
白韶卿忙接过水去,抬头道:“大军要在这里整停么?”
“不错,休整些日子再进新平,如今楚军没了詹灼,新平指日可下,也不急在一时了。”张孝说着也在一旁坐下,白韶卿放下杯子时,瞥见他掌边亦有血色,忙拉过来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的整只右掌都是鲜血凝结,掌中已经露骨,皮肉外翻,惨不忍睹。
白韶卿立刻便打算起身去找军医,张孝却一把拉住了她,道:“我这里就有药,你给我随便弄弄就好了。”
白韶卿只得坐回去,看他从怀里拿出金创药,又摞起战甲,从里面的袍子里扯下一条布来,她便将杯里的水倒过他的伤口清洗一遍,又接了他递来的酒,再洗一回,然后撒上药再包起来,二人皆是静默无声,待她都弄好了,白韶卿也不抬头,便问道:“方才在崖上,你说要跟我说什么?”
张孝的手一顿,垂着头坐了一会,道:“迟些吧,这一夜也累的狠了,你先歇着。”说着朝她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看了他这诡异的言行举止,白韶卿哪里睡的着,在帐里勉强休息了一会,便起身往外面去,此时各营都已安置完毕,到处可见神色匆忙地士兵,医帐外躺着靠着,伤者密密麻麻,都以彩巾缚臂,做了记号,轻重排序,等待军医诊治,呻吟声不绝于耳。
楚军的尸体也开始搬运,都是拖着板车地百姓,每个尸体都被拨的一干二净,在这严冬时节,多一点点衣物也能取暖,尸体则被运至城外,堆到空旷地地方焚烧起来。空气中本就腥臭难耐,此时再加上尸体焚烧地焦臭,更是中人愈呕。
整个军营好像只有白韶卿一人无所事事,她在帐里转了片刻,忽然隐隐闻到一股食香,这味道极淡,不仔细根本难以分辨,可是此时她饥肠辘辘,却立刻闻到了,并且朝着那位置走去。揿帐进去,果然便见老林带着几个伙火军,正在挥汗如雨地切煮食物。
看她进来,老林高兴地一把抱了抱他,将她上下打量,笑道:“你小子福大命大,刚刚听人说来着,张孝身边的亲随本领好的不得了,硬是用一双肉掌救了几十个人。这下好了吧?张副将知道了你的本事,会提拔你吧?”
白韶卿笑道:“哪有那么容易。刚好凑巧而已,你别大惊小怪了。”说着朝锅里探头“煮的什么?”
老林笑道:“馋了吧?猪肉。今儿你们打仗,我们哥几个就去山里抓野猪,运气不错,弄了几只,”说着拿出大碗来,狠狠勺了一大碗汤,还有两块肉“赶紧尝尝,回头各个将军副将那里一分,只有汤水了。”
白韶卿应了,在灶边蹲下,呼哧呼哧吃了起来,老林偶尔与他眼神交接,都是掩不住的欢喜神情。
和这老林在一起,白韶卿便觉得自在,当初为了藏身,混进军营,整日和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打交道,最合的来的便是老林了,也是他一直帮着她,还不止一次的说过要跟她做个异姓兄弟,白韶卿隐晦于人,自然不能应承,不过老林也始终没有因此改变对她的关照。
喝完汤吃完肉,她开始在一旁帮衬,给老林打打下手,二人有说有笑,倒似又回到了当初都在火头军时的情节。很快便到晌午,老林安排那几人给副将们送饭,他自己则端着盘子给乌行安送去,白韶卿目送他的背影,免不了想到自己要杀的人便在不远处,一时也是呆呆地,想出了神。
送饭的火头军回头,便有人告诉白韶卿,张副将问了她的事,知道她在这里,倒没多说,白韶卿听了随口应了声,也不太想回去跟那奇怪的人面对,转眼老林回来,二人便就着残汤吃了些粗粮,又天南地北地闲聊了起来。
外面总是忙碌喧嚣,帐里倒是颇为安宁,二人说着话,不和不觉天便暗了下来,白韶卿这才不得回转身子,到张孝营里。他倒就在营中,只是正在榻上休息,帐里点了一支火烛,晕红的光照在他平淡无奇的脸上,白韶卿轻轻靠近,在他身边打量了一会,正准备走开。却听他道:“和林富贵很谈的来?”
白韶卿嗯了一声,依旧足不停步,走到一旁的小榻上,她是亲随,都是在一旁另外搭一个小铺子休息,她的手才刚触到榻上,张孝的一句话却立刻令她动作静止,整个人为之一僵。
他说的是“男女有别,还是疏远一点的好。”
白韶卿只愣了一愣,便笑道:“张副将作梦没醒吧?说的什么混话。我自然是男人。”
身后衣襟身轻响,那张孝慢慢朝她走来,站在她的身后,忽然将头垂到她肩上,轻笑道:“那太好了,我喜欢男人。”
白韶卿只觉周身血液倒流,想也不想,已经一个侧步退了开去:“请张副将自重。”
“害怕了?”张孝淡淡看着她,神色间微有戏谑之感“你难道没把这个当笑话来听?”
“这个笑话一点不好笑。”白韶卿盯着他。
“这个笑话不好笑么?那么,我换一个如何……”张孝抬头望了会帐顶,忽然轻轻一笑,直视着她道:“向氏圣女混进军营,居然无人察觉没人欢迎,这算不算天大的笑……”
他下一个字还没说完,她的右手五指已经紧紧扣在他的颈中动脉处,左手则紧紧捏着他右手臂上的脉门,她的声音冷冷,眼睛黝黑“这个笑话,会让你送命的。”
他一动不动,只是静静注视着她,嘴边的那抹淡笑渐渐隐去,忽然道:“我有件东西要给你。”说罢,他的右手居然缓缓举起,这个动作让白韶卿惊诧万分,万没料到此时此刻,他还能动弹自如,而当她目光轻转,看到他两指间捏着的那个东西时,她完全,不会动弹了。
但求此生同日月\不枉浮生梦一场
031 连贯
那是一截已经成旧到看不出原本颜色地细线,正中位置垂着一个铜钱,也许因为始终在人掌中反复抚摸地缘故,铜面边缘变地十分盈亮,发着淡淡地铜光。
白韶卿瞪着它半晌,伸手将其拿到手里,左手离了他的脉门,却又扣在了他的颈上,将那枚铜钱举到眼前反复细看,她道“这是从哪来的?”
“从别人那儿偷的。”张孝神色淡淡“你确定了没?就是这枚么?”
白韶卿指下用力,怒火已经冲上了眉梢“从谁那里偷的?”指力再进,张孝的脖子上顿时出现血痕,脸色也渐渐紫涨。他却似浑不在意,即不抵挡也没躲闪,而是缓缓伸出右手,在自己的颌下轻抚。
白韶卿瞪着他怪异的动作,只见他摸了一阵,双指之间忽然出现一层薄薄地肉色物事,这情形对她而言,实在太过熟悉,心念百转,不由得放开手来,退了一步,挡在他和帐门之间。
随着张孝的手慢慢加快速度,他手中的东西越来越大,而他的脸也开始变化,先是嘴唇,然后是挺直的鼻子,再便是眼睛,最后,是高挑的浓眉。那一层膜全部掀下后,眼前的张孝似是而非。
这张脸比原来的肤色略黑,五官却生动俊朗的多,他微微抿着嘴,笑看着她,嘴角一侧,有一颗淡淡地梨窝。白韶卿的手早已离开他的脖子,而是极慢地,一寸寸地抚上他的脸,那眉眼,那笑容……虽然和当初已经略有不同,可是这张面孔曾经时时在她脑海中泛现,是这世上,除了爹娘之外,第一个不惜自身安危帮她分担困境的人,她又怎会不识!
“穆……遥……”她终是叫出声来,泪水也在这一刻满溢,顺着脸颊划落下来,他却伸出手来,为她擦拭“刚刚不是要杀了我么?这会儿又哭了。”他的声音里满是宠溺地笑。
“你怎么……”她看着他,重逢地惊喜在她心底掀起世浪,可随之来的,却是她一肚子的疑问。
“我还以为你至少也得哭上两个时辰呢,怎么这么一下就想起别的事来啦,”他伸手拢拢她的头发,转身将帐子拉严实,再吹熄了烛火,这么一来,谁也不会擅闯他的帐里来。
他拉着她在床沿坐下“我作梦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你。”
“你怎么认出我的?难道以前……”白韶卿转脸向着他
“是这次认出的,以前在纪军的时候,那时我,没有记忆,所以自然也不会察觉。”
“没有记忆?”白韶卿一愣。
“是呀。我们总是定时吃一种药,这药由四堂的内影发给,每月按时送来,吃了那个,就会被封住原来的部分记忆和内息,月影就是用这方法将人安插在每个需要的地方。”他的语气淡淡,所说的话却让白韶卿心中紧滞“我在差不多十日前得到解药,这就意味着我有任务到了。正是万分警惕的时候,哪知道就碰上了你,不过现在看来,我的任务不是你,这说明他们还没发现你,你应该还是安全的。”
“你……你受他们控制!”白韶卿全身都颤抖起来“你那时为什么要抢我的东西为什么要替我去为什么要受这样的苦……”愤怒心痛来的太快,她简直语无伦次,整个人也抖个不停。
穆遥一把握住她的手,语音竟含轻笑:“说什么傻话,你还在气我偷了你东西么?我刚刚不是还给你了,还念叨什么。”
白韶卿哽着嗓子,黑暗里看不清楚,可他的气息清清楚楚地就在眼前,她不由得抚上他的脸“你还吃了别的什么药吗?你现在若是逃走,会活不下去吗?”
“嗯。还有一样,不过,我没打算逃走。”
白韶卿一愣,感觉他伸手握着她在他脸上的手,轻轻厮磨“我如今已经是月影四堂治下的八影之一,有更多的机会靠近离殊,我会了解更多,知道的更多,这样才能帮你。”
“离殊?”
“原来你不知道,那个一直摆弄你我命运的人就叫这名字,月影明面上掌坛的是零秋水,其实暗里一直是他。这个人……”他的声音忽沉,带着强烈地压抑地气息“很强。”
随着他的话,白韶卿眼前也闪过那对邪魅地眼睛,心底不由得微微一颤“像你这样的,月影,埋伏在四国军队中的,还有多少你知道吗?”她轻声问道。
“我不知道,当时我们八人是同时受命离开涤谷,虽然都不知对方的去处,不过想来,应该是差不多的位置。更何况,除了我们八人,还有其它月影,月影之间若没重大任务,一般都是互不联系,这些年,每次与我交接任务的月影,十人中我只识三四,可见他早年安插在各处的月影,如今都已渐渐长成,由此可见他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为这一切做下打算。”
白韶卿静静听着,眼帘垂了下来,说不出话来“要和他斗,是极难的事,不过,我会帮你的,卿卿,这些年我一直留意着你,知晓你的近况,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再加上半年前,忽然收到泯心丸,因而失去记忆,随后纪楚交恶,我随军出征,心里隐隐绰绰的,分明有重要的事想要记起,可偏偏无能为力……好在詹灼这一战,我才因此得了解药,也因此而认出了你。”
“詹灼?”白韶卿眼中一动“因为他才得到的解药么?”她呆了一呆,脑中忽然一个念头一闪“他,离殊要作什么?”
“自然是要詹灼。”穆遥语气平淡“这一场仗输赢根本不在他眼里,他要的,只是干将而已。”
白韶卿心下雪亮,立刻起身:“他要詹灼!要詹灼为他所用?”
“不错。”穆遥在黑暗中静静看着她,目光灼灼。
白韶卿眼神微动,转身就朝外迈步,穆遥却及时伸手一把将她拉住:“你要作什么?”
“杀了他,”白韶卿道:“这个詹灼此时已经是个杀人狂魔,若是再到他的手上,不知又有多少人要受他杀戮。”
“你不能杀他,”穆遥轻声叹息“若是他此时死了,我会第一个被怀疑。”
白韶卿道:“我有毒药,我装成百姓的样子给他送水去,长平百姓恨他入骨,这个理由解释的过去。”
穆遥闻言不语,她转身道:“那个离殊,若是让他得了詹灼,无异于虎添翼,将来再要杀他,怕是再没机会了。”
穆遥手上微有松动,她刚想朝前迈步,忽然他一个旋身自后而上,将她挡在身后,声音又轻又急“来不及了。”
白韶卿一愣,他已经伸手点住她的穴道,使她动弹不得,不去看她惊诧的目光,他点燃烛火,将那掀下的人皮面具再仔细抹回去,在床侧拿出一个铜镜照了一下,这才转身吹熄蜡烛,将帐子掀开一线,轻声道:“你听见没?那是月影行动的迅号。”
白韶卿凝神静听,好一会才听见一股细而旋转地尖锐声,在营上盘旋,若不是穆遥指出让她分辨,她根本察觉不到。
这声音两长两短,在空中响了片刻,终于停下,穆遥靠在她耳边,轻声道:“已经开始行动了,这时杀他已不可能,将来吧,我们总有机会杀了他的。”说着,他的手指轻轻抵上她颈肩处,正要按下,忽听她道:“不要弄晕我,让我看。”
穆遥一怔,只得放下手来,将她移到靠近帐子地方坐下,随后走出营去,故意让那帐留下一线。
他的营帐虽然离那捆绑詹灼的木桩不近,可却正好面前没有阻拦,白韶卿静静坐着,看穆遥朝那木桩走去,他的样子完全没有半点躲闪萎缩地模样,反而大步向前,坦然自若。身边一个小兵不知从哪窜出来,靠近他,道:“张副将,那边好像有人……”穆遥随口应着,右手五指同时弯曲,一下就扣上他的颈项,他此时走的不远,白韶卿清楚听到那卡的一声暴突而出,随即那小兵便被他随手一甩,如个破沙袋似地被扔在一旁的营后。而这一连串的动作,他的身影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起手之间,一条人命便毁于指下,而他对这情形,显然早已习惯。
白韶卿怔怔看着,心里忽然发出阵阵冷意来。就在片刻之前,分明是隔了近十年才再见到,她却一眼就认出了他,并且全无生疏之感,心里满满,皆如亲情。可是此时此刻,这样凝视着他的背影,却忽然觉的,有一些陌生不同。
片刻之间,穆遥便已走至桩下,与他同时到达的,还有四人,其中一个瞧那模样也是潜在军中的月影,只是毕竟隔的远,白韶卿看不清那人的脸。穆遥和这人对望,也不说话,只是仰头打量着桩上的詹灼,詹灼本来就是披头散发,这时更是看清面目,只是能勉强听到他呵呵傻笑,对眼前这几人,他似乎感觉有趣。围着木桩的另外三个则是黑衣人打扮,这时便见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式,两个黑衣人和穆遥同时一跃而起,穆遥抬掌冲着詹灼面门一掌拍下,那詹灼闷哼一声,头顿时垂下,而他身后两个黑衣人则是同时点在他各处大穴上,动作灵敏之极,起跃之间,不过瞬息,落下地时,一切已经结束。
三个黑衣人点了点头,另一个着军装的人便拿锁将詹灼身上的铁索逐一打开,其中一个黑衣人将其负在背上,转身朝营那头掠了出去,其余两人也随之而去。穆遥朝着他们去的方向注视了一会,掸了掸身上的衣袍,释释然地转身回来,另一个着军装的人也是扭头走开,自始自终,这些人全无一句对话。
穆遥走回,便给白韶卿解了穴,看她始终没有说话,转念一想竟就明白了,安慰道:“月影作事,向来如此,若是常有隐讳之心,死的便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了。”
白韶卿点了点头,却道:“刚刚那个,也是藏在营里的月影?”
“是”穆遥伸手摸摸她的头发:“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他发现你。”
“詹灼忽然就不见了。乌行安那一关要怎么过呢?”
“哦,纪军里有一个姓牛的副将,全无来历的,此次便是用他来遮掩,那几个月影会留下让人牵扯上此人的线索,引的人去追查,等查到他的尸体时,詹灼早到涤谷了。”
白韶卿对他这种谈及他人生死时的淡然实在是无法适应,心里哽的难受,却又说不出什么来,只得低着头,不再说话。
穆遥只道她累了,便拉着她到一旁的小榻上,帮她躺下,盖上薄毯,又在一旁陪了一会,才回自己床边,正要躺下,却听白韶卿忽然道:“你们几时抓乌行安?”
他手一抖,半晌才回过头来,只见她已经坐起,正紧紧看着自己,他心里一滞,笑道:“我没……你为什么这么想?”
“詹灼是乌行安的手下败将,詹灼他都要收罗,更何况乌行安!”白韶卿眼中光可灼人“几时动手?”
穆遥沉默了一会,只得道:“还要再等一等。”
“等什么?”
“卿卿,这事与你无关,你别想了不行么?”他靠近她,放低声音。
“与我无关吗?”白韶卿身体微微抖动“那跟小六他们呢?跟小胡有关么?你和我相认到现在,没有问过一句他们的近况。你是忘记了还是原本就知道?小胡死了你知道吗?他死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可是如果不是乌行安,他一定不会死!你见过小六吗?她又瘦又小,看起来根本没有十四,金子他,他受了重伤,在深山里吃尽苦头靠抢劫过活!这些,你知道吗?你不想问我吗?”
穆遥呆了一呆,看着她忽然泪如雨下,他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冲过去将她紧紧抱在怀中,那样紧而压抑,仿佛要将她揉碎一般。
“乌行安早就应该死,他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死了他这恶贯满盈的人却不死?还要留下他杀人吗?还要杀多少人?离殊这魔鬼,他要让这天下变成人间地狱吗?他有了詹灼再有乌行安,全天下的人都不够他们杀的!他要一个……全是尸首的天下吗?”虽然竭力控制,可是她的声音还是濒临失控,穆遥不得不将她按在自己怀里,他的下巴紧紧抵着她的黑发,眼中红丝密布。
“我要杀了他,一定要杀。就是让离殊发现我也要去杀他。”白韶卿声音哽咽难继,穆遥一边抚摸她的头发一边点头“好,我们杀了他,我们想个法子,不让人怀疑也能杀他。”听他这么说,她才慢慢安静下来,靠在他怀里好一会,才恢复了力气,问道: “你先告诉我,你刚刚说等一等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等?在等什么?”
穆遥靠近她耳边,轻声道:“在等纪王的降罪书。”
“降罪?”白韶卿吃惊不小“他打了胜战,为什么要降罪?”
“纪王那边有人安排,这里的战讯根本传不出去,纪王能听到的只有坏消息,何况当初乌行安出京时,曾立下过夺回纪境的限期,所以不出五天,降旨必到。”
“这是要让他自乱阵脚!”白韶卿喃喃道“可是,借月境攻楚,月军将这里的情形看的分明呀,居然没人说?”
“唉,都说了封了消息嘛,既然能封的住八百里军讯,寻常的消息又怎么过的去?等到这些流言终于传到纪宫时,乌行安早已经改头换面啦。”
白韶卿不由地想到那些欢呼雀跃地士兵们,原来他们的欢喜根本不值一提,这一切只是一场戏,成败于否,结局都不会改变。
“那你们的任务是不是在他被降之后,再鼓动他离开?”
“怎么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目地达到即可,总之到了那个时候,他一定会走就是了。你若是真想杀他,我们只有一天时间。”
白韶卿沉吟片刻,道:“不错,在接到降令的当天。”
果然,在詹灼无故失踪的大惊大怒下还没回复过来的乌行安,在四日之后,却接到了纪王的降旨,太监尖锐的声音大声喧读之后,若大的长平城简直静如墓穴,所有人都不相信似地看着彼此,怀疑自己在一刻产生了幻觉。
死一般地沉寂过后,呼喊嘶叫此起彼伏,包行安一脸土色,平日里的傲色早褪了个干干净净,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太监,任凭几名随行的御卫拿下他的冠带,待到铁索绕上双臂,才猛然惊觉,大喊冤枉。整个军营中一时杀声震天,把那几个太监和御卫吓的几乎瘫软。
最后还是穆遥与几个副将共同请命,愿意用他们的项上人头来换可以给乌将军分辨的机会,同时便催快马,往京里送信。其实那几个京里来的太监侍卫也是惊奇,明明说是根本没过川江,可眼下纪军却是分明已经进了长平,难道是奏报有误?无论怎样,此时身在纪营,那么多杀红了眼的士兵,一人一脚,也能将他们踩成肉泥,自然也不敢坚持什么,答应在此等候几日。
当晚,乌行安被囚地营帐内,进来一个送饭的小兵。乌行安虽是喊冤不平,可那毕竟是圣旨,就算能拖延暂缓,等待赴京的信使归来,但旨意不可费,他还是被五花大绑地困在营帐中。
那小兵送进饭来,倒不急着喂他,只是蹲在他面前将他细细打量,乌行安皱眉道:“你是谁的下属?”如此无理,难道真是龙入潜滩遭虾戏!
那小兵却不说话,只顾将他上下看了又看,好一会才开口,却道:“义父老的多了。”
乌行安一怔,怒道:“本将军可没什么义子,你究竟胡搅蛮缠些什么?”
那小兵冷冷一笑,声音忽然变化,悠扬轻缓,细如雨丝地滋润地声音顿时像过电一般,将乌行安全身上下震了个遍:“义子没有,义女也无么?当年是义父送女儿奉秦的,果然是老了么?这么快就忘的一干二净?”
乌行安呆愣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睛死死盯着这小兵的脸,分明是陌生的面孔,可看着却觉心惊胆战:“你……你是……”
“我说过,有朝一日,必定还要回来问候义父。此番父女好不容易相逢,义父难道竟不欢喜?”
“你这脸……你这声音……”乌行安喃喃地一时竟不知心里是惊又惧。
那小兵低下头来,不知在脸上作了什么,再度抬头时,乌行安瞳孔猛然放大,整个眼珠都快要脱眶而出般,嘴唇更是抖地没法出声。
“虽说隔了些日子,想必女儿的这幅模样,义父还是记得。义父好不仔细呀,堂堂大将军,却连女儿在身边呆了这么久也没认出来呢。”
乌行安眼中的惊艳方退,惊愕又起“你……藏身在这里,多久?”
“倒不算不久,时间刚刚好而已。”
乌行安眼睛一瞪,怒道:“是你……是你陷害我么?”
“我可没这本事。”白韶卿低头潜笑,看他像是立刻就要大声呼喊,她的纤手及时一扬,一团白色地粉沫在他眼前散开,任凭他再怎么开口,却已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轻轻从衣襟里拿出一支发箸来,在他脸上轻轻划过笑道:“我要在你脸上克一个字,等你能见到这个字时,你便明白今日种种因何而来。你由什么得到了这一切,便也最终因为什么而失个干净。”
她的语调轻柔,指力却是极强,那长箸的一端已经磨地雪亮,此时便在乌行安脸上一笔一画地刻画起来,只是奇怪的是,乌行安只觉得脸上冰凉入骨,竟是完全不觉疼痛,想到片刻前令自己失声的那把药末,想到她必定也在这上头放了什么药,他的心里又惊又怕,想伸脚却踢前面的桌椅,却又被她拦了,何况她的一只手此时正按在他的颈后,令他半身酥麻。
他这里还在竭力想法子挣扎,却见她已收回了长箸,箸尖鲜血淋淋,她就势在他胸襟上擦拭干净,依旧放好,却又从自己怀里拿出一把铜镜,举到他面前来。
乌行安对上铜镜时,简直肝胆俱裂,他的左颊上,一个鲜血淋漓地‘柏’字触目惊心,他这一生最大的噩梦与心结,就这样承现在他面前,那长年被他压抑的恐慌翻江倒海地倾袭而来,眼前似乎又听到无穷尽地哭喊叫骂,无数眼睛,重叠再重叠。他一生杀人无数,可唯独此事……他忽然四肢抽搐,口吐白沫,整个身躯随之倒在地上,抖作一团。白韶卿冷眼看着,慢慢将自己的面具抹平,伸手去搭他的脉搏,片刻之后,她眉梢微扬,站起身来转身出帐,而此时,在她的身后,乌行安已经满脸青紫,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她一出营帐,穆遥便迎了过来“怎样?”
“他居然吓死了。可见柏氏的这笔孽帐在他心里扎的有多深。”
“那倒便宜了他。”穆遥轻轻一哼,带着她转身回营,又道:“乌行安一死,营里马上就要大乱,这是非常时候,你老实在我身边呆着,等时机成熟我们立刻就走。”
“去哪?你不是不能脱离月影吗?”白韶卿问。
“乌行安即死,纪国的任务便算结束了,我身上有月国的通行令,我们可以往月国去。”
白韶卿一愣“没有其它两国的?”
“没错。”
白韶卿心中忽然翻江倒海起来,因为她想到了一种可能,如果月影是临阵受命,那么他们身上的通行令也许通常就是下一个任务的地点。一想到无数个月影,可能正要赶往月国,她顿觉呼吸都有些不畅,而也是就在此时,一个念头闪入她的心中。
她立刻便问:“你能先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哪里?”
“向山。”
但求此生同日月\不枉浮生梦一场
032 天命
再入向山,二人都是一身黑衣,黑巾蒙面,顺山道上去,也是不躲不避,才过向江,便有人悄无声息地落在眼前,同样装束,目绽膺芒“什么人?”
穆遥将手心一摊,一枚尖椎状似铁非铁地令牌显在掌中。那人瞟了一眼,点头道:“有事?”
“传讯!”穆遥声音亦是冷冷。
那人点了点头,当先走出,二人自后跟上,一路上半句多话也无,只听得沙沙风响,三人都是疾行,在山道间辗转,很快便到了半山。
这里陈设如旧,只是往日宁静地庭院此时已成死寂,根本无须进院,空气中弥漫地淡淡霉味,便可知这里已经长久不曾住人了。带路的黑衣人走到此地,接过穆遥递给他的一枚信号弹似的东西,点着火折往半空一甩,尖锐刺耳地破空声带着一点蓝光转旋腾起,飞似地没入了黑夜中。
穆遥负手而立,那人也不说话,只在一边站着,只等了片刻,自山林上已经疾奔下七个人影,都是影随身至,落地无声,齐刷刷地朝穆遥单膝跪下“土风治下拜见木风大人。”
穆遥道:“就你们八人?”
“是,”其中一人答:“十三日前,收到传讯,已有二十人离山而去。”
穆遥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沉声道:“我此次亲自前来,是为了给你们传个讯息……”
那八人垂头凝神,正要仔细听他说些什么,鼻中却忽然闻到一股甜香,闻到的同时,指尖已麻,八人几乎是同时察觉,猛然抬起头来,便见一丛花粉正自那木风的手中缓缓落下,散漫开来,他的声音依旧冷冷“只可惜,这是一个——死讯”。
与此同时,嘭嘭连声,正中位置的四人已经应声而倒,其余四人伸手抓地,猛地向后纵身,他们离的略远,花粉吸入不多,身体虽已酥麻,却还是可以动弹。这一下后退自然是竭尽全力,只盼着木风先处理另外三人,哪怕只有一丁点时间,也能借机逃走。
哪料这念头卜起,便觉眼前冷光闪过,一条黑影已经从面前掠过,喉管被切鲜血暴射,竟是比那风声更加清晰,眼前血色如雾,明白这是自己的鲜血时,瞳孔已散。
白韶卿静静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撒药拔剑,飞身至四个不同方向,一剑至命,转瞬换位,所有的事情只发生在刹那之间,待她定睛回神时,穆遥修长的身影已经自林间而出,他的脚步慢慢,尤如闲庭散步,可是身形之间,却又让她觉得是似而非。
“走吧,和你说的一样,就是八人,上面应该没了。”穆遥冲她笑笑,又是一伸手摸摸她的头顶,近来他时常做这动作,每当她心神恍惚时,这亲昵而自然地小动作总能令她感受到他的宠溺,亲人兄长般地关爱,她看着他的笑眼,心里暖意融融,暗怪自己总是偏执,即为月影,他自然有他的生存法则,她笑笑点头,这一次换她带路,朝山上走去。
果然一路无阻,她熟门熟路的便找到了向天颜说的那个洞口,这洞外她曾经过无数次,却始终一步不曾迈入,此时终于就在眼前,咫尺之间,也许便有答案。
她手心微微冒汗,停了一停,正要迈步,身后穆遥却一伸手拉住了她,又转身从林外斩了些枯枝来,点着了火把,往里面扔进去一支。火把着地不灭,反而烧的更旺,穆遥还不放心,又再点两把,给她一支,自己拿着另一支,又从怀里拿了颗解毒丸咽下,这才拉着她掩在自己身后朝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