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天下唯卿》》 · 凌波 · 2026-07-26
“真的?”皇帝紧紧抓住他手,眼中全是欢喜“真的去接来么?我听人说……外面的人不能进来……”
“谁这么大胆!”柱国公胡子一翘。
“有个老嬷嬷这么说的。”皇帝一脸委曲样,顺便告状。
柱国公一愣,立刻想到他说的是他从前的宫嬷,想必是他昨夜就说要找小青,宫嬷便这么答了,便笑道:“原来是不准的,只是锦儿想要的,舅舅都会想办法给你办成。”
皇帝大喜,伸臂抱住他肥胖地身子“舅舅真好!”柱国公受宠若惊,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那你告诉舅舅小青在哪,舅舅这就去找,你先让宫女们服侍你上朝,好么?”
皇帝听他这么说,作势想了一想,摇头道:“我要自己去接她,我要让她好好地欢喜一场。”柱国公张【奇】开便想拒绝,可看他那【书】一脸期盼,又怕回绝了他【网】又要闹将起来,只是半哄半骗地答应了。
皇帝这才乖乖让宫女进来服侍着穿衣刷洗,又用了一点早膳,这才由柱国公领着往前殿去了。
皇帝的病情,此时早已传遍朝堂,文武众臣都是忧心忡忡,此时见到皇帝出来,虽然脸色惨白,身形瘦削了些,初看却也看不出什么异样,群臣禀报政事,他也没显出不耐烦来,倒是正正经经地坐着,没有先前众人担心地那样胡闹。只不过若是细看,却会觉得他和从前有些不同了,哪里不同说不上来,不过真的要追究起来,大概就是他那总是看向柱国公的依赖眼神吧,从前的皇帝,何曾有过这样的眼色。
好不容易熬到退朝,皇帝一离开正坤殿就立刻拉着柱国公不放,经过今日的早朝,柱国公的心里又踏实了几分。皇帝的表现可谓大佳,即没胡闹也没显地呆头呆脑,这让他的心也为一定,他一直担心的,是皇帝若是真的像一般痴呆儿那样,只怕过了不多久,朝中便会有另立之意,如今这样就很好,更何况林御医也说,这病是可以治的。这样就好。
他只管在一边抚须微笑,却急坏了身旁的皇帝,用力拉扯他的袖子“舅舅,我们去吧,接小青去吧。”
柱国公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档子事,便劝道:“皇上可不能轻易出宫呀,还是让舅舅去给你找来吧。”
皇帝嘴巴一扁“舅舅刚刚答应我的。”
柱国公一愣,无言以对,想了想只得道:“舅舅是怕外面危险,若是又有人要伤你可怎么办?你忘记先前受伤的事了么?”
皇帝眼中果然露出一丝惧色,只是依旧抿着唇,一脸地不情愿,他又劝:“你只需告诉舅舅小青在哪儿,舅舅保管能毫发不伤地把她给你带来。”
皇帝听到这里,却是眼睛一亮,笑了起来:“只有我知道小青在哪儿,舅舅不知道的。”
柱国公一愣,摇头叹气,这个锦儿,你说他傻吧,他却还有这么精明的一面,事到如今也没别的法子,不如依着他,想到这里便点头道:“那锦儿去换身衣裳,舅舅也去准备准备,过会儿舅舅来接你?”皇帝高兴只拍手,这才由宫女领着走了。
出宫的事可大可小,柱国公想到这里,便去找谦相,将这事一说,谦相立刻表示也要随行,二人便安排了侍卫便装待命,又安排了不少守卫秘密随行,这才进宫接皇帝,皇帝换了一身衣服,早等得不耐烦了,见到谦相也来,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亲热地拉了他的手和柱国公三人平行,谦相受宠若惊,诚惶诚恐,不停地往后缩身子,心里嘛,自然是美的。
众人出宫上轿,明的暗的带了一堆地侍卫跟着,可是在城里转了好半天,皇帝都急地哭了,却始终找不到那小青的所在,柱国公和谦相忙不迭地安慰,好说歹说地总算弄明白,这个小青好像是在哪家客栈里呆着,也难怪皇帝记不清了,京城的客栈多如牛毛呢。
于是大伙儿这趟只得无功而返,皇帝再三叮嘱,二人都以项上人头保证,一定会找到这个小青,将她平安送到皇帝面前来。在他们心里,自然也更愿意私下去找,这人的来龙去脉,可得好好调查。
一个柱国公,一个当朝宰相,在京城里要找根头发也翻出来了,何况一个大活人,送回皇帝没多久,不过两个时辰而已,便有人回报人找到了,是在最偏僻地小客栈找到的,二人大喜,将来人带到面前一看,却又呆了。
又是一个……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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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 进宫
二人面面相觑,再将眼前这人二人仔细打量。
左边这个全身抖个不停,可却是个男子,右边那个倒是女的,可一脸无畏,还对着他们嘻嘻傻笑。可别看她傻模傻样的,对小青这个名字却十分敏感,一叫一回头,必定盯着人看半晌。
更奇怪的是她的长相,便是宫中的宫女都比她更秀气些,可看着她的脸,却又有股说不出的味道,明明是寻常眉目,却偏偏会让人觉得眉目宛转媚眼如丝,只可惜她不开口说话,不是抬头大大方方地打量众人,便是紧紧扯着身边男子的袖子。
柱国公眉头一皱,盯着她拉着那男子的手,想到这样一个不知避嫌的傻子真要弄进宫去,可是一桩麻烦。
身边谦相已经开问:“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快快报上名来?”
地上那男子发着抖回答:“小人姓李,单名一个富字。这是小人的姐姐,单名一个青字。”
“姐姐?”谦相将她上下打量“她这是怎么了?”
“回大人……她从山上跌下来,撞了……撞了脑子。”
“你们是哪里人氏?”
“是……楚国人。”
“楚国人?……那怎么会在这里?”
“回大人,小的们就住在靠近月国的边界扬子山上,这一回……是为了送一个人来月国的。”
柱国公和谦相对望一眼“送人?什么人?”
“小的也不知道……是个年青俊俏公子爷……”
“怎么遇上他的?”
“小的上山砍柴时遇到的,那公子一身是血……奄奄一息地只有半条命了……小的姐俩用了所有法子,他才慢慢恢复的。”
“那后来呢?”
“后来……那公子醒是醒了,可脑子不好使……”
“放肆!”柱国公大喝。
李富被他一吓,顿时不敢说了,只得哭道:“大人们抓我们……是那公子出事了么?他在哪呀?求求大人带小的姐俩去看他一眼……他不伤人的,他可是个好人呀!求求大人了。”
柱国公听他这般哭诉,倒哼道:“你倒是个有心的,继续说。”
李富这才道:“那公子开始时说不出整话来,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小的好不容易才弄明白他是要回月国。小的姐俩反正也没什么牵挂,便送他来了……可是昨天听说皇上要赏灯……他趁小的一个没注意就不知跑哪去了……小的等了他一夜,也没得到消息……可急死我了……”说着抹起眼泪来,瞧那模样是真的伤心。
柱国公下巴一抬,指了指他身边的女子:“你姐姐是后来撞的?不是天生这样吧?”
“不是的……小的……”正说到这里,房门忽然大开,一个人影飞似的扑进来,抱住地上跪的人大叫:“小富子,小青!”竟然是皇帝。
柱国公和谦相都惊呆了,怎么也没想到他竟能自己出宫来,瞧模样还换了衣服,和早上一般打扮,柱国公眼尖,朝门口一扫,就看到低头站着几个侍卫,是早上那一拨的,想必是哪个竟跑去皇帝面前讨功劳了。
看皇帝又笑又跳的,实在是有失体统,他只得先让人关好房门,转过身来,皇帝和那小青已经抱成了一团,两人都是喜笑颜开,特别是皇帝,还流着泪呢。
柱国公轻咳了好几声,也没见皇帝有什么反映,只得上前轻轻拉开他:“皇上,不要急,这不是找到了么?有什么话慢慢再说不迟。”
皇帝这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只拿眼瞅着他,上上下下地看,不放心似地,谦相好不容易安抚他坐下,他一看小青小富子依旧跪着,又不依了“小青身子弱,不要跪着,让她起来吧。”
柱国公无法,只得依他,看着眼前的情形,着实有些烦恼,本来打算背着皇帝问个仔细,现在在他面前,连跪都不让人跪了,还能作什么呢?他使了个眼色给谦相,谦相会意,笑道:“皇上,这人也找到了,带进宫去不是简单的事,容柱国公问问清楚,皇上还是先回宫吧。”
皇帝倒是听话,站起身来,在二人欣喜地目光中,却走到堂前,将那二人一边一个牵住了,笑道:“我们回家吧。”竟是要把人就这么带走。
柱国公大急,上前道:“皇上,这可不行。”
“为什么不行?舅舅不是答应我让他们进宫吗?”
柱国公在谦相的注视下简直要抓耳饶腮了:“女的……尚可入宫,可这男的是不可能的呀。”
皇帝听到这话,却是愣了“小富子不能入宫吗?”
“不能!”柱国公斩钉截铁。
皇帝嘴巴顿时扁了,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柱国公心硬如铁,对他不理不睬,看的一旁谦相乍舌不下。
双方对持之时,却听一旁小富子轻声道:“入宫?为什么要入宫?”
谦相道:“听也该听明白了,怎地如此迟钝,这是当今圣上。”小富子一听脸都绿了,慌忙扯着他姐姐再度跪倒,重磕了几个头。
皇帝曲尊降贵地蹲在他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对这样的情形,别说柱国公,就连谦相这半天以来也见怪不怪了,两人面面相觑,也只能叹气而已。
只听皇帝用温柔地声音说:“小富子你不能跟我入宫也没关系,小青跟我去就好啦。”
哪知那小富子呆呆地看他半晌,忽然转身朝两位大人磕头,求道:“求两位大人也让小人进宫吧。”
“胡闹!皇宫也是说进就进的么?简直为知死活!”柱国公厉喝一声,吓得他缩了缩脖子,却又咬牙道:“禀大人,小的……小的……家贫,父母早死,本想给姐姐找个人家,自己便入宫当差的,所以小的……很早的时候……就自……自宫了。”
柱国公和谦相都呆了,怔愣地看着他,呆了半晌,柱国公才道:“竟有这样的事,”挥手让下人带他下去查验,片刻功夫那人回来,禀报确如他所说。
皇帝一直在边上紧紧拉着小青的手一言不发,这时见柱国公和谦相面色异样,也不管别的,只拉着小富子,喃喃道:“走吧,回家吧。”又转向小青高兴地说道:“我家可大了,咱们去玩儿。”
“我不信,比扬子山还大么?”小青睁着一双大眼。
“当然,大的多了。还有好些人好些奇怪的东西呢。走吧吧。”皇帝兴致大好,拉着二人的手就要出门,柱国公正在阻拦,一旁谦相却上前一步挡了挡他,回头向侍卫道:“先送他们回宫吧。”侍卫领命去了。
柱国公跺脚道:“这成何体统?”
谦相靠近他,轻声道:“其实柱国公细想便明白了,这有何不可?对咱们有利无害呀。”
柱国公一愣,那谦相附耳上来,说了番话,他的神色顿时缓了,对着门口轻轻抚须,良久,也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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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隐患
皇帝带着两人出门,立刻有侍卫上前陪着笑脸拉开轿帘,皇帝伸手摸了摸他头,笑赞:“你很好,是叫乔大牛是吧?我记得了。”
乔大牛喜的合不拢嘴,自己的名字居然让皇上记得了,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么?自己不过是宫里的侍卫,按谦相吩咐,自宫里带人出来暗中保护皇帝的。早上送皇帝回去后,皇帝独独招他到轿前,还贴到他耳边跟他说悄悄话,让他看着这边,找到了直接通知皇上。
这可是皇上亲口宣出的圣旨,而且是对他一个人,这任务可谓直达天听呀!他顿觉丹田一股气势飞蹿上来,走起路来脊梁骨都硬了不少。当下立刻回转来在这边盯着,一看见找到了,转身就禀报皇上去了,皇帝喜的亲自拉着他手出宫,这会儿还能将他的名字重学一遍,这可不是让他全身三百根骨头,根根都轻的没了重量。
随后,乔大牛一干人等便护送着皇帝回宫,到了宫里,皇帝又将所有宫女太监都赶了出来,还叮嘱他不要让人进去,省得心烦。乔大牛顿觉责任重大,点头如栽葱,像个门神似地守在门口,任何人也不让踏进半步。
殿内,白韶卿拉着二人一直穿过前殿,三人一同坐到龙床上,轻声说话。
“可进来了,刚刚吓死我了。”李富喘着气,脸倒是红扑扑地,激动之极。
“你说的很好,没一点错漏。”白韶卿安慰着他,转头握住月重锦的手,轻声道:“小锦,这个地方是你的,我们如今安全进来了。我之所以这么做,是想帮你查是谁害的你。你不要怪我骗你,我有防备,别人伤我不得,可若是让你用这身体进来,我却怕束手无策了。”
月重锦也不知有没有听明白,只是笑笑地看她,手心亦是温暖。白韶卿便向李富道:“你教他的话,他倒都记得,你怎么做到的?”
李富笑道:“我可是吓出了一声冷汗,又怕他说漏了嘴,又怕他忘记了,昨夜教了一夜,直跟他说不这样你会死掉他才肯记的。”说着吐了吐舌头。
白韶卿拉过他手来,三只手交叠在一起“往后有什么困难我们也能和今天这样过去,我们依旧在一起,还进了宫,以后的事就交给我吧,你只管好好照看锦儿就是了。”
不知谦相是怎样说服柱国公的,二人再度进宫面圣时,柱国公对此事已经不再反对,而是将小富子叫到跟前,让一个年长太监领了去,将宫中诸般忌讳规矩一一说给他知道。而小青因身份特殊,又是那么个情形况且事情查明之前还是来历不明的,正式立妃是不可能的,本来准备让她作宫女侍候皇帝也就算了,可是皇帝死活不肯,还直拉着她,要把自己的龙床让给她睡,这还了得!
两人一合计,便答应勉强暂立小青为夫人,是宫妃中最低的等级,只比宫女随侍高一点儿,不过这么一来,她就有了自己的住处,就算没办法教她规矩,让人看管着也就是了,只是每回皇帝留宿后,便立刻端了药过去,免得这个呆子怀上龙嗣,那可万万不行。
白韶卿此刻就坐在“夫人”的房里,将一碗黑呼呼地药往旁边花盆里一倒:“要记住啊这个不要喝,悄悄倒掉,也不知道这里面有些什么东西,可别喝出什么毛病来。”
李富在一边笑道:“那是防‘夫人’怀上身子用的药。”
白韶卿脸涨地发紫,想了想道:“李富,你还是多待在他身边吧,我不放心。”
李富答应了,随即又笑:“昨天下午又有两个妃子来过,连着昨天的,统共来过六个了,我也不知要怎么应对她们才好,只说正歇着不便打扰,她们只好气气的走了。瞧她们那个样子,不会给你惹麻烦吧。”
白韶卿叹口气:“没麻烦的,放心吧。”其它这个麻烦可不小呢。自从她“回宫”以来,便有几个嫔妃模样的人不时地来请安,后来见他从外面接了个女人进来,来的就更是勤了,几乎都到了要赖着不走的地步,后宫女人为了争宠,可是什么也做得出来的,白韶卿思之便觉不安,不过这个难题,她自然不愿让他们两个知道,免得徒增烦恼。
另一边,在皇宫中,两人上妃子却正如白韶卿所预料的那样,正在互倒苦水。月王的后宫向来安宁,除了他登基时应众臣意见选晋的那六个妃子,他此后就没有再为后宫添加任何艳色过。虽然皇后一位,至今空虚,那却是因为特别的原由才任它虚置的,而对这六位妃嫔来说,那个位置的难度之高,是慧后所定,根本是她们无法触及地,倒也死了这条心。
可月王虽然年青英俊,却不知为什么不爱沾染后宫,别说什么雨露均沾了,就连平日里的侍寝也是少的屈指可数,而自从他从向山回来之后,那就更是几乎到了清心寡欲地程度。妃子们用尽心思,也得不到他的半点垂青,牢骚满腹是固然地,可月王毕竟还年青,何况也没见哪个妃子特别受宠,大家都差不多,自然也就没什么动静。
可是如今不同了。月国这次回宫,不但变地呆呆傻傻,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竟然还带回一个女人。这意味着什么?妃嫔们顿觉眼前光明灿烂,来看过青夫人之后的更是信心十足了,连这样的女人都看的上眼,说明皇上这一病,或许是个好事呢。
但没曾想,有了这个女人开道的月王,对她们居然依旧是油盐不进,不论怎样的想尽办法,也没能自那相貌普通的女子那里分得一杯羹。眼见这独宠大的没有尽头,又怎不叫她们心急如焚呢。
妃子们急了,自然钻山挖洞的想法子,因此,就在白韶卿正在为怎样探知真相烦恼的时候,一个巨大的危机,却悄然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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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破绽
这日,用过晚膳,和往常一样,宫女们又开始为白韶卿准备淋浴。这是每天最让她头痛的时刻,刚开始的时候她都是跑去“青夫人”月重锦那里解决,直到柱国公某日很沉重地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警告他“不可沉迷女色!”她才不得乖乖呆在自己寝宫里。
看着两边宫女脸红红带着怯意走上来,白韶卿皱皱眉头,只得装疯卖傻“出去,全都出去!”
刹时间,一殿的人溜的空空如也。也是让皇上吓怕了,温和起来时,他对谁都会轻柔地微笑,笑的一个个宫女心如鹿撞,可只要一亘他不高兴,发彪的声音也是蹿地相当快,带着让人心惊胆战地厉色,走慢半步的,魂都能给吓掉半个。
白韶卿看看四下人都走光了,便向浴池走去,这个寝宫内侧,有一个硕大的浴池,里面引的还是热地温泉水,升腾起来的雾气使得池上迷蒙一片,将池中每一片花瓣都熏出妙曼地香味来。
她解开长发,将衣袍脱在浴池旁的榻上,易容是不能见水的,每日只有这时,她会取下来放到妥贴的位置。这种时候,就是柱国公也不会往里闯,何况别人,因而她虽还是会担心,时间久了,也就慢慢放松。
从一侧地石阶慢慢走下,先在池中最深处将全身都浸地湿透,再靠到池的边缘,任由长发平铺在水池上方的地面上,闭上眼睛。水中的温意渐渐弥漫全身,每一个毛孔都缓缓地舒展开来时,忽然,她听到一个声音。
这声音令她才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瞬间变地僵硬,就在进来的大殿左侧,正有人蹑手蹑脚地朝这边走来,这人光着脚,体态应该也是极为轻盈,若不是白韶卿是练武之人,又对这环境特别敏感,根本就听不出来。而即使是她,能清楚听到声音时,这声音已经离她极近了。
一刹那,白韶卿脑中闪过无数念头,猜测此人是谁是何目地的同时,她的目光则立刻朝榻边看去,那里有衣袍,最重要的是,易容地面具就在衣袍下面,如果自己打熄烛光,只要极短的时间就能披上衣服,可是时间紧迫,那人已经近在咫尺,其二,月重锦是不会武功的。就算来人不知道,可疾动的风声一样会带出她的秘密,怎么办?
怎么办?
而就在她转念之间,来人已经到了离她只三尺之遥围幔后面,就在自己的身后了,只要掀开围幔,来人便能看见自己。她本已微扬的想要用刚刚在池边摸到的发簪打落最近地蜡烛的手臂急忙放下,平时穿上衣服时,因为她的身高与月重锦没有分别倒是看不出来,可此时,她的手臂沾了水气,如凝胭般地肤色,便在是烛光下也不难分辨,自然不能让人看见。
不仅是手臂,她轻微动弹一下,让头发完全披散下来,盖在后背上,身子则向来人的相反方向侧开一点,膝盖弯曲,让水完全没过胸部,好在水面上是宫女散下的层层花瓣,站在池上的人应该看不见水中的躯体,她暗自盘算一下,捏了捏手中的发簪,准备在来人朝这边探头以前,先发制人。
心中如鼓击般嘣嘣做响,身后的脚步亦正在慢慢靠近,三尺、二尺……就在她全身崩紧准备反击时,那脚步声忽然……停了。而更让她意想不到地,是随着脚步的停止,竟分明还听到声极轻极轻地抽气声。
白韶卿心跳加速,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发出极轻地噜声,平稳地一下一下地噜声在这紧地快要崩开地情形下,像是加入了一剂缓冲药剂,身后人的呼吸,池中人的心跳,都开始慢慢回复。
只是白韶卿捏簪子的手并未放松,到此地步,她已经自空气中地香粉味中依稀嗅出了这人的身份,虽然不知她是谁,可必定是六妃中的一个,竟有买通皇帝寝宫的本事。不论她本来是报着怎样的幻想进来的,此时她不平的呼吸却显示着,她发现了。
发现了池中这人并非月重锦。
白韶卿在等待,这人也在等待……她离她不过几步之遥,她敢不敢再上前一步,确认她的怀疑……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慢慢流逝,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极短的瞬间,白韶卿的手终于松了松,因为她已经听见,身后那人屏着气息正一步步朝外退去。她不敢,即使那个真相近在眼前,她不敢再进一步地确认。她知道的已经够多了,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眼前这人……她知道,绝不是月重锦!可是他既然能在皇宫里冒充皇帝,就不会在意杀她一个灭口,所以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离开!离开!离开!
那人的脚步声随着距离地拉开,渐渐变快变重,每一步都透露出她的惊惧惶恐,白韶卿身体僵直,直到这声音完全听不见了,她才从水中爬出来,顾不得擦拭水珠,拉上衣袍裹住身子缩在龙床上,她只觉全身发冷,就好像那一池子的水都化成了冰,并附在她的肌肤上,透入每一个毛孔之中。
有人发现了!
她一面又惊又怕,一面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刚才自己露出的部分,应该只有肩膀,池中水气蒸腾,即使男女的肩膀差别,也不可能一眼便眼的明白。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在月重锦的肩膀上,一定有什么印迹,能让人一眼就辨认出的印迹,这到底是什么呢?
田妃掩着半透明地薄装,神色慌张地狂奔而出,在侧门守候地宫女看到她如此模样,忙将手中的衣袍给主子披上了,田妃唇颤脸青,发着抖道“快走,”宫女看她这样子,只道她此趟没能讨到皇帝的好,反而让皇帝责骂了,也就懂事地将惊讶吞下肚去,扶着她往深宫匆匆走回。心里则免不了嘀咕,皇帝的心真是海底针呀,自家主子为了今天可谓是做作了准备,却没想到这一番苦心竟落得个如此下场。
唉,这实在太让人为之感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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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面对
田妃今日确是用了苦心的。不但熏香淋浴,精心打扮,又拿出极为珍贵地冰丝睡袍,在镜前好好展示了一下,自己这玲珑地身躯在薄袍里若隐若现的美丽诱人的感觉,那青夫人有什么好?高高瘦瘦地,又一脸呆相,她能解什么风情明白皇帝要的是什么么?要说知道这些最懂得男人的,还应该是她田妃,她可是当时皇帝第一个临幸地妃子呢,她不由得自信满满。
为了一路顺畅,她还花了无数钱银买通看守乾宁殿的两个宫女一个太监,这才有这个机会靠近皇上。她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以前就这么干过,那次皇上也怎么怪她,只是让她离开而已。因此她才有持无恐,亦算得上是有备而来,可是,却没想到……
回到宫里,她立刻将自己锁在屋里,让宫女们把守住不让任何人进来,卷起锦被包裹全身,全身上下依旧颤抖难止,惊恐地眼睛四下张望,尤如惊弓之鸟。
会不会被那人发现她到过大殿?会不会有人来杀她灭口?
她害怕极了,怕地连哭都不敢哭,这个时候,一点点极微小的声音可能将她吓的半死,看着屋里的烛光晃悠悠地,将她的影子印在墙上,她更是怕的要命,可又不敢叫人进来。这个时候,不论是谁都能一眼看出她的不安,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尽管惊恐万状,可她起码还记得提醒自己,这事,绝不能让人看中端倪来。她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竟敢冒冲皇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虽然皇帝此趟回宫,变的痴痴傻傻,可那眉目,那样子分明还是当初的皇帝呀,为什么浴池里那人却又……难道说当时在池里的不是皇帝?不可能呀,她可是的的确确问明白了宫女皇帝沐浴的时分去的,那时大殿里除了他应该没有别人才对。
怎么办?这件事应该和谁去说呢?
想到这里,一个人影顿时跳入眼帘,她紧紧咬住锦被一角,眼望窗外漆黑地夜空,祈盼着这天快些亮起来,好让她安排人出宫报信去呀……
……
这一日,天色晴好,自早朝上下来,白韶卿晃晃悠悠地又往青夫人这边来,这边的人早闻信侍候着了,远远看到青夫人站在宫外,皇帝连蹦带跳地蹿了出去,拉上了手,两人倒又没什么话说,只傻傻看着对方,一旁宫女太监都憋不住要笑,不得不请着他们进屋去了。
进到屋里,依旧只留一个小富子侍候着,其余人等都远远等在了宫外,便连内院也从不容人踏入半步。
而屋里两人,自然也没有外面想的那般香艳,白韶卿一坐下来就开始扯衣领。天气渐渐热了,这身衣服浆的笔直挺拔地领口着实让她吃不消,每天早朝下来,她的脖子下边就必定会被被勒出一圈红印。难怪皇帝都能四平八稳地坐着,敢情他们想动也不容易。
李富早拿了药来为她轻抹上,白韶卿皱着眉“最近见的几个人应该都没什么可疑的,柱国公不用说了,虽然他心里未必没有小九九,可对小锦还是真心的。谦相瞧着也不大可能,唯独月南湘……这人有点不好说,眼神阴霾地很。不过要将小锦除去,是个人就能想到是他,他应该不至于这么傻吧。”
身边李富瞅了呆呆地月重锦一眼“公子,你也不用每回想到什么都跟他说,他未必明白,又帮不了你的忙。”
白韶卿却道:“这毕竟是他的家事国事,我只是想帮他找出真相,总有一天要把这一切还他的,唉,我现在好想脱身呀。天天光为了穿这衣服带这面具就快烦死了。”
李富裂嘴一笑,便连一边的月重锦也笑了笑,白韶卿擦好药了,便拉着他的手左右瞧着“他近日可有好些?不会永远这样吧?小锦,你近来不太爱说话了,怎么了?”
月重锦只管笑着,任她拉着手也回握了她一下,白韶卿叹道:“我本来时常想着,带你回来是不是做错了,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却又有了不一样的想法。”她说着话,便离开坐椅,握着他手蹲在面前:“小锦,你知道吗?其实身在月国的皇族,你还是幸运的。柱国公虽有野心,可心里始终念及你娘亲地亲情,对你也是真心关爱;谦相虽然较为势利,可在公在私,也是对你颇有偏护;还有个远在边界地柳元帅,我虽还没见过他,但近日翻看卷宗和他承上地奏折,也都能看出他款款爱国护君之心。你的母亲,慧后娘娘,是位很了不起的人呢。”
她轻轻叹气,想到近日偷偷翻看月国卷宗所得到的讯息,那位武慧后实在是令人敬佩地女子“她持政这么多年,虽给予了外戚许多权力,却也没有让任何一股势力脱离她的掌握,她交给你的月国,虽然久经战乱,因战而穷,却并非是穷途末路,而是举国上下经过长年地与秦相抗,练就了坚忍地毅力,志气长存。在外有这样的月国民众,在内,有值得依赖地大臣,小锦,比起某一个自始自终独自抗争的人来,你确实……要幸运的多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略为暗淡,因脑海中泛起的一个人影而陷入了短暂地思绪中,面前的月重锦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他的眼中却露出一抹不易察觉地痛楚,随即却摇着她手道:“你不是说今日要带我去花院玩么?我要去我要去。”
白韶卿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将思潮拉回,笑道:“我可不是糊涂了么,眼前还有件大事要做呢,全是因为今天在朝上想的太多了,竟忍不住先说这些话。小富子,我们去花园吧。”李富答应着,为她整理了一番,三人出得门来,皇帝喜滋滋地牵着青夫人的手,一起朝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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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 真假
十几个宫女太监分左右两侧一字排开,撑着銮黄大伞捧着香巾茶点等各样什物,浩浩荡荡地跟在皇帝身后,一路穿花拂柳,进了御花园。
春色正好,满园的芬芳倚丽,百色千香,皇帝牵着青夫人在花丛中跑进跑出,竟是玩的极为欢畅,花好正映芙蓉面,情浓恰在少年时。这一对神仙眷侣般的人儿着实让瞧着的人都是羡慕不已。
而在花园一角,却露出一双阴阳怪气地眼睛,朝着院中二人冷冷看了一眼,回头朝身后道:“等他回宫。”后面两人低声应了,这双眼睛再盯了园中人一眼,这才无声退去。
白韶卿眼角有意无意地往这边一转,笑道:“我出了一身汗啦,走,我们换衣裳去。”说罢依旧牵着“她”,回到大殿。
二人都换了舒适地便装,皇帝又留青夫人在殿里有说有笑地聊了一会,直到乾宁殿传膳了,青夫人才不得不告退下去,皇帝用了午膳,便嚷嚷着要睡一觉,太监宫女们忙放下了殿内的垂幔,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
大殿里静悄悄地,软榻上皇帝背朝里侧身睡着,殿外却忽然来了一班不速之客。
“简直是岂有此理,尚书大人,这个时候你急急地扯老夫在宫里作什么?”
“是呀。柱国公你看,我连冠带都没整齐,这般模样御前见驾,我一个当朝宰相岂不是颜面尽失?尚书大人,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一旁另几个大人也是临时给拉来的,也在一边不满地附合。
月南湘嘿嘿一笑,朝着二人抱拳“事出紧急,众位大人稍安勿燥即是,月某自有分数,”说罢转身朝门外太监道:“皇上呢?”
那太监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喃喃道:“皇上正在午歇。”
月南湘嘴角一扯,露出几分奸像“正好。”说罢竟自去推殿门,一旁柱国公谦相等见他如此大胆都是大惊失色,想到要阻拦时却是为时已晚,殿门已让他推开一角,殿内暗沉沉地,也没动静,想必皇帝还未醒来。
眼看月南湘大步要朝里走去,柱国公怒不可遏上前一拦“尚书大人……你这是要作什么?”
月南湘冷哼道:“莫非柱国公怕这里有什么会让我看见?”
“你……你胡说什么?”柱国公气的胡子发抖,一边谦相等看月南湘有持无恐地样子,又素知他不是会犯浑的人,却都没有吱声,打定了主意先看动静。
柱国公却着实是气坏了,指着他的鼻子,只是怕惊吓到皇上,还是竭力压低了声音“你……你究竟发什么疯?擅入乾宁殿,你可知这是死罪!”
月南湘却是气定神闲,眼睛一瞟:“那假冒皇上,又是什么罪名?”
“什么?”
所有人因他的话惊地目瞪口呆,这实在是匪夷所思地话,便是柱国公也被震地说不出话来,月南湘意味深长地瞄他一眼,冷笑道:“柱国公大人倒是镇定。”说罢已经扬长而进,众人心惊内跳,也是全数跟入。
一行人都快要走到龙床时,柱国公才从愣神中回过神来,急忙追上来,怒斥“我看你失心疯了!”
月南湘目光前望,透过围幔已然看到榻上横卧地人影,嘴角扬起一丝讥笑,眼看成功在望,他再不理会一旁柱国公的叫骂,三步并做两步上前,一掀围幔,道:“皇上还在睡呢?”声音里实在没有半分恭敬。
榻上的人这才惊醒过来,看到眼前站着这么多人,一时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柱国公看月南湘这模样也是心里打鼓,可看到月重锦怔愣的样子又是不忍,上前一步道:“不得无理。”一边谦相等也随声附和。
月南湘冷眼看着众人,目光如疾电般闪到月重锦身上,哑声道:“打扰皇上午歇,实在是失礼之极,只是下臣有一事不解,不得到皇上解惑,却是时刻也等不下去了。”
月重锦眼神愈发呆滞,只怔怔坐着一声不发。
柱国公往他面前一拦,怒道:“月南湘,你反了不成?”
月南湘冷笑道:“到底是谁反了,片刻便知,柱国公何必遮遮掩掩,何况这个时候想遮,也是迟了。”说罢又上前道:“皇上,听说你不但什么都不记得了还变地痴痴傻傻……可是为什么我却听闻,有太监近日常去明奉殿领取历代月帝地卷宗以及朝政奏折的往来存件到你这乾宁殿来呢?”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是呀,痴呆地月重锦就是批地奏折也是柱国公带劳,显见是忘记怎么写字了,却为什么要看那些东西呢?
月南湘对众人的表情很是满意,清了清嗓子又道:“为什么皇上回宫后不但不宣妃嫔侍寝,就连夜值地太监宫女都赶出屋去?这殿里有什么是皇上不想人看见的么?或者,是皇上身上有什么不想人看见的东西?”
听到这话,众人又一怔,虽觉皇上回宫后确是变了不少,可大家都将这归附到他的失忆病症,只要归结在此,一切尽可解释。可如今听月南湘一句紧似一句地质问,而皇帝则呆呆地一字分辨也没有,都是心头一震,看向柱国公的眼色也变了几分。
柱国公怎么会感觉不出这种变化,大急道:“皇上,你倒是说话呀。”可惜皇帝自始自终只是看着月南湘,别说说话了,连眼都没眨一下。
月南湘冷笑道:“下臣斗胆,请皇上宽衣。”
“你……你胆敢?”柱国公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指着他。
“柱国公身为皇上的舅舅,难道忘记了么?皇帝左肩后有慧后亲自纹上地一只月牙,这是用金丝黑檀汁所纹,永远不会褪色消失,外人要仿也无从仿起。皇上,可否让下臣一观?”
众人这才恍然。不过除了了柱国公和谦相等外戚,此事就连百官也是首闻。不过柱国公当然是知道的,事情到此地步,他忽然害怕起来。说起来这皇帝是自己找去他家的,他也是仅凭相貌认定,心中先入为主而已,再联想到皇帝许多和从前不同的地方,又怎么能不叫他心胆俱裂,他的目光自进殿后第一次颤抖着榻边的皇帝看去,眼神中一片死灰,若是此时查出这人是假的,那他的活路,也到头了。
唯今之计,只有拖延!柱国公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心里已有计较,无论怎样也要拖住这个时间,他一念至此,目光转向月南湘,而月南湘更是自他眼中完全看出了他的用意,嘴角微微扯动,忽叫:“来人!”
顿时自从臣身后蹿出两个太监来,一边一个拉住榻边的月重锦,左转右带,令他背对众人,月南湘更不二话,上前伸手,嘶地一声,皇帝身上的睡袍顿时应声而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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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 了结
大殿内寂静之极!
眼前少说也有七八个大臣,太监宫女一大把足有数十人聚集地大殿,竟连呼吸声也细不可闻,所有的目光在榻前站立的皇帝背上只停留片刻,便都不约而同地转向月南湘,而他的脸,已然褪尽活色,只余死白。
和他相反的,是柱国公的眉目已在片刻之间舒展开来,这场惊险险些儿就要了他的老命,他得意地斜睨一眼,似笑非笑道:“尚书大人要不要上前试试那个是不是真的?”
他说的原是笑话,岂料那月南湘竟真的一步上前,伸指在皇帝背上那枚黑纹金边的月牙印上用力一擦,周围人无不惊地魂飞魄散,回过神来的谦相大喝:“不得无理。”说着已亲自冲上去前去,将他手臂扣住,一把拉了下来。
月南湘全身颤抖,对身边一切已经恍然不觉,直直盯着皇帝的背部那个经他狠手擦拭,却没有分毫褪色变化地纹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柱国公则提脚踢开那两个早已吓地软趴在地上的太监,将自己的衣袍脱下披在皇帝身上,怒不可遏又带着哭音地道:“皇上……臣罪该万死……让皇上受此凌辱……臣……罪该万死啊!”说着跪将下去,俯在皇帝脚边,其余众臣也是立刻跪下,连月南湘都给硬扯着跪了下来,大殿里顿时趴了一地。
皇帝却忽然笑了,轻轻地毫无起伏地笑声传至殿内每一个角落,只是听不出他是何意思,柱国公却是眼眶一热,只怕经这一吓,皇帝这痴呆的病情更要恶化了,目光狠狠剐了一旁的月南湘一眼,道:“臣请旨,将月南湘送至刑部,以忤逆罪任处!”
皇帝笑归笑着,也没有任何表示,抬腿就走向后殿,一众太监诚惶诚恐地跟上,才跟出几步,又苦着脸退了回来,想是让皇帝赶开了。柱国公叹气摆手,让他们不用跟着。这边殿外侍卫也纷涌而至,押着那已经软作一团地月南湘走了出去,大臣们唏嘘不已,也不敢再呆在乾宁殿,便都悄声退下。
此事在朝堂上可谓是掀起了一阵狂风,谁曾想那月南湘不但会有如此荒谬的想法,更有这般大逆不道地行径,这一次怎么看也是死罪难逃,虽然月皇派惊慌失措,求情减刑地奏折如雪片般飞来,可刑部还是即刻立案,狱中的月南湘听说自那日起就没说过话,变地呆呆傻傻,让他画押就画押,毫无垂死挣扎地迹象。
因此此案毫无阻碍地一路审结,很快承报上来,只等皇帝勾决了。可却没想,一直顺利地事,到了皇帝这里,竟然就此停住。
本来因皇帝病重,一直以来,所有奏折都是由柱国公读来,再向征性地询问意思后便批示下去,只有这勾决文书,柱国公却是不敢代为行事。画一个勾简单,可处决地是月南湘,是先帝地表兄弟,那就是两回事了。同样身为外戚,遇到这样的事,自然要格外小心谨慎。
所以他也就放开了,将文书承至皇帝面前,说明意思后等待他自行勾决,可谁知等了许久,皇帝都只是呆呆坐着,即不提笔也不开口,柱国公不便催促,也就退了出来。
哪知这事一停就停了三日,期间还听闻后宫出了点小乱子,不知是哪个妃子自杀未遂。其实大家心知肚明,自杀的那个必定是田妃,因为她的姐姐嫁给了月南湘地长子月林,这件乌龙事件搞不好就是她传递出的消息。自古后宫为了争宠花样翻新,那是不足为奇的,可是争宠争到怀疑皇帝是假的,这田妃还真是首屈一指。
不过田妃自杀竟能恰巧得遇过的太监救回,也算是命大的了。可这世上竟有比她更命大的人,那就是月南湘。
四日的早朝上,柱国公手举皇帝撕毁地勾决文书跪地向先皇叩首,宣皇帝口喻,圣上竟已决定不再追究月南湘地过错,只让他闭门思过。满朝文武惊诧地目光中,柱国公泪流满面地说起昨日进宫,是怎样见到皇帝正面对着先帝地灵位埋首低泣,看的他当时就忍不住老泪纵横。皇上仁厚之心感天动地可昭日月,是月南湘地大幸,是月国的大幸!说到这里,殿前顿时跪了一地,呜咽声此起彼伏,场面感人之极。
月南湘自牢中出来,硬是撑着折腾了这些日子已经疲弱不堪地身子,带着全家百余口,在长门宫外跪了三天三夜,叩谢圣恩,虽然他只撑到第二日晌午就昏了过去,让家人抬回去了。
事情到此地步,总算是告一段落,不管怎样,这个结局还是好的,皇族无损皆大欢喜。月皇派经此一事元气大伤,月南湘地威严扫地自然使得他们这本来就略为薄弱地一支,只能安份守已,老实作人。柱国公这边则是势头一片大好,喜的他平时多走几步就要端气的肥胖身躯也像是轻盈了许多。
月重锦如今依旧是“独宠”青夫人,可内宫却再也没有别的争议了,当初被人买通的那几个宫女太监也被调到别处当值,还减了奉碌挨了板子,能捡回条命已经算好的了。有了这样的前车之鉴,自此乾宁宫终于成为白韶卿地铜墙铁壁。
不过要时刻装一个傻子,这份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要那样笑着简直比说一长串话还要累。此刻就是这样,白韶卿正从手边一堆怒放地花卉里时不时地抽出一朵来放在手里撮,染地手上五颜六色地借机施放她“天真地招牌傻笑”,一边还要听柱国公在身边不停地将奏折上的事件件细细道来,还得留出神来听着,一心两用三用,简直都快要支撑不住了。
好在这时,一个太监上前:“启禀皇上,月林求见。”
柱国公嘴角一抿,看到皇帝眼中的疑惑,忙道:“是月南湘地长子,皇上不记得了吧。”
月南湘自从此事后,虽然皇帝不予追究,可他还是辞去了官职,而且还叫两个儿子也跟着辞了,以示悔疚忠心之心,因此现在他们一家子都是平头百姓,连个称谓也无,也是可怜。
白韶卿想到这里,便咧嘴笑笑点了点头,柱国公在她身边日子久了,已能多少揣摩明白他的意思,便让太监去带那月林过来见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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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 陌生
没过多久,便见小径那边一个蓝衣男子跟在太监身后远远走来。
白韶卿信手摆弄着手上的花,远眺一眼,脑海中回想起在皇室卷宗上见过的关于这个月林的记载。
此人原名月重林,慧后立重锦为太子后,便责令同辈子侄们将名中的“重”字去掉。因月氏人丁不旺,月林身为太子的唯一竞争者,当年想必曾被慧后狠狠压制过。总之他一直处在无权无势地闲职上,一直到慧后逝世,月重锦将他提为平部章京,他平生第一次有了实差。
可是多年来地*,一时又哪能收敛,他依旧是一个彻头彻尾地纨绔子弟,捧戏子逛青楼,除了正事,无一不精,交到他手上的差事,若不是他父亲月南湘地竭力协助为他弥补漏洞,只怕他要闯出更大的祸事来,后来终于勉强过关,可是,此人不堪重用的名声也就此传遍朝野,他自认降职一级,在京里挂了个虚衔,依旧过他风花雪月地闲日而已。
自从白韶卿“回宫”以来,曾经接见过包括这些同辈在内的外戚与臣公,当时场面宏大,一大群身着品阶朝服冠戴黑压压地跪了一地,若大的殿堂里几乎到处是人,她自然也记不得哪个是谁。
因此这时看这月林慢慢走近,只觉陌生。
不过看他的相貌,似是和月重锦颇多相似之处,只是比起月重锦地温文儒雅,此人身上却多了分阴柔,仔细看看,白韶卿扁嘴一笑,倒是和此时女扮男装的自己更为想像。
月林走到近前,立即行跪拜大礼,问安之后,又说了一大篇为父告罪谢主宽容之类地话。白韶卿继续傻笑,将他上下打量,可是就在这时,她忽然有些不自在地感觉,说不上是什么异样,只能说,自月林进来,这花园的气氛好似变了,变的,有一些紧张。
也就是,现在这园子三个人中,有一个很紧张。
白韶卿的目光自柱国公的身上移到月林身上,不难发现,这股气氛果然来自地上跪拜着他身上,她朝他细细打量,很快就发现他的袍侧正微微颤抖,他在害些什么?白韶卿一转念,又顿时明白了,想必因为他父亲那件大差错害得他们失了官职,皇帝虽然表示不追究,可他们心里难免不害怕担心哪天要翻这帐。因此害怕,嗯,也说的过去。
想通了这一节,白韶卿便不再管他,这时刚好他话说完了,她便向征似地伸一伸手“平身”说罢她便转头去看柱国公,后者点头微笑,赞她说的不错。这些日子柱国公已经开始“教导”她天子应有的诸般“行头”,她自然也要稍微有点长进的样子才好。
带着天真的样子得意回头,见到眼前已经站起来的月林正向她直视,二股视线一交,对方怔愣片刻,立刻报以一记微笑,只是这笑容中有太多牵强,看了让人不太舒服。
白韶卿转开视线,顾自玩着,一旁柱国公则开口问道:“近日你父亲可好?”
“是,托皇上的洪福,家父今早能下床走几步了,也能进些薄粥,正在慢慢康复之中。”
“嗯。那就好。”
月林顿了一顿,视线似乎落在白韶卿身上,恭恭敬敬地道:“皇上的安危便是月国的安危,草民身为月国臣民,无时不刻不惦记着皇上龙体。”
“嗯,有这份心就很好。”柱国公淡淡回答。
“因此,草民近来四处打听,终于探得一位神医所住之处,草民此来,就是想向皇上请命,让草民能去请那位神医来月,为皇上尽力。”
“哦?神医?”柱国公将信将疑,白韶卿却是目光一顿。
月林道:“这位神医喜好云游四国,听说他居无定所,很是难找。草民托了皇上的洪福,日前总算得知了他的讯息。”
“他在何处?叫什么?”
“现在楚国,名叫林夙,不过大家都称他为神医林夙,听说此人医术十分了得,周游四国,救人无数,只要经他手医治的病,几乎都是手到病除,民间流传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他治不了的病症。”
柱国公听他说的玄乎,本待不信,可转眼看到皇帝的样子,毕竟血脉相连,何况皇帝若是一直这样,朝上的风向恐怕还是有要转的那天,这个危机感一上来,顿时就拿主意决定信他一次,于是便俯身到皇帝身边,轻声道:“皇上,你看此事怎样?既然传成这样,想必是有些本事的,他喜好云游,这次却让月林查出住所,想来这是皇上的福份呢,不如便让月林将他召来京城吧?”
白韶卿心里自然也有打算,便朝他笑着点头,柱国公便允了月林,又想到这种神医说不定性格怪异,怕他这个草包办不成,便又传了一个自己人和他一起去,一再叮嘱,只能暗求,切不可惊动楚王,更不能将月王生病的事泄漏出去。二人都应声退下,月林走前借着叩拜,又用眼角瞟了皇帝一眼,白韶卿别开脸去,权当没看见,说起来这人的眼神莫名地让她感觉不舒服极了。
这事也就这么放着,过了半月有余,月林传信来,他们不负皇恩已经说动了神医,不日就要起程,柱国公开心地不得了,一大早就巴巴地跑进宫来将这好消息告诉皇帝。
白韶卿表面傻笑,心底却涌上一股难言的滋味,楚夙要来了,一直烦忧她的谜团,是否能从他身上得知一二呢?
在天气渐热,六月将末时,终于传来了林夙进京的消息,柱国公满腔热情地出宫相迎,却没想竟碰了个钉子,那神医进城后得知要医的是月国皇上,竟不悦起来,责备他们事先没说实话。一个区区民医竟敢如此放肆,柱国公给气的吹胡子瞪眼,后来好说歹说地安抚了,那神医当日却又不愿意进宫了,非等说要淋浴更衣,等第二天才来。
这些趣事虽然柱国公一再吩咐不许往内传,可如今那个乔大牛已经升至乾宁宫的守兵兵总,自然随便听到什么,都会最快传到皇帝耳边,不放过一丝讯息,做皇帝最忠心地耳朵眼睛和嘴巴,才能对得起皇帝的知遇之恩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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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 是吗
白韶卿也不知这楚夙到底在搞什么,不过他既然明日就要进宫,有些准备也是时间做了。
第二日,早朝下来,就听宫人禀报林夙在宫外求见,皇帝依旧和往常一样进殿内换好便服,这才宣召。
过了一会,林夙由月林陪同走近大殿,柱国公连同太医宛的几个御医一起,都站在皇帝身边等候,他看林夙的眼神依旧有些不忿,尚记得昨日的纠葛。
皇帝便躺在榻上,帷幔将龙床遮盖地若隐若现,只隐约可见床上有人形平卧,待林夙叩拜礼毕,柱国公才姿态满满地朝榻上的皇上柔声轻语:“皇上,要诊脉了。”说罢亲自伸手进去扶出他一只胳膊放在榻前一个方正地软椅上。
林夙走上前来,伸双指轻触在皇帝脉动处,敛眉垂目,好半天也不开口,一旁柱国公等的心焦,朝月林大使眼色,哪知那家伙不知怎么了,盯着林夙的脸一动不动,那模样倒比他还紧张。
心里暗骂,柱国公轻咳一声,道:“林神医觉得怎样?”
林夙缓缓收回手来,静默了一会,却道:“草民想看一看皇上的气色。”
胆大包天,皇上的脸也是你个民间大夫想看就看的?柱国公一句大喝已到嘴边,又生生忍了,行医讲究望、闻、问、切,平日里听大夫说的多了,多少知道一些,这时候喝问出口,只会显得自己这个柱国公没见识而已,他轻哼一声,又俯身到榻边小声说话,榻上皇帝嗯了一声,像是答应了。
柱国公一招手,榻边便走出一个宫女一个太监来,一边一个将皇帝自榻上扶着坐了起来,将围幔朝两边掀开。那林夙慢慢上前,自左向右对着皇帝的脸看了一圈,他神色看似自然,一旁那始终紧紧盯着他的宫女却发现他的手忽然猛然颤抖了一下,随即握拳又放开,这才恢复了,这宫女冷眼旁观,嘴角微微一动。
这个自然就是白韶卿,床上那个则是真正地月重锦,她和他换调身份就是为了更好的从旁观察,此时见他看到月重锦的样子双手颤抖,说明他确实以前不知道这是月王,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林夙离月重锦极近,又是仔细端详,看了好一会,连月重锦都皱眉不耐,将目光转身白韶卿,她慌忙极微的摇了摇头,他才不再动弹。一旁的柱国公却又忍不住了:“林神医,你究竟看不看的出?”
林夙这才作罢,移开脸孔,神情淡然道:“皇上这是中毒之相。”
“中毒?”柱国公整个人跳了起来,一旁的月林也惊的呆了,手足无措地瞧瞧这个看看那个。
“谁……谁这么大胆!”柱国公气的脸孔发紫。
林夙却道:“我只是大夫,国公大人。”
柱国公恶狠狠地看他一眼:“可有办法治?能解毒吗?”
“也许可解。我还要时间想想。”
“好,从今日起,你就留在御医宛行走,缺什么立刻禀报老夫。只要你为皇上解毒,能治愈皇上,月国必有重谢。”得到这么重的承诺,林夙的反映却只是很冷淡的点了点头。
自此林夙便留了宫里,大多数时间他都在御医宛配药,每日规定时间才由太监引领着到乾宁宫给皇帝把脉。每日这个时候,龙床上那个自然就换成真的月重锦,白韶卿自然也是希望林夙真能治好了他。
这一天,林夙又跟着太监往乾宁宫走,哪知走了一会儿,却是朝御花园,带路的太监不说,他自然也不开口。二人兜兜转转地到了园子里,只见皇帝只带着一个宫女在旁侍候着,别的太监宫女都站的远远的。
林夙走上前去,和往常一样给皇上把脉,他依旧是垂着眼睛看地面,把了一会儿,眼睛却朝四周一瞟,朝前俯身,极轻声地道:“皇上,你还认得我吗?”
月重锦正专心地拉着白韶卿垂在腰侧地络带摆来摆去的玩儿,听他说话,便道:“认得啊,你是大哥哥嘛。”说着看他一眼,却道:“可我不能认你!”声音一点没有放轻地意思。
林夙愣了一下,目光带到他的手,顺着那只手朝上,对着白韶卿的脸看了一眼,忽然笑道:“你真的在这里?”
白韶卿道:“林神医说什么,奴婢不明白。”
林夙又是一愣,又打量她片刻,惊道:“你这易容做的太真了,若不是他,我还真认不出你来。”
白韶卿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脸,随即便醒悟过来,瞪他一眼,林夙笑道:“不管怎样,看到你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
“难道你觉得我们竟会有什么祸事么?”
“来月国一路上的事我后来才知道的……你不会是在怀疑我吧?”说着看看她脸色,又道:“你这丫头疑心也太重了。难道你怀疑我么?”
“知道我们离楚的除了你原也没有别人。”白韶卿白了他一眼。
林夙叹道:“真的不是我!你要怎样才能信我你说吧。”[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白韶卿沉默着看了他一会,道:“若是我真的不信你,怎么会弄出这样场面来和你相认?”
林夙四周一看,这才笑道:“我就说嘛,我若是连你这点真心也换不来,可也太惨了点。”
“离楚的事,你告诉别人了吗?可是楚京,并没有要杀我的人。”
林夙叹道:“其实这事我也是猜了个大概,不过,楚京里有个人,虽然我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她作的手脚,可是这人你确是要防的。”
“谁?”
“齐如春!”
白韶卿脸顿时一白,惊叹“胡说!”
林夙叹道:“我知道你不信。我虽有两个身份,可在楚国毕竟还有保护自己的法子,那些官府的人忽然而至,事先我连半点风声也没收到,这是可疑之一。第二就是那日后院忽然起的火就更让我疑心了。我那院里有药房四间,就是为了防火才各分在四个方向,而那日着了火的偏偏就是离你住的院子最近的那间。而且这边一着,立刻又有官府的人找上门来,那样的时辰,若不是事先等着的,怎么可能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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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露馅
白韶卿沉声道:“齐如春没有杀我的理由。”
“果真没有么?你总是将人心往好里想,她能用眼泪求得你放过了她们满门,就是因为看死了你这弱点。说实话,我确是不能明白……以你的经历而言,还有这幅软心肠,能这般宽容待人……这样的情形在你身上实在不知是不是一件好事。”林夙轻轻叹气。
白韶卿眼神一动,黯然不语,恍惚间却觉心中一暖,转头却见原来是月重锦正拉着她手,笑嘻嘻地看着她。
“你们走后,我一处理完那边的事,立刻派出人去追你们,想要一路护送你们平安到达。哪知道他们很快传回讯息,你们竟然没有在我安排的路上行走……我这时才知……自己安排的人有了错漏……不管他是怎么被收买的,总之我的人一路急赶,你们却始终走的无影无踪……直到后来他们折回来,碰巧坐进你们坐过的客栈,才知道你们遇袭的事。好在都没有大碍,我总算能松口气了。”
白韶卿听他这么说,明白他所说的遇袭,其实是开始时赶着他们往月国的走的那班人,而后来发生的真正要她性命的那两人的事,他显然还不知道,白韶卿想了想,终究还是将事此咽下,改口道:“你看他的病,果然能治么?”
林夙看了月重锦一眼,点头道:“这次把脉,他好似有了一点变化,这应该是一个吉兆。你放心吧,我会努力治好他的。”
白韶卿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事,便道:“你觉得月林此人怎样?”
林夙一愣,道:“接我来月国的那人么?这人好似对月王的病十分在意,在路上问我对此类病有没有经验,问了好多次。”
“他都说了些什么?你说给我听听吧。”
林夙点头道:“也就是一直问我能否治好……只是有一回,还没到月国之时,他曾问过我这种病能否分辨真假。这话问的有些奇怪,当时我倒是多看了他一眼,之后他便不再说了。”
白韶卿点了点头,眼中有异光一动,放低声音道:“我想你将此病你能治愈的这个消息透露给他知道。”
“为什么?”
“那日在大殿上,他神色很异样,那种紧张竟比柱国公还要迫切,他虽是他的表兄,可他以前极少入宫,和月王的关系应该也是一般,这么关心月王的病情,令人忍不住生疑。”
“你疑心他什么?”
白韶卿迟疑道:“现下还不好说,只是要看你将此事透露给他后,他会有什么表示再定吧。”
林夙瞧着她点了点头,静了一会,忽然苦笑道:“我怎么觉得你对男子防备心都极重,对女子却是处处宽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韶卿一愣,立刻瞪他一眼,他这才不说了,只掩嘴笑了起来,眼神模样无一不和在楚国时一样,这倒又引起白韶卿的另一个好奇“你为什么做林夙和做楚夙像两个人?林夙冷漠淡定,楚夙则……多嘴多舌。”
林夙一怔,脸上竟似有一丝苦笑:“两个人自然得有两种脾气,若是我在楚王面前冷漠淡定,一早就让他杀了。”
白韶卿闻言一震,想到楚室曾发生的残酷争斗,目光停滞在林夙脸上,神思却不知飘散何方,林夙自若地对着她的注视,看了片刻,他的眼神忽然温柔起来,轻轻举手似要抚上这双眼睛,这是眼前这个样子普通的宫女身上最让人移不开视线的地方,那双包含着太多伤恸,充满了悲天悯人地眼眸。
他的手缓缓伸出,就要接触到的那一刻,忽然手被什么不挡,再看时,便见月重锦正紧紧抓着白韶卿的双手,道:“小……我今天很乖吧,你答应陪我玩的。”白韶卿以前让他叫她小青,后来进宫后又让他叫她小锦,这会儿扮成了宫女,他都简直不知道叫什么才好了。
白韶卿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他,眼中顿时一片温柔:“走,我们去湖边玩吧。”说着朝林夙道:“明白我让月林进宫来,你找机会告诉他吧。”
林夙点了点头,一旁月重锦早已不耐地拉着白韶卿往处拖,再出去就能见到别的宫女太监,白韶卿垂头顺目地跟在他后面,随着他去了。
林夙看着他们渐渐远去,脸上那方才和白韶卿告别时的微笑也逐渐冷却,他的目光变地深邃,木然地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呆呆地看了一好会,才猛地转身走了。
第二日,果然月林应召进宫,他这几日本就一直心急想知道神医医治后的皇帝可有好转的可能,这日听到宣召,心里却又打起鼓来,虽犹豫再三,带着那无法抛去的恐惧,他终究还是来了。
一进宫里,也不知是不是疑心生暗鬼,总觉得今天的皇帝老盯着他看,炎热地天气,他却硬是流了一背脊地冷汗,随着皇帝的注视越来越久,他的脸色都渐渐发白了。
其实白韶卿什么也没做,只是让月重锦今天多盯着月林看看而已,月重锦很认真地执行着这一任务,到后来,眼珠子几乎是跟着月林的身子转动。眼看那月林脸色越来越差,白韶卿心里已有七分明白,便扯了扯月重锦的手,让他别再设那注目礼了,再看下去,说不定那月林就给活活吓死了,那可就便宜了他。
总算逃脱了皇帝目光“剐刑”地月林抹着汗,给皇帝请安,又询问皇帝的病情,又是关怀真诚地祝个不停,只是声音干巴巴地,比上次花园见驾差还远。林夙看着他的样子,也是心有疑惑,这时便照平日做的给皇帝把脉,又叮嘱了身边的宫女太监一些应注意地事宜,便起身告退要去配药。
月林见状也站起身来要跟着离开,皇帝自然允了。月林出了大殿,快步跑了几步,果然见到林夙就走在前面,慌忙上前拦住了,道:“林大夫近日辛苦了。”
林夙淡淡道:“治病救人无非诊治配药,倒也谈不上什么辛苦。”
月林干笑道:“林神医医术高明,配的药自然也是高明的。这么些日子看下来,依神医所见……皇上他……可有好转的迹象?”说着话,不面只觉口干舌燥,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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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 靠山
林夙淡淡看着他,心里对白韶卿的估计约莫有了些明白,便道:“虽没有那么快,可慢慢恢复还是会的。”
月林一愣:“那神医的意思是……能治好?”
“怎么?你千里迢迢地把我从楚国骗来,心底里原来并不信我的医术?”
“啊……不是不是,我日夜思忖忧心的都是皇上的病情,这才天涯海角地找您,若不是不信也不会去寻了。”他嘿嘿干笑数声,眼珠一转,又问:“那方才你的意思是,皇上的病会慢慢的好起来?真能好起来?”
林夙不耐烦地瞟他一眼,只冷冷地抛下一句“能不能治好,看日后就是了。”说完最后一个字,人已经顾自走出老远了。
这一回月林却没再追赶,直愣愣地站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林夙的那句话——能治好,竟能治好……他的面色由白变青,再由青变黑,心底里不停地涌出万分恐惧,竟似地明明是站在七月的烈日下,竟生生地崩出一身地冷汗来。豆大的汗滴顺着额角缓缓落下,淌过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目光呆滞地盯着地上好一会儿,只到有人连唤他三声,他才反映过来,见眼前站着一个太监,手捧的托盘上是一个冒热气地药罐子和一只金丝边地小碗。
月林木然地盯着眼前人,神情恍惚,太监倒是关切地问道:“月大人,你怎么了?脸色不对,是中暑了么?”
这人依稀有些眼熟,此时的月林脑子里浑浑噩噩地,一时也想不起在哪见过,只摆了摆手“是有些暑气……”说着就要迈步往前,鼻中却味到一股药味,立刻回头看那罐子“这是给皇上的药么?”
太监点头道:“是呀,”说着就要往前走,月林一个激淋猛地拉住他道:“皇上好些了么?”
那太监瞥了眼看他“奴才可不敢乱说。”
月林四下瞧瞧,伸手到袖子里摸出一绽银子来塞到太监胸前的衣襟里,低声道:“告诉我有什么关系!我也是担忧皇上不是?”
那太监这才环顾一圈,轻声回答:“那神医真是神了。那么多的御医都没瞧好呢,可他一来,这才几天几付药下去啊,皇上都能认人啦!”
月林惊地眼珠子都凸了出来“认……认人……”
“可不是吗?昨儿个夜里竟指着一个以前在乾宁殿的宫女,愣是叫出名字来了呢!”
这下月林整个人便如僵了一般,只听得喉咙里嘎嘎作响,却是发不出声来,那太监朝着他上下打量片刻,又唤了几声都没听他回应,这才小嘴一抿,竟露出一点儿笑容来,捧着托盘急急忙忙地走了。
月林在原地愣了好半晌,醒过来时方才那个太监也不知去了哪里,他木然地朝四下打量张望,神情木纳呆若木鸡,竟像是病了一样,在原地转好几圈,才勉强想起该往哪条路上走,这才拖着沉重地脚步,一分分地朝着宫外挪去。
他一回到府祗立刻便将自己关进屋里,躺在床上瞪着床顶,却是根本睡不着觉。心心念念地只是反复想着那一件事,下人们看他呆呆愣愣地一回来就进了屋,这位爷时常在外面花天酒地没日没夜的,回来后就这样整日睡觉,大伙儿也习惯了,自然也不敢打扰。
就这样直到天色黑将下来,差不多将近戌时时分,才见这屋子的门轻轻推开,月林朝外探了探脑袋,四下里没见着人,便轻声轻脚地顺着院门一溜地往后院跑,又自马厩里牵出一匹黄马来,打一旁的小侧门出府去了。
他一路狂奔,鞭子抽地那马只喘粗气,四蹄腾空般飞跃不停,他却还是觉得慢,手下更是一下比一下使力,马给赶地发了命地奔,很快就从城西一溜儿到了城南的一处小宅院外。月林扔了马缰,也不去栓马,连滚带爬地跳下马来,拼命去敲眼前的那扇木门。
才敲了二下,木门便开了,一个小童模样地人冷眼打量他片刻,也不说话便引他进入宅里,月林喘着粗气,一路缩着脖子跟在那小童身后来到一个屋前,也不敢再朝前走,只垂手站在门外。
屋里倒是他进来起就一直亮着,只是看不到人影,小童也不说话,只是陪他站着,过了一会,才听一个苍老地声音悠悠然道:“又来作什么?”
月林几乎要哭“他要好了……快记起那事来了。”
屋里人冷哼:“林夙不是你寻来的么?你要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我有什么办法。”
月林卟地一声竟跪了下来“您老一定要救救我呀,是您说我今年鸿运当头一定有翻身地运势的,如果他一好起来……那就什么都完了……我……只怕还得搭上我一条命呢!”
屋里静了片刻,那人道:“你慢慢说。”
月林这才镇定些,理了理思绪,道:“我听说他回来就吓了一大跳,本以为这么久没消息,这事算是成了的……哪知道他竟能活着回来。可随即又听说他变傻了,只是我一直害怕不敢去见他,后来我那老爹从宫里得了个消息,说这皇帝是假的……竟什么劝也不听地就冲宫里对质去了……后来事情自然黄了……这事用脑子随便想想也知道,天下哪有人这么大胆,敢冒冲皇帝的……他老人家也是,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没个计算,也不为子孙打算,幸好那人傻了,要不然这一回还不得……”
屋里声音顿时不悦“说你自己的事。”
月林一惊,忙收敛了,连声称是,他好歹也是一介皇亲,当今月王的表兄,身为皇族居然对这人这般恭敬,本已稀奇,而他竟像理所应当似地,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边,老老实实地又道:“当时我们一家老小都道这回是死定了的,谁知到了后来,这么大的事他竟也没追究……所以我估摸着他是真的傻了,就随便寻个因由进宫去探个虚实……可是见了人之后,总感觉他看我的眼神有些怪,心里立刻又没底了,所以才提出林夙,想着若是能找外名医来看看,就能知道他是真傻假傻,却没想林夙还真把他给治好了……听说昨天都能认人……我……这可不是该死吗我……”说到这里又惊又怕,憋了一天的恐慌席卷而来,顿时哭出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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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 杀机
屋里人一言不发,屋外的童子也木着脸,月林哭了一会,自觉无趣,也就收声了,抽抽鼻子:“您可得救救我呀。”
“你要我怎么救你?”屋里人声音冷冷。
“我不想死……我……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不死……”月林声泪俱下。
屋里那人道:“你自己觉着,可能吗?”
月林一愣,顿时面如死灰,喃喃道:“是不可能,当初他是在半路遇的我,让我回宫传信,我却反而将这事压了……光这一件,他只要想起来就肯定饶不了我。何况那里面还有……还有……”说到这里越想越怕,身体抖作一团,竟是说不下去了。
屋里人道:“你想我怎么帮你?”
月林忙道:“这事我想来想去,普天下也只有您老能帮我了!那些个安排,还有那封信不都是您老弄的吗?若没有那些,他也不会信我不会亲自去追……您先前说的事每件都中,您有这样的本事,一定能救我的,何况也是您说我今年要扬眉吐气时来运转,你一定会帮我的是吧?等我做上了皇帝……不,只要能保着这一条命,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屋里人轻声一哼,听不出是笑还是什么意思,只是淡淡说道:“我倒是有个法子,可是只能给想做皇帝的人。却救不了只想保命的人。你,是哪一种人?”
月林一愣,半晌说不出话来。
做皇帝,他不是没想过。可是他亲眼见识过慧后的手段,那些事过去那么多年了,但只要一想起慧后的那双眼睛,他还是会怕的全身发抖。月重锦登基之后,他也就认了命,能做个享福地闲散王爷,也是好的。
可没想到那一天遇到了这个老神仙,是他一眼看出自己有灵光盖顶,竭力地帮助自己。只要是他算计的事,大到月国的朝廷里的,小到府里的赌桌上的,无一不准无一不成。自己活了这么大,头一回被人看中,肯帮助自己,他顿时也觉得是老天开眼了,终于看到月国还有他月林的存在。
接下来,老神仙便告诉他皇宫里近日乌云笼罩,说明里面的皇帝出了问题。他下死劲钻山打洞般地打听消息,终于从一个被灌地乱醉如泥的侍卫嘴里得知,原来上次皇帝微服出巡是去向山求圣女,而圣女没求到,回来之后就变的意志消沉。明明看上去和往常一样,会说会笑会将朝政打理的紧紧有条,可却有什么不一样了,眼前那个皇帝只是一个空壳,他的魂让那圣女给收走了。
月林将这消息告诉了老神仙,老神仙掐指一算,便说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终于来了!这简直是天簌之音。
接下来的事月林完全按着老神仙的指点去办,在月王狩猎的那天,在半道上赶上他,陪他一起出行,狩猎回来时,遇上一个只剩半条命的黑衣人,黑衣人是秦国的,身上带着大内金牌,怀里还揣着一封信,信上廖廖几字,绢秀却有气势。月王当时一把将此信夺过,瞪着眼睛看了半天,当即就决定不回宫了,要立刻出城救人,并让他回宫禀报,派护军去助他。
月林看着月王带着数十人马飞奔地消失在视野中,心里乐开了花。那个黑衣人、大内金牌、信,他并不关心这些东西从何而来,他只知道月王走了,而且会像老神仙说的那样,再也回不来了,到了那时,他就是唯一一个有资格继承王位的人。
他喜滋滋地等待了三个月,以为一切都将水到渠成的时候,月王竟回来了!这岂不是天大的玩笑,虽然他变的又呆又傻,像是忘记了那一切,可还没等他松口气,他的病竟又要好了。
这个玩笑开大了。他思来想去不得不来老神仙这里求助,却没想到老神仙会给他这样一句话——要救的——是想当皇帝的人吗?
想吗?
还是只想做个王爷!
他微微颤抖一下,眼朝着黑暗地夜空望去,抬头的方向却是朝东,皇宫就在那里。想吗?做一个王爷,做一个时常听到老爹长吁短叹地儿子,官员爱理不理,钱不少也不多。那做一个皇帝呢?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回考虑,三个月前就做过幻想的,只是此时这念头忽然变的执着起来,三个月前,他只是想,而现在,他是一定要,并且,不得不要了。
没有退路了吧,月重锦一亘恢复,别说王爷,就连一个平民他只怕都没机会做了。不过按月重锦那人的性子,说不定会放过他呢?这念头在他心里一转,只在他的幻想中打出一条细缝,却很快合拢了。不。他不能再将一切寄托到别人的善良宽容上,这一回,他要靠自己。
他仰头,朝着屋子,声音清脆却略微有点儿中气不足“您教我吧,我一定不负重望。”
屋里人沉默了好一会,不知是没听到还是没什么反映,月林捏着一手的汗,也只能干等着,再过一会,只听“咻”的一声,一个物件穿透面前的窗纸落到他的脚边,月林惊的张大了嘴,识得这老神仙这么久了,竟不知道他还有这么好的武功。
他俯身将那东西拾起来,原来是一个纸团,展开了看了看,太黑,正在发愁,一边小童已经提了个灯笼过来,举到他面前,他立刻仔细看了一遍,顿时吓的闭不拢嘴。屋里人淡淡道:“无毒不丈夫,你连这点心也没有,将来怎么做一国之王?”
月林发着抖,又从头看了一回,屋里人道:“你只管做你自己的,里面的事,我会安排。你去吧。”他说完话,月林还没回过神来,一边的小童已经自他手中将那张纸抽走,在灯笼里点了火,那纸顿时化为一撮灰乌,随风飘散了。
月林又呆了片刻,这才告辞出来,小童目送他骑马慢腾腾地离开,便回到内院,屋里的灯还亮着,里面那人道:“事办完了,明早出城吧。”小童答应了,吹熄手中的灯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那个方才被纸团掷出时弄出的小洞,在夜风的吹动下略微朝一边裂开了一道口子,透过这个极小的*,屋里明亮的烛光摇曳下,隐约可见一人白须白发,宽袍大袖地坐在灯前,他的手上正举着一幅画卷,画上是一个眉目依稀有些熟悉的女子,只是隔的远了,看不真切。
过了片刻,屋里的烛,便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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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 四伏
过了四日,自从上次乌龙事件之后自辞官职在家养病的月南湘,忽然在一日清晨被人发现吊死在睡房的横梁上。
虽然这些日子他一他都在养病,也总是愁眉不展,时常长吁短叹,说起自己对当日之事的懊悔与内疚,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他竟会这么想不开,居然自尽了!
所有得到消息的人都是大惊失色,这里面包括向来和月南湘不合的柱国公,一直明争暗斗了这么久的对手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撒手人寰,惊诧无措之后,便是深深地惋惜,这个老家伙,是老的糊涂了么?皇帝明明已经不追究了,他却是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柱国公狠狠跺脚,叹的一声比一声长。
而在皇宫里,白韶卿得知此事时也是完全回不过神来。当时月南湘冒犯圣颜,众人都说是皇帝宽宏大量原谅了他,可白韶卿却是因为他是月重锦的叔叔并且他实际没有过错而不予追究,因为没有追究的必要。她这个“皇帝”确是假的,让人发现,只能怪她自己考虑不周,难道能因为这个就杀了月重锦的叔叔不成?何况此事之后,月南湘自请辞职,她还打算等他身体恢复些的时候,再重新任用他的,可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难道他真的是因为愧对皇帝而自尽么?白韶卿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么说来,不管怎样,月重锦的叔叔因她而死了。一想到这个,她就懊悔不已,为自己这个荒唐地决定后悔莫及。虽然月重锦得知此事,没什么表示,可是他明显比过去又更沉默了一些,白韶卿陪在他身边时,总是内疚的无法言语。
皇帝将月南湘追认为敬国公,以大礼下葬,一切仪仗用度都向先帝靠拢,虽然武皇派都觉得这么做有些过了,可为首地柱国公一言不发,众人自然也都保持缄默。送葬的队伍声势浩大,月林身为长子几次哭晕过去,到后来连车都上不了,得由人扶着才能上去。文武百官黯然想送,想到月南湘的生平,都是忍不住泪如雨下。
生为先帝的表弟,他是在武慧后为先帝争夺皇权时唯一一个活下来的月氏近戚,他前半生为了不引起慧后地敌意,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忍气吞生地活着。后半生,确是着实为了这个皇帝侄子劳心劳力,却没想到最后还是死在他的十年难得一次的莽撞上了。
白韶卿代替月重锦为他送行,本来这事她想让月重锦来做,可是她一提出来,向来很听话的月重锦却别开头去,她只得代为出行,于是,在敬国公的墓前,百官看到了令人惊讶的场面,月王对敬国公施了父子之礼,双膝下跪,泪流不止。一时间,墓地哭声一片,响遏行云。
为了弥补月家,白韶卿不但恢复了月家的官职,还直接让月林承继了月南湘礼部尚书的官职,月林连升数级,自然也不能表现出什么欢喜神色,只是叩拜谢恩了。
转眼就是头七,是月南湘死后第七日,相传在这一天,死者会回到住过的地方看望亲人,月府也按着传统,摆了祭宴,等老先生还魂。而这日一早,月林便进宫,声泪俱下的向皇帝说起,父亲是为了对皇帝的愧疚而死,若是皇帝能按月国的习俗亲临月府,让父亲的魂魄有机会亲自向皇帝告罪,父亲才能安心离世转世投胎。
让有悔意的灵魂在头七这日求得原谅,死魂就不会无着无落地飘浮不去。这虽然确是月国的风气,可皇帝岂是鬼魂可以靠近的。柱国公立刻大声反对,一旁百官也是强烈附合,皇帝犹豫了一下,也没有答应,月林擦拭眼泪退到一边,眼眼却朝皇帝那边瞟去,正好见到皇帝脸上显而易见的不忍之色,他满脸是泪的嘴边这才隐约泛起一丝冷笑来。
到了傍晚时分,正是祭奠开始的时候,一时里府中哀哀,尽是哭声,妻妾奴仆们正哭哭啼啼时,院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月林惶恐不安进来,命令家人立刻退避,只留下几位念诵往生咒的僧人。
待月家人躲的干干净净了,院后面才缓缓走出简装地月重锦,当然,这位是白韶卿。月林陪着她在祭前敬了杯酒,月林便跪在正中,一面向父亲的亡灵哀声相告,不论他生前如何纠结,皇帝已经原谅了他,请他安息吧。
就像果然有灵魂应验一般,他的话刚说完,院内忽然卷起大风,吹的众人衣襟啪啪作响,祭台上的供品都给掀翻了不少,众人皆惊中,只有僧人们念诵地声音朗朗在耳,只字未断。
月林生生哽下一口唾沫,眼睛四下张望,真的有点害怕起来,若不是有更大的事等着他,只怕他早已吓瘫在地了。他强自镇定,这才起身朝皇帝示意,表示引环节已经结束,皇帝可以回宫了。
白韶卿却不想马上离开,甚至提出想看一看月南湘自尽的房间,月林求之不得,便让人先在屋里点上几支火烛,才引了他进入正屋。白韶卿四下张望,只见这屋里陈设虽华丽但不奢侈,卧房一则的书桌上,甚至还有笔墨未动。
月林看她目光朝那边望去,眼睛也红了“那是家夫练字的地方。”
白韶卿伸手在桌上轻轻抚摸,回头环视一圈,正在离开时,忽然抬头看了一眼,道:“叔叔就是在这里自尽的么?”
月林一愣,忙道:“正是。”
白韶卿仰头看了好一会,才道:“这屋脊好像有些高呀。”声音淡淡,月林也不知其意只是含糊地应了,心里另有思忖的事,忍不住眼睛乱瞟。白韶卿再打量他一眼,眼中有悲悯之色一闪而过,随即便朝院外跨步道:“走吧。”
月林答应了,随后跟上,二人走到门边,忽然屋里十数支烛光同时一闪,一旁角落中,一个黑影忽然飞身而起,人未到剑先至,一缕白光划分气流疾刺而来。与此同时月林已经一个箭步靠在门上,挡住了退路,他惊心动魄地看着那剑朝着皇帝冲去,眼见大功告成之即,分明近在身前的皇帝竟忽然,不见了。
————终于更完了,凌波要抓紧时间速度爬去睡觉休息了,明天还要好忙哇,杯具啊。。。。大家亲下,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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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失败
那黑衣人一剑刺空,却未有惊诧之色,只趁机收剑站在了月林身旁。月林的眼神自然比他差的远了,身边的人不见的那会儿,他还只当自己眼花呢,这时黑衣人往身边一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见到皇帝不知何时已经移靠着书桌站立,脸上倒无惧色,只是看着他,沉声道:“这是做什么?”
月林皱眉细看,只见他脸上平日里的呆滞神色此时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心里不由得地暗自庆幸,这小子果然已经恢复记忆了,只是一直在装疯卖傻,反正此时已经撕开脸面,也不用顾虑了,便得意地笑道:“皇上忘记此行是为了圆家父的遗愿么?这个时分离了皇宫,那就是龙气最弱的时候,鬼魂拘魂,倒也说在过去。”说罢朝身边黑衣人甩一个眼神,那人立刻持剑如飞,掠了过去。皇帝看似身未移足不迈,却在黑衣人动弹的同时,生生与他的剑势背道而驰,嗖地一声,和那人擦肩而过。
月林眼睛顿时瞪的滚园“你……你会武功!!”说罢指着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白韶卿冷笑道:“这样就怕了?你也就只有这么点本事么?”
月林一边抖一边低喝:“你怎么停了,杀了他……快给我杀了他……”那黑衣人斜睨他一眼,第三次发起攻击。
白韶卿不敢待慢,抽出缠在腰上的软剑,与那黑衣人缠斗起来。月林贴着门站在一旁,死死盯着剧烈晃动地烛影下,不停地跃起落下的那两人。
这黑衣人是老神仙为他安排的人,事先得他交待,在暗处等他口令将皇帝杀之,月重锦自愿自屋那时,月林还在心喜天从人愿。当时他考虑的只是皇帝的护卫,只要将皇帝引入屋里,悄悄杀了,以后的事他也都另有对策。可他千算万算却完全没想到皇帝竟然会武功。不是说慧后胎动早产的这位皇子,向来体弱多病的么?怎么暗地里竟练了一身的武功呢。
他的脑中忽然想起父亲曾经怀疑这个皇帝真假的那件事,此时此刻,这念头只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他没心思再去捉摸这些,只觉得后悔莫及,早知如此就应该多安排人手。眼前对打的二人似乎势均力敌,皇帝手中的剑更是十分强眼地舞做一层层剑花光影,招招狠辣,竟有将那黑衣人向墙跟慢慢逼进的趋势。
难道付出一切的计划筹谋,竟要在此刻前功尽弃?他脑子里乱成了一团糊,又想出去叫人又挪不开步子,全身僵直地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二人打斗。
屋外是一阵紧过一阵地风声,隐约伴有断断续续地念经声,里面二人虽然相斗,可无论是挥撒剑气还是跳跃之时,他们却都不约而同地竭力避开桌椅,就连两剑相交,也是一点即分,似乎不仅是月林指示下的黑衣人,就连皇帝自己也不想将些间的相斗泄露出去。
黑衣人看在眼里,百忙中朝着一边的月林望了几眼,却见他面无人色地呆呆立在一边,双唇喃喃而动,不知在嘀咕些什么,显然完全没有发现皇帝的异样,黑衣人的眼中不由地流露出一丝鄙夷。
而对面白韶卿则抓住他走神的这一刻,立刻挺剑掠刺,黑衣人惊觉侧身,终究迟了一步,肩侧被薄剑刺入,他不退反进,竟朝着月林的身边蹿去。看似逃跑,实则却在有意无意中,将肩上的伤处朝他一甩。
被几点温热地血液溅醒的月林看清眼神情形几乎就要吓的瘫软在地,那黑衣人就势一滚,跌在他的脚步,扶着肩膀,竟似一时连站都站不起来。
白韶卿持剑停步,却也没有上前,方才那一剑,她心知胆明,黑衣人侧身时已经避开了大半,此时所伤的,不过是皮肉而已,可他却借此停手倒在了月林身边,这是很明显地诱敌之策,她自然不再往前,只冷冷将那人上下打量。
那边月林不明真相,却着实吓的魂飞魄散,没想到意外接踵而至,皇帝会武功已经大出他意料之外,而老神仙安排的人竟然会如此不堪一击,更是雪上加霜。眼看着自己所做的安排就要付诸东流,他狠狠咬牙,怒指地上那人:“快给我起来!杀了他!”
黑衣人闷声不吭地以剑抵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在月林的怒指和白韶卿的戒备眼神中,这人忽然一声冷哼伸掌在月林肩上一拍,推的他一个踉跄,黑衣人自己借力朝着另一侧的长窗飞身跃起,只听卡卡巨响后,整个窗框被他撞出一个大洞的同时,他的黑影已经如风般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谁也没料到他竟会逃跑,屋里的二人对着那个猛然灌入狂风的破窗框,都是一时回不过神来,而此时外面的人却也听到了动静,不再等皇帝指示,有人一脚踢开门板,当先冲了进来,看皇帝好端端站在眼前,这些人才松了口气。
而一边的月林见到他们,则更是惊恐万状。这些闯入者清一色的全是僧人打扮,而这些人分明是自己……到了这个地步,他才知全盘皆输,自己的精心安排竟不知何时已经被皇帝换了人手,想到院中的十几个僧人,再加上外院的护卫,此番真是输的彻底。他手足颤抖,紧紧贴在门上,眼看着皇帝朝自己慢慢走来,他的脸色越来越黑,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地嘶嚎,竟不顾一切地拉开房门,朝外飞蹿。
此时屋里的僧人看皇帝无恙,已经退出了几个,余下的还有三人,看他发狂,哪里还能容他逃脱,他脚才伸到门槛,顿时便有四五只手伸过来,抵在他的颈下胸前,月林顿时全身无力,双膝一软,便跪在了地上。
白韶卿朝着那个破窗框的方向看了一眼,一边命令速去抓拿那黑衣人,一边却挥手让其它人退下,待屋里只留她和月林二人时,她才道:“朕有今日,都是拜你之赐,你若将一切坦白说出,朕或许会饶你一死。”
月林嘴唇动了好半天,这才低声说道:“你……你不是已经好了……什么都记得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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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忙完了,对不起,欠更了,这两天补上哈,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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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 引领
“我是否恢复和你的坦白,是一回事么?”皇帝的话里透着杀气,语调冷到了极至。
月林浑身一抖,忍不住匍伏在地哭道:“皇上……”
“一个字也不许漏,从头说起。”
“是……”
……
院里的假僧人们都静候在外,所有护卫也都各就各班,悄然伫立,月府已经被这诡异地不安气氛牢牢围困,所有人等都被看管了起来。宁静地夜色渐渐深了,而皇帝一直没有从那间房里出来,众人也就安静地等待着,风势渐渐变大,卷起地上的尘土飞扬,守军统领又再看了屋里一眼,寻思着是不是应该去看一下的时候,忽然听到屋内皇帝的声音急叫:“来人……”
又出事了?十几人顿时飞步奔入屋里,推开房门,却见皇帝正蹲在地上,他怀中抱的正是月林,后者此刻脸角不停溢出浓血,烛光下看的分明,那血色竟是死黑,统领目光在月林身上一扫,忙道:“皇上,这只怕是中毒了。”
“立刻去宫里传林大夫。”皇帝声音沉痛,竟似也在颤抖之中。
统领忙安排人迅速出府进宫,自己则守在皇帝身边,这一夜事端多发,皇帝若有个闪失,他这统领也就白干了。
屋里的烛光就快要燃到尽头了,微弱地光亮不时地一跳一跳地晃个不停,月林眼中落泪,紧紧握住皇帝的手“皇上……我错了……皇上待我……我们这么宽厚……我却狼子……野心……还做了天地难……容的事……轼父杀君……皇上……我……我……”
皇帝的手越握越紧,却是紧紧咬牙,抖地说不出话来,只是他分明看着怀里的月林,眼中的愤恨却是空茫地落在不知名的所在。月林呼吸渐渐沉重,喘息地间歇也越来越密,过了片刻,忽然剧烈抽搐起来,两个护卫生怕他伤到皇帝,同时上前将他按住,也就在此时,他竭力吐出二个字来“老神……”说着双腿一蹬,没了动静。
门外传来匆匆地脚步声,林夙跟在护卫身后跨进屋来,上前查看了情形,摇头道:“好烈的毒,他已经死了。”
白韶卿沉沉不语地注视着月林的尸体,忽然伸手去撕他左肩的衣裳,一边护卫忙递了剑割开了衣物,只见肩上的肌肤和别处一样也已成黑色,皇帝却叫林夙过来:“你看看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林夙忙俯身去看,一旁的人则拿过蜡烛来为他照明,他只看了一会,便从自己的随身医箱中拿出一支尖长地捻子,刺入月林肩膀内,众目睽睽下看的分明,待他抽出捻来,竟拔出了一支三寸来长的一支金针,针体乌黑,针尖带着晶亮地光芒。
林夙面色沉重“这就是毒源了。看来是由外力刺入,这样的毒针,见血封喉,会让人立即丧命。”
白韶卿冷笑道:“见血封喉立即丧命?可是月林中毒之后还说了好一会的话呢。”
林夙一怔“有这样的事,”说罢将那毒针举起细看,又放到鼻下闻闻,脸上动容道:“原来如此,这针尖上让人涂了控制毒液的药物,竟是为了延缓毒性……奇怪,这人为什么这么做呢。”
“想来是想让他说完话才死吧!”白韶卿慢慢站起,看向一边的护卫“黑衣人可有追到?”
“属下无能,没见到那人的影子,当时这院子四下都安排了我们的人,竟没一人看清他是从哪逃的……属下实在是……罪该万死!”统领护卫说着便跪了下来。
“月府严加管制,任何人不得出入一步,送林大夫回宫,余下的人跟着来吧。”白韶卿一面说一面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众人一行数十人,跟在皇帝身后朝着城南而去,很快,便寻到了这个小院。皇帝一停下,统领护卫立刻安排人四下散开将那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白韶卿却是冷眼旁观,这院子安静之极,这时候若是还有人,那倒真是奇了。
统领今日已有失职之罪,此时哪怕这屋里是洪水猛兽,他也是定要第一个冲的了,安排好之后,他身先士卒,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一路推门入户,却都是悄无声息,冷床冷灶,显示屋里人已经去的久了。
白韶卿跟在后面,慢慢朝里走去,便见那统领气喘吁吁地跑出来,往身后一指“皇上……最里面那屋亮着火烛,已经团团围住了,是现在就冲进去还是怎样,等皇帝定夺。”他也算是当职多年,今日这事摆明了皇帝另有防备,他自然不敢擅作主张。
白韶卿跟在他身后走进最里面的一个小院,果然见屋内还有亮光,院中四下里都是护卫,确是守的严严实实。她走到屋前沉吟片刻,竟不待护卫跟随,径自一把推开房门,只身进入后竟又立刻将门关了起来。
众侍卫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统领护卫示意大伙儿原地等待,他自己本来离门最近,这会儿却也知趣地退了几步。方才他是跟在皇帝身后离的最近的,皇帝推开门的一刹那,他已将门里扫了一眼,应该是没有人,只是墙上挂着一幅画而已,而皇帝看到那幅画后的片刻愣怔以及立刻随手关门,他也都看在眼里。见的比别人多些,命就比别人短,这个道理他是一直就明白的,这会儿自然也不会多作表示,只安静呆着等就是了。
屋里只亮了一只火烛,烛台旁的蜡油不多,说明这蜡烛刚刚点上不久,屋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别无他用,丝毫没有任何可以说明此间曾住过何人的证据,可是,白韶卿却是知道的。
因为,屋里有香。极淡极淡地香,并非任何一种熏香所留,而是一股清淡地体香,某个常年住在深山竹林,雾中拂剑露时抚琴的人身上的淡淡体香。
而对面墙上所悬地不正是那年他在自己抚琴时绘就地画卷么?玄慎子,你究竟要干什么?
白韶卿的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目光在那画卷上停留片刻,忽觉异样,便上前取下,只见画端正是玄慎子飘逸地字迹——“飞星落、阴阳调。柏氏起、一天下!卿之宿命也!”
白韶卿蓦然大怒,发狂一般将这画卷猛地扯撕起来,用尽一切力气,仿似唯有这样,才能挣脱他的掌握一般,此时此刻的她,简直快要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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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 寸芒
才过拂晓时分,大臣们就已然多半得到消息,月林竟然杀父拭君阴谋篡位!这还了得!不过总算皇帝平安无事!听到传言的柱国公早早就来到宫中,又叫来统领护军细细询问,那护军自然挑些大家都知道的说了,不过光是这些也已经把个柱国公气的袖袍发抖,脸孔涨地红紫,哑声叫嚷“这还得了!”
他愤怒地和谦相等人一合计,便决定今日早朝要力求皇帝对月府上下施以极刑,不立威不足以服众,皇帝虽然病着,可他柱国公还活着呢!居然有人敢密谋如此大的祸事,真当他们武家没人不成?
可谁想到,即使是病中也从来不缺早朝的皇帝,今日居然缺席了,内廷来报,说的是皇帝偶染风寒,将一切朝政事宜交由柱国公打理。
群臣心戚戚然地望着柱国公,他打从听到皇上生病那伙儿就火急火燎地奔进内宫去了,这会儿出来也不多话,只是一味的叹息摇头,急煞旁人,穷追猛问下,他才勉强作答,皇上确有不适,不过九成九怕是心病。群臣面面相觑,也都暗叹息,兄弟相残,任是谁也很难坦然面对一切吧。只是身为皇帝,心肠如此柔弱,这位月王果然是连慧后的十分之一都未有承继啊。
而皇帝的心病自然与他们揣测的并不相同,此时白韶卿就在月重锦的屋里,将一切如实相告,月重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神情也没有什么变化。
“想不到归根结底,这一切竟是因我,”白韶卿喃喃而语,已经分不清是说给他听还是她自已的嗌语“我如今已算是为父报仇,接下来也只想寻得小六穆遥他们,从此远离这一切纷争,过安静的日子而已……昨夜我将过去从头细想,看这些年所经历的每件事,本想理出一个头绪,却是更增迷茫……我只是一个无勇无谋的弱女子而已,连为父报仇都无法安心地让仇家无辜人受累,天下?那岂不是一个笑话吗?思来想去,也许师……玄慎子他是柏姓的后人,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他的仇恨,若是如此……走到这一步,我应该也算是已经为他做了不少吧。”
她的眼神悠悠然地,看似在笑,实则却是伤恸欲死“如今楚胜对我依旧有执念,也许他还在盘算着怎样向秦国查明我的‘死因’,秦嘲风……最近听闻他与秦护国公处处争峰相对,失去护国公的支持,他无疑是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还有你……”她转向他,眼中流露哀怨自责“对不起,我所能做的只是对你说这三个字而已了。你的病一定会好的,林夙的医术精湛,会治好你的。唉!这么说来,四国之中,我竟已祸害了三国的国君……”说着她摇头苦笑,目光转向窗外,今日天色晴好,放眼望去,能看到极远。
而她的视线所及,却觉眼前总似迷蒙一片,不由得轻叹道:“还有个纪国,不管玄慎子做什么打算,我一定要摆脱他的束缚,明的暗的地受制,都得避免才行。如今,既然月林已死,此事应当就此了断,我也是时候离开了。”
月重锦的眼神顿时一黯,白韶卿回过头来:“我想明日就将这身份还你,离开的办法,我会小心考虑,你只需好好呆在乾宁殿就好,林夙会留在这里到你痊愈为止……你要多加保重……向山圣女,是个可笑之极的存在,别再将她放在心上了。”她说完话,又陪着他静坐了一会,才起身离开。
月重锦依旧坐着,看她转过身去,瘦削地背影渐行渐远,他的手指曲张开来,像要朝前伸出,这时耳边响起李富的隐约地脚步声,他的动作立刻赫然停止了。
白韶卿回宫不久,便听闻林御医求见,刚撤下宫女太监,林御医就快步进来,看她安然无恙,老御医喜极而泣:“皇上……没想到是他,皇上受苦了。”
白韶卿伸手扶他起来,脸上竟一改平日面对群臣时的呆滞迷茫,吐字清晰,又哪有半分呆傻的样子:“林御医快快请起,这一次若是没你相助,朕怎么可能瞒着大家这么久,也没办法找出真凶,真是多亏了您老。”
林御医抹泪道:“皇上说这话折杀老臣了。皇上装病寻找真凶,是何等的大智大勇,老臣只恨自己无用,帮不到皇上更多,让皇上亲自历险。这狼子野心的人……皇上绝不能轻饶了他……”
白韶卿扶起他来:“此事已经过去了,以后也不要再提了。”
林御医老泪纵横,点头道:“如今真相大白,皇上是不是准备将装病之事告之柱国公他们……他们若是知道皇上没病,不知得多欢喜呢。”
白韶卿道:“这几日朕心里烦的很,过些时候再说吧。”
林御医立刻明白了,忍不住又有些哽咽,白韶卿又说了会让他宽心的话,再道:“朕近日来总会时常头晕,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今儿就算了,明天你过来给朕诊诊脉吧。”林御医一听大急“皇上,容老臣现在就诊吧。”白韶卿摇头道:“还有一堆事等着要办呢,明日吧。”林御医这才不得不答应了,退了下去。
白韶卿安排好这边,便叫来林夙,详细问了月重锦的病情,听林夙说的极有把握,她也就安心了些,顺便提了提自己的事,林夙听后倒没有太大的惊讶之色,只是神情有些落寞,随即又有一点像是喜悦的神色掠过眼眸,很快又收敛眼底。
白韶卿淡淡看他一眼,便自去寻李富商议离开的事宜,如今在宫中好歹也待了好些日子,只要稍加安排,要离开皇宫不算什么难题了,李富听她说要走,也是欢喜不尽,一定下计划,立刻飞奔着准备去了。
一切安排妥当,这一夜,白韶卿便是坐等天明,看重重宫阙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放出光芒,染得高墙红瓦一片斑斓。她轻轻叹气,正在起身换衣服,李富忽然匆匆赶来,脸色发白道:“小锦他……忽然没有气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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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 坚持
白韶卿大惊失色,带着李富冲入后宫里,果然见到月重锦面色惨白地躺在榻上,一旁林夙正在给他灌药,在碗药足足灌了小半个时辰才算勉强灌入三分之二,林夙灌完药又给他切脉,好一会才吐出一口气道:“回过来了。”
白韶卿上前握住月重锦的手,虽然依旧冰冷,好在伏在他胸口时能听到缓缓地心跳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富子双唇颤抖“一早给他换衣服时就发现叫不醒他……”
“你……我不是让你一直贴身看着他的么?”
“你不要着急,也别怪小富子了,是他擅自把我给他准备的药丸一次全吃光了才会引起心窒的。”林夙道。
“那是什么药?”
“是我进日配出的药丸,每日按量服用,能够助他调理气息,尽早恢复的。可是这药属虎狼性,他体质又弱,虚不进补,我一再叮嘱每天只能吃一丸的……哪知他一古脑儿全给吃了!”
“他为什么吃……”白韶卿问到一半,忽然若有所悟地转头看着月重锦惨无人色的面容,好一会才道:“他近来恢复了多少?”
“这个还不好说,虽然体内的毒这些日子总算是清了,可是毒性在他体内停留太长,对他的身体还是有一定的损伤,所以……要恢复还得慢慢调理才行。”
“李富,他最近可有识得或是记得什么事的迹象么?”
李富听她问起,忙道:“他本来话就不多,不过自入宫后,很少跟我绊嘴倒是真的……总是一个人坐着,我有时也觉着他像是想起什么了似的。”
白韶卿黯然垂头,握着他手,却不再说话。一旁李富便向林夙示意,都悄悄退下了。
白韶卿只是安静地坐在榻旁,始终注视着他的脸庞一言不发,许久,乾宁宫的太监来请,她才不得不离开。
回到乾宁宫,果然是林御医早早地就在这里等候,看她面色发白,老御医就要上前诊脉,白韶卿本来是安排他今日帮月重锦确定身份来的,此时自然用不了他,再三表示自己没事,这才将他打发了。
早朝时,群臣果然提出了要将月府满门抄斩的奏折,月皇派经此一事,更是话也不敢多说一句,白韶卿虽没心情打理这些,却也不愿意月家人无辜受罪,有心想就此罢手,可柱国公和谦相等人已经看出了她的犹豫不决,个顶个的发表措词激烈的演讲,要求严惩,以正法纪,一时间群情激昂。白韶卿无奈,只得将此事交由柱国公处理,自己则早早地退下朝来,陪在月重锦身边。
好在林夙的药确实有些作用,月重锦的脸色虽然还是没有血色,却也不像早晨见到的那般模样了,白韶卿一直守在榻边,林夙来回跑了几趟,都看她一动不动,便道:“你也去歇着吧,我再给他调理调理,醒了就没事了。”白韶卿应了一声,却没挪地方,林夙本来要去配药的,看她这情形,他也不走了,索性就在榻的另一边坐下,沉着脸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她竟全无知觉。林夙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拉着她手,硬生生将她扯出了里屋,白韶卿这才有些惊觉,被他拉到了隔壁的一间小屋里“你这是作什么?”她看着眼前气喘吁吁地林夙问道。
林夙瞪着她好一会,才道:“你是在内疚么?”
白韶卿一愣:“是。若不是我,他也不会到这个地步。”
林夙倒似没想到她能这么坦然,注视了她片刻,才道:“既然内疚,留下来不就是了。”只是这话怎么听都有些咬牙切齿地味道。白韶卿不免抬头看他一眼:“我会留下来,待他痊愈后离开。”说罢她便转身,想要推门走出,哪知林夙忽然迈步挡住了她的方向,沉声道:“我有话跟你说。”
他的神色有点阴晴不定,两只眼睛死死定在她脸上,又是咬牙般地语气:“你昨天跟他说了要走,他就把那些药丸吞了,改日你又要走时,他再寻死觅活的,你待怎样?”
白韶卿猛然别过头看他,他目光中闪动着陌生地光芒“难道不是吗?他就是这么软弱的一个男人,难道你要被自己的良心受制,留在他身边么?”说着他向前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你根本勿须内疚,要让他停止对向山圣女的觊觎,唯一的法子是离开他,永远也不要让他遇见……就如同你离开秦嘲风一样,当日你能做到果断离开,今日却不得不留下来,并不是因为他比秦嘲风重要,而是因为你那该死的良心。韶卿……”
白韶卿忽然浑身一颤,他眼中有什么东西让她蓦地觉得有些畏缩,他的嗓音变的有些奇怪,压的极低:“这世上再没有比我知你更深的人,跟我回楚国。我们立刻就走,什么秦王月王,都让他们滚的远远的。这世上只有我,能给你安宁的日子。”他的眼睛在她面前徒然变大,重重的呼吸直扑到她脸上来,白韶卿愣怔地看着他,几乎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韶卿……”自喉咙深处发出极低极低地一声呻吟,他朝她更加贴近过来,白韶卿虽有些恍惚,却也凭着直觉一把推开他“你究竟在胡说什么。”
“我没在胡说。不管是秦嘲风还是月重锦他们都只是贪恋你的美色,可是我不一样……我没见过,永远看不到也没关系,我要的是你,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他眼睛透出微红,竟大步上前,将她紧紧抱住,粗重的声音近在耳边“跟我走,韶卿,跟我走吧……快答应我……”
他几乎是用尽一切力气紧紧困住她,白韶卿挣扎不开,不得不运起内劲,双手外分,趁他手臂松动一刹那,人已朝一旁斜退出去“林夙!你疯了么!你不是……还有个一直在寻找的女子么?你究竟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
林夙不闻不语呆呆站着,好一会才转过脸来看着她,苍白地脸颊上竟慢慢爬上一丝笑容,他的声音苦涩,但字字清晰:“你果真要留下来?”
“是。”
林夙点了点头,无比黯然地朝门边走去,手碰到门时,轻声道:“曾有人说我的勇气不值一文,现在看来,还真是如此。”说罢苦笑着走了出去,沉重地脚步声渐渐远去,一旁李富探进个头来,迟疑地问道:“……皇上,你没事吧?小锦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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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 回朝
白韶卿听到这事,立刻将方才的困扰放下,随他到里屋,不过月重锦也只是醒了一会,眼睛也没睁开,只是嘴里喃喃地不知在说些什么,过了片刻,又朦胧睡去了,白韶卿在一旁守候着,却因为林夙之事更加心乱如麻。
林夙垂头走回自己所住的御医馆,一边的小童正在盯着药炉,看他进来,忙起身行礼,他也没有知觉,只是独自回到医馆后面自己住的小屋里,呆呆出神。
就在此时,垂着帘子的里屋忽然传来一声冷哼:“你的胆子愈发大了。”
林夙浑身一颠,触电般转过头去,脚却迈不出一步,只得喃喃道“师傅。”
“你只能想出这样的办法让她离开?”
“事起突然……我……”
“好了,你明日回楚吧。”
林夙急道:“为什么?”说着话人已蹿出去掀开帘子,可屋里却是空无一人,他正四下环顾,那声音又转至窗外响起:“好好管住你的私心,不会再有下次了。”
林夙急道:“是他忽然改了吃药的份量,阻碍了师傅的计划,我才不得不另想办法让她离开……”
“住口!”那低的如同耳语,却依旧语气森然“她不是你能动的人,起码……在你成为楚王之前,不行!好好管住你自己,不要逼我弃子。”
林夙呆愣在原地,吐气一般点头应“是”,周围回复安宁,就像方才那人根本没有来过,他在原地呆呆站了许久,开始机械化地动手将桌上的药物之类整理起来。
第二日早朝下来,白韶卿远远看见李富等在宫外,顿时上前问道:“是他出事了?”
哪知李富摇头道:“他好好的,是林大夫走了,他留了药,什么话也没有就走了。”
白韶卿一愣,随即想起昨日他异样的举动,脸上微现一抹绯红,向李富详细询问了他留下的药物,知道他是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才走的,心里不由得又微有歉意,正在发愣,只听李富轻咳了一声,身后脚步声渐渐近了,她定神回头,见正是柱国公,便笑称“舅舅。”
柱国公笑道:“下次不能再这么叫了,私下里,只有咱们两人时,才能这么称呼,记住了么?”
白韶卿点了点头,柱国公满脸慈爱地笑道:“今日听到奏报了吧,你柳叔叔就要回朝了,他戎边多年,保家为国,这一趟,又是得知你失而复回,必定十分欢喜。”看她眼神迷茫,忙解释:“柳承源呀。你可能也不记得了,没事,回头我让人送些卷宗去你宫里,看一看就是了。”
白韶卿笑着点头答应了,其实这个柳承源她倒是早就在卷宗上见过此人名字了,这人和柱国公一样,也是三朝元老,可谓武慧后手下培养出来的一名悍将,跟着慧后亲征多年,月国大名鼎鼎的铁军就是出自此人之手,又因他和柱国公是亲家,这一文一武,向来交情甚好。
白韶卿回宫,先去探看了月重锦,听李富详细说了他今日的情形,确定他的病情没有变坏的症状,这才放心回宫去看当日的卷宗奏折。
在月国转眼两月有余,她已经看了包括月国开国始帝至今的所有皇室卷宗,在对月国群臣多了一分了解的同时,却也始终没有找到有关月重锦的那个“叔叔”玄慎子的任何蛛丝马迹。
月重锦的父亲排行老二,在重锦八岁时就病死了,老大在当年夺嫡之争中死亡,老三月南湘则是新死。这三人之中,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卷宗上记载极少的那位老大,也就是当年的太子月凤汐。他在十七岁时病死,他一死,月重锦的父亲,当时十五岁的月凤银便被立为太子,月凤汐的死十分忽然“暴病而亡”!死的极为奇巧,实在是有被人阴谋夺太子位之嫌。因此说此人隐名埋姓图谋他日复仇,倒也说的过去,唯一的破绽,就是这月凤汐若是真的在世,最大也应该只近五十,绝不是玄慎子鹤发童颜的样子。只是这里面有没有易容的成份,白韶卿自从见识了李富和林夙的易容手段,倒也觉得这是唯一可能。
不过,如果玄慎子真的就是月凤汐,那么他为什么不在月凤银在世,或是武慧后在世时复仇呢?那样岂不是手刃仇人的感觉更好,而却偏偏要等到月重锦上位呢?何况白韶卿想到齐云开当日所说的陈年旧事,那个出现在楚帝祖庙外妖言惑众,导致他们白家最终悲惨结局的老道人,究竟是凭什么说那样的话呢?
白韶卿只觉一头雾水,现在月重锦病情不稳,她也无法离开,既然林夙留下药并说明了他会渐渐好转的事实,她也就决定慢慢恢复,一直假装呆傻,究竟不是长久之计。只有慢慢恢复,能在月重锦复元之前,尽已所能帮着做一些事,也能让自己心安一些。
如此又过了十日左右,柳承源终于回京了。
这日早朝,便明显有些与往常不同的气氛,众人都有些兴高采烈,虽然柳承源不是凯旋而只是诉职来京,可群臣还是有好些喜形于色,看来此人在朝中极具威望,白韶卿不由得也有些紧张。
过了片刻,便听太监召兵部尚书,一等勇国候柳承源觐见,过不多时,便见一个一身银甲,配以黑色战袍的彪形大汉大步进入殿堂,叩首三呼万岁,也是声若雷鸣。
白韶卿细细打量他,只见此人五十开外,一把垂到胸口的胡须却是白多黑少,脸颊上双目炯炯,皱纹却也遍布眼角额头,想来他在边界守卫,风霜雨露,因而显的格外苍老。
柳承源起身后,便仰头细细打量白韶卿,双目中流光闪闪,又是欣喜又是焦急地关切之色表露无遗。白韶卿自然不能多说,只是保持点头微笑,由一旁柱国公便代为慰问,柳承源一一作答,和群臣拱手行礼时,也是和颜悦色,态度诚恳,毫无娇纵之色。
当时便由柱国公出面,代皇帝宴请柳承源,接风洗尘,白韶卿也只是向征般的在席片刻,便顾自回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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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 惊变
柳承源此次回京,停留的时间并不长,觐见述职完毕很快就要离京,因此朝中一班老臣抢着挨个宴请之后,再次进宫觐见,已是差不多十日之后了。
白韶卿和往常一样,面带笑容地坐在首座,柳承源坐在下首。这里是乾宁宫,今日柳承源是独自进宫面圣,即没有柱国公相陪,白韶卿自然是只会笑不会说的,多半时候都是柳承源在说,她听而已。
柳承源闲聊似地说起一些边关的军情,神情间却是在留神细细打量着她,或许是与他的武将的身份有关,平日柱国公等人注视她的目光从来都是温和柔软地,唯独眼前这大将军看她的眼中却总是有些让她惊心胆战,她不得不做出比平日更为呆滞迷茫地神色来掩饰心中的不安。
“皇上,臣过几日就要离京了,在走之前,想将京中的铁卫检验一番,若是皇上能亲自前往巡视,士气必定大增,皇上意下如何?”
铁卫?武后治下的铁军么?白韶卿兴致大增,却依旧装傻:“巡视?”
柳承源嘴角带笑,耐心解释:“就是臣陪着皇上去见一些兵,好玩着呢。”
“好呀,我们走吧。”皇帝看样子很是高兴,立刻起身,抬脚就要往外走,柳承源大手一挥,已经一把将他拉住,笑道:“不是现在呀皇上,明天,明天臣来接您,”白韶卿转过头,对着这张大脸一脸天真地点头微笑,可心里却忽然微微发冷,因为靠的太近,她忽然自柳承源的眼中看到一股杀气。
这人,要杀她!不,这人要杀的是月重锦,不,他是要谋反!
白韶卿一个激淋,逼地自己冷静下来,欢快地叫嚷道:“说定了,你可不能反悔,明天你一定要来接我。”
柳承源依旧没放开她手,只是笑道:“就怕柱国公他们不乐意让皇上去玩。”
“那怎么办?我要去呀。”白韶卿瞪着眼睛。
“臣带皇上悄悄出去?好么?”柳承源靠近一些,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眯了起来,透出些许微光。
“好的好的。”白韶卿用力点头,感觉他的视线还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这才收回手去,告退离开。
她呆呆看着他的背景在眼前消失,才慢慢挪回原位,这么会功夫,身上竟出了一身冷汗,浸的她地心,又湿又冷。
柳承源!兵部尚书,一等勇国候,他居然,要反!
这人和月林不同,月林无勇无谋,不过是一个享惯了荣华富贵地公子哥,虚荣心受到一时的挑唆才会糊涂行事。
可是柳承源不同,他长年征战,必定心思细密,布控防范对他而言,是像吃饭睡觉一样的小事,而更为致命的,是他有兵!他既然要反,必定不是独自来京的,想必此时此刻,他的军队已经渐渐逼近京城,只等他一声号令了。而据白韶卿目前所知的,柳承源守在月纪交界之处,因为秦攻月国,六次借纪,因此这个位置的防护比月楚边界强,足有十二万人。不过柳承源应该不会将队伍连根拔起,他想自己做皇帝,也要做好防秦的措施,就算他只带一半兵力回京,那也是六万。
白韶卿沉沉坐着,努力回想平日听到看到的点滴,护卫京畿的有御前护卫加上御林军大约一万三千人,九门提督叶坤有二万人。叶坤不是外戚,他的人能为月王尽忠,却也一样能为柳承源所用,此时此刻,真正能够一心在自己这边的,只怕只有御林军和这帮外戚,柳承源要带自己悄悄出宫,就是防着御林军,由此可见御林军暂时还在自己这边,而月重锦一倒,那些外戚的地位也会随之土崩瓦解,因此他们也是自己人。
再想,楚月交界的守将董成林有七万兵马,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若从周边州郡调派,一是极可能打草惊蛇,此时此刻唯一的空隙,就是柳承源认为月重锦不但失了记忆还变成了呆傻之人,这是绝不能让他发现的秘密。其二,柳承源要反,大军压界,从南过来的一路州郡却丝毫动静也没传出,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柳承源已经买通了此条路径上的官员,也就是说,月国的半壁江山,已尽落他手!
可是此时此刻怎么才能悄悄通知出去呢?通知谁?柱国公还是谦相?这两个都是文臣,且不说他们对柳承源深信不疑,就算他们相信了,难道拉出家将护院来打不成?不行。白韶卿皱紧眉头,将这个想法按捺下去。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柳承源的话来,铁卫!对呀,京中还有八千铁卫,这些人不归御林军管,他们驻扎在城西,单立大营,占着京城五分之一的位置。铁军守京,是自慧后以来一直坚持地驻守大军,尽管这近一万人住在京城,时有争议,可是十数年来,从未允许铁军外置。
只不过,白韶卿也同时想到,月重锦并不重视他们,这些年恐怕也有过不少摩擦隔阂,而且柳承源邀请自己参加铁军的巡视,极有可能铁军已经归其所有。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引得她一阵心悸,可转念又稍为平复。柳承源长年驻守在外,而铁军在京,柳承源的大军保卫边界,铁军却是护京,算得上各施其职。虽然柳承源带兵入京,肯定和铁卫有过交待,但这只队伍也可能因同样的问题而被他忽略,铁军不受月王重视,这些年无所事事,滋生不满。那柳承源会不会因此略为忽略他们的存在,等他大军压界时,铁军自己也势随风转,偏向他好武战勇的一边呢?
白韶卿双手不由自地握紧拳头,此时此刻,别无他路了,定要以身涉险,去铁军探个虚实,如果铁军和柳承源已经达成共识,那么月京难守,她就要想办法带月重锦离开,图谋再举,如果铁军是站在月重锦这一边的,这一战,或许还有四分机会!
攘外必先安内!
主意拿定,白韶卿也就定下神来,立刻转身朝后宫走去,她要去找小富子,将此事告之,此时此刻,李富,已经是唯一能为她分担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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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 试探
第二日早朝,白韶卿就格外留意柳承源,并不时地装出难耐地表情看着他,挤眉弄眼地极尽傻态,柳承源目光扫到,总是微笑摇头,白韶卿这才不得不安静下来,却嘟起了嘴,一脸不满。
好不容易早朝散了,白韶卿立刻往侧殿里跑,等的着急,一直在殿里走来走去,隔了好一会,才见柳承源慢慢踱来,她迎上去一拉他手“我们走吧。”
柳承源笑道:“这样出去是不行的。”说罢伸手唤过一个太监来,那个笑咪咪地太监捧着托盘,盘里是一身太监服饰,白韶卿又瞪着眼,等柳承源再三解释了,这才去换好衣服,和那个小太监一起一路跟在他后面,穿过几道宫门,一路上柳承源都是客气地跟过往御林军打招呼,虽热络却也都是些表面功夫,白韶卿暗暗留神,没发现什么御林军和他有眼神交流,心里又安了一些。
好不容易出了宫门,一旁早有一顶蓝轿子候着了,柳承源扶了她上去,低声道:“皇上,咱们这就去玩了,一路上可不能掀帘子,省得让人瞧见了。”白韶卿用力点头,柳承源便在一旁骑马,徐徐跟着轿子往前。
轿子一路向西,果然是朝铁卫营地去的,白韶卿微微勾开一侧的轿帘,露出双眼睛东张西望,柳承源转头看到他那模样,也就是笑笑,并不阻拦。
轿子行了一会,人流渐渐稀少,一侧的房舍后渐渐可见清晰地城墙,原来铁卫所在,是在京城之内再建起的一座围墙内,围着这围墙而立的已经难见民居,几乎全是酒肆客栈,白韶卿正打量着,便觉轿子停了下来,柳承源掀开帘子探头进来道:“皇上,累了么?咱们先坐会歇歇,等会再进去吧。”
白韶卿自无异议,任他带着走出轿子,朝新奇的目光不时地朝四周打量,柳承源则引着他往楼上去,进入一间雅座,店家很快就端了酒食上来,柳承源笑道:“皇上平日都在宫里,恐怕没怎么尝过这些民间的野味吧,来,这个不错。试一试吧。”白韶卿就顺手夹起他递过来的兔肉,一边嚼一边点头,柳承源说着又不停给他布菜,二人正在这里吃着,忽然有人一掀帘子进来,看到柳承源,立刻叫道:“柳将军!”这人脸上惊喜,眼睛却朝着白韶卿一瞟,随之又转向柳承源,白韶卿顾自大嚼,转开头去,正好看到柳承源朝那人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随即便听屋外那人叫道:“你们猜猜我瞧见谁了?”声音着实响亮。“是柳将军呀。”
“真的?”好几个惊喜声一突而响起,很快就靠近过来,又有人道:“别去打扰了,咱们吃咱们的吧,何必去吵人家。”
柳承源这时不出屋去,便听他朗声笑道:“原来是各位同僚,相请不如偶遇,给柳某两分薄面一起聚聚可好?”外面的人又推搡客气了片刻,帘子掀开,这才陆续走进四个人来。
当先一人个子瘦削,一双长眉,右眼下有颗黑痣,白韶卿认得他的声音,就是和柳承源打眼色的那位。跟进来的另外三人一个身宽体胖,一个则是瘦高个子,另一人较为文弱,留着一撮胡须,却都是一样打扮。黑色地粗棉布袍子,外加棕红色地短甲,腰系黑色苏络,足蹬黑色短靴。三人都是脸色微红,已经喝了些酒了,特别是瘦高个子,眼神都有些迷离。对着柳承源笑道:“柳将军回京来啦!多年不见,柳将军愈发的英武啦。怎么样?今日和小弟比试比试怎样?”
他身边那个身宽体胖的一把拉住他,笑道:“这小子又灌多了马尿,在这发酒疯呢,柳将军你没在意。”
柳承源还没说话,那个瘦子却叫道:“柳承源!当年你也是从铁军里出去的,如今混的风光了,怎么……回来笑话我们么?”
柳承源笑道:“杜兄还是老模样,酒量不行呀。”
那边几人也笑道:“是呀是呀,这小子喝醉了,我们还是告辞了吧。”引他们进来的那人却不依的,伸手一个个拉到座位上“这么难得遇见了,大伙儿再聚一聚吧。”那瘦子一屁股就坐了下来,任由身边两人怎么拉也不走了,那两人无法,只得抱拳朝柳承源笑笑,坐了下来。
一坐下来,二人的目光就不约而同的看向白韶卿,白韶卿不管他们演什么戏码,只专心地盯着自己盘里的一块猪骨,又是啃又是允手指,忙的不亦乐乎。
一旁那个文弱的人道:“这位是……”
白韶卿正竖起耳朵想听柳承源怎么介绍自己,却听砰地一声,整个桌子都震了一震,原来是那个喝醉酒的瘦个子忽然重重拍了一下桌面,指着柳承源道:“柳承源!你说,当年在铁卫,你打的过老五吗?”说着指了指身边那个身宽体胖的人,又指自己“你打的过我杜平川吗?”
柳承源笑道:“杜兄一身好武艺,杨五哥也是身怀绝技,柳某从来都是敬佩的。”
杜平川又是一拍桌子“你倒认的快啦!啊!那凭什么你如今就是个……啊……一等公,大将军……我们就得呆在这铁……笼子里,半生不活的干耗……我……”他还要说,一边那杨五哥却一把捂住他嘴,道:“这小子不行了,省得他丢人,我还是把他扛走吧。”转头对身边文弱男子道:“田青,你陪着将军大人喝几盅,我先送这疯子走。”
柳承源却在这时长叹一声,道:“兄弟们的苦处,我又哪里不知道呢。兄弟们空有一身武艺抱负,却是无处施展,柳某感同身受,也确实为兄弟们可惜呀。”
杨五听他这么说倒是停了下来,瞧他一眼,一边田青却道:“柳将军您快别了,杜平川你是知道他的,发起酒疯来不认人,你就是顺着他他也是个没完没了的。这些混话,柳将军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们兄弟三人平平安安地呆着吃闲食,将军在外为国出生入死,他竟这么不知好,回去我们哥几个可得好好给他一顿肥捧,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柳承源却道:“田兄弟这话太见外了。咱们在一起少说也有五个年头了,如今我虽戎边在外,可也都瞧着京里的动静,铁军……唉,实在是受了委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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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 挑唆
他目光中露出惋惜之极地神色,朝三人环视,道:“当年慧后创建铁军时的情形,我还历历在目,那日的艳阳分外红,万旗飘动,万人高呼的场景……每回想起,都是忍不住要落下泪来。”说着他的眼睛果然也是微微一红。
白韶卿吮着手指看他,眼角带去,另三人都是受他所染,眼睛一垂,只有田青始终目光静凝,声音也没什么起伏:“是呀,慧后实在是千古奇女子,能为她出力,是我等今生最大的荣幸,能身为铁卫一员,亦是如此。”
柳承源却摇头叹息道:“只可惜如今……”说着话,忽然转身朝白韶卿跪下,桌边那四人看他这样,都惊的一动不动,只听他道:“皇上,老臣求皇上重建铁军。”
这话一出,那四人顿时呆了,就连原先喝醉酒的杜平川都瞪大了眼睛抬头直视,好一会,才慢慢跪下。
白韶卿也没料到会有此事,原先还防着他要暗算自己,可如今看来,全然不是这么回事。这个时候,她自然不能有什么动作表示,只能呆呆看着这些人,嘴边手上还都是油渍。
一旁柳承源叹了口气,起身拿出帕子来为她轻轻擦拭,那几人也都是呆呆看着,全是一幅难以置信的表情。
只听柳承源道:“臣今日冒死带着皇上出来,就是为了想让皇上亲眼看看,这些曾经随着慧后出生入死的将士们,如今过的是怎样的日子!皇上万万不可被那帮老臣迷惑,铁军决不可解散呀,皇上!”
“什么?皇上要解散铁军?”杨五第一个跳了起来。
柳承源点了点头“近日朝中商议的头件大事就是这个,朝中大臣们都认为铁卫留在京里,扰民惹事,耗资过巨……”
猛听得砰的一声,桌上的碗碗碟碟都跳了起来,白韶卿呆呆看着对面的杜平川,他此时已经倒竖双眉,脸都红到了耳根子,他跪在地上,朝她挪着爬过来“皇上,你千万不要听人瞎说……我们铁军……我们铁军可是当年慧后最信任的人……”
杨五也道:“是呀,皇上,铁军八千热血男儿,决不能散呀。”
一边田青也急道:“皇上,铁军是慧后心血所成,咱们每个进营的弟兄都是立了血誓,要保您的安危,那些想解散铁军的人实在是……没安好心,你千万不要听他们胡说呀皇上。解释铁军,实则是解散了月军之根本呀。”
柳承源也道:“是呀,铁军决不可散。铁军一散,军心便散了呀皇上。”他面对着白韶卿,虽然说着恳求的话,眼中却分明还有笑意,白韶卿迷茫地从他们一个个脸上看过去,轻轻伸手出去,拉住他的袖子,低声道:“我……朕想回宫去了。”说着又露出害怕的神情来,
月王生病的事,虽然隐有耳闻,可是这毕竟是有碍皇家脸面的事,民间自然不知详情,铁卫这些年与月重锦有隔阂,已经等同闲置,所以更是消息闭塞。此时见到柳承源带着皇帝出现在面前,杨五几人还真以为是柳承源心念旧部下,想为他们求事。因而一听这少年原来就是皇帝后,立刻便将心事全盘托出,想得到他的认同,却没想到,换来的竟是这样一幅表情,这皇帝,竟是傻的?
尤如一盆冷水当头淋下,三人呆呆看着白韶卿,都是一言不发。当年月重锦登基大典上,铁军都是守在远处,只远远看过一眼,转眼多年过去,自然不识得也不奇怪,可却没有听说皇帝竟是个傻子。
柳承源自然也不说破,只在一旁忠心地劝说着,不过此时此刻,那三人都已经悄无声息,只有他一人尚在说话,因而他的声音听起来就更为刺耳,三人面对这样的皇帝,都是心如死灰,彼此对视一眼,也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伤恸失望。
白韶卿却是什么也不能做,她即不可能反驳柳承源也不能忽然变的聪明起来,只是经此一事,她的心倒又安定了些,那就是眼前这三人既然会被柳承源看中,想必这三人都是铁军中的重要人物,再一个,就是他们和柳承源,并非一条心。
这就够了。
她正暗自思忖着,右腿忽然传来一阵剧痛,这剧痛来的如此突然,她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可习武人的体质却清楚知道,是有人狠狠拧了她一下,手劲极大,只怕半边腿都要肿了,她愣了一愣,立刻张嘴大哭,眼泪滚滚而下,一发而不可收拾。
眼角瞥去,左腿边一只手收了回去,正是柳承源。白韶卿正奇怪他为什么要这么作时,雅间的门砰的一声让人踢开,柱国公带着人怒气冲冲地奔了进来,看到眼前情形,更是脸色铁青“你们在做什么?”一边说一边朝白韶卿走来,伸手就将她缆在身后。
跪了一地的人,哇哇大哭的皇帝,这一切都让柱国公怒火中烧。“你们这些铁军狼子野心,想谋害皇上么?”
杜平川本来就酒气难捺,此时看到平生最不对盘地柱国公又色厉内荏地说话,顿时也怒了:“究竟是谁狼子野心,瞒着天下人立一个傻子作皇帝!你们究竟是什么用心!”
此言一出,举座皆静!
柱国公脸色发紫,气的全身发抖,大吼道:“将他……押入死牢!”“大人”“皇上!”一边几人同时开口,却也都只是叫了一声就没声息,杜平川此话,实在是自己找死,任是谁也救不了他的。
几个护卫上来顿时将那杜平川拉了下去,余下的护卫则将田青等人带了出去,杨五一脸愤怒,狠狠回头呸了一声才走,也不知是对谁发脾气。而田青却是安静离开,临走时还曾用眼角与白韶卿的眼神对上,似是微微一愣,旋即也扭头出去了。
柳承源道:“都是我的不是……我原想带着皇上出来看看铁卫,也好让他们心存感激……”
柱国公摆手道:“这事你确是欠考虑了。怎么能私带皇上出宫呢?若不是太监来报,我还给蒙在骨里,要是出了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柳承源愁眉苦脸,一脸后悔莫及地样子“都是我的错,唉,我在边界时听闻皇上和铁军……因此想做个合事佬,没想到……”
“哼,那班野痞子,早该将他们打入地牢了,竟敢胡言乱语……”
“可是……他们毕竟有八千人呢。还是给他们留点余地的好,要不然闹将起来……也是祸事!”
柱国公重重一哼,一边伸手为白韶卿擦泪,一边道:“难道还怕了他们不成?”
柳承源靠近过来,忠心耿耿地低语:“柱国公大人放心,若是他们真的敢乱来,我柳承源必定会全力保护皇上。平定叛乱,正是我的职责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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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 暗伏
平定叛乱——只怕是你的目地所在!白韶卿冷眼旁观,对柳承源的打算已经明了大半,这个将军原来心思如此慎密,有心谋反,竟冒险选择路走迂回。
他先是从铁军和皇室的矛盾着手,将痴呆地皇帝带到铁军将领面前,让他们惊觉一直以来都是被人蒙蔽了真相,致使他们明白,在这样的皇帝面前,铁军将永远也不能翻身没有价值的事实,激起他们的不满。再引柱国公出面引燃这支导火线,柱国公是外戚,如此一来,铁军的怒火便会朝着外戚摄政夺权,设傀儡皇帝发展。柳承源再在一边暗地操作,煽风点火,待铁军行动时,便可以平定叛乱为名,大兵压界,到时军队进来,谁杀了皇帝没人知道,即使有人看出他的居心也为时已晚,有兵在手的柳承源,就是将月国翻了个去,也没人能拿他怎样了。
白韶卿想明白此节,便依旧跟着柱国公回宫,也没将此事跟他通气,只是既明白了柳承源的大致细路,要加以阻止,便不难得其法,为了防止宫中有柳承源的内线,她依旧和往常一样,吃过晚膳就溜达到青夫人的院里,不再出来。
直到天色渐黑,皇帝这才晃晃悠悠地回乾宁宫去,没过多久,便熄了灯,寝宫里再没动静,在外守着的小太监自然也就报信去了。
黑沉沉地夜色之中,却见青夫人的院里忽然掠出一条人影,在宫闱间层层纵跃,去势如飞,这人对此地情况十分熟悉,专挑巡夜护卫交错的地方走过,遇见来人时便在一旁假山墙角或是树荫中一躲,避了开去,如此几个反复,没一会功夫,就出了皇宫。
黑影顺着皇城朝西,一路在民舍间疾走,夜色深沉,街道上鲜有行人,夜风卷起尘土,在路面上打着一个个回旋。
走了好一会,终于到了日间来过的铁军军营外,这里围墙极高,倒是难以翻跃地,来人绕着军营走了一圈,看到东边的矮房,正有计较,却听另一头酒馆上传来一声大喝,接着便是桌椅翻倒的声音,寂静之中,十分刺耳。黑衣人顿时停下正要打着的火掷子,回头朝那酒馆掠去。
酒馆下的伙计已经趴在台上睡的沉了,楼上那么大的动静都没吵到他,想必平日这伙兵总们总是这样闹腾,他们都习惯了,也不当回事。整个酒馆也只有那一间房里是亮着的,黑衣人轻轻跃到楼外叠放着的酒桶上,轻轻一踮,身子上翻上去,双腿勾住屋檐,使一个倒挂金勾,待身形稳住后,这才慢慢朝屋檐下探身下去,只见屋里横七竖八地倒了好些人,衣着都是一致,只是有的背上胸前烫有勇字,有的没有,想是官级不同,装束各异,不过当前坐在桌边的三人,黑衣人倒是认识。
面对着窗子的,是喝的醉眼迷蒙地杨五,在他右侧那个正支着头昏昏欲睡的正是田青,而背对着窗的人,膀大腰圆,一身青衣,不就是那柳承源么?
黑衣人见到他在,便微微缩回身子,整个人贴在屋檐边上,仔细去听屋里人说话,杨五喝的舌头都大了,正结巴巴地道:“老子这十年……混地真是……窝囊,王八羔子的,老子他妈的就是个窝囊废!小杜那小子……眼看着要死了……老子一点法子也没有……老子……窝心呀!”说罢又去拿酒碗。
柳承源伸手拦住,叹道:“这是能争的么?老五你消停消停,别再喝了,这事有我呢,有我在呢,我想法子去。”
杨五道:“对,你是大将军,你得……救他,承源呀,你是知道的,那小子就是嘴臭,偏又爱酒,喝醉了他什么都敢骂,可绝没那个心呀,你可得救他。”
柳承源点头道:“说定了,我一定救……就算拼了我的性命,也一定救。”
一旁田青抚着头痛欲裂的头,去拉杨五的手“你也少说两句,走吧,我们回去了,弟兄们都醉了。”
杨五一甩手“我不走,我就是不服……凭什么得给那么个傻东西卖命……当年……慧后都没亏待过我们……如今就这样任人踩扁?还不能还手?”
田青伸手就是一下,打在他头上,声音却是压低“你疯啦?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老子沙场上杀的人摞起来都有两个老子这般高,老子够本,怕什么!谁敢踩到老子头上来,老子一刀捅了他……”
柳承源叹道:“老五的气势不减当年,真是让承源惭愧呀……”
杨五一拍他肩膀“承源,你确是不如当年了,作官作的胆子小了吧……老子不怕,小杜子要死了,老子就是抢也得把他抢出来……”
田青道:“还在等呢谁说他就要死了。”
“等个什么劲……他得罪了那个武胖子,还能有什么别的路吗?照我说……咱们带几个兄弟,抢人去……”田青一把捂在他嘴上,怒道:“你疯啦。”
杨五推开他手“我是疯啦,要不是小杜子,老子早死五百回啦……他能把老子从死人堆里拖出来,老子也得拖他一回……说什么也得……拖他一回。”说着眼泪直流,止也止不住。
田青也忍不住哽咽起来,一旁的柳承源静静注视着他们俩,忽然一拍桌子,道:“你们都别哭了。”二人都是一惊,抬头看他,他却转过身来,腾腾腾走向窗边,黑衣人自他拍桌就开始防备,他一移动,黑衣人立刻就翻了上去,趴在屋脊上一动不动,耳听得砰的一声,窗户便给关了个严严实实,接着便隐约听到屋里极轻地说话声。
一段话说完,只听田青一声惊呼,随即又被说话声压了下去,说话的声音极低,窗户关着,黑衣人怕引起动静,也不敢去掀瓦片,只得静静伏着不动,过了良久,才听吱呀一声房门打开,黑衣人朝屋下探出头去,过了片刻,便见柳承源走了出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屋里那两人却好似僵住了一样,半天没有动静,又过了片刻,才听有人站起,而且听着动作极大,竟带倒了椅子翻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随即重重地脚步声响起,有人腾腾地下楼而去,瞧背景是那个杨五。
屋里再度安静下来,再过了一会,烛火才熄了,田青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屋里虽还有喝醉的人,可都已经烂醉如泥,叫也叫不醒了,也就由得他们睡去,他抚着头,慢慢朝西走,转过巷子,却见眼前忽然闪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谁?”他哑声低喝。
来人上前一步,迎着光,将蒙在面上的黑巾拿下,清冷的月光淡淡地散在此人脸上,田青顿时惊呆了,酒也醒了大半,怔怔地注视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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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 行动
柳承源斜靠在软榻上,伸直了双腿,细眯了眼睛,脑中则将计划反复细想,自觉再无错漏了,不由得得意洋洋地哼起小曲来。
他此次上京,确是准备充足,随身简从三人赴京面圣,后头则隐匿着军队,一路南来的官员不是软禁扣压,就是威逼利诱,这才能容他那五万大军扬长而来,月京平壤却是只字未闻。铁军和月王的矛盾他早就有所耳闻,想来也是,铁军就如他一般,当年能够在慧后的手下威名远扬,并不代表慧后的后人也有驾驭他们的本事,何况还是个病怏怏地皇子。
他早就看那皇帝不顺眼,若是慧后还在,他自然不敢越雷池半步,安心为她驱使,可是如今当政的是这样一个皇帝,用他们的话说,这人就是个连人都不敢杀的孬种,这样的皇帝迟早要让人取而代之,既然如此,这个位置为什么不由自己来坐?自己跟着慧后征战多年,经过多少杀戮,才从一个小兵一步步爬到将军之位,他有这个本钱坐,更应该坐。
经过昨日的挑唆,田青和杨五这两个铁军中的中参将,应该会如他安排有所行动,只要他们一动,他立刻就能以平乱为名,开城放人。柱国公谦相那样的不值一提,大军面前,这些人还不得吓的腿都软了。大军趁乱入城,进宫将皇帝杀了,到时这个罪名就由铁军和九门提督和御林军来担,事情平息之后,自己大军在侧,手捧玉玺,还怕不成大事么?
他将头尾又想了一遍,自觉已有了九分把握,此时只等铁军的动静便是了,正想着,门外就走进一个下人“老爷,田参将求见。”
来啦!他立刻一个翻身起来,快步迎出去,果然见到田青不安地撮着手等在中厅,见他过来,立刻上前一步,却皱着眉头,眼睛乱瞟,柳承源将跟在身后的下人打发了,亲自上前将房门关严实后转身道:“田兄,出了什么事么?”
田青脸色不佳,犹豫了半晌,才道:“柳将军,昨日我们喝醉酒说的醉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柳承源爽朗一笑:“那是自然,哪个男人不喝酒的,喝多了说了什么回头就忘记了,我还当什么事呢,田兄多虑了。”
田青仍无放松的神色,反而更加烦恼“柳将军说的可不是么?可是……唉,老五那家伙偏偏没忘记,今天一醒就……”
“就怎样?”
“唉,他说要去救小杜,已经召集不少亲信入营了,正在想法子呢……我是劝也劝不住。”
“老五真是一个好兄弟呀。”柳承源感慨道“田兄也不用着急,这事就像昨日说的,有我一份呢,不过我此次是上京,没带人手,要不然倒是小事一桩。”
田青忙道:“这哪敢劳柳将军大驾,只是……真要去救么?这样岂不是忤逆朝廷,小杜虽没立案,可那是死牢呀……铁军去那里要人……只怕……”
柳承源道:“唉,其实你们不知道,皇上是最近才病的,并非一直如此,而且皇上心地最是仁慈的,连谋划作乱地月林一家也只是罪至最轻地削职为民而已,他怎么可能对铁军狠的下心呢。怎么说月国从一个小国一跃而起能与强秦抗衡,铁军也是功不可没。再说还有我呢,我一定全力出面保全。”
田青感动地眼眶发红“柳将军……”
“别的就不用多说,唉,这样吧,我这边再去想想办法,若是能弄个御林护军的腰牌,在死牢提人倒是容易。”
“护军腰牌?那不是只有李恩手上有吗?他会给吗?”
“想想法子就是了……”
“那样岂不是拉御林军下水了?不好吧。”
“你呀……这个时候还考虑那些作什么……死牢里可不是人呆的,小杜这会子不知道还有没有活气呢。唉。”柳承源说着一跺脚:“就这么说定了,我去弄腰牌,你回去让老五无论如何等着,今夜一更前我必定来和你们会合。”
田青看他说的慎重,也就答应了,再三道谢这才离去。柳承源看着他的背影,唇边扬起冷笑,也疾步转身回里院安排。
夜,暗沉浊重,无风无月,空气中交织回旋着一股股热浪,就像这黑地没有边际的夜色中依旧暗藏着一个滚烫地烈日般,灼的人心口发干,一阵阵地闷热难捺。
铁军营地里的一角,屋里已经集满了人,个个黑衣劲装,神色沉重,却都是笔直静坐着,一动不动,耳听得打更的声音隐隐传来,一更了。所有人都是目光一凛,也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飞快地脚步声,急骤入室,是一个青衣男子跟在一名铁军护卫后面,一进屋这人便将双手承上一个小黑布包“拿到了,我家主子会在里面接应。”
田青点头应是,伸手接过,打开黑布,内里一枚金边黑绞文地腰牌露了出来,牌子正中书有一个金光闪闪地“御”字,错不了,这是御林军护总之物,可调配禁军,更可凭此入死牢提人。
田青苍白的脸上闪过一道微光,朝着身边的杨五点头,后者会意,二人立刻分头出营,各带人马,出营后又悄然分作四批,顿时在夜色中消失地无影无踪。
死牢。月国的死牢位于刑部官衙的最深处,进入这里,要经过七道关卡,由上至下,渐渐往地底深处进去,就像踏入地狱一般,田青带着四名亲信,腰牌在手,自然至达底层,越往里便越是空气混浊,扑鼻地血腥恶臭,便是他们久经杀场,也为之心寒。
很快,巨大的死牢就在眼前了,这水牢是慧后所建,她的狠决在此便可见一斑,这个水牢,如同一个个蓄水池,向四个方向伸展,宛如一片片水田。走道在水池之间,被关在牢中的人却只有一个头露在水面上,黑臭的死水上漂浮着令人着呕地不明物体,可能是死老鼠,也可能根本就是从前一个犯人身上被水浸掉下的肉片。
几名亲信一进这里立刻快步跟着刑部的人往前走,停在最东面的一个水牢前,刑部的人从上面打开铁栅,三人一起使力,才将那个全身已经浸作死白,每一处皮肤都打着皱褶的人提拎上来,田青沉着脸在原地等待,其中一个亲信上前,凑近他耳边道:“大人,那个不是小杜。他根本不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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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 叛变
田青眼眸一沉,转身就走,四人一出刑部,黑暗中便有人悄悄上前,道:“大人,牢里的人让皇上带进宫去了。”
“怎么不早说?”
“我家主子一听说立刻让小的来了,可你们在里面,小的进不去只好在这里等。”
“他有什么打算吗?”
“主子说皇上拿了他进宫关着,怕是要有危险,他已经先行入宫了,请大人们立刻跟进,宫里有人会接应大人们。”
田青嘴角一扯,点头道:“我们这就去。”说罢朝身后三人一扬手。
层层宫闱在夜色中看起来愈显庄重,田青三人有腰牌在手,也是一路无阻,进宫之后,立即便有太监带路,田青一言不发,只是沉默跟着,眼神却是四下游动。
那太监也是沉默不语,只是垂着头在前带路,四人跟着他一路疾走,正经过一处大殿时,忽然眼前走来十数人,当先四人手提四盏气死风灯,为他们簇拥着的一人照明,四盏大灯正照见此人身着紫袍,身形滚圆,正手拿帕子在脸上抹汗,不就是那柱国公吗?和他同行的人看到前面来人,顿时停步喝问:“什么人?”
田青尚未说话,那领路的太监忽然朝前冲去,猛地扑到柱国公脚下,大叫:“救命呀……大人救命……他们挟持小的……闯进宫来啦……”
柱国公全身一颤,明晃晃地灯光下看的分明,正是昨天在酒楼上的人,这人他还正好识得“田……田青……”他大叫出声,声音已经颤抖地不像样,脑中一只闪过一个念头,铁军夜入皇宫!他们这是……要叛乱了!
随着他的大叫,他身后的御林军都是同时朝着田青三人扑去,其它几个则护着柱国公往乾宁殿跑,柱国公身子肥胖,多少年没这么跑过了,可眼前形势逼人,他强撑着半条命,硬是由着几个护军又拖又拉地总算是跑到了乾宁宫里,皇帝正要就寝,慌慌张张地迎了出来,柱国公脸色青紫,大叫:“铁军进宫了,这帮人要造反……” 又回头吩咐“立刻传九门提督御军总领来见。对了……叫上柳将军……”护军答应着飞奔而去。
皇帝扶着他,轻拍他的背部以示安慰,眼睛却是朝着前方直视。柱国公喘着粗气,硬是将她的思绪拉回:“皇上,你还记得么?铁军呀,唉呀,这帮人放在京里,我就知道迟早要出事……不过不要紧,好在我们有御林军有九门提督手上的兵力,区区八千人,就算让他们得了先机,我们也能压下去,皇上,你还是躲躲吧。”一边说一边就要把皇帝往里推,身后却是殿门一响,柳承源已经大步进来“皇上受惊。承源来迟了。”
柱国公忙道:“柳将军,铁军造反啦!”
“啊……竟有此事?”
“可不是么?我亲眼看到的,唉呀,怎么他们还不来。”柱国公急的上头上脸,汗如雨下般的抹也抹不干净。
柳承源此时倒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呆在一边,时而劝劝柱国公或是安抚皇上,又过了片刻,几个护军飞奔而来,扑地就拜:“皇上,不好啦……九门提督叶坤失踪了……现在城中兵士群龙无首,九门调令没有下落,这要是乱起来……”
柱国公发抖道:“好好的人怎么……会失踪……去找……立刻去找……”
他话音未落,另一批护卫也奔到近前“报!发现了李恩总领的尸首,他身上的腰牌不见踪迹!”
啊!柱国公面如死灰,这下子连抖也不再抖了,只是瞪着眼,完全掉了魂魄一般。柳承源上前喝道:“御前喧嚷,成何体统,你们都下去,在殿外听令。”几个护卫应了立刻退下。
柳承源才道:“大人你不要着急,一定还有办法的。”
柱国公转过来对着皇帝,呆滞地道:“还有什么办法?他们都……都算计好了。”
柳承源皱眉道:“铁军应该不会是想作什么吧,他们不是慧后的得力干将吗?入营都曾立誓过终身保全月王的,怎么会反?会不会是……因为昨天在酒楼的事……他们想找皇上解释……”
“你……唉,你怎么会这么想呢。现在不是明摆着吗?九门提督和御林总领都遭了他们的暗算……这分明是……有备而来。当年是对慧后立的誓,这些杀戮成性的人,悔誓不跟翻手掌一样容易。这可如何是好呀。”
“如若是这样……我倒有一个办法。”
“哦?你快说。”柱国公一脸期待。
柳承源看了一眼始终沉默傻笑的月王,道:“其实我此次上京的同时也是因为追赶一批强盗,所以是带了些兵的……人数不多,不过因进京面圣,便将他们留在培宁……”
“培宁?那离京城岂不是只有十几里?”
“是呀,我也知道这个不妥的,只是当时从缓之计……还望国公大人不要追究我带兵入京之罪。”
“哪里哪里!这是天意呀。既然你有兵在附近,那立刻让传令他们进京,我安排人去开城门,你有多少兵力?”
“五万。”柳承源声音稳重。
柱国公心中一抖“五……五万……”先前听他说人数不多,岂料竟是五万,这是守驻边界的半数兵马呀,他打个强盗要带这么多人干吗?柱国公在烛光看着柳承源的脸,忽觉心底寒气直冒上来,柳承源定晴在他脸上,忽然轻轻一笑:“时机不可延误,大人快快下令吧。”
柱国公心中权衡再三,今日是无法善罢了,努力摆平脸上的紧张情绪道:“好,你去安排吧。”
柳承源道:“只是……我没有令牌,无法行事。”
柱国公努力克制住心底的恐惧,将自己的令牌解下,放到他手中:“你凭此开城门,没人可以拦你。”
柳承源微微一笑,双手托牌:“臣领命,”说罢扬长而去。柱国公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外的黑暗中,全身如堕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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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 大局
柱国公的力气随着柳承源的离去而一丝丝抽离,他最终不得不坐回软椅上,双手*,再也无力动弹。
前有狼后有虎。铁军和柳承源相比,已经变的微不足道了,虽然这个微小一样能要了他和皇帝的性命。可是柳承源……他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又或者说这个机会根本就是他一手造成的。此时此刻,他的五万大军只怕已经在城外候命了。
柱国公一阵阵地心悸,身边却伸过两只手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抬头望去,是眼眸清亮的皇帝外甥,他忍不住哽咽道:“锦儿,这趟怕是……”一念至此,忽然跳起身来推他“快走,我们换上衣服逃吧。”
白韶卿不由有些感动,这个时候他还能想到保护月重锦,足见他对这个外甥的真情。她微微一笑,握住他手,朝宫外望去。此刻她当然更不会逃,好戏正要开锣,她怎么也算半个主角,怎么可以逃了。
柱国公见他一幅气定神闲的样子,只当他因为痴病不明其中奥秘,正要详细解释,外头却如风般掠进几个护卫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了,其中一人道:“柱国公大人,我等奉柳将军之命保护大人和皇上,请随我们来。”
柱国公嘴唇颤抖,心下咒骂,正在五内俱焚,身边的皇帝已经上前一步,笑咪咪地道:“柳将军是好人呀。舅舅,我们走吧。”好人?披着人皮而已。柱国公狠狠地想,只不过眼前已经没了退路,自然只得跟着这几个护卫出来。
护卫们簇拥着二人,竟是朝宫外走去。一路上几乎已经瞧不见御林军,就连太监宫女也没见几个,不知是躲了还是让柳承源杀了,若大的宫阙之间,静悄悄地,实在是让人发慌。一行人一路顺畅,很快就出了皇宫,宫门外是火把照耀地一片通天红,亮如白昼一般。齐整地人手一支火把地排列下去,也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人。身边护卫不待他们细看,已经催促“请二位上轿。”二位!连称呼都省了,看来柳承源要摊牌。柱国公怒气冲冲地朝来人瞪眼,他是外戚,事到如今已经没活路的可能,这会子服软完全没有意义,不如拼尽老骨头,好好骂上一场,出气也好。
他这里怒目而视,身边皇帝却是轻持他手,他的手心传来温意,声音也是轻软“舅舅,我们上轿吧。”柱国公一愣,眼圈也是红了,只得依着她,一前一后上了两顶蓝盖小轿,一坐定轿便动起来,朝着城南而去。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之一路上都觉火把冲天,长街两头竟似站满了兵士,是柳承源已经放兵入城了吗?柱国公跺脚叹气,不免自哀自怨,没能早一点看出这狼心狗肺的家伙。
轿子摇摇晃晃地行走极快,很快便停了下来,柱国公钻出轿子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城墙下,一边立刻有几人呼喊出声,语气都是哽咽,转头看去,却是谦相带着一众朝臣,几乎都是冠服不正,一看就是从家里才给拉出来的,群臣相见都是心中悲愤,谦相更是脚步蹒跚着上前来,和柱国公紧紧执手,话也说不出来。
一旁却有人道:“柳将军在城墙上等着呢,你们快上去吧。”柱国公和谦相同时回头,朝说话之人怒视,那人神色得意,哼了一声,不避不让。竟是御使令王伯亘,他身后还跟着二人,只是站在阴影下,脸倒没看清,光看那朝服便知皆是二品大员。
看到这王伯亘小人得志的样子,柱国公重重哼了一声:“畜牲。”王伯亘冷笑道:“您老就省省吧,有一口气就多喘一口,很快就没那福份了。”
柱国公怒道:“你以为投陈便能扬眉吐气?跟着叛逆轼主,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再怎样也比你个外戚强,你的日子到头了,快走你的吧。”说罢还在他臀上重重一踹,踢的柱国公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柱国公气不过,还待怒骂,一边谦相神色黯然,忙扶了他向前走,低语道:“忍一忍吧,死……就死了,也省得……眼前的凌辱。”他和柱国公是一样的地位命运,此时已是脸如死灰,说话声音都颤抖个不停。
柱国公护着白韶卿,三人在护卫推搡下顺着城楼地石梯慢慢朝上,登上城楼,柳承源一身铁甲,在明晃晃地火把中转过头来,眼中满是得意“皇上,请恕微臣救驾来迟。”
“柳承源!”柱国公大怒着就要上前,身边却有一把将他拦下,兜头扇了一个耳光,清脆响亮,王伯亘得意洋洋地脸在火光下分外刺眼“大将军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柱国公捂着脸,眼睛冒着血丝,大吼一声就要扑上去,两边护卫同时拔刀上前,拦在他颈下,冰凉的刀锋贴着他的胖脸摩擦,怒火顿时便被泼下去一半。只能颤抖着伸指向前“柳承源……你这么做……死后何颜面对慧后……”
柳承源笑道:“我为慧后征战十年,恩情早报了个十足十,若还是慧后在朝,我一字儿也不会多说,如今嘛……只怪你这新主子没有驾驭我等的本事。好马岂能配草鞍,月国迟早也不是你们月家的,只是断在谁的手上而已,交给了我,还总算是慧后的老部,你们只管安心就是了。”
“呸……你这忘恩复义的人……”柱国公破口大骂,一边护卫在柳承源的眼色下,顺手塞了块什么布头在他嘴里,一边谦相抖颠颠地看着,也不敢去拨。
柳承源不再理他们,而是上前拉住白韶卿的手,温言道:“皇上,这样的热闹,你没见过吧?”
“没有。”白韶卿眼神茫然,不时回头去看柱国公。
柳承源笑道:“本来臣拿了作乱的几个铁军之后,是要回宫里去见皇上的,可京里的事办的实在是太顺利了,我就改了主意,想让皇上到城楼上来见识一下我军的军威,皇上不是答应了要陪臣巡视军队吗?再过一刻,大军就要到了,皇上便曲尊降贵地陪臣看一会热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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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 莫测
皇帝眼睛一亮,点头道:“好,”回头指指身后,又道:“你放了我舅舅吧。”柳承源一笑,眼中闪过微亮“皇上,要放他不难,只是有个东西能换他。不知皇上愿不愿给?”
柱国公虽给捂着嘴巴,也是大扭特扭,企图说话,边上的人硬是拿着刀背狠狠在他脸上敲了两下,他才不得不略为控制。
“是什么东西?”皇帝眨了眨眼睛。
柳承源笑道:“玉玺,皇上记得放哪了吗?这么大一个东西,上面刻着盘龙的。”一边说一边比划。皇帝作势一想,了然地点点头,他再道:“放哪了?要亲自去取么?”
皇帝道:“给你们可以,可得说好了,你们一定得放了舅舅。”柳承源笑道:“这是自然。皇上可要亲自去取?”
“不用啦,就在我殿里放着,有个太监叫小富子的,他知道在哪,让他送来就成,”皇帝回答。
柳承源使一个眼色,身边一人立刻飞奔而去。一旁谦相脸色苍白,连站都站不住了,嘣地一声软倒在了柱国公身边,二人对视,都是满眼绝望。
柳承源更是得意,拍拍皇帝的肩膀,笑道:“这样就好。”正说着呢,一边护卫来报“拿住铁军的人了。”
柳承源点头道:“带他们两个上来。”
不一会功夫,田青老五便五花大绑地送了上来,二人身上都带着伤,老五的左眼还蒙着纱布,纱布上一片腥红,显见是伤了眼睛。
柳承源道:“这次多亏了你们两个,此刻铁军被困,京城九门屯兵和御林军尽在我手,早知如此,我的人马连赶这趟都省了,你们铁军还真的就是些饭桶,也难怪皇帝这些年都不搭理你们,好日子都养出毛病来了。”
“狗贼!你他妈的举兵谋反,绝不会有好下场,下刀山榨油锅的东西……”老五狠狠啐了一口。
柳承源笑道:“口舌之快,真的就这么舒服么?继续骂,老子还就喜欢听你们这粗口。”
田青看一眼皇帝,却道:“你把皇上带到这里来作什么?”
“等下自有一场好戏。”柳承源笑咪咪地“皇上在万军面前亲自将玉玺交付予我,这就是正式地退位让贤,谁还敢有半句屁话。”
“哼,分明是痴人说梦,掩耳盗铃!”
“怎么都好,这么一个傻皇帝反正也坐不稳龙廷,不如风风光光地交出来,老子名正言顺,改朝换代。”
“就凭你……”老五又是一口浓痰朝他吐来,就落在离他脚不远的地方。柳承源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可转念又想到片刻后的荣光,就得在这些人面前好好地出这口气,就不再管他,拉着皇帝朝前走出几步,朝城下四下打量。
从这里看下去,城门的吊桥已经放下,城内的火把照地来路一片光亮,开城迎军。按他的安排,大军转眼就到,到时便可风光旖旎地继承皇位,大军入城,黄袍加身,实在是光想着便已经掩不住满嘴的笑意了。
就在此时,城楼下有人匆匆上来,一个太监神色慌张地跑到皇帝面前,柳承源哪容他多嘴吵嚷,一个眼色,身边人立刻将这太监押住,伸手夺了他怀中的一只金布包裹双手捧了过来。柳承源放开皇帝,按捺不住眼底地狂喜,巍颠颠地伸手接过,将金色布帛打开来,里面可不就是那枚玉玺么!
一时间,他只喜的眉开眼笑,双手举起它,在火光照耀下细细打量,又是欢喜又是激动。他左右端详了半晌,喜滋滋地将玉玺包好,转身递到皇帝手上“皇上,你可拿好了,过一会,大军到时,你再交给我,我不但放了你舅舅,我还能让你依旧住在皇宫里,好好的享福。听明白了么?”
皇帝点头答应,就依他说的,接过玉玺乖乖抱着,站在他身边。柳承源又叫来两个护卫,让他们出城去探,二人正要领命下楼,却听一边一人嚷道:“看……来了!”
众人遁声望去,果然见到城对面的平原上,隐隐传来沉沉马蹄声,此时天色尚黑,远远地无法看清人数,只是这如闷雷般慢慢逼近地马蹄声,确是证实了柳承源所言,他的五万边防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了。
柳承源志得愿满,朗声大笑中,却听城门下忽然传来几声巨响,他心中一怔,俯身望去,那吊桥竟正缓缓收起!
这是怎么回事?他大怒喝道:“立刻放下吊桥。下面怎么回事?”身边两个护卫立刻转身下城楼,哪知那吊桥毫无迟疑之势,反而加快速度,很快就嘣地一声紧*拢,紧跟着又是一声巨响传来,这回是城门关闭的声音。
柳承源一个箭步,就想冲下楼去,眼角却扫到城楼上走上三人来,当先一人狠狠瞪着他,正是他让人暗杀的九门提督叶坤,后面跟着的一个是杜平川,另一个手中提着一人,却是分明已经死了的御前统领李恩。
两个本应都死了的人此时竟出现在眼前,柳承源心中一沉,反映也是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已经将皇帝拉到面前,横刀在他脖子上,怒道:“李顺,你这个孬种。”
被李恩提在手里的人勉强抬头,哭丧着脸道:“将军……救命呀……咱们上了铁军的当啦!”
柳承源大惊转头,不知何时那被捆绑着跪在一边的田青二人也松松手站了起来“放开皇上。”田青沉声低喝。
本来城墙上的护卫此时只十数个柳承源带入京的亲随在他身边,其余都已经拨刀相向。
“哼!”柳承源眼睛瞟了一眼城外那正在缓缓靠近地大军,嘴角扯过一丝讥笑“大局已定,你们就算是装死装降,皇帝在我手上,现在就去打开城门,要不然……”他将放在皇帝脖子上的刀轻轻一抬。
柱国公和谦相已经被人扶了起来,对眼前的变化还不太明白,可这话却是听明白了的,柱国公大怒,又叫又跳“你……休得无礼。快把刀放下……”
柳承源冷哼道:“这话是我来说才是,你们束手就擒,我自然放了皇帝。”
李恩等人都是怒目注视,柱国公手足颤抖,也是一时无计,田青老五对视一眼,双双朝柳承源扑上来,柳承源后退一步,他身后两个亲随立刻上前和二人打斗起来,一旁护卫也都是蠢蠢欲动之即,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缓缓道:“戏演到头了,柳承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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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 势转
众人闻言都是赫然一惊,目光齐聚,却都停留在柳承源身前被挟持的人身上,只见往日地痴呆傻笑已从皇帝脸上消失干净,取而代之的,已是一抹坚毅淡定之色。
白韶卿本来并不想暴露自己,按着柳承源的计划,他会在皇宫内杀死皇帝,然后以平乱为名,开城放人,哪知他被城中顺利之极的进程冲昏了头脑,临时改变主意,竟将皇帝带到众人面前,想要享受皇帝交玉玺地让位戏码。李恩等人出现后,他又挟持皇帝引得众人暴跳如雷,却又无法行动。这样僵持下去,只怕多生变故,她这才临时决定改变初衷,开口说话。
柳承源也是为之一愣,身体抖了两抖,却道:“原来皇上也是装疯卖傻,可当真小瞧了你。不过那又怎样?此时你在我的手上,要你的小命就跟捏死只蚂蚁一般,皇上的命可精贵多了,不能和我们这些粗人同日而语。既然皇上不是白痴,那更好办了,皇上,你下令开城门吧。”
“柳承源,你大胆犯上,还不快把手放开!”李恩叶坤几乎同时大叫,而柱国公和谦相呆呆看着眼前变故,已经惊地说不出话来。
“笑话!”柳随源面目狰狞“胜败还未定局呢,你们以为光凭城里这些人便能挡我五万大军吗?你们以为养尊处优过惯好日子的御林军能和我的人马相比?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我看还是你们识时务者为俊杰,打开城门,他日新帝登基,才会有你们的前程。”
“狗屁!”一边杨五大怒,瞪着双眼,作势要扑上来,却被田青一把拦住。
柳承源拉着白韶卿,慢慢朝后退去,靠近城墙,由几个亲随拦在他身前,他则回头朝城下看去,平原远处的那支大军正在缓缓靠近,黑暗地夜色中,已能渐渐分清旗织。他大喜若狂,笑道:“怎么?还要作垂死挣扎么?”
“究竟是谁在作垂死挣扎?”身前的皇帝忽然说道。
“虽然我心里一直瞧不上你,不过这一回,你倒也算有三分胆量,城里的一切是你安排的吗?只可惜你要对付的是我柳承源,就算你是装疯卖傻,又耐我何?”柳承源冷笑连连。
身前皇帝忽然放声大笑,柳承源脸色一沉,手上使力“你笑什么!”
“朕笑你痴人说梦,尤然不觉。”皇帝语气中满含轻蔑浅笑,更气的他浑身乱颤。
“皇上……”田青等人看柳承源的动作,生怕他一个错手伤了皇帝,都是又惊又怕。
却听皇帝笑道:“柳承源,若是此时围在城外的是你亲领大军迫近城池,或许朕还会惧你三分,可是眼下,你这主帅在城里与兵力两两相隔,竟然还是不知死活的大放撅词,亏得你冲锋战场这么多些年,竟连这么基本的道理也看不明白么?”
柳随源身子一抖,继而冷笑道:“我有你在手,我怕什么?大不了鱼死网破,把我逼到绝路上,黄泉路上,也得有你陪着我。”
“要朕陪你死,这福份只怕你消受不起,死后还要大吃苦头。”柳承源听他浑不在意,心下又怒又怯,刀锋一抖,立刻在白韶卿的脖子上划出一道浅痕,鲜红地血液顿时顺着刀背流淌下来。
田青等人目眦欲裂地瞪着柳承源,眼中如要喷出火来,柱国公更是戟指怒目,大喝“住……住手……”
皇帝神情却是安然,转头朝柱国公道:“舅舅,以国事为重,不可因朕一人的安危败先祖绩业,真到了那个时候,另立新君即可。”众人都是大惊失色,被他沉着的神态所震,说不出话来。白韶卿看着众人敬畏交织,感佩不已地神情,脸上顿时有些不自然,她是仗着自己另有安排及本身习武的秘密才会这样说,可看大家都为她的大言不惭感动含泪,她顿觉愧疚,不自在地偏过脸对着挟持者,又道:“何况柳将军未必真敢下手!不是吗?暴能压势,却难服众,你这般作为,只会让更多的人对你心怀愤恨,既使是城墙外的将士看的清楚,也知你是谋朝篡位地逆臣,天下谁能容得下你?谁又会助你?”
柳承源瞪着眼睛,一时竟无言以对。他跟着慧后抗秦有功,上阵杀敌勇猛无比,这才得到慧后赏识,慧后辞世前,加封他一等公,为的就是想让他安心保月。但因为月重锦不尚武不重兵而注重农耕开垦。就此慢慢拉开了他与军队的距离,当年受慧后重用时的默契渐渐消失,使得柳承源不满滋生,更因功高势大,慢慢地,便妄自尊大起来,越看越不顺眼,终于忍不住起兵谋反。
本来挑唆铁军、控制京城屯兵皇宫禁军都是出奇的顺利,他也是一时托大起来,不等自己的部队到来,便挟君子以令诸候,准备做一场好戏给自己的部队看,却哪想到,会是眼下这般光景。月王不但不傻,反而出奇地冷静睿智,竟让他分明持人在手,却感觉无力着手,心里更是慌张失措起来。
他这里暗自纠结,心事难平,怀中的白韶卿却忽然闻到一股淡淡幽香,这味道似是从她自己怀中散出,她嘴角带笑抬眼朝对面的李富看去,李富盯着她,极微地点了点头,白韶卿再不打话,双眼一闭,竟不去顾脖子下的刀锋,身子立刻下滑,竟似昏了过去。
柳承源察觉到怀里的人全身无力瘫软下滑的同时,自然身体前倾伸手相扶,动作间立时也闻到一股幽香,似香非香,正觉诧异时,那边厢与此同时,看到皇帝忽然晕了过去,都道他忽施暗手,杨五等人哇哇大叫着,飞扑上来,顿时和他身前十数个亲随打成了一片。
柳承源不去管眼前的纷乱,只想伸手拉住已经溜到地上的皇帝,弯身时却觉双臂一软,竟使不出力来,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身形顿住之即,眼前白光闪动,有人劈面便是一刀过来,他举刀相抗,手竟酸麻地抬不起来,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这种酥麻已经遍及四肢,总算他久经杀场,身体无力却还能竭力朝后翻开,险险避了这当面的一击,不过,身下的皇帝终究让人拉了出去。
田青将白韶卿一把拉到身边,一边叫着皇上,一边立刻伸手去探她鼻息,只觉她呼吸虽迟缓,却不像是昏迷的样子,正在奇怪,身边刚刚那个送玉玺的太监却已经扑上前来,将皇帝拉到他自己怀里。田青眼尖,就在这一拉之间,看到太监往皇帝嘴里塞了一颗药丸,药丸入口,皇帝顿时便醒了过来,抬眼却是看着那太监,二人对视点头,都是一溜地就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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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 平定
且不说这边田青将这位皇帝的举止看在眼里,心里又敬又佩,一旁还有柱国公等人大喜若狂地围上来热泪盈眶询问不断。那边厢,柳承源的亲随已被气的发狂地李恩叶坤等人带兵杀了个干净,就连他自己也因为吸入了迷药,全身无力,勉强抓着刀抵在城墙上,瞪着众人,只剩下喘粗气的份。众人也不再上前,只是将他围住,等皇帝示下。
而此时此刻,柳承源的大队人马早已到了,静静地呆在城池外,仰头朝上,这边火把通天,上面的情形虽然看不真切,可也隐约明白了几分,柳承源事败,几个带队的大将却没有慌乱之色,都是一声不吭地朝着这边注视。
白韶卿朝柳承源看了一眼,便朝城墙边走去,柱国公等人拦不下她,只得跟着上前,火把照地众人面目清晰分明,白韶卿目光一扫,朗声道:“下面来的是袁成还是刘简?”
部队当前四骑中,一人下马上前道:“臣袁成叩见皇上。”他身后三人却没动弹,依旧坐于马上,不动声色。
白韶卿道:“袁卿家认为当年先帝为何立朕为太子,母后又为何要将月国交付于朕?”
袁成不料她有此一问,犹豫片刻,只得答:“微臣怎敢揣测二位圣主的心意。”
白韶卿道:“那朕来告诉你,他们的心意便是收兵养民,予民生息。袁卿家征战多年,必然知道战火所到之处,总会颗粒无收,遍地长满野草荆棘,灾疫肆虐,哀鸣遍野。母后有你们这些得力干将征战杀场,得以顺利地驱除外敌入侵,可她的心,却也因百姓流离失所而不得安宁。朕登基以来,近十年无人服事徭役,粮食连年丰收,谷价每斛三十钱,袁爱卿认为,朕可勉强算得理会了先帝母后的承继之意?”
她的声音平时为了贴近月重锦,总是略为压抑低沉,此时朗声说话,声音中自然透露出几分清脆地柔和音色,略显女气,可不论是城墙上的众人还是对面的数万军队,却都全然忽略了这一点异样,被她的话深深触动着,陷入沉思中,城里城外静作一片,宛如无人之境。
白韶卿再上前一步,朝那跪在地上的袁成说道:“朕知晓你们的心事,征战习武者所服得另有其因,只不过……你们不服朕其实只是因为不了解朕罢了。”说罢转头朝李恩示意“拿弓箭来。”
李恩不明其意,忙从身边近随手上接过弓箭双手捧上,白韶卿力贯双臂,箭头直指城下所跪之人的身上,柱国公等人看的明白,都是惊的面无人色。一方面是因为这是第一次看月重锦使弓,竟然臂力如此惊人。而另一方面却是害怕他一时气愤,若是真将城下的袁成射死,只怕引起更大骚乱,一时间都是纷纷要上前阻拦。
却见皇帝脸上忽然闪动起一丝淡淡笑容,火把的晕光洒在他的脸上,如同蒙上了一层氲氤地柔光,明艳无双,夺人心魄。这光芒让人怔怔站立,谁也未及上前的同时,便听空中一声疾响,她手中的箭离弦而去,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精光,笔直朝着袁成而去,袁成全身僵直一动不动,耳听得破风声大作,正在心胆俱裂之际,却觉头上猛地一震,双耳给震地嗡嗡作响时,一样东西飘飘扬扬地从自己的头盔上落下,掉在身边。
身边三骑俯身望去,都是大惊失色,刹那间不约而同地翻身下马,跪了下来。袁成更是面如死灰,全身颤抖地双手捧起那支被皇帝亲手射落地断羽,举过头顶,朗声道:“微臣罪孽深重,求皇上严惩。”
白韶卿却是淡淡一笑:“袁爱卿何罪之有。”
“臣蔑视天威,心怀不轨,助……”
白韶卿打断道:“袁爱卿错了。柳承源犯上作乱,意欲谋反,袁爱卿及时赶到,护驾有功,今日起升为左护军司首,三个副将各立详细绩报,凭绩升迁。袁司首暂代理军中一切事宜,明日午时之前归营整顿,不得有误。”停了一停,在众人的赫然中,微微一笑,道:“朕射落你的蓝翎,就是为了给你换个红的。”
袁成浑身剧震,又惊又愧,匍伏在地,大叫:“吾皇万岁万万岁!”身边三个副将也是叩头便拜,身后士兵更是黑压压地跪了一片。大军叩拜再三,立刻整队扬旗,马蹄声轻快稳捷,只片刻之间,便走了个干干净净。
城墙上众臣至此才总算收了一口气,一旁柳承源昏昏沉沉,已经让护军们上前捆了个结实,叶坤李恩看着遍地血迹,都催促着群臣送皇帝回宫,白韶卿也就不再耽搁,回宫去了。
第二日,早朝时分,群臣气势都是不由自由地为之一变,看待皇帝的眼神也不一样了,此番死里逃生,就是从前在心里有小九九地,会念叨月王柔弱不及先帝更无法与慧后比拟地人,现在都是三缄其口,心服口服,看待皇帝的眼色,自然也就不同了。
接下来便是定柳承源的谋反之罪,族灭满门,白韶卿原本是犹豫的,可仔细一想,此次助月重锦立威,决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后继无力,也就不再阻止。然后,她又对李恩叶坤及铁军等人予以嘉奖。其它人都是欣喜领受,唯独田青始终垂头不语。白韶卿心知有异,便在退朝后将他独自留下。
田青跟在白韶卿身后走了几步,忽然跪倒:“请皇上收回呈命。”
“理由?”白韶卿转身问他。
“微臣并无功劳不敢接受皇上任命,而且……微臣身份卑贱,不敢给朝廷蒙羞。”
“此次若不是有你暗中筹谋助朕一臂之力,朕又怎么可能轻易取信于柳承源,李恩若没有你通风报信必定真死,叶坤若没你相助,又怎么能反败为胜?这些,难道不是功劳么?”
“那是皇上的筹谋计划,微臣只是依计行事。”
白韶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太过谦卑,便失了男儿应有的气魄,你明明是个有才能的人,为什么宁愿默默无闻地隐在别人身后呢?身份卑贱么?你说的可是你父亲被先帝贬为贱奴,永不录用的事么?”
田青头垂地极低,沉沉地道:“是家父罪有应得,微臣命运早已注定,慧后……能让微臣在铁军作一个执事,已经是对微臣最大的宽容了,微臣再想要什么,天也不能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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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 花宿
“命运么?”白韶卿喃喃低语,驻足不再向前。
此时二人正走到宫门一侧,靠南的地方,有一株玉兰花树,洁白硕大地玉兰花随风轻荡,花瓣颤动着摇曳着飘荡下来,星星点点点缀在泥土与玉白石的宫殿台阶上。
白韶卿沉默了一会,淡然道:“你可识得这是什么花么?”
田青一愣,依她所指看了看四周,道:“这是广白玉兰。”
白韶卿点了点头,又道:“你看,这遍地的花,都是出自一株花树呢。”
田青茫然仰头看去,浑然不解其意,目光带到,却见身边的皇帝眼中闪动着柔和之极地光芒,有一缕细碎地阳光自大殿的屋檐处洒落,正落在她的身上。
她刚刚退朝,穿着的还是朝服,淡紫色团锦细织的长衫外,罩着缀织着五爪金龙地紫色宽袖斜领长袍,袖口及领口都团着细细地金纹。腰系金色嵌玉宽带,绕八字绣纹龙带缀,衣上的金丝线织出暗图,双臂处都有团龙展花样,脚上是一双深紫镶金丝长靴。头顶束着朝冠,上面镶着灼亮地紫玉石,冠侧垂下两条紫苏垂穗,冠前则是光影迷离地垂珠晃在眼前,那里面带出了她眼中的光,丝丝缕缕,皆是惊艳。
田青从未想过看一个男子也能看的如此出神,眼中晃过着眼前人的一颦一笑,只觉被这人的光华牢牢吸引,便是挪一下眼珠,也不能够。
而皇帝的声音更是淡定雍容,直达心底深处:“你父亲当年犯下罪孽,被先帝严惩,他所做的便已经得到惩罚。惩罚之后,便应原谅。祸及三代,其实是很不恰当的,这是我朝律法的弊端,将来修正律法,头一件,便应是此事。”
田青一怔,心底波澜惊现,忙收回视线垂首站在一边,更不敢朝她直视了。他刚刚出世父亲便获罪被贬,从小到大,自卑和他共同成长,尽管他在铁军中加倍努力,也得到同伴认同,可因为家世,永不录用贬为贱奴,这八个大字始终缠绕着他,渐渐地他也就放弃努力,接受命运。以一个贱奴之子的身份,自然也不能接受皇帝任命了。
身边的皇帝却像是特意避开了他的宿命,依旧是平和地语气,徐徐道来:“世间的人就像这花树,开满了无数的花朵,这些花同生一根,本来没什么区别,但是狂风吹来,它们便随风飘落了。有的落在庭堂床席这些干净雅致的地方,有些则落在了阴暗潮湿地角落,花还是一样的花,只不过它们的落脚点不一样而已。”
田青受她语气感染,也跟着他抬起头来,朝不远处看去,皇帝含笑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就像有的人生在富贵荣华地人家,有的则生在平民,虽然贫富贵贱有天壤之别,但却不是因为各人的善恶对错,才能多少,而只是巧合罢了。所以田青,你其实与朕一样,只是飘落在不同地点的花朵而已。”
田青心底剧震,扑地便跪,浑身颤抖地说不出话来,却并非惧意,而是心底里地涌动层层不穷,几乎就要脱眶而出了。
皇帝站到他面前转身面对着他,缓缓道:“朕落在了皇家,所以朕依天命赏识嘉奖朕认为值地奖励的人,田青你落在民间,你可敢依天命承担朕的封赏,做出一番作为来,向世人证明,你只是,落错了地方呢?”
田青猛然抬起头来,双眼中泪光盈盈,竟不避不让地与皇帝直视片刻,重重叩拜在地:“谢主隆恩!臣必当竭尽所能。”
白韶卿含笑点头,看着他叩拜再三,这才退出宫去了。田青一走,一直跟着的李富便走了过来,笑道:“皇上,该歇歇了吧,瞧这些日子把你累的。”
白韶卿笑道:“也是,我们回宫吧。”
二人一路往回走,白韶卿又问起月重锦的起居,李富一一答复了,这些日子宫里闹腾,月重锦却是着实安生,这让白韶卿又担心起来,可不是这些日子疏忽了他,唉,如今她已经在群臣面前卸下了装疯卖傻地真相,只有等月重锦真正恢复才能离开了。要不然一个转身皇帝又傻了,月国还得闹翻个天去。
很快回到乾宁宫,白韶卿脱了朝服,换上一身软锦白袍便往青夫人馆走,她进去时,月重锦正躺在窗边软榻上闭目休息,白韶卿便笑呤呤地倚在门边看“她”。
今天的月重锦穿着一件天蚕软锦织就地水红色长裙,腰上系着一条同色地垂绦,宽摆地袖口处镶有交叉织纹水波绣,长裙层袂尤如花瓣一般垂落在软榻边上,更可气的,是李富竟给“她”上了一个芙蓉妆,眼角至边角都是淡淡地烟氲,金粉彩绘,双颊柔红,格外地妩媚多姿,头上梳着芙蓉花鬃,只斜插着一支银丝飞叶簪,小颗地亮闪闪地垂珠隐着微光,没在黑发里。真正是娇柔动人,艳丽不可方物。
白韶卿忍着笑,却又怀着奇异地欣赏目光看他,便是女子也难得有这样地妩媚模样,月宫后宫六妃再加上她从前在秦宫看到的那些,倒全教他一个男子给比下去了。再看看自己这身,不得不感叹,真是造物弄人呀。
她这里正暇想连篇,眼前榻上的人却醒了,长长地睫毛颤了几颤,睁开眼来,带着还没全醒地迷蒙,雾气氲氤的,瞅着她半晌,才坐起身来“你在笑我。”他忽然有些生气。
“没有,怎么会笑呢。”白韶卿抿着嘴走过去,在榻前的椅边坐下“是你太好看了,我都看花了眼。”
月重锦定定盯着她半晌,还是不满地嘟了嘟嘴:“你明明在笑,还耍赖不承认。”
白韶卿忙正了色,伸手帮他拉平了袖子“快些好起来吧,我也知道这样对你挺不合适的。”
“那你喜欢看么?小锦这样,青青喜欢么?”他靠近她,忽然开口问。
芙蓉面忽然靠近,白韶卿没来由地一阵心悸,忙退开一点,笑着摆手:“是我错了,不应该这样对你,委曲了你,你听话吃药,快点好起来。到时……”
“到时我们调个个么?”月重锦又靠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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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稷从无脂胭色\风华偏是秀眉长
033 意外
“当然了,你好了这个月王的位置自然还你……”白韶卿接口就说,讲到一半才发现月重锦的眼睛中闪着一丝笑意,一时不及收口,便住了口不再说。
月重锦笑咪咪地看着她:“小富子说我会好的,我也盼着那一天呢。”
白韶卿点头道:“那就好,你近来说话语气也和前不同了,是不是记起什么来了?”
“嗯,我记得在林大夫院子里遇到你,记得咱们一路来这里,记得你许多许多事呢。”
“唉,不是我,是你自己的事,遇袭以前的,能记得么?”
月重锦一怔,摇了摇头,白韶卿叹了口气,不知怎么引导他才好,他却朝着屋外说道:“陪我去院里走走吧,闷的慌呢。”
白韶卿自然依了,二人并肩朝御花院里走去,眼前满院花开,缀芳难掩,小径旁大团地簇拥着怒放的花,争奇斗艳。
这个御花园位于后宫东侧的一角,以一个硕大的园湖为中心,一径九曲桥贯穿其中,将两岸相连,湖里荷叶荫荫,粉色地白色地夏荷一簇簇争相绽放,荷塘绿影下是追逐嬉戏地各色金鱼,一团团地带着五彩波澜,时隐时现。
二人慢慢朝着九曲桥走去,白韶卿不时地引着月重锦说一些话,对这个园子对身边的一切,他却始终茫然,倒是一幅新鲜赏玩的样子,对什么都是好奇,多番提醒,收效甚微,白韶卿也就不再提了,放下心事,专注地陪着他游走,倒也适意。
正走着,便听一声莺莺细语从不远处传来“皇上!”
白韶卿抬头望去,顿时感觉有些头疼。那是云妃,她不似田妃那样有心计又得陇望蜀,着实是个温柔如水的小女子,自“月王”回宫以来,每日都来乾宁宫问候一下,也不打扰,只是低幽的关怀语气,白韶卿倒是真的听到过好几回。这些都是月重锦的妃子,她能代他暂理国事,却无法代他安抚这些女子,寸度间又不好把握,即不能太冷淡了,也不好太露痕迹,真正是比谋乱平反更让她伤脑筋的事呢。
今日想必她也是在此赏花,这么巧就遇上了。听到她柔声呼唤时,白韶卿自然也打量了她一眼,她今日穿着水蓝色冰丝凉锦长裙,裙上绣着云色淡印水纹花样,袖摆轻轻,身姿俏立,别有一番我见尤怜的味道。
看皇帝朝着她打量,她的脸颊顿时微红,垂着头款款走来,裙摆处地花折随风荡开,更衬得她细巧地腰身。走到近前,她福了一礼,又唤一声:“皇上。”本来青夫人品阶比她低,见到她应当先行礼,可这位青夫人是假滴,自然直愣愣地站着,只管将她上下打量。白韶卿眼角带到,也没见“她”对眼前这个娇小女子露出半点熟悉的目光来,便道:“云妃也在赏花啊,朕只是随处走走,你只管赏你的,”看云妃眼中闪过一丝伤悲,她只得再道:“这日头烘的人有些热,大日头底下的,别逛太久了,小心晒坏了中了暑气。”
云妃惊喜地睫毛一颤,立刻泛上笑意,道:“是,臣妾这就回去了,不打扰皇上的雅致了。”说着要走的话,却又没有转身,只是低头站着,手抖擞擞地像要往怀里伸,又似不敢。
白韶卿看她是有话要说,便问她:“云妃还有什么事么?”
云妃脸更红了,憋气似地点了点头,手往怀里一伸,拿出一只小巧地瓷瓶来,瓶口塞着红绒塞子,递到皇帝面前,手还有些轻微地颤抖“这是……臣妾自己调地香精儿,能提神醒脑的,是很稀地桂花香味……皇上日理万积,这个可以提提神。”
白韶卿和月重锦出来走,不方便让人听到他们说话,所以太监宫女们向来都是让她遣地远远的,就连李富也跟的不近。这时云妃献了东西,若是不拿,只怕还得陪着她在这太阳低下烤着,她也就自己伸手接了,云妃看“他”收了,顿时一脸喜色,又福了福,这才带着两个宫女转身走了。
这边白韶卿二人便走到九曲桥那边的八角亭里,亭里早摆了各色小点,亭子四周都用红锦绒托摆着大青盆,盆里放着冰块,虽是解暑用的,也雕成了山水花鸟样式。
二人便在亭子间坐下了,周围都有冰块,确实也凉快了不少,月重锦的妆在烈日下晒了一会,便有些汗颜颜地,白韶卿看他擦的那么用力,都快要把状给擦干净了,便拿出自己的帕子来,给他一点点地轻轻擦拭,月重锦很享受地转着头,鼻子动了动,道:“刚刚那人给你的是什么?”
“哦,说是香精,要闻闻吗?”
“嗯。这里也闻到呢,很香的。”
白韶卿便从怀里拿出瓶子来递给他,月重锦一把就将塞子拔了,一股香气顿时充溢出来,围绕在二人身边,确是桂花地香气,不过还是很浓。白韶卿顿觉鼻子发痒,忙转头道:“快塞上,这味道太浓了,呛的厉害”
她这边还在说着,那边月重锦已经给呛到了,一个喷嚏直直打了过来,他拿着瓶子,还来不及塞塞子,就这么身子一颠,瓶子里的精油竟洒在了白韶卿的脸上。白韶卿虽没防备,可眼前有东西忽然洒来,还是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一退,避开了大半,可是额上颊上还是突觉一凉,给洒了几点。她提手擦了几擦,一心挂念着月重锦,便不再管自己了,俯身过去,轻拍他的背部,他自从刚刚打喷嚏,就一连着打了好几个,得她拍背助着顺气,才缓过来些,一面将瓶子塞好,一边掩鼻道:“这什么味道呀,难闻死了,还这么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