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童养夫》(网络完结)》 · 红摇 · 2026-07-26
方小染第一个念头就是觉得黑豹挣脱了牵狗小厮的掌控,跑来找方晓朗了。之前它与方晓朗两次打照面,都仿佛是认识似的,而且十分亲近的模样。而方晓朗出于她猜不透的某种原因,显然不愿意与它相认,以特殊的方法暗示,阻止了它上前。虽然不明就里,但她隐约猜出,如果让人知道黑豹是认得他的,后果将会十分严重。
然而现在黑豹似乎是失控了。
命运遇到选择 ...
抬眼看向方晓朗,果然,他望着飞奔来的黑豹,面色有些紧张,微微发白。她心中顿时跟着紧张起来,不知所措。眼看着黑豹已跑近,她甚至看清了大狗那对黑亮大眼中莹莹的泪光。忽然见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一下,用极低的声音道:“勒我的脖子!”
她未及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下这个指令,就下意识的按令行事了,抬起胳膊,狠狠勒在他的脖子上。这个动作,在封项等侍卫看来,似乎是这女的因害怕而抱紧了男的;在黑豹看来,却是方晓朗的安全受到了侵犯。
黑亮的瞳孔刷的变成竖瞳,两眼泛着金色凶光,面部狠戾的皱起,利齿暴露,喉咙中发出凶猛的吼叫,猛然加速跃起,血盆大口直取方小染!
还差一大截距离的侍卫们齐齐惊呼。方小染与方晓朗原来就抱在一起,除了被那对凶狠金眸锁定的方小染,旁观者谁也看不出黑豹的攻击对象是会是藏在方晓朗背后的女人!
黑豹跃在半空,利爪挟雷,齿间喷出的腥风已扑到方小染的脸上,她尖叫着闭上了眼睛……
“砰”的一声闷响过后,是重物坠地的沉闷声音。
侍卫们短促的惊叫过后,一片寂静……方小染哆嗦着睁开眼睛,看见黑豹落在马后一丈多远处,四肢朝一侧平放横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像一只沉睡的猛兽。硕大头部的底下,迅速洇开一大片鲜血。封项等侍卫奔到近前,有人上前查看一下,对封项禀道:“已经死了。天灵盖全碎了,好重的手。”
封项阴亵的目光看向方晓朗,目光有些复杂。
方晓朗缓缓收回手,木木的僵直着脊背坐在马上,面色苍白得嘴唇都失了颜色,望向黑豹的目光有片刻的呆怔。那一抹茫然痛楚的神色瞬间隐没在他沉沉的眸色中。他回身抱住了她,紧紧将她窝在怀中,柔声道:“吓到染儿了吗?”
她没有被扑来的黑豹吓到,却真的,被黑豹的死吓到了。方晓朗,打死了黑豹……那个用乖巧的目光看他的丛林巨兽一般的家伙,奔跑着追随而来,仅仅是想跟他亲近一下,却没有得到一下爱抚,甚至一个宠爱的眼神,就死在了他的掌下。
即使它能像人一样聪明,即使它去了另一个世界,也永远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吧。
她全身忍不住发抖,也分明感觉到他隐在袖中抱着她的手臂,也在微微发抖。抬头去看他的脸,却只看得见他专注看她的眼神、宠溺担忧的神情。
一阵马蹄踏踏声由远及近。她从他怀中露出眼睛望去,是袭陌和袭羽骑马跑来。袭羽匆匆跳下马去,奔到黑豹尸身旁边,单膝跪在地上,手扳着黑豹的脑袋看了一下,脸上顿时失了血色,猛然抬眼看向方晓朗,黑眸中闪着不知是仇恨还是哀伤的光。紧咬的齿缝中飚出一个颤抖的字眼:“你……”
方晓朗凉凉的看着他,将怀中的人紧了一紧,用平平的嗓音道:“你家的狗吓到了我家娘子,死有余辜。”
袭羽猛的跳起,扑到旁边一名侍卫身边,握住他腰间的刀柄,“刷”的一下抽了出来,握在手中。那沉重的刀握在他白晰修长的手中,细弱手腕不堪重负的颤抖,刀身晃得厉害。他就这样颤巍巍的执着刀冲到马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呼的朝着方晓朗劈去。方晓朗拿手护着方小染的脑袋,漫不经心的偏了偏身子,轻轻松松躲过了这秀气的一刀,却有一缕烟发被削断,跌落尘埃。方晓朗也不在意,嘴角浮出一个不屑的嘲笑。
袭陌终于看不下去了,让人上前将袭羽劝了回来,夺下了他手中的刀。发话道:“三弟,朕知道黑豹是二弟的爱犬,于你的意义非同寻常。可是这次是黑豹突然发狂来追咬人家的,错不在方神医,你也莫要追究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黑豹会突然追来?”目光状似无意的瞥向方晓朗。
方小染感觉到方晓朗身体微微一僵,似乎不知如何应对这个问题。她顿觉不妙,迅速的做出了反应。怯怯的举了一下手,说道:“大概,是因为我。”
包括方晓朗和袭羽,都微微诧异的看着她。她尴尬的道:“这只狗,不知为什么总看我不顺眼,见我一次,咬我一次。”
有侍卫忍不住偷笑了。
方晓朗微微一笑,朗声道:“既然皇上不怪罪,我们便告辞了。”
告别了众上,二人共骑往回走的路上,他始终紧紧的从背后抱着她,象是抱了一根救命稻草,脸搁在她的肩上,闭着眼睛,睡着一般一语不发。只有那深深浅浅不均匀的呼吸,泄露了他心中翻涌的波澜,刺骨的痛楚。
她忽然觉得,好心疼啊。
他忽然觉得手背有湿凉的水滴滑过,睁眼看去,恰巧看见方小染飞快的举起袖子擦了一下脸庞。他又闭了眼睛,心中复杂的滋味,铺天盖地。
回到珍阅阁时,方应鱼正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看到他们平安回来,长出一口气,道:“晓朗,你来。”说罢率先走进方晓朗的房间。
方晓朗随后跟进去,掩上了门。
方小染则去洗脸,奔波一天,身上风尘仆仆。洗到一半,怔怔发起呆来。目光望向东厢房合着的门。心中没着没落的:不知小师叔找方应鱼谈什么事情。旋即又自嘲的摇摇头——他们男人之间爱谈什么谈什么,关她什么事?
可是一转眼的功夫,那种隐隐的烦躁又袭上心头。细细想去,应该是小师叔进去之前,脸上略带凝重的神情,使得她心中不安。小师叔可是很少露出这般正儿八经的模样。
晚饭方晓朗没有过来吃。她端着给他送去房间时,发现他蜷坐在墙角,抱着酒壶,已经醉得一塌糊涂。她上前轻拍他的脸,他睁开眼睛看着她,满眼的茫然水气。被酒浸得润红的唇微微翕动,发出低低的呢喃:
“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它都认得我。……它只是一只狗儿,何罪之有?……它不会明白我为什么杀它……即使杀了它,它也不会恨我……它不会相信那是真的……我宁愿它恨我……”
她跪倒在地上,将他的脑袋揽进自己怀中,他用额头抵住她的身子辗转厮磨,不知如何才能化解心中的痛苦。
将醉酒的方晓朗服侍睡去时,已是深夜。方小染劳累一天,原本是极困倦了,应该早些休息,却在沐浴之后,散着半湿的长发,到隔壁的算命铺子去串门儿。
这个时间方应鱼一般是在习字的。今日宣纸在案上铺开,毛笔却没有醮墨。方应鱼背负着手,站在窗前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她进来,回过头来,笑颜清凉:“染儿,不累么?为什么还不去睡?”
“嗯,睡不着,来找小师叔聊聊天呀。”
方应鱼含笑看着她随意的坐进圈椅中,脱掉鞋子,脚一蜷整个人窝进椅中,下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半湿的发梢扫到白皙的脚背上。嘴角噙一个浅浅的笑,那笑意却多少有点心不在焉,如水墨瞳中,隐隐有些许不安。
“染儿?”他唤了一声。
“哎?”她恍然抬头,“什么事,小师叔?”
“你不是来找我聊天的吗?为什么不说话?”
“哦……对哦,呵呵。”她似乎是鼓了鼓勇气,“小师叔,方晓朗他,到底……”
话要问出口时,又忽然对即将得到的答案感到害怕。方应鱼微抬起右眉,表示他在等她说话。
她终于一鼓作气的问了出来:“为什么,方晓朗会对袭羽舍命相助;为什么,方晓朗要对皇帝编造自己的身世;为什么,袭羽家的那条大狗黑豹,似乎是认得方晓朗的;为什么,为了不让人看出黑豹认得他,不惜把它打死;为什么,爷爷会将他指为我的童养夫……方晓朗,他到底是谁?”
“染儿。”方应鱼走到圈椅前,蹲□子,将她的两只小手捧在手心,抬眼看着她微微润泽的脸儿,一向清亮的眼神闪动着疼惜。他轻声说:“染儿,今天猎场中的事,我听晓朗说过了。我十分后怕……”
听他说到这里,她不由得默默闭了一下眼。耳边隐隐又听到了一声碎裂的闷响。黑豹天灵盖被拍碎时,那可怖至极的声音……暗暗打了个寒颤。
方应鱼继续道:“无论如何,不应该把染儿置于危险之中。或许,让你远离那一切,才是最好的方式。掌门的决定,或许是错了。”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掠过一丝惊怔。呐呐道:“——远离?”
方应鱼点点头:“现在,还来的及。我早应该明白,不应该把你卷进来。掌门本来也是为了你好。可是并没有问问染儿的选择。当然了,那时候你还小,拿不了主意。”
“……我的选择?”
方应鱼的脸上的神情渐渐坚定明晰:“染儿,小师叔不怕杵逆掌门,趁现在还来的及,我送你离开吧。找个地方隐姓埋名,等这一切都平息,小师叔会去找你。”
她的指尖变的冰凉。木然的重复着方应鱼话中的某个词:“离开?”
“是。离开这里。离开玄天派。离开方晓朗,袭羽……”
离开玄天派。离开方晓朗,离开袭羽……这一切,都是危险的吗?连生她养她的玄天派,都要离弃吗?
手指微微的发起抖来。方应鱼手上微微用力握住,掌心温暖。清晰的说:“染儿如果要离开,今晚我便将你送走。跟其他人解释的事,交给我好了。”
太监遇到刺激 ...
她蜷在椅上,像是被突然吓到的小动物,面色苍白,眼里浮出两滴冰冷的泪,含在眸中迟迟不落。目光从方应鱼的脸上移向窗外的暗黑夜色。外面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尤其陌生。
他轻轻扯了一下她的手让她回神,低声唤道:“染儿……”清透黑眸中,是强韧到不可摧毁的坚定,一字一句道:“染儿放心,小师叔会把你藏的很好,任它外面风浪涛天,也不会让染儿受到一丝惊扰。”
这样的许诺,是多么的让人心安。小师叔柔弱的肩膀,其实是世上最坚强的倚靠。
方应鱼忽然站起身来,下定决心一般,说道:“我简单收拾一下,连夜上路。”转身就往内间走去。
身后却传来一句轻轻的、稳稳的话:“我不离开。”
他顿住脚步,慢慢转身。她抱着膝,看着自己的脚尖,道:“小师叔……离开你们,我会更害怕。”
方应鱼不以为然的笑了一下:“今日猎场之中,染儿身处险境,难道不曾害怕过?究竟是哪里更让人害怕,或许染儿尚未弄清。因为染儿刚才问的那几个问题,我还没有回答……”
“我不想问了。”她果断的打断了他的话,抬眼看向微怔的小师叔,浅笑了一下,道:“我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知道的多了,就害怕了,没有勇气了。小师叔,对我保密吧,我胆量有限,不要把我……从你们的身边吓跑。”
他不甘心的道:“染儿……”
“好了,太晚了,我要去睡了。”她飞快的趿着鞋子,踢踢踏踏跑了出去。
方应鱼站在原地,良久,幽幽叹息一声:“这是……染儿的选择吗?”
窗外,檐上,坐了一人。白袍,烟发,眸中月色倒映。方晓朗仍带着些许醉意的眼睛俯视着檐下,目光追随着那个一路小跑过去的身影。纤细的背影,扬起的发丝,或许是因为拿定了主意而格外轻盈的脚步。
他紧攥的手指慢慢放松,露出手心的浅浅伤痕。刚才听到那个“离开”的话题,心猛然揪紧,指甲掐进了手心。在今天之前,若是谁敢提让方小染离开他的话,他必定将那人一顿胖揍。可是发生了黑豹的事后,突然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他真的有能力,保护身边的人吗?
他知道,此时如果她真的离开,他不会阻拦。这一走或许意味着永不再见;可是“离开”对于她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他不知道理智和感情交锋时会是谁胜谁负;却是清楚的知道:若是放她走,他自己会痛得死去活来。
死去活来,也会放她走……
然后他竟然听到一句:“我不离开”。
他几乎懵了,呆呆的坐在檐上。
她不离开……
或许
她留下来是因为玄天派血浓于水的亲情。他方晓朗,也不知是否能算几分牵挂的重量。可是毕竟她留下了——不论方晓朗是谁……
看着方小染的身影隐进珍阅阁的门口,月光落在他玉白的面颊,眼中泛着碎星光泽。轻声道:“无论怎样,我定要护你周全。”
……
过了几日,某个上午,忽然有宫里的人来请方晓朗去王府,参加袭羽的生辰寿筵。方晓朗面露疑虑,尚未做答,方小染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 一个箭步走上前去,盯着那个奶声奶气的小太监问道:“王爷的寿筵,为什么宫里的公公来请?”
小太监怕怕的看着她,哼哼道:“羽王爷一直不肯让人请方神医诊病,今天皇上前去祝贺王爷的寿辰,皇上就借机令小的来请神医……顺便为王爷诊脉,赐 个除病根的方子。”
方小染明白了……记起那天在猎场时皇上说起诊病的事,袭羽就一脸“死也不要他治”的别扭神气。为了让他乖乖就诊,皇上居然来硬的了。看起来,皇上 似乎真的待他不错啊。
不过……
总觉得有些不安呢……
担忧的回头看了一眼方晓朗,却恰巧看到他目光水水的看着她,嘴角挂了一个极甜美的微笑。这样近 的距离,险些被这个笑容耀花了眼。
“呃……你笑什么啊。”没事干嘛乱放光芒……
“染儿肯跟晓朗说话了么?”轻轻的,欣喜的语调。
“呃……我有不跟你说话吗?”脸红红的抓抓脑袋。
“染儿这几日都在躲着我。”委 屈的神气。
“没啊,你太多心了,呵呵呵。”尴尬的打着哈哈……眼睛心虚的四处乱看。她的确是在躲着他,几乎是望风而逃,话都不敢说上一句。只是因 为他身上明明背负了许多秘密,她却不敢知道。却又怕自己忍不住问,也怕他会忍不住说。说出来了,也不知自己有没有足够的勇气留下。所以,像只缩头乌龟一样 躲着。
他走近了一步,伏在她的耳边轻声道:“染儿不想听,晓朗便不说。染儿不要躲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心中忽然酸软。 他全都知道啊……
旁边的小太监不得不咳嗽了一声,提醒他们注意,不要拿这种甜甜蜜蜜的样子刺激他这个永远无法享受该种甜蜜的人。方小染这才回神,窘迫的往回抽手, 却被方晓朗握住了。
他淡然的对小太监道:“我这就随你去。”
方小染忧心道:“喂,你真的要去啊。”
“皇上的圣谕,岂有不遵之理?染儿安心在家等我。”
却听小太监道:“皇上有令,请染掌柜一道去。”
方小染惊奇的“咦”了一声。方晓 朗眼锋向小太监扫去,冷冷道:“染儿何必要去?”
小太监尴尬回道:“呃,这个……其实是羽王爷的意思。羽王爷说,染掌柜若是不去,神医便是去了,他也不要治;于是皇上便在圣谕中加了这条。”
方晓朗一听这缘由,火不打一处来。他给别人医病,莫不是还要附赠自家娘子吗?!“哼”了一声,就要拒绝,方小染却急忙抢着说道:“好好好,我去啦 去啦。”
他恼火的瞪她:“染儿!……”
“哎呀,圣谕哎,违者杀头!我们去准备一下,公公请稍等啊~”推着他的脊背一直推进了堂屋。进屋之后,他冷不防一个回身,她结结实实撞上他的胸 口,倒退一步,捂着鼻子眼泪汪汪哀怨的看着他——他能不能把突然刹车的毛病改一改啊!
他凉凉的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染儿就这般迫不及待的 要去吗?”
“是啊是啊,我必须去的。”笃定的点头。
灰眸中温度愈发冷冽:“染儿早就知道今日是袭羽生辰了,是吧?”
她不好意思了:“知道是知道,可是忘记了呢。”袭羽的八卦她可是了如指掌。可是这几天实在是心烦,竟然就忘记这回事了。
“忘记了啊……” 方晓朗的脸上顿时寒冰融尽,如沐春风。忽然又反应过来,再沉了一下脸,道:“既记起来了,便这样急着去庆贺吗?”
庆贺?她气馁的抿了抿嘴角。他羽王爷的生辰寿筵,大概会搭数个戏台子,王亲贵族纷纷登门道贺,欢声笑语,热闹非凡,奉上的寿礼也必定是奇珍异宝, 礼单大概要扯出几丈长。她一个小小民女,有什么身份去凑那个热闹?现在之所以想去,是因为,担心皇上此次召见的目的不单纯。
为了不让外面的小太监 听到,她往前迈了一步,手罩在嘴边,凑到方晓朗的耳边压低声音,严肃的道:“我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随着话音,吐气如蝶翅般扑打在他的耳边,意料之外的答案,他让别扭的撇着的嘴角放缓了弧度,灰眸怔怔的看向她,忽然间有些失神。
“喂。” 神经紧张的方小染没有注意到他微妙的神情变化,拿指头戳了戳愣愣的他,问道:“既是去赶赴生辰寿筵,总不能空着手去吧。也没有准备寿礼给他,怎么办啊。”
他不屑的嗤了一声:“怎么没有?我会带药给他。”
“哎呀,开药归开药啊,拿药当成寿礼多晦气啊!……不成了咒人生病吗?”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小了下去,变成嘀嘀咕咕——他们二人之间的针锋相对, 他巴不得咒一下袭羽吧。
却不料他眉头一蹙,同意附合道:“送药一说确是不妥。去既去了,顺手捎点东西也好。”
他这样顺从的答应了,倒让方小染颇感意外。果然是医者父母心啊~
却见他将目光转向书架:“他既喜欢看书,便随便挑本书拿去吧。”
方小染倒吸一口冷气,横迈了一步,张开两只胳膊拦在书架前,果断否决:“不行!书少了一本,爷爷会抽死我的!”
他微怔了一下,笑了:“染儿不——舍——得啊,那就算了。”嗯……她连一本书都不舍得给袭羽呢。美美的笑得愈加明媚灿烂。
方小染继续发 愁:“唉,送什么好呢。”
方晓朗忽然道:“礼物我倒有一个,就由染儿奉上吧。药么——还是要开的,既不吉利,那就换个说法好了。”
“?……”
二人一起上了小太监带来的马车。马车平稳前进,裹着兽皮的轱辘在平整的青石板上滚动,没有一般马车的噪声,十分安静。担心说话的声音被车外的小太 监听了去,二人也不便对话。方晓朗却有他自己的方式,来与方小染友好对话。
他强势的以手臂撑着车厢壁,将方小染逼在角落,灰眸半眯,目光有如寒 刃,在她的脸上划来划去,只用眼神,就清清楚楚表达了对她的要求。
眼刀在她的眼睛上描来描去——不准跟袭羽眉来眼去,只准跟我眉来眼去。
被强有用的手臂禁锢、被眼刀的利刃震慑住的方小染,睁一双恐慌的眸子,别无选择的点头,点头。
眼刀在她的嘴巴上描来描去——不准跟袭羽说话,只准 跟我说话。
冷汗,点头,点头。
眼刀在她的手上扫来扫去——更不准对他动手动脚,准许你对我动手动脚。
咦?!方小染有些怒了,狠狠 瞪回去:谁要对你动手动脚!
嗯?不服?视线转回到她气得鼓鼓的樱色嘴唇上,眼刀渐渐化作绵雨——这个家伙一见到袭羽,就容易失了魂魄。不如……他 在她的魂魄中加盖个印章吧。
他的脸忽然前倾,唇密实的覆在了她的上。刚刚还在承受眼刀凌迟的方小染,万万料不到接下来是如此绵软温存的刑罚。眼睛 忽的睁大,忘记了躲闪,怔怔看着他近在眼前合上的灰睫,根根纤毫可辨,又渐渐模糊……
只听车厢外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到了,二位请下车”,车帘随即被撩了起来。然后,可怜的小太监,又被他永远无法享受的甜蜜场景刺激到了……
仙丹遇到石头 ...
二人下了车以后,方小染还是一付晕头转向,魂不附体的样子……方晓朗瞥她一眼,满意的弯了嘴角。显然,盖章有效。抬眼望去,意外的看到四周是一片宁静的园林,并没有想像中王爷寿筵热闹喧哗的情形。
小太监看出了他心中疑惑,解释道:“羽王爷一向喜欢清净,再加上身子又弱,受不了吵闹,早晨迎完宾客后,便到这后园来躲着了。前边还在那里热闹着呢。”说着抬指指了一下,远远的果真传来了锣鼓喧天的声音。
小太监引着二人进了一处颇为雅致的院子,院内一株茂密的合欢芙蓉树正在盛开,茸花在墨绿叶间点出片片粉色胭脂,花香醉人。树荫下,皇帝袭陌正与袭羽对弈。棋桌一侧,淡青罗衣的林青茶倚在桌边,含笑观棋。
茸花偶落,落在棋盘上,一朵养眼的洇红。林清茶探指将那茸花掂起,往桌下丢去,抬眼却恰巧看见方小染等人走了进来。面色微微的变化,掂在指间的花朵也忘记了丢弃,揉捻进了手心。
方晓朗大礼见过皇上,转眼看到方小染仍是愣愣的没有反应,便悄悄的轻推了她一下。她这才恍然回神,急忙拜了下去。
袭陌让人撤走了棋盘,给二人赐座,几人客套了几句,除了袭陌还热情些,其他四人疏离的疏离,走神的走神。
方小染一直在走神啊,拽也拽不回来。其他几人的讲话声完全成了过耳云烟,目光无论扫过谁的脸都是涣散的,连林清茶那略带敌意的眼光她都视而不见。最后干脆仰脸看着头顶的朵朵如雾浅红,思绪迷茫的彷徨在同一件事上:她没有推开他。
没有推开没有推开没有推开他……
也许是事发突然,她没有反应过来。可是,似乎是吻了好久。那忽然间的沉迷……
也许是他的手臂拦住了她,她躲无可躲。可是,她连脸都没有偏一下……
也许是知道他力气很大,她推也白推,于是逆来顺受。可是,她连象征性的些微反抗也没有做。
似乎是为了给她提供一个良好的思考环境,四周越来越安静了……耳边忽然响起方晓朗的声音,她微吃一惊,这才恍然回魂,意识到圣驾在此,她走神走得太嚣张了。扫视一下眼前的情形,看到方晓朗的手指正从袭羽搁在桌上的腕上收回,这才知道请脉已毕。
只听方晓朗道:“羽王爷原本没有大碍,只是先天虚弱,体单畏寒,极易困倦,劳累到或是略一着凉,便会头晕目眩。随着年龄增长,会愈发沉重……”叭啦叭啦拽了一通高深玄妙的医理,最后总结道:“王爷平日里服用的多是止晕驱寒的药剂,只能起一时之效,并不除根。常年服用,反而伤了脾胃,体质越发虚弱。上次请脉虽是被打断,却也心中略有了解。今日再看,当初所料果真不差。如此,仅让痼疾痊愈还不够,还需将常年服药带来的损伤平复才是。”
袭陌关心的问道:“那神医可有除根的灵药?”
方晓朗微微一笑道:“药是没有,倒有仙丹一瓶。”
袭陌奇了:“仙丹?”
连一脸漠不关心,似乎病人根本不是他本人的袭羽,也诧异的抬眉看来。却见方晓朗笑盈盈从怀中掏出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瓷瓶,上面贴了一张纸条,赫然写了两个字:仙丹。
袭陌一脸怀疑的接了过去,很快发现那糊纸条的浆糊还没干透,分明是不久前刚刚贴上去的。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因为今日是袭羽生辰,“送药”一说犯着忌讳,故而换了个名目而已。
袭陌忍不住笑了:“方神医倒是有心。”
袭羽听了这话,也很快看明白了其间原委。抿了抿嘴角,转眼看向别处,仍是一脸不在意的样子,神情间却是缓和了许多。
袭陌抚掌道:“时候不早了,咱们便入席吧。”
宴席就设在这个院子的堂屋。长长的矮桌摆在榻上,摆了数样华丽的菜色,美酒香醇。入席的仍是只有他们五人。或许是因为方小染是与神医一起来的,又或是见她的目光与袭羽都没有交集,林清茶心中暗暗放松,对她也有了些许笑意,神情友好了许多。
席间,袭陌舒缓扬眉道:“若是三弟服了这仙丹之后,身子健壮起来,也免得朕日日挂心。”
方晓朗摇头补充道:“王爷的体质先天娇贵,是难以改变的。这仙丹,若能抑制旧疾反复,修复体内损伤,就算是有效了。”
袭陌听他如此说,点点头道:“这样也是万幸了。”叹了一声,语重心长道:“二弟先前遭了不测,三弟若再有闪失,让朕如何向故去的槿太妃交待啊。”
袭羽懒散半垂着的睫颤了一下,面无表情。方小染与方晓朗则是一脸茫然,不知道袭陌在说些什么。
袭陌深深叹一声,似是忽然忆起了往事,看着袭羽的脸:“我至今还记得槿太妃年轻时的模样,笔墨无法形容的绝美容颜……安静不语时,仿若仙子。展颜欢笑时,艳惊四座。难怪父皇对她宠爱至斯。二弟出了意外之后,槿太妃一病不起……升仙后,父皇竟那般不舍,不久后也驾鹤追去了。三弟的容貌与槿太妃竟有五六分的相像呢。”
袭陌这样说着,目光却瞥向了方晓朗的脸,细细深究的打量。后者仅是一脸彬彬有礼的凝重。袭陌收回目光,摇摇头道:“今天是三弟大喜的日子,朕不该提这些伤心往事的。喝酒喝酒。”
过了一会儿,压抑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袭羽的目光忽然盯在方小染的脸上,微微不悦的道:“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方神医送的是仙丹,那么染儿呢?可有礼物送我?”
方小染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也带了东西,急忙捧出小锦盒一个,双手奉上。袭羽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接过打开,露出里面一块白白润润的小圆石子样的东西。
“这是?……”
方小染接话道:“玉石,很值钱的,嗯。”方晓朗将这块小石子给她,让她权当寿礼时,就是这么跟她说的……
袭陌探头看了一眼,见那小石子不够洁白,也不够润透,称为玉石实在是抬举它了,简直象是从水边捡来的小鹅卵石。话说,这破石头该不会真的是这女人随手捡来,糊弄他三弟的吧。这女人还真不把袭羽放在心上呢,三弟这般迷恋她,有他的苦吃呢。
袭羽却珍重的将那破石头纳入怀中,认真的道:“只要是染儿送的,就是无价之宝。我会将它做成坠饰,贴身佩带。”
听到这话,方晓朗的脸又是黑了一黑,林清茶的脸上简直是阴云密布了。
这时袭羽的小随从进来,提醒袭羽说前头宾客们已入席,他是今日的寿星,是不是要过去敬酒。
袭陌点头对袭羽道:“你去转一圈再回来吧,你不过去,他们不便开席。朕就不过去了。”
袭羽依言而去。
袭陌与方晓朗聊着天,相谈甚欢的样子。林清茶只微笑倾听,高贵优雅的样子神态。手中执着酒壶给各位添酒。方小染既听不进去,也插不上嘴,又默默的发起呆来。听到皇上说“请”时,便随着大家端起酒杯饮酒。空杯放回桌面时,立刻有清亮涓流注入杯中,抬头一看,原来是林清茶在给她斟酒。连忙颔首致谢,林清茶也报以微笑。
如此饮了几杯之后,手腕忽然被握了一下。转眼看去,是方晓朗在桌下暗暗握住了她的手腕,一对灰眸不悦的盯着她。咦?干嘛又拿眼刀划她?她什么也没做啊,没跟袭羽眉来眼去,半句话也没说,更没有动手动脚。
蹙起眉尖,鼓起嘴巴,恼恼的瞪了回去。方晓朗见她没有领会他的意思,撇了下嘴角,牵出一个生硬的笑,用凉薄的声线道:“王爷家的酒虽美味,染儿也须悠着点儿喝。”
她这才恍然醒悟。皇上数次邀酒时,并没有要大家干出来,她心不在焉的居然一口一个。她的酒量本来就小,饮得如此急,此时脑袋已是昏昏沉沉的了,而且有越来越重的趋势。糟了……她必须保持清醒,在皇上面前醉酒失态,皇上会不会看着讨厌杀了她干净啊……
双手扶着桌沿儿,不知是因为窘迫还是酒意上头,腮上的红重重的晕开。一 对醉眸诚惶诚恐,又迷蒙似水。
只听袭陌哈哈笑道:“方神医不要客气,都不是外人……”
方小染只觉得神智越来越飘飘欲仙,只拚了理智,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硬装清醒。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忽然奔进一个小厮,面带忧色的禀报说,王爷在前面敬酒时多饮了几杯,竟然醉了,往回走时,走到一棵花树下,竟怎么也不肯走了,偏要在树下的石凳上睡一觉,谁劝也不听。
醉酒遇到秘密 ...
林清茶一听,顿时急了,道:“在那里睡不是要凉到?”
忙忙的就要站起去看,忽然撑在桌上的手背上一重,被袭陌按住了。他按着她的手,身子略略向她倾斜过去,黑眸半阖,用混涩不清的声线道:“我也醉了,清茶扶我去歇息。”
林清茶面色犹疑——他明明没喝几杯的,何致醉成这付样子?手微微有往回抽的意思。袭陌干脆脸一低,将脸枕上了自己的手背,将她的手死死压在了最底下。闭着眼,冒出一句:“劳烦染掌柜去看看三弟吧。或许他会听你的话。”
林清茶的长睫跳动一下,神色惶然。
连半醉的方小染也看清了这复杂的情势,心中叹息连连,转脸对方晓朗道:“晓朗,我们便去看看羽王爷吧。”
方晓朗微微一笑,点点头:“皇上和林小姐放心,我与娘子去照应王爷。”
林清茶听到那声“娘子”,脸上神情忽尔放松了一些。
方小染扶着方晓朗的手才勉强站起来,跟着领路的小厮摇摇晃晃的出了庭院,向园林深处走去。走了没多远,脚下愈发软弱,原本只是扶着方晓朗的手,后来干脆靠在了他的肩上,一边走着,眼睛倦倦的睁睁闭闭。
偶一睁眼时,望见一株白兰树下一抹紫色,便抬手一指,欣喜的道:“啊,在那里。”
格外欢欣的语气,招得搀着她的方晓朗砸下一记冷眼,她却完全没有发觉,只因为总算找到了人,她艰难的步履也可以歇歇了而感到欣慰。
袭羽坐在长条石凳上,倚着树干,头抵在树干上,黑发柔顺的垂在脸侧,双颊醉红,长睫密密的覆着,似已睡去。
领路的小厮先一步跑了过去,轻声唤道:“王爷,莫要在这里睡了,方神医和染掌柜来请您回去了。”
他的睫颤了一下,却仍未睁开,闭着眼睛道:“我没有睡,只想在这里坐一会儿。你退下罢。”
“这……”小厮犹疑的看向方晓朗。
方晓朗点头道: “我们来照料王爷罢。他若睡着,我会叫人过来。”
小厮这才退下。
方晓朗扶着方小染在长凳的另一头坐下。方小染总算是挨着了凳子,舒适的倚着方晓朗,眼皮沉重的抬不起来。嗯,她要睡着了……一杯杯的闷酒,灌的倒是直爽。
袭羽的嘴角忽然勾出一笑:“你……就将她交与我吧。”
方晓朗眸如碎冰,扫视过去:“你若再来搅和,休怪我不客气。”
“呵……”袭羽复又合上了眼睛,脸抵着树干笑得妖娆万分,“方晓朗……你快意江湖,学来的这些任性不羁的脾气,当真是酣畅淋漓,让人艳羡呢。你竟忘记了自己原本不是江湖中人吗?……若是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又何谈保护你的女人?”
方晓朗硬梆梆道:“我自然定能护她周全。”
袭羽泪花都笑出来了:“你能?……只凭着一味蛮勇,你凭什么说你能?你离开这阴险繁局太久了,忘记它的利害了。那明刀暗箭,风起云涌……儿女情长,何处容身。自己的命运,还有……都无能为力……连一条狗,都成了牺牲品……”声音谙哑下去,直至无声。阖了眼睛,方才笑出的泪花濡湿了睫,笑意却隐然不见。
方晓朗的眸中,也忽然满是悲伤。那日他一掌击毙黑豹,袭羽冲上来,看似笨拙的一刀,斩断他一缕银丝。那是他们二人对于无辜死去的黑豹……单薄的告慰。
除此之外,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心中淌着血,默默的在沉重如山的仇恨上,再添一笔新帐。
袭羽沉默片刻,又莞尔一笑,转眸向方小染看去,“不如……把她交与我吧,我会让她平安幸福的。”
方晓朗眼眸中感伤滤去,锋芒毕露,声如刀刻:“我自家娘子,不劳你费心。”嗓音忽然低下去,多了几分阴狠:“你若敢染指她半分,我绝不饶你。”
“哈……方晓朗,蠢货……”袭羽抱着树干,笑得死去活来。
方晓朗不理会他的疯状,低声道:“那白石子,是惊蚕之茧。茧震为信。” 惊蚕,一种极为稀有的蚕虫,经过特殊药物喂养,成茧时茧似白石,只有听到主人特殊的召唤才会醒来,却又无法突破那坚硬的茧壳,突动一阵后再度沉睡。
袭羽听到“蚕”字,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伸手拿出方小染赠给他的那个锦盒,捏在两指之间,面露嫌恶:“可恶,为什么偏偏用这个?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虫子的。”又记起了落泓湖畔那只破坏好事的毛虫……这家伙好生阴险……
“它闻信只会动,却不能破壳而出。”
“那也够讨厌的。”想到要将这个装了恶心虫子的东西随身佩带,连连皱眉,将小盒子丢进袖筒中。
瞥一眼睡着的方小染,嘲讽的一笑:“她知道吗?”
方晓朗沉默不语。他什么也没告诉她。不是因为多想跟她隐瞒,而是因为他承诺过:她不想听,他便不说。
可是她不想听,是因为她自己清楚没有足够的执念吧。而他,也巴不得不说吧。坦白了,捅破了,如果,无法坚持下去呢?……
“呵……还不知道啊。”袭羽笑得更欢畅了。“你也连她是否愿意,都没有问过罢。”
方晓朗的膝上,卧着的方小染脸枕在自己的手背上,眼睛缓缓睁开一道缝隙。她是醉了,可是没有完全醉翻。二人的对话,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传入了耳中。如滚滚的闷雷,掠过她醉意朦胧的意识。她喝醉了,这些话,虽是听到,却没有过多的精力去思考。
方晓朗不再理会袭羽嘲讽的话,只将膝上的人儿扶起,换了个姿式,手抄着她的腿弯横抱了起来。脸抬起的一刹那,方小染闭紧了眼睛,仿佛睡的正沉。
方小染窝在他的怀中,被他抱着走了仅几步,就随着他轻稳的脚步,真正的睡着了。
……
方小染这一觉醒来时,已是深夜时分。头还是有些晕眩,口渴难耐。打量下四周,发觉是被送回了自己的房间,桌上点了一盏光线柔和的灯,灯下搁了一只盛着水的碗。随手便端过那只碗来喝。入口酸甜清凉,应该是醒酒汤。
一口气饮下,顿时觉得清爽了许多。却是再无睡意。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在王爷府中醉去时,方晓朗与袭羽的对话,片片断断的浮上来。
“你竟忘记了自己原本不是江湖中人吗?……你离开这阴险繁局太久了,忘记它的利害了。……把她交与我吧……她还不知道啊……”
听的时候,因为醉着,根本不能理解这些话的意思。然而即使是清醒了,细细想去,也是晦涩难明。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是早就认识的,且有着某种特别的关系。然而,那与她这小小女子有关吗?
越想越心烦,反正也睡不着了,干脆到院中散散心。披了外衣,轻手轻脚的打开门走出去。初秋时分的夜晚,已有些许寒凉。月色倒是尤其清朗,洒下一院清辉。
院中,负手而立的白袍身影,听到动静,转脸向这边看来。
她没有料到方晓朗会在,愣了一下,随即走了过去,问道:“为什么不去睡啊?”
“不觉得困。”他答道,又瞥她一眼,问道:“酒醒了么?”
她不好意思的道:“一不小心喝多了。”
他不屑的抿了抿嘴角:“是王爷府的酒尤其美味,还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她听他的话中带刺,争辩道:“什么啊,我不过是走神了。”
“何人值得染儿如此魂不守舍?”
“……”听到他的语气不善,她的嘴巴鼓了一鼓,心头小火咕嘟起来,恼怒道:“何人?我怎么晓得是何人。”
听到这充满怨气的话冒出来,方晓朗只觉得她的态度恶劣,脸一沉,一脸怨妇的德行,转身就走回到自己的房里去了,重重把门关上。
留下方小染僵立在当场,惊讶的盯着那紧关的门,气不打一处来。半晌,从袖中扯出一条小手绢拼命的扇,怒道:“什么啊。不想跟我聊就算了,还摔门!哼!”
于是天亮之后,小鹿恼火的发现,某两只又进入了闷死人的冷战状态……
某天早晨方晓朗走出房门,状似漫不经心、实则别有用心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遍,只有小鹿拿着笤帚在树下清扫被秋风扫落的黄叶,却没看到某人的身影。仔细的再留心了一下,似乎也不在房间里。眉头一蹙,走到方小鹿的面前问道:“她去哪了?”
“姐夫在找谁?”小鹿头也不抬的明知故问。
方晓朗的眉头跳了一跳。这院中统共住了三个人,他还能找谁?拿这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毫无办法,忍气吞声的补充道:“方小染去哪了?”
“姐夫每次只管找人,找到了又臭着一张脸不理人,如此这般,又何必找她?”
方晓朗撇了一下嘴角,道:“我找她,就是要给她脸色看的。”
他见她实在是困倦得不行,就轻揽了一下她,她便顺势趴在了他的膝上,惬意的蹭了一蹭,舒舒服服的打起盹来。
袭羽睁开眼睛,头抵着树干略转过来,有些朦胧的目光看向睡着的人,用浸了酒意的慵懒声音道:“嗯,染儿醉了呢。”
“是啊。”方晓朗答道,低眼,冷冷的视线砸在膝上那一袭乌发上。这个女人,看到袭羽与林清茶在一起,就失态了呢。
洞房遇到逃婚
“……”牙尖嘴利的方小鹿也囧囧然。
他略略不耐:“究竟去哪里?”
方小鹿看他灰眸中闪动的不悦,也不敢再逗他,乖乖道:“去街东头卖肉的王五家。”
“三两头往肉铺里跑什么?”几似乎去肉铺去的有频繁,而饭桌上并没有多几个肉菜,“那王五什么年纪?长的如何?成亲没有?”
“姐夫,想的可真多。”
他不再与小鹿废话,袍角撩就打算去肉铺看看,那王五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招得那喜欢红杏出墙的家伙流连忘返!
尚未走出门口,就与恰巧回来的方小染迎面遇上。两手捧在胸前,睁大眼睛看着他,似乎是吃惊的模样。他从头到脚瞄遍,带着脸戾气问道:“大清早跑去哪里?”
眨巴眨巴眼睛,没有回答。
他很快看出问题。灰眯微眯,盯着拢在胸前的袖子:“拿的什么?交出来。”
坏脾气的命令口气让方小染不爽的抿抿嘴,不但没有把怀抱之物交出来的意思,反而很爱惜的拢拢。
他愈发狐疑,失去耐心,伸手就去扒的手看,惊呼的躲开:“喂喂喂,轻些轻些,吓到它啦!”
“吓到谁?……”
笑笑的略松松袖子,扑噜下,个软茸茸的小黑脑袋从的手间冒出来,蓬软的黑毛,潮湿的黑眼睛,润润的小鼻头,奶声奶气的哼哼。
是只黑色的小狗崽。
捧着狗崽,眼睛笑得弯弯的:“是王五家养的狗生的小狗崽,窝里就只纯黑的,早就跟王五好只给的,可惜之前太小不敢抱来。今王五可以断奶。”托着狗崽往他的面前递递,“……要不要抱抱?”
他低眼看着手上的团小家伙,沉默着语不发,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目光闪闪烁烁,忽然后退步,也不接那小狗,转身走开。
托着狗儿愣半晌,慢慢把狗狗收回,抱进自己怀里,抚着它软软的头顶,沮丧的自语道:“哎……好像又做错呢。本以为会让他高兴些的……可是,好像更难过呢。”
自从黑豹那件事后,虽然他不再提起,却知道他直是痛心的,偶然看到掠过他眉间重重的阴云,便猜着他是不是又想起那惨烈不堪的幕。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直到有去王五家肉铺买肉时,看到他家的母狗生窝小狗,三只花的,只黑的,当时心中动,与王五好,等小狗断奶,将只黑的送。
虽然只是只普通的小土狗,与血统纯正的黑豹无法相比,但他既然是爱狗之人,不定能缓解些许心中的阴郁……可是他的反应完全不像想的那样呢。或许,不该去揭那个伤疤……心情沮丧之极。手中的狗崽被抱得太久有些烦,哼哼唧唧的扭动,便将它放在地上,任它迈着小短腿跑进院子里。
方晓朗立在廊角,背抵着根柱子,嘴角绷紧,灰睫密密的阖着,压抑着眸中翻涌的情绪。脑海中反复闪现着方才的幕:毛茸茸的小黑脑袋从怀中探出来,眼睛里闪烁的光,嘴角明亮的笑。如此温暖……他不得不跑开,才能有足够的空间体会那瞬间柔情的膨胀,才能抑住忽然涌上眼眶的泪意。
脚边忽然感觉到柔软的触碰,低头看,团黑毛球般的东西滚过来,小胖爪子玩弄着他的袍角。他弯腰把小狗崽抱起来,捧在脸前,秀挺的鼻尖凑到它的小脑门上拱拱,眼睛微笑着弯成月华的弧度。亲昵够,顺势坐在廊下木栏杆上,斜倚着柱子,将狗儿放在膝上,看着它笨笨的拱动着玩耍。
狗崽玩会儿,踩着他的胸口路攀爬,他也不阻止,放任的由它直爬到他的肩膀上,湿乎乎的小鼻子在他的脸侧探探,忽然触到他柔软的耳垂,小眼睛亮,口含住,叭咂叭咂……它把他的耳珠当成妈妈的咪咪……
不知是因为痒还是因为有趣,他放声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如秋日的明亮阳光,洒落满院,深深的渲染到远处偷看的方小染的心底。
是第次听他如此开怀的大笑呢……
入夜。狗崽已蜷在檐下当做狗窝的小木箱中熟睡。方小染站在院中,脸上带几分犹豫的神气。方晓朗曾过:“染儿不想听,晓朗便不。”那时候,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真相,以及真相可能带来的坎坷将来。如今,似乎觉得,有足够的心力分担他的秘密。知道,才可以共同面对。
念至此,抬脚向方晓朗的屋子走去。原本睡着的狗崽似乎被的脚步声惊扰到,抬起头来,哼唧声。闻声偏脸往它那边看眼,时忽闻阵清幽香风迎面袭来,如此沁人心脾,也不知是什么花朵在夜里盛放,绽出迷人香气。忍不住深呼吸下……
然后,便失去知觉。
醒来的时候,睁眼,只见满眼的轻红妙曼。混沌的意识没有清醒,只望着那仙雾般的颜色,恍然不知是梦是醒。忽然张俊颜进入视野,从上方俯视着,对墨晶的眸子,满含着妖娆笑意。
半睁着迷蒙的眼睛,怔怔的盯着张脸看会儿,半晌,嗫嚅道:“羽王爷?”
对方微微笑:“染儿醒?”
忽的坐起来,起得甚急,若是不袭羽躲得快,两人额头准对撞。惊慌四顾,见自己身处座大房子内,屋内帘幔装饰均是鲜艳的大红,而所躺的张大床上,也铺着喜庆颜色的锦缎被褥,再看自己身上……穿着大红的喜服!再看躺在自己身边的袭羽的身上,也是大红的喜服……
等下!躺在自己身边的……袭羽?!
倒抽口冷气,个鹞子翻身……摔到床下。趴在地上半晌,战战兢兢冒头,扒着床沿,再看眼横阵在床上那个笑意嫣然的人……没有看错,人正是袭羽无疑!
哆嗦着问:“王爷,,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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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动听的嗓音道:“是与染儿的洞房啊。”
洞房?!方小染惊悚。旋即狠狠晃晃头,自言自语道:“嗯,怎么可能。不是真的。定是在做梦。”
忽有凉凉的手指抚上自己的脸颊,抬眼,正对上袭羽深情款款的眸子。他手指的触感如此真实,不像是梦……
袭羽含笑道:“染儿做梦都想嫁给吗?”
忽的往向闪下,躲开他的手,坐倒在地板上,结结巴巴道:“的意思是,不可能不可能哇……”
“怎么不可能?”袭羽下床,赤足走到的面前,蹲下身子,伸出食指去挑的下巴,“与染儿情投意合,洞房,不是迟早的事么?”
再度躲开他的手指,屁股蹭着地面向后蹭去,嘴巴里乱七八糟语无伦次:“不是,个,那个,……,把掳来里,是怎么回事呀!”
袭羽挑挑眉:“掳来?染儿心甘情愿,何谈‘掳’字?只不过是请染儿来的方式略霸道些。不能怪。谁让那只…… 狼,虎视眈眈的看的死紧?”仅是**而已……
“等下!谁心甘情愿啦?”
袭羽睁大眼睛,认真的道:“染儿对的心意,自然是十分清楚。”
“也许不是那么十分清楚……”
他的根手指抚上的唇,打断的话:“知道,”他, “染儿是顾忌与方晓朗的婚约。婚约算什么,今日便与染儿成婚,那不情不愿的婚约,自然就作废。”单膝跪在地上,身子向倾去:“拜堂什么的都省,们直接洞房吧……哎哟!
膝盖痛,被某人的蹄子踹中,分神的功夫,方小染四脚并用迅速的爬走,打开门冲出去……
袭羽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用手揉着隐隐作痛的膝盖,危险的半眯黑眸——脚踹的,还真是果断呢。
方小染冲出“洞房”,闷头蹿出段路,举目四顾,只见到处是花木翠竹,环境却是十分眼生,似乎不是在王爷府内。此时已是清晨时分,视野倒是清晰,可惜被枝叶遮挡视线,压根儿看不到究竟门口在哪儿。犹犹豫豫间,感觉袭羽就要从背后追上来,瞅见路边丛矮树,遂头拱进去,抱头缩成团。
半晌,却听头顶传来幽幽声叹息:“逃个婚而已,至于如此狼狈吗?”
惊悚的抬头,看到几步远的大树上艳红夺目,正是袭羽无疑,长腿闲散的支在枝干上,幽怨的俯视着。大吃惊,脱口问道: “是怎么上去的?”
小狼遇到X药 ...
袭羽所处的位置离地面足足有两三丈高,那树干也光溜溜的没有攀爬的借足之处,不会武功的袭羽,是怎么爬上去的?!
他完全没有理会她的疑问,只俯视着她,目光柔软:“染儿,嫁我吧。”
她抱膝坐在矮树丛中,保持着缩成一团的姿式,仰头望着他,答道:“不,我不要嫁你。”
“为什么?”
“我有婚约了。”
“你又何曾将那婚约放在眼里过?染儿喜欢的明明是我。”
“……那是以前。”
“哦……染儿移情别恋了啊。”脸上浮现出失望的神情,“又或者说,是出墙的红杏想回头了?”笑着摇头,“我应该趁你还喜欢我时,及时吃掉的。”
咬牙……“羽王爷,你心中已有了别人,就不要想着乱吃零食了。”
“哪有,我心中只有染儿一人,绝无二心。”
“王爷,您没我坦诚。”
他歪着脑袋,甜美笑容掩住眼底的隐隐苦涩:“命里不该是自己的,又何必徒增烦恼?我们若是在一起,染儿喜欢过我,我也会真心待染儿,你总有一天会爱上我的,我有信心。”
“王爷,这个事情,不是靠信心就办得到的。”
“呵…… 那个人,难道就足够的可信?”袭羽语气中,忽然带了些许嘲讽。
“你这话什么意思?”
长睫将眸光压成一隙寒星:“若是有一天,他负了你呢?”
“他不会。”干脆利落的回答。
“嗤……”不屑的笑声,“染儿说得未免太武断了。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他会告诉我的,不必麻烦你。”固执的不想从别人口中了解他。
“那么如果有一天,看到方晓朗与别的女人在一起,染儿可接受得了?”
方小染油然而生想把他从树上打下来的冲动,默默的从地上摸了一块石头,捏在手里,冷冷道:“那不可能。”
“染儿未免太自信了。”
“嗖……”石头丢了出去。袭羽闪身避开,装出一付委屈的样子笑道:“染儿谋杀亲夫啊。”
方小染伸手又去摸石头。袭羽急忙伸手示意对方停止火力,息事宁人道:“得得,我不说了。我只不过打个比方,你便急眼,可见你们的关系是多么的不堪一击啊。话说……如果这比方真的发生了,你将如何?”又摆出一付招打的嘴脸。
“你这个比方比较欠揍。”石块在手心威胁的掂动……
“哈……染儿不敢回答了么?”
“这有什么不敢的!当然是休夫了!”
“然后我可否乘虚而入?”
被他越来越离谱的“比方”炝得火起,手中的石头又丢了出去……他再次避开,顺势轻飘飘落下树来,半空中红衣飘举,如一朵妖艳落英。轻盈的落在方小染身边,侧脸微笑。
方小染惊诧得睁大眼睛问道:“你……你会武功的?”这轻捷的身姿,绝非一年两年练出来!羽王爷不是自小体弱多病,一副养不活的德行吗?居然暗中身怀武功!他不光病是假装的,连那柔弱的姿态都是假装的。他藏得可真够深的——究竟还有多少层面具?
看她满脸惊疑的样子,他前迈一步,将食指压在她的唇上,凑近她的脸前,轻笑道:“保密哦……”
保密就保密,犯得着用这样暧昧的姿态提醒吗?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喧闹之声。袭羽眼光微转,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直起腰来,愉悦的道:“大概是方晓朗找你来了,我们过去看看罢。”
……
方晓朗昨夜直至夜深时也没有入睡。满腹的心事,怎能成眠。忽然听到对面屋子的房门轻轻打开,有人走了出来。嘴角不由钩起一抹微笑。走到门边,手搁在门把手上,算计着在她走到门口时突然开门,且吓她一吓。这时候,似乎又听到某种异响。侧耳听了一下,发觉不对,急忙开门后,院中空落落的,已不见了方小染的踪影,唯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独特香气。这味道,他并不陌生。
他毫不犹豫的冲向了王爷府,一脚踢飞守门的,踹开大门,直闯了进去,王爷府中顿时鸡飞狗跳,跳上来阻拦的护院家丁们被揍得横七竖八,丫鬟婆子哭喊成一片。
一通乱找之后,几乎将王爷府拆掉了半个,也没见着袭羽和方小染的踪影。顺手拎了个小厮过来,手掐在他的咽喉上先捏个半死,阴森森问道:“袭羽去哪儿了?”问完了,指劲稍松,给他些许够讲话的气流。
“不知道……”
眸光凛冽,指上再度用力。
可怜的家伙划拉着爪子发出垂死的声音……再度松开,阴侧侧道:“说是不说?”
“爷,奴才真不知道……”
嘴角扯出冷酷的弧度,就打算不再废话,不如把这一只捏死了,另外再捉一只问。小厮见他特异的深灰眼眸深处掠过杀气,竟恍若地狱阎罗,慌忙扯着脖子嘶哑大叫:“王爷定是宿在念园了!”
“念园”是袭羽的一处别院,他平时用来消闲散心的地方,位于城郊。方晓朗赶到时,已是早晨。照例踢飞守卫,踢开大门,一眼看见院子里装饰的喜绸红灯,顿时炸毛,一路所向披靡,抓住一个小厮,逼问袭羽在何处。小厮哆嗦着指向不远处的一间屋子。
方晓朗想也未想,踹门就闯了进去。尚未看清屋内情形,一把香气馥郁的粉末迎面撒来……
以方晓朗的医术水平,立刻判断出该药的特殊性质:春~药。
……
袭羽领着方小染不急不缓的来到一处屋门口。方小染狐疑的停了脚步,警惕的扭头看着袭羽。袭羽脸上挂着高深莫测不怀好意的微笑:“染儿不是来找方晓朗吗?他大概就在里面。”
仿佛为了验证这句话,紧关的房门之内,传出了某种可疑的哼唧之声。方小染越听,脸色越是难看。突然飞起一脚,踹在门上。门哐当一声开了,方小染一步闯了进去。只见雕花床上,锦被底下,有物体蠕动得波浪起伏,同时传出些含混不清的声音。
她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站在她身后的袭羽,嘴角却勾起一丝得逞的笑意。
方小染原地呆立一会儿,指甲掐进手心,眼眶微微发红,在“冲上去”还是“冲出去”之间纠结半晌,心一横,几步迈到床边,手扯住锦被猛的一掀,露出了底下的人……
只见一名穿着薄透露的妖冶女子横陈在床上,手脚被捆着,嘴巴被塞着,一对美目泪水横流,咿咿嗯嗯呜咽个不停。
然而却只有这名女子,没有别人……
方小染惊奇的看一眼女子,再看一眼袭羽,满眼的迷惑。却见袭域也满脸诧异的神情。这时只听头顶传来一声颇为恼怒的问话:“染儿你穿的是什么?。”
二人抬头望去,只见方晓朗坐在房梁之上,眸中寒星闪动,忽的跃了下来,一把握住方小染的肩膀扳到一边,从上到下打量一下她身穿的大红喜服,再看一眼同样打扮的袭羽,灰眸中火焰簇簇。
方小染被他杀人的目光惊得一跳,麻利的抬手指向袭羽,毫不犹豫的把王爷卖了:“不关我事,是他强迫我穿的!”
方晓朗一把扯上她的衣襟,只听“嚓嚓嚓嚓”数声,那喜服就被撕成了碎片,片刻之间,只剩一个身穿中衣哆哆嗦嗦的家伙……
X药遇到落水 ...
撕巴干净了,又觉得她只穿中衣甚是不妥,利落的脱下自己的长袍,将她卷巴卷巴,裹了个严实。护食狗儿一样将粽子似的家伙护进怀里,一对极不友善的眼睛瞥向袭羽。
后者正一脸茫然,喃喃道:“不会啊……我的‘凡心散’可是顶极春~药,纵是天上神仙,也扛不住啊,不可能无效啊。”黑眸一眯,扫了扫床上那个扭动得一团糟的女子,恍然大悟的一拍手道【www.qiyebooks.com】:“你不过是速度快些而已,你已经完事了!染儿,他和那女人已经……”
话未说完,方晓朗就一脚踹了过去,被袭羽阴笑着轻灵避开。他还欲追击,却被某女人一把抱住了膀子。尚未明白过来,就见方小染两只手把着他左臂的袖子,噌噌噌往上卷,卷到手肘以上时,露出一点鲜艳朱红。
方小染的表情顿时轻松了,呼出一口气:“还在……”
方晓朗脸上浮现出其乖无比的笑容:“晓朗自当为染儿守身如玉。”又将唇抵在她耳边低声道:“染儿方才闯进来时的模样,好生凶悍呢。”
方小染脸色涨红……
袭羽也疑惑的看过来,问道:“什么还在?……”瞥见那点鲜红,倒吸一口冷气,惊呼道:“守宫砂!”不堪的大摇其头,面露不堪的神色:“玄天教果然是邪教!这种邪门花招也使的出来!”
方晓朗的眼锋瞥向他,冷笑道:“言重了,论起邪门,玄天教怎能与王爷您相比。这些龌鹾的手段,你真是学了不少。”
袭羽也是笑得阴寒:“若是没有些龌鹾手段,我如何能活到今天?”自嘲的摇着头,气馁的叹息一声:“我已尽力了,你好自为知吧。”
“尽力?”方晓朗面凝寒霜,冷声道:“可惜我并不领情。”话音未落,挥起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袭羽的面部狠狠揍去。袭羽的身手虽是不错,但还是比对方慢了半分,没能躲开,左颊着着实实挨了这一下,一声骨骼相击的闷响,踉跄着后退数步,拿手捂住脸,半天抬不起头来。待抬起脸时,只见他左脸青肿了一大块,嘴角都肿得鼓了起来,有血丝溢出,眉眼痛苦的皱着。
见他好端端一张俊脸被揍成这等德行,方小染虽然对他的余怒未消,也不由的心生不忍,从牙缝中咝咝的吸冷气表示同情。
方晓朗拥着她向外走去,临出门时又想起了什么,嘴角浮出意味深长的笑回头对袭羽道:“对了,你那凡心散被我全数反激给那女子了,你……设法解决吧。”
方小染这才知道床上那女子为何扭动得那般激烈……看上去,极度饥渴,极度危险呢……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袭羽漂亮的五官微微扭曲。
“好生享用。”方晓朗阴险得瑟的丢下一句祝福。
“王爷保重。”方小染忧心忡忡的送上一句关怀。
在袭羽恼羞成怒出招之前,方晓朗拖着方小染飞奔而出……
奔走了没多远,方小染就不慎踩住了拖及地面的衣袍下摆,若不是方晓朗及时搀住,好险摔下跟头。原来是身上披的这件白袍太长,她短小的个子根本撑不起来,拖在地上好大一截,饶是她拿手拎着,行走起来也拖拖拉拉,极不方便。方晓朗见状抿嘴一笑,伸手横抱起她,穿过院子,大摇大摆从正门走了出去,招招摇摇打道回府。一路上,人们对这身上只穿中衣的男人和被男装裹着女人纷纷注目,暗暗传播着八卦。
羽王爷强抢人妻,又被对方强抢了回去,脑袋还被揍得猪头一般的消息,估计很快就会传遍京城。
念园位于城郊山青水秀的地段,要回到城里,路途不近。方晓朗抱着方小染步行了一阵,呼吸慢慢急促,抱着她的手臂也越箍越紧。方小染原本甜兮兮的窝在他怀中颇为惬意,忽然察觉他呼吸声有些紊乱,不由的诧异。以他的功夫底子,抱着她这样一个人走路,无异于掂了一根稻草,怎么会累得喘息呢?难道是旧伤复发了?
一只手担忧的抚上了他略略潮红的面颊,问道:“你哪里不舒服吗?”
他的脸被她的手指触到,浑身忽然颤抖了一下,猛的转换了路线,一语不发的折进路边茂密的树丛中。方小染惊讶的正要问他要去哪里,他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却是没有松开手里的人,仍是紧紧的抱着,脸埋进她的颈窝里辗转磨蹭,灼热的呼吸烫到了她颈间细嫩的肌肤。
她惊慌万分,双手捧住他的脸用力的扳起来,看着他混乱迷蒙的眼睛,一叠声问道:“你怎么了怎么了?”触手处,他的皮肤炙热烫手,她旋即意识到紧贴着的他的胸口,也有烫烫的温度隔着衣服传了过来。
“你发烧了!”她惊呼一声。
“不是……”他压抑的声线微微颤抖,脸偏转进她的手心磨蹭不停,“是凡心散……不小心还是吸入了一点……”话未说完,失控的探出舌尖,舔舐着她柔嫩的手心。
“凡心散!”方小染失声惊呼。袭羽说过那可是顶极CHUN药……惊悚的问道:“糟了……是不是如果……不那啥的话,就会七窍流血而死?”艳情小说中都是这样写的!
她惊怔不知如何是好的当空,手心传来的柔软湿润的轻扫,引起她串串的惊悸,下意识的缩了手,他失去了赖以厮磨的手心,竟直接低脸吻住了那张因为惊慌而微微张开的小嘴,热辣绵长的一个深吻。过程中两人跌倒在地,他的手失控的抚上她的腰身,身体紧密的相贴,厮磨的唇际飘出缠绵的呼唤:“染儿……”
这样的状况让方小染惊慌失措,被堵住的嘴巴唔唔嗯嗯的出声,手越过他的肩膀拍打着他的背部,希望能唤醒他的理智,却似乎根本起不到作用。他偶然睁开的眼睛里,流泄狂乱炽热的光,唇吻点啄着下滑,在她锁骨处咬啮出浅浅的齿痕,错乱的呼吸,微微的刺痛,透骨的诱惑。
混乱中,方小染严肃的权衡了一下利弊,分析了一下后果,咬了咬牙,眼一闭,心一横,放弃了反抗,四肢一摊平躺开来,坚定勇猛的吼了句口号:“舍己救人!功德无量!”
方晓朗的动作忽然僵硬了一下,停滞住了。略欠起身,稍稍清醒的眼神落在身下人的脸上,看到她紧紧闭着眼睛、绷着小嘴,一脸英勇就义的神情。他猝然松开了她,翻落到旁边,片刻未停的爬起来就跑,直向着丛林纵深处狂奔而去。方小染见他突然奔走,状似发狂,愣了一下,跳起来提着袍子就追。
追了没多远,就听到前方传来扑嗵一声落水声。她大吃一惊:难不成他精神错乱跳水自杀了吗?
疾冲过去,穿过一片树丛,视线忽然开阔,一个水潭出现在眼前。却不见方晓朗的影子,水面上正泛着大大的涟漪,显然刚刚有人跳了进去。她惊慌的叫了一声:“方晓朗……”冲到水边就想看个究竟,不料慌乱中脚踩住了袍脚,一个前栽,扑嗵……
初秋季节凉凉的潭水瞬间将她包围,侵入口鼻,毫无防备的方小染,一口水就给呛晕过去了……
意识有些微清醒的时候,第一个感觉,就是觉有人捏着她的两颊,有冰凉的柔软落下,覆住了她的嘴唇。迷迷糊糊的想:老娘都要蹬腿了,某狼还在兽性大发……
眼未睁开就挥拳去敲打埋在自己脸上的那个脑袋,却因为昏厥带来的失力,手上没有力气,软绵绵的落在他的后脑。
方晓朗猛的抬起头来,轻轻的晃她,又惊又喜的唤道:“染儿!”
她睁开酸涩的眼睛,视线被头顶树叶间漏下的阳光耀得有些发花,半眯了眼睛,才看清方晓朗湿漉漉的脸,泛红的眼睛,哆嗦的嘴唇。
“喂……你……”
她气若游丝的刚冒出两个字,就被他一把抄起来砸进怀中,抱得死死的,脸埋在她的肩头啜泣。他真的吓得肝胆俱裂……做为医生,方才应该也能判断出她并无大碍,可是,她在水中缓缓下沉的样子,让记忆深处一幅撕心裂肺的画面再度浮现。
水中漂浮的黑发……舒展有衣袂……渐渐模糊的美丽的脸……那刻骨铭心的绝望,险些让他窒息昏迷。幸好,幸好,救得了她……那样无能为力的诀别,再也不要,再也不要。
胸口跳动着旧伤新痛,让他呼吸困难,啜泣一般念道:“险些被你吓死……为什么要跳进去?!”后半句,变成又后怕又恼恨的责怪。
“是你先投水自杀的……”
“投水自杀?”他怔了一下,旋即更紧的抱住了她,嗓音因为感动而微颤, “染儿以为我自杀,即使不会水,也跳下去救我?”
方小染道:“我其实是……咳咳……”他要把人勒死般的拥抱将她几乎勒断气,后半截话没能完整说出来。她本是想说:我其实是想到水边看看你淹死没,一不小心栽进去了……
听她咳嗽,他急忙松开了她,将她扶了起来,让她靠在她的肩上,轻抚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方小染好不容易缓过气来,问道:“你,不是想自杀啊?”
他的嘴角勾出深深笑意,眼睛里闪着碎星光泽,道:“有染儿在,晓朗怎舍得死?”
“切……”这肉麻的话让她有些难为情。这时忽然想起重要的一事,偏头,警惕的看着他:“你那……啥药解了吗?”
他微微笑眯了眼:“被凉水一浸,好多了。”
她恍然大悟:“哦,你跳水原来是为了这个啊!怪不得你突然跑开。”
他的笑容里忽然添了几分暧昧,几分委屈,唇抵着她的耳边低声道:“我不愿仗着中了药神志不清,欺侮染儿。”
她猛的记起当时自己“舍身救人”的蠢念头,脸腾的红了,急忙顾左右而言他,语无伦次的道:“啊,太阳好高啊,这什么地方啊,衣服全湿了啊,你没事了吧,咱们回去吧……”
他顺着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衣服,目光立刻发直了——全湿了呢,都贴在身上了呢……某药原本被冷水浸熄的效力忽然来了余劲儿,呼吸不自觉的急促起来。唇湿润的在她的脸颊上点了一下,用谙哑的声线呢喃道:“还有点问题……”
师叔遇到麻辣
尚未等她问“还有什么问题”,就封住了她的嘴巴,用实际行动给出了答案——给他点零食,解解那余毒吧……方小染很快就眼冒金星了……呜……她刚刚落水尚未完全恢复呢,为毛又来掠夺她宝贵的空气……
方应鱼率领着算命铺子中全体弟兄,风尘仆仆、心急火燎的出现时,这两只正啃得欢畅。方应鱼捏紧了手中的扇子,别过脸去,咬牙望天。昨天半夜小鹿过去砸门,说这两个人失踪了。他心中惊骇,担心出什么意外,当晚差人四处暗查,很快得知方晓朗大闹王爷府的事,也打听到方晓朗之后去了城郊的念园。方晓朗既然找人找得如此张扬,他也不再忌讳,拉上人马就杀去念园。这帮兄弟的身手在玄天教中可都是一流的,所以念园的下场比王爷府好不到哪里去……终于从袭羽口中得知方晓朗与染儿已从念园离开,而他们来时并没有遇到。方应鱼十分担忧,便顺着这段路搜寻,连路边丛林也不放过。
他们一众人千辛万苦总算是找到了这二人,却见到这样湿身缠绵的一幕。显然这两只快活惬意的很,他的操心多余的很。……他怨念了半天,那两只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终于忍无可忍的用折扇狠狠砸了一下手心,“啪”的一声,响亮又清脆。
方小染吃了一惊,这才察觉到旁边有人,手抵着方晓朗的胸口将他推开,转头看去,惊见黑着脸杵在不远处的小师叔,及他身后的一众目光如炬的师兄弟……她悲怆的转脸看向那个水潭……好想再跳进去……
方晓朗的下巴抵在她的鬓角,面色微微潮红,X药的余劲儿让他的神态平添了几分妩媚,灰眸微眯,妖妖娆娆的目光含着挑衅看向方应鱼。显然他早就察觉到他们来了,却故意没有停下正在进行的活动。
方应鱼面对他的恶劣态度,照例不屑的撇了撇嘴角,扫一眼衣冠不整的二人,转身,对身后的师侄们吩咐道:“去找驾马车来。”
某师侄道:“城郊这里大概不好找马车。”
“去羽王爷的念园抢一驾。”方应鱼果断的冷冷说道。
小弟兄们响亮的答应着,面露兴奋之色,雀跃而去。他们身为玄天教弟子,平日里教规严苛,虽然闯荡江湖多年,绿林好汉劫富济贫的行为可是第一次有机会尝试,更何况劫的是堂堂王爷的家——真是绿林的极品,抢劫的巅峰。
没多久,一辆豪华马车就被他们赶了回来。方小染和方晓朗坐进车厢里,其余人骑马随行,一路上师兄弟们因为刚刚的壮举兴奋得大呼小叫,颇有凯旋而归的气氛。唯一与这热闹格格不入的,是骑马走在最前头的方应鱼,神情间带了几分阴郁,一路上一语不发,十分沉闷。
车厢内却是满满的粉色旖旎……方小染被纠缠得头昏脑胀,抬起头来深呼吸,哀怨道:“药劲儿还要多久才过完呀!”
他探手攀着她的后颈压了回去,啄下那已然微微红肿的唇,媚眼如丝:“还需再喂一点点解药……” 她的嘴巴就这样被当成解药,任他啃了个饱,衣衫乱得一团糟……
……
回到珍阅阁后,已是华灯初上。小鹿烧了热水给他二人泡澡,方晓朗还特意在水中放了驱寒的草药。方小染先洗的,坐在院中树下的椅子上晾干头发。方晓朗洗完出来后,她的头发已半干,散发着淡淡草药的清香。
他走到她的面前,湿发滴下的水洇透了一大片肩头,面庞如玉温润,灰眸中氤氲的雾气流转,弯下腰,鼻尖埋进她耳边的发中,深深的嗅了一嗅,满意的嘟哝道:“嗯~好香。”
她警惕的后仰了脸,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神情,确信没在他脸上发现“X药余劲儿”的痕迹,这才放松了些。他的目光滑落到她因为微微红肿而诱人的鼓着的唇上,忍不住贪馋又回味的吮住了自己的下唇,轻飘飘飚出一句:“袭羽的X药,也并非一无是处……”
她的脸腾的爆红,立刻就想遁走,刚要站起来,他的手臂却忽然落下,撑在椅子两只扶手上,她欠身刚到一半,脑袋在他胸口拱了一下,很有弹性的跌回椅中,张眼看当下情形,已被他严严实实锁在椅中。可恶……又来这一招!
他的灰眸颇玩味的半眯着,闪着些许危险的光,缓缓道: “有件事还没问染儿呢。在念园中见到染儿时,你身穿喜服……”
方小染立刻睁大眼睛撇清道:“那可不是我愿意穿的,我是在中了迷药的时候不知怎样被套上的。”
“哦~”尾音满意的上扬,“那么穿了喜服以后可曾拜堂?”嗓音里也带了几分危险。
方小染很轻松的乐了:“当然没有了!袭羽说了,拜堂省了,直接洞房……”
卡嚓一声断裂的脆响,椅子被他的手上骤然爆发的力道按垮,方小染惊呼一声,往下跌落,被捞起来,抱进怀中……哇呜,多么熟悉的场景。
在厨房忙活的方小鹿闻声冲了出来,一眼看到那把椅子的悲惨尸身,正欲发怒,却生生被美人在怀的姐夫的凛冽眼锋逼迫得忍气吞声。
“小鹿,有事吗?”方晓朗控制住方小染乱扭着企图逃生的腰身,淡定的问。
方小鹿神色一凛,大声道:“没啥大事!小鹿就是特地来通知一声:家里四把椅子已坏了两把,姐夫你今晚只能站着吃饭了。”
“不会。”方晓朗暖暖的笑道,“可以让你师姐坐在我腿上。”
“姐夫英明!师姐姐夫请继续!”
方小鹿严肃转身,昂扬而去。对于身后方小染发出的一声哀怨的“小鹿救命”,充耳不闻。
眼睁睁看着见死不救的方小鹿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战战兢兢抬头看方晓朗阴沉沉的脸色,只能把生存的希望寄于积极自救。她勇敢的看着他,冒出了一句自以为既尊重事实又很有安抚力的解释:
“我跟他除了睡在一张床上,其他什么事也没做。”
然后,她就遭到了灭顶般的惩罚……于是她泪了……她什么也没做,凭什么如此丧失人性、如此充满兽性的收拾她……
将她整个人揉得一团糟,又呜呜叫着忿忿的在她锁骨处咬了几个兽类的牙印儿后,某狼的怒气全数过渡成扯不清、撕不断的漫天柔溺……
方小染手臂吊着他的颈子,脸靠在他的胸口,喘息良久才平。脸埋在他的肩头,也不抬头看他,低声问道:“方晓朗……能告诉我你的事吗?”
他顿了一下,手掌落在她的发上,微笑道:“染儿愿意了解晓朗,我很开心呢……只是,要保密哦。”
拉着她到亭下石桌前坐下,轻声慢语间,用平稳的语调,简洁的叙述,道出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
八年前,还是先皇——即袭陌的父皇当朝执政。那一年是个极不太平的年头。先后出了两件震惊朝野的大事。第一件,是当时的军机大臣陆谢仁,被查出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巨额军饷,被撤职查抄,抄家时发现龙袍龙冠一套。意图谋权篡位的罪名坐实,尽灭其族。陆家数百口人,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初生婴儿,全数处决,无一幸免,血染刑场,浸土成浆。
第二件大事,是半年之后,当时的皇太子袭濯,伴驾游山时,不慎落入无底深潭身亡,尸首都没有打捞出来。这两件事看似无关,其实暗中有着密切的联系。
原因一句话就可点明:陆谢仁的夫人,与太子袭濯的生母槿妃,是亲姐妹。有了这层裙带关系,可想而知,陆谢仁自然是支持袭濯的太子党无疑。
先皇共有三子,长子袭陌,次子袭濯,三子袭羽。长子袭陌是当今皇太后所生。次子袭濯、三子袭羽,系先皇槿妃所生。先皇十分宠爱槿妃,再加上手握兵权的军机大臣陆谢仁的这层裙带关系,先皇竟破了祖例,越过皇后所生长子袭陌,立了次子袭濯为太子。
而之后陆谢仁的倒台,导致太子党根基的崩塌。实际上,所谓贪污,所谓谋反,所谓落水,也许都是虚假表象。
袭濯落水身亡后,余下二位皇子袭陌和袭羽。长子袭陌聪慧稳重,文武双全;而当时年仅九岁的袭羽,身体孱弱,个性懒散贪玩,连槿妃也说他不是担当重任的材料。太子之位再无争议,袭陌理所当然的顶替了袭濯的位子。
……宫廷,斗争,陷害,谋杀。
简短的一段话,让倾听的方小染几乎嗅到了重重的血腥气,阴谋的意味让人感觉乌云压顶般压抑。她难以想象那般可怕的情形……
方晓朗用平平的嗓音道:“我,就是陆家长子,陆霄。”
方小染小小的惊呼了一声: “陆家长子?难道不是……”及时的收住了口。紧闭着嘴巴,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他。他难道不是“落水身亡”的二皇子袭濯?他与袭羽之间的惺惺相惜;与黑豹之间的熟悉,以及他与袭羽密谈时的话题,都把她的思路引向了“方晓朗就是袭濯”的方向上去。难道,完全猜错了?
谎言遇到心机
方晓朗道:“没错,我是陆霄。家中一名老仆,趁乱将我救了出去,又舍了自己儿子,装扮成我的样子,替我赴了黄泉。我随他出了京城后,不敢再累赘他,就与他分道扬镳。”
是这样啊。方小染叹道:“真是忠仆啊……”
方晓朗握了一下她的手,接着道:“我一路漫无目的逃亡。走到韦州境内的时候,遇到一对夫妇跪在路边,抚着一具少年的尸身哭泣。我上前询问,得知他们是从从赤州逃荒路过的此地,不料他们的儿子,名叫刘胜的,不堪疾病和饥饿,就此死去,他们连安葬爱子的法子都没有。我忽然心生一计,拿出身上仅有的几两碎银,让他们安葬儿子,条件只有一个:让我顶替他们儿子的身份,送我去附近的玄天教,并对此事永久保密。如此,我便可以拥有一个新的身份。这对夫妻不明就里,却为了儿子能入土为安,痛快的答应了。就这样,我以刘胜的名字进了玄天教。”
方小染正听得入神,听到这最后一句,眼中却升起迷惑之意。不对啊!他不是她七岁那年拿小刀子劫持到山上的吗?怎么变成由一对逃荒的夫妇送去的了?这个说法倒是跟爷爷编的那套谎言十分锲合。但是他明明知道,她知晓那是谎言啊……
正欲发问,却感觉到被握在他手中的手指被暗暗的捏了一下。抬眼,看到他眼中闪动着警告的意味。
她脑海中立刻出现四个大字:隔墙有耳!他的这段话中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明显是说给第三者听的。最终是撇清了玄天教与此事的干系,给方中图留了一个“不知情”的退路。而从方应鱼的态度看,玄天教明明是知道他的背景的。
难道是他讲身世讲到一半的时候发觉附近有人偷听?这样一来,他的死罪之身还不是暴露了!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脸色发白,眼睛不敢乱瞟,只看着他,满眼的恐慌。他却微微一笑,拉着她的手将她拽到自己膝上坐着,手抚上她的脑袋,按进怀中,将她那张惊惶失措的脸藏了起来。轻声道:“父辈遭遇的那些事,如今我也不晓内情,只觉得父亲即使是贪财些,怎么可能存有反心,定是遭人陷害。晓朗这些年隐姓埋名,混迹江湖,却不料娘子跑来京城了,就要被人骗去了,只得追来……我幼年时时常随父出入宫中,与他们兄弟两个也一起玩过的。幸好那年我因错服药物变了发色眸色,袭羽也没认出我来。我的模样随我母亲,袭羽的模样随槿太妃。她们二人原本长得很像,所以我与袭羽也有几分神似。幸好袭羽当局者迷,没有看出什么。见他有病,我念着当年的交情,便顺手替他治了一治。倒是他家那只曾与我熟识的黑豹,着实有灵性,辨别出了我的气味,几次三番的欲上前亲近,我只得出手杀了它。”
这话,把袭羽撇清了出去。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低沉得不像是说给第三人听:“染儿若是跟着我这带罪之人,必会受苦,若是不幸暴露了身份,还会受到诛连。染儿还是趁早……”
方小染用力拢了一下他的腰,笃定的道:“不管你是谁谁谁,我只知道你是方晓朗。”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甜美的弧度。
方小鹿忽然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踮着脚,探头探脑的向屋顶上张望。
方小染问道:“小鹿,看什么呢?”
“总觉得屋顶上有什么东西!上面晾着咸菜干呢,是不是有野猫在偷吃?”天色昏暗,看不分明,小鹿就顺手捡了块石子丢到斜坡屋顶的另一侧去。隐约听到 “扑”的一声轻响,似乎击中了什么软物。屋顶那一边轻轻几声猫足踩踏般的声音响起,之后便再无声息。
方小鹿满意的拍拍手,走开了。
方小染拿眼神儿问方晓朗:走了?
方晓朗微笑点头,道:“其实我刚才说的……”
“打住!”她抬手盖在他的嘴巴上,“不要再提这些事了,真让人听去可完了!”
“可是……”
“知道知道,有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是吧?我求你不要再说了,万一还有人……”心虚的瞥瞥四周,只觉得草木皆兵,“我知道你一定想报仇。可是现在当务之急是……逃命。”
那个偷听的人应该是跑去报信了,不管方晓朗方才说的那个身世有几分真假,总之是个足够掉脑袋的身世,不出意外的话,官兵很快会杀过来。她扑棱一下从他怀中跳出去,慌张张的掉头就跑,却被他拉住了手腕:“染儿……”
“啊呀少啰嗦!我去简单收拾一下东西,你快去通知小师叔一起走!快去!”用力搡了他一把,疾奔去找小鹿。
方晓朗平静的从袖中掏出一只寸许碧色玉笛,含在唇间,凝气吹动,却没有发出半丝声响。
皇宫中,袭羽正因为“强抢人~妻事件”被皇帝连夜传唤,在清风殿外等候面圣。忽然感觉胸前传来一阵簌簌震动,抬手摸到颈间红绳,将贴身佩带的那枚 “白石子”拎了出来。“白石子”用红璎珞细致的缠锁着,此时,正急速的微微跳动,似乎里面有个东西急着破壳而出。
方晓朗说过,这是“惊蚕之茧”,闻信而震。
封项一身夜行衣,急急往清风殿走去,快要走近时冷不防撞上一人,那人顿时横飞了出去,跌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定睛一看,被他撞倒之人竟是袭羽王爷。急忙上前搀扶:“卑职不小心冲撞了王爷,卑职有罪……”
袭羽面露苦色,扶着他的手颤巍巍站起来,揉着胸口,半天才顺过一口气,苦笑道:“险些把本王撞死。封侍卫这样着急去做什么?”
“卑职有要事跟皇上禀报,走的急了些。王爷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他认命的挥了挥手,“既有要事,那就快去吧。”一股无味的轻尘随着他手的挥动掠过封项的鼻端,封项却全无察觉。
“是。”封项行了一礼,转身向清风殿快步走去。却在快要走到门口时,忽然慢下脚步,捂着肚子佝偻了腰,嘴里咒骂道:“该死,肚子好痛……好像是吃坏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哎呀忍不住了……”掉头直奔茅厕而去。
望着封项一溜烟消失的背影,袭羽的嘴角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轻轻抚去手掌中剩余的毒粉。这时,清风殿内走出一名小太监,传羽王爷面圣。
袭羽站在皇帝袭陌面前,脸上姹紫嫣红犹在,一脸愤懑的神态。袭陌不堪的对着他大摇其头:“三弟,你多少有点出息好不好?你强抢人~妻,又逼迫得人家小两口跳水逃生,险些淹死的丑事,全城已传得沸沸扬扬了,明天早上你看吧,大臣们参你的折子准要把朕压死!一个女人而已,你犯得着吗?”
袭羽一脸不服气:“那方晓朗毁我宅子,打伤我下人,抢我马车,毁我容貌,求皇上替我做主,治方晓朗的罪。”自怜自艾的抚着脸蛋,含泪欲滴。
袭陌头疼的揉着额角:“朕替你做主?你强抢人~妻,朕有什么理由治人家的罪?”
袭羽阴阴一笑:“如果这个方晓朗,是在逃钦犯呢?”
袭陌目光一凛,灼灼的看向袭羽。袭羽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手一松,垂下一枚银色丝绦系着的碧绿剔透的玉佩。圆形玉佩周边雕刻着繁美的花纹,中间以透刻的手法,雕了一只形神丰润的梅花鹿。
袭陌缓缓接过玉佩,对着灯光细细端详,目光转到袭羽的脸上,眼眸幽深似潭。“三弟——这是何物?”
“是方晓朗,昨日来我家闹时,无意间落下,被我捡到的。”
“一块玉佩而已,又说明什么?”
“这块玉佩,我分明记得,是罪臣陆谢仁的长子——陆霄贴身佩带之物。”
袭陌微眯了眼,目光犹显锋利。脸上仍旧不动声色:“你是说……”
袭羽一字一句道:“方晓朗就是陆霄。”
“仅凭这块玉佩,就能断定吗?”
“尽管他的眸色发色全变,使得容貌难以辨认,可是细细想来,之前也有些蛛丝马迹,但臣弟大意了,并没有生疑。”
袭陌若有所思:“怪不得,觉得此人看起来,有些面熟呢,长得有些像……”
袭羽微抬眉:“像谁?”
袭陌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倒是更像……二弟呢。”
卫兵遇到船戏
袭羽的神色黯然下去。叹一声:“若是他,倒是好了……”
袭陌扬眉拍拍他的肩:“我就说不可能啊。二弟当年落入无底深潭,打捞了几天几夜也没找到尸骨呢,怎么可能生还?方晓朗既是陆霄,长相与二弟有几分神似就不奇怪了,你们三人本是表兄弟嘛。”
袭羽微微歪了歪头:“有吗?我倒没觉得。”
“旁观者清。”袭陌双目突然精光灼灼,别有深意的打量着袭羽:“三弟,陆霄与你可是表兄弟,你们过去的交情也甚好。而且……他对你似乎没有恶意呢,还赠药予你的呢。你为何就这般……绝情?”
“论起亲近来,这世上与臣弟最亲近的,莫过于皇上。陆霄不过是借臣弟接近皇上,图谋不轨!也别提他赠我的那‘仙丹’ 了……”
袭陌诧异的抬眉:“怎么,那药……”
“臣弟险的吃了,幸好留了个心眼,先差人细细验过,里面竟有慢性毒药的成份!”
“他又为何害你?”
“定然是为了染儿!我与染儿两情相悦,偏生与他有婚约,他便如此不容我。其用心狭隘恶毒,令人发指。”
袭陌扬了扬下巴,眼眸中已有些许满意的微微闪光。
却听袭羽又补充了一句:“他既如此绝情,我也无甚顾忌。为了得到染儿,当不择手段。”袭羽无耻的扬了扬眉毛。
袭陌“哧”的一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弟,你真是栽在那个女人手里了。”
“皇上,封侍卫求见。”外间传来小太监的声音。
袭陌道: “进来罢。”
封项走了进来,脸色腊黄,微微佝偻着腰,脚步虚浮,见过皇上,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袭羽,欲言又止。袭陌道:“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封项:“是。今夜卑职潜入珍阅阁,探听到一件大事……”
……
将方晓朗对方小染解说的那一番身世,原原本本复述了出来。袭陌将玉佩在手中细细的把玩,又举到封项面前轻晃:“羽王爷先你一步看透了呢。”
封项一愣:“卑职惭愧。卑职已知会珍阅阁附近的眼线严密观望。”
袭羽隐在低垂长睫后的眼眸中微微闪动一下。早就严密布控了啊。
袭陌面色肃杀,召来驻京禁军统领,下达了旨意:烟火为令,京城内外各关卡严阵以待。驻京禁军听从御前侍卫封项调度,连夜抓捕珍阅阁连同算命铺子中一干人等,反抗者,可先斩后奏。同时派人送信去赶往韦州州府,查封玄天教总舵,教主方中图及教中主要首领暂时收监。
袭羽在一侧听在耳中,膝盖一软跪在袭陌面前,哆嗦着嘴唇道:“皇上,不关染儿的事啊!求皇上不要抓染儿!”
袭陌道:“虽然以方晓朗的说法玄天教似乎并不知情,但此事还需再确认一下,先一并抓起来审了再说。至于方小染……既然是三弟心爱之人,她若是愿意与方晓朗——或者说是陆霄,撇离干净干系,朕会看在你的面子上,慎重处置。”
袭羽含泪谢恩。
封项领命即要出发,袭羽急忙跟了上去:“封侍卫等等我,我与你一同去,莫要伤了染儿……”
袭陌唤住二人,看着袭羽道:“三弟,你既执意要跟去,朕也不拦了。只是你手无缚鸡之力,朕赐你一个防身的武器。”接着转向封项吩咐道,“将那支袖箭拿来。”
袭羽微微色动:“袖箭?”
不多时,封项取了一支袖箭来,按袭陌的吩咐,帮袭羽装在右手臂上,并教了他发射的法子。袭陌在旁边关切的道:“三弟小心,这支袖箭的箭头喂有见血封喉的剧毒。除了防身之外,若是有机会,也可用来射杀逃犯。方晓朗知道你不会武功,或许对你不加防范,你可以择机射出,替朕了断这个心头大患。”
袭羽伸着手臂,被动的由着封项打理,目光落在袖箭上,面色微微发白。袭陌黑潭般的眼眸打量着他:“三弟脸色不太好。”
袭羽抬眼看向袭陌,目光中满是畏惧:“皇兄也知道臣弟一向害怕这些刀刀枪枪的。”
袭陌嘴角弯起一个别有深意的笑:“不想射杀的话,不必勉强。”
袭羽眼眸深处颤了一下,旋即坚定了目光,沉声道:“臣弟虽然无能,只要力所能及,也愿全力以赴。”将袖箭隐在袖中,脚步稳稳的与封项走出清风殿。
身后,袭陌沉沉的目光相送,眼底有意味不明的暗流。
很快,京城内已是兵戈铁马铿锵嘈杂,迅速把珍阅阁连同旁边的算命铺子围得铁桶一般,火把映红了深夜的天幕。寻常百姓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关门闭户,大气不敢出。
百名弓箭手弯弓待发,箭头对准了两座宅子的大门。
珍阅阁和算命铺子内灯火通明,却是安静无声。封项问一直盯守在附近的眼线: “今夜可曾有异动?”
眼线回答:“没有,一直很安静,也不见有人走出来。”
封项锁紧了眉头看着珍阅阁的大门,令人上前叫门。士兵上前敲打叫嚷了几声,没有任何回应。封项一声令下,士兵大力撞开了大门。
士兵蜂涌而入,很快搜遍小院,回来禀报:珍阅阁内空无一人。隔壁的算命铺子在搜查之后,也是不见半个人影。
听到这个消息后,一直跟随在侧的袭羽发出一声半喜半忧的叹息。那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招得封项冷眼阵阵。黑着脸,虎目泛寒。眼线扑腾一声跪在地上,号陶曰:“小的们一直守在四周,眼都不带眨一下的,确是不见有人出来啊!”
封项瞥也不瞥他一眼,冷声道:“量你也没有欺瞒的胆子。这两座宅子中必有暗道。给我找。”
暗道的入口意外顺利的找到了。一个三尺多高的洞口,隐在算命铺子后院的一座假山腹中。
封项冲着身边的士兵手一挥:“进去。”
……
横穿京城的运河中,一艘普通商船在出城河口码头靠岸接受检查。守码头的卫兵上了船,例行公事的检查了一下。这是一艘来京城贩茶的商船,做完了生意,正要返乡。空茶筐一摞摞的堆在船尾。时值深夜,水手和伙计们除了驾船和值夜的,横七竖八的睡在甲板铺开的铺盖上。一个外表清秀文弱、书生模样的男子揉着惺忪的睡眼,手提着灯,配合的替检查的士兵照明。
卫兵走到遮着帘子的船舱前,问道:“里面有什么人?”
盘腿坐在舱门口打盹的一个小丫鬟模样的丫头,打着哈欠回道:“掌柜的和夫人。”
卫兵撩起帘角往里瞅了一眼,瞥见锦褥底下明显卧了两个人,从他的角度能看到一支光洁的玉臂和堆满枕边的乌发,赶紧放下了帘子,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
书生眼睛一眯,满脸不悦。
卫兵自知失礼,打了声哈哈,唤着弟兄下船,放行。
商船缓缓离开码头,沿着河道驶离京城。船身尚未完全隐在黑暗中,就见天空划过信号烟火,赤红的颜色,尖锐的啸叫,意味着“禁止放行”。卫兵小头目见到信号,精神一凛,赶紧提醒兄弟们注意。有个小兵抬手指了指渐行渐远的商船:“哥,那艘船刚过去了啊。”
小头目犹疑的盯着船影,道:“这艘船就是贩茶的,没什么可疑的。再有船只要出城,一律截住,绝不放行!”
方应鱼站在商船的船尾,看着城口码头上的灯火渐渐远去。城墙内却有红光隐隐。想来此刻已是全城戒备。
不久之前,方晓朗、方小染、小鹿翻墙进到算命铺子中,所有人从假山内的秘道内撤出。这条秘道自他入住之日起就开始设计开挖了,内部不但设有重重机关,还隐含了天罡八卦的迷局,进入者别说追上他们,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更何况他们真正所走的那条岔道已然封死。秘道直通向运河的一条泄洪涵洞。这个季节雨水少,水位低,涵洞里面根本没有水。从涵洞那头出去便是运河的河面。那里已有接到信号的兄弟,驾着一条伪装的商船在等候。就这样,所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从门外诸多眼线的眼皮子底下逃脱。
码头的灯光渐隐入黑暗消失不见。方应鱼沉声令道:“全速航行。”
甲板上原本睡得死猪状的众伙计仿佛被踢中了屁股,一跃而起,扯帆的扯帆,划浆的划浆,船速骤然加快,船头激起尺高的浪花。
船舱内。听到甲板上的嘈杂,方小染松了一口气,悉悉簌簌把有意裸~露出的一支手臂和半个香肩往衣服里缩去。身边一直连脑袋蒙在被子里的人突然暴跳而起,抄起被子,把她整个人死死裹住,只露个脑袋在外面。方晓朗从被子外面用力箍着她,双目泛红。
她被他狂怒的模样吓到:“喂……你干嘛呀?”
戏遇到插足
他的嘴角绷成冷硬的弧,半晌,低哑着嗓音道:“竟让染儿受此羞辱……染儿放心,他日晓朗定要了那小贼的性命!”
她见他双目中满是腥红的杀气,吃了一惊,努力扭动几下,把没来得及塞进袖子里的胳膊抽了出来,拍拍他的脸:“哪有那么严重啊!你就饶他一命吧。”
想到她方才自作主张的把手臂伸出去,恼火的揉了她几揉:“染儿何必非用这一招!”
她也是迫不得已才用这一招的呀。方晓朗特异的发色如果被看到半点,绝对印象深刻,不利逃亡。她不用出点绝法子,怎能保万无一失?
“哎呀,我不用难道你用?我可不想让别人把你看了去。”为了逗他消火,她胡言乱语起来。
他忍不住哧的一笑,气恼未休的在她的肩窝拱了一拱。她的衣衫尚未整好,这一拱,他的鼻尖触到一片细腻肌肤。如同狂风掠过脑际,他的思维忽然混乱,唇克制不住的贴在了那细致的锁骨上。
她只顾着嬉闹,锁骨处忽然落下的温软接触,波及开阵阵的酥麻,让她顿时乱了方寸。身子尚被被子缠着,只有一只没被束缚的手,无力的落在他的脑后,手指柔绕进丝缕烟发中。
旁边突然传来“嗷呜”一声叫,一团茸黑扑了上来,加入纠缠之中……是那只小黑狗崽。虽然走的急,但他们还是把它也带出来了。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小家伙,见这两人搂来啃去的玩的不错,便也兴奋的加入了战团~
它把自己肉滚滚的小身子强行挤进两人中间,舔这个脸一口,舔那个脸一口,表示自己是很重要的一只……惹得方晓朗气急败坏,方小染乐不可支。
啪,啪,啪。船仓外传来三下的敲击声。方应鱼手执折扇站在外面,只听得舱中嬉闹之声传来,不由的青筋爆爆。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玩!不耐的催道:“二位,该弃船了,可否快些?”
方小染面红耳赤的把方晓朗推开,急急把胳膊往袖子里塞。方晓朗却半眯了眼,无耻的探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一脸魇足的德行,不慌不忙的起身,烟发拢了几拢,用玉簪挽起。一面挽发,目光暧昧的瞥向方小染,直看得她心跳如捣。
哐当一声。方应鱼等的不耐烦,踹了船舱一脚。方小染一把抄起小狗崽抱在怀中就冲了出去:“来了来了……”
方应鱼瞅见她脸颊上来路不明的红晕,心中邪火莫名蹿起,硬梆梆砸下命令:“上岸,沉舟!”
此时船已靠岸,岸上是一片黑压压的林子。一行人迅速离船,最后离开的人利落的击穿船底。船缓缓漂开,渐渐下沉。方应鱼发出一声信号,没过多久,林中走出来一名布衣少年,方小染借着月光仔细看去,竟是教中的一名小师弟。
小师弟引着他们一行十几人进到林子中。林中有片小空地,那里已燃了一堆篝火,火堆旁侧停着一溜马车,一辆乘人的座驾,其余六七辆车上码着些麻袋,看上去像是贩粮的马队。小师弟从马车上拿出一些衣物给他们乔装打扮。方应鱼在脸上涂了些暗色的粉末,又粘了胡须,俨然变成一付精明商人的样子。方晓朗则为了遮掩烟色头发,头发盘成发髻,拿头巾一直裹到鬓际,又戴了一顶帽沿低低的斗笠,遮去了大半个脸。方小染和小鹿则换成了男装打扮。
乔装完毕,方应鱼打了个手势,众人就默契的散开,有的席地而卧,有的围火而坐,有的去到远处把风。
方晓朗与方应鱼凑在一起低语了一句,便分头走开,方应鱼去到火堆边合眼静坐,方晓朗则走到有些方小染身边,揽住她的肩,柔声道:“染儿困了吧?倚着我歇息一下罢。”
她有些呆怔的由着他拉着坐在离众人较远的草地上,靠进他的怀中,旋即身上一暖,这才察觉他拿一只厚厚的斗篷裹住了她。
抬起眼,目光带着深深疑虑落在他的脸上。斗笠的帽沿投下的阴影打在他的脸上,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他被她盯得心头酸酸的疼,无声的叹口气,抬手,遮在她的眼上,低声道:“吓到染儿了。”
她任他的手遮着眼睛,干脆闭了眼。地道……商船……马队……步步为局,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如此周密的出逃计划,当然是早就设计好的。
早就准备好了应对围捕。早就知道方晓朗的身份要暴露。亦或是故意暴露?
为什么……
这一场设计中,方晓朗是什么角色?他真的是陆家遗孤陆霄吗?方应鱼又是什么角色?看今夜他镇定自若大气沉稳的表现,他还是那个胸无大志的小师叔吗?玄天教又是什么角色?为什么要围绕着方晓朗费尽周折导演这一场戏?
感觉到手心里她的睫不安的颤抖,方晓朗伏在她的耳边,低声道:“全都告诉染儿……”
他之前说的那番“身世”,果然是假的。因为一开始就察觉了有人在屋顶偷窥。而他等着有人来偷窥的机会,也等了很久了。那一番说词早就预备好了拿出来混淆视听。
而方晓朗的本名当然不是陆霄,而是袭濯。
听到这话,方小染虽然之前就有所猜疑,却还是感到心惊,不安的扭动了一下。他的唇吻随即落在她的发际,安慰的吻了一吻,使她静下心来,继续聆听。
方晓朗平稳低哑的声调,将一段腥风血雨、明刀暗箭的往事,带到了这沉沉的夜色中,泛着血腥的味道。
当年先皇立他为皇太子,一半靠的是老皇帝对他母妃槿妃的恩宠,一半靠的是他的姨父、陆谢仁的实力。那时的槿妃得尽恩宠,陆家权倾朝野,二者间紧密维系,互长互助,当真是春风得意。及至皇帝越长立幼,立贵妃所生的二皇子为太子时,这种得势也到达了巅峰。
所谓物极必反,乐极生悲,陆谢仁贪污军饷一案,抽去了这权势宝塔的第一块地基石……接下来陆家抄家时抄出的龙袍,纯属栽赃。偏偏老皇帝最忌讳这个,不听辩解,未做细查,便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态度,诛了陆家。槿妃牵着袭濯和袭羽的手,眼睁睁看着血亲们被押赴刑场,却无能为力……此事之后,老皇帝对槿妃虽然未加怪罪,却是冷淡了许多。
半年之后,太子袭濯伴驾巡访民间,在一处山中歇脚时,随侍的一名宫女,叫做睡莲的,说在附近发现一个风景秀丽的湖,拉着他去看。这睡莲是把他从小带大的,他与她一向亲近,想也未想便跟着去了。
那一处湖水,蓄在悬崖之下,水面不大,却深不可测。与睡莲站在湖边赏湖时,睡莲忽然低低叹了一声,小声说道:“太子殿下你知道吗?我领你来到这儿,是刚刚奉了皇后秘令,要我趁你不备,拉着你一起跳进水里,赴死的呢。”
从小养尊处忧、高高在上的小皇太子,被这句话惊吓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睁了一双惶恐的眸子,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向睡莲的面庞。
睡莲对着他安慰的一笑:“嘘……莫要声张。也莫要回头。我们背后远处的草丛中,有人盯着呢。殿下……我怎么忍心呢?我怎么舍得……可是皇后她,答应给我的家人丰厚的报酬。我当然不贪图钱财,只是清楚的知道,拒绝的后果,不是失去报酬钱财,而是全家人的性命。我只能答应啊,殿下。”
少年的面色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惶惶然看着她哀伤的侧脸。睡莲是个丰润秀美的女子,比他大不了几岁,在他的心目中,一直将她当成姐姐。即使是她此刻说出要拉着他一起“赴死”的话,这种感觉也并未改变。
真相遇到血腥
睡莲眼里闪着盈泪的笑意:“可是睡莲是最疼殿下的啊。睡莲可以死,殿下不能死。苍天有眼,要给殿下一条活路。此地是睡莲的家乡,恰巧知道这口潭水的底细。这是一口无底深潭,潭底有强流漩涡,通着地下洞穴,人一进去,尸骨无存。可是在水深一丈处的崖壁上有一个小洞,如果能抗过漩涡之力,游到小洞处,可以顺着那里钻出去,屏息前游数丈,可以进到山腹之中的一处洞穴,里面无水,可以容身。你可以躲在里面,估计着天黑时,再从山体另一侧的洞口爬出去。”
他的额上沁出冷汗。
睡莲继续道:“出去后切不可返宫,否则的话,还会招来杀身之祸。等你足够强大的时候,才可以回来。这时要做的是隐姓埋名,设法前往韦州玄天教。玄天教与槿贵妃大有渊源,可以收留你。他们也可以帮你与槿贵妃联络上。”
他终于颤抖着找回了因慌乱而失去的声音:“你难道不与我一起吗?”
睡莲笑盈盈的执起了他的手,另一只手爱抚着他稚嫩的肩背,道:“我尽力跟上。殿下,其实睡莲多么希望殿下从此远离皇家,做个普通人,平安快乐的过一辈子……那么,屏住呼吸,我要推你了……”
她的手臂猛然用力,抱着他滚落潭中……
冰冷的潭水瞬间包围全身,本来水性还好的他慌乱中竟乱了方寸,四肢胡乱挣扎几下,就感觉被强力的水流携住,沉重的向无底的深处坠去。
腕上忽然一紧,抬头看去,看到飘舞发丝中睡莲的脸。睡莲用力的拉他,试图与潭底漩涡的力量对抗。他慌乱的心神略略沉稳,配合着她踩水,终于上浮了一点点,顺着睡莲拉扯的方向,艰难的游向一侧。终于看清了山壁上一个黝黑洞口。睡莲费力的先把他塞进了洞口。他回身想拉睡莲一把时,却看到她大概已经用尽了力气,再也抗不过漩涡,被水流卷着向沉沉深处坠去。
漂浮的黑发,舒展的衣袂,渐渐模糊的美丽的脸……她似乎是看着他微笑了一下,轻轻扬了一下手,便消失在深深水底。
憋在胸口的空气变成利辣的刀,搅入肺腑。
他扳着滑溜的洞壁没命的前游,不久游到了尽头,哗的一下冒出水面。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慢慢爬到岸上,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喘息着,咳嗽着,呜咽着。潮湿洞穴中的不明生物被惊动,冰凉的掠过他的脚,他也浑然不觉。
一直罩在他头顶的华丽黄金框架,突然间崩塌,他曾经拥有的一切瞬间灰飞烟灭,再加上眼睁睁着看着睡莲淹死,他的神志几乎被打击成了碎片,蜷在冰冷的地上,神智模糊,潜意识中甚至盼着就此死去。
忽然的,睡莲的话音在混乱的脑际响起:“等你足够强大,才可以回来。……”
他猛的睁开了眼睛。黑暗中,眸子闪着灼灼的寒光。等他足够强大……
等他足够强大,他要把失去的一切夺回。他要让罪魁祸首付出代价。他要给陆家人、还有睡莲的在天之灵一个告慰。
强打起精神,估计了一下方向,摸索着找寻出口。跌跌绊绊终于走出去时,眼前已是一片星光夜幕。隐隐听到远处有马匹喧闹声传来,猜想着是在打捞“太子尸体”的人。这帮人必定是个个神色凝重甚至涕泪俱下,然而又有几个是真情,几个是假意?
袭濯漠然转身,走进茫茫黑夜。
一路上昼伏夜行,到达韦州玄天山下已是数日之后的一个清晨。正要上山,却被一个女娃娃拿着刀子,抢上山当相公了。
……
方晓朗……袭濯?
方小染的手抚上他因为讲到睡莲,忽然满是伤感的脸,眼里蓄着满满的心疼。当年那个小小的少年,蜷在黑暗的山洞里,那样无助,绝望,悲伤。但愿此时的轻触,能温暖时光深处深刻的伤。
她轻轻开口:“所以你回来,是要夺回你的地位,也为了给陆家人和睡莲报仇吗?”
“不仅仅是陆家人和睡莲。”
“什么?”
“还有……父皇和母妃。”
“?!……”她震惊得张口结舌,“槿贵妃和先皇不是因病去逝的吗?”
方晓朗冷冷一笑,眸如碎冰:“谁都以为他们是先后因病去逝。一开始我与袭羽也是如此以为。直到师父在我们成年之后,告诉我们真相。”
“你们的……师父?”
“我不是有个外号叫做‘黑白判’吗?其实黑白判不是一个人,是两个。黑判擅用毒,白判擅医术。”
方小染恍然大悟:“啊……哦,我知道了!你是白判,袭羽便是黑判!”
“正是。”
“怪不得他又用毒针,又用迷药,又用X药的,原来都是亲手制作的呀!哎呀,他怎么这么不学好呢?同样是兄弟,差别咋那么大呢?”幸好她家这一只走的是正道。
方晓朗道:“你把我劫到山上后,便遇到了当时的韦州知府。这个人是见过我的,自然也知道不久前袭濯落水身亡的事。当时他分明是认出了我,脸色剧变,却假装没有认出。这足以说明他是皇后的人了。他下山后连夜启程赶往京城,就要去报信。幸好师祖及时派人半途中追上杀了他。”
听到这里,方小染机伶伶打了个寒战。方晓朗察觉到了,住了口,低脸看着她,面色隐忧。她的眸底泛着惧意。爷爷……杀人?尽管是为了保护方晓朗……爷爷在她的心目中一直是个慈祥的、可爱的老头,从未想过,爷爷的手上也会沾染血腥。方晓朗说玄天教与槿贵妃颇有渊源,究竟是什么渊源?
看着她的脸色微微发白,他又是无奈,又是担忧的唤了一声:“染儿……”
她回过神来,催道:“没关系,你说接着说。”
“染儿还要听吗?”
“要听。”
他紧了一下怀中的人,接着道:“染儿会奇怪师祖为什么肯为我杀人吧。其实,玄天教,正是陆谢仁和母妃暗中扶持起来的。在母妃得宠、陆家得势的时期,他们认为,仅靠在朝中的实力还不足够稳妥,需得在民间暗藏退路。经过慎重选择,选中了当时还是个小教派的玄天教……”
玄天教创教多年,经历了几任掌门,虽然本教武功造诣高深,却因为家底单薄,一直没有发展壮大。陆谢仁与当时还年轻的方中图相约秘谈,达成了合作的协议:陆家为玄天教提供足够的财力支持和暗中的势力支撑,让玄天教壮大门户,广收门徒。玄天教则要为陆家、槿妃效力。而遍布各地的“玄天武馆”收罗众多子弟,则形成一股人数可观的、随时可以转型成兵的弟子。
方中图是个胸怀大志的人。将本教发扬光大,是他的梦想。与皇家得势之人结盟,玄天教也就有了最有力的后台。他接受了陆谢仁的盟约。在之后的袭濯夺嫡、最终战胜皇长子袭陌被立为太子的过程中,玄天教暗中起了不小的作用,免不了肮脏,免不了血腥。
玄天教不是个纯粹的武林门派,袭濯的太子位得来的也不是十分光明磊落,以后皇后和袭陌的反戈屠杀,其实也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历来宫廷恶斗,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怎扯得清谁对谁错,谁欠了谁?
方小染心下一片茫然,玄天教,爷爷,方晓朗……莫名的感觉陌生。这突如其来的陌生感让她感到恐慌,用力窝了窝身子,躲进方晓朗怀抱的深处。仿佛这样,就可以藏起来,不让那些腥风血雨沾染到身上。仿佛紧紧的抱着,可以把那陌生的嫌隙粘合。
谋杀遇到蓄势
只听方晓朗接着道:“师祖收留我后,很快与母妃取得了联系。母妃当时以为我已死去,伤心欲绝,卧病在床。得知我尚在人世的消息后,甚是欣慰。不过她的意思是我暂时要隐藏身份,不要回京。陆家倒台后我们失去了支撑,而当时皇后和袭陌已得势,我回去无异于自寻死路。她令我隐姓埋名,令袭羽收敛锋芒,等待时机。
自韦州知府认出我一事,师祖意识到玄天教人多眼杂,不能将我留在山上,需找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躲起来。师祖这些年送我去学艺,其实是拜师祖的一名至交好友为师,师父的名号叫做‘鬼仙’。师父功夫极高,医毒两绝。他性格怪僻,常年隐居深山,行踪隐秘,跟着他利于我隐藏身份。我只道是藏个一年半载,就有机会重回皇城,摆明身份,揭露皇后一干人的罪状。不料半年之后,却收到了母妃病重而逝的消息。我难以接受。母妃自从知道我逃过一劫后,病情应该慢慢好起来才对,怎么病情反而愈发沉重,直至不治呢?母妃的病逝让我失了主心骨,不知该如何是好。又过了不久,竟再传来父皇因母妃逝世,伤心过度,急病身亡的噩耗。而袭陌,自然是顺其自然的登基了。
在我惶然无措之际,师祖特意赶来,带来了几经周折传终于传到我耳中的母妃的遗言。母妃说:龙潜布衣,藏器待时。让我与袭羽宫墙内外暗相呼应,潜心修习武艺,精学文韬武略,待我兄弟二人成年之后,率玄天教夺回江山。
我听从母妃的遗训,跟着鬼仙师父学习武艺和医术。为了更好的隐藏身份,师父特意调制了药物令我服下,使得眸色和发色变了颜色,再加上随着年龄增长脸型身形的生长变化,即使是熟识的人也极难相认了。
师父有时候会外出好多日子不归,后来才知道他是去了京城,潜入袭羽的“念园”,乔装成下人,暗中传授他武艺和毒术。这也是师祖的安排。我们兄弟二人一个白判,一个黑判,一个习医,一个研毒,将师父的医毒双绝分开学了来。至于为什么让我们学这个,我们也没有多问,只知道让学什么,就学什么,多会一分本事,就多一分底气。
那些年间,因为担心走漏风声,我们兄弟二人一次面也没有见。其实我跟着师父生活虽然清苦,环境却是让人安心的。袭羽却是独自留在宫中,身边遍布了眼线,只能藏锋敛芒,如履薄冰,平日里装出一付懒散无为的样子。习武时也只在相对安全的念园。为了使敌人松懈,甚至请师父配制了毒药,经毒针刺穴使脉息微弱,使太医把脉时非但不能察觉他有功夫,还断定他体虚病弱。可是几年前的一个深夜,袭羽突然赶到师门……”
那个深夜,袭羽撞门而入,疯了一样,两眼通红的找到师父。方晓朗见到弟弟来,冲上来抱他,也被他一把推开,径自跪在师父的面前,嘶哑着嗓音问道:“我们母妃和父皇,是不是死于中毒?”
袭羽在家中研读师父给他的毒经,读到某一段时,忽然记起了母妃和父皇去世前的一些症状,心中顿时起疑。而时隔多年无从取证,直觉的感觉到师父会了解真相,独自暗中离开京城赶往玄天教,由玄天教的人领着来找师父求证。
师父微叹了一声,道:“我听中图说起过贵妃和先皇病逝时的一些细节,应该是死于不易察觉的慢性毒药。担心你们二人年少气盛,做出莽撞的事来,因此暂且隐瞒,打算过几年再告诉你们。”
那一刹那,什么权势,什么王位,都统统退后。袭羽转过头来,与方晓朗深灰的眸子对视着。他们在彼此的眼中,只看到了如风暴肆虐般的仇恨。他们知道,从今以后,只有复仇,生命才有意义。他们有相同的冲动:疯狂的把整个世界摧毁。
相隔多年的兄弟重逢,没有问候,没有拥抱,没有眼泪。只有被火烧红的两对眼睛,相互凝视着达成一个共识:复仇,复仇,复仇。
鬼仙师父告诉他们:方中图安排他们二人一个习医,一个习毒,是因为:欲成大事,须不计小节,不择手段。正道的法子用得,歹毒的法子……也不必忌讳。
袭羽回到京城,方晓朗留在江湖。两人不在一地,却是同样陷入了仇恨的漩涡不能自拔。方中图知道后,适时的出现在方晓朗身边,开导劝解,使他的情绪很快沉淀冷静下来。袭羽却没有那么幸运。皇宫之中,抬眼可见弑父杀母的真凶或帮凶,整日与他看似温厚、实则心机深重的皇兄假惺惺的相处,内心忍着仇恨的煎熬,没有一个人与他分担。
说到这里,方晓朗的神情中带着深深的疼惜:“袭羽的性子有些扭曲,就是这样熬出来的。他时不时有些怪异的想法和举动,我气归气,想起这些年他身心所受之苦,也还是不忍真正怪他。”
方小染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最初跑到京城,出现在袭羽面前时,袭羽大概就知道她的身份了——方中图的孙女,方晓朗的未婚妻。他看似草率的将她当成心腹,不避讳对她暴露装病的隐情,还拉她替他挡药,原来不仅仅是因为自信她喜欢他,还因为他与玄天教有这层关系。
可是他明知她与方晓朗的婚约,她也算他未来嫂嫂~为什么他这个小叔子非但不避嫌,还明目张胆的又是表白,又是抢亲?仅仅是为了以“抢女人反目成仇”的名义,斗给袭陌看的吗?
又或是……脱口问道:“他是不是有点恨你啊?” 话说出口,顿时悔青了肠子。忙忙抬眼去看他的脸,果然见他的眸底掠过重重的阴云。想挽回说错的话,却已是来不及。
只听他闷闷开口:“或许吧……一切都是因我而起……若不是我被立为太子,所有事或许都不会发生。很多人……都不会折了性命。”语气中,深深的自责。
她急忙道:“不是的,那些事不是你能控制的。我虽然对那些争权夺位的事不懂,但也看过些皇家争斗的杂书野史。皇宫里那些事儿,不是你不去争,人家就不去害你的吧。”
这胡乱浅薄的劝慰竟让他心里好受了不少,眉间有些许释然:“染儿说的有道理。”实际上,经过如此坎坷的阅历,这个心结如果看不开,又如何能成大事?
方小染见劝解收到初步成效,心头略略放松。想前想后,犹疑道:“这么说,在珍阅阁中时,你知道有人偷听,故意编造了那一套身世?”
“那套身世是师祖早就精心设计好的。为了圆我当时初上山时,师祖顺口编出的那套‘卯年卯月卯日卯时生辰、逃荒而来’的说辞,师祖特意差人去到当年发生大旱的赤州,不计繁琐,暗中查访到一个年龄与我相仿、随父母逃荒、死在外面、生辰又恰是卯年卯月卯日卯时的男孩,将他的祖籍等详情记录在入教名册上。”
方小染低声道:“爷爷的心机好周密啊。我从来不知道爷爷这么精明的。”
方晓朗:“师祖心中深谋远略,整个计划,其实都是师祖的精心策划。”
“是啊,深谋远略……”方小染说,“一切都在爷爷的计划之中。连我本人,也是吧……”
听得她的语气有些异样,他低头去看她的脸,她却把脸低伏下,看不清什么表情。诧异的唤了一声:“染儿?”
她的音线略略有压抑的颤:“我,是交换条件吗?亦或是,交换条件之一?”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慌乱:“染儿……”
“爷爷把你指为我的童养夫,是因为将赌注押在了你的身上,将我的未来,也押在了你的身上……”
小师叔说过:掌门本来也是为了你好。可是并没有问问染儿的选择。……原来,说的是这个意思。爷爷尽力的为她铺就了一条辉煌至极的道路——如果成事,方晓朗会成为皇帝,而她,就能成为享尽荣华的皇后了;玄天教,也会确立前所未有的地位,无可估量的前途……
当真是,好一个,宏图大志。
然而……正像小师叔说的那样,爷爷并没有问问她的选择。她能不能、敢不敢担当那一国之母的位子。爷爷也没有问方晓朗,愿不愿接受他的孙女。又或者爷爷知道方晓朗不情愿,却趁人之危,硬将孙女塞了上去。
“染儿,师祖只是为你好。”
“是啊。爷爷是为我好……”可是她的心中偏偏如此堵的慌。“方晓朗,可是你并非情愿的,是吧?是形势所迫才答应的吧。或者说是被爷爷所迫。他甚至在你胳膊上点了守宫砂防你毁约……”
他伸手去摸她的脸,她却把脸向自己臂弯的深处藏去。他按捺不住有些暴躁,强行探手捉住她的脸,用力捧起,将她的一脸惶然捧在手中。灰眸中跳动着烦躁的火苗,粗着嗓子道:“休要管我当时的想法,此时晓朗只有一个答案:情愿,情愿,情愿!……”披在她身上的斗篷失去把持,滑落在地,也无心去管。
袭羽遇到袭濯 ...
她茫然的望着方晓朗的眼睛。他之前回忆的那些宫斗屠杀的场面清晰的浮现在眼前。比起之前听时的印象,愈发真实得可怕,仿佛亲眼目睹,仿佛就发生在身边。
听他叙述时,已是心战胆寒,此时知道自己有可能进入那深深宫闱之中,面对类似的重重心机,顿时隐隐感觉到了切肤之痛。只觉得那金银窝儿成了龙潭虎穴,可怖之极。
她有足够的勇气和能力接受那样的身份吗?
如果没有,可以放弃。没有谁拿刀逼着她非要接受。可是她哪有能力放弃方晓朗?
脑子里混乱成一团。
她的眼神惊怔惶乱,这样的反应让方晓朗始料未及。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忽然有种让他恼火不已的感觉,觉得她的心脱离了他的掌控。又急又怒,恨不能动手把她跑偏了轨迹思绪扯回来,一把握上她的肩膀,用力的晃:“你在乱想些什么!……”
略略高的声音惊动了火堆那边的方应鱼,不悦的投过一个警告的眼神。他们可是在逃亡,咋咋呼呼的,想暴露身份吗?
横惯了的方晓朗不客气的瞪了回去……
趁着二人目光交锋,方小染缩了一下,从方晓朗的手臂底下钻了出去,向一边小跑着溜走。
方晓朗伸手就去捞她,他的手法何等之快,凭她方小染怎么可能从他的掌心逃脱?一片衣角就被他揪住了。
她站住脚步,手扯着衣襟微微与他较着劲儿,低头不看他的眼睛,轻声道:“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他仍坐在地上,抬头看她,只看得见扭到一边的一片细白脸颊,和因为心绪不宁而颤个不停的睫翼。
目光下滑,落在她倔强的揪着衣襟、指关节攥得微微发白的手。忽然有些理解此时她心中是如何的惊涛骇浪。他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该不该给她机会“静一静”。不给她时间,她理不清自己的情绪。给她时间,说不定她会把情绪理成一付他不想见到的样子。
这个死丫头,究竟想怎样?……
他烦乱不堪的间隙,不知不觉的放松了手指的力道,被她嚓的一下,抽走了指间的衣角,一路小跑着跑向一边。
这危机四伏的暗夜深林,怎能容她乱跑?他正欲追上去,就见方小染脚尖一点,飞身上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树,找了个舒适的树杈,枕着手臂,横躺了下去。
他犹豫着要不要跟着跳上去,却听方应鱼飘过一句:“给她留些余地吧。”轻声的一句话,却配了锋利的眼神,冷冷的划过来,“休要强迫她。”
方晓朗呆愣的立了一会儿,慢慢坐回草地。休要强迫她……可是他真的很想按着她的脑袋,蛮横的砸进自己怀里,什么余地,什么选择,半点都不要给她,她只给他死心塌地跟在他的身边就好,一个人跑到树上去胡思乱想,万一想出什么破点子可如何是好?……
心中纠结得难受,眼光时不时的瞟向躺在树上的人儿,默默衡量着自己的承受底线,掐算着时间,准备忍无可忍时,就上去把她拎下来。
这时,一阵夜猫子的叫声在远处突兀的响起。
方晓朗等人顿时警觉起来。这是把风的兄弟发出的信号。有追兵接近了。独独方小染不知晓这个声音的意思,依然卧在树上发呆。方晓朗略一思索,就决定暂时让她躲在那里算了。
方应鱼做了个手势,大家都收敛了警觉的神情,状似放松的各归各位,躺的躺,坐的坐,实则在怀中已隐好兵刃。
空地上这一番暗暗波动过程,不曾有说人半句话,也没做什么大动作,所以树上的方小染完全没有察觉。直到听到纷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才意识到有情况,有些惊慌的坐直了身子。方应鱼抬眼对她做了个“藏好”的手势,她立刻心领神会的伏低身体,借着枝叶遮掩藏了个严严实实。
很快,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官兵出现在空地,将一众人团团围住,方应鱼面色惊慌的站了起来,拱着手,“军爷,军爷”的迎上去,一名骑兵手执长矛,直指方应鱼的鼻尖,大声喝道:“所有人原地不准动!接受盘查!”
方应鱼一脸唬得面如菜色的德行,浑身抖得筛糠一般。
躺在一边的方小染看在眼里,心下赞叹不已——大家都是演技派啊演技派。
一名军官一声令下,士兵们散将开来,有的领着之前蹲守在珍阅阁外的眼线,令所有人抬起头来验看相貌;有的去检查马车车厢;有的拿着长矛,挨个麻袋扎,麻袋的破口处簌簌落下些粟米。方应鱼见状哀叫连连,直到一支长矛指住脖颈才勉强收声,追着军官求道:
“军爷,我们是贩粟米去南边的粮商,全是良民啊良民,求军爷手下留情,手下留情……”暗暗的将一大锭银子塞到军官手中。
银子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军官的袖口。他终于板着脸发话:“可查到什么?”
卫兵的小头目们依次禀报说没有发现异常。军官点了点头,正欲收兵,却有一个小兵突然拿【奇】长枪指住远离众人、单独窝在【书】一边的一个裹得紧紧的斗【网】篷团。他们原本以为只是一团被褥的,仔细看去,好像有人裹在里面。小兵大声喝道:“里面是什么人?出来!”
方应鱼等人心头均是一凛。
军官也警惕起来。一个手势,数名士兵围了上去。被数支泛着寒光的矛头的斗篷团儿动了一下,慢慢掀开,一个裹着头巾的脑袋缓缓的探了出来,露出半个脸,眼睛困倦的闭着,嘶哑着声音问:“……该吃药了?”
小兵愣了一下,凶道:“吃什么药!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躲起来?”
“咳咳……”方晓朗发出两声干哑的咳嗽,用半死不活的声音回道:“小的……小的没躲,只是生了点小病,怕冷……其实……小的病的不重,不重……咳咳……”
见他咳得厉害,包围圈自动的后退了一些。却听方应鱼对军官道:“军爷,我们的这个伙计是得了伤寒,所以让他睡的远些,免得传染。”
此言一出,包围圈哗的一下散了,迅速的撤出数丈之外。方晓朗的脑袋哆哆嗦嗦的缩回了斗篷之中。
军官嫌恶的盯一眼斗篷团儿,连带着看向方应鱼的眼神变得异样,拿手遮掩着口鼻,骂一声:“晦气!”下令收兵。
一队人马正欲撤离,树影中忽然又走来两骑,打头的一人问道:“这是些什么人?可有搜到什么?”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方应鱼等人刚刚要放松的心弦又紧绷了起来。是御前侍卫封项的声音。
军官急忙上前禀报道:“回封大人的话,是个贩粟米去南边的马队,已搜过了,没有人犯在内。这里有伤寒病人,腌臜的很,请羽王爷和封大人莫要走近了。”
后面一骑马上的袭羽听闻此言,慌忙抬袖子掩住了口鼻,道:“本王身子弱,可不敢过去。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些走吧,再向前找找看。”
封项道:“咱们沿着河道快马加鞭的追赶,也未见那贩茶商船的影子,真是奇怪了,船怎么可能行走得那般快?我看还是在这一带的河岸细细搜一下。”
说着往马队那边张望了一下,未看出什么可疑,便勒转马头准备带人离开。刚刚转过半个马身的功夫,只听“扑噜”一声,一个黑绒绒的毛团自马前跑过,定睛一看,是一只黑色的小狗崽子,径自穿过人群,直扑向那个裹在斗篷里的“伤寒病人”,跳上跳下的撒着欢儿,又拱又钻,分明是想把里面的人拱出来跟它玩儿。
方应鱼和躲在树上的方小染登时冷汗就下来了。刚刚大家驻营时,小狗崽儿初到野外,兴奋得忘乎所以,奔进树林里玩去了,所有人都各怀心事,竟忘记这小家伙了。它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在官兵要撤离时跑出来了。
封项手上微用力,勒住了马头,定睛看着小狗儿,面上神情若有所思,脸色渐渐泛寒。这些日子,守在珍阅阁外的眼线,事无巨细均向他禀报。记得眼线曾提过方小染从肉铺里要了一只黑色小狗崽。
他凝神观望的功夫,身边传来羽王爷略略不耐的催促:“封侍卫,走啊。”
他略略收敛了目中锋芒,应道:“好。”作势策马,却突然从马背上飞身而起,半空中青剑吟啸出鞘,以雷厉风行之势向着斗篷底下的人刺去!
原本死趴趴窝着的斗篷团儿,在剑尖触到的一刹,诡异的滚动了一下,就像是里面的人懒洋洋翻了个身,却恰巧躲过了这一剑。封项这一剑欲置对方于死地,用足了力气,一击未中,锵的一声,剑身深深插入泥土之中,只余一小截在外面。
见对方躲得这样灵巧,封项心中已是有数,反手想抽剑再击,但剑身没入土中太深,拔剑的速度稍滞了一下,这电光火石的功夫,斗篷底下的人已跃然而出,手揪着斗篷,迎面向封项砸去,重重抽在他的脸上,抽得他眼冒金星。
待封项从土中拔出长剑时,那原本柔软面料的斗篷在方晓朗的手中甩了几甩,已拧成了一股,如灵蛇探信,以舞鞭手法,挟着阵阵风雷向封项招呼而去。封项手中长剑虽然锋利,却远没有方晓朗手中的 “长鞭”力道强韧,被击得截截后退。
其余官兵见情况突变,迅速反应过来。军官一声令下,士兵们执起武器包抄向前。师兄弟们纷纷抽出怀中兵刃,与官兵们厮杀在一起。
混乱中,只见军官发出烟火讯号,四周搜索的禁卫军很快就会赶来增援。
方晓朗深知师兄弟们虽然身手高强,但终究禁卫军后援强大,其中也多的是大内高手,我方难免寡不敌众,当速战速决,方能减少伤亡顺利逃脱。
封项再次挥剑袭来的时候,方晓朗腕上铆足力道,“长鞭”旋出一道花儿,死死绞住了剑身,再猛的一甩,想让封项长剑脱手。不料封项竟死死攥着剑柄绝不撒手。
方晓朗这一绞的力度何止排山倒海,只听得一阵金属绞扭声之后,传来一阵骨骼碎裂的脆响,封项整个人被甩出数丈,忍不住长声痛呼——他的右臂骨头竟被生生绞断了。
如此神力,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惊骇,连缠斗中的玄天教弟子和众官兵都不由的暂停了打斗,面带震惊的看向方晓朗。
只听跌在远处的封项突然嘶哑着嗓音发出一声呼喊:“羽王爷!……”
大概是被混战的场面吓到、下了马躲在马背后瑟缩着观战的袭羽,听到这一声呼喊,转眼向封项看去。
只见封项抱着右臂倒在地主,面色煞白,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一对眼睛却寒鸷如鹰,直直盯着袭羽。
袭羽脸上顿时也失了血色。他明白封项的意思。封项是让他用袖箭射杀方晓朗。
他转眼看向方晓朗。当然,他可以假装害怕,躲着不发射袖箭。他也可以假装没有准头,把箭射偏。
又或者,方晓朗可以仗着身手好,躲开这一箭。
可是无论什么理由,都是理由。这一箭若是不中,袭陌就不会彻底的打消疑虑。袭羽嘴角紧绷着,面无表情,黑眸沉冷,看不出任何情绪。
袭羽颤颤的举起了左臂,袖箭却准确的对准了对方的心口。
方晓朗一看这动作,就明白他袖中藏有暗器。血脉兄弟,只一个简单的对视,双方的想法已是了然于胸。
袭羽别无选择,只能射杀。袭濯别无选择,只能受这一箭。
袭羽右手扣上了袖箭的机关,沉声唤了一声:“陆霄。”
方晓朗回应的声音里带了诧异,仿佛是看出了袭羽要对他下手,却不敢相信的样子:“羽王爷?”
袭羽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绝决,扣在机括上的手指果断按下,一支八寸长的短箭疾速射出,漆黑的箭头凌厉的划破空气,直取方晓朗的心口。
躲在树上的方小染,一开始并未看明白袭羽这个动作的玄机,不晓得他的袖中藏有暗器,只是突然觉得他眼中的那抹狠绝似曾相识。
方晓朗掌毙黑豹时,脸上就曾掠过这样的神气。
方小染的脑际,一刹那掠过一个念头:必要的牺牲。
醒来遇到妖怪 ...
时间太仓促,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念头冒出来,也来不及理解透这念头的深意,身体便抢在思维之前,下意识的做出了反应。
等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不知如何飞身扑下了大树,挡在了方晓朗的身前。她觉得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耳边传来方晓朗撕心裂肺的呼喊。她茫然抬头,看到他几近疯狂的眸子。
身体仿佛变得不是自己的,失控的倒在他的怀中。倒下的动作突然使得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诧异的低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截箭尾突兀的竖在自己的胸前。
意识忽然间模糊起来。视线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隐约瞥见不远处的袭羽注视着她,眸中似是闪过一道愧疚的暗光,他旋即仰头喷出一口鲜血,直直的向后倒去。
方晓朗的呼唤声、众人的打斗声、士兵的疾呼“王爷”声……迅速的远去,她的意识沉沉陷落,仿佛一个人坠入了漆黑无底的深谷。
。。。
她是在一阵悠扬的丝竹声中醒来的。眼睛未睁开,已有丝丝甜香侵入鼻际。深深呼吸一下,懒洋洋睁开眼睛。入眼处,是身边落得厚厚的樱色花瓣。抬眼向上看去,一株花树上还有花瓣不断纷纷扬扬的落下。
这是什么地方?她怎么会睡在这儿?眯着眼仔细想了一会儿,居然想不起来。连睡去前发生过什么事都想不起来。
远处还有丝竹乐声传来,悠扬悦耳。她决定过去找人问一问。站起身来,抚去衣裙上沾染的花瓣,慢慢穿过如云如海的花树,循着乐声寻去。脚踏在地上厚厚积累的花瓣上,轻盈得没有一丝脚步声。
花海的景色如此迷人,有那么一会儿她简直忘记了要去找人问路,就要放任自己迷失在花海中,愿意永生永世不要走出去。
那乐声却又细细的钻入耳中,在她混沌的意识间注入一股清泉般,给她带来一丝清明。她这才记起来:哦,对了,我要去找人问问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个简单的竹屋,屋前,有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多岁的模样,身着轻软纱衣,男的飘逸出尘,抚一支碧萧吹奏;女的婉若仙子,抚着一张古琴。
方小染看着这不似人间的一幕,不由的站住脚步,怔怔的看呆。
女子忽然抬头对她一笑,笑容温婉柔美,似曾相识。方小染忍不住也对她笑了一笑,心中升起莫名的亲切感。
女子停下抚琴,对她招招手:“染儿,过来。”
方小染愣了一下:“你认得我?”
男子也放下了萧,温存的对她微笑:“自然认得。”
方小染略略吃惊。她何曾认识这样两位谪仙般的人物?受宠若惊的走了过去。女子拍拍身边的草地:“染儿坐下罢。”
她紧挨着女子坐下,脑子里有些迷糊,似乎是思维生了锈,不太能思考,整个人有些呆呆的,只知道仰脸看着女子的脸,怎么看也看不够,移不开目光,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会如此着迷。
女子纤细的手指爱溺的抚上她的脸颊,手心温暖。喜悦的叹道:“染儿长成大姑娘了。越长越漂亮了。”
男子也走近过来,俯低身子看她的脸,笑道:“是啊,越长跟你越像了呢。”说着,伸过手来,宠爱的揪了揪她的鼻尖。
方小染微微诧异。这男子虽然看上去比她要大几岁,可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居然如此越礼的来揪她的鼻子!不过她也并不觉得被冒犯了,只觉得这个动作十分自然。脑筋有些浑沌的她,只看着那男子傻傻的笑着,身周莫名的感觉被温暖包围着。
笑着笑着,眼皮渐渐沉重,睡意上头,慢慢在琴案上伏了下去,就要睡着。
耳上忽然微疼,被人拎着耳朵,迫使她坐直了身子。委屈的睁眼看去,竟是那男子揪着她的耳朵,微蹙眉道:“染儿不可以睡。”
“我困。”
女子伸手环住她,将她拥入怀中,柔声道:“好不容易见着了,染儿就只知道睡,也不陪咱们说说话的。这转眼就要分别,我却有好多话想叮嘱你呢……”
“叮嘱我?……”满眼的茫然……
“是啊。分别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你。千言万语,几日几夜也说不完呢。只是时间匆忙,来不及说呢……”女子的音调中带着深深的伤感。
男子插言道:“鹭儿,咱们只需告诉染儿,咱们如今过得很好,染儿也要好好的,莫要有怨……。”
女子点头,恋恋的拉着方小染的手,眸浮泪光:“是啊,染儿一定要好好的,莫要有怨……”
莫要有怨?什么意思?方小染有些莫名其妙。忽然听到有呼唤的声音从遥远天际传来,却又听不分明,不由的侧耳去仔细倾听。
男子也听到了,急忙催促道:“染儿该走了!”
女子却忽然落下泪来,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一种生离死别的痛楚突然袭来,她惊恐的反握着女子的手也不愿松开。
男子面露焦急,又哄又劝的将二人分开,抬手给她指明了方向,命她沿着一条小路向前走,不准回来。她只得离开,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心中有个模糊的疑问不停的涌动,无奈思维不是很清楚,又想不明白。
只听男子对女子道:“鹭儿,我们奏曲送染儿一程。”
女子抚琴,男子吹萧,悠扬的乐声具备了柔软的质感,如同仙云一般,托着方小染原本沉重的脚步,轻盈的飘去。
方小染低头蹙眉反复念叨:“鹭儿。鹭儿……”这个名字,为什么如此熟悉?
再次回首时,他们的身影已变得模糊,如同前些年反复出现在她梦境中的那对身影一样,看不清,摸不到,却如此温暖。一道白光闪电般掠过她的脑际,她忽然间恍然大悟。猛的转身就想跑回去,那音乐声却一直推着她向前不允许她后退……
她号陶大哭起来,大声叫道:“娘亲!……爹爹!……”
鹭儿,是她去世的娘亲的闺名啊。这两个人,是在她两三岁时便过世的爹爹和娘亲啊……为什么,没有早一刻想到?……
音乐声如同推手一般,将她推入一片和风之中,她的身体随风飘转着,渐渐融化。全部的感觉化作一滴眼泪落下……
耳边传来怪异的陌生声音,仿佛是两个人在齐声说话:“会哭了,活过来了。”
随着这话音,她原本已飞散得虚无飘渺的知觉忽然回来了,魂魄渐渐凝聚,沉重不堪。
是谁在说话?她这是在什么地方?下意识的想睁开眼睛,眼睫却沉重得睁不开。想动弹一下,手指却像变成石头般丝毫动弹不得,整个人就像魇住了一般。
似乎有手指细腻地抚上她的眼际,替她将那滴眼泪拭去。这是谁啊,这么温柔?正觉得心中暖暖的,脸颊却突然传来重重的揪痛,象是有人狠狠拧了她的脸一下!
立刻有个清朗的嗓音高声怒道:“你干嘛掐她!”
另一个声音妖柔阴毒:“刺激一下会醒得快啊,我是为了她好。”
紧接着方小染觉得另一侧脸颊一痛,又被掐了一下……
清朗的声音彻底怒了:“你还敢掐!我好不容易救活的要被你掐死了!我打死你!”
砰的一声闷响……
清朗的声音和妖柔的声音齐声呜咽:“呜……痛死了……”
妖柔的声音:“该死的,下手这么重……”
清朗的声音:“该死的,还不是你惹的……”
方小染只觉得被吵得头嗡嗡响,不满的哼哼了一声:“吵死了……”
那两个怪异的声音顿时停止了斗嘴,她感觉到有人趴到她的脸前盯着她看。清朗的声音柔声鼓励:“染儿,把眼睛睁开来。”
她努力的想睁开眼睛,睫毛微颤,却艰涩难开。只听妖柔的声音不耐烦的道:“笨死了,我来把她的眼皮扒开。”
听到这话她吓了一跳,一使劲儿,眼睛居然就睁开了。初醒的视线混沌不堪,却也看清一只手正向她的脸上伸来,就要来扒她的眼皮。她想躲,苦于脖子僵硬不能动弹。眼看那手要戳上她的眼睛,只听“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另有一只手打上了这只手的手背,将它拍了回去。
妖柔的声音:“干嘛打我?打我你就不痛吗?” 清朗的声音:“她明明睁开眼睛了,你还扒!”
妖柔的声音:“这些日子净你拿她玩儿,我都快闷死了,碰碰都不行啊?!”
清朗的声音:“不行!让你碰过的人还有活路吗?……”
这两个声音吵得热闹,方小染,却又快要晕过去了……因为,似乎是有两个人吵得激烈,但她看来看去,却只看得见一个人……
现在的时辰似乎是深夜时分,她置身于一个光线柔和的房间里,四周的摆设十分熟悉:正是她在玄天教中的闺房,她是躺在自己的床上。床前站了一个身着素洁白衣的人,看不出是什么年纪,银发如雪,在头挽成特异的发髻,余下散发柔顺的顺肩滑下;耳边又别了一朵夸张的妖娆紫色花朵,与那身素袍的风格十分不搭,相当别扭;脸庞光洁如少年,五官精致俊秀,只是眸色十分怪异:左眼碧绿,右眼赤红,看上去阴气森森。而且右颊上明显有一块红肿,似乎是刚被打的——莫非他刚才是自己打自己?
这张精致的脸上神情怪异,一会儿一变,随着表情的变化,嘴巴里一会儿发出“清朗的声音”,一会儿发出“妖柔的声音”。
敢情刚才又吵又打的“两个人”,是同一个人啊?!……是人吗?如此诡异至极的情形,让她感觉十分惧怕,生出逃跑之意,微微动了一□子,却从胸口处传来一阵闷痛,痛得她呻吟一声,险些窒息。
鬼遇到仙 ...
自我吵架的那一个人(?)听到动静,立刻住嘴,凑到她的面前俯低身子,怪异的一对异色眸子盯着她,清朗的声音关切的叮嘱道:“染儿不要动,你胸口处的箭伤颇深,尚未完全愈合,扯动了会很痛。不过染儿放心,有本仙在,你很快会好起来。”
他正说得好,脸上神情忽然一变,变成一副讥诮的德行,嗓音也转作妖娆:“吹吧吹吧,现在敢吹了,前几天是谁说‘死马当活马医’的?”
眉毛一竖,清朗的声音:“烂鬼,闭上嘴滚!”
同一张脸上,眉毛一扬,妖柔的声音:“我滚走了你难道能留下吗?”
听到这怪人用两种声音自己跟自己争吵,一碧一红两只眼睛的眼神也是一时一变,诡异万分,方小染只觉得十分恐怖,搞不清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不知道对面这一只(或两只?)是妖是鬼,脑袋被吵得嗡嗡响,胸口的痛钝钝的传来,呼吸有些困难,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门突然被推开,有人闯了进来,沙哑着嗓音急急的问:“师父师叔,你们吵什么?染儿不好吗?”
尽管声音嘶哑,方小染还是听出了是谁。正慢慢沉入昏迷的意识忽的清醒了些,艰难的微动了一下脑袋。
这细微的动作被方晓朗看到,忽的扑了过来,单膝跪到床边,布满血丝的灰眸睁得大大的,不敢相信的看着她的脸,颤抖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干裂的嘴唇翕动一下:“染儿……醒了?”
她脸上露出一个委屈的神气:为什么让我跟妖怪在一起?
看到这张沉睡多日的小脸上出现这样一个有生气的表情,万般情绪顿时从他的胸口涌上咽喉,手紧紧扣上她的手指,脸一低,伏上她的肩头,久久不动,只是紊乱的呼吸急促得透着疼痛。
她的手被他握着,心下一片喜悦。虽然她并不清楚自己是昏睡了多久,却隐约也猜到是经历了一番生死而重逢。中箭昏去前的事情也慢慢想了起来。他告诉了她全部的真相——皇家的明争暗斗,自相残杀;玄天教与他的盟约和交易;袭濯如何成为方晓朗,方晓朗如何成为童养夫。
初闻这些内情时,她感觉难以接受,方晓朗的过去和未来,都繁复得令人望而却步,瞻前顾后,忧心忡忡。甚至有那么一会儿,畏惧得生出退缩之心。
可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她险些再也见不到他。在生离死别面前,所有的一切,都算不了什么。她是如此感激命运没有让她就此死去,而是将她送回了他的身边。她只愿意抓住上苍赐予的机会,死也不放手。
这一刻她笃定了心愿:不管方晓朗是谁——白判也好,袭濯也罢;平民也好,王子也罢;前方路上坦途也好,荆棘也罢,她愿意陪他。
因为打定了主意,心中一片安然,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忽然却感觉方晓朗有些异样,他伏在她肩上的头越来越沉重,握着她的手的手指也变得冰凉。她诧异的张了一下嘴巴,却没能发出声音。
倒是方晓朗身后的那只“妖怪”也发觉了,上前扶起方晓朗。他的身子便随之向后倒进“妖怪”的臂弯,面色苍白,灰睫密密阖着,已然昏了过去。
方小染见状心下大急,一直未能发出声音的嗓子挣扎着唤出一声:“晓朗……”身体的知觉居然也复苏了,手虚软的探了一探。
“妖怪”忙安抚道:“染儿莫急,晓朗这些日子是太累了,见你苏醒,悲喜交集,心力不堪才昏过去的,没有大碍。”这次讲话的是“清朗的声音”。
说着说着,嗓音一转又变成“妖柔的声音”,自说自话:“是啊,这几日他不是阵前指挥,便是照料染儿,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干脆让他睡一会儿好了。”
方小染侧过脸去,看向昏睡的方晓朗,借着灯光,看到他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疲惫,身上穿的不是平日里那一袭白袍,居然是一身铠甲战袍,粘染着灰尘和斑斑血迹。
外面,打仗了吗?
见她打量着方晓朗的身上面露惊惶之色,“妖怪”明白了她的担忧,清朗的声音道:“这不是晓朗的血,是别人的。我的徒弟不会那么没用。”
妖娆的声音突然无端发怒:“你什么意思?难道我的徒弟就没用?枉我被栓在这里照顾你徒弟的媳妇儿,自己的徒弟如何了都顾不上管!”
清朗的声音也怒了:“管什么管!把我徒儿的媳妇害成这样,我见了他立刻拍死他!”
妖柔的声音:“你敢!我现在就弄死你徒儿……”
说着手一甩,故意将方晓朗摔到地上,脑袋砸在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也没有将他摔醒,兀自蜷在地上昏睡的深沉。
方小染心疼的啊,无奈爬不起来。
而“清朗的声音”见方晓朗被摔,怒不可遏,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
总算是有人推门进来,一个威严的声音结束了这场混乱:“鬼仙!你们别闹了!想把晓朗玩死吗?趁前方战事稍缓,还不快带他去歇一会儿!”
方小染转眼看去,望见门口那个铁塔一般的身影,终于觉得回到了人间,泪水顿时涌了上来,哽咽着声音唤道:“爷爷……”
方中图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抚着她的头发,虎目含泪,花白的胡须都微微颤抖了:“臭丫头,睡这样久……”
“爷爷,我见到爹娘了……”方小染说。
“你的爹娘?”方中图知她是在说梦中的情形,脸上露出深深愧疚,“染儿,爷爷错了,爷爷悔死了,不该把染儿卷进来。你若是有个好歹,爷爷以后没脸去见你的爹娘……”
这边爷俩儿说着话儿,那边“鬼仙”悄无声息的抱起方晓朗,送去别的房间休息了。
爷爷坐在她的床边,像她小时候给她讲睡前故事一样,慢悠悠的将她受伤昏睡后错过的事情讲给她听。这时,她才知道自己昏睡了半月有余了。
那个暗夜深林中,袭羽射向方晓朗的那枝袖箭,是袭陌所赐,原本是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的。那是袭陌用来刺探方晓朗身份的最后一个筹码。袭羽若是有半分手软,哪怕是有充分的“射不中”的理由,袭陌也会生疑,那样的话,就全盘皆输了。
现在没有见到袭羽,方中图只能自行揣度他当时的筹划。当袭羽举起的发抖的箭,或许是精准算计好的。习毒术者,暗器是必修课程,精准无比。或许,他算计好了要将此箭射在方晓朗心脏边侧的位置,看似严重,却不伤及心肺,而方晓朗就可趁机乍死。当时那一队官兵中高手中有封项一人,封项手臂已被方晓朗绞折,失去战斗力,玄天教众带着方晓朗趁乱逃脱并非难事。
而箭头上那见血封喉的毒药——袭羽是谁?最擅用毒的黑判!早在袖箭被装上袭羽手臂后不久,就被他悄悄涂抹上了相应的解药,早就解了毒性。
这一环环的心机,均在当时袭羽与方晓朗的片刻对视中,交流完毕。
万万没料到的是,从天而降冲下一个方小染,挡在了方晓朗的前面。
看到方小染要害处中箭,方晓朗登时疯了。而袭羽,居然喷了一口血出来,昏死过去。这情形落在封项等人的眼中,自然是理解成“王爷误杀心上人,心碎吐血”。
而只有深知内情者,才知道袭羽实际是有效的利用了方小染中箭一事,用内力逼出鲜血一口,制造混乱。讲到这里,爷爷叹了一声:“袭羽这孩子,心机何等深沉机敏,细细想来,连我也不寒而栗啊。果然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方中图话说了一半即打住了。方小染会扑出来给方晓朗挡箭一事,袭羽他,真的“没料到”吗?他早就知道被搜查的这一队人正是方晓朗他们,以他的目力和听力,方小染的藏身之处绝对逃不过他的眼睛。
而且袭羽清楚的知道,在计划的下一步中,方晓朗要担当重任,若中了这一箭,即使不死也是重伤,全盘岂不是要乱了阵脚。
如果他连方小染会义无反顾的替方晓朗挡箭一事都算计在内……
那真是算得天衣无缝。
可是,袭羽算计的可是他方中图的宝贝孙女。方中图把孙女带进这个局中,是为了让她将来享尽荣华富贵的,可不是为了当箭靶子、踏脚石的!方小染横里猛的冲出来,那一箭,根本是不知深浅凶险至极。他袭羽,是做好了准备,要垫上方小染一条性命的。
皇家人,果然都是冷血无情。显然袭羽没有充分估量方小染在方中图心目中的份量。如果染儿有个好歹……方中图嘴角刻印冷硬的弧线——去他的大业,去他的天下,他立刻与他们兄弟二人翻脸成仇。即便是如今染儿已无性命之虞,他心中仍是恨之入骨,这仇算是结下了。等见到袭羽这浑小子……
想到这里,方中图面上凝起森森寒意,拳头捏得骨节咯嘣响了一声。
方小染见爷爷突然住口,面色肃杀,一开始没有回过味来,过了一会儿,细细揣摩爷爷那句“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才后知后觉的醒悟,猜到了一种可能。
果然够狠……心中难以抑制的翻涌起来。既庆幸自己的牺牲总算是有点意义,方晓朗可以免于负伤;又对袭羽的心机之深暗生惧意。方中图见她呼吸突然短促,面色有异,知是她心情不稳所致,不由的懊悔与她说的太多。
师父遇到师叔 ...
方中图赶忙软声劝慰着,她才慢慢平静下来,催着爷爷继续讲。
见她想听,他便接着道:士兵们见羽王爷那等情状,顿时乱了,方晓朗等人也带着她顺利逃脱。她的箭伤伤及肺部,情形十分险恶,幸好方晓朗医术高明,随身又带有缓命的药物,才吊住她一口气儿。然而追兵在后,不能停下好好医治,奔波中受到颠簸,她的伤情一度恶化。
半途中,方晓朗就给他的师父“鬼仙”送了信去求助,等他们接近韦州时,与前来接应的玄天教众遇到,鬼仙几乎是同时赶到,将给方小染治疗的事接手了过去,而此时已是她受伤两日之后。
方中图说:“鬼仙,我早年间结交的朋友,是方晓朗和袭羽的师父,又或者说‘师父们’。鬼仙是一个人,又是两个人。他只有一个身体,身体里却住了两个人。或者说,他自小就患有某种神志分裂的病,本是一个人,却自以为是两个人。究竟是怎么弄成这样的谁也弄不清楚了。这一个身体里的两个人,一个自称‘鬼’,一个自称‘仙’,鬼擅毒,仙擅医,鬼是袭羽的师父,仙是方晓朗的师父。鬼和仙性格迥异,分别用两种声音轮流说话,做动作,甚至是打起来……染儿,我这样说,你能听明白吧?”
方小染叹息点头:“爷爷你不必解释了,舌头都打结了。刚才我已见识过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给她解释一天一夜她也未必听的明白,也难以相信世上就有这种“一个身体,两个灵魂”的奇人。想起刚才方晓朗进来时称鬼仙为“师父师叔”,极自然的将其当成两个人……诡异!
鬼仙中仙师父的医术不知要比方晓朗高明多少倍,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但看过方小染的伤情后,居然冒出一句“死马当活马医吧”,险些把硬撑的方晓朗击垮。可以想像,当时她的伤势严重的程度。
讲到这里,方中图冷硬的补上一句:“我将宝贝孙女交与他方晓朗,他却这样给我送回来,若不是当时他自己也几近崩溃,我就一掌拍死他了。”
其实谁也容不得方晓朗倒下去——此时整个韦州,已被玄天教占领。其实在京城事发的数日之前,在方应鱼的暗中调度下,全国各地“玄天武馆”的教徒们都已悄悄撤离,聚集在了韦州玄天山的总舵。各处玄天武馆只留了几个人作幌子,院内的人实际上都已撤空。
京城事发的次日,在朝廷“查抄玄天派”的旨意尚未到达韦州府时,方中图就收到了方应鱼传来的信号,当天率玄天教上万教众装备上早就藏在山腹内的军甲武器,转民为兵,突然起事,俨然一支训练有素的大军,轻而易举攻下知府官邸,当地驻扎的军队几乎没来的及反抗,就被全线降伏,韦州一夜之间沦陷入玄天教手中。
方晓朗等人回到韦州后仅一日,朝廷大军就压境而至,将韦州城团团围困。任方晓朗他风尘仆仆,心乱如麻,也只能套上战甲,协助方中图,临阵指挥。一个消息迅速散播出去:玄天教在新任教主、钦犯遗孤——陆霄的带领下,揭杆造反。
两军几次对抗下来,方中图已看出他运筹帷幄,足智多谋,比起自己来有过之无不及,逐渐将兵权交与了他的手中。只是他人在前线,又挂念着后方方小染的伤情,着实辛苦。
方小染听到这里,想到刚才方晓朗心力交瘁的样子,满心的担忧,出声问道:“咱们教众虽多,可是不过是占了一个韦州,又能与朝廷的强盛兵力对抗多久?”
“染儿莫要心忧这些事。”方中图疼爱的抚着她的头发,“此事谋略已久,自然有很大的胜算。咱们玄天教弟子个个身手高强,再加上准备充分,粮草丰足,就是一年半载也能扛了。其实也不必等那样久。如今咱们只等袭羽来了。袭羽佯装喷血病倒,自然要再病几日。如今他应该取得了袭陌的全部信任,接下来的事就会顺利得多了。……再者,就算是失败了,爷爷也不会让染儿再受任何连累……”
方中图讲述的过程中,喂给她一点水和清粥。些许水米入腹,她的精神有些困倦,昏昏欲睡。方中图像哄婴儿一般轻轻拍抚,她很快沉入睡眠。真正的睡眠较之前的昏迷,沉稳安然了许多。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感到身边卧了一人,脸边毛茸茸的拱了一个脑袋,一支手臂环在她的腰上。她微微侧脸,只看到根根灰睫近在眼前,紧紧阖着,脸上残留着几抹硝烟灰烬,眉宇间积着深深的疲惫。
疼惜的抬手,轻轻落在他的眉间,试图抚平那紧锁的眉心。指尖刚触到他的肌肤,他便被吓到一般,猛的睁开眼睛,几乎是惊跳了起来,惶惶然将她从头到脚的乱看,待望住她一对澄然如水睁着的眼睛时,才从懵懂的慌乱中清醒,长出一口气,伏在她的颈窝,叹息般唤道:“染儿……”又抬起脸来问道。“染儿觉得痛得如何?”
她抬手在胸口厚厚的绷带处摸了摸,道:“不动是不疼的。”对着他安慰的笑了笑,神气那般安宁,没有一丝的委屈和埋怨。
他的胸口愈加苦涩得心都绞了,眸中掠过重重湿气,想说些什么表达他的痛惜、后怕、悔恨,也想说些什么去承诺今后不会再将她置于危险境地,嘴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如今再说什么,也是苍白无力。他曾对自己许诺说要护她周全,可是他没有做到。
他几乎对自己丧失了信心,不敢再做出什么承诺。只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这样的失而复得,已是上天眷顾。再也不要,体会那种抱她在怀中,却把握不住她的生命的绝望。如果就那样失去她,接下来的路,他不知道该如何走下去。
忽然想起染儿长时间仰卧会很累,轻手轻脚的扶着她半坐了起来,稍侧了身子,让她靠在他的身上。她将脸舒适的搁在他的胸口,清晰有力的心跳声响在耳边,让她觉得十分心安。
方晓朗顺便将手搭在她的腕上试了试脉,轻吁一口气,轻声道:“染儿的脉息已很平稳了。你若觉得身上有了力气,可以起来坐一会儿,但不要坐太久。你放心,有师父在,染儿的伤再需十天半月就能大好了。”
听到“师父”二字,她好奇的问道:“你的鬼仙师父……呃,或者说,你的‘师父师叔’,真的……好奇怪啊。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他……呃,他们,是这等奇人的?”
“我即使说了,染儿也听不明白,白白弄得头疼。”
汗……“那倒是。”
“师父师叔这样二位一体的状态,偏偏又是性格不合,明明用着同一个身体,又常常发生冲突,吵闹撕打得一塌糊涂。师父偶然救助个病人,一不留神又被师叔毒死了……所以即使是他们医毒双绝,奇*|*书^|^网也极少在江湖上行走。”
方小染巨汗……
“师祖早年间遇到鬼仙师父,见他们情状混乱,医毒两项绝学就要失传,便许诺说要给他们物色两名徒弟,将医术和毒术分别传承。后来我与袭羽赶上了这机缘,便让我们分别拜仙师父和鬼师叔为师。我不在的时候,你与他们相处也需得小心。仙师父定然不会害你,可是鬼师叔性格尤其怪异,一个不开心就要用毒,你需得防着点。”
方小染泪了:“呜……他们是同一个人啊,我可怎么防?”
“染儿莫怕,鬼师叔其实也没那么可怕,有仙师父在,他也不敢真把你怎样。” 看到她惊恐的样子,他偏偏不能长久陪伴在侧,心中十分愧疚,又无可奈何,只能柔声安慰。
他转脸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是午后时分。低脸恋恋不舍的啄着她的嘴唇,道:“时候不早了,我需得在天黑前赶到阵前,防范敌军趁夜突袭。”
她眼中掠过惊慌,揪他的袖子,想说些叮嘱小心的话,又觉得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想要他早些回来,又怕让他阵前分心。最后只能闭了眼,在他胸前溺溺的拱一下,轻声道:“要安然回来。”
他嘴角的笑意一直深到心底:“定然还染儿一个全手全脚的相公。”
她终是悬着心不能释怀,又问道:“咱们兵力有限,究竟有几分胜算?”
他顿了一下,才道:“这要看袭羽的本事了。咱们只在等他暗夺兵权,成功策反……”
她心下不由讶异:“夺兵权?如何夺?”
他犹豫一下,眼中忽然积起重重的阴云。才道:“染儿,我没有估料到袭羽竟狠辣至斯,居然走这步棋。若知晓他想以染儿为代价,我死也不会答应……”
她的心中也是暗生疼痛。虽然她早先对那份对袭羽的迷恋已然释怀,但总觉得至少算得上朋友。他就那般绝然出手,让人心寒。可是,既然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就算是让时间倒流到那一刻,给她思考的机会,也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方晓朗安然无恙,这比什么都强。
可是这话她没有说出来。她知道再说下去,势必会惹得他更加难过。只回味着他那句“死也不会答应”,美美的微笑,在他怀中拱动了一下。他却没有因为她的不介意而欣慰多少,看向她的目光中的情绪,竟越发的低落。她感觉到些什么,凝目去看他的脸。
睁眼看到小狼 ...
他却一偏头将脸埋进她的发中,道:“我必须得走了。应鱼师叔在前方盯着,有什么事的话恐应付不了。一会儿师父会送药过来,你需得乖乖的服用。前方不吃紧的时候我就会回来。”
见她乖顺的点头,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门外早就有人等着进来了。方小鹿站在门口翘首以盼,见方晓朗出来,迫不及待的就往里跑。方晓朗叫住了她,叮嘱她照顾染儿。小鹿响亮的回答:“姐夫放一百个心!”方晓朗这才去了。
小鹿一溜烟的跑进来奔到床边,抱着方小染一阵呜咽:“呜……师姐,你总算是醒过来了,吓死我了……”
方小染却顾不上跟她抱头痛哭,只急急的问:“小鹿……现在外面是个什么情形?”
小鹿怔了一下,旋即抿出一个笑:“外面啊……师兄们都穿上了威武的铠甲,骑着从韦州驻军那里降来的战马,手里拿着寒光闪闪的武器,又威风,又帅气!”
方小染眼中仍满是焦急:“那么……可有伤亡?”
“啊……伤亡的都是敌军!现在咱们已把韦州城占领了,韦州城的城墙高大坚固,城墙外又有宽宽的护城河,咱们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听说他们每一次的攻城都被姐夫他们打得落荒而逃呢,昨天敌军还撤出三十里休整呢。师姐,我虽没到阵前观战,但听回来的师兄们说,姐夫站在城楼上调兵遣将,威风凛凛,让人折服呢!”
听小鹿把方晓朗夸得天花乱坠,想像着方晓朗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英姿,也不由得心中喜悦,再追问一遍“真的没有伤亡?”,得到小鹿肯定的回答后,总算是略略舒心。
门边传来愉悦的清朗话音:“染儿,该吃药了。”
小鹿回头一看,见是鬼仙端了一碗药走了进来,惊悚的缩了一下脖子,低声道:“师姐,我走了,你保重。”顺着墙根便往外溜去。
方小染原本还指望着小鹿陪着她一起面对鬼仙,没想到这个刚刚还让方晓朗“放一百个心”的家伙,这就要脚底抹油了。不由的呜咽一声企图挽留:“小鹿……”
鬼仙忽然媚眼斜飞,妖妖娆娆招了一下手:“鹿儿别走,陪我说说话儿~”
方小鹿一个踉跄好险没摔倒,头也不敢抬的加速消失在门口。鬼仙娇嗔的跺了一下脚,斥道:“小妮子溜的倒快!哼!下次见了毒死你!”
方小染鸡皮疙瘩风起云涌……
鬼仙走到床边的时候,面色已变得沉稳,温声道:“来,染儿起来喝药。”一手托着药碗,一手将她扶了起来。她用手扶着碗沿送到嘴边,刚要喝,又生疑虑,不放心的抬头去看鬼仙那只碧色左眼,试探着唤了一声:“……仙大人?”唉,她想不出除此之外该怎么称呼……她必须确认一下喂她药的是鬼是仙,万一是鬼的话,那这药的成份就说不准了。
鬼仙微笑点头:“是我。”
她这才放心的将药喝尽。药的苦味中透着清香,并不十分难喝。记起方晓朗之前用过的几种药物,都不像一般药物那样或苦口,或难闻,反倒有些可口宜人,显然是得到了仙大人的真传。
鬼仙把碗收走,妖妖娆娆道:“染儿真乖~”
她的心中顿时又忐忑不安起来。下意识的摸了摸肚子,狐疑自己喝下去的究竟是药是毒。鬼仙误以为她是在担忧自己的伤,又换成清朗的声音安慰道:“染儿不必焦心,你仙叔的医术还靠的住,十日之内,包你伤口痊愈,能下地行走。”
她感激的道:“谢谢仙叔。”
鬼仙突然眉目一竖,不悦道:“怎能以‘叔’辈称呼?我们与她的爷爷是平辈朋友,这么叫岂不是乱了辈份!染儿,叫我鬼爷爷。”显然,讲话的这位是鬼大人了。
清朗的声音不屑的反驳道:“晓朗是我的徒儿,她是晓朗的媳妇,怎么能以爷爷辈称呼?染儿乖,以‘仙叔、鬼叔’称呼即可。”
旋即面色一变,用妖娆的声音怒道:“要当叔辈你自己当好了!反正得叫我爷爷!”
清朗的声音不堪其烦,道:“好吧,染儿,你叫我仙叔,叫他鬼爷爷好了。”
妖娆的声音满意了:“如此也好。”
方小染却泪了……硬让她把一个人当成两个人对待已够混乱了,如今这两位再差出个辈份来,她说不定会疯掉。哽咽道:“二位,饶了晚辈吧。我称你们为‘仙大人、鬼大人’如何?”
鬼仙满意的点头,两个声音齐声夸她:“还是染儿聪明。”
她往被子里缩了一缩,只求二位(一位?)祖宗快快离开,小心的道:“二位大人,染儿累了,想睡一会儿。”
仙大人道:“这药喝了之后会有些困倦。染儿小睡一会儿,我让厨房备些清淡饮食,你醒了好吃一些。”
“多谢仙大人。”
鬼仙端着药碗转身往外走,路过方小染的梳妆镜时,无意间往里瞥了一眼,突的站住了脚步。狠狠盯着镜子,一只碧眸几乎喷出火来。另一只红眼,却挑衅的半眯。
他突然举起手,一把捋下耳边的紫色大花摔在地上,怒道:“你什么时候戴上这花的!谁让你又戴花的!你明知道我最讨厌戴花!”是仙大人在发火……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摔在地上的花,把另一只手里的药碗狠狠摔碎在地上,尖声道:“你讨厌可是我喜欢啊!我都容忍你穿这身无趣的白大褂子了,你就不能容忍我带朵花吗?!”鬼大人也火了……
“白袍清雅高洁有什么不好的?
我已经准许你盘这个俗气的发髻了,你还得寸进尺!大男人带花才恶心!”是仙大人在说话。
“我让你高洁……”随着鬼大人的恶毒话音,哧的一声,鬼仙抬手撕碎了白袍的前襟……
“我让你臭美……”随着仙大人愤怒的咆哮,鬼仙抬手把头发挠得鸡窝一般……
方中图闻声赶来,才算是劝走了这疯狂的二位一体,对着藏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对眼睛心惊肉跳的观望的方小染撇下一个无奈的眼神:知道鬼仙为什么很难行走江湖了吧……
每天与鬼仙这等奇人相处,使得方小染养伤的日子非但不枯燥,反而时刻惊喜(险?)连连,使得她对于前线的方晓朗、方应鱼等人的牵挂不那么揪心。正午太阳好的时候,鬼仙或小鹿会将她移到院子中的躺椅上,围着被子晒晒太阳。一开始需要人抱出去,两三日后,就能由人扶着慢慢走出去了。
第五天,她照例躺在椅上暖暖晒着,被阳光晒得睁不太开的眼隙,扫见头顶枯枝上最后一片黄叶零落飘下。已是深秋时节,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寒意萧萧,这阳光底下却温暖干燥得让人觉得自己是一只猫儿,毛发间都是金色的暖。
那只小黑狗崽儿,在院子里撒着欢儿,时不时奔过来,用毛茸茸的小脑袋拱一拱她的脚,鼻子里哼哼唧唧,希望能邀她起来一起游戏。她暂时还不能起来陪它,只轻轻的动动脚尖,就惹得它上蹿下跳,把这只脚想像成敌人,抱着她的脚闹玩般忽尔又扯又咬,忽尔腾的跳出老远,奔一圈再扑回来,兴奋得小牙外露。
她用脚尖逗着小狗儿,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只曾惹下大祸的小家伙,谁也弄不明白它是怎样一路跟来的。那时候谁也顾不上带它,它居然也没掉队,硬是跟着来到了玄天山,算得上是个奇迹。
空气中时不时飘着淡淡的药香,大概是鬼仙又在替她熬药了。
肢体被晒得暖洋洋的懒散无比,心底却总有一块郁结的阴沉,暖不透,化不开。
方晓朗自那天离开,一趟也没有回来呢。幸好每天小鹿都来告诉她从前线下来的师兄们捎回的口信。他每日都差人报个平安,嘱咐她安心,再问清她身体恢复的情况,详细的给他报回去。有一次的口信还是小师叔方应鱼给她带回来的。方应鱼现在军中担任方晓朗的军师,事无巨细都要操心,简直比方晓朗还要忙碌,百忙之中抽了个空儿,才能跑回来探望让他揪心的染儿师侄。
这样的联络让她多少心安,却仍免不了记挂。眼前总闪着那天见到方晓朗时,他战袍上沾染的血迹。虽然不是他的血,却透露了些凶险的信息。她怎能放心得下?闭了眼,心中默默的念叨——不要受伤,不要受伤,不要受伤……
眼前忽然一暗,有人遮了阳光,阴影落在她的脸上。她以为是鬼仙来了,感觉压力很大,干脆闭着眼睛装睡。忽然有一滴清凉水珠落在鼻尖,溢着淡淡清香。
诧异的睁眼,只见方晓朗手撑着躺椅的扶手,微含着笑俯视着她,似乎是刚刚沐浴过,原本白晰的皮肤因连日风吹日晒,变成小麦色,又浸了水汽,微微润泽。头发湿湿的落在肩上,刚才落在方小染脸上的,便是沿着发丝滑下的水滴。
染儿遇到瞳儿 ...
他的嘴角噙了一个浅浅的笑,灰眸中却压抑着深刻的疼惜,探出手指替她揩去鼻尖上的那滴水珠。她抬手捉住他的手,欣喜的唤道:“晓朗……”
时时刻刻揪心牵挂着的人,忽然这样健健康康、清清爽爽的站在了面前,一直压抑在心口的阴霾瞬间散去,阳光直抵心底,暖到深处。
攀了他的手欠着身想坐起来,却被他轻轻扶住:“染儿小心,不要扯痛了伤处。”然后俯低身子将她小心的托起在怀中,自己坐进躺椅中,让她顺势侧伏他的身上,脑袋就枕着他的肩头。他将她往怀中窝了一窝,只觉得小小的一只,轻盈得像只猫儿。
他低眼看着她的脸。因为见日光少,她的皮肤白晰到透明,额角处几乎透出淡青的脉络。这次受伤使得她元气大伤,瘦弱了许多,好在治疗调理得好,腮上洇出浅浅的红,预示着气血正在慢慢恢复。只那一对眼睛清亮如昔,因为看到了他,喜悦得弯弯的若水蓄月华。他侧了一下脸,珍爱地在她的发际落下一吻。低眼看着她,密密灰睫下,眼神儿松散慵懒。这样半躺的姿式,让他连日疲惫的精神有些涣散,睫开开阖阖,睡意上头。
她抬脸看向他清瘦了许多的脸颊,看到他满脸的困倦。抬手盖上他的眼睛,吐气如兰:“睡一会儿吧。”
她微凉的手指覆着眼睛,让他感觉十分舒适。嘴角勾起的一抹弧度尚未落下,已然沉入梦乡。感觉到他的长睫安静的栖息在手心,听得那呼吸也沉稳绵长了,她才小心翼翼的将手拿开,伏在他的脸边,静静的看他的睡颜。看的久了,几近沉迷。
他的睡梦中忽然蹙起了眉,鼻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头微微的辗转一下,复又睡沉。她却从那声呻吟中听出了些许痛苦的味道。神经狐疑的紧绷了起来。略想了一想,便轻手轻脚的去解他的衣襟。
他刚刚沐浴过,衣带不过是散散的系着,里衣也是松松垮垮,轻易的就被她解开了,露出一半肩膀和胸口。目光触上他的肌肤时,她只觉得眉间某处疼痛的跳动了一下,心也随即揪成一团。他的衣袍底下,胸口处缠裹着绷带,雪白绷带上,有淡淡的血迹洇出,肩部也有一处两寸长的划伤,大概是因为伤口不深,已止住了血,所以只涂了药,没有包扎,伤口鲜红的裂着,让人看一眼心尖都疼痛起来。这不过是掀开了他衣服的一角,她看不见的地方也不知有多少处这样深深浅浅的伤。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没有一回来就第一时间跑来看她,而是特意沐浴之后才过来。原来是换下染血的战衣,洗去身上的烟尘,掩藏起身上的伤口,做出平安健全的假象,以免她忧心。
鼻尖一酸,眼泪落在他胸口的皮肤上。
他被心口处忽然落下的一滴湿热的温度烫醒。睁眼,看到自己的衣襟略略打开,方小染伏在他的胸前,一动不动,呼吸却带着重重的鼻音。知道自己的小伎俩被发现了,不由的心中懊悔,没有把伤处藏得更严实一些。定然惹得她伤心了……
手抚上她的头发揉了一揉,用轻松戏谑的口吻调笑道:“染儿趁我睡了,占我便宜么?”
她没有抬头,反而把脸往他衣中藏了一藏。
他脸上的笑深下去,灰眸中的温存浓郁的积起。伸手去捞她的脸儿,摸到一片湿滑。他手上微用力,将这张泪湿的小脸捧起来,唇安慰的落在湿透的睫毛上,低声嘲笑道:“这样一点小伤,哪值得染儿落泪?”
她的手试探的抚上他胸口的绷带,闷声闷气问:“这里面伤的怎样?”
“划伤而已。只是皮肉伤,根本不算什么。若随我的性子,才不值得管它。只是怕留下疤痕,染儿不喜欢,这才上药的。”
她不禁红了脸,啐道:“关我什么事……”
他见她脸色微微好转了些,也跟着笑得满眼碎星,伏在她耳边窃语:“晓朗的身子是染儿的,自然要替染儿好生保管……”
她被他说得脸似火烧,又羞又恼,恨得牙根痒痒,想揍他,低眼看到满身的伤痕,又实在下不去手,只恨恨的在他脖根儿处不轻不重的挠了一下,斥道:“起来!让我看看别处还有什么伤!”
他顺从的起身,扶她在椅上坐直身子,自己则站在椅前,任她掀着他的衣服,前前后后的仔细检查,感受着那一对小爪子在背上细细的爬,惬意的闭上了眼睛。
方小染的眼中却又忍了泪。她在他的前胸后背总共发现了六处伤痕,好在除了胸前绷带缠的那一处,其余的只是小伤。
他转脸看到她盈盈含泪的样子,就蹲了下去,枕在她的膝头,歪着脑袋,半眯着眼睛,一脸满足的微笑:“嗯……这点伤,还真是伤得恰当呢。”
她愣了一下,问道:“此话怎讲?”
“轻来轻去的小伤,既要不了命,又得到染儿疼爱,真是……值得了。”
她心中酸疼成一团,恨恨轻掐了他的耳朵一下,道:“我心疼死了,你可开心?”
他抱住她的腿儿,抬眼认真的看着她,道:“晓朗自会珍重自个儿的性命。今后,还有数不尽的日子,要陪染儿渡过呢。”
她的嘴角忍不住弯起柔和的弧度,眸中含着水光,低声道:“好,你不要食言。”
“绝不会……”
……
她很希望方晓朗能在教中略略休养再回去,但他当晚就重返战场。这一去,又是七八日不见影踪。而方小染的伤已好得差不多,已经能自如走动,只要不做大动作,几乎没有痛感了。在最后一次拆开绷带换药时,经鬼仙查看,外伤的结痂已退去,不需要再上药包扎。只需继续口服月余时间的汤药,调理一下肺部的损伤和气血的亏损即可。
自受伤回到玄天教以来,她因行动不便,半步都没有出去院子,期间,除了方应鱼和小鹿,其余师叔、师兄弟、师姐妹们均没有过来探望她的,小鹿对她解释过,说是前方战事紧张,大家或是上了前线,或是准备军需,忙得都顾不得过来。她心中对众人颇是挂念,却也知道是无可奈何。这长长的养伤的日子,多半是在小鹿的陪伴和鬼仙的搅合下渡过的,虽然也不十分沉闷,但关的久了,就很希望到外面走走,看看阔别已久的玄天山,探访下同门们,即使帮不上忙,就在旁边看看他们也好。
但是谁也不允许她走出她自己的小院儿。
爷爷下了命令,说她伤还没有全好,让她老老实实呆在院里,不准迈出半步。她争辩说自己的伤已经好了,出门走一走没有关系的,爷爷也听不进步,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叮嘱小鹿好好盯着,不准她出去。
她只当是爷爷疼她,既无法说服他,也只好驯服。
只不过,是表面驯服。她方小染,从来就是一只关不住的兔子。这一日,听小鹿说山中的栗子落果了,收了不少,便做出一付很嘴馋的样子,说是想吃糖炒栗子。
这些日子来,她大伤初愈,理应好好食补,但因为心中记挂着前线的人,食欲总是不振,吃什么东西都看着勉强。这时候忽然来了食欲,小鹿自然是大喜过望,有求必应,颠颠的就去了。糖炒栗子做起来很麻烦,十分费时。这当口,方小染瞅了个鬼仙也不在的空隙,溜出了门去。
出得门去,只觉得附近一片安静。慢慢走着在近处几个院落转了转,也没看到人影。大家果真都去前线作战的作战、帮忙的帮忙了吗?正失望间,忽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吃力的提着一只木桶,匆匆的走过。那是一名五六岁的垂髫小童,圆圆的脸蛋儿水灵粉嫩,一对大眼睛十分精灵,因为提了重物,小嘴巴吃力的抿得紧紧的。
她仔细看去,认是五师叔最小的徒弟,三岁时便被穷困的父母送上山来,入门后方中图照例给他改名,见这娃娃一对大眼睛十分有神,遂起名叫做方晓瞳,大家都唤他瞳儿。今年正好五周岁。有半年不见,瞳儿个子长高了一大截,提水桶的样子也象模象样的。
方小染望见他,喜得眉花眼笑,唤了一声:“瞳儿!”
瞳儿停下脚步,抬眼向这边看来,待看清是她,把水桶搁在地上,蹦跳着就奔了过来,惊喜的叫着:“染师姐!染师姐!”
待跑的近了,又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的抱住了她的腿,乖巧的抬眼看着她:“染师姐,你的伤好了吗?”这小子怕冲撞了她的带伤之躯,因此十分小心。多日不见,这样懂事了呢。
她疼爱的揉着他软软的头发:“好了。原来瞳儿还在山上,也不来陪师姐。”
瞳儿的大眼睛一眨巴,眼看着就要滚出泪珠:“瞳儿很想去看染师姐,大家都想去看染师姐,可是师祖不准。”
听到这话,方小染愣了一下。不是说大家都很忙,顾不得过来看她吗?心中狐疑,追问道:“为什么不准呢?”
“怕咱们的嘴巴不严,一不小心说漏了,引得染师姐伤心。啊……”瞳儿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巴,乌漆的眼珠左右转了一下,一脸懊恼的模样。
梦境遇到现实 ...
她却已听出了不对。是什么事瞒着她,怕引得她伤心?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面色微微发白,却努力的不露出来,对着瞳儿笑道:“师姐的伤已经好了,自然不必瞒师姐了。师姐已经知道了。”
瞳儿惊讶道:“原来师姐已经知道了哦。那,师姐要过去看看大家伙儿吗?”
她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却硬装出平静的样子,微笑道:“这正是要过去啊。咱们一起过去好吗?”
“好啊。我刚从鬼仙师傅那里提了刚刚熬好的药,给伤员们送过去呢。”他迈着小短腿奔回去又提起那只木桶。那只桶盖了盖子,晃动间,缝隙中冒出缕缕热气,重重的药气飘了出来。
方小染忽然明白了每天空气中飘的药香味的来源。她一直以为那是鬼仙在给她制药散发的气味,却没想仔细想想:仅给她一个人熬药,哪来那么持久的药味?
她伤未全好,不敢提重物,只能由着瞳儿吃力的提着大大的木桶前面带路。二人一起去往东边师兄弟们集中居住的院子。
远远望见院门儿时,就看到几个人倚着墙根儿在门外晒太阳,有的头上扎着绷带,有的腿上绑着夹板。望过去,有的认得是本门的师兄,有的不认得,估计着是外地玄天武馆来的师兄弟。
路过他们身边时,她的目光在他们的伤处掠过,只觉心下一片茫然,神情也木木的,连其中一个认得她的招呼她“染师妹”,她也呆呆的没有反应。
待进到院子里时,看到满院子摆着的担架上躺着或呻吟、或沉睡、或聊天的同门,重重的血腥气和药味儿扑鼻而来,几名师姐妹紧张的穿梭其中照顾着他们。尽管进来时有心理准备,还是被胸口传来的钝痛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分不清是伤处在痛,还是心攥起的疼痛。不得已,扶着门边儿站了一站。
忽然听到一声惊讶的唤声:“染儿!你怎么过来了?”
她强稳了心神,睁眼看去,见是教中颇擅长医术的二师叔。二师叔四十多岁,面貌清濯,刚刚大概在给哪位伤员处理伤口,两手沾满了血迹。他见方小染面色苍白,额上浮着冷汗,不由的惊诧担忧,想上前扶她,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又顿住了,转脸喝斥旁边的瞳儿:“瞳儿,还不快扶一下你染师姐!”
瞳儿这才察觉她面色有异,急忙把药桶搁在脚边,搀住了她的手臂,担心的问道:“师姐你怎么了?”
二师叔斥道:“你还敢问!谁让你把师姐领过来的!”
瞳儿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又是急,又是委屈,大眼睛里浮出泪水:“我,我……”
方小染急忙摆了摆手,替他说情:“二师叔不要骂他了,不怪瞳儿,是我骗他带我过来的。我早就该过来了,帮不上忙,来看看他们也好。”
二师叔叹了口气:“咱们也很想染儿啊。只是掌门怕你看到师兄弟们受罪会难过,才不瞒着你的。染儿的伤可大好了?”
“已全好了。”
“伤的那样重,还是不要累着的好,这里气味重,莫要熏着了。快回去歇着吧。”
“我刚来怎么就要我走?让我在这呆一会儿吧。”
有伤员发出痛苦的呼喊,听得她心中一颤。二叔师回头看了一眼,匆忙道:“我得过去了。染儿想呆一会就呆一会儿吧。瞳儿,给师姐拿椅子去。”伸手提了瞳儿提来的药桶,急忙的去看伤员了。
瞳儿小跑着去找椅子,方小染则慢慢走进了院子,抬眼将伤员们一个个看过去。每个人都伤得不轻,大概伤的轻的也不会送到山上来休养。有的醒着,有的昏睡着。有认得她的,还笑笑的朝她朝手,她想对他也笑一笑,嘴角弯起,泪珠却滚了下来,急忙抬袖掩住眼睛。
瞳儿搬来了椅子,扯着她的衣角让她坐下。她却没有落座,问道:“为什么大家都躺在院子里,不在屋子里歇着?”
瞳儿答道:“今天太阳好,二师公让把伤的轻的、可以挪动的伤员抬出来晒晒太阳。”
这些居然还是伤的轻的。想起之前她问小鹿是否有伤亡时,小鹿说“没有伤亡”时那笃定的语气,虽知道是为了怕刺激到她,还是不由的暗暗埋怨小鹿瞒她。但是话说回来,打仗定然会有人受伤,这是无可避免的,只怪她想的太天真了。她转身朝那排屋子走去。
这排房子原本是师兄们的宿舍,里面是长长的大通铺。走进去,看到通铺上躺着七八名伤员,都是一动不动,昏睡不醒。
身边传来瞳儿的声音:“染师姐别担心,鬼仙师傅医术很厉害的,他每天都过来看这几位师兄,说是保他们死不了。”小手软软的、安慰的握住了她的手指。
还好,有鬼仙在。她心中略略好受了些。低头对着瞳儿笑了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这小家伙还真是善解人意啊。
怕打扰重伤员的休息,她只挨个儿看了他们一遍,就悄悄退了出去,想在院子里帮帮忙儿。二师叔看到她东瞅西瞅的找活儿干,急忙上来阻止,令瞳儿把她送回去休息。
拗不过二师叔,只得随着瞳儿回去。
走到半路上,忽然又转起了心思。遂停住脚步对瞳儿道:“我看那边人手很紧,瞳儿回去帮忙吧,我一个人回去就行。”
瞳儿不答应:“二师公让我把师姐送回去的,我还是送到地头儿吧,否则又要骂我了。”
“都快要到了,真的不必送了。我又不是不能走。我帮不上忙已经很难过了,还要多占个人来送我,这让我更过意不过了。”一面说着,露出一个极伤心的表情来。
瞳儿急忙拖着她的手儿哄道:“师姐别哭!瞳儿回去就是了。”
“嗯好好,快去吧去吧。”
瞳儿抬脚小跑着往回走,一路上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两三次,看到染师姐微笑着在朝他挥手儿。这才放心的回去了。
眼看着瞳儿的身影消失在一个拐角儿,方小染嘴角的那一抹笑零落下去,抬眼望向后山的方向,脸上浮起忐忑不安的表情。原地犹豫的站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举步向后山走去。
后山原本是片风景秀丽的天然园林般的所在。漫山遍野是或天然、或人工栽种的果树,方小染第一次见到袭羽,陷入幻想般的迷恋时,就是在后山的一片桃树林中,彼时,桃花开的正好。
此时已是深秋季节,所有果树的叶子都已或枯黄,或凋零,桃花不再,绿叶无存,只有灰色的枯枝交织,与林间那密密麻麻的新坟,构成一幅无比凄凉,无比萧索的画面。
方小染的双膝像被抽去了骨头,瘫软的跪倒在这片坟茔前。后山已有一小半土地被新坟覆盖。一共有多少座坟墓?一百座?两百座?她数不清。模糊的视线扫过一道道当墓碑竖立的木牌,上面用墨写了墓主人的名字。其中有很多是她熟悉的,每个名字背后,都有一张亲切的笑脸浮现。
在她的印象中,他们都是笑着的。大概是因为他们每次看到她时,都是对她宠爱地笑着的,才会给她留下这样的印象吧。
如今斯人何在?笑容何在?他们都睡着了,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宠爱的唤她一声“染师妹”。
心口处深深的绞痛,痛得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迷蒙间,那些树的枯枝上似有繁密的樱色花朵绽放开。她隐约又回到了那个梦境,见到爹爹和娘亲的梦境。爹爹和娘亲的坟墓就在这附近。原来梦里的地方,就是这里。那个世界是与这个世界重叠的吗?另一个世界的桃园,桃花是永开不败的吧。
在那个梦境中,爹爹和娘亲说:不要有怨。
说的是让她不要因为些数不清的坟茔去埋怨爷爷,和方晓朗他们吗?
她不怨……她没有更多的心力去怨。她只觉得心疼,心疼,心疼……
小鹿发现她不在,找得天翻地覆时,还是那只小黑狗崽儿,拚命尖叫着撕咬小鹿的裤脚儿,才引起众人的注意,领着人在后山坟地找到她。她已蜷卧在一座坟茔前昏厥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被送回了她的闺房。睁开眼,看到方中图面色忧虑的守在床边,将她的一只手紧紧合在他满是茧子的大掌之中。
“爷爷……”她唤了一声。
方中图见她醒来,松了一口气,忧心的问道:“染儿心口可觉得痛?”
“痛呢。可是不是因为那伤,是因为心痛呢……”眼泪顺着眼角滑下。
“染儿……”方中图心疼的用粗糙的手指替她抹着眼泪,“你怎么会跑到那里去呢?”
她很想问,爷爷,你怎么舍得将你的徒弟徒孙们送上前线,他们如今丢了性命,你不心疼吗?他们的家人将他们托付到你的手中,你该如何他们的父母交待?可是话到嘴边,看到爷爷近日里忽然苍老憔悴了许多的脸,竟没有忍心问出来。师兄们多数是他看着长大的,如同自己儿孙一般,他心中的悲痛,比起她来,是有过之无不及吧。
只能叹了一声,问道:“爷爷,这样做,值得吗?”
相聚遇到甜睡 ...
听到如此一问,方中图眼中原本蓄着的温存迅速的沉淀,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酷的神情。他依然合着她的手,目光似是落在她的脸上,却又在未知的深远处聚焦。“染儿,”方中图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值与不值,谁也说不清,只看各人心中的一杆秤如何衡量。咱们今日到了这一步,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爷爷是押上了全部赌注,必是要付出沉重的代价,要么全盘皆输,要么获得巨大的回报。我要的是玄天教与方晓朗共拥江山,同享天下。成功与否,在此一搏。”
此时的方中图,狂傲,霸气,气势迫人,让人不敢说半句杵逆的话。这样的方中图在方小染看来,是如此陌生。然而这才是真正的方中图吧。那个慈祥可亲的爷爷,只是在他的小孙女面前才展示的一面而已。
她明白,她一个小小女子,在这如浪滔般的大势面前,劝说的话说也无益。爷爷也罢,方晓朗也罢,他们胸中的江山丘壑,不是她所能左右的。她只能做爷爷身边的小孙女,方晓朗身边的小女人,静静的接受,默默的支持。
手指轻柔的绕着爷爷骨节粗大的手指,闭了眼,轻声道:“爷爷……染儿别无他求,只但愿爷爷你,还有方晓朗,还有师叔师兄们……能够……”
“平平安安”四个字,哽在喉咙处,硬是没能说出来。
已经有那么多人付出了生命,以后,会有更多。平平安安……是如此沉重、又如此无力的叮嘱。
方中图的脸上又恢复了慈爱的神情,伸手抚着她的头发,叹息道:“染儿或许想不通……”
想不通吗?也不是。只是她一直躲在温暖屋子中,风吹不着,雨打不着。当现实如突然冲开门窗的狂风暴雨扑面而来时,将她冲击得措手不及,七零八落。如果一直参与其中,可有早就慢慢接受、并热忱的为这份大业献身了吧。因为大家太疼她,将她保护的很严,反而在突然面对的时候,难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