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天下唯卿》》 · 凌波 · 2026-07-26
她又等了一会,待人都走的干净了,这才脱下衣服,让自己泡在热水中,享受全身的疲乏慢慢离去的感觉。
她着实是累了。
不只是身体,就连思绪,也是累的不想再做任何考虑。可耳边却依旧回响着楚夙的话,他说的没有错,他的话也正是直中白韶卿所顾虑的靶心。这些年,她一直对仇恨耿耿于怀,那一幕惨相,从来没有一分自她的脑海中淡去,每当回忆起来,惨叫声喝呼声连做一片铺天盖地朝她压来,她的心里,好恨呀。
恨一切和记忆相连的东西。可是,即使在这样强烈的愤怒中,她的恨中,却依旧有清明。
她不偏激,在向山的四年,确实让她学到了不少东西,不论玄慎子有什么目地,他确实是帮过她的。
每一次,当她被仇恨灸烧着,想杀人想将那种痛化作毁灭一切的力量时,玄慎子的琴声就会响起,琴声中的意味,总能带动着她,将一切化作剑舞,发泄出来。他很少和她谈心,始终是以一个尊长的姿态存在,并有意无意地和她保持距离,可是她的愁肠百结,他却又都明白,所以玄慎子对她而来,是师傅,是父亲,更是知己。
生死安能平恩怨\长醉只为不识君
015 决定
可偏偏是这样的他,让白韶卿除了有越来越重的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外,现在又增加了另一种滋味。
是他推动着她一步步靠近真相,却也是他让她学会了克制自己。
使得如今的她看到了真相,却不能为所欲为。
对现在的白韶卿而言,她即不能放开一切为个人的恩怨泯灭良知地去挑动楚秦之间的纠葛,却也无法忘记仇恨放过齐云开,她究竟要怎么做呢?
屋里热气蒸腾,白韶卿敛目靠在桶上已经有好一会了,四周安静之极,偶尔也只听见宅院外传来一两声清脆地鸟鸣而已。屋子外面,三个丫头垂首静立在台阶下,等待着她的招唤……
楚夙已经梳洗完毕了,身着浅蓝的长袍半靠在凉亭里的长榻上,时不时瞟一眼右侧花园的拱门,已经过了许久,白韶卿依旧没有出现。她是在犹豫吧,她不够狠,对齐云开的恨只停在他一个人身上,要不然齐如春出现时,她就不会立刻弄晕齐云开,如果换作别人,或是自己……也许会让齐如春入屋,让她目睹一下父亲的惨相,见识一下他的真面目吧。
可是白韶卿竟没这么做,连这点起码的伤害都不忍心,她能做得了什么?
楚夙轻轻叹了口气,黯然的眼神中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将手中的茶举到面前,脑海中却泛现那张丑陋的面孔,他忍不住,又笑了。
正在这时,便听脚步声轻轻响起,转头望去,果然是她,只是她并没露出本来面目,依旧带着那个易容,加上他给她准备的一身浅色男袍,看上去虽然面目有些乍眼,可她长身玉立,竟然颇有少年人玉树临风之感。
楚夙朝她招手示意,看着她进前,便笑道:“我看你穿着男装,就给你备了这套,还合适么?要不要换回女装?”
白韶卿低头看看自己“不用了,这样就很好。”
楚夙点点头,招呼在她在一旁坐下,为她也斟上杯茶“尝一尝,这是今年的新茶,别人嫌它过于清淡,不过我想你或许会喜欢。”
白韶卿拿着茶来抿了一口,只觉入口味淡,却是清香扑鼻,赞道:“确是好茶。”
楚夙含笑看着她喝茶,静了一会,才道:“你这易容很是高明呢,寻常人恐怕还真看不出什么来,你哪里得来的?”
白韶卿道:“一个朋友胡乱弄的。”
楚夙点头道:“你即不喜欢用真面目,那我或许也能帮到一二。”
“哦?你会易容?”
“谈不上多高明的东西,不过是在面容上稍加修饰而已,懂得药草的,多少都能弄一点儿。”
白韶卿想起为自己做这个面具的李富,可不就是懂得药草么?说起李富。当年他说自己略通医术,白韶卿也一直以为他只是乡间草药大夫的孩子,知道些药草名称而已,却没想到他的医术竟十分神奇。
在秦国被皇后打断的手脚,就是他自己用药治好,在二人一边为了离秦赶路一边又要提防着追兵的那些日子里,他愣是将手脚治愈完全,丝毫也看不出有曾经断过的痕迹。他又到处找草药,想尽办法帮白韶卿改变形象,用药汁将她露出衣衫外的部分涂的略黄,白韶卿和玄慎子学过一点儿初浅的易容术,再转教给他,他一点就透,做出来的较果更比白韶卿所能更为精致。
只是入齐府一事,白韶卿知道他只略有些防身功夫,因此不让他和自己一起行动,这会儿齐府必定已经知道齐云开失踪,闹的不可开交了,李富性格冲动,白韶卿还真担心他会撞上齐府去打探消息。
楚夙看她出神,只道她还在为齐云开的事烦恼,便道:“其实你也无须顾虑太多,我先前没有身在你的处境,却轻言大义,是我唐突了。”
白韶卿闻言抬头,目光中露出一丝暖意,微笑道:“不,你说的很对,那些话也确是我所担忧的。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个人的仇恨不应该和家国大事混为一谈。我已经想的很明白,不会再做那样的打算了。”
楚夙一怔,道:“那你的意思是?”
白韶卿将目光投向院墙之外,一抹淡淡地远山如云絮般隐在树影之间,她的声音透着委婉,却也极为坚定:“若是爹爹地下有知,他一生为楚,必不愿意看着我为私仇搅乱百姓安宁。”
楚夙看着这张面孔,偏黄的肤色,暗红的疤痕,可那双眼睛却透着极其晶亮的光彩,从未见过如此清澈的眼神,仿似一切风云变幻都无法将之覆盖,改变不了它的本质。楚夙的双瞳里定定印出眼前人的身影,脸上的神色渐渐凝重:“那么,你打算怎么做?若是要为你父亲平反,将齐云开送到楚王那里,再加上我的证言,应该就能定案。”
白韶卿一愣,眼神中露出一丝狐疑:“若是将他送到楚王面前,齐家会怎样?”
楚夙叹道:“那自然是一场大祸在劫难逃。”
“是呀,那如春呢?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她送死?”
楚夙微怔,看了她半晌,才摇头道:“你竟对她有这样的情谊?”
“相比之下,身为未婚夫婿,你的情谊又在哪里?”白韶卿面色不悦,定定注视他。
楚夙闻言微觉尴尬,顿时沉默下来。而这边白韶卿一句话说出口,心里却也略有些不是滋味。
说起来齐如春和她多年不见,她们只是小时的情谊,最好的单纯友情存活于记忆中而已,就算现在真要以自面目和她面对,还不知能不能说上话。再加上此时看到楚夙的神色,白韶卿忽然记起,他在宁城时曾经跟自己提过的那个“她”,他说起那人时的温柔神色和他面对齐如春的神色大不相同,白韶卿经历过和秦嘲风的事,知道这点不同缘自何处。
再说他此话是因为全心为自己眼前的烦恼考虑,以他闲散的性情,愿意为自己在楚王面前作证已属不易,更何况指证齐家对他本身来说也决不可能会是件轻松的事。想到这里,她更觉不安,不由得放轻声音道:“我亲身经历那样的痛苦,实在是……不想让如春重蹈覆辙,何况还有小满,我年幼时就识得他们,我的悲剧已经注定,又何必破坏他们的幸福呢。刚刚的话,确是我冒昧了,你别放在心上。”
楚夙看她露出难得一见的小女儿神色,倒是忍不住一笑“也是我存了私心,才会说那样的话。我其实……我和如春……唉,她是楚王为我订的婚事,我其实……令有心仪的人……不过,说到底,我或许真是无情之人……”白韶卿看他脸颊泛起淡红,眼神柔软,想必是想起了那个她,顿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二人都静了一静,楚夙才回过神来:“既然你不会将他交给楚王,那你是打算私了?”
白韶卿道:“我要他还我父亲的名誉,却不愿他祸及满门,所以这事,还要请王爷助我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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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 末路
齐云开悠悠醒转时,发现自己处境不堪。
其实他甚至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醒来,闻到药粉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时,他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活着,可这点惊喜还来不及涌动,旋即却又面如死灰。
因为面前,正端坐着楚夙。
看他醒来,楚夙只是神色淡淡看着,即不说话也不动弹。齐云开用眼角一扫,见自己所在的是一间陌生的小屋,长窗紧闭,透出白日光将窗格的花样打在地上,而他,就跪坐在这些虚无的格架中间。
虽身在阳光下,却是透体冰凉,只觉这一室里,全是寒意。他仰头细看楚夙的神色,但见他神色如常,难辨喜恶。这个熟识多年的年青人,本应成为他女婿的王爷,忽然变的全然陌生,让他害怕。
可屋里并没有白韶卿,齐云开眼光转了一圈,又不免侥幸之余又生了点希望出来,抬头看向楚夙,他试探着动了动身体,又慢慢站起,看楚夙没反映,便走近一些,轻声道:“谢王爷。”
楚夙嘴角一动“你谢本王什么?”
齐云开道:“王爷此番救了下臣,下臣必定……”
“本王没那打算,不过是想在你走前再见你一次,你不要错表了心意。”楚夙语气淡淡。
齐云开脸色顿时白了,慌张四望:“王爷你……那丫头……王爷你不能见死不救呀。”
“救?本王为何要救一个通敌卖国的齐相?你倒是给本王一个理由!”
齐云开立刻跪下:“王爷……那是臣骗那丫头的话……她爹的死,全是因为她……因她的宿命,与臣无关哪王爷。”
“是吗?难道本王不信自己的耳朵,反倒来信你巧舌如簧?”
“那丫头犯了先帝的忌讳,就是没有臣也会有别的人别的事让白琦一家遭罪的。说到底,臣是为先帝除去顾虑,也是……也是身不由已啊,王爷。”
楚夙大笑失声“这么说来,本王倒应该奏起陛下,给你再加功一等?你通秦陷害齐国宰相,倒是有功无过喽?”
齐云开咬牙道:“王爷,臣毕竟是齐人,当初会和秦国打交道,确是因为云开比任何人都明白先帝的心意。且不说白家那丫头,就连白琦那些年来也是渐渐功高盖主,白家坐大,实在是让先帝坐卧不安。除去白家只是早晚的事而已。何况……如今陛下一心要与秦对抗,臣愿意以身为饵,诱出秦王来,以此将功赎罪。”他看到楚夙的神色,便知此事已是死局,这才拼了命的许诺,只盼能让楚夙这个被冷落的王爷觉得自己能助他一臂之力,令他得到楚王的赞许,或许便有一线生机。
楚夙看他一眼,眼中露出一丝讥笑:“你认为本王会去管楚秦之争?”
齐云开一愣,全身上下顿时凉了一个遍。
他知道这位王爷是如今那位楚王当初夺权时杀戮宫廷留下的唯一一个弟弟,若说这是因为他是楚胜的堂弟,并无争帝位的可能才得以逃过一劫,可同为堂弟的楚杰却也死在了那场夺帝的争斗中,而楚夙毫发无伤。
这固然和楚胜到最后时刻,不得不接受群臣以死相劝而帝位已成定局有关,其中却也同样因为楚夙是诸位王子中,自小体弱,最不问世事,最不关名利的禀性脱不开关系。楚胜也知道这位弟弟是无心无力和自己争权,再加上他医术卓然,也总会有用的到的地方,这才放他一条生路,并且没有给予任何实权地任他在楚国做个闲云野鹤地王爷罢了。
齐云开急于保命,放出的条件对眼前这位王爷却显然没什么诱惑力,不过楚夙的神色却也同时让他感觉到,他确实是在等着自己拿什么来交换,齐云开绞尽脑汁,苦着脸道:“王爷千万要放下臣一马,臣不是怕死,只是……放不下家人,小满年幼,如春又是那么个光景……若是此事……王爷不能见死不救呀!”说罢泪如雨下,又想到自己一把年纪,明明混的风声水起,却忽然落得这样地步,更是痛恨交集。
楚夙漠然看他哭叫,好一会才道:“当年白琦行刑时,劫法场的人是不是当场就抓住了?”
齐云开一愣,点头道:“不错,是抓住了一个,在江边又寻到一具尸体,是另一个劫法场的人。不过后来活着的那人禁不起严刑逼供,也死在了牢里。”
“可知他们姓名?”
“没,没能问出来,那人至死一字不吐。”
“那你自然也不知道他是被何人所派去救人的喽?”
齐云开茫然点头,看他一眼,道:“此事是当时监斩的审司林广继经手,臣只是奉命过问了一回,人即死了无从查起,后来也就是悬尸示众,不了了之。”
楚夙沉默片刻,道:“你这事,本王倒是可以保……”齐云开眼睛一亮,却听他继道:“……保你家人性命。”
齐云开瞬间面如死灰,颤抖着瘫在地上,说不出话来,楚夙漠然道:“你也知道此事一经朝廷,必是满门抄斩,白小姐的意思却是不想累及无辜,你向朝廷自呈罪状,为白琦翻案。本王保你家门。”
到此地步,齐云开也知再无侥幸,老泪纵横,却也只得磕头谢恩,楚夙冷眼看他,又道:“你也别想着耍什么花招,本王派人送你回府,三日之内,你做了断,过时不断,就用本王的法子来做,到时不要怪本王不念如春小满。”说罢再不管地上的齐云开,走出门去,屋外立时进来四人,将齐云开拖起,一路出院,坐上马车去了。
楚夙目送他们的背影在眼前消失,这才转过身来,回头就见白韶卿安静地站在身后,看她神色黯然,他也不知如何相劝,静了片刻,只道:“这处院子是我私置的,我在楚京另有府诋,不过喜欢这里的天气,就置下了。”
白韶卿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示意,便也跟着走去,二人缓缓在院中小径慢行,耳边微风轻拂,空气中充满了淡淡地叶香。
看她深深吸气,楚夙笑道:“我不太喜爱花卉,因而院子里种的多是树木竹子,女子大约都觉得这味道不如花香宜人。”
“和花香比确是清冷了些,不过倒是别有滋味,花团锦簇,又哪里有这般悠远的气息。”
楚夙眼中满是笑意,道:“看来你是喜欢的了,你接下来有何打算?若是无事,就在此多住些日子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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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意外
白韶卿想了想道:“我在楚国确实还有些琐事要办,眼前只等家父的冤情平反后,才能着手去做。”
楚夙正要发问,却听院外脚步声匆匆忙忙一路进来,一个青衣少年飞快地跑到面前道:“爷,有人求医来了。”
楚夙皱眉道:“没见这里有客么?”
那少年急道:“是上次来过的那几人,火急火燎的,从车上抬下的那个人显见只有出的没进的气了!”
楚夙还要再说,白韶卿已经说:“你去吧,我自己走走便好。”
楚夙只得点头,跟着那少年走出几步,又不放心地回头看她,道:“你走慢些,我唤人来给你带路。”见她答应了,这才匆匆离去。
白韶卿看他们走远,便转身依旧朝着小径走入,不多时便来到一处分岔口,眼前小路三分,各向假山、池塘和一丛密密地青竹后延伸,她随步踏上通往竹林后的小路,穿梭在阵阵竹香之间,触鼻皆是淡淡凉意,而她的心,却是冷的更为彻骨。
虽然眼前看似终于父仇得报,可在她的心底深处,又何尝能因此便得以透气舒展。血泪地往事,要是单以齐云开之死便能偿还,那她这些年所受的孤苦漂零,放眼世上恍恍然地只余她一人的孤独,父母兄弟天人两隔,这种种伤痛,又要怎样才能平复?
因而,是竭力地不去想吧,竭力放下,劝慰自己,待此事结束,一定要寻得小六他们,从此再不管恩怨情仇,在一起平安的过下去,也就是了。
从此唯有将对父母弟弟的愧疚深深埋起。是女儿无用,走到此步,做到这里,再也无力向前了。
心里似有东西在剐,眼前的景象亦渐渐模糊,周遭寂静之极,她再也支撑不住,慢慢地蹲下身去,双手团抱住自己,将头埋在膝间,哽咽声断断续续,合着竹叶的轻摆声,在林中低回。
而她亦不敢扬声,只是低声呜咽,心神恍惚时,却忽然有一个声音自高而下,又离她极近,轻轻的有些迟疑地说:“你在哭么?”
这并非楚夙的声音,白韶卿赫然抬头,抬眼却碰上一双凤目。
这眼睛,只见一次,便终身难忘。
漆黑地瞳孔,敛着微波,眼角微微地甩将上去,便如同笔墨一顿即刻后扬收起,笔端落下的痕迹,偏是极为潇洒地。斜挑入两鬃,凤眼蓄春水。
而这眼睛,白韶卿竟认得。再没想到,竟会在此遇到他。
念头一转,顿时满腹疑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看她抬头注视自己,这人眼中的柔情更是满溢,竟伸手朝她脸上“怎么哭了?有人欺侮你么?”言语中全不似他本来应有的气质,竟让白韶卿愣的忘记躲避,任由他手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擦拭几下,抹去了泪痕。
“别哭了,我给你好吃的。你这么瘦,定是别人不给你吃,是么?”
白韶卿抬头望着他,他的眼神真挚,且充满童真,与他的年纪绝不相付的童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眼前这人,果真是他吗?
满腹狐疑地她逐暂时忘却了自身的烦恼,迎面站起,将他上下打量。眼前这人穿着一身月白长袍,和当时初见的只是款式不同,纯绵的白色,袖口袍边卷有暗光地细纹,质地软而妥贴,却再也寻不到半点王者之气,此刻的他赫然只是个少年公子的样子,而自他的眼神中,白韶卿更是发现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他也正偏头打量她,那专注而奇特的模样,让她心里犯冷“你……你叫什么?”她问。
他眼神一黯,似在回想,然想了片刻,不得要理,只摇头。
“你怎么在这里?”她又问。他依然神色不变,只是将头摇的更猛烈了些。
白韶卿呆呆注视着他,再也想不出任何可以问的,可以辨别他身份的话来,只是心里的冷并未消除,反而更沉了。他的样子实在是不像假装,可是,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白韶卿回头四望,伸手向他道:“跟我来好么?”他定定看她,忽然一笑,将手放在她手心。
白韶卿握着他手,心里却不是滋味,急着找楚夙问个究竟,慌忙拉着他顺自己走来的原路返回,走到岔路口时,就看到一个丫环正在翘首等待,见她上前,顿时笑了:“姑娘原来在这里,奴婢赶过来寻不到你,正着急呢。”说着看到了她身后的人,一怔,道:“姑娘识得他?”
白韶卿定一定神,答道:“不认得,刚刚在前面碰到,他是你们这的人么?”
那丫环笑道:“不是的,他是病人。”
“病人?”白韶卿心中再沉:“是什么病?”
丫环摇头道:“爷不说我们也不好问,只知道他像是坏了脑子,来这里月余了,跟个孩子似的,什么也不知道,连天天见的人都不认识。这会儿倒是肯跟着姑娘走,真是奇怪,平日里他怕生人的。”
白韶卿手心出汗,回头看他,他完全没留神她们的对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她,见她转头,竟伸手去碰她的下巴,手指触到那疤痕上,白韶卿正看着他出神,没来由地全身一颤,他立刻收回手来,神情竟紧张起来“疼么?很疼么?”
白韶卿摇了摇头,心里更加乱了,慌忙问:“你们家老爷在哪?带我去见他好么?”
丫环忙应了前面带路,一路上频频回头,像是对他肯这样安静跟在身上频感好奇,三人穿林拂柳的走了一会,出到一个院中,隐隐听到些人声,再走一回,便见眼前一间大屋,正有不少青衣下人不是托着盆子血水便是捧着纱布进进出出,看起来很是忙碌。
看到此景,白韶卿忙止了步,又阻止那丫环要去禀报,只让她带自己回住的院子,并转告楚夙事毕后再来寻自己。丫环应声去了。
白韶卿拉着他在屋里坐定,他自从进屋时,便东张西望,满是好奇的四下打量,转过脸来,见白韶卿始终看着自己,薄唇一动,道:“你认得我么?”
白韶卿一愣,还未回答,他又道:“他们说每人都有名字,可我却没有,他们说我忘记了,我明明是没有,哪有人会忘记自己名字的……”说起来一脸不满,又道: “只有一个哥哥待我好,说会帮我想起来,今天却没见到他……他天天来看我的。”说着话,见白韶卿眉头微皱,又伸手去摸她的下巴,自己也皱了眉“疼么?一定很疼吧。”
白韶卿呆呆看着他,他眼中的清明和当时见到时的完全不同,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心越来越重,他却是被她的神色吓到似地,急急地道:“你不要着急,你也不知道我叫什么么?想不起来就算了,不要着急啊。”
她不想说,不想开口,可却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极轻极轻地道:“月重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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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 再遇
她声音极轻,轻的几乎只是自语,他自然没有听清,歪着头朝她挨过头来,追问:“你方才说了什么么?我没听清。”
他的脸近在咫尺,一双眼睛几乎就要贴到她眼上来,软软地鼻息轻喷在她面上,白韶卿慌忙往后退开:“我没有说话。”
他一怔,旋即却笑:“我明明看你刚刚嘴巴动过,说了什么呀再说一次嘛。”那模样竟含着几分娇嗔,给他原本就雌雄难辨的脸上更增了几分艳色。
面对这样的月重锦,白韶卿惊吓之余,更是无论如何也招架不住,她慌乱地转身退开,正好听到有人朝这边走来,忙夺门而出,才踏入院中,便见楚夙匆匆赶来,见到屋里追着白韶卿的月重锦,他一愣:“你怎么在这里?”
月重锦看到他像是很高兴,上前握住他手,两人差不多齐肩高,亲昵地双手交握的情形却着实有些诡异,楚夙转头看白韶卿怔怔站着,便道:“你认得他?”说罢一指月重锦。
白韶卿摇了摇头,楚夙看神色有些异样,以为她是让他吓到了,便笑道:“他只是病了,不伤人的,你别害怕。”
月重锦在一边摇晃着他的手:“哥哥你几天没来看我了。”
楚夙朝白韶卿抱歉地笑笑,转身向他道:“这几天都忙,你每日的药都有在吃吗?”
月重锦笑着点头,又做一个苦脸“药又苦了,苦的我不爱吃。”
楚夙哄孩子似地拍拍他手“好的,记住了,回头再给你加点甘草,药就不苦了,一定要记得吃,不能倒掉。”
月重锦用力点头:“都吃了的,没有倒没有倒。”
楚夙因是往白韶卿这边来,所以没带下人,这会儿四处也找不到人,只得道:“我送他回院子去,你且歇着。”白韶卿迟疑地跟了上去,道:“我跟你一起去吧。”楚夙看月重锦一眼,也就点头答应。他牵了他走在前面,白韶卿便在后慢慢跟着。
楚夙一边走一边朝他说话,无非是近日吃的怎样睡的可好,月重锦看来很是依赖他,一直握着他手不放,有问必答。
白韶卿在后面看着,心里却着实不是味道。
不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种?又怎么会孤身一人在楚国,他是月王,就算离境也必定护卫重重,如今瞧他的样子,不知是怎么回事,竟似神志不清,一国之主竟然会落到这样的处境,月国还不知乱成了怎样呢?
她一路胡思乱想,猛抬头却见眼前二人已停下脚步了,都回头看着自己,月重锦看她的眼神是毫不掩饰地欢喜,楚夙则有些忧心忡忡。
眼前的小院落里走出两个丫环,都上前来扶月重锦,楚夙不悦道:“以后公子去哪都得跟着,怎么能让他一个人乱走,身后连个人也没有?”丫环们神色惶恐地请了罪,上来牵他,月重锦走出几步,却又回头朝白韶卿道:“我再来找你玩,还带东西给你吃。你别再哭了。”说罢一直歪着身子朝她笑,倒也由着两个丫环带到屋里去了。
他的这句告别语出乎意料,倒让白韶卿有些不知所措,好在楚夙也没追问,二人并肩走了片刻,他忽然轻声道:“我知道你很难,其实你大可不必顾虑,只按你想做的去做就是了……是齐家欠了你的,你要他们怎么还,都是应该。”
白韶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楚夙看她一眼,又道:“那少年你不认得吗?倒是奇怪了,他平日不爱搭理旁人的。”
白韶卿听他说起,忙打点精神问道:“他是怎么来你这儿的?那样子……是病么?”
楚夙叹道:“嗯,是一个半月前,我从月国回楚的路上遇到的,当时他倒在一堆尸体中间,总有数十人之众,只有他一人奄奄一息,我只好救回来了。”
“不知他是何身份吗?”
“唉,因为当时从他身边的那些尸体中,没搜出什么能说明身份的东西,那时我又赶着回楚,只是草草搜了一遍就离开了。不过从他身上脱下的衣袍来看,就算不是个贵胄子弟,也必定是什么大门大派的少爷……只可惜无处找起,何况他也没好,就先放这里治着。”
“那他这个……是什么病呢?”
“起初我怀疑他是头部受了击打,因为救回来的时候,他简直就像一个血人,浑身上下不知有多少伤处。可是诊治到后来,我却又发现他体内有一种异毒,头部的伤口经过治疗慢慢痊愈,体内的毒却因为查不出原毒,不知道要怎么解……似乎正是这毒药令他神志停在少儿时代,说话行事像个孩子。”
他说完话,转头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又道:“好在只要看管着点,他倒不会生事,我看他对你倒是有些善意,你不用担心,我让人看着他点,省得他又跑来烦你。”
白韶卿摇了摇头,又沉吟片刻,才道:“那你可曾想过帮他寻找家人的法子?”
“眼下这段日子怕是不行,我正在用药为他清毒,找不到原毒,也就是估且试试而已,过些时候看看有没有进展……唉,到时再说吧,或是带他去月楚交界的地方问问,或是干脆去月国,他那么出众的样貌,应该不会太难找到认识他的人。”
二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白韶卿的院里,楚夙看她神情恍惚,正想开口劝她,却见一个小厮跑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楚夙神色一变,白韶卿正好也看着他,他犹豫了好一会,才道:“是齐如春来了。”又定定看她,再道:“是来找你的。”
白韶卿呆呆站着,一时无语,楚夙道:“不要见了吧,反正她的来意也很明显。你已经退了一大步,见了她,只怕更加为难。还不如不见。”说罢恨恨道:“齐云开竟让女儿来找你,看来他还没有死心,我们得多作一步打算,省得他临死回头,再咬一口。”
白韶卿却始终站在一边,没任何表示,楚夙便招那小厮过来,让他去告诉齐如春她要找的人已经离开,借此打发她也就是了。说罢让人安排她吃饭,自己又往前院去了。
生死安能平恩怨\长醉只为不识君
019 童年
不一会,便有几个丫环在屋里摆上热气腾腾地饭菜,白韶卿却没什么胃口,随意吃了一些,总觉心乱如麻,难以安宁。
百无聊赖地在院里坐了一会,又想去看看月重锦,又不知见了他说什么好。当时在向山初遇时,他是个沉默的年青帝王,话不多,又总有点神游天外的模样,可他那双眼睛。她却是记得分明。
内敛淡定,时常望着一个地方出神,可一旦那目光转过来,却会变得分外犀利。当时她和玄慎子在山脚设计为难四国君主而得出的印象,秦王自负、楚王拔扈、纪太子盈弱,而月重锦,则是善良。
她始终记得他嘴角微微荡起的那丝笑容,当时觉他是在暗笑玄慎子的试探,现在想起,却觉他是在自嘲。
他的身上凝聚着本质的宽容和后天付加的帝王之心,他是在笑他自己,不能摆脱枷锁。而如今,他为这枷锁付出了更大的代价么?造成眼前这样情势的,也许,还因他的善良,身为帝王不应该有的仁慈之心。
按楚夙所说的作个猜想,似乎他又是轻衣简行地离开了皇宫,在月楚交界之处,受到伏击,随从皆死,而他失去了记忆,流落在此。这其中必定有一个阴谋,也许现在的月国已经有人将他取而代之。
白韶卿想到这里,霍地站起身来。
她想到了对她影响至深的一个人,他曾说过,月重锦是他的侄子;初见他时,他就有暗卫守护,随时发布指令,行事迅速;从他对自己所做的事情上看,他做着极为长远细致的筹谋,月重锦这样的情形,也许也是他计划之一?
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将发生的事一件件回想起来,虽然找不到丝毫将一切事连接在一起的疑点,可心里那莫名慌乱地沉重感,却是越来越重。
在屋里来回踱步了好一会,忽然她听到院中传来极轻地脚步声,像有人悄悄靠近,她忙闪身到长窗前,隔着窗子望去,却见一个青衣少女正在院中东张西望,她布衣荆钗,雍容尽掩,慌乱地眼神更是显出她内心地焦急与不安。正是方才那被拒之门外的齐如春。
她轻手轻脚地往院里来,又不敢靠的太近,只得伸着脖子朝屋里轻唤:“卿卿,你在这里吗?”
白韶卿怔怔看着她,不敢开口,更无法动弹,却听她又道:“在吗?应我一声呀,我是如春啊,你忘了我吗?”说着声音中已带哭音。院内春风拂动,她觉得冷,伸手抱着身体,又朝前几步,迟疑地看着面前的大屋:“卿卿,卿……”说到这里,忽然咳起来,起初只是掩不住的轻咳几声,到后来越咳越厉害,小脸涨地通红,站也站不住,就地坐了下去,一手捂着脖子,眉头紧皱,咳个不停。
到此地步,白韶卿再也不能坐视不理,她猛地拉开房门冲出去,一边伸手在她背上轻抚,一边把她往屋里拉,齐如春嘴唇颤抖地看着她,眼泪涔涔而下,却是说不出话来,只是猛咳。白韶卿将她扶到床边坐下,拉过被子来盖在她膝上,又回到桌边倒了杯茶,给她慢慢地灌进去,她这才缓缓回复过来,只是片刻前因咳气喘涨地发紫的脸,裉下了颜色,却又白的十分吓人。
她喘着气,眼泪注视着白韶卿片刻,颤抖地伸手往她脸上摸来,轻轻地划过她的脸颊,指尖落到她的下巴处,她再次痛苦失声,并挣扎着离开床边,顺着床沿跪下:“卿卿……姐姐对不起你……你受苦了……”
白韶卿目中含泪,伸手要将她扶起来,哪知她竟用力挣脱,向后挪开一些,拉着她的袍摆痛哭流涕:“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却没想到,你明明到了眼前,我却……又认不得你了……卿卿……我日日夜夜都盼着能再见到你,以为我们能像从前那样……能听到你唤我姐姐……却没想到……没想到……”说罢放声大哭,旋即又开始大咳。
白韶卿看她一张小脸瞬间变色,越涨越红,眼睛中都开始渐渐满是血丝,额前更可见青筋叠暴,呼吸声更是一声急过一声,白韶卿慌张起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只觉她脉动极快,想到她的病,脑中忽然一闪,伸手就朝她衣襟里摸去,果然,很快就触到了一个瓷瓶,拔开瓶塞,一股药香扑面而来。而与此同时,齐如春的面色已经隐隐有些由紫变黑的趋势,这时再也没时间犹豫不决,只得将药倒出两粒来,塞进她嘴里,送了几次茶水,才总算是给灌了下去。
她紧紧将齐如春抱在怀里,盯着她脸色一分分地慢慢变化,好在这药果然没有差错,她的脸色再度缓缓回复,嘴唇张着,却是气若游丝,再没力气说话。
白韶卿便抱着她,二人靠在床边,就这样坐在地上,许久许久,齐如春才恢复过来,轻声道:“小时候……咱们也这样过……你还记得么?”那时白韶卿是胆大包天的相府小姐,比起同样处境的闺房女儿来,她总是时不时会显露出独有的叛逆,是齐如春帮着她,藏着她,两个小身影团抱着,在墙角,在库房,在书房……躲避爹爹的追究。
往事宛如重现,白韶卿心中酸楚,轻轻点头,齐如春依着她,眼中闪起泪花,哽咽道:“我……还想像从前那样……护着你,卿卿,姐姐曾答应过要永远会护着你的……这些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姐姐……对不起你……”
说着话她又开始全身颤抖,白韶卿忙将她瘦小的身子再搂紧些,拉过被子来盖住她,一边轻声道:“你这病……得了多久了?”
齐如春身子一抖,迟疑不决了好一会,才道:“八年了。”
白韶卿闻言一怔,齐如春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哭道:“那日我去了……卿卿,我去了!”白韶卿心中剧痛,喉咙哽痛的说不出话来,齐如春的声音如风般断断续续: “我听说你爹那日要……又听说……你没有在……那天……我偷偷地跑去送他……没想到……没想到看到了那一幕……卿卿,我可怜的妹妹……姐姐对不起你……对不起婶婶……还有小康……小康……我听到他叫爹爹了……小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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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 求赎
这是白韶卿死死艰忍的城池,是她不敢回想的过去,每当那疯狂血腥的一幕重现,她的身体就如同生受到她父亲当时所承受的生剐之痛、眼前又见漫天飞扬的布片,母亲所受的羞辱,弟弟惨白的小脸,失神的眼睛……这一切全部付诸在她身上,左心房的地方,尤如利刃飞撕,痛不欲生,眼前渐渐只见那血红的一片……
她发不出一点声音,全身收紧,下唇已被她自己咬的鲜血淋淋,怀中的齐如春亦是咬牙承受着越来越紧的拥抱,她用尽全力回抱她,想给她一点温暖,可是身体相触的地方,却是冰的,冰寒刺骨。
“卿卿,你哭出来……姐姐在这……哭呀卿卿……你不是一个人了你还有我,你不要忍着,怎样才能让你好过些……你告诉姐姐,你哭出来呀求你了。”齐如春用力去摇她,她却只是将头垂在她的肩上,一字也说不出来,就连动一动,也不能够。
院中寂静依旧,连风都已淡去,屋内地哭泣声也是竭力压抑着,不走到屋前,几乎听不到里面的动静,院门一侧,却见一双脚在原地徘徊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地走了出去。
过了许久,白韶卿才渐渐平复,这一场痛哭,使得她全身乏力,心里更是像掏尽了一般空荡荡地,她收了眼,慢慢离开齐如春的怀抱,又扶着她坐回床上,一面为她掖被角,一面轻声道:“出门也没多穿件衣服,本来就病着,竟不知照料自己吗?”
齐如春目光留连在她身上脸上,就是不舍离开,好像一转开眼,她又会不见了似的,见她说完话要转身,忙拉住了“你不要走。”
白韶卿点头“我没走,给你再沏点热茶去。”她这才放手了,看着白韶卿走到桌边,又倒了热茶来,交给自己捧着,透过升腾着的袅袅白气,看着她的面孔,齐如春鼻子又是一酸。
白韶卿见她这样的情形,便依着她在床边坐了,齐如春伸手握住她的手,她也就由着她,细看她苍白的小手上白的可以看见皮下的青筋,便叹了口气“怎么这么瘦……”
齐如春道:“你也比我好不到哪去,你看你瘦成这样。”又伸手抚她的脸“你的脸……是烧伤了吗?”
白韶卿看她一眼,摇头道:“不是,这是易容,改了本来面貌的……方便行走。”
齐如春大是好奇,伸手摸摸这里摸摸那里:“能弄下来么?我……好想看看你。”白韶卿看她不甘心的样子,只好回头走到脸盆架子边,拿起毛巾沾水,在脸孔四周轻轻按压,过了一会,便从脸上掀下一层薄薄地东西来,这才转过脸来面对齐如春。
齐如春眼睛瞪的大大的,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神色之中有欣喜有惊艳更有一丝白韶卿来不及看清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便是大喜:“这才是你的样子,你若是这样,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白韶卿神色微微一黯,又垂头重新将那张面具弄上,恢复了原来的装扮,齐如春看她神色间流露出的不同,也沉默了下来,隔了一会,才朝她招手“卿卿,你来,我们说说话。”
白韶卿靠近她坐下,她道:“下人们不让我进门,说楚夙和你都不在这……我不信,偷偷的溜进来的。”说着话,抬头正对上白韶卿的目光,她慌忙道:“你不要误会,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来,不是为了我爹……不,我从没打算为他求情。”她眼中露出一股恨意“当年……我无论怎么求……他都不理会,说我只是孩子气,不懂事……可是……我是他女儿,多少总能感觉一些……卿卿,这是他欠你的,欠白伯伯,欠婶婶,欠小康……其实便是我们全家的命都你,也弥补不了……”说着眼睛又红。
白韶卿一声不吭,只是垂头坐着,她歇了歇,又道:“不过实话告诉你,也确实是我爹让我来的,他叫我去了书房,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我没想到他……会那么卑鄙,卿卿,我真是万死也求不得你的原谅,如果我死了能换伯伯他们生还……我会毫不犹豫的,真的!”
“这些话别再说了,这事和你又不相干。”白韶卿淡淡回答。
齐如春眼眶一红:“可我怪自己……为什么没能早些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事要发生在你身上,为什么偏偏是我爹……我今天是应了他来找你,可为的决不是要你饶他一命,卿卿,你只管放手去做,要怎样才能报仇,你都不要顾虑……可是要我爹爹自愿……恐怕是难的,他这人……把那些看的比命还重……怕是会想别的脱身的法子……你别信他的,有楚夙帮助,你去告吧,告上楚王为你爹平反,这是唯一的办法。”
白韶卿一愣,定定注视她,齐如春双目虽红,却是紧紧咬着牙道:“只要能为你讨回公道,姐姐就是死了,也是心安。姐姐这些年……没一日能睡个好觉,整夜整夜地坐着,害怕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可怕的一幕……卿卿,姐姐这身子,反正也是活不长的,你真的不用管我……我只求……只求你带上小满……他……”说着呜咽起来,泪如雨下“他和小康一般大,你就当他是小康……带在身边,往后也不是孤苦一人,你们姐弟俩相依为命活下去,我去地下照顾你的爹娘带你尽孝,只要你们能好好活着,我什么都愿意做……你答应姐姐吧,让姐姐赎罪好不好?答应姐姐吧!”说着紧紧握住她的手,直视着她,眼神中全是期盼。
白韶卿怔怔注视她,雪白娇弱的面容,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满脸都是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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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 放手
夜静如水,黑锻般地夜空中,没有星辰,只斜挑着一弯月牙。
白韶卿站在院中已经很久了,淡淡地月照在她脸上,使得她整个人都散发着晕光。
院中小径,有人连走带跑的过来,打破了周围的宁静,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一声哽咽近在咫尺“公子。”
随即又有一人慢慢踱来:“按你的吩咐去找的,在客栈等到太阳落山才等到他,想必是不放心你,一直在齐府门口等消息呢。”
白韶卿转过身来,看了看眼前正擦眼睛的李富,轻拍他肩膀:“这一天担心坏了吧,好好的去歇一歇吧。都过去了。”
李富眼睛红通通地,看楚夙站在一旁,他也不知此人和白韶卿究竟是怎样的关系,自然也不好多嘴说些什么,听她这么说了,便点了点头。一旁楚夙朝院间的小径一指,让他出院去找小厮,他道谢着去了。
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楚夙才转身打量她:“白天齐如春和你说什么了?她走后你就一直呆呆站着,她求你放过她爹么?”
白韶卿却不接话,只是在他面前静立着,楚夙看着眼前这人,垂着头,背着光,完全看不到她面目,不过离的近了,隐隐闻见她身上有一股奇香。他是医者,整日在药草堆里的人,对各种香最是敏感,却无法分辨她身上的这种香气。
月光照在她的发上,晕黄地朦胧地光,楚夙虽看不到她眼脸,却知道这种光芒在她的眼底,也是有的。她只是,收敛着,竭力地控制自己。
和她走的近了,时常能感觉到,她是随时随地都克制着自己的人,因何克制?如果克制?楚夙不禁好奇,在向山,她究竟都学了些什么。那个人,在她身上做过什么手脚?这念头一闪,楚夙慌忙错开目光不再看她,抬头对着月亮叹道:“就知道见过她绝没好事,也是我这宅院管理不当,竟让她溜了进来。”
白韶卿这才道:“齐云开自认了当年的罪,齐府会怎样?”
“你……你管这些什么?”楚夙有些着急“你千万别告诉我你想放弃。”
“会连累你么?”她并未将他的话听进去,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我现在对楚王还是有用的,何况不过是个虚设的王爷,没权没势,就算真要连累,也不会怎样。”
她闻言又安静下来,不再说话。
楚夙在一边看了她良久,叹道:“你念着如春小满,让齐云开自己了结此事,已经是极大的让步,这事换在任何人头上都绝不能这样做罢。其余的事,不用去管了,那是他们姐弟的命运,就像你们姐弟一样,你们遇难时,可有人同情?帮过你们?”
白韶卿抬头看他一眼,嘴角竟微微含笑:“多谢你。”
楚夙一愣,竟觉脸上有些发热“谢我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感激在心,夜深了,你去歇歇吧,我再呆一会。”
楚夙听她这么说便不好再停留了,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是夜,一个黑影迅速地掠出围墙,宛如一阵微风荡过,院门这边青竹微微一动,从后面走出一个人来,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这人轻轻叹气。
第二日一早,李富就匆匆忙忙地奔进白韶卿的院子里,看到她张嘴就道:“齐云开死了。”
白韶卿面色如常,语气更是漠然:“是吗?”
“天没亮,守在齐府的人就回来说了,说是发现他自尽在书房里……”正说到这里,便见楚夙走进屋来,盯着白韶卿的脸看了一会,他道:“他没留下任何东西。而且刑部在他书房里发现了一些闯入的痕迹,还有财物遗失,因此已经排除自尽,而初定是盗贼入室劫财所至。”
白韶卿依旧淡然点头,一个字也没有多说,这样一来,不管是李富和楚夙,都有些明白了的样子,楚夙只是一言不发一盯着她看,李富则干脆走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是你杀了他?故意弄成是盗贼掠货杀人的样子?自尽也不过是给他做了个样子,让人去猜测是盗贼故意这么做?没留下他的书信么?你不用为你父亲平反了么?”楚夙道。
白韶卿沉默片刻,缓缓道:“做到这里已经够了。只有这样,齐家活着的人才能不受诛连,宰相意外死亡,朝廷还会为他立碑祭奠加封遗号,福荫后人。”
“可是你呢?你爹娘的仇?你爹的冤?你都不管了么?”
“这事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死了的人怎么能叫活着的无辜的人为他们诋命。如果能换得父亲家人的命,让我杀再多人我也在所不措,可是那是不可能的。他们活不了了,就算我做尽一切,他们再也活不回来了。”
她的声音平平,毫无起伏。可楚夙看到她空洞地双眼,死去一般地神色,却觉顿时心如刀割,一时间再也顾不上别的,他一步上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怀里她的身躯微微一僵,随即便不再动弹,任由他抱着,而一种空茫地乏力感也在此时涌上心头,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楚夙再拥紧一些,一只手在她的黑发上轻抚:“好,都过去了,再也不要去想这事,让这些都过去吧。你爹爹有你这么善良的女儿,也必定不是个狠心的人,他不会怪你的。”
白韶卿将头埋在他的肩上,此时的她全身发冷,回想起昨夜,她的双手还是控制不住地阵阵发抖。
这世上能为父亲平反昭雪的人死了,从此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白家要永远背负着逆臣之名,她此生亦无法堂堂正正地用白韶卿的名字回楚国。这里,再也没有她能回来的家了。
不是没有犹豫的,只是,如春小满总是近都在眼前,他们就像自己姐弟两的影子,只是在命运这树大棵上生了另一个枝叉而已,如果没有那声场变故,眼前的他们应该也是她和小满吧。既然如此,已经失去的没办法弥补,又何必让这对姐弟再尝试同样的滋味。
白韶卿在楚夙的怀中,并没有想哭的感觉,只是觉得很冷很累,他怀中的温柔渐渐感染了她,使得她垂在两侧的一直握紧拳头的手,终于轻轻放开。
她终于,离开这个桎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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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 暗流
楚夙慢慢地踱回自己住的院落里,他走的很慢,眉头轻皱,眼睛望着脚下的地面,这三天来,他每天都会去白韶卿那里看她,她看上去平静了许多,可他知道她心里未必真的就放下了。
那个女人……唉,他暗自叹气,越是不愿意去想,可却偏偏忍不住时时琢磨她正在想什么,此时正在做什么。真叫人忧心呀。
刚刚走进屋里,房门便被人轻轻关上,一阵淡香迎面而来,他抬眸看看眼前的女子:“齐小姐身在热孝中就跑到本王的住处来,不怕惹人怀疑么?你那些聪明劲都哪去了?”
齐如春微微一笑,她脸上的病容此刻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眼神中也再找不到一丝柔弱,晶亮明媚,几乎就像变了个人一般“知道你有话要对我说才来的,要不然你以为我愿意再和她呆在一个宅子里?”
楚夙瞟她一眼:“齐小姐不去做戏子可真是可惜了。”
“王爷生气了?莫非对她动了真心?这可不像你的作派呢。”齐如春依旧笑如春风,丝毫不为他话中的讥讽不快。
看他沉默不语,她又道:“我那时自作主张地跑来见她,知道会惹地王爷也不快,可那也没有别的法子呀……如春决不是有心要坏王爷的计划,只是……我怎么能让她败了我的身份呢?若是老爷子依着她留下了书信什么的为白琦平反,那我们齐府岂不是就要倒了?老爷子反正怎样都是死路一条,又何必脱累我们做小辈的,他一死倒是解脱了,我和小满还得过日子呢。”
楚夙淡淡一笑:“你不就是想保着你的荣华富贵等着那人吗?且不说能不能盼到他还不知道,就算他真的又提什么纳妃的事,你和本王的婚约还在呢。莫非你想连本王也杀了?”
齐如春柔声道:“王爷,咱们都有各自想要的,又何必把话说的那难听。如今老爷子不在了,我这么一个弱女子倚仗的,不还是王爷么?”
“你倒果然是一个弱女子!”楚夙眉间带笑,伸手在她下巴上一捏“装病的药别再吃了,回头当心真的吃出什么病来。”
齐如春也不躲避,点头道:“当年若不是老爷子发疯死活不肯,四年前我就是秦王妃了,何苦装病等到今日。”
“今日怎样?莫非你有机会了?”楚夙将目光收回投向一边。
“我得到消息,秦王已经离京了。”齐如春凑近一些,轻声说道。
楚夙皱眉道:“当真?几时离的京?”
“具体倒还不确切,只是他此次的行程是楚国云京,那是绝不会错的。”
“为了什么来?”
“这个我哪清楚。你也知道,虽然这些年老爷子和秦通的信,我都想法子过眼经手,可他毕竟只是秦国的一个细作,大不了为他安排些落脚安全收集讯息之类的事,不过是知道行程罢了。秦王因何而来,我又无从得知。”
楚夙轻轻嗯了一声,眼神闪烁,忽然问道:“上次你说秦国圣女失踪,后来可有下文?”
“没了,他们那边只向天下各国的联系点交出任务,要设法寻找这个圣女,可收到的画像是蒙着面的,谁知道她是方是园。”说着顿了一顿,又道:“不过秦国明里声称圣女已死,暗里却又满天下的大肆寻找,看来这个圣女确实有些问题,你说秦王他……他秘密来楚,不会是……因为那圣女在这里吧?”说罢神色大变,旋即又面露凶色“这样的女人,可不能让她活着。”
楚夙冷眼看她神情变化,眼睛忍不住朝南院瞟了一眼,道:“你要本王帮你查查?”
齐如春顿时换上一幅笑颜:“是呀,王爷本事那么大,寻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可不是小事一桩?”
楚夙笑看她道:“那你要怎样谢本王?”
齐如春媚眼如丝,横了他一眼:“坏王爷又打我主意?如春为王爷鞍前马后的打探消息这么些年,不辞辛劳的全当是王爷手下人一般使唤。王爷还跟我计较这些?如春总是会站在王爷这边,等待王爷登基之日的。”
楚夙眼中划过一丝讥笑,点头道:“你记得你的话就好。”
齐如春站起身来,道:“那不就打扰王爷,如春先行一步了”说罢竟是不朝屋外,反而朝屋里走去,只见她走到书柜一边,伸手在柜上轻轻一击,书架立刻朝一边划去,墙壁上则慢慢打开一个暗门,显露出里面暗藏的通道,有个青衣人手执火把正等在里面。
齐如春正在朝里迈步,又忽然停顿回头:“王爷,那个女人你打算留她多久?长久地住在明面上可不合适,王爷真的喜欢,暗里收了藏起来便是,转眼秦王就要来了。你可不要被一时的多情所害,坏了大事。”
楚夙笑道:“本王自有分寸。”
齐如春又有些不放心似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款款走进通道,随着她进入,柜门卡卡作响,书架重新回到原位。
楚夙冷眼看着那方向,表情也一丝丝冷下去,嘴角的笑容全变作了冷笑,收回目光朝院中停住,他忽然喃喃自语:“秦嘲风要来了?这地方,果然不能让她继续呆下去了。是时候,请他们离开了。”他长长叹气,站起身来,手触到门框,却又忽然愣住,眼前一张面孔闪来闪去,心里竟有些莫名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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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 离去
次日,和往常一样,楚夙陪着白韶卿一同用过晚饭,便陪着她在院里散步,两人平日所说的,无非是由楚夙告诉她一些楚国的琐事,或是今日又有哪些人来看病之类,两人话虽不多,相处之间,却是自然的。
只是今日,白韶卿因在这里呆了一段日子,正寻思着要和楚夙提出想离京寻人去,因而话便少了,楚夙说着,她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眼见走到了院墙边,看几个下人正将白天一些药材装进来,搬进屋去,二人便停了脚步,只看着眼前,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片刻,倒是白韶卿先回过神来,转头看看他,楚夙今天有些格外的沉默,眉目间,似有忧烦,她便道:“你有什么烦心的事么?”
她连问了三回,楚夙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抱歉道:“方才想别的事,有些走神了。”
白韶卿笑笑:“有什么烦恼的事么?”
楚夙想了想,叹气摇头:“也不算什么烦恼,小事而已。”说罢也不再提这个话,引着她往别院走了,又随意地聊了些别的。
过了一会,前院有人来找,楚夙也就自去忙碌,白韶卿回到院里,李富本来在一边帮着宅里下人们搬草药的,看她回来,也就跟着跑了过来,白韶卿看他满头是汗,便道:“他不是说不用你去帮助吗?”
李富笑道:“我只是耐不住,林大夫这里药多着呢,后面放药的库房里有许多我见都没见过的好药。”因为这是楚夙的私宅,因此白韶卿向他介绍时,自然说了楚夙行医用的假名。
白韶卿看他一脸兴奋的模样,脸上的汗水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她一直是男装,没带丝帕在身上,便提袖子为他擦了擦脸上的汗。
这样的情形初时李富自然是抵死不从,东躲西躲的,可是日子久了,也自然觉出这是他和白韶卿之间一家人般地亲密举动,慢慢习惯的同时更是十分高兴地,此时便笑嘻嘻地站着由得她擦,又道:“我又学了一些东西,以后必定是有用的。”
“那就好,只是不要累着了。”白韶卿含笑点头。
李富应了,又道:“我去泡壶茶给公子。”说罢转头朝外走,才走出院子一会,却又立刻转回来,拉住她的袖子便往屋里走“那个傻瓜又来了,公子快躲躲。”
白韶卿一愣,随即忍着笑,轻轻挣开他的手:“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不许这样说他。”
李富不屑“二十几岁的男人跟个孩子似的,他每回拉着你手叫小哥哥,我就恶寒,冒一身疙瘩。”
白韶卿微有责备地道:“又不是他愿意这样的,林大夫不正在想法子治他么?你也看病治人,怎么能有这样看人的心思呢?”
李富抓抓头皮,仍道:“可我看他那样抓着你……这身子就管不住的一阵阵发冷。”
这话倒说的白韶卿也忍不住露出了笑意,还没说话,果然便听一声欢呼“小哥哥……”月重锦白色的身影已经冲了进来,拉着她手再也不肯放开,一边晃一边说道:“陪我去院里玩儿吧。”
李富伸手一拦“太阳都落山了,去院里作什么?又跟前天似的,带着我家公子往林子里钻,回头要人好找。”
月重锦拿眼一瞥他,不加理睬,只拉着白韶卿往外就走。李富一边叫一边拦,白韶卿只得止了他,自己便跟着月重锦往外走去,李富恨地跺脚,也不得不跟了出去。
三人在院外的林子里转一圈,眼看天色暗将下来,若大的山林很快便掩入黑暗中了,白韶卿好说歹说的才劝着月重锦回了院子,又不得不陪着他在院里坐到月往西斜,才和李富送着他回院去了,二人回来后,也就各自睡下。
自从白韶卿下决心放下往事,当时本来就决定离开的,只是楚夙留着她,而她又看李富对楚夙的医术充满敬仰,有心成全他的心思,所以才留了这么些时候,可是寻找小六他们的心思却是一刻也没放下。
她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倒是不知不觉中成了月重锦除去楚夙之外,最愿意接触的人,他唤她“小哥哥”,虽然听起来有些不适应,可他的笑却着实令她心酸,她有时甚至会想,留下来等待他痊愈的那天,再送他回月,当然,这念头也不过是一闪而过而已。
这时夜静更深,她和往常一样,不多时便渐渐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隐隐听到院中喧哗,她向来睡的浅,经这声音打扰,立时便有几分醒了,眼还未睁开,鼻中却同时味到一股异味,她心里一惊,立刻睁眼坐起,披衣下床,推开房门,竟然看到院子西面的天空有些发红。
一股不好的预兆涌上心头,她正走出屋子,院外已经有人抢了进来,李富一脸惊慌“药房……着了……”
“什么?”白韶卿大惊失色,抬头看天,但见本就黑沉地天空中果然顺着风势,正有一股黑烟自西而来,触鼻皆是混杂地草药味道。
“林大夫呢?他知道了吗?有了救火吗?”白韶卿一边说一边朝外冲去,李富急忙跟上“已经在了,正在救呢,公子你就别去了……那边火大的很,周围都是林子,早烧成一片了。”
“不去不行,这个时候多一个人也是好的,”白韶卿说话间已经向西院冲去,眼睛瞥见右手侧有个水缸,她二话不说便跳入缸时,此时虽近四月,水却是冷的,一肌刺骨的凉意包裹全身,她却又已跨了出来,湿淋淋地朝前飞奔,李富也学她的样子弄湿了衣服,自后跟上。
转出一个侧院便见药房所在的西院近在眼前,果然深烟滚滚,四下里都是乱哄哄地人声,呛人的热浪一阵阵冲来,照的人人面目通亮。
他们二人见状,立刻跟着一边救活的人一起接过水桶往里扑水,药房里是全是干燥地草药,此时早已付之一炬,众人要做的不过是压制这里的大火,让它不能再向四周漫延。白韶卿一桶桶地往里灌水,身上的湿衣服很快便烘干了,热辣辣地火势带着热风扑面而来,稍微靠的近些,便觉衣角猎猎作响。
她正想将一桶水倒在身上,伸起的手臂却被人一把拉住,回头去看,火光下正是楚夙的脸,他朝她大吼,又从一旁叫了李富过来,两人推着她出了西院,他的声音有些强自镇定的味道:“这不是无意起火,只怕是有人要乘乱寻人才放的,这会儿来不及说更多的了,我已经将一切准备就绪,李富,你带着你家公子坐上马车朝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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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 是他
白韶卿一愣,道:“是怎么回事?”
楚夙一边扯着她往前走,一边道:“今天白天曾有人来搜查,像是有人向官府报案说有在逃的重犯藏在这里,我当时拦了出去,没有在意,哪知半夜这边就烧了起来……这会儿门外更是已经有了官府的人,思来想去,都应该是冲你来的,你快点离开。”
白韶卿脸上一白“那我更不能走,这岂不是要牵连你么?”
李富在一旁急道:“公子呀,若是查出你在这里,那才是真正连累了林大夫呢。”
楚夙道:“是呀,无凭无据,他们也不敢拿我怎样,你且管自己吧,待这里的事情了了,我就去寻你便是。”说着拿过一个下人递上的包袱塞给李富,白韶卿也知李富所说有理,咬了咬牙,转身正在跟在李富身后往外走,脚步却忽然一顿,回头道:“有个人,能不能让我带走?”
楚夙心知肚明,神情上却是猜不透的样子,问道:“是谁?我这院里你无论要谁,立刻就能跟你去。”
白韶卿伸手握住他手“那个白衣少年。”
看楚夙像是一怔,她忙道:“反正我们也是朝西,就顺路送他去月楚交界的地方,说不定能帮创他寻到亲人。”
楚夙再不犹豫,当即吩咐下人去带人,自己则带着二人匆匆出院,在后院一个隐蔽处,有两个青衣人正等在打开的一扇院门边,白韶卿和李富都上了马车,再等片刻,困意浓浓地月重锦也由人拉着塞了进来,白韶卿再看楚夙一眼,这才放下车帘,马车顿时四蹄纷飞奔了出去。不一会,便消失在了黑夜中。
“那人是谁?”楚夙身后忽然出现一个身影,微蓝的裙装,一席同色的面纱遮盖了脸面。
“你无须知道。”楚夙声音淡淡,目光停在他们消失的小径上。
身后女子不满地轻哼一声,随即却又一笑,道:“你怎么知道她必定会带上他,非亲非故的。这人爱心还真是泛滥。”
“她看似冷静克制,内心的情感其实比寻常人更加激烈。只因她要的更多,同时又因害怕失望,这才竭力压抑着。能够与她交心的人,必定得到她完全的回报和热情,让这样的人认同,实在是一件极为奢侈幸福的事呢。”他声音悠悠然地,不像在说给她听,反而像是自语。
身边的人更不高兴,又是一哼:“王爷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自然满眼都是好的。”
楚夙闻言倒是一笑,回头看她:“不过像齐小姐这般冷酷无情自私自利的女子,也算世间少有。本王能同时识得你们这俩位奇女子,也算是有幸之至了。”
齐如春丝毫不生气,倒是软绵绵地瞟了他一眼,笑嗔道:“王爷也不用怨天尤人,秦王要来又不是我安排的,你要撒气只管找他好啦。”
楚夙笑咪咪地上下打量她,院内一个青衣人奔来,道:“王爷,火势控制住了。”他嗯了一声,转身便往回走,齐如春一路和他平行,又道:“这么大的院子说烧就烧,王爷还真是狠的下心。”
楚夙道:“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在齐府里准备吗?跑到本王这里来,是有什么事要本王助你么?”
齐如春抿嘴一笑“如春想跟王爷借几个人使使。”
……
夜,在楚京的一处客栈里。
客栈老板满脸堆捧着一个托盘上楼,盘里是一个酒壶,这可是他存了二十年的状元红,因为今日见这包下他整个客栈的客人来头不小,赏的又多,才拿出来孝敬,讨客人的欢心,人家一高兴,指不定再赏他点,又或是在这里多住几天,对他可都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他笑咪咪地打着小算盘,哪知脚才踏上楼梯,眼前两个彪形大汉已伸手将他拦下,他忙说明了来意,后面走上来一个黑衣汉子瞄了他一眼,接过盘子往楼道里去了,那两人却依旧拦着他,老板没法子,只得退了下来,靠在酒柜上,仰头打量安安静静地二楼。
这帮人气派很大,行事却极小心,丝毫不张扬,自从十来个黑衣汉子簇拥着一个黑衣人上楼之后,整个客栈里连咳嗽声都听不到一下,就像上楼的那么些人全都不在似的。但只是稍有动静,比如方才小二不小心敲了只杯子,楼上楼下顿时变戏法似的闪出好些人来,目光如炬地盯着人看,看的人全身直打哆嗦。
老板这才打发小二去后堂呆着,前面只留下他一人守在这里,等着楼上有事招呼。凭他三十年的经验眼力,这帮人不是巨富便是官家,不论哪一个他都是惹不起的,自然要加倍小心才行。
他在柜前坐了一会,正有些打盹,却听客栈外有轻轻拍门声,有人声音极轻地唤道:“店家!”
他一惊坐起,楼上已经同时有十数双眼睛朝他看来,老板慌忙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隔着门道:“今儿客满了,您上别家吧。”
门外拍门声立时停了,却有一封信自门缝里塞了进来,门外那人道:“劳烦您老交给二楼的客人。”
老板正迟疑着,身边已经有人伸手抽走了信,立刻转身朝楼上去了,过了片刻,那大汉下楼来,显意他开门,老板这才将门出一线,只见外面站着一个三个黑衣人,当先一个体态娇小,蒙面戴帽,见他开门,当先一步便自他身边闪过,脚步轻盈地往楼上去了。他身后的两人则都是进屋后便站在一边不再动弹。
老板见了他们的样子,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两手拢在袖拢里,回到柜边靠着,眯了眼睛,目光倒不由自主地往楼上望去,那小个子黑衣人上楼之后,还是在通道口等了一会,才得以放行,这人走起路来臀部微微摇摆,与人见礼时,双膝会不自觉得稍稍弯曲,一看就是个女人。
……
齐如春跟着眼前的黑衣人朝楼道里走去,一颗心按捺不住地“呯呯”乱跳,隔了八年,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生死安能平恩怨\长醉只为不识君
025 为她
初见他时,她还是个小女孩,那时她爹齐云开不过是一个五品御使,家道清寒,齐府自然门可罗雀。
那是夏日中的某一天,她独自在院里玩着,耳中却听到有人急匆匆走过身后的假山小径,是有客来么?这样的情景倒不多见。于是她悄悄探出头去,便看见他父亲正诚惶诚恐地引着一个少年往书房走。那少年一身黑袍,行走如风地自眼前闪过,她正打算缩头时,那人忽然转头朝她这方向望了一眼。
那双眼睛,漆黑如点墨,闪动着的,却是极为晶亮的盈光。与这眼睛对视的刹那,她只觉心跳忽然停顿,便连呼吸都凝滞起来。
看到她一脸惊慌,他却扬唇微微一笑,只这一笑,他眼中的厉色顿时散了,变幻作漫天闪闪发光的星辰……
从此,他成了她的小秘密,是她极珍贵的私藏,连爹娘,弟弟,亲如姐妹的白丫头都不曾知道,她为他留意父亲的举动,总在暗中等待,见他一面。一个眼神也好,一个背影也罢。那张脸在她心里生了根。
那年,她十一岁。
没多久白府出事,她已经隐约自父亲的眼神中看懂点什么,白韶卿一家都要死了,她的心里有些轻微地触动与害怕,可那张脸那双眼睛忽然泛现出来,她又变的心硬如铁。如果这是他要的,她决不阻拦。
他要的,她一定成全。
这些年来,齐云开为秦国打探消息,身为一国宰相作这样的事,未免不可思义,可她知道也正是因此,在当年楚国的子嗣夺政中,多少大臣血流成河,身败名裂,却只有齐云开巍然不动,他听从了秦王的意见,站到了最终必定胜利的三王子楚胜身后,这才能一朝为相,权倾朝野。
只是这个人给予齐家的,齐家当满门以死回报。
她知道爹爹无时无刻不在妨他,爹爹在害怕,可她不怕,只要能靠近他,哪怕要她用亲人的鲜血铺路,她也,在所不措,
她嘴角微微带着笑意,目光柔和,款款被引到一间客房面前,等了片刻,房门无声轻开,她垂头走进,右转,在侧房的窗边,她看到了他。
依旧是一袭黑袍,襟面下摆均滚有金纹,紫金绞带长绦,暗金描黑靴,头发依旧高束,只用一个紫金簪固定。她进来时,他正望着窗外,眼里像是蒙着一层雾,流光闪闪地,虽不知在想些什么,可看那神色,他的心情好似还不错。
齐如春收敛心下的激动,敛礼道:“如春晋见秦王。”她不改自称,哪怕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失仪,她也要说出自己的名字,让他记得。
秦嘲风闻言转头,目光掠过她的纱巾,忽然为之一凝,纱巾,心里有个地方嘶嘶作响,他忙错开目光,淡淡道:“齐小姐,我们也不是第一回见,不用这么见外。在这里,唤我公子即可。”
齐如春含笑点头,又道:“如春已经为公子打扫了齐府,公子若有不满意的,如春再去安排,这里,终究与公子身份不合。”
“不用了,齐府最近也是多事,就不搅扰了。我找你来,是有别的事要问……”他看着她,像是想了一想,忽然道:“白韶卿,你可认得?”
齐如春心中剧震,定一定神,才答:“如春认得。”
“几时见过她?”
齐如春心如电闪,数个念头一闪而过,道:“八年前。”
“白琦灭门之前见的她么?最近没见到?”秦嘲风的声音平平无奇,却又像正在竭力压抑着,这感觉让齐如春不安,可楚夙的秘密是她的底牌,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说出来,她在心里权衡厉害,再道:“没有见过。”抬眸一扫他的脸色,便问:“公子为何这么问?她?难道她来齐国了么?”
秦嘲风听她语气惊讶,因没见到面容神色,倒也信了,只是不答她的话,却道:“你爹爹,齐相果然是被盗贼所害么?哪里的盗贼胆子这么大。”不知是不是齐如春的错觉,他这话里竟有一丝笑意,她不敢放松警惕:“审司查案的结果确是这样,如春只望能尽快找到凶手,为父报仇。”
“报仇?”秦嘲风轻轻含着这两个字,眼神微凛,是啊,报仇来的。她既然找到了齐云开,几时才会找上自己呢,或许自己不应该来楚寻她?而是要回秦等待?可是……他又怎么等的下去呢!
在向山,得知她的真实身份时,他的感觉竟是释然!恨他也罢,只要她还有与自己的牵拌,哪怕是恨他怨他,也好过从此失去她的消息,就像当初得知她失踪时,那种无力窆地感觉。既然自己是她的仇人,天涯海角,她总会找上自己的吧。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神色黯淡下来,似是陷入深思中。
齐如春静静看着他,也不说话,屋里静了一会,秦嘲风才道:“我在这里停留不会太久,齐小姐身在孝中,就不麻烦你了。”
齐如春道:“公子要查什么?如春也许能助一臂之力。”
秦嘲风摇头道:“你的心意我领了,你回去吧。”说罢一摆手,在外间候着的人立刻将门打开了,齐如春不想走也不行,愣了片刻,只得敛礼退出。她慢腾腾地走出楼道,出了客栈坐上马车回府。
走在半道上,跟在她身后的一个青衣人匆匆听到马车中几声吩咐,在转过长街的时候,这人已经领了命令,朝另一个方向疾奔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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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 同行
白韶卿的马车在夜色中奔驰良久,自到天色微明才缓缓放慢速度。
李富一直提心吊胆地看着来路,稍微一点儿烟尘都让他心惊肉跳,所幸一路上遇到的不过都是些赶路的商队或镖车,并没有想象中面目可憎地官府追上来拿人,他也就渐渐放下心来。放下掀帘子的手,回头看见月重锦睡倒在白韶卿怀里,车上颠簸,他从紧紧抓住白韶卿的衣摆到不自不觉中已经整个人赖在她怀里,此时睡的正酣,更是不时地伸脸往她怀里埋。
李富皱眉拖了他一下,他哼哼了几声,却又伸手将白韶卿的腰整个环抱住,大有死也不放手的样子“公子,把这人带来做什么,你看他分明是……也不知道是真睡假睡,依我说,还不如一脚踢到车下去好啦。”
白韶卿听他说话,只是看了他和自己身上一眼,又将目光错了开去。她的心思不在这里。
楚夙的宅院,存放着许多珍贵药草的药房,此时只怕都已付之一炬。事起仓促,来的太快,当时她不及细想,可是这时回想起来,却觉疑点重重。只是究竟有哪里不对劲,她却也说不上来,只是心里总是不安,总有许多心思无法放下。
她伸手轻挑前面的小窗帘,对着赶车人的背影道:“你家公子交待了怎么和你联系了么?”
赶车的青衣人恭敬回答:“爷只吩咐小的送公子们离京,一路随行保护,公子不用担忧那边,有爷在,想必都料理的了。待那边事平了,爷自然会和小的联系。”
白韶卿收回手来,李富道:“公子担心林大夫么?没事的,他行医的手段即高,为人的气派又大,我看他是有些底子的,官府无凭无据,也拿他作不了什么文章。”
白韶卿点了点头,便觉怀中一动,月重锦扭着头蹭了两下,眼皮一动一动地,想必是要醒了。她这时才注意到自己几乎整个人被他环臂抱住的样子,不由得飞红上脸,忙去拉他手臂,她这一动弹,怀里的人顿时醒了。
月重锦睁大眼睛仰头看着她,呆了呆,又转头看四周,猛地坐起来就叫:“怎么在动?房子又在动?”
李富看他那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哼哼道:“傻瓜就是傻瓜,这是在车上呢,房子又怎么会动?”
月重锦完全不理他解释,只揪着他的话道:“太阳早上明明从房子这边出来,晚上却又跑到房子背面去了,房子可不就是会动嘛,你才是傻瓜。”
李富大怒“你家房子才会动,所以你才会变傻……”
月重锦也是大怒:“你全家房子都不会动,你全家都傻!”
白韶卿看这二人胡搅蛮缠,只得喝止李富“怎么也跟着他说浑话,还指望你给他治病呢。”
李富哼哼不平,嘟嘴道:“我才不给他治。”说着看看白韶卿,只得叹气“知道啦,他往日吃的药我见过,到了镇上继续弄来给他吃就是了。”可看了一眼他,又不甘心,坏笑道:“只怕他根本治不好,永远这样也有意思。”
白韶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不想再理这两个浑人,顾自转向窗帘那边,月重锦见李富不跟自己拌嘴了,便靠到她跟前来,道:“小哥哥,你为什么在我房里?”
李富叱他:“这是马车。什么乱七八糟的。”
月重锦白他一眼“又没跟你说话……”白韶卿看他嘴唇一动,像是又要吐出“傻子”二字,慌忙拉住他回头,伸手一掀帘子:“你看外面。”
月重锦探头朝外看去,顿时呆住了,似是害怕,人立刻往她身边挤了过来。白韶卿便道:“我带你去找亲人可好?”
“亲人?”他一脸迷茫“小哥哥不是我亲人吗?”
“想的倒美。”李富在一旁冷笑连连。
“我知道你不是我亲人,可小哥哥是。”月重锦也冷笑回去,只是他这冷笑是现学现卖的,有些四不像。李富的冷眉斜眼到了他这里,却变地眉目宛转,一双凤目更是尤如覆着一层雾气,飘忽如梦。
李富被他看的愣了一下,就像全身过电一样,立刻顿觉头皮发麻身上起了密密地一层疙瘩,大叫道:“受不了啦。这是哪的妖孽呀。”
白韶卿忍不住掩嘴笑出声来,月重锦看她发笑,倒很是欢喜,将脸凑到她面前来:“小哥哥喜欢我,我也喜欢小哥哥。”
白韶卿一愣,随即却觉脸红,忙道:“你当真一点儿也不记得从前的事么?”
月重锦摇了摇头。
她又道:“没事,咱们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认过去,总能找到让你熟悉的地方。”月重锦定定看了她片刻,忽然道:“小哥哥为什么待我这么好?”
白韶卿一怔,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而她的脸却再度红了。这一次,与羞涩无关,只是愧疚。
不错,她想要送他回国,并不是真正地出于真心,月国现状怎样,他为什么会变作这样,确实是个疑团,可是与这些相比,她的心里,却另有计较。
她想去月国,弄明白玄慎子的身份,究竟是什么人?如果照他所说,月重锦真是他的侄子,那么他岂非是上一代月帝的手足,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
所以归根结底,送月回国,是因她的私心,因此月的这句提问,自然让她感到窘迫了。
李富将她的样子看在眼里,只道她因他的话受窘,忙道:“我家公子对谁都那么好,不是特别对你好的,你可别自作多情。”白韶卿轻咳一声,叫了声“李富。”他这才不再说了。
月重锦瞟他一眼,却故意朝她贴近一些儿,嘴角挑起孩童式的得意笑容:“小哥哥待我好,他从不说我,他只说你。”
李富明知他是傻的,可却就是偏偏受不了他挑衅,当即大怒道:“看到你那脸就上火,你来你来,我们打上一架,我就不信制不了你了。”
月重锦眼睛一瞪,居然不闪不让“我才不怕,小哥哥会帮我的。”说罢还伸手臂向白韶卿抱去,她一时不察,竟被他牢牢抱住。李富更是火大,上前就扯:“松手,你小子还不松子,你不想活了是吧……”
正闹的不可开交,车子忽然一顿,赶车的青衣人道:“公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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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 测字
白韶卿忙扯开李富和月重锦,三人鱼贯着下了马车,便见马车此时果然已经身在一处小镇中,眼前长街弯弯朝东面延伸,尽头隐没在房舍后面。长街两侧摆了不少货摊,各样水果菜蔬,杂货吃食,琳琅满目,小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月重锦顿时双眼发光,扯着白韶卿便想往前走,李富忙拉住了:“你闹什么。公子,我们是找客栈还是继续赶路?”
白韶卿回头朝那赶车人道:“这位大哥尊姓大名?咱们往后一路同行,还要多烦忧你了。”
赶车人忙回礼,自称姓吴名江,白韶卿便和他商量了,眼看天色虽早,可一行人天没亮就出发,早都饿了,不如留下来住一晚,一面调整一面或许也能等等楚夙那边会不会传来什么消息。
商议定了,李富和吴江便去寻客栈,本来李富是要和白韶卿一起的,可白韶卿叮嘱他为月重锦准备汤药,他才不得不随吴江去了。
看他们的马车顺着街道往前走了,月重锦立刻一拉白韶卿,欢呼道:“咱们去逛去。”
白韶卿由他拉着,只好随步而行。这里是离楚京不远的一个小镇,受云京影响贸易很是繁荣,往来客商川流不息,走在长街上,随时可见装地满满地车队进进出出。
眼前的一切大大刺激了月重锦,几乎每一处商铺他都要驻足看上一会,拿着人家的货物翻来覆去地看。他身着纯净地白袍,面容俊雅,而一身华贵地气质更是掩也不掩不住,路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他,两旁的商家更是将他上下打量。白韶卿站在他身边,简直就像他的一个小厮。
这般走走停停,二人已经转过了街角,约定要这里会合的,没见李富和吴江,想必还未找到落角处,白韶卿便拉着他停下来:“在这里等一会吧,别再往前走了,呆会儿李富他们得找不到我们了。”
月重锦对李富也是好感缺缺,神情失落地看了她一眼:“干吗要等他呀?小哥哥和我一起不高兴吗?”
白韶卿道:“不是这样的,”又想到一事,再道:“以后别这么叫我了,叫我邵青。”
月重锦喃喃自语的重复一遍,好看的箭眉拧成一个疙瘩“不好听。”白韶卿无奈地看着他,正要说话,却听身后一人长声道:“命中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两位小哥,测个字吧。”
二人闻声回头,才看到他们刚好站在了一个测字摊子旁,一张旧桌上摊了纸墨,一个满脸皱纹地灰衣老人坐在桌边,正笑咪咪地看着二人。
白韶卿只看了一眼,转身便想退开一些,省得挡了他的营生,那老人却道她要走,慌忙站起来走到跟前,将他二人上下打量,眼显惊色:“两位面相可都是了不得呀,让小老儿瞧上一瞧吧,两人只要十文钱。”
白韶卿摇头道:“我们只是等人,一会就走了。”
老头人满脸堆笑:“两位公子一表人才,不过是小十文的花销,反正等人也是闲着不是。”看她只是摇头还作势退开,老头儿急了“好吧好吧,八文,八文行了吧。公子爷行行好吧,老头儿今日还没开张呢,说的不准分文不取,也不差这点时候的。”
一边月重锦一直不解的看着,这时见那头老儿着急模样,倒笑了起来,摇着白韶卿道:“这老头儿蛮有意思的,咱们就在这玩儿吧。”老头儿听他说话语气不由得一愣,随即顿时又是一脸笑,充着白韶卿不停作揖,惹地靠近这边的几个小地摊的人都朝他们看来。
白韶卿给闹的没有法子,只得答应了,拉着月重锦往桌边坐下,指指他向那老儿道:“你且看看他吧,能看出什么来,我才信你。”
老头儿笑咪咪地点头,凑近仔细打量他,越看神色越是凝重,眉毛一跳一跳的,好半晌说不出话来,白韶卿看他神色变化,还真担心他说出什么来,正要打断,他忽然轻声道:“不瞒公子,这位公子的面相,乃是大福之相上上之相呀。只是额角发黑,眼神迷糊,这是遭了小人的算计,与时不利。”
白韶卿看他一眼,问:“那要如何化解?可还有救么?”
老头儿又细细看了看月重锦,又拉过他手来,瞧了半晌,竟吐出二字个让白韶卿巨惊的字来:“往西。”
“怎么说?”她慌忙追问。
“这位公子的病因是从西面带来的,此时他印堂已有微亮,黑云也有松动之像,说明他此行已经寻到了解病的根,所以还得回西去,因果相辅,方能解开眼前的劫难。” 老头儿小眼睛一闪一闪地,说完话还定在他身上,看的更仔细了,好像要将他折骨掀皮般地细细琢磨,白韶卿看月重锦往自己这边缩,便知他害怕起来,忙打岔道: “那先生给在下看看吧。”
老头儿应了一声,眼光却仍未从月重锦身上移开,直到白韶卿将十个铜钱重重放到桌上,这才总算收回了他的注意力。
只不过,他朝着白韶卿打量好半天,竟是眼神迷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瞧那模样还越看越迷糊,白韶卿心里暗笑,她此刻带着面具,能看出来才怪呢,不过方才这老头儿对月的话倒确是让她上心,看来这老人是有些本事的。自然也不会讹他,仍将十文钱全推到他面前,笑道:“老先生拿好了。”说罢就要起身。
哪知手上一重,回头见那老头儿一手按住她手,一手执笔在她面前,认认真真地道:“公子赏个字吧。小老儿可从来不白拿人钱财。”
白韶卿倒没见过这样的算命先生,不由得有些敬意,便坐了回来,提笔在纸上写了个“邵”,正是她现在化名的姓氏。也没打算让他猜什么,不过是应付一下也就脱身了。
哪知那老头儿盯着那个字好一会,忽然双手微颤,脸上的皮肉一阵阵发抖,白韶卿皱眉看他,也是心有不详,拉上月重锦就要离开,哪知那老头儿忽然使全力将她手按住,身子前扑,几乎凑到她面前,一字一顿道:“邵者,诏也。这是……帝王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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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 荆棘
白韶卿听到如此荒谬地话,虽也是一怔,却也旋即反映过来,摇头笑道:“依你这么说,天下姓邵的都是帝王命,这也太可笑了吧。”说罢便站了起来,就要离开。
那老头儿却拼死劲拉住她,不依不饶“公子,你且听我一句,只一句。”
白韶卿冷眼看他,他陪笑道:“测字原只是混口饭吃的营生,可是空口讹人,小老儿却也从不做那么下作的事。但凡有来求字算命的,避重就轻专说些好听的中意的讨人欢喜不是没有,可也从不无中生有。没错,天下姓邵者何止千万,但是这世上的人可不是全都生着一样的口鼻眼耳么?又为什么各人的相貌就是不同呢?这就是命呀。公子不信小老儿不打紧,可是这趟既然遇上了,便是有缘,公子再赏个字可好?”老头儿眼睛亮晶晶地,毫无做作伪装地仰头看着她。
白韶卿瞧了他一眼,心里已有计较,便提起笔来,又在纸上写了个“柏”字,这回看他又要说些什么。
那老头儿呆呆地看着那字,慢慢放开她手,对着白纸出了会神,叹道:“此字,无解”。
“哦?为什么竟无解呢?”白韶卿含笑问道。
老头儿看了她一眼,无奈地道:“这个字可是当年天下一场大劫难的由来,一不小心就会引来杀生之祸。平头百姓可是提也不敢提的,公子此番写它,是故意为难小老儿的吧?”
白韶卿一愣,倒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是小生唐突了。老先生确是有些本事的。”
老头儿摇了摇头:“街头测字的,算得了什么本事,不过是凭着一双老眼见眼识人混口饭吃罢了,”说罢有些意性萧然,拿了笔便打算把那个柏字涂改一番,省的惹祸,却又忽然停住,盯着字再看了一会,再次抬头对着白韶卿打量起来,她失笑的看他,不知他又弄什么玄虚。
却见他神色渐渐凝重,再度放轻声音:“公子可是姓木?”
白韶卿自然摇头。
哪知他紧接着就问:“那公子是姓白?”
白韶卿眼皮一跳,还未及否认,可那老头儿的眼睛却已亮了,声音颤抖:“公子,这个字之所以不可解,是因为它不存在。”
“不存在?”
“没错,这世上已经没有柏姓之人,便是有也不敢用它了,所以这字是无解的。”说着话的同时他忽然伸手紧紧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白韶卿顿时感觉到他周身的颤抖如电流般涌了过来,使得她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频率发起抖来“可是,公子写的这个字,其实是分开的两个字。”
白韶卿一怔,低头看去,果然觉得这柏字左右写的有些分,可怎么也不像两个字呀。却听那老头儿道:“其实公子所写的这个柏字里,有两个人。这么一来……就有解啦。”他的嘴唇颤动,神色激烈“这两人一个姓木一个姓白,等到他们相遇之时……这天下,恐怕便要改朝换代啦。”他的声音极轻极轻,带着无法言状地惊恐激动害怕盼望,种种情绪皆在他的眼他的声音里,听在白韶卿的耳中却如同电闪雷鸣。
一时间她竟回不过神来,直到身边有人紧紧靠过来,挨着她,一个轻柔地声音近在耳边:“小哥哥,你怎么啦?”
白韶卿赫然惊觉,片刻前陷入困境地视听顿时恢复过来,抬眼看见月重锦离自己极近,正睁着一双大大地凤眼紧张地打量自己,忙笑了一笑,转过头去,便见那老头儿也正看着她,见她望来,他眼神一顿,微叹着气,伸笔在那柏字上涂了几笔,将那字弄的面目全非。
白韶卿深深地将他打量一番,笑道:“先生说的玩笑话,虽然匪夷所思,果然是好笑的。”
老头儿淡淡点头,不再抬眼看她,将那十个铜钱仔细收了,轻声道:“是呀,确是老糊涂了,说了些浑话,公子莫要在意。”
白韶卿轻轻点头,又在边上坐了一会,那老头儿也不招揽生意,就这样陪着她安静地坐着,月重锦的眼睛从她脸上转到那老头脸上,终是不解,只觉得气氛有些压抑,不好说话。正觉气闷,抬眼见眼前有人走近,他顿时高兴地叫了起来“李富,我们在这呢。”
这可是他第一次这么欢喜的叫李富,倒吓了李富一跳,以为这边出什么事了,忙忙地跑过来,看白韶卿好端端地,便松了口气,道:“公子,客栈找着了,咱们去休息吧。”
白韶卿点头答应了,站起身来,朝老头儿作揖告别,老头儿盯着她,也还了礼,她这才随李富等人往客栈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却听身后一个声音悠悠然地响起:“解惑先释心,除荆意自平。红尘染身日,他处不须行。”白韶卿心中一震,脚步为之停顿,那声音再度响起,这回换了个语调,变地有几分自嘲:“小老儿上知天文下通地理,近见明日远看他朝,有缘人走过路过,不妨测字算命,一人五文啊,只需五文啊……”
白韶卿暗自笑了一笑,加快步伐跟着他们去了。
没走多久,便来到一处客栈,李富已经安排了两间客房,白韶卿自然独占一间,月重锦嚷嚷着不肯跟他们同房,只得再要了一间给他。赶了一夜的路,大家都觉着累了,用了些饭食后,便各自回房歇息。
这样便在这镇上歇了一晚,第二日天亮又开始赶路。此去月国,倒有数个城镇关卡,四人白天赶路,晚上休息,一直平安无事,只是白韶卿始终没等到楚夙的消息,不免时常挂心,有心想在一个地方多留几日,却是都让吴江劝了,再度赶起路来。
生死安能平恩怨\长醉只为不识君
029 夜袭
这日,他们到了一处叫李塘地小镇,此地离楚京已远,因楚月不通商,因此越是靠近边城便越萧条,小镇人也不多,货物往来又少,自然就没了前面那些城镇的热闹,月重锦拉着白韶卿逛了一圈,很是无趣,便早早回房去了。
李富则留在她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陪她说话,不外是说些月重锦近日用药的情形,又安慰白韶卿让她不用担心楚夙那边的事,不多时,吴江敲门进来,问他们可要用些点心,二人都摇头不要,他便自去休息了。
说起来这个吴江,想必是跟着楚夙出门惯了的,事事都想的极为周到,每到一处,人吃马喂,他都打点的谨谨有条,有他跟着,李富倒显的无事可做了。
此时看他离开,李富便道:“林大夫安排的人真是好使,一路上省力不少,我和吴江闲谈,才知道原来林大夫每年都要周游四国行医治病的,吴江是一直随行的人,这些路他原是走惯了的,难怪驾轻就熟。”
白韶卿点了点头:“只是他毕竟是林大夫的人,我们不好什么事都赖着人家,到了边界,他想必就要回去了,你跟着他多学些吧。”
李富答应了,转头见她又拿出那件白袍来缝补,不由得嘟嘴道:“公子你怎么又弄这个,这让他们两个看到……要生疑的,哪有男子针线活做的这么利落的。”
白韶卿笑笑:“这不是他们都不在吗?昨日小锦的衣服又勾破了,不补补不能穿。”
李富更是不悦:“公子你待小锦真是……他那一身白衣服多乍眼,明明换了的,又偏给他穿那个色的。这么惯着他,他又不真是三岁的孩子。”
“他喜欢白色呀。”白韶卿说着话,不由得想起几天前的事来,本来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三人都是挑最不起眼的衣服穿,唯独月重锦一身白衣,于是也给他换了,他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眼神中流露出浓浓地眷恋,但为求平安无事,白韶卿也只装作视而不见。
可那一路上,他就是不自在,不时地扭来扭去,扯自己的衣角,到了小镇上,更是对着一家店铺的白布发起呆来。站在身边的白韶卿在那个时候,自他的眼中竟看到了一丝情感,想到这是他唯一一个执着的念头,或许跟他的记忆有关的,也就由着他了,仍就让他穿白的,只是让李富在他脸上作了点文章,使他看起来不那么耀眼,也就是了。
不过他如今还是小孩儿的性情,穿的衣服时常会破,这一路盘缠都是楚夙准备的,白韶卿自然不好老给他弄新的,这才偷偷地把他破的衣服藏起来,私下里补一补。
听李富这么说,她便笑了:“你的衣服破了,我也给你补。”
李富无奈地摇摇道:“我又不是他,自己能照料的啦。公子,这眼看着就近边城了,究竟到哪找认识他的人去?找不到怎么办?难道咱们一直带着他?”
白韶卿手上一停,却没有回答。她有心要将自己知道的告诉李富,却下意识地防着吴江,因此一路上对月重锦的事从此不多说一个字,这时听李富说起,虽然此时在屋里,也还是不放心,便随口敷衍“到了再说吧,大不了在边城多留些日子。”
“不过我看小锦的样子,他吃东西穿衣服都有不自觉地一套讲究,想必是个富人家的傻公子,边城地方有几户这样的人家?说不定还真的不太难找,到时送去了,人家肯定还得给咱们一份大大的谢礼呢。”李富美滋滋地说着,看着身边的白韶卿,他眼中满是笑意。如今能和她在一起,他已经没有别的想头了,只盼着这日子一直这么下去就好,当然,最好那个傻瓜不在身边。
白韶卿笑看他一眼,把衣服递到嘴边咬断线头,折叠好递到他手上“给他拿过去吧,这会儿也晚了,你好好歇息,明日还得赶路呢。”李富答应了,捧了衣服自出门去。白韶卿便自刷洗一番,上床睡觉。
虽然早已不是养尊处优的相府小姐,便连叫花子都作过些时候,可她浅睡的毛病却一直改不了,睡的再沉时,也有三分警觉在那里,就这样迷迷糊糊似在梦中时,忽然听到“卡”的一声,她顿时睁开眼睛。
屋里一片漆黑,窗外透入的光线也是极微,还没天亮,可那声音就像在她头顶上一般,她凝神不动,过了片刻,果然又听到同样的一声,只是这一回,这声音已经往右移动了数尺,寂静中听的分明,像是踩破瓦片的夜行人。
她立刻翻身起床,在客栈为了方便都是着衣睡的,这时便轻轻走到窗边,侧耳静听,过不多时,果然又比刚刚移动的更过去的地方再传来一点声响,连踩破两次瓦片,夜行人似是静立等待了一会,看没惊动别人,这才继续行动。
白韶卿等了片刻,隐约便听他竟是继续右行,再过去就是月重锦的房间了,顾不得再等,她轻拉开窗房,右手勾住窗框,身子蹿出的同时立刻上翻,已经跃上了屋脊,落地轻盈,竟没弄出一点响动。
淡淡月光下的屋脊上,果然立有一个人影,此时正小心翼翼地朝着南面的窗口靠近,完全不查身后有人,白韶卿足下轻点,跃上去前在他肩上一拍,那人整个人顿时僵了,好半晌才车转身子,脸上虽蒙着黑布,一双眼睛却透露出惊惧。
“偷东西么?”白韶卿轻声道。
“不……不偷。”那人吓的呆了竟然摇头回答。
“那是要杀人劫货?”白韶卿忍着笑意,上下打量他,这人已经开始发抖了。
“不……他……他妈的,老子干吗要告诉你!”黑衣人愣了一下,这才反映过来,看眼前这男子身材瘦弱,也许只是轻功了得,这么一想,胆子顿时壮了,伸手自后腰拨出刀来,朝前一送,低喝道:“不想死的就滚蛋。”他还是有些犯怵,明里喝斥,暗里却是要他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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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 奇袭
可眼前这少年竟对他的刀视若无睹,只管朝他上下打量,这人顿时火冒三丈,也不管打的过打不过,挥刀便上,可谁知少年身随刀走,他舞了半天却连他半片衣襟也没碰到。一时心下剧震,瞧了瞧地下,是有影子的,倒不是鬼,可心里害怕劲却丝毫未减,眼角瞟着身边,忽然扬手自怀中摸出点亮晶晶的东西来朝着少年一扔,叫道:“看我暗器。”
白韶卿见眼前一闪,果然是有东西疾飞而来,再看那黑衣人一甩手后转身就跑,她伸袍子向前甩去,所谓暗器顿时散了一地,原来不过是些碎铁屑样的东西,不过这么一耽搁,那人已经飞快地连跳两个屋脊,朝着东面走了。这人功夫不行,跑起来倒是快的,白韶卿本想放任不管,想了想终究还是要问个明白,便也跟着跃了出去。
她在向山以摘采悬崖峭壁上的花草练轻功,眼前这些矮小的屋脊,她只几个纵跃便掠了过去,那黑衣人已经近在眼前,她长臂一伸,顿时捞到他的衣角,用力一扯,那人顿时扑地倒了,正跌在屋角上,痛的呲牙咧嘴。
“你究竟来干什么的?”白韶卿伏身低喝。
那人求饶道:“小人只是偷……偷散碎东西的……”一边说一边哎哟哎哟地摸后背。
白韶卿看他不像作假,便喝“还不快走。”
那人爬起身来,嘴里尚在嘟嘟囔囔,看了她一眼,有些不甘心地道:“你怎么光盯着我一个……别人你就饶了?”
白韶卿一愣“你还有同伙?”
“不……不是,我……是跟着那些家伙来的……好几个人呢……看着他们上了你那的房顶……以为……我本来还想着趁火打劫……”他尚在那里碎碎念,却觉眼前一晃,方才那少年竟然已经不见了。
白韶卿往客栈提气纵跃,心里又惊又急,这浑人说的若是真的,那么他说的那些人究竟躲在什么地方?她不及细想,抬眼看前方就是客栈,忙加了把力,脚才踏上屋脊,便听有人低声喝斥,中间还交杂着兵刃相交的声音,而这声音竟似从自己房里传出的。
她立刻跃下窗台,果然见到房中有三四个人正在围攻一人,打开的窗户月色透入,看到苦苦支撑的那个竟是吴江,围攻的四人全是面蒙黑巾,看她自窗外跃进,都是一怔,随即便有两把长剑朝着她招呼过来。
白韶卿贴着窗框躲过一击,人已经就地翻到另一边,靠床只有几步之遥,那里就放着她的长剑,只是那两人看出她要拿兵器,都是狠狠地朝她攻击过来。眼前剑光霍霍,她不及取剑,只得在房中全力躲闪,一边吴江看到她情势危及,有心过来相助,却给另两人缠住了脱不开身去。
白韶卿边闪边退,再次靠近窗台时,瞥见到窗旁桌上的烛台,伸手抓起便向身后二人掷出,那二人闪身避开,她趁着这空隙左足点上桌面跃起,右脚回旋,风势劲狠,离她最近的人不得不再退一步,她立时从他们头顶跃了过去,直接蹿入床里,伸手握剑在手,那二人同时回身,双剑齐上,竟似要将她活活钉在床上。
耳听得哧地一声,白韶卿已经划破床一边的围帐,持剑而出,身在半空,便朝床前的二人横掠一剑,二人举剑挥格,三剑相交,在黑暗中闪出几点火星。
屋里狭窄,白韶卿招招狠辣,剑闪星芒,专向二人喉间面门点去,逼地他们再退一步时,却听得有门外有人靠近,那脚步声是她听熟的声音,她心下了然,故意露个破绽,二人果然向她逼来,她退到门边,轻喝“李富”,说着话的同时,忽然打开房门,门外的人立刻朝着屋里散了把什么东西,众人顿觉眼前烟雾弥漫。
白韶卿提剑便刺,离她最近的一个黑衣人被点中一剑,闷哼出声,另外三人被这奇怪的烟熏的眼睛火辣辣的疼,又见有人受伤,再不敢恋战,朝前猛地挥舞几下,竟极为一致地跃出了窗外。
白韶卿回身便问“小锦呢?”
李富道:“在这呢。”
那边吴江一声不吭,也跟着要跃出窗去,却让白韶卿一把拉住了“他们人多,不知外面还有没有埋伏,不能追了。”吴江看她一眼,点点头站在一边。
门外李富脸色惨白的走了进来,他果然拉着正睡地迷迷糊糊地月重锦,见他们二人没事,白韶卿放下心来。吴江看看大家,说道:“先上马车,一路上慢慢说,这里呆不得了。”大家一想,也确实如此,便连夜下楼结帐,出城去了。
一路上,从吴江的描述中,白韶卿得知吴江和她几乎是同一时候醒的,只是她上房去拿那个小偷,吴江听到动静不放心,到她房里探看,却正好遇见了那四人。说起来这四人武功都不算高,单打独半都必定不是吴江对手,只是围攻起来,这才有些麻烦。只是对于他们的来历,却是猜不出来。
三人想了一会,不得要领,只得暂时放下不去想它。白韶卿眼望来路,却是更担心楚夙了。
也不知是不是疑心生暗鬼,接下来的几日里,白韶卿等人老感觉有人跟踪,只要他们一停在客栈住宿,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李富吓的心惊胆战,忙不迭地催着往前走,白韶卿自然只得依着他。有时深夜,屋顶上依旧会有夜行人掠过,李富死死拉着白韶卿不让她出屋,又弄了许多各式各样的药末来防身,因此这种时候,都是吴江出去打发了,好在他也没受什么伤,那些人武功和李塘夜袭时的人差不了多少,打了几次,也就跑了。
不过白韶卿隐隐却感到一点不同的味道,就是这些人的用意究竟何在,如果真是要了他们的性命,只要再多加些人,对付他们便足够了,可听吴江说总也不过是那三四个人而已,何况他们行路时,被跟踪的感觉便不那么明显,这么一来,倒像是一路上被催着往前走似的。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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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 生疑
一路朝西,因为有了这班打扰者,他们的速度确实加快了。
数日后,到了乔城。
这里便是楚国的边界,楚月之间不像纪月有源江阻隔,乔城与月国的秀县,只是两座由齐整地堡垒山脉划出分界的山林而已,山林里有巡视边界的两国守兵划界而居。此地流传着一个笑话,说的是乔城和秀县的守兵时常互通有无。当然并非真的互通,只是烹制食物时,随风的香气总会飘至对方阵营,这么一来,打仗也免了,只要比对方吃的好,便是气也能气死了他们。
当然,这不过是个笑话,其实月楚的边界关系比两国君主所知道的要好一些。虽然月国曾提出通商,但因楚国刚刚平定内乱,继而又群王子夺权,闹了好些年,待到楚胜定了帝位,这人又不善贸易,只喜欢打仗,整日盯着强秦的动静,对楚国民生几乎没作什么决策,互通贸易的事自然也就此搁浅。
不过天高皇帝远,天威亦有边长莫及的时候。乔城的百姓要穿衣吃饭,便偷偷地用他们自己的货物和月国的人交换。楚国偏南,四季里八成天气都是炎热,烈日似火,而月国四季均衡,便有许多占了天时地利的特产。当地人们便用楚国的鲜果等菜蔬与月国交换烟草、茶或灵芝等物,物以稀为贵,换得的物品无不天价惊人,地方守防也能从中得到好处,自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眼了。
白韶卿他们来到乔城时,正是临近黄昏,夕阳下的乔城披着晕黄的微光,比楚京窄的多街道上熙熙攘攘,确比一路行来的那些比乔城大的城镇都要热闹。
提心吊胆的赶了这么些日子,四人都感疲惫,一进城立刻先寻了客栈休息吃饭。白韶卿稍事歇息,便跟着吴江去守军处办理通关文谍。经楚夙的印信安排,他们一行是西去寻亲,有楚京的官府证明,办起来自然方便快捷,不一会功夫,文谍便由官员送出,恭恭敬敬地交到白韶卿手上。
二人走出衙门,白韶卿道:“这些日子多亏了吴大哥一路照应,眼下我们已经到了边界,可你们老爷那儿却丝毫消息也没收到,我实在是不放心,想在这里多留几日,看看能不能等到,吴大哥意下如何?”
吴江笑道:“公子是个有心的,既然如此,咱们就在这里多留几日吧。”白韶卿笑看他一眼,继续前行。
回到客栈,李富和月重锦居然都不在,想到李富的打算,白韶卿慌忙下楼去找,才出客栈,就看到李富半拉半拖地扯着一脸不快的月重锦往回走。
不出白韶卿所料,月重锦的脸上居然连半点易容也没,只是他嘟着嘴,满脸不快,远远看到她,顿时用力甩开李富的手就奔了过来,走到近前,竟然眼都红了。
白韶卿忙问他怎么了,他却又扁嘴不说,拉着她手,却瞥开眼睛去瞪李富。看白韶卿质疑地目光转来,李富大叫冤枉“公子,你千万别被那个样子骗了,我快被他气死了。”
“究竟是怎么了?”白韶卿一边问一边便拉着他上楼去,因为就在他们进客栈时,她已经发现在他们身后居然跟着好几个女子,探头探脑的。
四人进了屋,吴江打量着月重锦,笑道:“小锦公子出门是要扮一扮的,要不然只怕把全城的女人都给引来了。”看李富瞪他,他便摇头笑笑,出屋去了。
他一走,李富就指着月重锦道:“都是他不好,那些女人是他引来的,跟我不相干。”
“你怎么?唉,不是跟你说过了,一定要帮他易容吗?”白韶卿心里是真急,这里已近月国,保不齐就有月国人在此,虽说他们未必见过月王,可这个风险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冒的。
“我就是想带他出去转转,说不定能遇到他的亲人嘛。”李富放轻声音,看白韶卿的脸色,他也觉着心虚起来,想想又道:“可那傻子老对着人笑,招了一堆大闺女小媳妇的,要不是我跑的快,他都让人给分了。奇了怪了,以前在别的地方也没见他这么花痴。”
白韶卿听他这么一说,倒心中微动,道:“都见到什么了?他对着什么笑?是一出门就那样的吗?”
李富想了会,才道:“是啊,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他出门时好好的,后来好像是看到一匹马,那马鞍上锈着些奇怪的花样,好像……是一个弓箭形状的花样,蓝蓝紫紫的……那马停在一个酒楼外,他简直是拽着我往那跟前凑,对着那东西傻啦八叽的就笑个不停。”
白韶卿听他说前半截话时就明白了,蓝紫的弓箭花样,估计李富也没看清,那其实是一轮被紫荆花包围地月牙,正是月国的标志。四国进入向山时,向氏会在他们所住院里插起绣有各国标志的旗织。
这里果然有月国人在此,只是,能够如此明目张胆将这标志挂在马上的,只怕不是一般人。白韶卿想到这里,心里顿惊,立刻让李富为月重锦重新做易容,而她自己也将一直戴在脸上的那个疤痕面具换了,打扮成一个脸色发黄的小丫头模样,就连李富自已也做了改变,又叫进吴江来,让他去楼下结帐。门外虽然还有些女子在等待方才那个英俊地白衣少年,可他一行人都改头换面,走出去时自然便没引人注目。
三人走到小镇另一边,再住进了一家客栈,这一回白韶卿是小丫头打扮,却只要了两间房,李富吴江一间,她自己则陪着月重锦共住一间。李富在一旁抗议,白韶卿只得将他拉到一边,将月重锦的事粗略说了,只是隐藏了他是月王,而只说他是流落到异国的皇室成员。想不到事情竟会是这样,李富惊的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上下打量月重锦,眼睛里闪闪发光,寻思着瞧这模样,眼前这个小锦不是王子也是个小王爷之类的,这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这么一来,那份谢礼可要大涨特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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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 真假
自从被李富拉回客栈,月重锦就一声不吭,瞧模样也不是在生气,只是呆呆坐着出神。后来李富为他重新易容,换下白衣,他也都乖乖配合,直到跟着大家住进了新的客栈后,他才忽然有了一些新的兴致。
这点兴致的由来,是他发现眼前的“公子”忽然变了个人。
他紧紧盯着换上女装的白韶卿,跟进跟出,半步也不离。白韶卿对方才的事心有余悸,住进来后就不出门,只呆在房里,他就挨着她坐下来,伸手捞过她的长辫子,摆弄个不停,喃喃道:“难怪你不喜欢我叫你小哥哥,原来你是小姐姐,不,是小妹妹。”
白韶卿将头发从他手里抽出来:“什么姐姐妹妹的,要叫丫头。记住了没?”
“哦,”月重锦随口应着,又将她上下打量:“那我也要作丫头。这样好看。”
白韶卿看着他问:“你刚刚跟李富出去看到的那个,记得是什么东西吗?”
月重锦一呆,脸色迷茫之色,半晌才道:“那个花样很好看的。”
“记得在哪见过吗?”
又是一段长长地沉默“不记得了。”他忽然有些不耐烦,皱紧眉头道:“你怎么也跟大哥哥似的老问我记得什么,我不喜欢。”说罢气呼呼地顾自坐到一边,竟似生气了。
白韶卿摇头笑笑,刚好李富送进饭来,便张罗着和他一起吃,吃饭的时候,月重锦还一直嘟着嘴,只到饭后吴江给他带来一只小风车,他这才高兴起来,在窗边玩个不停,喜笑颜开。
是夜,白韶卿便让他上床休息,自己则让掌柜多拿了一个铺盖来,摊在地上。这种富家公子都有丫头跟着侍候的,客栈老板见的多了,又多得了银两,自然有什么给什么,半句多话也没有。
可是毕竟是睡在地上,本来就睡浅的白韶卿愈发难以入眠了,翻来覆去的好一阵,耳听得长街上敲了二更,还是全无睡意,黑暗中只睁着眼睛,将近日埋在心底的疑惑细细回想,本指望能理出一个头绪来,却是越想越乱,正忧心间,便听门外有人轻叩“公子……”
白韶卿听得是吴江的声音,忙起身开门了,却见他神情紧张,喃喃道:“公子,我刚刚上茅厕……看到客栈外有……有人鬼鬼祟祟的……”白韶卿虽然换了女装,他还是改不过来,依旧唤她公子。
白韶卿忙拉他进门,关好门问:“是以前跟着咱们的人么?”
那吴江声音居然有些颤抖“不是那些人。这些人看起来……”说着又停了下来,白韶卿就站在他身边,隐隐感觉到他的害怕,这吴江一路来每逢有凶险场面都是第一冲上去的,此时却不知为什么竟怕成了这样。
白韶卿看他光发抖不说话,便催了他一声,他才道:“这些人武功……比较高。”
原来如此,白韶卿不再说话,沉默片刻,幽幽地问:“那你说应该怎么办好?”以前遇事吴江都是极有主见的一人,这回自然也要问他。
黑暗中吴江静了一会,才咬牙般挤出一个字“逃。”
“也对,在客栈里毕竟躲不了多时,何况,想知道这些人因何而来,也总要面对他们才行,”白韶卿说着便让吴江去叫李富准备,自己则叫醒月重锦,四人在她房中会合,稍加整理,便由吴江带头白韶卿叠后,鱼贯着从客栈出来,打开一旁的侧门出去。
深夜地长街上空无一人,他们早在李塘时就舍马车而换了马匹,因月重锦要人照顾,便让他和吴江一骑,此时三骑俊马在寂静中朝着镇西狂奔,那里过去便是城门,出了城再行五里就到月国边界,他们有通关文谍,过这两关都是轻而易举的。
三骑不一会奔到城门下,城门守卫被搅了好梦,本来不愿放行,终究敌不过吴江送出的大包银两,再看他们证件齐全,这才开出一道门缝,让他们去了。
夜风啸啸,自楚京西来,越往边关气候越冷,这时离月不过五里,城门内外温差居然大的惊人。奔了一段路,白韶卿始终盯着吴江,此刻见他缩着脖子不时地朝后打量,便与策马和他平行,道:“怎样?”
“好像没有跟来,”吴江吐出口气,指臂朝前一指:“再加快速度,很快就到守军营地了,到了那里就没人能把咱们怎么样。”
白韶卿应了声,朝他身后看看,月重锦耷拉着脑袋正伏在吴江背后,像是尚在梦中,已经走到前面的李富呵了口气,回头道:“怎么这么冷,不是都快五月了么?”
吴江道:“月国这会儿还是初春,不像咱们楚国。”
白韶卿道:“吴大哥走南闯北,可去过月国?”
“跟着爷去过两回,”吴江答了,又催促“我们还是快走吧,到了营地再说话也不迟。”
说罢抬手扬鞭,正在落下,白韶卿却是神色一变,猛地朝他身上伸手,他们离的近,二人又没妨备,吴江月重锦二人竟是就这样给她推下了大马,重重跌在地上。
而就在他们落地的同时,白韶卿也跃下马来朝地上一滚,马声长嘶中,吴江还不及说话,便听身边两声巨响,片刻前还精神百倍的两匹俊马居然一前一后翻在地上,夜色中可见它们颈部有半截长地箭羽抖个不停,两匹大马都是四蹄抽搐,眼见是活不了了。
吴江被眼前所见惊的目瞪口呆,一旁白韶卿立刻上前将跌地哼哼叽叽地月重锦扶起来就往一边密林中冲去“还不快跑,等死么?”话音未落,便听破空声大作,眼前微光一闪,三支长箭疾落而至,其中一支不偏不倚地钉在了吴江腿上,他长声嘶叫,再也顾不得发呆,朝林中狂奔而来。
而走在前面的李富因和他们有些距离,看到眼前这幕的同时,他跨下的马也身中一箭,扑地倒了,他跌倒在地,连滚带爬地也林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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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 暗林
大道旁是整片的密林,夜深影重,四人两前两后往林中最深处钻入,不多时便连大道的那点光亮也看不见了。
遍地碎影中,白韶卿拉着月重锦走在最前面,却听身后一声闷响,有人扑地倒了,她只得停步回头,往回试探着走出几步,借着极弱地微光,草丛中一人正低声呻吟,正是吴江。
白韶卿上前的这会功夫,后面李富也赶到了,见此情形,忙伸手去把他脉搏“箭上有毒。”他闷声道。
吴江身躯一颤,再度呻吟起来。
白韶卿俯身拉他,又对李富道:“你不是随身带着药吗?能先控制毒液蔓延么?”
“他脉动很快,这毒性看来是极强的……不知道能不能撑着跑到有水的地方……我……或许……”李富的声音也有几分颤抖,言下之意却是明白,他说的不过是安慰之词。
黑暗中吴江忽然紧紧抓住白韶卿的手“救我……我不想死……救……”
白韶卿朝来时的林间往去,黑沉沉地完全看不到人,可凭直觉也知危险正慢慢逼近,此时无论如何是耽搁不得的了。
她暗自咬牙,朝身边李富伸手,道:“给我一颗解毒丹。”说着话伸肘撞了他一下。李富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自包里拿了颗平日准备的药丸出来递给她,这确是他自制的解毒丸,只不过解的是肝火之类的体热内风,对眼前吴江所中的毒可以说没有丝毫帮助,可他明白韶卿的心思,还是递了过去。
白韶卿将药塞到吴江口中:“这个能暂时克制毒液,余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吴江咽下药丸,用依旧有些颤抖地语调道:“我会跑……我会撑着。”
“好样的。”白韶卿拍拍他肩,将自己的手伸到他肩下,半扛起他来“我们一起跑,没多久就能到守军营地了。”
身边的月重锦看她放开自己,顿时愣了,伸手拉她“妹……丫头丫头……”白韶卿回头对李富道:“你拉着小锦跑在前面,快走。”李富立刻上前,连抓带扯地带起月重锦,四人在几乎看不见道路的密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狂奔,渐渐向前,感觉地势慢慢变高,又看不见前路,若是前方有断崖峭壁,一脚踩空,那后果就不堪设想,只是四人到此地步,都知担忧无用,所能凭借的,不过是一股子咬牙狂奔的狠劲罢了。
吴江在吃下药丸之后,确有一度精神力得到支撑,奋起赶路,可毕竟为时不长,再过了一会,中箭的右腿已经全麻,连半边身子也开始渐渐失去知觉,几乎全部靠身边的白韶卿承重,到了后来,简直是她拖着他在走。
而他心里尚有执念难解,眼前发生的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知。自从进入乔城后,他便感觉自己终于完全了任务,大大松了口气,却没想片刻之间,事情会转变到如此地步,他向来以主子的吩咐行事,从没出过差错,这一路上也是如此,可是现在,他已经完全不明白主子的打算了,是真的要他的命吗?为什么?
他感觉到搁在同行者肩上的手臂也开始慢慢酸麻,头偏了偏时,正好听到白韶卿沉重地呼吸声,知道她此刻正拼着性命在帮助自己,心中一顿,脚步反而停了下来。
“再加把劲,很快就到了,”白韶卿看他停了下来,忙低喝着。
“不……不用跑了……我不行了。”他艰难地说话,快没有知觉的手臂立刻自她肩上划下“你们跑吧,不用管我……”他喃喃道。
白韶卿借着一点微光靠近他,他感觉她在正视自己,不由得避了一避,吐气般道:“你快走吧……别让人追上了。”
“你知道追我们的是什么人?”她问。
“我……不知道。”
“那么……你是知道先前追我们的是什么人喽?”
他一惊,想开口,却又迟疑不决。却听她语气森然“我没猜错吧,先前从李塘开始追我们的和现在追我们的不是一班人,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他脱口而出。
与此同时前面的李富没听到身后动静,已经停下脚步,朝身后轻唤“公子……”
白韶卿道:“你们坐下休息片刻。我们歇一歇再走。”说罢转身朝着吴江再道:“前面追我们的那些人只是想让我们快点离楚……而方才这般人才是真正要我们的命的,是不是?”
此时吴江的神志开始迷糊,摇头晃脑地点头“是……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我们命……原本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我不明白呀……为什么……”
“是王爷吩咐你这么做?”白韶卿紧紧盯着他,拽着他衣袖的手心已经出汗,哪知等了一会,却听不到回答,她心里一沉,探手过去,却原来吴江已经没了呼吸。她木然将他放平,朝来路发了会呆,转身向李富奔去“我们走。”
李富看她一人过来便明白了,叹了口气,伸手拉月重锦,月重锦才缓过一口气来,却记得少了个人,道:“他呢?”
白韶卿左右张望,随口道:“死了。”月重锦重重颤抖了一下,李富道:“快走吧。现在只保佑他们别再放箭了,那箭……”
正说着话,却忽然自她们身后传来一个沉沉地语调“就算不用箭,你以为你们能逃的掉?”这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响起,听得三人都是浑身一颤。
白韶卿慢慢抽出长剑,朝前一步将李月二拦在身后,眼前密林依旧黑漆漆地,她极轻极轻地道:“右边有水声,你带着他往那儿去,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回头。”李富哽咽“公子……”她朝他们伸手一推,忽然朗声大笑“贼头贼脑的作什么?真有本事还怕让人见到面目?”
黑暗中一静,方才说话那人竟也笑道:“这丫头还真说对了,我们杀人从来是不见光的,说起来确是有些……贼头贼脑。”话音一落,从密林的两个方向都忽然响起大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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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 击杀
听声音分辨是有两人,白韶卿大约估计了一下二人所在的位置,冷笑道:“两个打一个,你们不但行为鬼鬼祟祟的上不了台面,看来本事也是有限之极。”
眼前忽然荡过一股劲风,几乎只是眨眼的功夫,两个黑影随风而至,并肩站在离她不过丈余的位置,一色的黑衣蒙面,削瘦身材。
左侧一个笑嘻嘻地道:“丫头胆子不小。敢对咱哥俩用激将法,这么想快点死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哩。”听声音正是最初开口说话的那个。
白韶卿道:“朝闻道夕死足矣,既然我都快要死了,起码应该知道是死在谁手里吧?”
“知不知道又能怎样,反正你就要死了,还想着还魂报仇不成?”那人始终嘻皮笑脸,右边那个倒是一直沉默。
白韶卿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会,笑道:“明白了。你们没信心必定能杀得了我,所以才不敢告诉我,省得以后日日担心我来寻仇。”话音一落,忽见眼前精光闪动,她说话时已经作好准备,此时立刻举剑回格,两剑铮地一声,一触即分,二人各自向后退开,稳稳站住。那人嘿嘿笑道:“倒是有些本事,怪不得一直废话找死。”
白韶卿轻哼一声,不作回答。事实上,这一剑看似二人同时出招同时退开,可是交剑时立刻感觉到的,是对方不论是力量剑术敏捷度都高出她,她接了这剑后,持剑的右手虎口酸麻,同时被对方极强地力道压制着,胸口更是热血翻腾,根本就说不出话来。这二人果然和前一批追杀者全然不同,至此,一直存有的一丝侥幸地心思终于化为乌有。
只听那人笑道:“好心跟你说声,死呢,你是死定了,只不过我们这行从不多嘴,你想知道是谁要你的命,只有自己去阎王爷那问了。”
“你们这行?这么说来,你们不是为你们主子办事?”
“自然不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而已,什么狗屁主子,在老子眼里不值一文。”
“你们要杀的果真是我?可知我姓甚名谁?”
那人听她这么说顿时笑了起来“这世上有认错老子娘的,可没认错银票的,你就是我们哥俩的那张银票,怎么?先前人五人六的,这会儿倒怕了?”
“我怕什么,一人一条命,我会死,你们也不是不死之身。”
“好!有胆量。”那人哈哈大笑,朝身边人道:“老七,没遇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人吧。”那老七轻轻一哼,他又道:“到你这地步,八尺男儿跪下哭着求饶的多了去了,没想到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倒这般了得。不过,可惜我们还是得杀你。”
“刚刚那一招就明白了,这一趟我讨不了什么好去,只不过死到临头了,你当真就不能让我明明白白的去死么?”
“啧啧啧,说着老子更不舍得杀你了。”那人笑呵呵地瞧了她好一会,才道:“就给你破一次例。你姓白,楚国人,白琦之女。一行四人让人赶着推着的往乔城来的,目的地是月国,是也不是?”
“赶着推着?这话听起来倒是稀奇。”
“可不就是嘛,有人一路上跟着你们,生怕你们回头似的往月国赶呢,要不是这帮蠢才坏事,我们哥俩早收工拿钱去了,何必等到现在。”
白韶卿闻言倒是静了下来,吴江临死时透露的再加上眼前这人说的,果然和自己一直有些别扭地感觉相同,离楚赴月,是有人促使的,只是这人用意何在,还真是让她费解。只不过这人……只希望不是她预想的那人才好,她心里一阵阵发冷,面前那人看她沉默着不说话,便道:“这会儿你也不用想那些了,反正知不知道都是要死。”
“这么说来,你们要杀的人是我,跟其它人没关系?”
“那是当然,又不多给银子,我们还乐的省心呢。”
白韶卿微微吐出口气来,难怪方才发现这二人时,自己叮嘱李富带着月往有水的地方逃,他们也没追赶。她和对方说话的这些时候,李月二人已经跑的远了。
她定一定神,深吸口气道:“那两位是一起上喽?”
那人一愣,笑道:“平日里都是一起,今儿个,倒想破次例。老七,这人让我料理了吧。”那老七沉沉开口“你当心些,别让人家杀了。”那人笑道:“就这么瞧不起我?”嘴里说着话,身体已经一跃而进,朝着白韶卿飞蹿过来,眼前顿现白芒电闪。白韶卿有了方才的经验,不敢再举剑相格,斜刺里冲将出去,剑身回甩,刷刷刷三声,连施三个剑花反击过去。
那人轻笑一声,叫个“好”字。不待一招用老,尚在半空中的身边竟回旋过来,剑随身移,横削至她的前方,顿时封了她的去路,白韶卿提剑上挑,叮地一声过后,借一击的顿势,她已向后倒跃起了出去。
电光火时之间,二人已经来回了十数招。天空中只有几点微星,密林间许多地方简直伸手难辨五指,耳边只有剑声风声此起彼落,林中枝头上,固守了一整个冬天的枯叶,不时地被剑气扫落下来,如漫天飞舞地黄蝶,穿梭在两条敏捷的身影之间。
白韶卿毕竟技不如人,又是女子,无论气力体质都有欠缺,虽然靠着林中树木掩护,数次极险地避了开去,可身法却也渐渐慢了下来。
身后那人对此自然也是心知胆明,此次任务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这时见对方露出破绽,再不多想,手中剑气一扬,眼前女子顿时被他的层层剑光所围,与此同时,他脸上手上顿时都溅上了几滴鲜血,眼前那人的跃势路途被封,呯地一声,重重落下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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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 落水
他收剑上前,便见她倒在树影地阴暗处,想到片刻她说话的样子,不由得微叹了口气,身边一人上前道:“叹什么气,舍不得了?”
他嘻嘻一笑“哪有舍不得,不过这样的丫头不多见,倒是有些可惜。”
那人冷哼一声,俯身上前伸指在地上那女子颈处一按,随即就要挥剑,身边人却忙拦住他“算了,那事主也没说要首级,留她个全尸吧。”这人不再说话,却也终究收了剑,二人不再停留,朝着林那边掠了出去,即刻便不见了踪影。
密林中寂静之极,先前被剑气划拉碎了的枯叶漫天飞舞,飘飘荡荡地覆盖到地上,铺的那尸体满身都是,黑暗之中,却见那“尸体”忽然一动,竟慢慢坐了起来。
原来方才白韶卿眼见不敌,满林避剑时,便已将龟息大法调运全身,在最后一刻,冒着被那剑雨刺成碎片的风险迎头而上,接招的同时瞬间收住气息装死,才能逃过了这一劫。
虽然逃得性命,可周身所受的剑伤却是极重,她摇摇摆摆地慢慢站起,在原地勉强吐呐了片刻,这才辨别着水声的方向,寻觅而去。
这水声听着好像不远,可走了好一会,却丝毫没有靠近地迹象,白韶卿左臂右胸都有剑伤,行走本就十分困难,愣是拼着一股狠劲,才在山路上勉强前行。可这时绕了一会,却只闻水声,始终没找到那位置,却是有些撑不下去了。她不得不靠在一株树杆上休息,目光四下寻找,入眼的却都是密林而已。
好在,方才那两人此时都已离开,而且听他们所言,对方要的是自己的性命,李富和月重锦大概只在水边等候,危险倒是没有的。这么想着,她的心里也安定一些,再歇了片刻,将剑诋在地上,正支撑着身体准备站起来,抬头时目光扫到,却是周身一凉。
就在她面前不远处的一株大树上,离地十数尺高的枝芽上居然正站着一个黑衣人,那树枝随风摇动,那人也就在半空中慢悠悠地晃来晃去。可是让白韶卿最为惊惧的,是他那一袭黑衣,是方才那两人的同伙么?她握紧手上的剑,咬着牙,就这样抬头死死盯着这人。
这人也是奇怪,即不说话也没动弹,和她安静地对视片刻,白韶卿却忽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那树枝上的人竟已不见了。她立刻环顾身周,也没看到那人的踪迹,这人竟像个幽灵般就这么消失不见了,若不是手心中还能感觉到沾湿地冷汗,她几乎要怀疑,刚刚所见,是不是一场梦或幻觉。
她吐出口气,再度向那水声靠近,这一次倒是找对了方向,越往前走,就听到水声越是清晰,山道则渐渐朝下。可是对她来说,这往下走的道路却比往上走难的多,每一脚都有随时踩空的可能,她竭尽全力地试探着往下走了一会,便觉身子虚浮,身边原本触手可及地长草忽然变地遥远起来,她伸手向去抓,身体却向着反方向歪去,再也无力支持,就这样直直地掉了下去。
仿似在失重地在半空中好一会,然后随着一声巨响,她只觉全身剧痛,耳鼻口中都有刺骨冷水灌入,即刻失去了知觉……
全身如堕云端般,绵软无力,耳边似有人紧张地呼唤,这声音时近时进,极不真切,而她只想闭上眼睛睡一觉,一觉就好。可是总难如愿,耳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别挤过来,等会又把火给弄熄了……”
“会死吗?丫头要死了吗?”
“不会不会,别乱说啦……给我一边乖乖呆着去。”
“我就要呆在这里。”
“你……好,你若是听话不动她也不去动火堆,我就依你。”
“我自然不动……你这是在干吗?”
“给她止血……”
“你干吗哭啦?她要死了是吗?”
“都说了不会啦,你再说我把你扔出去!”
“等下丫头醒来我要告诉她,你待我不好,你又凶我了。”
“随便你!”
两个吵吵嚷嚷地声音近在耳边,虽然有些燥杂,可白韶卿听来,却觉心中温暖,太好了,他们都没事,都好好的。她的焦躁不安害怕恐惧,都因为这声音渐渐远离,呼吸声也逐渐平稳下来。
再次恢复感觉时,是痛。胸口手臂都是火辣辣地刺痛,她忍不住呻吟出声,一只手顿时摸到了她的脸“丫头丫头……李富,她要醒啦,要醒啦。”
随即跌跌撞撞地脚步声由远而近,有人冲到她面前来,又一只手捂上她的额头“退烧了……太好了……”说话的人声音哽咽。
“你怎么又哭了……真是没用。”这是月重锦的声音嘟嘟喃喃的。
李富像是没精力再跟他计较,完全不理他,只是俯到她面前,轻轻叫唤“小姐……你醒醒……”
白韶卿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两张离自己极近的脸,一张极俊一张极脏,却都是笑容满面“没事啦,醒了醒了。”
她抬眼看看四周,见是一个洞穴,李富忙道:“这是在山下,你是从山上掉下来的,吓死我了,还好是掉在水里……菩萨保佑呀菩萨保佑。”说着不停念佛。
白韶卿露出一丝微笑“有你在,跌在哪里都死不了。”
李富眼睛顿时红了“别死呀活呀的了,下次再别把我们支开,要死……也要一起死。”
白韶卿笑道:“这回可不是我说死呀活呀的了。”
李富看她脸色雪白,但伸手给把了脉,确定没有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一边月重锦却是眼神呆呆地,只一下下用手摸她的脸,白韶卿全身无力,动弹不了,只觉脸上凉凉痒痒的“小锦你做什么?”
“原来你是这样的。”月重锦的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是稍纵即逝。
白韶卿一头雾水,李富有些怕怕地靠近她道:“你那易容……掉了。”
白韶卿顿时愕然,抬眼看看月重锦,却又无法自他眼中找到一丝半点有记忆的样子,此时全身都痛,也管不了这些了,便转头向李富道:“我的伤怎样?几时能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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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 边界
“走?那可不行。”李富把个头摇的跟拨浪鼓般“我们得回乔城,好好养他十天半月才能去月国。”
“这不行。”白韶卿脑海中又闪出在枝条上站立的黑衣人,那一双夜膺般的眼睛,她不由地打了个冷战“不行,我们得立刻去月国。”
“你全身都是伤,特别重的是胸口和左肩的剑伤,都是直接入骨的,静静躺着还得小心调养才成呢,要是再奔波劳累,就算勉强好了,往后留下什么病患就糟啦。”李富苦口婆心地劝着。
白韶卿只得将昨晚的事一字不漏的说了,李富的脸顿时白的吓人,她再道:“你说吧,这样的情形,我们能回乔城吗?只能先去月国,或是找个偏远的小地方养伤,或是直接在路上养,总之离这里越远越好。”
李富愁眉苦脸:“这么说来,这帮人是跟着咱们到的乔城,究竟是谁要这么对你呢?”
“现在还不好说。”白韶卿叹了口气,思来想去,那人实在没有这么做的理由,何况她现在也不愿意去想此事是他所为,如果要她死,当初在楚国有的是机会,何必让她带着月重锦离开了,再来追杀,这根本无从解释。看来这一切迷团,只有来日再说了。
一边月重锦自她醒来一直沉默地呆在一边,这时见二人都不说话了,便靠近一些,喃喃道:“你真的没事吗?昨天你流好多血……”
白韶卿点头道:“没事了。我们动身吧。”李富无可奈何地看她一眼,只得拿出一件长袍给她披上,又将她的头发束成男子式样,给她脸上手上涂抹一些药汁,让她肤色略黄,其实的此时没办法改变,只能这样将就了。
月重锦在一边呆呆看着她变模样,眼神幽幽地。李富扶她起来,白韶卿失血过多。猛地站起顿时头晕眼花,差点就要跌倒,月重锦忙伸过手来扶着她道:“我背你。”说罢蹲下身去,白韶卿一愣,便由他背了。李富本来是想自己来背,看她上了他的背,也就罢了,跟在二人身后出洞。
这洞穴原来是在一处深潭地边上,一注数丈高地瀑布自山崖上奔流而下,整个山谷下一片水气。月重锦背着白韶卿,倒是步伐稳健,顺着山谷边的小路朝山上盘旋而上,走不多时,便到了山顶,放眼望去,四边全是山脉。
李富分辨了方向,在前带路,月重锦则自后跟着,此时天色极好,湛蓝地天空中白云如絮,四周宁静,时而还有几声翠鸟地低鸣。三人没有再上大道,只是认定西面,在山间小径上行走,这样一直走到日上三杆,翻过又一座山峰后,眼前的郁郁葱葱地绿林中似有房舍一角。三人正要迈步,便听一声呼喝“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三人回头望去,一旁的山林中走出四个拿着矛地士兵,灰色地衣服胸口绣有一个楚字,看来是楚国的守军,李富忙堆了一脸笑上前:“各位官爷,我们是往月国去的,有通关文谍。”
“拿来看看。”其中一个三羊胡的将手一伸,一对三角眼将三人上下打量。
李富将包里文书拿出捧上给他,他随手接过扫了一眼,指着白韶卿道:“这人怎么回事?”
李富忙道:“我家公子在山里滑了一交跌伤了。”
山羊胡瞅着白韶卿的脸色,却道:“只怕不是跌伤的吧……”说着话眼珠乱转,忽然厉声道:“好呀,敢骗你大爷,他手上分明是剑伤。”
众人一愣,随着他指的看去,果然见到白韶卿垂在月重锦胸前的手背有两道狭长地细痕,可是说这是剑伤,更不如说是树枝划破更为贴切。可那几个守兵听他这么一说,都纷纷拿起长矛来对着他们三人。
白韶卿看他们神色,便知这帮人绝不是真看出了什么,只是看他们三个瘦弱书生样的少年,想从他们手中讹钱。这要是平时,她早喝斥他们,让他们带到守军营里,不怕他们这些小兵作乱,可如今她扒在月重锦身上这么久,胸口的伤处每走一步都撞地痛入骨髓,此时连呼吸都很困难,哪里还能说的上话。月重锦这样一个光景,是指望不上的,眼下只能盼着李富能平复此事了,因此她将目光调向李富。
李富顿时明白了,忙笑着自包中拿出几个银子往那山羊胡子手里塞:“不过就是跌伤嘛,公子贪玩才弄成这样的,各位大爷就给行个方便吧,我们过关文书也是齐全的不是。”
那山羊胡银子在手,眼中却是精光一闪,白韶卿看他神色就知道不好,果然听他冷哼一声道:“别以为塞几两碎银子就能过关,你当爷们是要饭的吗?分明是做贼心虚,弟兄们,给我搜他包袱!”
李富吓的脸色雪白,拼命去护那个包袱,怎奈这四人一拥而上,顿时将包抢了过去,他哪知道这些守兵常年守卫在此,平日就靠着向过往的百姓强行勒索钱财,此时见他们三个白白净净的少年郎,又见李富从包里拿出银子,哪里有就此放过的道理,自然要抢个干净才会放人了。
李富只会些粗浅武功,此时对方人手一把长矛,他几乎连挣都挣不进去,几下就让人推着跌在一边,眼看着包袱被他们拉扯开来,药瓶什么的掉了一地,那可都是他精心准备能为白韶卿疗伤的东西,他心疼之极,几乎都要急哭了。
白韶卿也正气的要冒烟,却觉身下的月重锦忽然上前几步,一长手就扣住了山羊胡子,厉声道:“你们简直胆大包天!”
山羊胡子何曾将他放在眼里,甩手就要怒喝,转过头来,却对上一双怒目。这双狭长上挑地凤目,双眉微皱,冷咧之极的目光中透露着无法言状的威严,竟使他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怔,随即反映过来,怒道:“你小子活腻啦!”说着提起空着的另一只手,扬手就是一个耳光扇将过去。
可那声本应即刻随之而来的脆响却半天也没响起来,几个守兵连同李富都错愕回头,却见山羊胡子伸手站在那里,竟是一动不动,不知是中了什么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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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 出关
白韶卿趴在月重锦背上,虽不能动弹,却在那山羊胡上前时,听到极轻地破风声,她无力回头,却知道那声音应该是从她身后而来,而山羊胡如此模样,其实是让人点了穴道了。
其余众人却都不知原委,那几个守兵围着山羊胡看了片刻,互相对望一眼,都是惊惧交加,当先一人伸出发抖的手指:“你们几个……使了什么妖术……快放了我们头儿……”月重锦和李富对看一眼,不明所以,白韶卿努力试了两下,实在转不头去,只得做罢。
其中一个守卫刚刚自包里抢到一大包银子,心有不甘,仗着手中的长矛,怒道:“他妈的……你们不想活……”正说到这里,白韶卿便听那破空声又至,说话的守卫又给什么东西一撞不能动弹了。
这么一来,余下二人吓的两脚发颤,看他们的样子想要拔腿就逃,却也在两声轻响后定住了身子,而这一回,白韶卿紧紧盯着他们,清楚看到自他们身上落下的是两颗极小的石子,竟是有人用这样的小石子凌空打穴定住了他们。
不顾他是谁,这人的用意现在看来竟是相助?白韶卿用力吸气,小声对李富道:“你看看我后面……是谁?”
李富立刻回头四望,眼神却是迷茫“没呀,没人。”
既然那人不肯现身,她也只得做罢,李富看那四个都给定住了,又惊又喜地把东西从地上都拾起来,又分别从两个守卫手里拿了银袋,想到方才受的惊吓,恨恨地朝他们脸上啐了一口,白韶卿只得又道:“别闹了,拿了东西走吧。”
李富应了,指指这些人“他们是不是就一直这样了?”
“大概过一会就能动了……我们得赶在那之前……出关……”白韶卿力气都快用尽了,说完这话,便偏头靠在月重锦背上,月重锦立刻急道:“丫头你怎么了?怎么了?”
李富也忙上来看看,探了探她鼻息,道:“她只是晕过去了,唉,不行,等会得弄辆马车,”又对月重锦道:“别叫她丫头好不好,她现在是男装,要叫公子。”
“她干吗要弄成这样……不弄好看的多呀。”月重锦跟着李富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嘀咕。
“嘿,你倒也知道好看难看……那是当然了,我家小姐是天下第一好看的女子……让你看一回,是你的福气!”李富得意洋洋。
二人一路说着话,一路渐行渐远,而在他们身后的密林中,一个黑衣人悄然站立,冷眼目送他们背影渐渐远去。
往山下走不多时,便到了守军营地,这回李富有了经验,将一些小碎银子先拿在手上,见人便给上两小绽,又一脸赔笑不停作揖,守军的官兵对照了他们的文书,倒也没再为难,放了他们去了,甚至还卖给他们一辆小马车。
因此当白韶卿再度醒来时,她已经躺在这辆不算太干净的马车里了,听到车轮声卡卡做响,她的心总算多少放下了一些,抬眼见月重锦就坐在身边,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便笑笑“我没事了,这一路辛苦你了,很累吧。”
月重锦忙伸手掀起车窗去拍前面赶车的李富“她醒来了,”李富高兴地大叫“公子……你且歇着,咱们已经在月国了,刚刚遇到的路人说,太阳落山前,我们应该能赶到前面的小镇,到时可要好好歇歇。”
白韶卿应了,身边月重锦却放下帘子靠着她身子歪歪地躺下来,侧起身子看她“很痛吗?”
“现在好多了。”白韶卿想起他在守兵面前的勇敢表现,便夸他:“小锦刚才很勇敢呢。”
月重锦眼中一亮,笑道:“我不会让别人欺侮你的。”
“小锦……你可是想起了什么?”白韶卿想着那时他说话的语调,虽然当时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从那句喝问上所听到的气势,却着实非比寻常。
月重锦的眼睛却又暗了下来,只是看着她,却不说话。
白韶卿见了他的神色,心里又有些不安,便安慰道:“没想起来也没什么,慢慢的就会好的,不用担心。”
哪知月重锦听到这话,竟干脆坐了起来,把头伸向窗外挂着,竟是不理她了。白韶卿看了他半晌,也不知道自己刚刚那话哪里得罪他了,又叫不回来,只得由他去了。
这辆马车是楚国的守军不知从何人手里扣的,想必风吹日晒了好些日子了,马车本身已经旧的厉害,就算李富再怎么念着白韶卿的伤势,也不敢赶的太急,生怕它在半路就要散架,因而走出十里左右,速度反而慢了下来。
透入马车的光线越来越暗,期间白韶卿昏昏沉沉地睡睡醒醒,待她再一次醒来时,月重锦和李富正把她往里抬,眼前还有一张不认识的脸,手上正拿着灯,一脸殷勤笑意地陪在身边,原来是已经到了。
过了一会,她便给安置在了房里,听着李富和店小二说话,身边月重锦的脸再靠近过来,白韶卿努力扬起唇来笑了一笑,又失去了知觉。
这一次,许是放下了心事,她睡的特别沉,而睡眠中竟是连梦也不曾做一个,一觉好眠,醒转时,对着淡青色的床罩,她倒是发了好一会呆,这才想起现在身在客栈这件事。屋里静悄悄地,只是外面隐约会有些说话声,笑声传来,只是隔着楼道墙板,听起来有些朦胧,可是这里,是安宁的所在。
陷入睡眠时,曾有度有过的担忧因为眼前的景象,耳边听到的寻常人声而放下,她的心终于落到实处。深深呼吸几口,感觉胸口的沉闷减轻了不少,她便想试着起床,哪知才一动身躯,顿觉右手边被什么重物压着,抬不起来,转头望去,竟见月重锦正侧头靠在床边,双眼紧闭,呼吸声沉稳,却是睡的正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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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 关怀
他的脸离地极近,细密地睫毛又弯又翘,轻盈地覆盖下来,投下一圈淡淡地阴影。他的眉心微蹙,不知梦见了什么,可是白韶卿就近看着他,却很想将他叫醒,他必定在做一个噩梦吧。
他是月王,却因何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呢?他究竟遭遇了什么?无君主的月国,此时不知道已经乱成怎样了。白韶卿轻叹口气,抬手想要推醒他,却见他双心眉忽然舒展开来,便连嘴角都轻轻扬起,红润饱满地双唇微抿,竟是在梦中笑了。
这么近这么仔细的看他,她还是第一回。记得初见时,因为他长的很像年青地玄慎子,她才对他格外留神。不过那时终究是远远的,印象中最深的,是他微敛安静的神色,夕阳下折射着柔和光线地那袭白衣。
而一路走来,失忆的月重锦,是天真纯净地,也自然容易让人忽略他的长相,可是现在靠的这么近,却是连眉毛的纹路都看的清清楚楚,白韶卿忽觉脸上一红。这一刻才猛地想起,这个有着无暇笑容地人,其实是一个比自己年长的男子呢。
她勉强朝后退开,提了提脖子,同时伸左手想将被他压住的被子拉出来一点,方便她起身,哪知她才一扯,他立刻便醒了,瞪了眼睛看她,又有些刚睡醒的迷糊劲,呆了呆才道:“啊,丫……啊,不是,是公子醒啦。”
白韶卿被这古怪的称呼听一愣“你叫我什么?”
月重锦很不满地扁了扁嘴,立刻告状“李富说要这么叫你。不让我叫丫头了。”
白韶卿无语地看着他,片刻前涌起的羞涩顿时一扫而空,柔声道:“你若不是喜欢这么叫,还是和以前一样吧。”
“不要,李富说你如今是男的,和我们一样,叫你丫头,又会有人来伤你。我不喜欢那样。”
看他一脸慎重,白韶卿只得道:“这样吧,如果你不喜欢,你可以叫我小青。”
月重卿眼中一亮“小青,我以后都这么叫你。”看她像要起身,又伸手压在被子上“李富说了,他回来前你不许起来。”
“他人呢?”白韶卿被他一按,不得不又躺了回去,月重锦道:“他说药不够,买药去了。你饿了吗?”
白韶卿点了点头,他立刻站起来出去,蹦蹦地跑下楼去,遥遥地便听他大叫“小二,粥,快点拿粥来。”楼下小二立刻应了,两人都是声音哄亮,赛着嗓子似的。
不一会月重锦又跑回来,坐在床边,待店小二送了粥进来,他立刻端了要来喂,白韶卿看他那勺子斜着,白粥直往外滴,忙道:“我自己来吧。”说着撑起身子,勉强坐住,接过碗来,这一觉睡的踏实,胸口的剧痛竟似减轻了好些,手臂虽然还是疼痛,只是她不想身边那个瞪着眼看她的月重锦担心,便撑着自己吃了小半碗。
这边正吃,房门吱呀一声便开了,李富拎着好几个药串子进来,看到她醒了,顿时高兴地把药往边上一放,上前看到她自己在吃,又顿时恼了“怎么能自己吃,你手不疼吗?”说着白了月重锦一眼,顾自从白韶卿手里抢似地拿过碗来,坐在床沿喂她。自从知道月重锦是月国的王室成员后,他对他已经客气多了。
月重锦看他瞪自己,便道:“是小卿要自己吃的。”
“小卿?”李富眼睛在他身上转来转去。
月重锦好不得意“丫头说我以后就这么叫她,你不能这么叫。”李富瞟他一眼,打鼻子里哼了一声,也就不再跟他纠缠这事,将一碗粥都喂下去,又要再去拿一碗,白韶卿却吃不下了,他只能扶着她躺下,自己去楼下给她弄药去了。
月重锦在房里陪着她,倒也安静地没怎么多话,白韶卿初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过了一会便觉得眼皮渐重,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却只是小睡,醒来时,正好听见李富在劝月重锦吃药“快点吃吧,再不吃就凉了。”
“我要和小卿一起吃。”
“她没醒呢,你先吃你的,药又不是饭,还要一起吃。”
“可是这个很苦。”
“……我加了甘草了,一点也不苦。”
“苦的,不信你尝下。”
“我明明加了的,怎么会苦……好呀,你骗我又帮你喝了一些……”
白韶卿失笑地睁开眼睛来,月重锦立刻看到了“小卿醒了。”
李富忙转身拿了桌上的另一碗药“正准备待你醒了再热呢,这下好了,刚好能喝。”又小心翼翼地扶她起来,药汤深黑,触鼻有股腥气,不过白韶卿还是大口喝了个干净,感激地看着他道:“都是你跑来跑去的,你跟着我,总是受累。”
李富眼眶一红“只要公子好好的,李富什么累都受得。”说着又为她把了脉“只要好好休息,很快就能好起来,你就安心养伤吧。今日我四周转了转,这个小镇是偏南的,原来入关之后,我们走的是岔道,不是往京城的正道。这里偏僻些,正好养伤。”
白韶卿一直担心地也正是此事,听他这么说,倒真放下了一件大心事“这样就好。不过还是得小心些,没事就不要出客栈了。特别是小锦,要给他弄点易容才行。”
李富笑道:“知道了,那也要等你好些我们换客栈才行,这里的店小二伙计都见过他了,这时也换不了样子。就让他少下楼就是了。”
白韶卿点了点头,转头见月重锦拿了只空碗过来“我喝完了。”他的脸皱成一团,还伸舌头。瞧他这样,李富倒笑了“真是一点苦也受不了,说你是富贵人家的少爷,真是一点也错不了。”
“他的毒有减轻的可能吗?”白韶卿想起月重锦的病来。
“我只是按以前林大夫为他弄的药照样抓了给他喝,他脉像都是好的,瞧不出有什么不妥,不过也可能是我诊不出来……毒这样的东西,如果不是直接伤害心肺的,还真是不易察觉。”
白韶卿叹了口气“不知他几时才能复元。”
“小姐,你以前见过他?”李富看着她的神色,忽然小心翼翼地问。
生死安能平恩怨\长醉只为不识君
039 月国
不知是不是白韶卿的幻觉,李富问出这话时,一边正玩弄着空碗的月重锦忽然手上一顿,只是极为短促的瞬间,随即又恢复了。
“嗯,见过的,”白韶卿答着,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李富看她神色有些异样,便不再问了,眼见天色渐渐暗沉下来,便又张罗着吃晚饭,让小二搬了饭菜到房里,二人围在她床边,有了李富和月重锦不时地吵架说笑,气氛总算活络了些,白韶卿又进了一碗白粥。
就这样,三人在这客栈着实住了些日子,三人中只有李富时常下楼或是出客栈去买药,月重锦几乎大半时间都呆在白韶卿房里,陪她说些话,过了十数日后,白韶卿渐渐恢复,也就难得和他一起到客栈外散步。
这小镇果然如李富所说,是一个偏僻的所在,半围山脉将这小镇包在核心,统共约莫也只有几十户人家,只有这一家客栈,设在道路东头,为极为少见的路人提供方便。白韶卿等三人一住半月,银子方面也不从吝啬计较,住的又安静,客栈老板对这三个长相俊俏的少年充满了好感,只巴望他们能一直住下去才好,不过事实总是不遂人愿的,在那个本来病的面黄肌瘦的青衣少年开始下楼行走后四五日,这三个年青人还是结帐离开了。
老板看着他们坐上刚置办下的里外一新的马车在长路上渐行渐远,心里暗暗盼望着,这样的人要是能多经过这里几个,他就谢天谢地了。
马车行出时,正是朝霞满天的时候,月重锦经李富易容,和原来相貌相差甚远,这时在车里坐久了,便抢到前面李富赶车的位置坐着,学着扬起手上的鞭子,李富被挤在一边,不时地又是提醒又要嘲讽他。
白韶卿现在是个普通地青衣少年模样,手臂的伤已经大好了,只是胸口还时有浅痛,不过也能忍受。虽然此时的月重锦没有身为一国之君的紧迫感,可白韶卿的直觉却在告诉她,时间已经不多,早一日赶到京城,才是上策,因而三人马不停蹄,一路往北。
月国京城齐壤位于月国正中央的位置,北去纪国南来楚国,几乎是等同的距离,三人的马车走多停少,又行了近二十几日,终于见到城门上两个硕大的黑漆大字“齐壤”。
马车进入城门,顿觉人声鼎沸。月国尚武,行人中,十人里倒有八人身负武器,不是剑戟便是大弓,男子多为体魄强健,孔武有力,女子也比纪楚少了几分柔弱而多出英气来。
李富从未到过月国,眼见所见无不紧紧吸引着他的目光,车也不赶了,只坐在车前,任由车子在人群中缓缓前行。白韶卿的目光则紧紧停在月重锦脸上,越近都城,他就变地越是沉默,此时立于月京,他的神情更是安静地接近木然。他虽然也眼望四周,可眼中却无情绪波动,若是真要追究寻找,倒是可以从他的美瞳中见到一丝抗拒。他的目光,微蹙地双眉,木然地抿紧双唇,都分明在显示着,他厌倦这个地方。
果然,便如白韶卿所看到的,当他发现她的注视时,他离开窗口,靠在车上,嘟着嘴,甚至眼中隐有雾气“我讨厌这地方,”他说。
白韶卿心中为之一震,不由得伸手去握住他手。她一路来都在时刻观赏着他哪怕刹那间地神色变化,以此来推断他是否已恢复或是可有正在恢复的迹象,但是这一刻,当听到他说出这话时,她忽然心如刀绞,竟有将他拥在怀里的冲动。
回想起初见时的印象,第一次听到他的经历,他是被迫被推到风头浪尖的王子,不论他愿意与否,那个华丽地牢笼是他无可逃避的归宿。如今他失去记忆,失去身份,这个劫数却可能是他此生难得唯一一次能畅快地笑,能自在地哭,大声与人争吵的时候。
白韶卿紧紧握住他手,看着他的手在自己掌中,心底有丝异样地颤抖。送他来京城,是不是作错了呢?是不是放任他这样,才是正确的选择呢?可是,自己凭什么能左右他的命运?她只管低着头陷入深思,却没见到此时的月重锦正注视着她,眼中竟有一丝异样的清明。
三人在城走走了好一会,寻了家较偏僻地客栈住下,这自然和他们有心要找这样的客栈有关,可是却也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此时的城中稍微离城中近些的地方,所有客栈都已暴满。
想到进城时看到的主街道上张灯结彩,白韶卿只觉没来由地心烦意乱,住下后便让李富陪着月重锦在房里,自己则踱到楼下要了壶酒浅茗。这客栈虽然已算是偏远,却时不时地仍有客人进来,店小二张罗着人上楼,忙的不亦乐乎。
白韶卿看了一会,便扬手叫过胖胖的客栈老板来,笑道:“京城就是不一样啊,生意这么好,老板今年大开利市,想不发都不行啦。”
胖老板笑道:“若是平日都这样,小老儿可不就笑不拢嘴么,只是这热闹是不可求的,能赶上这一阵,已经是有福的了。何况这样的热闹,哪是能随便遇到的呢。”
白韶卿笑道:“这么说来,更是吉兆呀,不管是哪样的热闹,只要能赶上,不就是老板的福气么?”
胖老板听他说的中听,更是高兴,给他斟了一杯酒水,道:“这位客官能在这时候来,也是有福的。是初次来齐壤么?”
“以前来过几回,只不过没这么热闹。”
“哦,那是当然了。自从三个月前,皇上染了重病,这样的热闹还是头一朝呢。”
“重病?那眼下可是好了?”
“听说是好了,要不然怎么能出宫赏灯呢?”
“出宫赏灯……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呀。”
“可不是吗?就在明日。这病拖了三个月,眼下终于好了。真是菩萨保佑咱们月国呀。”
“是呀。”
正说着呢,便听那边小二正直着嗓子叫掌柜的,胖老板抱歉地笑笑:“这小子一刻也办不了事,您请这喝着,小老儿便去忙了。”
白韶卿忙欠身道:“请。”眼望那胖身影消失在楼道下,她才重重坐下,身子竟麻木地没了知觉。
三个月,重病,赏灯……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中疯狂呼啸,刺地她额前穴位一打鼓般地跳个不停。原来一切的不安皆出于此,这一趟赶来,果然是对的了。她紧紧握拳,朝客栈外望去,就在明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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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 假凤
第二日,果然如客栈老板所说,才一大早,城中的几条主街道便开始肃清,青石路面被清洗地干干净净,两侧均有士兵把守,士兵头盔上鲜艳地红樱一路延伸下去,在绿树灰墙中显地分外触目,严谨而庄重。
道路两侧临街地二楼店铺都被勒令关闭了,这是当然,又有哪个不要命的敢在皇帝銮车经过时,具高临下的看着它。百姓只能在两侧士兵把守地外侧,等待天子巡街与民同乐地那一刻。
白韶卿站在人流中,与无数百姓一样,翘首朝长街尽头张望,与身边百姓们那期盼的目光不同,她的眼中则流露着几分深沉。
她对月国的所知还全是当初在向山时,从密探手中拿到各种情报中得到的讯息。月国曾经地武慧后独自支撑朝政二十余年,直到月帝十七时武慧后病逝,朝野上充斥着的几乎都是她娘家的力量。果敢强势地柱国公,是武慧后的大哥;精明强干地谦相,则为武慧后的三弟;征战杀场的柳元帅,亦是武慧后的表亲。武慧交给月重锦的,是一个铁打的江山,只要有这帮老臣支持,月国便不会有什么大的危机。
武慧后深知数十年来自己穷兵黩武会造成地后遗症,虽然这独子与她自己的性情相差极远,她还是坚持在他十岁时立他为太子,终有一日要将社稷付予仁厚宽容地他,并相信以儒雅地性情,接过月国后,正好能给这个国家一个修养生息的机会。
可是月重锦继位之后,朝中却有另一股势力开始蠢蠢欲动。这帮人就是先帝的月姓皇族,武慧后在世时,他们没有与之争锋的能力,如今新帝继位,理所当然应该由皇族成员来充填朝野。
这其中的详细事端,白韶卿也只知道这些皮毛,但是权力斗争的皇室顷轧,却是多少有些相似的,就像秦国朝野上下的那些争端一样,为了权力,任何人都能变成最锋利地武器。
白韶卿皱眉沉思,想到各种让月重锦落到眼下这地步的可能性,每一种假设,都让她冷入心痱,眼前既然是皇帝亲巡,那么此时此刻在皇宫里,是否正上演着一出更诡暗地阴谋。
她陷入深深地沉思中,却觉身边人群一动,有人正在拼命拉扯自己的衣袖,回头去看,竟是李富,看他一脸惶惑惊吓,她慌忙退出人群,拉着他到一边较偏地墙角,还没询问,李富却忽然流出泪来“公子……你怪我吧,我……我做错事了。”
白韶卿心里一沉,目光在他身后一扫,没看见月重锦,一时间连声音都发颤了“他人呢?”
李富眼泪更多“他在客栈……没跟来……他……”
白韶卿一听这话,立刻拉上他就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再问他,他这才断断续续地道:“我听公子吩咐,一早就看着他……可今天小锦有些烦躁的样子,老在屋里走来走去……连易容也不肯让我给他弄……我只好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不让他出屋……可是没想到忽然肚子痛的厉害,哪知我去完茅房回来,我明明锁了门的,可他竟不见了……我急的四处打听,才知道他不知在客栈里听到了什么,立刻就冲出去了……”
白韶卿不由得脚步一顿,“你找到他了?”
“是,我在外面找了好一会,才找到他……可是……可是……”
“可是怎样?”
“他受伤了!”
……
白韶卿狂奔回客栈的时候,就看见月重锦面如白纸地躺在床上,左臂上被利刃所伤,留下极深的一道血口,虽然已经被李富上药止血,可绑带上还是能看到不时有血迹渗出来。白韶卿摇着他,他也没反映,李富在一旁垂泪道:“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回来时虽然有伤,可神志还是清醒的。”
“你在哪里找到的他?才出去这么一会,怎么就有人会伤他?”
“我听说他出去了,立刻就追到街面上去,我想小锦是爱热闹的,必定往人多的地方钻,哪知在人群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那时正好走到一个岔道口,身边有条小巷,我不知怎么的就想往巷子里钻,于是就进去了。没想到才走到半截,就听见一声惨叫……听出是小锦的声音,我急疯了,忙跑过去,就看见他在小巷子的另一头,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拿着刀,另一个正在扯他……像是要将他拉进那个围墙里面……我忙扯了布头蒙脸,将两瓶药罐子朝着他们扔过去,趁他们让药粉弄的眼花的功夫……才拉了他逃出来的。”
白韶卿听完他所说,倒是沉默片刻,只是盯着他看,李富看她眼色,害怕起来:“公子我可没说谎……这都是真的。”
“没有不信你。只是这事……有些匪夷所思。”白韶卿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月重锦,又道:“那他现在怎样?几时能醒来?”
李富道:“过会就醒的,我怕他又乱跑,给他吃了一点儿药,只是一点点而已,不会伤身的。”
白韶卿嗯了一声,伸手在将他脸上的发丝拂开,如今他的真容在这里露了面,想要周全,已经是极难的事了。就算让李富再给他易容换样,恐怕也只能躲得了一时,与事无补。何况……他离奇地出现在月楚交界的地方,离奇地中毒失忆,一露出真面目,只短短地这么点时间,便有人要伤他……这一切连在一起,已经不光是简单地能够轻易逃避地问题了。
有人要杀他。究竟是为什么?
是谁令他中毒?
今日要上街赏灯的那个“月王”,又究竟是什么人呢?
白韶卿定定注视着床上这人的脸颊,伸指轻轻在他脸上轻抚,良久,她转过头来,对李富道:“这事不怪你,因为从头到尾,我也没有对你说实话。这个人……其实是当今月国的皇帝。”
“啊!”李富全身都僵了,呆呆地看着她,眼睛都转不动。
“我会将一切细细告诉你知道,并且……”白韶卿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地光芒“我有一个决定,你的易容已经越来越精进了,你能将一个人弄成另一个人的样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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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 虚凰
屋子的窗叶已经完全关合,外间地光线只勉强透入一些,屋内竟是点着蜡烛的,晕黄的光,因是置身在日间,而显地小而萎缩,光亮有限,只浅浅地照亮眼前一张面孔。
这张脸俊逸之极,两道细长地箭眉带着锋芒,由眉心向发鬃横扫,眉下一双凤目,眼角微微上挑,形成一个妩媚地弧度,双瞳潋艳如波似水,漆黑地瞳孔转动,顿时带起万千风情。唇形薄而不失饱满,玫瑰沾露亦不及其润滑瑰丽,带着浅浅地橘色,嘴角抿起时,略有些倔强地味道。
这人对着镜子左右打量,站起身来,“他”身着一身白袍,长身玉立,风姿卓越,身边李富呆呆看着,竟是瞧的痴了。
只见这人缓缓走到床边,此时床上那人不但面孔变了个样子,连衣着也变了,竟是个容貌俊秀地少女模样,只是“她”依旧闭目沉睡。
李富走上前道:“公子,你这喉节可是假的,要时刻小心。还有你的声音,也得时刻注意。”
那公子轻轻点头,回头扫他一眼,李富竟打了寒战“公子你……别这么瞧我,这张脸实在是……”他哽着喉,说不下去了。
那公子走到镜前,淡淡道:“实在是有够妖孽啊,月重锦。”却是白韶卿的声音。
李富道:“是呀,小锦他……啊,以后不能这么叫了,得叫他小青,小青他平日呆头傻脑的,一样的面孔,可就是看着秀气,怎么到了公子这里,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白韶卿微微苦笑,还真是这样,果然王者之风是不可或缺,或者应该说不能替换的东西,月重锦虽然面目不变,可是他失忆后的举止,多如孩童,因为倒人忽略了他的长相。而自己经由李富之手易容成的这张面容,竟是恢复了几分月重锦当年的样子。
只不过,她不知道,她的身上其实也具备着和月重锦秦嘲风这些帝王相似的东西。这种高贵的气质,有她与生俱来的成份,而在向山的四年,玄慎子对她悉心培养,也是不无帮助的。
因而她如今换了月重锦的容貌,气质上竟先有了几神似,这点程度,正好弥补了易容带来的少许缺憾。
在房里走了几步,她忽然伸手拔出长剑来,李富一呆,看她那样子立刻就明白了,不由得眼泪汪汪:“一定要这么吗?”
白韶卿将外衣除下,披下从月重锦身上脱下来的那件袍子,看准左臂染有血迹地部分,右手轻挥,同样的位置几乎一式一样的伤口,立刻出现在她手臂上。李富含着泪,立刻上前给她弄了药,绑上绑带。
白韶卿咬牙待他搞定一切,回头道:“你就呆在这里,如果不出意外,最多两日,我会安排你来接你,到时按我的计划行事。”
李富道:“可是公子你一人……太危险了。如果他不信呢?”
“会信的。”白韶卿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她要打这个赌,豁出一切地去做,赌的就是贪念。
“你只要保着自己和他不出差错就成,还有……再看见我时……要记得把握分寸了。”白韶卿又吩咐一声,李富垂头应了,眼睛始终跟着他,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白韶卿伸手轻拍他的肩膀,又回头再看床上的“她”一眼,这才大步走了出去。
从楼上下来,他立刻变地眼神迷茫,却全然不顾客栈里店小二和客栈掌柜赫然呆视的目光,欣欣然地跑出去,转过一个街角,在弯弯曲曲地巷弄里钻起钻出,她的脸上带着天真的愁容,连跑带跳,朝南而去。
柱国公府并不难找,因为在李富为他易容之前,她曾打发他上街询问,这会儿顺着他所说的方向,没一会便看到了挂有金字大匾地柱国公府。闪亮的红漆大门外立有一对汉白玉蹲狮,府门面阔三进,上盖琉璃瓦单檐歇山顶,下是如刀削般平整,全都一样大小的青砖铺就,前有五层青石台阶,气势非凡。
白韶卿抬头看着那四个耀眼的金字,这里就是位高权重地柱国公,月重锦的舅舅,武栋的住所,这里,就是她这场赌局的开端了。
她深深吸进一口气去,轻轻地走上台阶,又摸到门边小心翼翼地凑到门缝前往里望,这分外稚气的举动,自然是她故意装出来的。今日“月王”巡街赏灯,柱国公应该陪在月王身边,可王府里总不会没人吧。
她轻轻推那大门,无奈里面上了门栓,她只得用力敲,敲地手都红了,才听到里面粗声粗气的喝道:“吵什么?不要命啦?”
她当没听见,依旧趴在门上敲个不停,里面那人终于怒了,门缝里看见面前一暗,随即门栓声响大作,大门霍地打开来,一个大嗓门怒喝:“活腻啦!狗眼不看看这是哪儿也敢来找死,老子……”他气冲冲地连叫带骂,却不料门一打开,原本趴在门上的人顿时往里便倒,滚在门槛里面,半天也爬不起来。
大汉更怒,上前抬起一脚就要把这人踢出来,这人恰在此时翻身坐起,抬头看着他,两两相望,大汉忽然嘴唇颤抖,很快连全身都在发抖,半跪半蹲地坐下地来,指着他,光发抖说不出话。
眼前那少年却是瞪着眼睛看他那样子,忽然,小心地,有些迟疑地说“舅舅……”
大汉如中电击,猛地蹿起来大叫“来人哪,快来人哪。”一边说一边慌忙地又是扶他又要去关门,忙是忙着,那身子却着实抖的厉害。
里面有人听到到他吼,也应了一嗓子“老包你吃错药啦,叫什么叫!”
“你他妈的……快来……不,去叫夫人……快呀快呀!”老包全身抓挠似地着急上火,也顾不得别的,拉着白韶卿便往里钻,一路不停,偶尔遇到丫头什么的,都让他一嗓子喝了开去,又忙不迭地举着大掌遮掩着身边人的脸,往里冲了好一会,眼前已是一个花院,他大脚才踏进去,便听一声轻脆地厉喝:“包师傅,你这是往哪钻呀?又喝酒了吧你。内院也是你进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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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两难
包师傅立刻陪笑:“晴姐姐,你快些的吧,夫人在哪?快请她出来,出大事了哎呀!”
“能出什么大事?遮莫你欠了酒钱,让人找上门了?”那声音浅声轻笑,一个黄裳子少女从假山后走出来,远远看见他竟还带着一人,瞧样子是个男的,顿时笑脸一收,站地远远地:“玩是玩闹是闹,怎么也没个分寸,男人也敢往里带?”这次声音里再没笑意了。
眼前虽是个小丫头,可她是夫人跟前最得宠的,夫人的左右手,包师傅还真不敢照次了,好在这丫头虽比不得他是这府里的老人,却也是个知情的,老包想到这里,便把拦在白韶卿面前的手拿了下来:“晴姐姐你看看再骂人吧,这事可不得了呀。”
晴丫头虽站的远,可眼神一带,顿时慌了,快步上前几步,走到面前来,看仔细了,更嘴巴大张着,愣愣地竟也是吓的说不出话来,只是她在夫人身边,知道的比老包要多,这时惊是惊了,惧倒更占多了些。
老包见她发呆,忙不迭地叫:“知道出大事了吧。这会儿老爷在宫里等着要陪皇上巡街赏灯呢,他跑这里来了,这可怎么得了?”
晴丫头听到这话,顿时如当头一盘冷水淋了下来,忙伸手去捂他嘴,声音发抖“这事……弄不好……要出大事,进来时……几人见了?”
“没,我遮着呢,我也是老人了,哪能这么没心没肺的。”
“那就好,跟我进来……快,你还是……遮着他脸吧。”说着想伸手扶他,又是不敢,只是往他身边一站,轻声道:“皇上……”白韶卿看她一眼,忽然朝着她嘻嘻一笑“舅舅……”
晴丫头又吓呆了,全然不明白他的话,老包也是眼有疑惑,轻声道:“瞧这模样……像是……”说着指了指头,晴丫头全身一抖,再顾不得别的,援了他的手臂就往里走。
片刻,柱国公府狂奔出一骑,飞似地朝着皇宫方向去了。
而院里,晴儿正将刚刚夫人失手摔碎地杯子拾掇干净,她家夫人此刻正紧紧握着白韶卿的手,眼泪流了一脸“怎么就……弄成这样了……”看到她手臂上的伤,更是吓的面无人色,只一味的哭,说不出话来。
倒是那晴儿在一旁看着,月重锦有些心不在焉似的,眼神在屋里所有物事上转来转去,有时会落在她身上,朝她笑笑,晴儿不觉红了脸,上前劝道:“夫人,这是好事呀。”
夫人抹泪道:“怎么是好事?你看看,好好的皇上,这成什么了?瘦成这样,不知他吃了多少苦呢。”
晴儿道:“可他平安回来了呀。这么一来,老爷也不用再担忧了。朝上的事,也有个着落。”
夫人依旧哭哭啼啼地,白韶卿却在此时道:“舅舅……”
夫人一听,泪流的更凶了“我可怜的锦儿呀。”说着将他抱在怀里,放声大哭。晴儿劝也劝不住。
屋里正乱呢,就听脚步声匆匆忙忙,有人大步走进来,猛然停在跟前,柱国公圆瞪双眼,死死看着眼前的白韶卿。
决定性的一刻到来了,白韶卿暗自吸气,目光不避不闪地也在他身上停留,只是眼中没有惊奇没有喜悦只有呆滞地神色。
柱国公在宫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惊的差一点把手里的茶杯捏碎。
他……回来……了?
三个月前他去东郊狩猎,从此音讯全无,派去查探的人找到天黑,竟是全无头绪,直到四天之后,远在月国边界地肖城传来消息,边界有不明身份的尸体数十个,瞧衣着全是京城所制,这才报上来。柱国公无意间得到这消息,立刻亲自去查看,竟看到了本来应该随时守在月重锦身边的守卫,他们都死了,那他呢?
朝中没了月王,短时尚可称病,可是时间一长,又要怎么解释?
饶是他三朝元老,多少风雨里走出来的,此时也是心急火燎,而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此事很快就被朝中另一个派系——月皇派得知。他们竟死死咬定月重锦是被他柱国公为首的武皇派所害,朝堂上正面背面对质对骂,乃至大打出手,着实乱成了一团。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又何况是三个月。没有人等的起,另立之事也就渐渐成为提案,只不过,是立月皇派的嫡系,还是立武皇派的子孙,一场更大更疯狂地暴风雨即将到来,身为柱国公的武栋最终与月皇派之首月重锦的表叔月南湘达成共识。在这个每年四月,月国都有赏灯节之后,再等十天,十天之后,便可以皇帝寎天为由,由两派子孙进行公开筛选。
月皇派子嗣不旺,上一代月重锦的父亲只有兄弟三人,当年就是两死一生,死的是三子和四子,生的就是月帝,而月南湘则是月帝的表兄,他也只有两个儿子,二子才只十岁,能参加此次月王筛选也只有他的长子月林而已。
而武皇派这边却是子嗣旺盛,光柱国公一家就有七子,更别提那些堂的表的了,因此这个争议才能得到柱国公的认可。
可是……他回来了。
柱公国呆呆看着面前也正直视自己的外甥,曾经因为遍寻不获,他还为他暗自落泪过的外甥,此刻忽然近在眼前时,他忽然两难了。
立一个新帝,自己的子嗣胜算极高,那样一来,自己便可权倾朝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妹妹未能完成的一切举措,能在他的手上得到最大程度的继承与发挥。
月重锦,这个外甥虽然是温良的,可是心肠太软,很多政敌,他下了不手杀,还不让他这个舅舅杀;铁军的维持,也都是他独自支撑,讨伐强秦,扩张领土,外甥更是左耳听右耳出,他根本志不在此。
这样的一个皇帝,就是给他无上的权力,他也做不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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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选择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个外甥的弱点,当年,在妹妹的病榻上,他欲言又止却没有出口的话,妹妹又何曾不明白,可是她的话,这些年来一直支撑着他“月国历经战乱,再也不能大动干戈,锦儿良善,正可养民存息……有大哥保护锦儿,哀家无憾也。”
于是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就算外甥的表现让他失望,他也绝不动摇地站在他身后,直到……他失踪。
在他失踪的这一段日子里,朝堂上的事几乎事事由他领头,当初月重锦在时,虽然也都会听取他的意见,可是眼前的形势,却使他尝到从未享受过的甜头。
那实在是,如饮琼浆,美不可言啊。
但,他回来了,这一切立刻便会止于今日。
一刹那,他的眼中露出一丝杀气。
对面的白韶卿分毫也没有变化神色,却轻轻地,喃喃地叫了句:“舅舅……”
柱国公虎躯一震,不由自主地张开双臂,唤“锦儿!”
锦儿!二十多年前,他陪着先帝在暄阳宫外等的心力交瘁,终于听得那声婴儿啼哭时的心绪忽然涌上心头,这是他唯一的宝贝妹妹的独子,是为他武家争得整个天下的好妹妹的孩子,她临死时托付给他的,手把手将他的手放在他掌中的人。
这么多年了,他从未开口叫他舅舅,他亦不会这么要求,他们是君臣,恪守地便是君臣之礼。
可没想到,这一刻,他竟叫出口来。
他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伸出的同时,已经感觉到了不妥,正要收回,却觉眼前一花,一个身躯忽然朝他飞扑过来,有人扑到他怀里,哭着大叫“舅舅……舅舅救锦儿……”
错愕之下,他收紧怀抱,顿时老泪纵横:“锦儿,总算是回来了。”来不及分辨心中忽然扬起的一丝异样,他落下泪来,在场众人见到此景,无不泪如雨下,夫人更是哭的死去活来。
却听怀里的人反复只是那一句“舅舅救锦儿,救锦儿。”
柱国公这才察觉有些不对劲,忙将外甥推开一些,眼前满脸是泪的人眼中,分明是浓地化也化不开的恐惧与呆滞,“锦儿,你怎么了?”他手一用力,白韶卿的伤处被捏,顿时大叫起来“痛!好痛!”
柱国公更愣了,看他扁嘴的样子实在是说不出的怪异,竟像忽然间少了十几岁般,他将迟疑地目光投向夫人,却见夫人正擦着泪,指了指自己的头。
他浑身起了一个激泠,又细细打量了白韶卿片刻,目光转动,才看到他手臂上的伤“这是怎么回事?谁这么大胆竟敢伤你?”
白韶卿扁着嘴,皱着眉,眼泪一滴滴地滚个不停“好痛啊,舅舅要救锦儿,有人拿刀砍我咧。”
柱国公抽了口冷气,忙俯身想去细看,夫人上前道:“刚刚看过了,已经上药过的,还好只是伤了皮肉,可怜的孩子。”说着伸手摸了摸白韶卿的头,这孩子虽是她看着长大的,这动作在以前,她就是想也不敢做,可眼前不同了,她觉得自己这么做一点也没什么不妥。
而那“外甥”不好似很享受她的举动,甚至微微弯了身子,凑她近一些,方便她摸自己的头,老夫妻两对视一眼,都是又惊又怕,柱国公定晴注视着他片刻,便招来晴儿“你带他先下去休息。立刻把严大夫叫来。”晴儿答应了,轻轻扶住白韶卿,柱国公看着他自眼前慢慢离开,眼底却是浓浓地依赖,又扁着嘴要哭似的“舅舅。” 他又叫。
“舅舅等会就来陪你,先歇一会,”他不由得也放轻了声音。眼看着他终于渐行渐远,他才脱力般重重坐下,愁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夫人关好房门,轻声道:“必是有人窥探皇位,暗中加害锦儿,可却没想让他逃了。只是他脑子似乎不怎么清楚了。”
“竟敢加害!让老夫查到,绝不轻饶。”他声音恨恨。
“唉呀,眼下是这想这个的时候么?老爷!”夫人着急提醒“等会就要赏灯了,你倒是拿个主意呀。”
“主意?”
“是呀,你不是常说锦儿不听你的,对你阳奉阴违惹你生气么?可是如今他这个光景,在我看来倒是好的。”
“混帐,这话也是乱说的?”
“老爷先别生气,听我说呀。前些日子,老爷担忧的事,我也知道,可是说心里话,我还真不愿意……唉,不管哪个坐上那位置,少不得一番折腾,那地方是好坐的么?看锦儿便知道啦,他这样的人都有人要害他,更何况别人!谁又有他那么心慈手软!”
“你……你倒不愿儿子做皇帝?”柱国公朝夫人瞪眼。
夫人叹道:“老都老了,还要那些作什么。我们老夫老妻了,怎么会不明白你的想法,你想让承儿出人头地,有个将来。可是枪打出头鸟,如今就算是争了上去,说实话,你便果然相信这是名正言顺的么?到时稍有乱子,指不定便有人用那名目……你想想当年,慧儿她家那笔孽债,可不就摆在眼前么?”
柱国公心中剧震,半晌也说不出来。想到当年先帝三兄弟之争,那惨死的由来,皆出自正名二字,他对先前的踌躇满志顿时迟疑起来。是呀,儿子若是登上帝位,月皇派的盯梢,紧追不放,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旦再过几年,他老到不得不退时,会不会连容身之地,都一寸难寻?
这念头令他浑身发冷,也让他即刻间拿定了主意,不错,冒险立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帝王,不如保持现状,何况月重锦的现状,让他宽心多了。
……
再三对屋里的人表示,自己会再回来的,柱国公这才轻轻关上房门,心里竟有些美滋滋的,锦儿对他如此依赖,十几年的感觉又回来了。
转过身来,严大夫正站在不远处的长廊上等待,看他走近,忙道:“这个病似是心脾受损,时间隔的久了,也很难察出当初是不是受了重击,导致他脑部有血块淤积,因而才压迫了经脉……”
“那可有医治的可能?”
“恐怕要些时候……嗯……也说准……若不是遇到更大刺激……或许……”严大夫还在皱眉苦思。一旁的柱国公已经得到了他要的答案,他整整衣襟吩咐送客,自己则朝着月重锦房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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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傻王
月王回来了!
满朝文武无不又惊又喜,柱国公含泪说起月重锦是怎样一身伤和血污地奔到柱国公府,消瘦苍白地脸颊,比平日足足少了两圈,任是谁都能一眼看出,他必是经历一番死里逃生而来。想我堂堂月国,有强秦都攻克不下地十万铁军,却让天子受到如此大辱,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说的声泪俱下,听得百官们亦都愤然垂泪,个比个地朝天叩拜,向先帝痛承自己护驾不利之罪。一旁的尚书大人月南湘见众人表现努力,也慌忙自呆滞中反映过来,上前道:“那皇上现在情形怎样?”
柱国公唉声叹气道:“皇上……唉,林御医正在为他请脉,要待看了才知道。”
月南湘也叹道:“大伙儿都是忧心皇上龙体安危,这么些日子没见了……也不知他……”说着也抹起泪来“我要去给皇上问安,便是让皇上打骂几句,心里也比现在好过些。”他话音一落,不少官员都附合点头。
柱国公却道:“人多怕是要惊扰圣驾,皇上龙体还需好好调整,咱们也不能为了自己心安,便巴巴地跑去见他不是?这样吧,老夫是要去的,还有哪几位要去的,咱们做个代表代群臣问安便是。”
月南湘拭泪道:“下官愿去,”一旁的谦相也道:“下官也去。”这些人二人都是月王的外戚,他们一站出来,本来跃跃欲试地官员倒不方便开口了,当下便由柱国公又指了几位得高望重地官员,一行六七人往月重锦的寝宫乾宁殿走去。
到得殿外,正好胡子花白地林御医自殿内退出来,见到众位大人,他满脸愁容,柱国公明知故问,一脸急迫地上前问道:“怎样?皇上的龙体怎样?”
林御医却叹:“皇上他……唉……”
“林御医,这节骨眼上你别先忙着叹气呀,你倒是说话呀!”一旁谦相也是催促。
林御医看了一眼众大人,抹泪道:“皇上头部曾遭重击,胸口还有旧伤未愈,双臂皆有刺伤,其中一剑入骨三分,虽然已在恢复中,可是恐怕日后会留下隐患……”
众人听到如此严重地诊断结果,都惊地呆了,其中两个官员已经忍不住痛哭失声,柱国公虽然已经提前略知道些情形,此时听到却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我们……进去看看……皇上睡了么?”
“醒着,众位大人请,下官这就去配药。”林御医说着话,告退下去。众人便由柱国公带头,轻轻推开殿门,朝里走去,走入大殿内,便见几个宫女都站在靠近殿门的地方,龙床边上却是一个人也没有。
月南湘怒道:“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侍女扑地跪了,低声道:“皇上……不让人进前……”
月南湘和柱国公对视一眼,忙上前一步,带着官员一同跪行叩拜大礼:“皇上,微臣等护驾来迟,使龙体受损……求皇上责罚……”众人说完话,却没听到里头的动静,即没让他们起身也没人答应,正奇怪间,忽然自黄色围幔后跑出一个人来,扑到柱国公怀里,大哭道:“我好怕……锦儿害怕……”
众臣赫然,听声音依稀便是皇上,可几时见过他这样?
众臣遁声望去,只见柱国公轻轻抚摸怀中人的背脊,垂泪道:“不怕,老臣在这里呢,皇上。”
怀里那人这才抬起头来,亮晃晃地大殿内看的分明,这不正是历险归来的皇上么?众臣又是一惊,月南湘此时也顾不得君臣之仪了,忙上前问道:“皇上……皇上你可记得臣么?”
那皇上抬起一双泪眼将他上下打量,虽不说话,可眼神中的惧意以及他朝着柱国公缩过去的身体都已代为回答了这个问题。柱国公得他如此依赖,自觉十分的有面子,柔声道:“皇上,老臣在呢,”又转向面色发白的月南湘“尚书大人稍安勿燥,皇上还在病中呢!”
月南湘瞪着白韶卿,脑子里简直成了一团浆糊。其它人见他这样,自然也不敢再上前来,都只能在一旁怔怔看着。柱国公将皇上扶起,援着他慢慢走向龙床,又吩咐宫女小心侍候,并且在那皇上恋恋不舍地叫他马上回来的叮嘱中走出大殿。
没想到竟会是这样一番情形,众臣走出大殿,都是无比沮丧。静了好一会,月南湘道:“这事得找林御医再问个明白。”
谦相道:“方才他不是说了么?皇上头上受了重击……唉,看来是伤了头……这可……唉!”
“这病可大可小,我确曾听说有人撞头之后,将前事统统忘了,甚至也和皇上一样,人变的……变的……稀奇古怪。不过后来好像没多久也好了。”身边一个官员轻声道。
“怎么好的?可知道是怎么医的么?”柱国公忙问。
那人答“这个倒不确切,不过下官必去详查。”
柱国公叹道:“先帝慧后在天有灵,必会保佑皇上的。”众官也点头应合,唯独月南湘沉着一张脸,目光郁郁。
柱国公送走众位官员,又回到大殿,白韶卿一见他便高兴地跑过来,拉着他便不放手,柱国公叹道:“锦儿,你放心,舅舅一定治好你的病……就算真的……舅舅也必定拼了命的护你周全。”
白韶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他眉头紧皱,便伸手去抚他额上的皱纹,柱国公一愣,随即也就笑了,只是眼中却有泪光闪动。
第二日一早,殿外又见柱国公地身影,他着实是放心不下,昨夜听人来府里禀报,说是月重锦将满殿的宫女太监全赶了出去,一个人躲在里面号啕大哭。他虽是国亲,毕竟是个男子,深夜无圣旨宣召,不能入宫,这才苦苦等到现在,天一擦亮,便急匆匆地赶来了。
走到殿外一看,果然站了一排地宫女太监,个个脑袋贴着胸口,头也不敢抬,想必昨夜让皇帝吓怕了,柱国公摇了摇头,也不传报,便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大殿里黑沉沉地,只在龙床那边两盏铜灯架上有烛光晕亮,他轻手轻脚地走上去,在床边轻轻唤了一声,没听到回答,想必皇上正在睡着,他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床上的人忽然轻轻说了句什么,他立刻竖起耳朵,靠近一些,这回听的真切,皇上所叫的竟是“小青”二字。
“小青”?这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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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稷从无脂胭色\风华偏是秀眉长
004 小青
他再等了一会,皇上睡梦中喃喃轻唤的始终是这两个字,苦思不得其意,也只能退下,又过了好一会,才听说皇帝已经醒了,只是即不肯让宫女服侍更衣,也不肯离开寝宫。此时柱国公正在正坤殿和群臣等待早朝,听到内廷禀报,急急地赶了过来。
看到他进来,皇帝还是和昨日一样紧紧抓着他手,这让柱国公心里多少有些感动,从前的锦儿话即不多说,对他这个舅舅也没什么真情流露过,就连慧后逝世时,他都没掉过眼泪,是个把什么都埋在心里的人。可是这趟患上这失忆之症,却像是将以往那层冷漠地外壳全部抛开了,特别地依赖起人来,可见这孩子从前顾及太多,忍得有多苦。
他想到这里愈发的怜惜,柔声道:“皇上,可还记得朝堂的事么?这个时候,该上早朝了,让宫女们服侍你妥妥当当地,舅舅带去朝堂吧?”
皇帝抿着嘴四下张望,一双凤眼中竟渐渐包起泪水来,带着迷茫又有几分胆怯地神色,喃喃道:“我不认识她们。”
“这些都是从前服侍你的人,若是你不喜欢,那就都换了。”
哪知皇帝还是摇头“我不喜欢她们。”
柱国公看他怯怯地样子,想起早上听到的,心中一动,道:“那皇上喜欢找谁服侍呢?”
皇帝轻轻咬了咬嘴唇,长长睫毛颤抖了几下才慢慢抬起,露出一双满是恳切地眼睛“我喜欢小青。”
“小青?是哪个宫里的?舅舅去给你找来。”
“她……不是宫里的。”柱国公闻言一愣,随即又立刻明白了“那她在哪里?舅舅去给锦儿接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