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童养夫》(网络完结)》 · 红摇 · 2026-07-26
“呃?”她愣了一下,旋即自嘲的笑了一下。“也不算有定力啦。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什么定力,什么矜持,全都见鬼去了,简直称得上花痴病发……”讲到那个“他”字的时候,声音顿时黯然的低了几度。
他的眸色忽然暗淡下去,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这样啊……原来无关定力,只是没有……放在心上。”
作者有话要说:
徘徊的兔子。
双休日又到了~欢呼~
约会遇到小毛毛
他的眸色忽然暗淡下去,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这样啊……原来无关定力,只是没有……放在心上。”
“嗯?”方小染没有听清他的喃喃低语,迷惑的看着他,想让他再重复一遍。
他却极快褪去了失落的神情,抬眼道:“既然已与他告辞,我便带你离开罢。”
“离开?”她愣了一下。
“你……难道没有要放弃他吗?”他的声音忽然晦涩起来。伸手,扯起她的袖子,手指触摸着袖上一片湿透的痕迹。
她沉默的看着他的动作,一直在自欺欺人强撑的神气渐渐零落,此刻的最真实的落寞神情终于露在了脸上。神仙大人果然是无处不在的。她之前与袭羽的对话,他都知道了。从袭羽身边跑开后,她独自坐在昏暗中花间石凳上的那段时间里,感觉得到心中的热度渐渐的降温,一直降至冰点,仿佛有冰凌凝结在了心口。她早就知道这场充满了伪装和假意的戏演起来很难,却以为只要自己努力的挺过序幕,拉着他,渐渐的入戏……可是最终入戏到难以自拔的还是她一个人而已。这场戏再演下去,她只能是自取更多的羞辱。她藏在黑暗中,毫不留情的强迫自己面对这个事实。清晰的告诉自己:趁着自己还有站立的力气,及时退场吧,到时候若是横尸戏台,会死得很难看。就这样暗暗的下定了决心,心口却痛不可当,就举起了袖子,盖在眼睛上,任决堤的泪水浸透袖衫。
……
神仙大人却连这个也知道,捏着她湿透的袖口,眼睛里有几分疼惜,几分……嫉妒。
被勾起伤心事,又惊叹于神仙大人法力无边无所不知的方小染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神情。只在发了一会儿愣后,声线寥落的道:“神仙大人,你身为月老,难道就不能帮我得到他吗?”
他的脸色阴了一下。“只知道利用、伤害染儿的人,我非但不会撮合,还要将他彻底从染儿的命中抹掉。”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那拜托您,抹的干净些,不要留下些痕迹让人难受。”
“好。”
“不要光说好,你倒是说说看用什么办法抹净呢?”她急不可耐的摆脱缠绕在胸口的挫败和伤痛……如果能彻底的将他从记忆中清除掉更好。
他沉默了一下,眸光柔和的将她笼罩,这样的注视使她的头脑渐有些恍惚,忽然他唇间吐出轻声的一句:“用……另一个人。”
“哎?”她讶异了……
他却已抬起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专注的眼神落在她的唇上,拇指在她的嘴唇上轻轻摩挲。
她僵着脖子一动没敢动,心中疑惑道:难道神仙大人用指头在她嘴巴上擦抹的动作是在施仙法,这样子就可以让她忘掉袭羽吗?
正乱猜着,就见他的眸中忽起雾霁,眸光渐渐迷蒙,脸渐渐的靠近。略重的气息扑在她的脸上,她忽然意识到了不对——神仙大人难道要牺牲自己,完成任务?!这也太太太敬业了吧!
手臂下意识的在他的胸口一撑,他纹丝未动,倒是她退出了几步开外,后背抵在了椅子上,慌道:“神……神仙大人,您不必这样以身饲虎……哦不,舍生取义……不对,无私奉献……”
“我情愿。”他用低沉的声线,清晰的回答。
她只觉得哗的一声,脑中似有一扇一直被风鼓动、却勉强关闭的窗子被刮开了,风卷动着无数花瓣涌入她的脑海,铺天盖地,纷乱迷眼。
他静静的看着她惊怔的表情,耐心的等她镇定下来,清晰的思考……
然而还未等她彻底的想明白他的意思,门口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她略吃了一惊,转头往门边看去,再回过头来时,神仙大人已从眼前消失了。
她迈着迟缓的脚步走到门边,问道:“是谁?”
门外传来袭羽的声音:“是我。睡了么?”
她脑子里乱糟糟浑沌沌的思绪顿时“唰”的一下被清空,眼中迷茫的眼神瞬间清明了,飞快的回答:“没有。”手果断的伸门栓,开了门。
袭羽披了一身银白月光站在她面前,墨眸中敛着星光水泽,轻声道:“染儿,月下白荷别具风味,一起去赏荷,如何?” 清凉的笑意,如细雨拂面而来。
他这样轻声的一句话,仿佛咒语,如同将她带进了梦境之中。毫不犹豫的抬脚便迈出了门槛,跟在他身后略后的地方,低着头,慢慢走去。完全没有听到身后床帐之中,传出狠狠捏拳的一声骨节脆响。
夜色下的湖畔分外的安静,只有切切虫鸣和微风掠过叶梢的声音。湖中婷婷白荷在如霜月光下,如同披了白纱的美人,清丽婉约,美景醉人。方小染的目光投在湖上,全部的注意力却都在三尺之外袭羽的身上。
他站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乌丝缥缈,墨眸如潭,目光也投向湖面,低低的声音被微风吹得柔软飘忽。
“皇上是否看上清茶,我并不在意。我与清茶,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兄妹,我对她却无非分之想。借机拒绝清茶的好意……倒是真的。拉你作戏,原本不是为此。只是既遇到清茶,便借机而已。我既无意,也不愿她总将心思放在我的身上。我虽然也不愿看到她伤心,但该来的总要来,拖延着不表明态度,对她反而更加不好。”他悠悠道。“让你成为炮灰……很抱歉。”顿了一下,认真的,一字一句道:“我们便褪下戏妆,真正来过,如何?”
这一句“褪下戏妆,真正来过”,让泪雾忽然蒙上了她的眸子。这样一句话,结束了她悲剧炮灰命运的同时,也表达了他想真正的接受她。假戏成真,是她念了多久的心愿啊。可是感觉为什么如此不真实?
他不再讲话,这句话却一直回荡在她的耳边,由清晰到梦幻,她不得不反复的在心中念叨,以免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看着她精神恍惚的样子,他慢慢走近她,抬手抚了一下她耳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凉凉的指尖触到她的脸,她不由的微微颤抖了一下。这样懵懂的反应让他微微笑了,不再惊扰她,手垂下,将她紧张得冰凉的手指握在手中。
感觉到她手的冰冷,低眼看着她:“很冷么?”握着她的手轻拉了一下,便将她圈入怀中。
她脊背挺得直直的,浑身僵硬。
“放松。”他说。
“……给我一点时间适应。”她终于打破魔障,语言功能恢复,成功吐出了被表白后的第一句话。
他深深笑了,揽上她的肩头,尖尖的下巴钻磨着她的脑袋:“好。”
她靠在他的怀中,手却悄悄的摸向自己的腰间,摸出那个神仙大人赠给她的小竹筒,握在手里。这本是利用来实现“投怀送抱”的工具,现在,人家自己送上门了,用不到了。手一松,小竹筒跌落尘埃。
竹筒落在湖边细腻的沙地上,未发出什么声音,他竟然察觉到了,弯腰就捡起,一边说道:“染儿掉东西了。……这是什么?”
她大吃一惊,嚷了一声“没什么”,慌忙伸手去抢,抓住了小竹筒的一端,往回一夺,却恰巧将竹筒的盖子拔开了,竹筒还握在他的手中,而且随着她抢夺的大辐动作,里面的小毛毛脱筒而出,飞上半空……
眼看着小毛虫飞出老远,就要落入阴影中的草丛,方小染正要暗暗松一口气,却不知从何处袭来一股凌厉怪风,那小毛虫硬生生给刮了回来,径直朝着袭羽飞去,准确无误的落在他的衣襟上。袭羽低头看清趴在身上的小毛毛,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大叫一声:“啊,毛虫!我最恨毛虫了!” 袭羽一向淡定飘逸,何曾露出过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方小染猛然意识到他对于毛虫可能格外的厌恶——每个人都有死穴,她不幸踩中了他的死穴……
袭羽方寸大乱,慌张的用力用衣袖一扫,小毛毛立刻被打飞,恰巧落进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方小染的领口,消失不见。
方小染呆怔了一下,感觉到那毛茸茸的触感沿着胸前的肌肤一路向下,顿时毛骨悚然,这才反应过来,“嗷”的一声怪叫,原地蹦了一下,拚命抖动衣衫想把它抖出来,却将那小家伙抖到了未知的地方,让她更加慌乱。
袭羽没想到会将毛虫打进她的衣裳中去,见她乱跳乱蹦的样子,也顾不得自己对毛虫的极端排斥,急忙上前扒着她的衣襟帮她翻找,忙乱间两人跌倒在地,也顾不上站起,一个仰着,一个跪着,翻得手忙脚乱,片刻间方小染已是衣衫不整……
正乱作一团,一阵劲风疾掠而来,袭羽只觉后背一紧,整个人就被一股极大的力量拎了起来,堪堪丢至几丈之外,摔得眼冒金星。
方小染忙乱间抬头看去,只看见如烟发丝被月光渲染成银丝万缕,在夜色中狂怒的张扬……神仙大人宽袍一甩,盖住她凌乱不整、露出一抹青葱抹胸的胸口,一对灰眸寒光湛湛,对着摔得七荤八素的袭羽怒目而视。
方小染顾不得其他,一把揪住神仙大人的袖子,狂叫道:“毛虫,毛虫,在里面,在里面……”
神仙大人鄙视她一眼,拎着她的肩膀令她站立起来,一阵狂晃……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被甩了出来,跌进黑暗中消失不见。
方小染松了一口气,往神仙大人的膀子上一挂,有气无力道:“谢谢你救了我……”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问话:“发生了什么事?”
三人转头望去,却见树影下走来二人,正是皇帝袭陌和林清茶。二人正用迷惑的目光望着眼前的奇怪场面:跌倒在地的袭羽,陌生的灰发男子,方小染的……颜色粉嫩的抹胸。
方小染顺着他们的目光低了一下头,倒吸一口冷气,一转身扑到神仙大人怀中,牢牢挂在他的脖子上,狼狈的道:“抱歉,借您挡一下。”
神仙大人被当成遮羞布,却完全没有被冒犯的感觉,欣然将温软幼香的人儿扣在怀中,一对灰眸挑衅的看一眼正慢慢站起来的袭羽,忽然另一手在她腿弯一抄,将她横抱起来,双足一点,翩然飞起,在树梢轻踏几下,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但听林中突然掠过一阵阴寒疾风,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射出,紧紧追随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神仙大人抢了就跑。
感谢每一位阅读和留印的宝贝,抱而狼么之
负责遇到意外
但听林中突然掠过一阵阴寒疾风,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射出,紧紧追随而去。
袭陌从夜空中收回目光看向袭羽:“三弟,我与清茶正在不远处赏月,忽听到惊呼之声,便赶了过来。那个救了染掌柜的男人,是谁?”刻意的把“救了”二字咬得很清晰,偷眼瞥了一下一声不吭、脸色极难看的林清茶。
袭羽的脸色沉得几乎滴下水来,生硬的回到:“臣弟不知。大概是染儿的朋友。”
袭陌的嘴角挂着别有深意的微笑:“行宫防卫如此严密,此人能来去自如,倒很有些本事。也不知是敌是友。是友还好,若是敌……”
袭羽粗声打断道:“多半是敌,皇上不如让封项灭了他。”
袭陌上前安抚的拍了拍他三弟的肩膀:“三弟,仅是你的情敌,你皇兄是不能滥杀的,抢女人用不得蛮法子,得到一个女人也用不得蛮力,今晚,三弟你也未免太……心急了些。”qǐsǔü一面说,一面辛苦的忍笑。
树梢突然又有疾风掠过,一名黑衣侍卫落在袭陌面前。此人二十多岁的年纪,五官有如刀刻,目光阴鸷,单膝跪地,以长剑撑地,禀道:“微臣有罪,竟将那闯入者跟丢了。”
袭陌微吃了一惊,眸色暗沉如夜,低声道:“抱了一个人,却连封项都追赶不上他,这般高强的身手……幸好没有歹意,否则……”眼锋若有若无的扫向袭羽。
袭羽面色一凛,急忙跪下,道:“臣弟有罪。只顾着私心叫了染儿来,却不料招来这等麻烦人物,使皇上处于危险境地,请皇兄责罚!”
袭陌微微一笑,将他搀起来,道:“三弟也不是有意的,朕自然不会怪罪。”
袭陌拍了他的肩膀两下,转身走到一直默不作声的林清茶面前,伸出手去:“清茶,时间还早,我们再去散散心如何?”
林清茶有些生硬的道:“清茶想一个人走走。”也不管袭陌伸在半空中的手,转身走开。
袭陌的手缓缓收回,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声。
月下的行宫中,三人分别走开,各自孤单对影。
……
怀中的人儿,扭动,扭动……原本沉着脸一语不发、凝神踩着树梢“凌空飞行”的神仙大人忽然间心乱如麻,气息紊乱,脚下居然踩空,急忙敛气收形,抱着方小染在半空中旋转几圈平衡住身形,终于平稳落在一片茂密林间。
他半跪在地上,让她靠在自己的膝头,灰眸中星云暗涌,呼吸有些急促的责备道:“喂,你乱动些什么?”
方小染全然没有心思去注意神仙大人飞红的面颊和深沉的眸色,变本加厉的在他的胸口一阵乱蹭,带着哭腔道:“痒,痒,痒!疼,疼,疼!呜……”
他这才记起了什么,将她放在草地上,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举到她的跟前,借着火光细细察看。只见她颈子上高高肿起一道殷红,直蔓延到领口深处。她因为被放下而得了自由,抬起手来便要在那红肿上抓挠,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
“别抓。”他说,“是被毛虫的毒刺蜇伤了。若是抓破会更疼痛。”
“呜……那怎么办?!痒啊!”火辣辣的刺痒感让她忍无可忍。
“我有药。”他在怀中摸了一下,又摸出一只白色小瓷瓶。方小染十分怀疑他的衣襟之中是仙器百宝囊,想要什么就来什么。
他令她乖乖不动,倒了一点药汁在手指上,小心翼翼的沿着那道红肿涂抹。凡是涂到之处,顿时清凉爽快,刺痒立消。方小染舒心的吐一口气,像只被挠到痒处的猫咪一样伸着脖子,半眯着眼享受药物的清凉。只觉得清凉感觉沿着颈子一路下行,直到锁骨之下时,犹豫的停止了。
她正焦急的想催他继续,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坐正了身子,爆红了脸。他垂着睫任目光散散落在地上,将瓶子塞进她的手中,然后背过身去。只反手举着火折替她照明。
她吐吐舌头,扯着领口往下看了一眼,只见那红肿一路延伸到腰部,暗叫一声苦。尽管神仙大人背着身,她是很紧张,将药倒在手上,伸进肚兜里一通乱抹,便急急的掩好了衣服。红着脸道:“好了。”
他侧回脸来,却没有看她,面颊泛着可疑的粉红,将火折子递给她,道:“路途还远,便在此歇息,等天亮了再走吧。”
“……去哪儿?”她忽然有些想回行宫。这样子跟着神仙大人消失,袭羽会怎么想?
他的眼神凌厉的扫过来:“你想去哪?!”
她脖子一缩:“呃……要不,回家吧。”
他鼻子里冒出冷气一股,总算是收敛了眼中的怒意。丢下一句“我去拾些柴禾。”说罢便走到附近去捡柴禾了。
方小染无奈的耷拉了肩膀。唉……也好。行宫中的几个人关系诡异,掺合其中着实尴尬。再说了,她不过是个送书人,书既然送到,还有什么理由走了又回去?
神仙大人很快抱着柴禾走回来,选了一棵大树底下,把柴堆架起,用干草引燃。一堆火很快旺旺的燃起来。他的脸还是红红的。这次却不再是那种从皮肤底下泛上的粉红了,而是纯粹被火光映红的,那阴沉沉的表情与红粉粉的肤色全然不搭。坐在数尺开外的方小染见他面色不善,莫名的心虚起来。
他拿木棍拨了一下火堆,用眼角的余光扫着那个鬼头鬼脑的家伙,终于忍不住出声,颇暴躁的冒出一声:“过来!”
***继续***
正狐疑不定的方小染仿佛被人在屁股上抽了一鞭子,四脚并用的爬将过来,冒冒失失险些一头拱进火堆。幸好他及时出手,一把扯住她,火焰在眼中映出的两团货真价实的“怒火”,斥道:“为何总是这般冒失!”
她委屈的瞅他一眼。还不是他拉了一张臭脸搞得她心神不定,突然吼出一句“过来”,吓了她一跳。
这样委屈的神情落在他眼中,心中莫名其妙的邪火顿时熄下去,变成明明灭灭,转瞬将逝的火星子。撇了一下嘴角,转过脸去专心的拨弄他的火堆,一脸生闷气的样子。
方小染偷眼看了看他别扭的侧脸,尴尬的抓抓脑袋,犹豫半天,吭吭哧哧冒出一句:“嗯,那个……纯属意外。”
他握着木棍的手突然用力,卡嚓一声脆响,木棍居然被捏断成两截。方小染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小细脖子。他不会是把那木棍想像成她的脖子吧……
急忙再补充一句:“毛虫掉进衣服里哎,是个人都会本能的脱衣服的……”话说了一半,瞥见他的脸上瞬间结冰一般,声音顿时小下去,直至收声……
他恼怒的飚出一句:“那也没必要让他替你脱!我看他就是趁人之危占你便宜,你非但不闪避,倒主动任他轻薄!”
她心中那个憋屈啊,暗道那毛虫计明明是他出的馊主意,为什么反过头来指责她?想把这个理由正大光明的提出来,抬眼看到他满面怒容,顿时被打压了下去。小小声替袭羽争辩道:“他也不是故意的啦。”
他的眼睛眯了一眯,灰睫将火光聚敛眸中,竟有几分狠辣之气:“还说不是!那毛虫分明是他故意打到你身上的!”
“我觉得不像啦。他好像非常、非常害怕毛虫哎。那毛虫落在他身上时他那副吓丢了魂儿的样子……哎,我说神仙大人,你给我出那个毛虫计的时候,怎么就没算中他恰巧害怕毛虫呢?”
抱怨的抬眼看去,却看到他脸上浮现出一丝似曾相识的阴险冷笑。顿生狐疑。盯着他,问道:“神仙大人,您不会是其实早就知道他怕毛虫了吧?”
他将目光盯在火上,“哼”了一声,竟不否认。
她立刻想起毛虫被从竹筒中甩出去时,明明甩出了好远,偏偏凭空来了一阵怪风,将毛虫刮到了袭羽的身上。她疑惑的看着神仙大人:“你……故意的?”
他僵着脸,不答。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整个人凑到了他的面前,兴冲冲道:“难道,你的本意,是为了成全我?是想把毛虫丢到他领子里,让他自己脱掉衣服,让我看个光光,然后我就可以……”
他的手一抖,火堆中“啪”的炸开一团火星子,灰眸恶狠狠向她瞪来,暴怒锋利的目光顿时将她刺了两个透明窟窿。怒道:“你就可以怎样?!”
她吓得往后一缩,结结巴巴将她的话说完:“可以……对他负责……”
他额上青筋啪啪暴跳,狠狠将手中的木棍砸进火堆,飞溅起一片火星,恰有一阵风吹过,那密灼灼的火星子便朝着方小染扑去。她躲避不及,只惊呼了一声,就有一袭白衣严严笼住了自己。回过神来抬头一看,见是神仙大人整个身子掩了过来,替她挡了火星。他的手臂撑在她的身侧,一对敛水清眸俯视着她,目光中有几许愤怒,几许酸楚。
她恍然意识到什么,却不敢触及,硬着头皮道:“呃……让我看看,你有没有烧伤?”说着屁股蹭着地面往旁边挪了一下,企图爬出他的笼罩范围。
他的另一只手臂却适时的落下,撑在了她身体的另一侧,以压倒性的姿态拦住了她的去路。
作者有话要说:
请抱我回家。
这几天工作上遇到点烦心的事,几乎没有心绪码字。争取从明天开始恢复更新频率,求理解~
退让遇到逃兵
他的另一只手臂却适时的落下,撑在了她身体的另一侧,以压倒性的姿态拦住了她的去路。
荒效……暗夜……孤身男女……他以如此强势的姿态欺压过来,本应顶着神圣光环的神仙大人,怎么看怎么像是……禽兽。她身体后仰着,拿两只手肘撑着地面,惊恐的仰望着他。
他的眼神却忽然柔软下去,语调晦涩:“负责么?……你可曾想过对我负责?”
轰隆……一直笼罩在她心头的那块阴云终于爆发的劈出了它酝酿已久的闪电。她就知道,神仙是不能乱亲的。亲了,就要负责的。眼泪都快飚出来了。拚了命的辩解道:“可是,神仙大人,我本没有夺您的初吻的意思,那天,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呀!”
他的眼睛闭了一闭,暗暗咬牙。再睁开时,又变得凶巴巴的:“我不是指那个。”
“咦?那是指什么?”除了初吻,她还有什么对不住他的地方?
“……”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止住了。忽然收回禽兽的姿式,坐直了身体,扭过脸去,拿后背对着她,隔着肩膀闷闷丢过一句:“你一心想甩掉那包袱,我说了又有何用?”
“哎?”方小染听不懂他说的话。难道是说……那个初吻,不要她负责吗?
他背影生硬的线条,分明勾勒出萧索的情绪。神仙不都是六根清净,没有七情六欲的吗?这位神仙很不同哎。会生气,会动凡心,会害羞,还会……难过。
啊,没错,她分明觉得,神仙大人是在难过。尽管她不太能把握他究竟在难过些什么,他们之间目前这种生冷的气氛却很让她感到难过。……好吧,他们都在难过了。
她已经习惯了他的那种温存呵护,有几分宠爱的态度。乍然的冷却下来,十分不适应。为了尽快的找回之前相处的感觉,找回那个温柔亲民的神仙大人,她决定主动的打破僵局。
她悄悄的往他身边挪了几寸,凑到他背部仔细看了看,终于让她找到了缓解气氛的契机。
她惊喜的呼叫一声:“啊~你的衣服烧出了个洞洞也~”
格外欢欣的语调招得他回头砸下一记怒目。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用错了语气,赶忙换成沉痛的调子:“呃……烧出了个洞哎……烧伤了没有?痛不痛?”嘟起嘴巴,讨好的冲着那个小洞洞轻轻的吹气。
如兰的气息透过衣裳的窟窿,扑到略有些灼痛的皮肤上,激得他的脊背颤抖了一下。她吃了一惊,抬头问道:“真的痛哦?神仙也会痛哦?”
他忽然转身,一把搂住她,脑袋抵在她的肩窝,烟色长发柔软的蹭着她的脸,叹息一般道:“会痛……心会痛。”
她更觉得不可思议了。“心痛?为什么烫到脊背,心倒会痛哦?”
“嗯……痛到心里去了。”他低低的回答,语调中分明透出难掩的痛楚。
“神仙的身体结构还真是奇怪呐。”她满心疑惑的拍抚着他的背心,以期能缓解他的疼痛。“这样好些了么?”
“还是痛……”
“哎,怎么办啊。”她有些焦急起来。
“没关系……”他说,“我可以等。终会有那样一天……”
“什么?!”完全脱线的方小染惊了,“神仙的体质究竟有多娇嫩啊?烫这一小下究竟要疼多少天哇!”
他不再理会她的胡言乱语,更紧密的抱了她,仿佛这样就可以将她护在自己手中,任谁也抢夺不去。
清晨。叶隙漏下的阳光照在脸上,晃醒了方小染。眼睛却不情愿睁开,只因她睡着的地方温暖舒适,清香怡人。脑袋满意的拱了一拱,再睡。忽然意识到不对。她的“被窝”拱起来的感觉,为何如此有弹性?
睁开眼睛看去。烟色的发,被阳光照得半透明。发梢凝结着细小的露水。那低垂的长睫半覆的灰眸,也仿佛当浸了露水,氤氲莹泽。她倦意未消的眨了一下眼睛,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神仙大人是背倚着树干坐着的,将她横放在膝上,手弯让她当枕头,袍襟解开将她全身裹得严严实实,使得她身上没有被晨露染湿一星半点。而这样也就说明她整个人钻在了他的外袍下,密实的贴着他只着中衣的身体,而她的手臂,则找到了最佳的抱枕——他劲瘦的腰身,毫不客气的环绕着他。
见她醒来,他也不主动放开她,只静静的俯视着,眼看着她的神情由初醒的迷茫转变成紧张羞赧,温暖睡眠在她腮上涂染的两酡粉红迅速的弥漫了整个脸蛋儿。
她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从神仙大人的膝盖上爬下去,半天不好意思看他。过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偷眼看去,却见他一脸委屈的揉着膀子。这才意识到他抱着自己睡了一夜,定然十分辛苦,自己应该道谢才对。
正色道:“神仙大人,谢谢你。您真的十分……亲民。”
郑重的做出这个她早就想发表的表扬,却见他不屑的撇了撇嘴巴,仿佛更委屈了。她急忙上前帮他捏肩膀,他的脸色这才欣然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十分享受十分惬意的模样。调整了个姿式,将整个脊背亮给她,一语未发,却分明是在示意她继续伺候。方小染只能卖力的捏捏捏……
享受了半天按摩,他老人家终于满意的吐出一句:“嗯……可以了。”
“呼……”方小染吐出一口气,顺势趴到他的背上。
感觉到温软的身体整个的覆过来,他的脊背僵了一下,有些惊怔,一时间倒不知该做何反应。只听她伏在耳边欣然冒出一句:“那么,神仙大人,咱们驾云起飞吧?”
他就知道……
背负着一个聒噪的家伙运行轻功,真不是一件易事。
“哇哇,神仙大人,你飞得好高!可是你脚底下为什么没有云朵朵?”
“咦?你这飞行的方式跟我们玄天派的轻功好像啊!难道你是在用轻功,根本不是在驾云?为什么不驾云?我要驾云……我都还没驾过云……”
“我明白了!难道因为我是肉体凡胎不能驾云?你倒是说啊,说啊,说啊……”
“闭嘴!否则我们一起掉下去!”
耳边顿时清净了……
……
回到京城七八日后,方小染百无聊赖的在珍阅阁的院中小亭下与神仙大人对奕,输了三局之后,愈输愈勇,大有不输掉老命不罢休的势头。方小鹿外出买菜回来,路过亭边时,随意的丢过一句:“师姐,你让我打听的那个人,昨天回来了。”
方小染举在半空迟迟不定的一枚棋子,啪啦一声掉落在棋盘上。
对面,神仙大人原本因为赢了棋,嘴角一直噙着的微笑隐没不见,灰睫缓缓抬起,凉凉的目光砸在她忽然间变得呆呆的脸上。
她六神无主的站了起来,漫无目的便走出亭去。背后传来清冷的唤声:“染儿?”
“嗯?”她茫然的回头看着他,两眼却根本没有聚焦,显然三魂倒有两个出了窍。
他指间捏了一枚棋子,眼底忽然浮起一丝乞求,声线也低了下去:“这盘棋,还没有下完。”
“哦……”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敷衍的说,“我不想下了。反正总是我输,这盘也算你赢,呵呵。”转身欲走,却又被他一句话扯住了脚步。
“染儿……我让着你,让你赢。”忍让的,退让到没有退路的乞求。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就那么背对着他,摇了摇头。“我不玩了。”轻声说了这样一句,抬脚,回去自己的房间。
他的眸中光亮滤去,如寒夜渐深,寂然寥落。执子的手缓缓落下,落在棋盘上,棋子硌疼了手心。
小染遇到小狼
他的眸中光亮滤去,如寒夜渐深,寂然寥落。执子的手缓缓落下,落在棋盘上,棋子硌疼了手心。
入夜。方小染坐在梳妆镜前。呆呆看着镜中的自己。良久,叹息一声。手无力的举起,拔下发上别着的发簪,头发散开,松松落在肩际。
门忽然被推开,方小鹿走了进来。
“师姐。”
“小鹿,这样晚了,还不睡啊?”
“何止我没睡,这院子里,谁都没睡呢。”
方小染愣了一下,一时没有明白这话的意思。
小鹿又道:“今日没等到羽王爷,师姐很失望吧?”
她勉强笑一下:“也没有……他刚回京,定然积攒了很多事务要处理,怎能有空闲跑来看闲书?”
小鹿不屑的抿了抿嘴巴:“师姐倒真是体谅人,很会替人找理由呢。你这份体谅,若是分给别人一些也好啊。”
她听得这话里有话,不解的向小鹿看去。
小鹿将手中托着的一样东西递到她的面前。她定睛一看,是她们家的棋盘。奇道:“拿这个干嘛?”
“师姐仔细看看。” 小鹿将棋盘移到灯光底下。
方小染仔细看去,惊奇的“噫”了一声。却见棋盘中间的几枚棋子深深的嵌进了木质的棋盘内。她拿指尖触了触棋子,惊疑道:“是谁干的?”
“大概是神仙大人。”
方小染睁大双眼定定的盯着棋子,咕噜咽了一口唾沫。“他……他好像很生气。”
“不对。”小鹿说,“他不是生气。只是伤心。”
方小染愣了半响,勉强扯出一个干笑:“小鹿,说什么呐,他是神仙,伤哪门子心啊。”
小鹿正色道:“师姐。你真的以为他是神仙吗?”
方小染躲闪着眼神:“唔……他说他是啊。”
小鹿嗤笑一声:“其实师姐早就猜出他根本不是什么神仙了。”
方小染小声的争辩了一句:“我没有……”
小鹿:“师姐,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认定他是神仙,就可以把种族身份的不同,当成天然屏障,就可以对他的心意视若无睹,视他的关照为理所应当?——就可以不认他?”
方小染抵死坚持:“不可能……我记得他的头发和眼睛,明明是黑色的。”
方小鹿乐了。“哈!师姐果然是早就认出他了。太晚了,我去睡了。” 小鹿利落的头发一甩,往外走去。走到门边又站住,回头道:“对了。院子里,有个人在喝闷酒呢。”说罢便走出门去,离开时却有意无意的没有关严门,留了一道缝隙。
她仍坐在梳妆台前,目光落在棋盘上,怔怔的发呆。
她早就知道他其实不是神仙……一开始在月老庙,见他从破碎的神像中钻出来,又生得天人一般,的确以为他是神仙。她又是害怕月老怪罪,又紧张月老一发火挑了她与袭羽的姻缘线,wωw奇Qìsuu書còm网一时吓昏了头,也没有猜疑。
及至带他回来,住进珍阅阁,见方应鱼居然那样顺从的接受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住进她的院中,而且两个男人之间居然相处得十分融洽,似乎早就相识一般。那个时候,她就怀疑之前他们曾经认识。
再想起之前的事,想到自己之所以前去月老庙,正是方应鱼的签指引的。那么这个人,也可能是方应鱼事先安排在那里等她的。
方应鱼怎么会安排一个陌生男人在那里与她相会?
可是,陌生吗?细细的偷看他的脸,越看越觉得熟悉。一张清俊的少年面孔渐渐浮现在记忆深处。然而她又不敢肯定,她明明记得那个人是黑发黑眸的。
她也想过找方应鱼求证一下,却在犹犹豫豫间,一直拖延着没有问。
为什么不敢问?……是不是正如小鹿所说,只要认定他是神仙,就可以把种族身份的不同,当成天然屏障,就可以对他的心意视若无睹,视他的关照为理所应当。就可以不认他……
今天听小鹿忽然说出这些话,便印证了她一直不愿面对的猜疑。方应鱼一定对小鹿背地里说起过。所谓神仙大人,其实就是她七岁那年劫持到山上的那名少年,她的童养夫,方晓朗。
也不知枯坐了多久,起身,轻轻推开小鹿故意没有关严的门,在门前回廊之下站定。
月下,院中的小亭中,那人席地而坐,半倚在亭柱上,长长的腿散漫的伸出,白色宽袍松松挂在肩上,银灰长发如万缕清辉流泄在地上,如霜月色镀在身上,整个人散发着一圈淡淡光晕。他的手中执了一把细嘴银壶,时不时高高举起,一缕纤细的酒液倾入口中时,半开半阖的眼睛顺势望向那一湾半月,将如水月光蓄满眸中。
他或许发觉檐下有人在看向这边,也或许没有发觉。总之他没有转过去看半眼,只一口一口的饮着他的酒。
方小染也不动弹,只站在那里静静的望着,心底自己也说不清的酸涩情绪弥漫开来,思绪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渐渐的失神。清凉的夜风掠过,二人的衣裳都在风中轻轻鼓荡。
当啷啷一阵轻响,是空酒壶沿着石阶滚落的声音。
方小染微吃了一惊,疾步走向亭边,只见那倚靠在亭柱的身体,正慢慢的向一侧倾倒。
她疾迈了一步,伸手接住了他,他便软软的倒进她的怀中。她低头去看他的脸,只见酒意染红了他的双颊,灰睫紧紧的瞌着,仿佛已醉得失去了知觉。
“喂……不要在这里睡。”她用力想把他扶起来,醉酒之人的身体分外沉重,她费了半天力气,竟搀不起来。无奈的嘟哝了一句:“方晓朗,起来啦。”
仿佛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声音,他一直紧紧阖着的睫剧颤了一下,缓缓打开,一对醉意迷蒙的眸子,带着重重的水气,迷茫到近乎天真的仰视着她。
她便重复念了一遍:“去你屋里睡啦,方晓朗。”
他忽然闭上了眼睛,脸一转,埋进了她腰间,手臂也绕了上来,脸紧紧贴着她的身子,一声也不吭,仿佛睡着了一样。片刻之后,奇Qīsūu.сom书她只觉得一阵湿意浸透了薄薄的衣衫,皮肤感觉到一丝温润。
这般如柔弱小孩一般的默默哭泣,任她再怎样想逃避,此时此刻,也不能再躲。
……
情敌遇到情敌
这般如柔弱小孩一般的默默哭泣,任她再怎样想逃避,此时此刻,也不能再躲。
……
方晓朗从宿醉中清醒过来时,第一个动作便是下意识的攥了一下手指,却发现手中已空空如也。睁开酸涩的眼睛四下打量,发现自己已是睡在自己的床上,身上只穿了中衣,盖了一层薄被,外袍被褪下来搭在床边的椅上。
而手中,似乎残留着某种柔滑细腻的触感。
昨夜,曾经听到她唤他“方晓朗”吗?他曾经伏在她怀中肆无忌惮的落泪吗?她曾经连抱带拖的将他弄回房间吗?他曾经扯着她的手不许她离开么?她曾经听话的留下来,任他握着手,直至他睡熟吗?……
还是,那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梦境……
他撑了身体坐起来,扶着跳痛的额角,目光不甘的在屋子里扫来扫去,企图找到些那不是梦的证据。
然而他什么证据也没找到。心一点点沉落下去。或许真的只是个梦而已……
有些失落的推门出去,被头顶上直射下来的阳光耀花了眼。原来已是日上中天了。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见任何人的踪影,又落在西厢的房门上。那门紧紧关着。她在里面?还是出去了?恨不得立刻看到她,想求证一下昨夜的事,却又害怕真的面对时,她又是一脸没心没肺的笑容,唤他为“神仙大人”。
心不在焉的站在廊下的铜盆前,就着里面的水梳洗,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理着长长的发。忽然,从堂屋中传出一阵对话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堂屋中。榻上长长的红木茶案前,方小染执起青花瓷的茶壶,将对面客人面前的茶碗儿徐徐斟满,清香的雾气缭绕升起。清婉的女子展指颔首,盈盈致谢。抬起头来时,一对美眸仿佛进了茶雾,水莹清澈,连那长长密密的睫毛也似乎被茶雾打湿。此位贵客不是别人,正是相府千金林清茶。
方小染替她斟了茶,便不再言语,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安静的栖落在地面。
林清茶举目在屋内打量了一下,微笑道:“染掌柜这里颇雅致呢。果真是个读书的好所在,怪不得羽哥哥常往这边跑。”
方小染的睫毛微跳了一下,也没有答腔,只微微笑了一下。
林清茶又道:“听说你这里有些旷世珍本,羽哥哥都十分喜欢。我很想买几本送他。”
方小染的语气平平的道:“抱歉,我们的书只可借阅,不可出售。”
林清茶莞尔一笑:“这个规矩我也听说了,也知道染掌柜珍重书本,并非是嫌银子少才不出售。我却还是抱了一丝希望来问一下试试。只因为羽哥哥生辰快要到了,今年我想送他一份别出心裁的贺礼。每年他的生辰时,为了贺礼的事,我都要花好些心思呢。毕竟我跟他与别人不同,送的东西不能落了俗套。染掌柜便为我破个例吧?”
方小染的手指暗暗绞住了衣裙,努力保持着嘴角有些生硬的微笑:“抱歉,不行。”
“唉……”林清茶颇失望的幽幽叹息一声,“也罢。毕竟贵书阁的规矩不能破。”嘴角又弯弯的抿起,“不过,好在不论我送什么,羽哥哥总是喜欢的。毕竟我们之间的情谊,任谁也代替不了。”
方小染嘴角的笑弧再也挂不住。一直在闪避的眼睛也抬了起来,正视着林清茶。
林清茶见到她神情的变化,也不再假装下去,也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染掌柜,同为女子,我想给染掌柜提个醒。”
方小染眉毛挑了一挑:“请说。”
“染掌柜虽然并非出身贵族,却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
这话分明是在指她出身平民了。方小染面无表情,等林清茶继续说下去。
林清茶接着道:“可是最近,总听到街头巷尾传出些对染掌柜名声颇为不好的议论,不知染掌柜是否也曾听到?”
方小染冷笑一下:“我虽非名门大户人家的女子,却也不屑于流连于街头巷尾,打听那些闲言碎语。”
林清茶被堵了一下,脸上一红,有些尴尬:“我也是听下人们说的。当然我相信那都是谣言,纯粹是对染掌柜的恶意中伤。”
方小染道:“既然觉得是谣言,你还提它做甚?”
林清茶再次被堵,一时无法说下去。
方小染轻声嗤笑一下,道:“您想说便说吧,别忍着。”
林清茶咬咬牙,道:“听下人们传着说,染掌柜借着开书阁的名义接近羽王爷,想借机攀上羽王爷这个高枝,摇身变凤凰。说你时常与羽王爷共处一室,有时便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甚至是投怀送抱……总之,说什么的都有,甚是难听,实在是有损染掌柜的清誉。”
方小染的目光灼亮的落在她的脸上,看了许久,直看得对方心虚起来,忽尔绽开一笑:“多谢林大小姐如此关心。不过你听来的这些闲话,倒也多半是真的。”
一向谨遵三从四德,严格洁身自好的林清茶,何曾见过如此“不知廉耻”的女子,见方小染脸也不红的坦然承认,倒让她顿时乱了阵脚。
窗外廊下,白衣的身影静静的立着,屋内的对话清晰的传入方晓朗的耳中。低垂的衣袖一动也不动,烟色的长发覆了半张脸。
她就那样坦然的承认了呢……
大门处忽然传来些微的声响,仿佛凝固的灰睫抬了一下,向门口方向望去,只见紫衣飘举,袭羽沿着石板小径朝着堂屋径直走来。快到檐下时,忽然看到了站在那里的灰发男人,不由的停滞了脚步。二人的目光对上,谁也不言语,谁也不示弱。
屋内,方小染笃定的语气、挑衅的眼神,激得林清茶双手隐在袖中微微颤抖,咬了一下唇,脸色微微的发白,眼里因为气极而蒙了一层泪雾,声音也不知不觉的高起来,嗓音微颤:“哈……你可知道,我与羽哥哥有多深的情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称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一直很疼我,对我很非常好。我自打十岁那年,就打定主意非他不嫁!而且羽哥哥对我也非常好,我知道他心中是喜欢我的,只喜欢我一个。我绝不能没有他……而你,你这个女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凭什么喜欢你?凭家世?凭长相?不知廉耻!你根本配不上他!”
林清茶半哭半骂,虽是语无伦次,却是句句击中方小染的要害。之前在行宫中,虽然曾听袭羽亲口说过他心中并没有林清茶,但此时细细去想他对于林清茶那种刻意闪避的态度,还是觉得他的话不可信。他的心中真的完全没有林清茶吗?还是在有意回避自己的感情?
作者有话要说:
是亲们的鼓励给了我休息日加班更新滴动力!深情滴蹭~
特别用力蹭下12~
周一继续~
夫君遇到娘子
袭羽的心中真的完全没有林清茶吗?还是在有意回避自己的感情?
受到对方狂风暴雨般语言的迎头痛击,一直在硬撑着的方小染几乎抵抗不了,挺直着脊背坐着,身体微微颤抖着。她本不是牙尖嘴利的性格,此时心乱如麻,脑子中一片空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忽然一个紫衣的身影一步闯了进来,冲着林清茶道:“清茶!你在这里乱说些什么!”嗓音中压抑着怒气。
林清茶猛的抬头,大睁着眼睛,隔着一层泪雾,看到袭羽因为恼怒而灼灼逼人的黑眸。她半张的樱色嘴唇颤抖着,再发不出声音,密密的睫眨了一下,忍了许久的泪水顿时沿着玉白的面颊倾泻而下。
这付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人望之心疼,袭羽的神情不由的软了下去,声音也不再那样强硬,用商量的语气道:“清茶,休要找染儿的麻烦,回家去罢。”
林清茶下巴一扬,一付豁出去的模样,大声道:“我不走!”
袭羽咬牙道:“莫要闹了!给我走!”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向外扯去。林清茶用力的扳住茶案的边儿不肯站起来,一对大眼睛灼灼的盯着袭羽,倔强的道:“除非你亲口说出来你喜欢我,否则我绝不走!”
袭羽的动作僵住,朝着方小染看了一眼。方小染石人一般坐在那儿,面色苍白,一对漆黑的眸子毫无表情的直视着他。
林清茶的手腕仍被袭羽抓在手中,他却那样凝神的去看另一个女人,让她的感觉宛若一把利刃刺入心口。凄然一笑,用破碎般的声线道:“那么,如果你喜欢的是她,也说出来好了,也好让清茶死心,不必再受那日夜煎熬的折磨。”
他的眼睛闭上,沉默半晌。
这片刻犹豫的沉默,让两个等待的女子的心中,都渐渐的冰凉。
他的眼睛睁开,眸中浮动着阴沉的暗影,沉沉的视线落在林清茶泪湿的脸上。唇终于翕动了一下,却说出这样的话:“休要逼我。”
瞬间,林清茶眼角的一滴泪珠几乎凝结成冰。方小染闭了一下眼,嘴角勾起一抹充满自嘲的笑弧。她这是坐在这里干什么?欣赏一场苦情戏吗?真是悲哀到家的一个观众。
门边忽然传来一声柔转的呼唤:“娘子。”
三人均怔了一下,转脸向门口看去。只见门口站着的人烟发如雾,白衣如仙,脸上的微笑如鸿羽飘落,深灰眸子闪动着湖水般的柔光,温存的目光落在方小染的脸上。
方小染被那一声“娘子”震惊到,完全失语。
袭羽和林清茶也面色复杂的把两个人打量来,打量去。
方晓朗毫不理会三人复杂的目光几欲将他凌迟,淡定的举步,走到方小染面前,执起她的手,对着她木然的脸巧笑嫣然:“有客人来,我来招呼便是,怎能辛苦娘子?我方才在外面,似乎听到有人对娘子……不敬。”
说到“不敬”二字时,原本温存得冒泡的声调骤然转寒,移转到林清茶脸上视线冰冷得几乎凝结成冰凌。
林清茶被他看得心中颤抖了一下,下意识的站起来,瑟缩的向袭羽身边靠了一靠。低垂了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方晓朗面色冷峻,寒声道:“谁若再败坏我家娘子的名声,我不管他是什么王孙公主,绝不饶过。”凌厉的目光扫过二人,林清茶心底不由的打了个寒战。
袭羽终于反应过来,嗤笑一声,反唇相讥:“乱叫人家娘子,才是败坏他人名声。”
“娘子怎能乱叫?”方晓朗坦然看着他,“染儿七岁那年便招我进门,我,是染儿的……童养夫。”
说罢,也不看二人的反应,目光再转回方小染脸上时,又变得温柔似水。
他极自然的挨着她坐到了榻上,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伸展开另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肩头,唇靠在她的耳边轻声低语:“昨夜为夫喝醉,多亏了娘子悉心照料。”亲昵的神情,私密的话题,让另外两人顿时觉得像是闯入了人家夫妻的洞房之中。
袭羽强杵在那里,满面阴云密布,并没有退避的意思,目光不甘心的落在方小染的脸上,似乎在等着她否认什么童养夫,什么照料。
方小染却是谁也不看,只凉凉吐出一句:“方晓朗,这里还有外人在呢。”
一声“外人”,砸得袭羽面色发白。落在清茶的耳中,脸上却闪过一丝喜色。
方晓朗仿佛这才想起在场的两个“外人”,抬起脸来,不悦的看着他们,嘴里飚出一句:“慢走不送。”
清茶抬手挽住了袭羽的手臂,轻声道:“羽哥哥,我们走吧。”
袭羽转身向外走去,却借着这个转身的动作,不着痕迹的将手臂从清茶的手中抽走,率先离开。
清茶怔怔望着他的背影,旋即跟了上去。
堂屋榻上。方小染一直强硬的挺直的脊背忽然垮了下去,颈子低垂着弯成落魄的弧度。方晓朗仍是环着她,她的脸便顺势埋进了他的袖中。
“谢谢你。方晓朗。”
“谢我做甚?”
“……谢谢你帮我做戏,我才不至于太尴尬。”
他没有吭声。
“可以啦,方晓朗。放开我啦。”
没有回应。
她有些诧异的抬起头来,看到他面上若罩了一层寒霜,眸中是愤怒的星芒。
他恨恨的开口,嗓音低沉得有些沙哑。“你是不是做戏做习惯了,以为人人都在演戏?”
“……?”这样满是怒气的一张脸逼近在眼前,让她有些惧意,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有力的箍住。
他一字一句的道:“我是你的童养夫,你便是我的娘子,哪一句是戏言?”
她难以置信的眨眨眼睛,强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喂,方晓朗,童养夫的事,是儿时的戏言,当年我爷爷开的一个玩笑,如今咱们都是成年人了,难道还要将玩笑当真不成?”
眸色瞬间深沉,重重的伤感从眸底掠过,喑哑的声线绕在她的耳边:“我偏生便当了真了。”
他声音里的苦楚意味让她感觉心绪紊乱,手一挥,半开玩笑的推开了他,下意识的用轻松的态度掩饰自己的不安:“切!小时候也不过是相处了几天而已,而且,根据我的记忆,我记得我们相处那些日子,似乎也不是十分融洽的。你可别告诉我,那时候你就对七岁的我死心塌地了。我魅力虽大,也不过是从十岁以后才打败众师姐,艳压玄天山的。”
故作轻松的玩笑话并没能如她所愿的逗笑方晓朗,她漫不在乎的态度却激怒了他。唇线紧绷如刀刻,灰眸若暗夜般阴鸷。冰冷的语句硬梆梆砸下,砸得她目瞪口呆。
他一字一句说:“方小染。婚姻大事岂有儿戏。我的名字已写入你方家族谱,我就是你的夫君,你便是我的娘子。此等事实,你即使不认,也不能改变。”说罢,再也不发一言,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哎?……”方小染不可思议的叫唤了一声,眼睁睁看着他走进东厢房把门重重关上,半晌反应不过来。
怎么,怎么就成了他的娘子了?!
憋了许久,才冲着那扇紧关的东厢房门嚷道:“方晓朗,你年纪轻轻的,难道就甘愿被包办婚姻禁锢住吗?族谱有什么了不起?请你有点向往自由的精神好不好?我们要争取自由恋爱,自主婚姻!”
任她怎样叫嚣鼓动,门内都是死寂一片。
房内。方晓朗寂寂站立,胸口一团怨气郁结,堵得心口发闷。
自由?
他的心已全然被牵绊住了,若要自由,便要割舍。可是割舍了心,又如何能活?……
作者有话要说:
呀。。。飞出去的那只好飘逸~
下一章细细的解释下小狼是如何交付芳心的。
伦理遇到颠覆
他的心已全然被牵绊住了,若要自由,便要割舍。可是割舍了心,又如何能活?……
他原有许多话要告诉她。
他本想告诉她,多年前那个拿着小刀子将他劫持到山上,强迫他充当临时相公的刁蛮丫头;那个在他病中时忙中添乱的照顾他的小女娃;那个叫嚣着想要赶他下山的臭家伙……在他少时的心中印下了怎样深刻的印象。其实,在他最茫然落魄的日子里,她在旁边笨手笨脚的掺和,并没有让他觉得厌烦,倒是极大的缓解了他的焦虑痛苦。
本想告诉她,当师祖方中图告诉他,会将方小染许配给他时,他也是如她一般诧异和难以接受。实际上他当时的反应比七岁的方小染强烈得多,毕竟大了两岁,知道终身大事的深浅了。(www.wrbook.com)但那个时候,一切需得隐忍,凡事都得接受,容不得他提任何的异议,面对着方中图,默默的认了。
在被送到友教之后,那里不同于大家庭般的玄天教,环境冷寂,门人稀少,人缘淡漠。常常会觉得身心都是空寂的,从那繁华的顶端跌落,孤单失落到刻骨铭心。当头发和眼瞳一夜之间褪了颜色,他甚至自己也认不出自己。那是一种被整个世界离弃的恐慌……
那时候,每每想起那个精灵古怪的小女孩,心想如果她也在就不会这般寂寞了。嘴角会忍不住微笑。最初的逆反心态渐渐平息,心中倒多了一份奇妙的思念。
本想告诉她,虽然数年不曾谋面,她的身影却一直印在他的生活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刻,直至不可磨灭。一年年的,只在心中想像她渐渐长大的模样,描摩的影像一年年变化,一分分的细致,也抵不过在月老祠中再见到她时,那一刹那的惊艳。
本想告诉她,他十四岁那年,师祖以配药为名,从她那里骗了一滴血去,以独门秘方调配成守宫砂,特意赶到友教,点在他的臂上,说是孙女婿在外不放心,要替孙女儿打个标记,以防他做出对不住孙女儿的事。师祖还慈祥的提示说要他放心,以血成砂并非施了咒术,只是一种象征,提醒他要时刻记得他的未来妻子是谁。
这一粒守宫砂,将原本那模糊牵强的缘分,清晰、深刻的印进了命里。
他甚至怀疑,师祖骗了他,这枚以血配制的守宫砂其实是施了咒术的,否则他怎么会如此深刻的思念一个只在童年时期见过的女孩?又或许,真正的咒术,来自他自己的内心……咒术也好,想像也罢,总之他是心甘情愿的沉沦下去,怀了毫不设防的全部心愿,因为认定了她,以为她是他情感的最终归宿。满心的以为,这些年她也会如他一般想着他,全心全意,毫无杂念。
在方应鱼的精心安排下,他终于可以再度见到她。抱了满心的期待,以及数年间对那模糊影像的思念。他那样急切的赴约,提前一天就赶到了月老祠。夜间风大,门窗漏风,他见月老像后侧有个破洞,里面勉强能蜷着半躺,便钻进去避风歇息,就在里面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却被一阵絮絮叨叨的许愿声吵醒。仔细听去,就猜出许愿之人正是方小染,而她一遍遍求的,竟是与另一个男人的姻缘……后来她将他误认成月老,还说希望将童养夫的事从生命中彻底抹杀……那时候他心中愤恨恼怒,却也知道只凭幼年时那段记忆,她会对他存有感情才是怪事。他便顺势假扮了神仙大人,当作借口溺在了她的身边,借地势之利,努力的夺回她那被别人占据的心。
她说他们相处的时候短,他便从此守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她说少年时的方晓朗性情冷淡,他便努力的将自己最温存、最细腻的一面,毫不吝惜的在她的面前展现。
以神仙大人的身份呆在她身边时,她的一颦一笑,喜悦忧伤,清晰的落在眼里,多年来想像中她的样子,与真实的她,渐渐的重合。那份原本不怎么真实的情感,渐在心中烙下了实实在在的印子。
他相信只要尽力做到她的要求,他终能将她的心抢占。
然而她却连与他相认都不肯……也许是真的认不出他吧。毕竟变了发色眸色,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再说昔日稚气的少年长成后,模样也变化很大。他不肯相信她是不愿认他,宁可相信她是真的认不出他。这样想着,心中总抱着一丝希望。
如今她终于认了他了,却以轻松的口吻说:那只是儿时的戏言,一个玩笑而已。还在那里叫嚣着:自由,自由,还她自由。
他对于她,只是个弃之不及的累赘而已。
原来从始至终当了真的,只有他方晓朗一个人。
……
方小染挥着泪花儿奔进隔壁的算命铺子。
一通狂叫:“小师叔!小师叔!”
方应鱼从里间走出来:“染儿为何神色如此慌张?”
“小师叔,方晓朗他逼迫我……”
“方晓朗?”方应鱼挑了挑眉。
“少跟我装糊涂。”
方应鱼的嘴角抿起一抹笑:“又不是只有我自己在装糊涂。”
“喂,小师叔,我真的没有认出他啦。”
“连一点疑心都不曾有吗?”
“……有是有啦。可是,他头发变成那种颜色,我也不能确定……”
方应鱼道:“人的发色眸色全变,就会像整个变了一个人一样,再加上只是小时候见过,你是如何猜出是他的?他曾经暗示过什么吗?”
“只是……抱怨过。”方小染的话音低了下去。零碎的片断掠过眼前。
在月老祠初遇时,他说:你可记得,你还有个童养夫?……你是觉得,那段姻缘是个错误?那个人……就如此不堪?
在去往落泓湖的路上,他说:你想忘便忘吧。却休要管别人是否记住。
夜宿树林中时,他说:你一心想甩掉那包袱,我说了又有何用?
……
这些话,当时没觉得什么,事后却偶然的在脑海中闪现,配上他那萧索失落的神情,再结合方应鱼对他的接纳态度,其实她早就猜出了端倪,却因为不想面对,自欺欺人的逃避事实。
沉默一阵,问道:“小师叔,他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是怎么回事?”
方应鱼顿了一下,道:“晓朗这些年在寄居在友教,修习医术,常以身试药。不知是误食了什么药物,使得头发和瞳仁都褪了颜色。”
方小染倒吸一口冷气:“以身试药?学个艺而已,犯得着如此涉险吗?他猪头哦!”
方应鱼嘴角勾起戏谑的笑弧:“染儿心疼夫君了?”
“咦?哪有!”她的脸涨红起来,恼羞成怒,“小师叔,你设下陷阱,安排他在月老庙里等我,究竟是何居心?快说!”
方应鱼夸张的叹息摇头:“唉……师叔我费尽心机,让分居两地多年的小夫妻终于团聚,到头来却遭到你如此唾骂,我真是一片良苦用心付诸东流,喂了狗啊……”折扇痛心的把自己手心打得啪啪响。
方小染被那句“两地分居的小夫妻”震得毛骨悚然,眼睛里挤出两朵泪花:“小师叔,你怎能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你师侄将来落入包办婚姻的囚笼?!”
“何谈将来?如果婚姻是囚笼,那么你已经进去了。自从七岁那年便进去了。当年招方晓朗为童养夫一事,师祖是在全教集会上正式宣布的,在江湖上也是轰动一时呢,谁都知道你方小染已是有——夫——之——妇了。你可以回家翻翻族谱……”
方小染急了:“啊啐!我怎么怎么就有夫之妇了?!那什么族谱,都拿这东西来吓唬我,你跟方晓朗是穿一条裤子的!”
“我与他之间是清白的。”
捏拳头:“……小师叔,你不要再嬉皮笑脸了好不好。”
“我很一本正经。明明是你在妄图大逆不道的颠覆伦理。”
“颠覆又如何?族谱算什么?这种家长包办的婚姻,我不承认便是不承认。我要追求自由恋爱,自己选相公……”
方应鱼冷酷的打断她的憧憬:“你可还记得当初是为何将方晓朗劫持到山上做你相公的?”
她当然记得。“为了推掉知府家的提亲呀。”
“理由是什么?”
“理由就是我有相公了,一女不嫁二夫呀。”
方应鱼冷笑:“说的好。七岁那年便明白的道理,反而越大越糊涂了么?”
方小染头顶隆隆滚过闷雷。一女不嫁二夫!不管她承不承认,一本族谱,坐实了方晓朗的身份,也将她变成了有夫之妇。如此,谁还能娶她?!
呆了半晌,两眼发直的恨恨咬牙:“我要将他的名字从族谱上勾掉!我要休夫!”信誓旦旦,语出惊人。
***继续***
能接受她的震撼措辞方式的,或许世上仅有方应鱼一人。他平静的道:“染儿,据我所知,本朝律法只允许男子休妻,尚未有允许女子休夫的例律。”
方小染举拳过头顶:“这不公平!我要写信给皇上,让他改改律法,朝代进步了,男女要平等。”
方应鱼赞赏的点头:“染儿巾帼不让须眉,有志气,有胆识!不过就算是皇上采纳了,更改了律法,那么还请问,‘七出’之罪:无子、淫逸、不事公婆、口舌、盗窃、妒忌、恶疾。晓朗他,犯了哪一条,致使你要休他出门?”
方小染闷声盘算半晌。最后只卡上了一条:无子……然而子无是无,这条理由提出来,对于身为女方的她,显然是作茧自缚。若是提出来,非但不能休夫,反而很有可能将自己推向恐怖的洞房……寒战一个。
越想越觉得没有出路,扯着小师叔的袖子,泫然欲泣:“那我怎么办?我怎样才能摆脱万恶的包办婚姻?”
方应鱼的声音忽尔认真起来:“染儿,为何不试着接受晓朗?”
“这种强迫的方式,我无法接受啦。”
方应鱼的眼睛眯了一眯:“你难道对小王爷还未死心?”盯了她一阵,徐徐问:“……你去到落泓湖畔的行宫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么?”
她的嘴角浮起几分凄凉的笑,轻声道:“他对我说……褪下戏妆,真正来过。”
方应鱼看着她的神情,问道:“然后呢?”
“然后?……”方小染的神情顿时晦气下去。然后,那只该死的毛虫闪亮登场,阴差阳错掉进她的衣服里,袭羽为了帮她,几乎扒掉了她的衣服,被狂怒的方晓朗一巴掌打开,皇帝和林清茶适时赶到,看到好戏一幕……
再然后,眼前清晰的浮现出不久之前的情形。林清茶逼迫袭羽说出喜欢的人的时候,他终于没有给出答案。当时头脑木然空白,此时稍稍冷静一下,再去想那僵持的尴尬场面,只觉得可笑。
不是觉得别人可笑,只是觉得自己是最可笑、也是唯一可笑的一个。
不是难过,不是心碎,而是可笑。是否说明,这一场追逐,曾经满腔的热情终于消磨贻尽,走到了尽头。忽然间疲惫至极。
这时候的她,象一只刚刚挣扎着从水中爬出来的小狗,只想狠狠的甩甩毛,把那些附骨般的烦扰甩掉,然后找个安静的角落冬眠一阵。而没有足够的精神去面对一个口口声声唤她娘子的童养夫……
她凉凉的道:“没有然后了。”
方应鱼却不知之后这出变故,只道她还是一门心思系在袭羽的身上,嘲讽的道:“没有了?就那么八个破字,便骗得师侄你要背叛夫君,要红杏出墙么?”
方小染的眼睛忽然亮了,一字一句重复道:“红——杏——出——墙?”
方应鱼心中升起有不祥的预感,警惕道:“你那么高兴干嘛?”
方小染托着下巴,阴险的笑了。“我有办法了。”她说,“我只要红杏出墙,便合了‘七出’之罪,方晓朗就可以送我一纸休书了!哦呵呵呵……”
方应鱼悲情望天,哀叹道:“师门不幸啊……”
作者有话要说:
很多人都在骂染儿。
所以,方小狼的最初感情基础是来自 封建思想 和 贞操观念 !!!!(倒地不起)
在重逢以后的相处中,把这份感情坐实了加深了,并在以后的发展中直至刻骨铭心。
方小染现在算是真正与袭羽决绝死心了,头脑还不清醒,判断力失误,不能正视自己的内心,她需要一点时间或是一点刺激。
请继续兴趣围观野狼捕猎慢慢吃掉的血腥过程。
本章已补完。过会儿还有一章。请抚摸作者以示表扬。
阴谋遇到揭穿
方应鱼悲情望天,哀叹道:“师门不幸啊……”
“得得,您慢慢感慨,我回去了。”乐癫癫的转身就走。
方应鱼忽然伸臂拦住她,盯着她的脸仔细看了看:“染儿脸上粘了脏东西。”
“嗯?在哪呢?”
“这儿,我替你擦一擦。”方应鱼抬起手指,细心的在她脸上抹了半晌,脸微微后移打量了一下,满意的说:“好了,擦净了。”
“谢谢小师叔~”方小染欣然离去。原本因恐慌而濒临崩溃的情绪,因为看到了解决问题的曙光而重新充满了力量。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满心膨胀的斗志,将之前袭羽带给她的烧燎痛感,冲淡得模糊不清,几乎顾不得去想了。
……
方小染回到珍阅阁的时候,迎面碰到方晓朗。他瞥了她一眼,原本冰冰凉凉的目光,忽然闪过有些诧异的神情。
方小染对着他绽出粲然一笑,甜甜叫了声:“相公~”
方晓朗一个踉跄,险些绊倒在地。生生的稳住身形,一对灰眸闪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神情间有些慌乱,被她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弄得手足无措。
方小染上前一步,十分贤惠的扶住他的手臂:“相公当心脚下。”
他的手臂被她细细的爪子搭住,一时间竟心跳如捣。目光不敢相信的流转在她的脸上。狐疑的叫了一声:“染儿?”
“哎,相公有何吩咐?”
“你在打什么鬼主意?”灰眸警惕的半眯。
“呵呵呵呵,瞧你说的,我哪有什么鬼主意。”
“你有阴谋。”
“乱说,伦家清清白白做人,哪会搞什么阴谋。”信誓旦旦理直气壮,心里却莫名的虚起来,狐疑道:他小子的目光为何如此犀利?!竟能看穿她的心思。嗯,她不能认输,要把休书计划进行到底!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阴险险的笑:“以后搞阴谋时,没必要这样堂而皇之的写在脸上。”
“咦?写在脸上?”她愣了一下,还以为他在打什么比方。见他的目光在自己双颊缓缓游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袖一抹,再看袖上,居然沾上了黑黑的墨渍!大吃一惊,扭头疾奔进自己的房间,对着镜子一看,勃然大怒。
她的两个腮帮子上,分明用墨汁描了两个大字:阴、谋!
字迹已被她抹了一袖子,描绘在脸上的字抹得有些花了,再配上她愤怒的面容,使她显得像一只愤怒的大花猫。那两个字,分明是方应鱼的字迹!那家伙刚才假装好心替她擦脸,原来竟是偷偷的用手指蘸了墨汁,趁机把字写在她的脸上,给方晓朗通风报信的!
通风报信也便罢了,至于用这种恶搞的方式吗?!至于吗?!至于吗?!至于吗?!……
“方!应!鱼!”一声咆哮自西厢房响起,几乎掀掉了屋顶。
方晓朗只觉得面前闪过一阵疾风,方小染已冲出门去。片刻,隔壁传来怒吼连连:“方应鱼!方应鱼!你给我出来!你死定了!……”
某师弟惶恐的声音:“师姐,小师叔不在。”
“他死到哪里去了?!”
“小师叔出门云游去了,近几日可能不会回来……”
“啊啊啊啊啊!!!!!”
“……”
方晓朗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嗯,他家娘子还是有趣呢。笑容只在脸上挂了一会儿,便凋零下去。方应鱼只知会他有阴谋,却也没说清楚她究竟在搞什么花样,便独自逃命去了。她为了摆脱掉他,还真是费尽心机呢。
那样古怪精灵的家伙,也只有方应鱼偶尔能治得住她。他就不明白了,方应鱼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就总有办法整她,而他则时常有束手无策之感呢?方应鱼不在,暂时不能请教了。那么他就自行分析一下方应鱼的手法,然后付诸于行动吧。
方晓朗背负着手,微抬着下巴,半眯着灰眸,将目光投向湛蓝的天空凝神思索,神定气闲,丰神毓秀,衣袂无风自动,缥缈若仙。
方小染气鼓鼓的回来时,原本打算狠狠甩他一记白眼的,却看到这样一幕,绝美的画面使她瞬间有些失神,怔怔看呆。
忽见他润唇微启,一声几不可闻的自语飘入她的耳中。她隐隐听到了这样几个字:
“豁得出去,下得去手。”
她顿觉一股凉气掠过脊骨,毛骨悚然。这十分无爱的台词跟眼前的完全美画面完全不搭,十分脱线啊!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他摆出一副谪仙般的姿态,为何却说出这般恐怖的话语?他刚刚到底是在想些什么……他那付完美的外壳下,究竟隐藏了一颗多么阴险的心?……
……
吃饭时间。方小染来到亭下石桌前,方晓朗和小鹿已然入座。之前的糗事还让她心情不爽,鸟也没鸟方晓朗一眼,便坐在了石鼓凳子上,摸起筷子。忽然听到旁边传来石头轻轻摩擦的声音。转脸一看,只见方晓朗站起身来,用脚尖抵着他原本坐着的那只石鼓,轻轻推向她的身边,直至与她身子底下坐的那只紧紧挨在一起。
她抬起头来对着他怒目而视,用很不好惹的眼神儿质问他:你什么意思?
方晓朗以和煦的微笑应对,也不说话,袍脚一撩,就紧挨着她坐下了。
她将身子往旁边一侧,道:“喂,坐的离我远些。”
他丝毫不为所动:“娘子何必如此见外?”
“不要叫我娘子了。”
他极自然的伸出一只手臂绕到她身后,将她的腰扶住,道:“你不是也唤我相公了么?”
“……”今天那锉极至死的一幕又浮现眼前,方小染脸色黑了下来,然而竟找不到反驳的措辞。只好飞去眼刀一记,自行站起身来,扳住自己坐的那只石鼓就想往外挪。他伸出一根手指,看似随意的搭在那只石鼓上面。于是,任她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不能将那石鼓移动半分了。
她盯着他的那根手指,很快看出了门道。又惊又怒:“我爷爷传了你混元一指功?”
他微笑:“蒙师祖疼爱。”
“没错!他疼你胜过疼我!他传你这功夫就是让你按我凳子的吗?”
“师祖若是知道了,或许不会责怪。”
“……”没错……这桩子混蛋婚姻的始作俑者,正是爷爷本人。他们是一伙的。
她不死心的再用力扳了那石鼓几下,终归徒劳无功,气馁道:“你不觉得坐这样近太挤了吗。”
他蹙眉凝思:“是不太舒适。”
“就是就是。”
他忽然抬手揽住她的腰身,轻轻一带,她不由自主的转了半个圈儿,回过神来时,已是落座在了他的腿上。
这下子,不光方小染色变,连一直淡定的挟着菜的小鹿,筷子间的一块排骨也啪啦一下掉回了碗中。
方小染撑着他的肩膀想站起来,却被他貌似随意,实则用力的箍住了腰身。她瞪着他,再回头看一眼小鹿吃惊的表情,咬牙道:“喂!你过太过份了哦。”
他左手束缚着她,右手闲定的挟起一枚剥好的鹌鹑蛋送到她的面前,温存的道:“你我既是夫妻,如何亲密也不过份。”
“就算是夫妻,亲密也要看场合啊!” 她暗暗的使着劲想站起来,却根本不能如愿。而且即使两人较着劲儿,他筷子上那枚小巧滑溜的鹌鹑蛋也稳稳夹着没有滑落,果然是练家子……
“亲密的场合?……”他的眸色忽然间深沉下去,脸上浮现出某种神往的表情。
这暧昧的神情落在她眼中,只觉心惊胆颤,手指抖啊抖的指向小鹿:“我我我是说,小鹿在这里,这样子会让她很不自在呀。”
“有——吗?”他灰眸一眯,瞥向方小鹿。
小鹿顿时精神一凛,凝神屏息,小胸脯一挺,大声道:“绝对没有!我相当自在!师姐和姐夫请随意!”冷静的把刚掉回盘子里的那块排骨重新夹起,专注的啃起来。
方晓朗满意的收回目光,将鹌鹑蛋往她的嘴巴前凑了一凑:“娘子乖,张口,让为夫喂你。”
方小染眼珠转了一眼,忽尔笑道:“这样子喂哪能显得出我们夫妻间的亲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要如何喂?”
她清晰的道:“用嘴巴来喂。”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对面的方小鹿一口食物岔进气管,呛得死去活来。而方晓朗,任他的武功底子再深厚,此时也对付不了那枚小小的鹌鹑蛋了,手一抖,圆白的小丸跌落到地上,滴溜溜滚出老远。
方小染得意的挑了挑眉,乘胜追击。“你的掉了,那就由我来吧……我来喂你。”自己摸起筷子夹起一枚鹌鹑蛋咬在齿间,挑衅的向他脸前逼近过去。
他的脸骤然爆红,绕在她腰上的手臂也失了力道,她趁机“扑棱”一下,跳下了他的膝盖,跳出老远,把那只鹌鹑蛋吞进肚子里,满意的咂巴两下嘴巴,得意洋洋摇头晃脑:“敢跟我斗……嗯哼哼哼……”
灰睫恨恨的阖上,握起两拳,牙关暗咬,念咒一般低声念叨着什么。
方小染站得远,听不清他在念什么,又不敢贸然走近,便问小鹿:“喂,他在说什么?”
小鹿往前凑了凑,仔细听了听,不确定的说:“好像在说……豁得出去?”
豁得出去?……不祥的预感再次掠过她的心头,却又想不分明。
他睁开了眼睛,伸手,将一整盘鹌鹑蛋托了起来,看向她,目光中充满了“老子豁出去了”的坚定和勇敢,几乎是运了内力才稳住的声线显得阴侧侧的:“娘子过来,让为夫全数喂给你。”
墙头遇到红杏
几乎是运了内力才稳住的声线显得阴侧侧的:“娘子过来,让为夫全数喂给你。”
方小染惊退了一步,不由的抬手掩住唇,慌乱道:“我我我吃饱了不饿了想去睡觉了再见!”
拔腿奔进自己的房间,关门,上栓,一气呵成。这才松了一口气,拿背抵着门,捂着胸口,惊魂甫定。呜,他的尺度为何如此放的开?好怀念那个时而亲民,时而羞涩的神仙大人啊。是不是自从剥去他神圣的神仙外衣,便露出了禽兽的本质?早知道这样,她还不如不认他,让他一直披着神仙外衣好了。
正猜疑不定,身后的门上忽然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她惊跳了一下,问:“是谁?!”
“是为夫。娘子开门。”门外传来方晓朗温柔的声音。
“我我我不想吃鹌鹑蛋了。”
“不想吃便罢了。只是有句话想对娘子说。”
“有话快说,说了快走啦。”
“为夫只是觉得佩服:娘子居然能想出用嘴喂人吃东西这等妙法,真是冰雪聪明。”
方小染羞涩了:“哎呀,其实我也没那么聪明,是跟别人学的啦。”
“跟谁学的?”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缓,却无端多了几分阴森。
她尚未察觉,带着被夸奖后的得瑟,喜孜孜道:“是跟……咦?!”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打住,懊恼的虚抽了自己几个嘴巴。
侧耳听去,门外久久的一片沉寂。难道是他走开了?紧绷的神经正要放松,却听门外飘入一句分明是咬着牙根儿飚出来的低语:“下得去手。”
咦?!……
尚未等她反应过来,只听卡嚓一声断裂的脆响,门栓生生的断开,门被推开,方晓郎缓步走了进来。彼时她的屋内没有点灯,屋外的灯光投射在他的身后,逆着光线,她只看得见环绕着恐怖寒气的剪影,看不清他的面目,隐约能感觉到眼睛处似乎泛着森然磷光。
让她想起了暗夜中的……狼!
方小染惊恐的倒退几步,跌坐进椅子中,躲无可躲,情急之下抱过桌上摆着的一只大花瓶,举在脑袋前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徒劳的想把自己藏在瓶子后面。
方晓朗缓缓逼近,伸手,取走了她手中的花瓶,她绝望的目光追随着借以藏身的花瓶,眼巴巴的看着它被搁回到桌子上。然后,一直托在他手上的那盘鹌鹑蛋,也被稳稳搁在桌面上。
他两手撑住椅子两侧的扶手,微微伏身,将她笼罩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用貌似平静实则危险的语气低声问:“娘子还没告诉我,是跟谁学的呢。”
她的感觉自己变成一只被按在狼爪下的猎物,某狼似乎已露出锋利的牙齿,描摩在她的咽喉,如果她不老实交待,就一口将她咬死;如果交待了,也不见得有活路,还是一口将她咬死。
呜……这么说,她是死定了?
哆嗦着,看不到存活的可能……
却听他阴侧侧的替她给出了答案。唇间冷冰冰的砸出两个字:“……袭羽?”
她“呜”的一声,抱住了脑袋,却没有否认。
啪嚓。被他按在手下的椅子腿部断裂……椅子猛的垮塌,她的身体失去平衡,“嗷”的一声惊叫尚未嚷出,他已将她拽得站起,整个人扯进他的怀中,双手扣住她的腰背。
她窝在他的怀中,回头看一眼那把粉身碎骨的椅子,犹如看到了自己的下场,战战兢兢抬头,对上他阴沉得暴雨欲来的脸色,哆嗦道:“我只是听他说过而已,我们什么也没……”
一句解释尚未说完,唇已被狠狠堵住,他怀着深重的怨气,牢牢扣住她的后脑,将这张不轨的小嘴巴重重的蹂躏……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粗暴强势惊到,想挣扎,可是呼吸被掠夺、声音被侵占,双手徒劳的推搡了几下他的肩膀,却根本无法将他推开。
他的头脑愈来愈混乱……
唇上突然传来锐利的疼痛。方小染逮住机会,用她尖利的小牙重重的咬了他一下。血腥味沁入二人的舌尖。
他吃痛眉头蹙了一下,灰睫打开缝隙,眸中回复一丝清明。她趁机推开了他,顺手甩了他一个清脆的耳光,拔足奔去。
方晓朗独自站在黑暗中,被咬伤的唇上渗出血珠,腥甜的味道侵进嘴中。
这一夜方小染睡在隔壁的房间里,与方小鹿挤在一张床上。她拿被子蒙着脑袋一动不动。即使是那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小鹿也感觉到了她恼怒的刺芒穿过被子透了出来,让人退避三舍。于是尽管这张床是小鹿的,她还是识相的将大部分位置让给了这只裹着被子的刺猬,自己委屈的缩在床角。
方小染胸中的怒气越憋越堵,感觉被窝里也燥热不堪,烦燥的把被子一掀,坐起身来,道:“啊,可恶!”
“是哇。”旁边的方小鹿讨好的附和道:“姐夫太过份了,怎能把师姐的门和椅子都弄坏了呢?”
“你再叫他姐夫,我揍你哦。”
“……师姐,他不过是弄坏个把家具,你就翻脸了哦。”
怒道:“家具不是钱买的么?”复又一头拱进被子里。该死……她可不是在心疼什么家具。她真正恼恨的,是……被冒犯的羞辱感,是……强吻!强吻!
浑蛋……
早晨。方小鹿做好了早饭,可是喊这个也不来,喊那个也不吃。最后终于发怒,一把推开方晓朗的房门。方晓朗正在自己房里踱步,面色烦恼。
方小鹿道:“姐夫!你做错事了就去跟师姐道个歉嘛!”
方晓朗有些退缩的模样:“恐怕她还在生气。”
“正是因为在生气才要道歉啊。不就是弄坏了家具嘛,修一下就好罗。”
“……”如果仅是家具的问题就好办了。
方小鹿忽然发现了什么,往他面前凑了凑,踮着脚仔细打量着他下唇右侧的一道血痕:“咦?你的嘴巴怎么了?啊……我明白了!”
方晓朗避开她的视线,脸忽然泛出可疑的粉红。
方小鹿却没有注意到,头顶冒出正义的小火星,响亮的道:“我明白了,原来是师姐打了你!这事明明是师姐不对啊!她得跟你道歉,必须的,我去跟她说……”
袖子一挽,就要去找她家师姐算帐,却被姐夫伸手拦住了。他的脸色看上去有些尴尬,道:“小鹿……还是我去吧。”
举步来到那扇紧关的门外。抬手,轻轻敲了敲。
“染儿?”
门时传来回应:“有事吗?”
“是我不好……莫赌气了。出来吃饭吧。”
门吱呀一声打开。方小染婷婷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她似乎经过了精心的梳洗打扮,穿了一身浅胭脂色的纱衫,衬得体态轻盈,肤色晶莹,双眸似水。
“谁赌气了?”她笑意盈盈的回道。
看到她的笑模样,方晓朗本该心安才对,实则不然,他更加的不安了。总觉得她的这个笑容寒凉凉的,让他有不祥的预感。低垂着灰睫,担忧的看着她,低声道:“染儿……”
她打断了他的话:“嗯嗯,饿了饿了,都来吃饭吧,吃饱了我还有事呢。”
说罢瞅了他一眼,目光中含着些阴谋和挑衅的味道,侧身走过他身边。
三人落座在餐桌前。方小染吃得有些急,胃口大开的样子。方晓朗却执着筷子忘了落下,目光犹疑的在她的脸上扫来扫去。方小染也不管他,自顾自的吃完,筷子一搁,转脸对小鹿说:“小鹿我走了。”
起身就走。
小鹿急忙问道:“师姐你要出门啊?”
“不。”她站在院子里,回眸一笑。正当那二人露出不解之色时,忽然足尖一点,衣衫飞扬,运用轻功飞跃上了院墙。稳稳站在墙头上,两眼灼灼的盯着方晓朗,嘴角挂着一个坏笑,清晰的道:“我要——出墙。”
衣角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方小染跃然而下,消失在墙头,“出墙”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灰狼啊,你的初衷是“下得去手”,并不是“下得去口”。
下午还有一更。
出墙遇到狗狗
衣角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方小染跃然而下,消失在墙头,“出墙”去了。
方小鹿望着空荡荡的墙头,目瞪口呆。半晌,问方晓朗:“姐夫,师姐她为什么有门不走偏要翻墙?她刚刚说了句什么?……出墙?是不是有个成语叫做……红杏出墙?”
“去查书吧。”
方晓朗面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这样四个字,直接从座位上飞身而起,脚踏在饭桌上借了一下力,纵身跃出墙去。
留下方小鹿愤怒的盯着桌面上的一个脚印子,拍案而起,冲着墙头咆哮连连:“你们两个家伙,什么时候能消消停停吃顿饭啊!”
……
方晓朗人在半空尚未着陆,一对眼睛已急火火的四下搜罗,一眼看到家里的那驾马车正沿着街道前行。方小染坐在驾车的位子上,手挽着缰绳,回了一下头,正看到他从墙里跳出来,完全没有吃惊,只挑衅的扬了一下眉。
他暗暗咬了一下牙,飞身便追,衣袂蹁跹,烟发如云,若仙者翩然,使得街上行人以为神仙下凡,响起惊叹声一片。
下凡的神仙很快追上马车,半空中手按了一下车厢借了一下力,轻盈落在方小染的身侧。
方小染侧脸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专注的驾车。他的灰眸中隐忍着情绪,伸手握住了她执缰绳的手腕,用委婉的语调问道:“染儿,你要去哪里?”
“松开我的手,你影响我驾车了。”她面无表情,平静的回答。
他不理会驾车的问题,固执的追问:“你要去哪里?”
她用嘲讽的的语调反唇相讥:“怎么?我去哪里都要与你请示吗?好威风的夫权啊。”
“……”他被堵得脸色通红,唇线紧绷成又是难堪,又是无奈的弧度。他不再追问,只默默的固执的握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灰睫委屈的垂着。
她瞥他一眼,凉凉笑了一下,反倒是自己说出来了:“我要去王爷府。”
他的灰眸忽的睁大,瞳仁簇然盛起两团火苗,手上也不自觉的加重了力道:“你去找他做甚?!”
方小染手腕被攥得剧痛,大叫一声:“痛痛!”握着缰绳的手下意识的往后撤,马匹被猛然扯住,受了惊吓,一声嘶鸣,四蹄高高扬起,突然停住的马车车身一阵剧烈颠簸,没有防备的方小染惊叫一声,身子向前栽去,眼看着就要栽到马蹄之下。
方晓朗反应极快,探手将她拦腰抄回的间隙里,另一只手接住了缰绳,很快安抚了受惊的马儿。
马儿好安抚,怀中的人儿可不是那么好安抚的。
方小染惊魂稍定,便作出落水小狗甩毛的动作,奋力的甩开他环着她的手臂,果断出拳,一拳揍在他的肩膀上。
“方晓朗!你想害死我啊?”
凭她的这把力气,小拳头砸在他的身上,挠痒都不够。可是方晓朗那付垂头丧气的样子,就像是被暴打了三百遍,低声嗫嚅道:“我……不是故意的。”
“切!”方小染恼火的去他手上抢缰绳。
他拿着缰绳的手躲了一下。
她竖起眉毛,凶道:“把缰绳给我!”
他的目光在她的手腕上扫了一眼,低声道:“我来驾车罢。染儿要去哪里,我送你去便是。”
咦?怎么一下子就这样乖了?方小染有些奇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刚刚熄了些许的小火苗腾的又上来了。她的手腕上清晰的印了一圈青紫淤痕,分明就是某人的爪印子。
他怯怯的伸过手来,想捉住她的手腕:“染儿的手伤的怎样?……”
她一甩袖子,将手藏到袖中,怒道:“断了!”
他明知她是说气话,却也是神色惶然,像个做错事的小孩,眼中几乎要急出泪来。
她吼了一嗓子:“还不上路!”
他急忙“驾”的一声,驱车起程。
马车朝着王爷府的方向驶去,却是行得慢悠悠,慢悠悠,慢得不能再慢,就差走一步倒三步了。方小染看着头顶的太阳渐渐爬高,爬高……忽然悠悠的吐出一句:“好远的路啊。照这个速度,及至到达王爷府,恐怕天都要黑了。”
方晓朗没有答话,心中却是窃喜,暗暗得意。
却听方小染又加了一句:“……那就只好在府中过夜了。”
方晓朗面色大变,扬鞭对着马屁股就是一鞭子。
方小染脸埋进袖中,闷声偷笑,笑得肩膀一颤颤的。方晓朗悄悄的横她一眼,不料她忽然抬头,他凶巴巴的目光不及收回,只好在她的狠狠瞪视下慢慢收敛,变成一个极郁闷的神情。
“染儿,”他落寞的开口,“你去他那里……有什么事?”
她这次倒是痛快的回答了:“上次在行宫中给他送去的那本书,他还没还呢,去跟他要回来。”
他脸上的阴霾忽然散去不少,嘴角也浮起一丝释然的微笑。
不料她又加了一句:“顺便借此机会彼此接触,加深一下感情。”
该死……
方晓朗恨恨的闭了一下眼。
……
抵达王爷府,二人下了马车,便有府中小厮上来将马车牵去一边。方小染向大门前走去,方晓朗一语不发的跟了上来,她也没有拒绝。守门的门丁见是传言中羽王爷的相好的来了,还没等她说明来意,便上前热情招呼:“染掌柜,王爷今天在家呢。”
这样的问候语让旁边的方晓朗脸色更不善了。
门丁本要放行,却迟疑的看着她身边的沉着一张臭脸的方晓朗,问道:“染掌柜,请问这位爷是……”
“这位是……”方小染伸出手,正欲介绍说是她的朋友,却听方晓朗已接过了话头:“我是染掌柜的家眷。”
“家……家眷?!”门丁吃了一惊。
方小染伸在半空的手抖啊抖的,嘴角抽抽说不出话来。心中暗暗咬牙:好!我先忍着你!对着门丁僵硬的一笑:“可否让我们一同进去?”
“可可可以!”被天降八卦砸得灵魂出窍的门丁将守门的工作流程忘了个一干二净,既没有通报,也没有让人接引客人,便慌里慌张就放二人进去了。望着他们走进府中的背影呆怔了半晌,便急不可奈的四处乱蹿着发布头条,传播八卦去了。
羽王爷看上的染掌柜,是个有夫之妇!
方小染领着方晓朗往府中走了一段,才发觉没有丫鬟或家丁陪着他们,也没有人告诉他们袭羽此时在府中何处。于是她干脆直奔袭羽的寝室。
二人穿过一段园林小径时,她忽然觉得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四下看了一眼,明白了:这里正是上次她被獒犬黑豹突袭的地方。走到这里便下意识的害怕起来,往方晓朗的身边靠了一靠。方晓朗奇怪的看她一眼,发觉她在主动的靠近他,心中虽然迷惑,却是暗暗惊喜。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温存似水。
方小染却是全然不觉,她只顾得四下里的探头探脑的观望,生怕黑豹从什么地方突然扑出来。及至手忽然被握住,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一眼交缠的十指,再抬头看一眼他雾气氤氲的眼神,猛然意识到他误会了。
正要正色抽回自己手来,突然瞥见他的身后黑影一闪。
她脱口而出“当心!”,他已感觉到背后突然袭来的劲风,抱住她的腰身瞬间旋转飘移,偷袭的黑豹便扑了一个空,落在草地上,探首露齿,摆出扑袭前的姿态,一对金色眸子凶猛的盯着二人,喉咙间发出恐吓的低吼,眼看着就要发动第二次攻击。
方小染“嗷”的一声叫,躲到了方晓朗的身后。
黑豹的动作却忽然顿住了,颈上竖起的黑鬃抿了下去,原本因为发怒而紧抿的耳朵扑棱一下竖了起来,面部狰狞的表情放松了,露出一付茫然的神气,金眸中的凶光消失不见,原本缩成一道竖线的瞳孔也变得又黑又大,望着方晓朗,咽喉里发出温柔的咕噜声。
作者有话要说:
一日两更看似很勤快很爆发,实际上某摇是在回光返照,快要更不动了……。
野兽遇到驯兽
原本缩成一道竖线的瞳孔也变得又黑又大,望着方晓朗,咽喉里发出温柔的咕噜声。
方小染听到它的叫声有异,揪着方晓朗背上的衣服,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去,吃惊的看到巨兽般的黑豹此时已是一付温驯的样子,变成了一只大型的乖乖狗,有些茫然,又有些喜悦的望着方晓朗。
她惊讶极了。方晓朗不过是人长的好看些,就能令这只凶猛的大狗另眼相看吗?难道它鉴别是敌是友的标准就是——脸吗?!歧视!这是赤果果的相貌歧视!
忿忿不平的瞥了一眼方晓朗的侧脸,却发觉他面色有异。
他木人一般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悲是喜,灰眸中却明明白白浮起莹然的泪水。她扶在他背上的手,也分明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怎么了?
她正不解,忽然看到黑豹正试探着迈着它粗壮的大爪子,一步步小心翼翼的走近过来。她以为黑豹要发动袭击,“嗷”的惊叫一声,往方晓朗身上一扑,挂到了他的脖子上。
或许是她的动作过于突然,黑豹受惊,再次发怒,“吼”的一声,恢复凶猛本相,就要朝她扑过来。
方小染吓得面无人色,却见方晓朗一手揽住她,举起另一只手,手心朝着黑豹,做了个似乎是“阻止”的动作,黑豹立刻收敛了声气,停止了攻击的势头,伏低着身子,然而看向方小染的目光还是相当不友好。
小径上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那名负责遛狗的小厮急匆匆的跑了来,看到方小染惊恐的挂在方晓朗脖子上的情形,急忙上去牵起黑豹脖子上的皮带,一面忙不迭的谢罪:
“小的没的看好黑豹,不慎让它跑开了,惊吓到了二位客人,小的自会到主子那里讨打!”一面说,一面眼泪汪汪的快要哭了出来。
方小染惊魂稍定,道:“算啦,我们不会说出去的。以后你要看好黑豹哦。这家伙可不是开玩笑的,真会咬死人哦。”
小厮急忙应是。见这两个人并不打算去主子面前告他的状,千谢万谢的,想拉着黑豹离开。黑豹却不肯跟着走,执意的向方晓朗走过来。
小厮以为它要攻击他们,拚了命的扯皮带,连声喝止,黑豹却全然不听。
方晓朗盯着黑豹的眼睛,后退了一步,嘴唇不易察觉的做了个口型,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紧挨在他身边的方小染却感觉他似乎是说了个“去”字。
黑豹似乎也看到了这个口型,不情愿的停了脚步。小厮再扯了一下皮带,它便顺从的跟着走了,一面走,一面恋恋不舍的回头望了数次。
直至一人一狗的身影消失不见,方晓朗还怔怔的站在原地,目光望着黑豹走去的方向,出神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至身边传来一声唤,他才回过神来。
“方晓朗?”她唤道。
“嗯?”他恍然回魂,看到她满脸钦佩的神色。
她惊叹道:“方晓朗,没想到你会驯兽术哦。”
“驯兽术?”他微微一怔。
“难道不是吗?否则黑豹见到你,怎么会做出一付小宠物的德行?不要告诉我是它见你长的漂亮就喜欢上你了。据我观察它是公的。”
他“嗤”的笑出声来:“染儿是在夸我生得好看么?”
他的笑眼弯弯如月,叶隙落下的阳光碎片在几乎透明的灰睫上跳舞,这绚丽的笑容,让她几乎移不开目光。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目光从他的脸上扯下来,转身便走,扔下三个字掩饰自己那片刻的沉迷:“臭美吧。”
他忽然紧跟上一步,从背后环住了她,紧紧的抱着,脸深深埋在她的肩上。
她的脊背顿时僵硬了,干巴巴道:“放开我,方晓朗。”
“让我抱一会儿。”他闷闷的回答,“忽然很想找个东西抱一抱。”
“……”她郁闷了。什么叫做找个东西抱一抱?他为什么不去抱树干?或是抱石头?她觉得她应该借着昨日“强吻事件”的余怒,对这莫名其妙的拥抱拒绝、唾弃、甩开,再附赠一个耳刮子也实不为过,然而她却都没有做,就老老实实站在那里任他抱着。
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不拒绝?
她全程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而且找到了答案。
因为这时抱住她的方晓朗,似乎是没有邪念,也没有威胁的。她莫名的感觉到他有些孤单,有些难过,像个没人疼爱的小孩子,伤心的时候抱着他的布娃娃,默默的哭泣。
他的鼻尖抵在她的肩后,她有肌肤能感觉匀称的呼吸透进了薄薄的衣衫,他的情绪还算稳定,也没有哭;可是她还是觉得自己像一只用来寻求慰藉的布娃娃。
他却一定是在难过……这莫名其妙难过的情绪是从哪里来的?
良久,他的脑袋动了一下,变成枕在她的肩上,眸色清澈,带着微微的笑意看着她的侧脸。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他已恢复了平静,便往旁边挪了一下,脱出他的手臂,神情有些不自然,道:“前边就到了,走吧。”
率先向前走去。一面走,一面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有些纷乱的心绪沉静下来。
不要忘记今天是来做什么的。她警告自己。
来到袭羽的卧房,守在门口的砚来见她走来,连忙迎上来行礼。
她问:“羽王爷在这里吗?”
“在的。”砚儿回答,“王爷今天早晨便头晕,已请御医看过了,说是没有大碍,不过是旧疾又犯了。”
方小染怔了一下,心中顿时酸涩的难过。他们两人翻了脸,他“旧疾”再犯时,就没有让人叫她来替他挡药。茫然不忍的感觉充斥在胸口。
砚儿见她变了脸色,只道她是在为袭羽担心,忙道:“王爷这病也不是大病,喝几付药便会好,染掌柜不必过于忧心!您来了王爷一定开心,我这就领您进去。”却没有立刻进去,犹豫的看了一眼方晓朗。
砚儿早就注意到这个耀眼夺目的人了,却没有敢问是谁。方小染见方晓朗冲着砚儿微微一笑,就要做自我介绍,心知他又要说“我是她的家眷”,没有办法堵他的嘴,也没有办法反驳,只能认命的任他去说。
不料他只说道:“在下方晓朗,粗通医术,王爷若是不嫌弃的话,在下愿意看一下王爷的症状,或者可以提供几剂偏方。”
**继续**
砚儿喜道:“如果能有偏方根治,那真要感恩戴德了!王爷这顽疾也治了数年了,御医换了好几个,药不知喝了多少付也不见除根,偏方能治对了也说不定!方公子请稍候,容我跟王爷禀报一声。”
方晓朗点头。
方小染却是狐疑的打量了他几眼,将他拉到一边窃窃耳语:“你会看病?真的假的?”
他凉凉扫她一眼,不置可否。
她疑心更重了:“警告你哦,可不要趁机害他。”
他的眸色暗沉,嘴角浮起嘲讽的冷笑:“我在染儿眼中,便如此不堪吗?”
她不由的红了脸,尴尬道:“不是……我……”
他鼻子里喷出冷气一股,别过了脸,不再理她。
她心中仍是半信半疑,回头看到砚儿在等她,便忐忑不安的跟了砚儿进屋。穿过层层纱幕,二人驻脚在最后一层隔纱外。砚儿轻声禀道:“王爷,染掌柜来了。”
纱帘后没有动静。在二人以为袭羽睡着了,正犹豫着要不要退出去的时候,里面传来闷闷的一句:“进来吧。”
砚儿撩起最后那层纱帘,侧身示意方小染进去。
她的目光望向床帐半垂的床榻,腿脚竟迈不动般的沉重。袭羽是俯卧在床上的,还是只穿了松散的白色中衣,长腿在身体的一侧曲着,没有枕在枕头上,而是将脸伏在搁在床边的手臂中,如瀑黑发在床沿堆积不下,一直流泻到地上。那样蜷屈的卧姿,显然是因为他感觉十分难受。
砚儿见状也吓了一跳,急忙上前问道:“王爷,很不舒服吗?”
“没事。”他回答道,却仍是趴着一动不动。艰涩的发声有些吃力。
砚儿着起急来,忙忙道:“我这就让人再去催一下御医!”急急的向外走去,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折了回来,“王爷,门外有位方晓朗方公子,是与染掌柜一起来的,说是会看病,懂一些偏方。我从小就听说偏方治大病的,王爷准不准许他进来给王爷看看?”
袭羽的脑袋动了一下,侧着脸枕在臂上,露出苍白的脸色,额前的发丝被冷汗浸湿,贴在额上。长睫半开半阖,眼神凉凉落在方小染脸上。良久,唇翕动一下:“请进来吧。”
砚儿应声出去。
他有些吃力的撑了一下身子,换成仰卧的姿式。方小染急忙上前,及时的将一个软枕塞在他身后,他躺下时恰好就枕在了那软枕上。这样关切的举动他却不十分领情,始终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冰凉依旧。
她躲出他的视线,轻声问:“刚扎了针不久吗?”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开口便是嘲讽的语气:“你是带了夫君,前来探病么?”
“羽王爷。”她有些无奈的插言。
他却不想听她说话,继续用凉薄的语气道:“还是想让他亲口来跟我澄清说他不是什么童养夫,然后与我重修旧好?”探手执起了她的手,将那细嫩的手指轻佻的把弄。
她闭了一下眼,感觉到手指上传来的满是戏弄意味的缠绕,强抑住心中翻腾的那杂陈五味,沉声道:“羽王爷,以您的能力,自然已明确知道他是我的童养夫无疑。而我,也没有什么旧好可以跟您重修。”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黑眸寒光濯濯,阴侧侧道:“那你今日是来做什么?”
她费了些力才把自己的手指抽回来,揉着被捏痛的指头,道:“王爷,我陪您演了那么久的戏,您还我一场,如何?”
袭羽好奇的扬了扬眉。
……
说话间,砚儿领了方晓朗进来,然后便退了出去。方晓朗进到最后一层纱帘内的时候,一眼看到方小染以极亲密的姿式坐在床沿,一手与袭羽十指交缠的相握,另一手拿了一块帕子,弯着腰,细细的替他擦着额上的一层薄汗。
方晓朗的脚步顿时僵住,灰眸中喷出的怒火几乎要将这二人烧成灰烬。
方小染紧张得寒毛都竖起来了。然而事已至此,硬着头皮也要演到底!无视童养夫方晓朗杵在一边,明目张胆的对着袭羽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尽其所能的用妩媚的声音道:“羽王爷,等一会儿药送来了,我来喂——你哦。”
袭羽微笑道:“好,染儿来喂,苦的也会变作甜的。”
这肉麻的话激得方小染身上机伶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表面却不露出来,神态间依旧是深情款款加柔情万种。耳边清晰的传来方晓朗攥起拳头时骨节的咯嘣脆弱响。她不由的出了一身冷汗,她知道这家伙身手高强,若是发起飚来,袭羽这付柔弱体格能被他拆成碎片,她本人虽有几分三脚猫的功夫,却绝对不是他的对手,既保护不了佳人,又救不了自己的命。心中暗暗叫苦,脸上强挂着笑容,心里拚命的祈祷,盼他能将那句话说出来说出来……
方晓朗却是一声不吭,眼中强抑着怒气,一步步向二人逼近。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宝贝们的鼓励,某摇最开心的事就是对着大家的留言傻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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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已补完。现在有急事要奔出门去,还有一更。
休书遇到暴力
方晓朗却是一声不吭,眼中强抑着怒气,一步步向二人逼近。
方小染极度后悔没有事先安排一队侍卫过来。原本只想着袭羽贵为王爷的身份,方晓朗不可能对他出手,可照目前的情况看来,方晓朗根本没将他这个王爷放在眼里。若是气疯了这家伙,失去了理智,要与他们同归于尽可如何是好?一面这样想着,下意识的做出了个保护的动作,挡在袭羽身前。强行镇定的道:“你不要乱来哦,王府内戒备森严高手如林,门外有很多侍卫转来转去,他们的武功都很厉害哦。”
这个舍身保护的姿态让方晓朗怒气更盛了,从牙缝中飚出一句话:“娘子,你当着为夫的面,便如此明目张胆的红杏出墙吗?”
方小染忽然间面露喜色,一跃而起,道:“没错!我正是红杏出墙啊!苍天啊,大地啊,你终于顿悟了!”
方晓朗怔忡了一下,眼中满是茫然的神气。
她呵呵乐着,变戏法一样从怀中掏出一张写有字的纸,刷拉一下在他的面前展开。
方晓朗定睛一看,见抬头赫然两个大字:休书。
后面的小字写道:“方晓朗,有妻方小染,因其红杏出墙,故立此休书休之,此后各自婚嫁,永无争执。恐后无凭,自愿立此约为照。”
后面的立约人是空白的,而日期写的便是今日。
这是她早就备好的一纸休书,就等着他签字画押了。
方小染无视他铁青的脸色,笑嘻嘻道:“我与别的男人当着你的面卿卿我我,眉来眼去,好过份哦是不是?受不了了吧?很没面子吧?哎~忍无可忍就不要再忍嘛,这样的老婆不要也罢!既然我红杏出墙在先,那就是犯了七出之罪,你就必须休了我,没的说啊没的说。这桩家长包办的婚姻早就该走到尽头了。恭喜你重获自由,从此以后你便是黄金单身汉一枚,天下美女都在等着你呢,你真有福气啊老兄,我好羡慕你!呵呵呵。”
满腹艳羡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书案上拿来一枝袭羽的毛笔,在砚台中醮了墨,塞进有些呆愣愣的方晓朗手中,再将那张纸递到他的面前,指着立约人的空白处,催促道:“来来来,在这里签个字,再按个手印,乖。”
方晓朗举着笔,目光从休书上缓缓移至方小染的脸上,盯了她半晌,嘴角忽然勾出一个阴侧侧的笑。直让她毛骨悚然。
他执笔的手轻扬了一下,那毛笔便飞了出去,准确的落入远处案上的笔筒之中。
“哎?”方小染失望的望向那枝毛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嗤嗤嗤一阵纸张撕碎的声音,然后有碎纸片雪花一样从头顶落下。
她心疼的看着自己查书据典、苦心撰写的休书被碎尸万段,抖着声音道:“你你你,我都红杏出墙了,你居然还不休了我,你还是男人吗你?”
方晓朗邪邪一笑:“对于红杏出墙,并非只有休妻一条路可选。”
“咦?那还能怎样?”
方晓朗脸上的笑意彻底隐去,面如寒霜,目光有如利刃,锋利的将她划来划去。方小染分明的感觉到了……杀气。在这样的眼刀凌迟下,她突然隐约记起,按照本朝律法,对于被捉奸在床在奸夫Y妇,好像是完全没有保护政策的,似乎是可以就地正法的。难道他要?!……
想到这里,倒吸一口冷气,一步步退到床边,哆嗦道:“喂,你不要乱来呀。”
方晓朗逼近至跟前,鼻尖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眯着眼,眸中闪着凛冽寒光,牙缝里飚出两个字:“让开。”
“呜……我爷爷待你不薄,不但出钱供你到友教求学,还把他唯一的亲孙女许配给你,你不能这样忘恩负义呀。”
“原来你还记得已许配给我。……你先给我闪到一边。”
难道他要先对袭羽下手?急忙提醒他对方的高贵到不可冒犯的身份血统:“他他他可是王爷!”
他轻蔑的道:“休要拿身份来吓我。”
“你若是伤他,可是要诛九族的哦。”
他闻言眉毛挑了一挑。她立刻意识到他便是她家的人,他的九族便是她的九族,懊恼的拍了下脑袋,死死把着床沿不肯让开,他便抬起手来,用两根手指捏起她的肩部的衣服,像拎一只蛤蟆一样轻松的将她拎到一边,还附赠了个一脸嫌弃的表情。然后手敏捷的一探,搭上了袭羽搁在床边的手腕,手指扣住其腕脉命门!
被拎至旁边的方小染呼的扑了回去,抱住方晓朗的手臂,眼泪汪汪道:“不要不要不要,求你不要杀他。”
他的手指扣在袭羽的腕脉上毫不放松,目光凉凉的砸在她的脸上:“他勾引我娘子红杏出墙,我为何就不能杀他?”
“没有的事,我跟他什么事也没有。”
“娘子当为夫瞎了吗?”
“是我让他帮我演戏的,为的就是让你休了我。”她吐噜吐噜全招了。
她正招得痛快,被扣住命门的袭羽忽然微笑着插言:“染儿是在演戏,袭羽却是真心。”
方晓朗眸色一寒,凌厉的向袭羽脸上扫去。方小染大吃一惊,伸手揍了袭羽的肩膀一下:“你瞎说什么!刚刚明明是说好了帮我演戏的呀!”
袭羽的唇角浮起一个有些苦涩的笑,侧脸向床里,合了眼,不再讲话。被捏住脉门的手平平的搁在床边,不挣扎不抵抗,好像所有的事再也与他无关一样。
见他消停了,方小染稍稍放心,额头上却也急出一层汗来,抱着方晓朗的手臂忙忙道:“你不要听他乱说呀,他一定是病得糊涂了。”
方晓朗哼了一声,道:“娘子只说在演戏,我怎知你今后再乱玩这红杏出墙的游戏,会不会假戏成真?”
她急忙信誓旦旦曰:“不玩了不玩了,我再也不了。”
“再也不怎样?”
“再也不红杏出墙了。”
方晓朗没的接话,只挑了挑眉,显然是觉得这诺言说的不够全面。
她领会到了,努力思索着追加条款:“再也不拉别人的手了。再也不替别人擦汗了。再也不提喂药的事了……”
听到那个“喂”字,方晓朗身周勃然发出袭人寒气,方小染呐呐禁声。他深呼吸一下,努力克制了情绪,忽然冷冷的笑了一声,道:“染儿又是哀求,又是发誓,只是为了保全这个人么?”
眸色忽然暗沉下去,几分怒意,几分悲伤,几分痛楚。
方小染瑟缩了脑袋,低垂下目光,忽然间没有勇气看他的眼睛。手却固执的抱住他拿着袭羽脉门的手臂不肯放开。他烦闷的蹙了眉尖,闷闷道:“松手,不要妨碍我诊脉。”
神医遇到袭击
他烦闷的蹙了眉尖,闷闷道:“松手,不要妨碍我诊脉。”
“咦?诊脉?”方小染惊奇的抬眼看去,这才看出他搭在袭羽腕上的手指,用的正是把脉的指法,而不是袭击时拿人命门的手法。原来,他并没有打算攻击袭羽,只是想替他诊脉哦。
该死!……他故意误导她,害得她发了一通誓。
鼻子里冒着忿忿的冷气,却也不再干扰他,乖乖的退到了一边。看他诊脉的样子还像模像样的,难不成他真的懂医术?
他微蹙着眉尖,专注的诊脉。忽然开口问道:“病发时的症状,是不是一次比一次重了?”
袭羽仍是侧脸向里,眼睛没有睁开,却开口应答了:“是。”
方晓朗道:“须得……根治。这病,不可再犯了。虚症已成实病。”
袭羽的睫毛颤了一下,缓缓睁开,转头看着方晓朗,面上波澜不惊。方小染也是暗吃了一惊。方晓朗这话里话外,似乎是知道了袭羽是在通过特殊的办法致病。他的医术竟如此高超?数名医术一流的御医多年来都没查出真正的病根所在,他方晓朗不过是诊了片刻的脉象,便道破了玄机?
她只知道早年间爷爷将他送到“友教”学艺,因为自己漠不关心,也从未问过究竟是什么友教,学的是什么艺。这时细细想来,居然没有人曾提过具体的详情。难道他去学是便是医术么?
只听方晓朗又道:“经脉之间,已蓄积了过多的毒素没有排出,你病得太频繁了。若再不清除,侵入心肺,便成大病。用这种法子,本是不该。”
袭羽长睫缓缓阖上,嘴角勾出一个凄然微笑,低声道:“我别无选择。”
方晓朗缓缓的深长呼吸,似乎是在叹息。亦是低声道:“不可再拖延了。我必须替你驱毒。”
袭羽蹙起眉来,道:“不必。”便想将手抽回去,方晓朗指上稍稍加力,便按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灰眸中是不可违逆的固执,坚定的道:“遵医嘱。”
袭羽犹豫道:“可是……”
方晓朗不容他争辩,果决的道:“你只管闭眼,凝神,放松。我将内力注入你腕脉之中逼毒,有人看到只会当成诊脉。”继而转脸对方小染道:“染儿,去外面守着。有人问,就说王爷的脉像杂乱,极难辨别,须得环境清静。”
一直在旁边凝神听着二人对话的方小染,听到这声命令,答了一声“是”,便匆匆向外走去。临到门前时按住胸口稳了一稳神,这才开门出去。
门外的砚儿见她出来,问道:“染掌柜怎么出来了?方公子呢?”
\奇\方小染笑道:“正在给王爷诊脉呢。说是王爷的脉象杂乱,极难辨别,我在旁边发出声音会影响到他的判断,就赶了我出来。”
\书\砚儿叹息一声,道:“王爷这个病不大不小的,真是挺折磨人的呢。如果方公子能给治好了,可真是咱们的大恩人了。……”
二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有一句没的一句的聊着天。
过了不久,大门外忽然有人走了进来。来人蓝衫素裙,手中托着一个漆盘,盘中是一只盖碗。正是前来送药的丫鬟弦筝。
方小染见她到来,心中紧张起来,面上却不露声色。
砚儿已迎了上去,道:“弦筝姐姐,药煎好了?”
弦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方小染身上,施了一礼,问道:“染掌柜为什么不去屋里坐?”
方小染尚未答话,快嘴的砚儿已替她答道:“方公子正在替王爷诊脉呢,说是王爷的脉像难诊,需要清静,染掌柜怕打搅到,便出来等着。”
“哦?方公子?”弦筝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是今天早晨,与染掌柜一起来的那位方公子?”
方小染笑道:“正是。姐姐的消息好灵通啊。”
弦筝亦是笑得彬彬有礼:“哪是什么灵通,不过是听遛狗的小厮说没有牵好黑豹,冒犯了二位贵客。两位有没有被伤到?”
“没有。”
“那真是万幸。与黑豹狭路相逢,能毫发无伤,也算是奇迹了。”
“是吗?呵呵呵,那我回家后一定要烧一柱香,谢天谢地。”
说话间,砚儿伸手去接弦筝手中的漆盘:“姐姐把药给我吧。等一会儿方公子诊完脉,我再将药送进去。”
弦筝却自自然然的躲开了砚儿的手,道:“过一会儿药该凉了,喝下去会伤脾胃。就由我将药送进去吧,免得打搅了诊脉,王爷怪罪下来,连累了妹妹。”
砚儿一想也是,欣然答应:“也好。”
方小染却心下凛然。她出身自武林门派,同门中也曾有人中毒,见过运功逼毒的情形,多少知道一些常识。她清楚运功逼毒的过程中万万不可中断。尤其不可突然强行中断。那样不但会使毒素不能被彻底清除,传输在医患二者之间的内力也有可能突然失控反激,对双方造成极大的损伤,严重者可危及性命!
眼看着弦筝托着漆盘举步朝屋门走去,她急忙横身拦住,微笑道:“姐姐,只消稍等片刻就好了。再说了,药凉了可以再温啊。”
弦筝看着她,脸上挂着笑,眼睛却似黑潭暗沉无底,回了一句:“温两遍就减了药效了。”一面说着,用闲着的左手向她推来。
她暗暗运起内力站稳了脚跟,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拦住弦筝,拖得一刻是一刻!闪念间弦筝的手已貌似轻柔的挨上了她的身侧,轻轻往旁边一拨,她顿时感觉那掌心传来绵深的力道,将她推得向旁边平平移开两尺,那力道又及时的收回,她稳稳的站住了。在砚儿看来,方小染就是很顺从的往旁边让了两步,而只有方小染自己知道,她隐在裙底的脚根本没有迈动,在弦筝的掌力下,简直就是虚空的飘移了过去!
王府中的一名普通丫鬟,居然有如此高深的内力!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弦筝的对手,眼睁睁看着门被推开,她故意大声道:“弦筝姐姐,等方公子诊完脉再进去吧,此时进去王爷会生气的!”
弦筝回头扫了她一眼,目光阴沉寒冷,一语不发的快步穿过层层纱帐向里走去,脚步迅捷到诡异的速度,身边带起的风使得纱帐飘摇不止。方小染急忙拔腿跟了进去。
弦筝踏进最后一层纱帐,一眼看到袭羽平静的合眼躺在床上,手搁在床侧,露出一截手腕,而那位方公子正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手指搭在袭羽的脉上,灰睫阖着,眉头微锁,似在凝神思考。
弦筝心中生疑:难道真的是在诊脉?
目光闪动了一下,突然将手中的漆盘一丢,药碗跌落在地,发出碎裂的脆响,同时大喝一声:“你是什么人!为何拿住王爷的脉门!”
猛然出掌,掌缘带起凌厉劲风,向着方晓朗突袭而去!
方晓朗始终闭目凝神,连药碗跌碎的声音也似乎压根儿没有惊动到他。随后跟来的方小染眼看着弦筝已袭至他的面门,不由的一声惊呼!
方晓朗突然睁眼,灰眸中如寒冰凝结,原本搭在袭羽腕上的右手忽然撤回,以极巧的方位与弦筝的手掌掌缘相切,手腕几度翻转之后,人稳稳坐在椅上不曾起身,弦筝那凶狠的一掌却已被化解,整个人随着方晓朗的招式乱了步伐,跌跌撞撞摔向一边,狼狈的跌倒在地,却旋即站了起来,显然没有受伤,满脸胀得通红。
方晓朗面色如常,不悦的蹙着眉头,对袭羽道:“王爷不是吩咐过了不让人打扰吗?王爷府上的丫鬟都这样没规矩吗?”
原本合着眼的袭羽也睁开了眼睛,脸一沉,对着弦筝呵斥道:“哪个准许你进来的?!”
弦筝急忙跪倒在地:“王爷恕罪!是奴婢怕药凉了,不听劝阻,执意要送进来的。”
方晓朗凉凉一笑,对袭羽道:“这位姑娘身手不错啊。王爷府上真是藏龙卧虎,人才济济。”
弦筝惶恐道:“不过是小时候父母传授的一些乡野功夫。”
袭羽闻言更恼怒了:“你居然还敢对客人动粗?”
弦筝忙对着方晓朗磕头:“奴婢一进来便看到这位客人拿着王爷的手腕,想起小时候听人说手腕处是人的命门,拿住了能要人性命的,误以为客人要伤害王爷,护主心切,这才冒犯了客人。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奴婢吧!”
方晓朗笑了一下,打趣道:“罢了。幸好我也会些功夫,否则的话,就要被你这护主的莽撞奴才一掌打死了。看来如今行医也不易啊,需得练好武功,才能保全性命。”
弦筝抬眼仔细打量一遍方晓朗,忽然道:“您……武功高强,外貌特异,莫非是传闻中的神医——黑白判?”
方晓朗微笑道:“你这丫头,见识倒广。”
弦筝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传闻说神医黑白判的医术出神入化,竟夺了黑白无常的买卖,能够定人生死,将死之人也能复生。却是行踪不定,便是皇上想请,也不知道该去何方预约。今日弦筝能瞻仰真容,实乃三生有幸!”
方晓朗微笑一下,不再理她,对袭羽道:“今日被这丫头打断,王爷的脉像也没能完全辩明。我也没心绪再诊了,改日再说吧。”
弦筝听到这话,面露惭色。袭羽愠怒的瞪了她一眼,面带乞求的望向方晓朗:“那就请神医改日再来,我这病,全指望神医了。”
方晓朗不耐烦的道:“再说吧。”起身便欲辞。目光忽然落在地上碎裂的药碗瓷片上。弯腰,用两根手指掂起了一块,凑到鼻尖前嗅了一嗅,道:“连翘?荆芥?防风?菖蒲?……”
弦筝怔了一下,回道:“是,有这几味药,是按御医开的方子抓来煎的。”
他轻蔑的将瓷片丢回到地上,道:“治标不治本,长期服用,还会伤及脾胃。”
袭羽连忙接话:“对对对,喝了这药以后总会心口烦恶。”
方晓朗探手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搁到床边的小桌上,道:“这是我配制的浊清冰辰液,感觉不适时便饮一小口,可以暂时缓解你的症状,那汤药就先不必喝了。待我改天给你诊明了脉,再细细的拟个对症的药方。”
袭羽赶忙致谢。方晓朗就此告辞,袭羽用手臂撑起半个身子示意相送。
“染儿,我们走吧。”方晓朗挽起站在一边的方小染的手。她也不拒绝,任他握着,乖乖的跟他离开。
两人手牵着手,平平静静,自自然然的穿过王府。路上凡遇到王爷中的人,无不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对于“王爷的相好的”如此公然与别的男人表现亲密,均是忿忿不平。
然而方小染却全然顾不得这些人的嚼舌头了。她清晰的感觉到,方晓朗隐在袖中的与她相握的手,寒冷如冰,微微发抖。她明白,他定然是在替袭羽内力逼毒时被猝然打断,又被弦筝突袭,受了内伤。而看袭羽之后的表现,似乎是完全没有受伤的样子,难道是方晓朗他在关键的时刻,将失控内力的反激全数承揽到自己的身上?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必然是伤得不轻了。真难为他在受伤后仍平稳的讲了那么多话,愣是看不出半点破绽。
她的心中满是担忧惧怕。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指,手心里沁出汗来。
二人如散步般出了王府的大门,府中小厮将他们的马车牵了过来。方晓朗低眼对着方小染微笑道:“娘子,为夫替王爷诊病有功,说不定会赏好些银子,娘子便奖赏为夫一次,如何?”
“好啊,想要何种奖赏?”
“娘子便当一次车夫,让为夫也享受一下。”
“咦?好过份。好吧好吧,依你便是。”
他忽然伏在她耳边,以极亲昵的姿态窃窃私语:“如果我在车上睡着了,很快便会醒。染儿不要怕。”这样的姿态,谁都会以为他们在说什么怕人听到的私密情话。
撒娇遇到纵容
这样的姿态,谁都会以为他们在说什么怕人听到的私密情话。
她的心揪了起来,强扯的笑容几乎挂不住。方晓朗却是撤回了身子,脸上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袍角一撩,轻盈的跃上车去,钻入了车厢之内。
当然这只是在旁人眼只的表象。只有方小染知道,若不是她手上暗暗运力,支撑着他上去,凭他自己,恐怕是连爬上车去的力气也没有了。心中哆嗦成一团,表面上只能装作风轻云淡。跳到驾车的位子上坐好,说了一声:“晓朗……坐稳了!”
抖了一下缰绳,马匹一路小跑着,拉着马车向珍阅阁驶回。
方小染直接将马车从珍阅阁的后门直接赶进了后院。先是跳下车去关了后门,然后便急急的返回到马车边,一把扯开了车帘。
“方晓朗……”只唤了一声,视线落进车内,便失了声音。
方晓朗倚坐在车厢的一角,头无力的歪在一边,手臂也低垂在身侧,烟色长发凌乱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手脚并用的爬进车厢中,抖着手指抿开他的头发,露出苍白到几乎透明的唇,以及紧紧阖着的灰睫。鼻息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方晓朗……方晓朗。”她颤着声音唤道。他毫无反应。
她背过身子,拉着他的手臂,将他的身体拽到自己的背上,背负着他奋力的爬下车,向前院奔去。随着她脚步的颠簸,一声轻哼落入耳中。她还以为他醒来了,刚要惊喜的唤他一声,就感觉到肩头一阵温热濡湿,然后就瞥见一缕暗红的液体沿着她的衣服流下。
她的泪水顿时飚出来了,背着他没命的奔进前院。
正在扫地的方小鹿听到动静,回头看到这副情形,惊叫一声:“师姐!……”
“闭嘴!”她压低声音吼了小鹿一嗓子。
小鹿立刻识相的闭了嘴巴,将半截惊呼声硬生生吞进肚里。疾走几步率先打开东厢的房门,手忙脚乱的帮着方小染把方晓朗弄到床上躺好。
看着他紧闭的双目和嘴角的血迹,小鹿惊恐的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方小染极力压抑着喉头的哽咽,道:“快去找小师叔。如果他还没回来,便想办法联系他。可是切记要装作无关紧要的样子,晓朗受伤的事要绝对的保密,明白吗?”
方小鹿机灵的没有多问半句话,干脆的应下,跑出门去。
留下方小染,独自面对昏迷中的方晓朗。她用手帕了蘸水,替他揩净嘴角的血迹,手指缠住他的手指,呆呆看着他瓷白得几乎一碰便碎的脸色,喃喃低语:“方晓朗,你说过睡一会儿便醒来的,你要说话算数。”
躺着的人灰睫一动不颤的阖着,寂静无声,安静的样子纯净到不染尘埃,烟色的发,苍白的肤色,素白的衣袍,整个人都是浅色系的,清淡得像个不真实的存在。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片刻也不敢离开,有种奇怪的担忧,生怕他下一秒便会融化在空气中。
方小鹿很快回来了,带来了坏消息:外出云游的方应鱼还没有回来。
方小染茫然的站在床前,想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方晓朗的衣襟内乱摸起来。
方小鹿惊疑道:“师姐,你干什么?”
“找药。”方小染道。
方小鹿终于忍不住问:“他伤的这样重,为什么不叫个郎中来?”
她哽咽着声音道:“就是不能叫郎中,怎么办,怎么办……”当时看弦筝闯进去,不论是袭羽还是方晓朗,都刻意的掩饰“驱毒”一事,为了不让弦筝生疑,方晓朗甚至在重伤之后,硬装做没事的样子撑了那么久。他们这般谨慎的态度,让她隐约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尽管并不十分清楚泄漏的后果。而看弦筝的神情,似乎是真的没有起疑心。但也不敢保证没有露出半点马脚。也不知此刻这院子外面是不是已被人盯上。如果去叫郎中,让人看出端倪,会将袭羽跟方晓朗都置于危险的境地。但是方晓朗这个样子,不就医怎么能行啊……
方小鹿见她左右为难的样子,知道有难言隐情,便安慰道:“我看他只是暂时的昏迷过去,似乎是没有性命之虞的,你也别太焦心了。”
她闷声不吭的在方晓朗怀中搜索。他的身上似乎常备着药物,上次她被毛虫蜇到,他随手便掏出了对症的药膏。这一次在王府中,又是随手一掏,便撂出一瓶治头晕病的药,叫做什么“浊清冰辰液”的。弦筝称他是什么“黑白判”,也难保不是说中了。既然如此,说不定他身上就带了治伤救命的药物!
一通乱翻之后,从他的怀中翻出了各色小瓷瓶七只,木制小盒四个。瓶子里装的都是液体或丹丸,盒子里装的全是粉末,应该都是药物。然而,方小染和方小鹿,谁也无法判断这些药分别是治什么病的。
方小染盯着面前的一溜瓶子盒子,懊恼的拍拍脑袋:“真是的,怎么连个标签都不贴啊!他就不怕给人治病时用错了药吗?”
抱怨归抱怨,药却是不敢乱用。若是用错了,非但不能治病,反而会害人。
只能拂袖将那堆药推到一边,束手无略。床上的方晓朗面色苍白。那对灰睫如休眠的蝶翼,久久的栖息,不肯颤动一下。她忽然感觉他似乎没有了生气。这个念头吓得她打了个激灵,手急急的摸到他的脸上去,触及一片沁手凉意,没有半丝温暖,心中更惊恐了,手指探在他的鼻下,强行稳住慌乱的心神,凝神试他的鼻息。还好,指尖总算是感觉到了丝丝气息微弱的抚过。那气息却凉得异常,再摸到他的手上,也是冰凉侵肤。仿佛他身体的热度已全然流失。
现在是夏季,天气闷热,但他的身体却如此冰冷。她觉得他会感觉到冷,便抱了一床被子过来,将他盖了个严严实实,过了一会儿再将手探进被子中去摸他的手,却还是凉的,并没有因为盖了被子而暖起来。
她心中焦虑到绞痛,眼中的神气却坚定起来,似乎是跟小鹿说话,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不能拖了。”抬头对一边的小鹿道:“我这就去请郎中。就说是你病了。”
小鹿担忧道:“你不是说要保密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顿了一顿,眼中闪过狠狠的光,“等那郎中诊了病,开了药,咱们就将他……”
小鹿倒吸一口冷气:“杀了灭口?!”
“啊呸!我怎能做那种狠毒的事?不必杀人,就打晕了关起来好了。”
小鹿冷汗下:“师姐……那也好不到哪里去。”
方小染:“休要啰嗦了,我这就去找郎中,你先去找根粗些的木棒。”
说完,就想站起身来。手从方晓朗的手上抽离的一瞬,感觉他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她急忙将自己的手递了回去,重新握住,满怀希翼的向他的脸上望去。
却见那灰睫已打开一丝缝隙,泄漏微弱星光。她的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缠绕住他的手指,俯低脸到他的脸前,轻声唤道:“方晓郎……”
睫颤了一下,涣散的目光聚焦的她的脸上。良久,苍白的唇上居然漾起一丝笑意,唇翕动一下,发出几不可闻的微弱声音:
“染儿……找木棒,做什么?”
“打你啊,浑蛋……”她含泪而笑,“你若是再不醒,我就要揍你了。”
他的嘴角向下抿了一抿,露出委屈的神气。
她拿袖子揩了揩脸上的泪花,将桌上那一堆瓶子盒子抱到他的枕边,急急问道:“这里面有能治你伤的药吗?”
他从被子里抽出手,指了指其中的一瓶。
她如释重负,拿起那瓷瓶拔掉塞子,先自己嗅了一嗅,药气清香。然后将他的头扶了起来,将瓶口凑到他的唇边。他却嘴巴一抿,不肯张开。
“哎,张口呀。”她催促道。
“染儿喂我。”
“我这不就是在喂你吗?”
“染儿用嘴喂我。”
在旁边照应的方小鹿一个趔趄险些没摔倒,尴尬的“哈哈”了两声,夸张的打了个哈欠:“我看姐夫也没事了,好困,我我我先去睡了~”
一步三晃的奔出门去……
方小染冷汗滴滴。“方晓朗,你半条命都没了,还玩?!”
方晓朗把头歪向里侧,执拗的道:“若是不喂,我便不喝。”任性的把嘴巴闭的紧紧的,呼吸还是深浅不均,灰睫萎靡的开开阖阖。
方小染又是恼火,又是不忍,看他一副撑不下去的样子,心知不能再拖延下去。万一又陷入昏迷,这药恐怕就难喂进去了。心一横: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嘴巴碰嘴巴了。无可奈何道:“好啦,喂喂喂啦!”
他这才偏过脸来,嘴角浮出一个虚弱的浅笑,眸中柔光浮动,看得她心中微动。她仰头饮了一口药含在口中,只觉得这药的味道清香沁舌。急急的俯脸凑向他的嘴边。他配合的张口接住……
她努力稳住心神,以极强的定力刻意忽略那柔软的触感,将这一口药平稳的渡了过去,便急急的离开。
唇刚刚分离了一寸间隙,却被他扣住了后脑。只听他低低的道:“是药三分毒。让我将染儿口中残留的药清理干净。”
说着,他的手上微用力,将她的唇复又压在他的上,撬开贝齿,仔仔细细,认认真真,里里外外的,将她口中的残药清理了个一干二净……
清理的工作做完后,方小染几乎软倒在他的身侧,他的面颊泛起病态的红晕,喘息不均,双目迷蒙,几乎要晕眩过去了。她稍稳了一下心神,看他这副模样,气得低声骂道:“真是的……为了占点便宜,命都不要了么?”
他的嘴角弯起得意的弧度,却显然没有精力再闹下去,眼睫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她的手安抚的抚过他的烟色柔发,轻声道:“睡一觉吧。”
轻盈的抚触安稳了他的心神,睫沉沉阖上,却在半睡半醒间又想起了什么,说梦话一般喃喃道:“袭羽体内尚有余毒……驱毒中途被打断……聚于经脉……极易逆发……须得尽快……”
“嘘……”她轻声的安慰,“不要说话了,等你好了,再去想这些事……”
他的神色渐渐放松,呼吸终于均匀了。方小染松了一口气,坐在床边守着。都这个样子了,还在惦记着袭羽,他可真是个负责任的医生呢。他睡得并不安稳,显然身体还是感觉不适,时时在睡梦中蹙起眉头,脑袋在枕上难受的辗转几下。
这时她就赶紧轻抚他的头发安慰。某一次他略略的清醒,睫打开一条缝隙,迷蒙的看向她,把脸侧了一下,柔软的烟发和微凉的鼻尖拱进她的手心,满脸依赖的神气,这才舒了眉头,安稳的睡去,静静阖着的长睫轻戳在她的掌心,像栖息的蝶。
她的手拢着他的半个脸儿,不敢撤回,就将手腕搁在了枕上,轻轻的捧着。头发毛茸茸的拱在她手心的样子,像极了一只酣睡的猫儿。她的嘴角忍不住无奈的微笑——这个家伙虚弱的时候,还真是会撒娇呐。
他的鼻息轻轻扑打在她的腕上,气息温热,已不再如之前那般寒凉。
清晨。方小染正伏在床边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到门外传来小鹿急切的声音:“不要进去……”
然后就听哗啦一声,门被一下子推开了,有人直闯了进来。
她虽是睡得迷迷糊糊,实际上即便是睡着,脑子里也一直绷着一根弦儿。猛不丁感觉有人冲进来,没来得及思考,也来不及做其他的反应,下意识的跳了起来,人整个往前一扑,扑到床上去,抱住了躺在床上的方晓朗,将他的身体紧紧护在身下。
师叔遇到闺房 `
就这样抱着他,闭着眼睛咬紧牙关,拿自己的脊背对着外侧,准备承受想像中要来临的袭击,趴了半晌,袭击却没有到来,也没有再听到什么动静。
小心翼翼的睁开眼,转脸朝背后望去。却见小师叔方应鱼站在门内,风尘仆仆,神色疲惫,看着眼前的一幕,神色怔怔的。
方小染见是小师叔,松了一口气。见他面色有异,这才意识到什么,低头打量一下当前的情形——她以极强悍的姿态匍匐在方晓朗的身上,将人家的脑袋死死的按在怀中。再看方晓朗,当然是早就醒来了,毫不抗拒的将脑袋埋在她的怀中,脸上挂一个极甜美极得瑟的笑。
囧了……
尴尬的放开方晓朗,往床下爬去,窘迫的唤一声:“小师叔……” 方应鱼却没有应声,转身出屋,顺手把门带上。 方小染有些意外:“咦?”愣了一下,转头问方晓朗,“小师叔怎么不理人哦?”“他害羞了。”他笑笑的道,目光扫向那道合上的门,眸色微凉。
方小染抓抓脑袋。害羞?羞得找地缝的应该是她吧……
门外,方应鱼出了屋子,急走了几步,走到院子中央,又站住了,怔怔的失神。方才他冒冒失失闯进去,看到染儿以那样奋不顾身的姿态,将方晓朗护在身下,就算是那时有人执了一把刀子捅过去,她也会毫不犹豫的拿自己的脊背承受吧。他不过是出门两日,他们竟已情深至斯了。
他终于是促成了他们二人的缘份,将染儿的未来领到了原本就设置好的路径上去。大功告成,他应该高兴才是。 可是为什么,偏偏就欢喜不起来……
一旁的方小鹿摇头叹息:“啧啧啧。怎样?我说不让你闯进去的,你偏不听。你应该先敲门的。看到不该看的了吧?小师叔,人家小夫妻的房间好乱闯的吗?”方应鱼烦躁的道:“够了,闭嘴吧。”
“咦?……”方小鹿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好事的凑到了他的面前,一对大眼睛仔细的打量着他,“不对不对啊。小师叔,你这别扭的小表情,不单纯啊。”
方应鱼吃了一惊,恼怒的斥道:“你乱说什么?有什么不单纯的?”
“我了解我了解……”方小鹿没大没小的拍着小师叔的肩膀。 “你了解个什么?!”一向风轻云淡的方应鱼几乎要失控暴怒了。
“哎……雏儿长大了,总会离开母鸡的翼护,这时候母鸡感到失落,是很正常的。我理解你,母鸡师叔。”方小鹿语重心长的说道。
方应鱼被叫了这样一个毫无美感的称谓,非但没有生气,莫名烦躁的情绪仿佛找到了应有的根源,渐渐的沉静下来,低垂着睫,轻声自语:“是这样吗?……应该……是吧。”低了头,有些自嘲的笑了一下。 身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他转身看去,见方小染和方晓朗走了出来。
二人原来有些凌乱的衣衫和头发已理整齐。那方晓朗明明是自己稳稳的走出来的,偏偏在方小染站定脚步后,就腻歪歪的靠到了她的身上,下巴很舒适的搁在她的肩头。
方小染见他软绵绵的倚过来,吃了一惊,赶忙问道:“怎么了?觉得不舒服吗?”
“嗯……有一点。染儿可否让我靠一下?”近在她耳边的话声如在水中揉过,柔软温溺。“靠着吧靠着吧。”方小染很宽容的拍了拍他的脑袋,又不放心的搀住了他的手臂。
于是他变本加厉的往她的颈窝里拱了一拱,一对灰眸却清冷冷的暗暗瞥向方应鱼。
方应鱼平淡的迎视他的目光,面无表情。 方小染对着方应鱼凝视半晌,嘴巴扁了扁,委屈道:“小师叔,你总算是回来了。”想到昨夜的惊慌无助,眼睛里飚上一层泪雾。 方应鱼心头那莫名的阴霾顿时消散,心中一软,迈近一步,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花:“是我不好。以后我若是离开,必定设法能与你随时联络上。” 窝在方小染肩上的方晓朗见他的手在她脸上拭来拭去,顿时不爽起来。眉头一蹙,哼哼了两声。她急忙扶住他,关切的看他的脸色:“很难受吗?”
“嗯……”“我扶你去屋里歇息。”
方应鱼不屑的扫了方晓朗一眼,收回了手,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的黄缎锦盒,递了过来,目光看向别处,道:“这是天紫丹,治伤圣药,拿去。”
方小染面露欣喜,刚要接过,却听方晓朗缓缓冒出不冷不热的一句:“这药不如我的药有效。” 方应鱼面色一僵。 她见势不好,赶紧伸手接过锦盒,对着方晓朗轻斥道: “知道你是神医啦!小师叔一片心意,你怎么这般不知好歹。”方晓朗撇撇嘴角,没有应声。方应鱼郁郁道:“并非我的什么心意,不过是替别人捎带过来而已。”
她微微一怔,思索一下,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迷惑的问道:“小师叔,你人在外面,是如何知道方晓朗受伤的?这药又是谁让你捎过来的?” 方应鱼“哼”了一声,冷冰冰甩下一句:“我能掐会算,知过去未来,有什么好稀奇的!”转身离去。
“咦?……”她见师叔拂袖而去,看出来他心情不好,却又搞不明白什么地方得罪了他。满腹的疑惑也不得开解,只好不去管他,全当他心情不好。催着方晓朗返回屋内歇息。
他却奇迹般的精神了许多,执意不肯回屋。此时日上中天,屋子里也有些闷热,她也没有坚持,任由他到亭中坐着。方小鹿做了些清淡的早饭送到亭下,他毕竟内伤还没有完全痊愈,不是十分有胃口,只吃了点清粥,便懒懒的半伏在桌边看着她吃。她满心的希望他多吃一点好的快些,劝他再吃一些。
他因为被关心,笑容尤其温润,道:“此时脾胃虚弱,硬塞进饭去反而不好。”
“这样啊……”听他说得有理有据十分专业,方小染也不再劝,却记起了他那强大的名号,“对了,弦筝那丫头叫你做什么‘神医黑白判’,是真的么?”
他淡然的道:“不过是几个我治愈的病人乱叫的罢了。”
“这么说你真的有这个名号了?你的医术真的很高明哦。”馆 “师祖送我去学艺,主修的便是医术。恰好治愈了几例疑难杂症,我又不太在江湖上露面,便被传得神乎其神了。”
“啊呀,你太谦虚了!”方小染又是惊喜又是钦佩的道:“医术高超且不提,单凭医德这一条,就高的不得了哦。” 他的眼中闪过不明的神气,低低重复了一句:“医德?”
“对哦!”方小染激动得两眼闪闪发光,“你替羽王爷驱毒时,弦筝突然袭击,你便将失控的内力反激引到自己的身上全数承受,使得羽王爷一点儿也没有受伤。如此高尚的医德,实在可歌可泣。所谓医者父母心啊……”
方小染赞美歌唱的正欢,忽然感觉到他的目光渐渐降温,直至如冰凌般刺在她的脸上,划得皮肤生疼。呐呐的住了口,不知所以然的眨巴着眼睛,不知道究竟是哪句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却听他冷冷一笑,砸下硬邦邦的一句:“是因了那人,才换得染儿的些许关切吗?”
“哎?……”她愣住了。
他忽然探手,食指和拇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带着略略的恨意不轻不重的抚过:“晓朗若不是因他而伤,染儿绝不会如此上心吧。”“我……”她刚想说什么,他却已放开她的下巴,起身径直走回他自己的房间。
愣怔怔的看着他将门不轻不重的掩上,方小染呆了半晌,烦恼的“切”了一声,想发些牢骚,却又不知从何发起。
满腹的烦恼最终只化成砸在石桌上的一小拳头,和一声溃败的嘟囔:“哎,没有啊……不是啊……” 没有什么,什么不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接下来的一整天,方晓朗挂着一张冷脸,谁也不理。珍阅阁的小院里如同秋季提前降临,气氛由原本的温存存瞬间转变成冷嗖嗖的。这急剧的转变让方小鹿觉得莫名其妙。沉闷的小院中便偶然会爆发出小鹿的号叫:“受不了你们——” 午后时分。小鹿握着菜刀,恨恨的剁饺子馅。一边剁一边高声抱怨:“好烦!都不知道你们在搞些什么!姑娘我受不了你们一张张的臭脸!再这样下去,我可不客气了!我要找来马鞭,先抽这个一顿,再抽那个一顿,然后再抽隔壁那个一顿!哼!说起隔壁那个,请他今天晚上过来吃饺子,居然跟我臭着脸甩一句‘不想吃’!饺子都不想吃,还想吃什么?你们这帮子家伙越来越难伺候了!”* 梆、梆、梆、梆……一边抱怨,一边用力剁菜……
在自己制造出的噪音的间隙里,忽然像是听到了点异样的声音,似乎是有人进来了。猜想着也许是来看书的读客,她正不耐烦着呢,懒得将菜刀放下,拎着就出去了,嘴巴里说着:“谁呀?打烊了打烊了!……” 话音未落,只觉颈间一寒,一道寒光凛凛的剑锋抵在了她的喉间! 方小鹿手中的菜刀“当啷”一声坠在地上,身体僵直,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移动了半分,不小心会将喉咙在剑锋上划破对面传来阴沉沉的声调:“大胆民女,皇上在此,你手执凶器,妄图何为?!”
皇上?!
皇帝遇到欺君
皇上?!这样光芒万丈的字眼落入方小鹿嫩生生的耳朵中,那是名符其实的如雷贯耳啊。
她战战兢兢抬起目光,对上一对阴鸷的眼睛。这才看清是一名黑衣侍卫模样的人,手执长剑指住了她。黑衣侍卫身后,站了一名身穿琥珀色长衫的男子,面如冠玉,神色冷傲。
那个人……皇上?……这个黑衣服的人说她……手持凶器?……菜刀?!……呜……她不是故意的呀……会不会杀头?……
利刃在喉,方小鹿吓得眼泪都冒出来了,哆嗦成一团,哪还有能力辩解。
眼前忽然白影一晃,有人突然从侧旁飘移过来,伸手握住了方小鹿的手臂将她往旁边轻轻一带,以极诡异的角度从剑下移开。
黑衣侍卫封项做为皇帝的御前侍卫,在大内高手中也是一流的身手,怎能容得有人从自己的掌控之下逃脱。半点也没有犹豫,剑锋一抖,鬼魅般追索而去。
却听“铮”的一声清亮剑啸,封项只觉得剑身剧颤,震得虎口发麻,生生偏离了方向。剑锋略偏的间隙,眼前的两个人已疾速移至两丈之外的安全距离。
封项定睛看去,看清了剑下夺人的白衣人。但见他长发如烟,清眸冷冽,正是那日在清涟宫中他追丢了的闯入者。细细回想一下方才剑身剧颤的情形,竟是此人伸指在剑脊上弹了一下,使得他几乎掌握不住长剑。心下不由凛然。以他的剑法和内力的修为,竟经不起那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弹,此人指上究竟是何等神力?!
封项正愣怔怔的满心诧异失落,方小染横里扑了过去,扑到方小鹿身边,上上下下一阵乱摸,嘴巴里慌张道:“有没有事?有没有伤到?……”
见方小鹿惊魂未定的摇了摇头,又没有发现伤口或血迹,这才抚着胸口,松了一口气。正庆幸着,忽听对面传来冷冰冰一句:
“皇上在此,尔等还不快快参见万岁?”
方小染眉毛一挑,抬眼向对面看去,目光从皇帝袭陌波澜不惊的脸上,缓缓移到封项黑沉沉的扑克脸上,再缓缓移到明晃晃的剑身上。然后,就停滞在那儿不动了。
僵持半晌,袭陌终于发话:“封项,先把剑收起来。”
封项依言长剑入鞘。方小染这才扯了一下方小鹿的袖子,二人一齐跪下参见万岁。方晓朗慢了一拍,却也是规规矩矩的行了叩拜之礼。
袭陌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待遇,明显的轻松了许多,愉快的道:“平身吧。刚刚是封项太冒失了,染掌柜不要介意。”
“没什么没什么,民女不敢。”方小染充满敌意的瞄了一眼封项,往旁边走了几步,靠近那把落在地上的菜刀,伸出脚尖,当啷一声,将菜刀踢得远了些,然后冲着封项灿烂一笑, “我家小鹿不该拿这等可怕凶器切菜,吓到了侍卫大人,抱歉。”
封项面色一红,脸色更臭了。
袭陌呵呵一笑:“封项是太紧张了,是咱们未敲门便闯进人家的院子,怎么如此无礼的亮出兵刃?回去后自领三十杖责。”
封项抱拳应下。
方小染给小鹿报了仇,顿时觉得精神舒畅,嘴角勾起得瑟的微笑。
袭陌的目光落到方晓朗的脸上,正色道:“这位,可就是神医‘黑白判’?”
方晓朗道:“不敢当,那是江湖中人乱起的外号。在下本名方晓朗。”
“神医过谦了。朕久仰神医的大名,今日能见,可谓十分有缘。”袭陌蛮有兴趣的打量着他,“你的发色瞳色如此特异,难道是异域人士?”
“不是。在下是中原南方人,外貌原本也与常人无异,只是研习药理时,以身试药,不慎用量过度,虽捡得一条命回来,却致使内理失衡,瞳发褪色。”
“哦?是这么回事。”袭陌露出惊讶的神情,“神医不惜冒险以身试药,令人钦佩啊。不过……”他和熙的微笑道,“人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若是变了,就象是整个换了个人一样呢,怕是连亲朋好友再见了,也认不出来了吧。”
方晓朗的目光淡淡的扫向方小染,又转回来,落到远处,郁郁的道: “认出或是认不出,只看想认还是不想认了。”
袭陌察觉到什么,眼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两圈,呵呵一笑,转了话题:“染掌柜,不请朕参观一下大名鼎鼎的珍阅阁吗?”
方小染正被方晓朗一句话旁敲侧击得心虚不已,听到袭陌发话,如遇大赫,忍不住呼了一声:“皇上英明”。惹得袭陌抿唇而笑,方晓朗则不屑的扁了扁嘴巴。
她引着袭陌走向正堂。一面走着,袭陌对方晓朗道:“听朕的三弟袭羽说,神医昨日亲自给他诊脉了。神医赠与他的那瓶仙药,尤其有效,三弟他饮下之后,今天早晨起来,就觉得神清气旺了。真乃奇效啊。三弟能得到神医的亲自问诊,实乃三生有幸。”
方晓朗凉凉的瞥了方小染一眼,道:“是染儿去找王爷……有事,去了才知道王爷病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话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些烦心的事,原本平淡的神情变得不耐烦起来。
袭陌暂停了脚步,满怀希翼的看向他:“依神医看,三弟的病可能除根?”
“诊脉中途被打断了,也没有诊清楚。只大概觉得不会十分难治。”
袭陌欣喜道:“那能否请神医抽空再细细诊断,替三弟开个根治的方子?”
方晓朗面上淡淡的:“再说吧。”
方小染在旁边听得分明,见皇帝大人客客气气,他倒是摆起了架子,眼看着一句“再说吧”,堵得皇帝面色发青,不由得心中发慌,忙忙的插言道:“当然当然,一定要去的,给尊贵的王爷看病,咱们求之不得!”
方晓朗一个眼刀甩过来,她狠狠的瞪回去:敢拒绝皇上?你找死啊?
他小子却不领情,眼看着他唇角一动,就要飚出大不敬的话来,方小染及时探出爪子,借着宽《奇.》袖的遮掩,握住了《书.》他的手指,告饶的握《网.》了一握,看向他的目光也软绵绵的极尽哀婉之所能。—— 若是惹恼了皇帝,非但他小命不保,更有甚者诛起九族来,她本人也是九族之一啊。
指端传来的柔滑缠绕的力道,让他倔强的眼神软了下去,勉勉强强道:“好,明日便去。”
这句颇为勉强和“明日便去”,显然离袭陌原本料想的“草民三生有幸求之不得”,有极大的差距,但看这小子一脸不情不愿的神气,他也不必有过多期望了。暗暗的在肚子里记下这笔小帐,暂不与他计较。脸上漾开一个微笑,道:“如此甚好。我们去看看阁中收藏的珍本吧。”
进了珍阅阁,袭陌闲闲的翻着一本本的珍本残卷,也许是见过大世面,并没有十分惊讶赞叹。一边翻看,一边与方晓朗闲聊。
“神医的医术如此高明,不知是师从哪位名医?”
方晓朗回道:“家师是师祖的好友,虽医术精奇,却不喜张扬,早年间就隐居世外。因家师不许徒弟道出他的名讳,恕晓朗不敢违逆师命。”
袭陌“哦”了一声:“谨遵师命,应该的。” 没有追问下去,只状似无意的问道:“那么,神医的祖籍是南部何处?”
方晓朗答道:“赤州。”
“赤州。老家还有什么人吗?”
“幼年时赤州大旱饥荒,家里老人都饿死了,我随父母逃荒路过韦州,父母将我送进玄天派讨一条活路,然后他们便离开了。后来师祖曾派人沿饥民逃荒的路途找过我的父母,也不曾找到,多半是早就过世了。”
袭陌叹道:“是啊,那年大旱……我随父皇在外巡游,路上也遇到过难民,印象尤其深刻。想不到神医竟有如此凄凉的身世。……”
一旁端茶倒水的方小染听着他们的对话,倒是满心的迷惑。方晓朗说他是难民逃荒路过韦州,由父母送到山上。可是她怎么记得是她亲手拿着刀将他劫持到了山上,而且当时他身上的衣着也不是十分寒酸啊?
这时才恍然记起爷爷在“劫持”事件之后,半哄半吓的叮嘱她不要把方晓朗的来历讲出去,之后不论是对教中子弟,还是在宣布招纳“童养夫”的教众集会上,对于方晓朗的身世,说的都是刚刚他自己的那一套说辞,而这套说辞,也正是当时爷爷顺口编来应付上门提亲的韦州知府的那篇话。
爷爷,还有方晓朗,还有教中少数几个知情人,都掩藏了方晓朗的真正来历。而方晓朗也将这套谎话大大方方的摆给了皇上。这是欺君之罪啊。
他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隐瞒真实的身世?
天色渐晚,方小鹿窝在厨房里,含着眼泪惊恐的担心着“皇上如果要留下来吃饺子我该怎么办”的时候,袭陌终于告辞了。于是方小鹿恭送皇上时尤其的欢欣啊。
送走了皇上,方小染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总算是走了。天子可真是不怒自威啊,可紧张死我了。”
旁边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偏偏让她的耳朵捕捉到了,转脸,恰巧看到他一脸嘲讽的睨着她。
她“哎”了一声,凑了过去:“方晓朗,你刚才的表现很冒险哦,万一龙颜大怒……”
他的嘴角不屑的撇了一下,转身走向自己的厢房。硬生生的把话讲到一半的方小染丢在那里,她的后半句话也有气无力的消散在风中……
看着他头也不回的消失,她恼火的揪着自己的小辫子,忿忿自语道:“哎……我都主动跟你说话了,你还要怎样哦!”
“师姐……”旁边的方小鹿说道, “开口就指责人家,你这也叫主动说话?”
“哎?我哪有指责他,我不过是没话找话罢了,我很辛苦的。”
“……”
“……嗯,好吧,我承认这个话题找的不够好。”
饺子遇到喂食
月华初上,照映着花木扶疏的小院。方小染捧着一只盖碗,向方晓朗的房间走去。走到门边,抬手想敲门,又想到了什么,趴在门上听了半晌,听到门内静悄悄的。犹豫一下,探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的把门推开,尽量不发出声音。
透过推开的门缝可以看到,屋子里亮了一盏光线柔和的灯。而方晓朗就如她猜测的一样,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灰睫静静的低垂,面色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透着几分苍白。[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练武之人调息之际最忌打扰,她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轻轻的又把门合上。捧着盖碗站在门前犹豫半晌。碗身透出的热度已不烫手,碗里的饺子出锅已有一阵子了。
饺子刚出锅时小鹿就过来喊他了一次,他言说不饿不想吃,也不肯出屋。小鹿便把饺子盛进这只盖碗,塞进方小染的手中,一语不发的冲着东厢房打了个眼色。
方小染的脸上做出个发愁的表情。小鹿眉毛一竖,眼睛一瞪,然后方小染就没脾气的捧着盖碗溜了过来……
想到之前方晓朗横眉冷对的样子,她踌躇的抱着碗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最终心一横,来到他的门前。正欲敲门之际,听得里面毫无声息,这才想到他或许是在打坐调息。轻推开门看了一眼,果真如此。
于是退到门外,坐到了阶上,想等着他调息完后再把饺子送进去。可是手中的碗温度渐凉了下去。他身上本还有伤,再吃些凉东西,岂不是会伤肠胃?略想了一下,便掀起衣襟,将碗整个塞了进去,紧紧的抱着,以防冷掉。心中忽然升起些说不清的酸软滋味。就那么呆呆的发起怔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门吱呀一响,里面的人走了出来。她那游走到天际的神思一时间收不回来,恍然回头,脸上浮着茫然的神气。
方晓朗调息之时,曾听到微响,料想是她过来了,心中还憋闷着赌气——今日皇帝来时,提出让他给袭羽看病的事,他还没说什么呢,她又是拉手,又是拿小狗般苦兮兮的眼神看他,就生怕他丢下袭羽不管。为了袭羽,她还真是装可爱兼装可怜,使尽浑身解数啊。
心中酸溜溜的生闷气,仗着是在调息,也没有睁眼理她。之后听到几声轻盈的脚步声,便再无声息,只道是她已离开了。此时推门出来,意外的看到她坐在冰凉的阶上,蜷成一个小虾米的样子,手抱在怀中缩成一团,抬脸看向他的样子,莫名的像一只迷路的小猫。
心中微微的疼痛起来。上前一步,低声嗔道:“怎么坐在地上?看凉到了。”
伸手便去搀她。这时她忽然回神,对着他弯出一个大大的笑:“不会凉,暖和着呢。”手腕一转,从怀中托出那只尚还温暖着的盖碗,笑道:“来吃饺子。”
他怔怔的看着那只被她藏在怀中暖着的碗,心中顿时充满复杂的滋味。
方小染站起来,一手抱着碗,一手扯了他的手腕往屋子里拽去,道:“哎呀,快些来吃,不然就要凉透了。”
他顺从的由着她拉进屋去,坐到桌子前面。方小染掀开碗的盖子,拿手心捂在碗口试了一下,道:“还温着呢,快吃快吃。”
他没有动,目光只温软的流转在她的脸上。
她忽然发现了问题:“哎呀,忘记拿筷子了。我去拿筷子。”急急的就要起身,却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
“不必了。”他说。
她以为他又在拒绝进食,顿时急了:“哎,你怎么能不吃东西呢?本来身上就有伤,不该运内力的,今天为了救小鹿,拿手指弹开那侍卫的剑时,是运了内力的吧?伤上加伤了吧?你的药虽然好,也抵不过好好的吃一顿饭!俗话说灵丹妙药比不过一日三餐,有胃口要吃,没有胃口更要吃!你给我乖乖的……”忽然顿住了啰里八七,狐疑的看他一眼:“咦?你笑什么?”
方晓朗的嘴角弯起深深笑意,道:“我只是想说,厨房那边没有点灯,不必摸黑过去拿筷子了。”
“……”原来是这样。“没有筷子怎么吃啊。”
他的眸中映着暖暖的灯火碎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是轻声道:“我原以为,染儿丝毫没将晓朗放在心上。”
握在她左腕上的手轻滑了一下,手指与她的绕在了一起。
她的脸微微的红,顿了一下,目光躲闪着,微不可闻的嗫嚅道:“方晓朗……我固然希望袭羽能好,可是,你也不要有事……”
她分明的感觉到他的手指僵了一下,便抬眼去看他。他却没有看她,半垂着睫,目光无目的的落在桌上那碗饺子上。半晌,忽然紧握了她一下,抬眼望住她的眼睛,微微一笑:“至少,一样了是吗?”
她没有听明白,茫然反问:“嗯?什么?”
他道:“没关系,我可以慢慢全部抢来。”
“……”她隐约听明白了。一样?似乎,也不是那么一样。
目光犹犹疑疑的看向他,尝试着想说点什么,他却瞬间转移了话题:“嗯,饺子。”
她这才又记起了饺子的事,急忙道:“对了,饺子,再不吃就冷透了。没有筷子怎么吃啊?”
“用手。”他简洁的给出了答案。
“唉,好吧好吧,将就一下,你就下把抓吧。”
“我的手没空。”他懒懒的说。一面说,一面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一手握着她的手背,一手闲闲的把玩她的手指。
“哎?”她讶异的看着他“很忙”的两只爪子,再看看自己空闲的右手……唉,这个耍赖的家伙。如果她拒绝喂他,他又要说“若是不喂,我便不吃”了吧。真败给他了……
无奈道:“好吧好吧,我的手很闲。”
探指捏起一只白胖的饺子,喂进他的嘴巴里。他张嘴接过去的样子,半眯着眼睛香喷喷品尝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像只小狗。她一面喂,一面忍不住微笑。
……
次日早晨,方小染走出自己的房间,却没见到方晓朗的踪影,便去问方小鹿。
小鹿道:“姐夫说前日给羽王爷诊脉没有诊清,今日去复诊了。他让我告诉师姐不要过去,在家里等他。”
方小染心中咯噔一下。复诊!确切的说,是去替袭羽将体内未清完的余毒清除干净。他那日受伤后临睡前,曾嘟囔过“不可拖延” 之类的话。昨天又在皇上面前说好了今日前去替袭羽诊脉。
昨天晚上,考虑到他身体还弱,喂他吃完饺子后,便催着他去睡了,没有来的及跟他讨论一下白天时皇帝突然造访的事。皇帝圣驾光临她这个不起眼的小院儿,真的只是因为听说方晓朗是神医而慕名而来,替他的三弟要求复诊吗?皇帝状似无意的探问方晓朗的身世,而在她听来,方晓朗明显的掩饰了真实的身世。他为什么隐藏自己的身份?皇帝又为什么对他如此感兴趣?
这一切虽然她猜不透其中玄机,却隐约感觉到了潜伏的危机。
追问了小鹿一句:“是皇上传旨来要他去的吗?”
小鹿答道:“没有,是他自己要去的。”
并非是皇帝要他去,而是自己要去的……那么就说明替袭羽驱除余毒的事一日也耽搁不得了,非去不可。看皇帝那不明的态度,如果早已看出端倪,早有准备,存心试探,而方晓朗还是有伤在身……
她机伶伶的打了个寒战。心中顿时满是焦灼。方晓朗心思缜密,这些事情她能想到,他必然也已想到。只是袭羽的病情不可拖延,才迫不得已要去的吧。他故意撇下她独自前去,也定然是因为不想将她卷入危险之中。
而她怎么能任他一个人拖着伤病之躯,独自涉险?
一念至此,拔脚就向后院跑去。方小鹿奇道:“师姐,你要去哪里?姐夫要你在家等的!”
她头也不回的道:“去接你姐夫。”急匆匆的跑去,没有留意到自己无意识的顺着小鹿的话说出的“你姐夫。”
小鹿倒是留意到了,望着师姐的背影,笑弯了眼:“呀~承认了呢。”
方小染跑进后院,将马从棚中牵出,也不套马车,直接给马装备上了鞍辔,牵出后门,翻身上马,策马赶往王爷府。
到达王爷府附近,她有意放慢了速度,压抑住紧张的心情,策马缓步来到王爷府门口,下了马,貌似轻松的走近门房,笑着问道:“王爷可在家吗?”
门房作辑道:“王爷陪皇上围猎去了。”
她心中一惊,问道:“什么时候走的?”
门房道:“一早便起程了。”
昨日皇上登门时,方晓朗当面答应说今日来给袭羽诊脉的。明明知道今天方晓朗会来,为什么要带袭羽出门?是忘记了吗?
心中疑惑,面上只是装作微微讶异的模样道:“狩猎?王爷的病才刚刚好些,便出去奔波,不太好吧?”
门房道:“王爷服了神医的药,病已大好了。”
“什么啊。”方小染蹙着眉微微嗔怒,“那药不过是暂时的缓解症状,治标不治本,应该多多休息几日才是。若是劳累到了,岂不是又要重了?”顿了一顿,问道,“有没有随行跟着御医什么的?”
门房回道:“没有看到。”
方小染听门房这样说,便知道起码方晓朗没有露面。他们起程那么早,方晓朗多半是没有赶上。可是她这一路上也没有遇到他,难道是袭羽的病情不能耽误,他追随围猎的队伍而去了?在旁人看来,袭羽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诊个脉而已,早天晚天没什么要紧。他巴巴的赶去,岂不是太露痕迹。
难不成他仗着功夫高,悄悄跟上去,找机会替他逼除余毒?那也太冒险了!皇帝身边那可是集中了一流高手啊,万一被察觉,仅一条“窥伺在侧”的罪名,就可以要他的命!
小染遇到野狼 ...
心里焦灼,面上却不敢过度的表露出来。心知不能就此放手不管,脸上做足小女儿态,蹙眉嘟唇道:“我得去提醒他,不可以劳累到。他们在哪里围猎?我得去找他。”
“西……西山。” 门房有些愣怔的道,抬手指了指方向。
“知道啦。”方小染上马绝尘而去……
门房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呆怔良久,怀着复杂的心情,啐了一声,自语道:“前日还在这门口与那神医‘娘子来、为夫去’的,今日又跑来对我们家王爷情深意切的。这女人,脚踏的这两只船,也忒大了些吧……”
方小染半路上在一家伞铺前停了一下,买了一把天青色绢布小伞,复又上路。
西山围场位于京城西郊,是一片丛林茂密的低缓山丘,占地数十顷,是皇家专用的围猎场地。时值初秋,林中草木仍然枝叶茂盛,只树梢上略染秋意金黄。这里土生土长的野物并不多,为了皇家人娱乐和练习骑射,特地放养了些麋鹿一类的野物,因此四周均用围栏围了起来,因为今日皇帝在此,更加把守严密,隔不远便有卫兵守着。围猎场内,隐隐传来阵阵猎狗的叫声。
方小染骑着马,冲着那个巨木垒成的围猎场大门就过去了。
门前守着的一队卫兵中,其中两名见有人闯,出列向前,手中长枪刷的一下横在马前,大声质问:“大胆!是什么人?”
方小染跳下马,笑嘻嘻抱拳道:“各位大哥,不要紧张,我是方小染啊。”
两名卫兵对视一眼,用眼神互相交流了一下:方小染?没听说过!
其中一名高个卫兵大声吼道:“今日皇上在此围猎,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退后!速速离开!”
方小染拍了拍震得生疼的耳根子,苦着脸道:“大哥,说话没必要那么大声,我又不聋。我可不是闲杂人等。我知道皇上在此,还知道羽王爷也在此呢。我是来给羽王爷送东西的。”手腕一转,从背上取下那把青绢小伞。
高个卫兵疑惑道:“送这个东西做甚?”
她手捧着小伞,深情款款的道:“天气太热,王爷身子虚弱,给他遮遮太阳。”
高个卫兵的嘴角抽搐一下,大吼道:“你这个女人有毛病啊——”
旁边的矮个卫兵大概觉得这小妹妹很有意思,伸手拍了拍高个的肩膀,道:“哎哎,哥,别吓到小姑娘。我知道她是谁了。”他冲着方小染一笑,小眼睛眯得几乎踪影不见,“小妹妹,你是羽迷吧?”
方小染眨眨眼睛,点头:“我是资深羽迷。”
矮个子道:“理解理解,比你更疯狂的羽迷我都见过。可是今天不能放你进去啊。我这是为了你好,知道吗?今天皇上和各位武将的狩猎对象可是十数只野狼,虽然是刚从笼中放出来的,可那些野狼平时都是喂活物的,凶猛着哪。现在这个时辰,皇上他们刚刚进去不久,围猎还没有开始,野狼们都在这林子里溜达着呢,你这水灵灵的小姑娘一进去,那可是羊入狼群,美味可口啊。”
矮个子兴致勃勃的讲完,满以为会把这小姑娘吓哭。不料却见她缓缓抬起头,嘴角浮出一个诡异的笑,一字一句道:“小哥,为了见到羽王爷,我什么也不怕。”
说着,退后了几步。卫兵们听到她的话,又见她向外走开,只一脸茫然的看着她。就在他们以为她要离开的时候,方小染突然侧里飞跑几步,足尖一点,腰身一扭,轻盈的飞跃几名卫兵的头顶,落在木制的围栏上,回头笑了一下,大声道:“我叫方小染,我轻功很厉害的,狼抓不住我!”
说罢借力踩踏一下,纵身跃向近处的树木,身影闪了几闪,便隐没林中,不见了踪影。
卫兵们呆了一呆,猛然反应过来,大叫一声:“回来!”拔足便追。然而树丛茂密,哪里找寻得到?
围猎场内。十几名武将身着劲装,骑在一匹匹高头大马上,排成一列。一只只威猛的猎犬在马匹脚边,因为嗅到了丛林中野物的气味,兴奋得蹿跳不止,利齿毕露,低吼连连。牵狗的小厮们用上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缰绳死死挽住。
位列马队中间的一黑一白两骑最为显眼。黑色马匹上,坐的是皇帝袭陌,着一身黑底金边的劲装,头发用耀眼的束发金冠束起,手持劲弓,显得英姿飒爽。白色马匹上,乘的是小王爷袭羽。他却没有着猎装,仍像往常一样穿了浅紫的衣袍,随意懒散的模样,根本不像是出来打猎,而像是出来踏青了。
袭陌侧目打量着他的穿着,道:“三弟,喊你出来围猎,是想让你活动一下筋骨,看你的打份,莫不是又要将打猎的任务全数交给黑豹?”
袭羽瞅了一眼马前威风凛凛的獒犬黑豹,笑道:“黑豹自己便可以搞定,我又何必操心?唔……好晒……”抬起一只手放在额上遮住日光,目光留恋的看向马车那边,仿佛立刻就想跑进去躺一躺。
袭陌摇头道:“三弟你的性子真是太懒散了。你就是不爱活动,身子骨才这般娇弱的。今日怎么也不能任你窝在车里了。此次围猎的猎物十分凶猛,你跟着我,不可落单。”关切的神情,看上去很是兄弟情深。
袭羽一脸发愁的样子,却是懒懒应了声:“遵旨。”
袭陌满意的微笑,目光落在袭羽座骑前黑豹的身上,眼神不易察觉的暗沉了一下,“说起黑豹,它曾是二弟的爱犬吧。不知不觉间,已过去七八年了。”
袭羽微叹了一声,嘴角弯起凄凉的弧度,道:“今天出来是开心的,不提也罢。”
袭陌打个哈哈:“说的对。过去的事就莫提起伤心了。如此,我们便开始——”边说边扬起了右手的马鞭,清脆的落在马臀。马儿一声嘶鸣,率先冲了出去。整支队伍随即沸腾起来,马匹和猎犬喧闹着奔腾起来。
袭羽则在自己的马上轻抽了一小鞭子,冒出一声:“走~”慢悠悠的跟上。
忽然一名卫兵疾奔而来,嘴里嚷嚷着什么,神色慌张。原本能策马跟在袭陌身边的御前侍卫封项敏感的意识到有事发生,提醒了袭陌一声,自己勒住马匹迎向卫兵询问。
袭陌没有理会,径自领着队伍向丛林深处挺进,并发出了“散开包抄”的口令。
封项听卫兵汇报完毕,急催马赶上袭陌,禀道:“有个叫方小染的……为了见羽王爷……闯进了猎场……”
这话,恰巧被慢腾腾走来的袭羽听了个正着,惊疑盯着封项的问道:“——你说什么?”
未等封项重复,袭陌便笑道:“三弟,这方小染虽然有了婚约,却是对三弟锲而不舍呢。”
袭羽此时却顾不得说这些闲话,白着脸急急道:“染儿进到猎场中了?!这林中可是有数十只野狼!大家的弓箭也不长眼,万一误伤了……”
袭陌眉头一蹙,发出了集合的号令,随着哨声响起,已散入林中的马匹陆续撤出,集结而来。袭羽却是心急如焚,等不得大家集合,不顾袭陌的阻止,狠狠在马上抽了一鞭子,策马奔入丛林去寻觅。
袭陌目送紫衣的身影消失,目光中犹疑不定。低低对封项吩咐一句:“跟上。”
封项闻令,也不策马,甩开马蹬,直接从马背飞身跃起,跃到最近的树梢之上,疾速跟去。
袭陌收回目光,环视一下集结来的众骑,道:“有名女子误入丛林,大家分头去找。勿要轻易开弓,以免误伤。”
……
此时的方小染,颤巍巍坐在树枝上,死死抱着树干。
之前她不过是自言自语的念叨了几句:“大灰狼,大灰狼,你在哪儿啊?”……就招来了两只货真价实的大灰狼尾随而来。她惆怅了……她找的不是它们,是另外一只另外一只啊!
在她容身的这棵树底下,两只眼冒绿光的野狼围着树打转,喉咙着发出沉闷的低吼,呲着牙齿,流着口水,贪婪的盯着树上那只鲜嫩的猎物。那模样,分明是饿了好几天了。
方小染居高临下的对着它们摇着头:“啧啧……你们放出来之前到底饿了几天了?各位狼哥,回头我到皇上面前告御状,告他们克扣你们的饲料!”
其中一只大个头的狼凶猛的往上扑了一下,企图跳上树去。显然它们对告御状没兴趣,还是觉得直接把她吃掉来的实惠。方小染明知它跳不上来,还是不禁哆嗦了一下。
好在据说狼不会爬树的,这高度,狼跳不上来!抱紧树干,四下张望,看能不能看到她家那只大灰狼的身影。估计现在她闯入猎场的事也传开了,方晓朗应该能够听到消息。
她只顾得张望,却没有注意到树底下的情况有些异样。一只狼前爪搭在树干上,直立了起来。另一只狼退后几步,突然疾冲,踩着前面那只狼的肩部,猛然一跃!方小染眼角瞥见黑影从下方袭来,下意识的脚一缩,一只血盆大口在她的脚原先垂着的地方咬空,发出 “卡嗒” 一声清脆的牙齿碰撞声,那狼旋即落回了地上。
方小杂惊悚了。“呜……不带这样的!你们居然用叠罗汉这一招,大哥,你们只是禽兽而已,没必要这么聪明的!”
野狼一试失手,却显然觉得很有希望,很想再来一次。那只负责当脚踏板的狼的身形愈加稳健,负责跳跃的那只则拉开了更长的助跑距离,两只都是一脸势在必得的表情……
得撤!要么离开这棵树,要么爬得更高些!方小染经刚才一吓,爪子有些哆嗦,手忙脚乱的想往上爬,希望避开第二次袭击。野狼不想给她逃离的时间,以惊人的弹跳力猛然跃起。
她下意识的号陶了一声:“方晓朗……”
狼遇到狼 ...
饥饿激发了野狼的潜能,弹跳力十分惊人。只要咬住猎物的一片衣角,就可以将她拖下树来,美餐一顿……
在它的利齿触到方小染的衣角的一刹,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响起,野狼的天灵盖被生生拍碎,直直的坠向地面。
方小染旋即落入一个有力的怀抱。睁眼看去,看到一对满含嗔怒的深灰眸子。
“方小染。”他咬着牙道,“你跑到这里做什么!”
她拍着胸口,惊魂甫定,低声急促道:“找你呀!祖宗!”
“找我?”他愣了一下,想起方才她危急之际呼喊的名字,眼底顿时有温柔漫溺上来。
“可不是找你吗?你不是来替羽王爷诊病的吗?你也真是的,这种事怎么能单独行动,不叫上我?皇上身边那么多人,怎么可能有机会与他独处,我特地来搅和一下。”
他的眸色黯然了一下。原来,还是为了那个人啊。
她没有察觉他的失落,四下张望一下,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走,我们去找找羽王爷。我这样一闹,现在估计围猎的队伍都散开了,找到他以后,你们找个僻静的地方把活儿做完,我替你们把风。”
方晓朗早已潜伏在围猎队伍一侧良久,并已暗地里引起了袭羽的注意,满心希望袭羽能以身体不适为由离开队伍,不料袭陌却说出让他随其左右不许远离的话,他若再坚持,就太露痕迹了。正焦虑时,却听得卫兵来报,说是方小染闯入了猎场。顿时慌了神儿,急忙进入林中寻找。幸好来的及时……
因为她冒险乱闯,原本想狠狠训斥她一顿,却又听她说,是为了助他为袭羽诊病而来,让他顿时没了训她的立场。心中酸楚得难以自持——为了那个人,就命也不顾的闯入恶狼出没的丛林吗?
然而方小染的到来却的确可以给他创造机会。遂也不作多言。估摸了一下袭羽可能过来的方向,牵着她的手臂,借着枝叶的遮掩轻捷前行,途中遇到其他搜寻的人,小心的绕行躲避。
忽听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和慌慌的呼唤:“染儿,染儿!……”
是袭羽的声音,焦虑而急切的声调。方晓朗将方小染安置在一个三叉树枝间,示意她坐好,过了一会儿,袭羽骑着马路过树下,一对眼睛慌慌的四下里张望。
方晓朗飘忽飞出,袭羽察觉到了,猛的抬头,看清了是方晓朗,眼神惊疑不定,却没有呼喊。方晓朗掠过他身边时,探手握住了他的右臂,足尖在马背上借了一下力,转眼之间,已提着他跃上了方小染藏身的大树。
轻盈至极的动作都没有惊到马匹,马儿背上空空的,继续向前奔跑了。
袭羽抬眼看到她,欣喜的唤了一声:“染儿!”
方小染竖指在唇上示意他噤声,低声道:“你们快些,我去把风。”
说罢纵身一跃,跃到附近的大树上,向四周张望着。方晓朗则与袭羽隐在原先的那棵树的枝叶间,将驱毒的工作进行到底。
只是过了片刻时间,方小染就觉得一阵阴风掠过,一道黑影疾速从眼前不远处闪过!她吓了一跳,定睛看去,见那背景有些熟悉,似乎是皇上的侍卫封项!看他目标明确的样子,不像是在找她这个闯入者;再看他所去的方向,是追随袭羽的座骑而去。
他在跟踪袭羽?
如果让他追上那匹马,发现马背上是空的,定会生疑,说不定会沿路途搜索!
情急之下,纵身向封项追去,半空中大喊了一声:“封侍卫!救命呀!”
封项脚步一滞,急急的刹住了脚步,回头一看,见那个名叫方小染的女人,斜刺里从树林中冲了出来,张牙舞爪的向他直扑过来。他吃了一惊,接也不是,躲也不是,一犹豫的功夫,这女人已重重砸进怀中,砸得他站立不稳,踉跄着后退了数步,运足了内力,才总算是站稳了脚跟。
而方小染,死死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封项黑着一张脸,怒道:“喂!下来!”
“救命呀!有狼呀!”方小染绝不撒手,闭着眼睛乱叫乱嚷。
“哪里有狼?”
“有的有的,在后面追我呢!”
封项向她的身后张望了一下,没看到半个狼影。“狼已经走了!”用力去扳她的手,想把她扳下来。
不料这一扳之下,她箍的更紧了,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号叫道:“我不要下去不要下去!有狼有狼有狼!”
封项气得脸都扭曲了。望了一眼袭羽所去的方向,泄气道:“您下来罢,我送您出去。”
“我死也不下来!”
“!……”青筋爆爆。
“我吓得脚软了,走不了路。你背我。”方小染以他的脖子为轴心挪了挪,生猛的攀爬到了人家的背上……
封项面部扭曲着,向着袭羽消失的方向张望一眼,郁怒之极又无可奈何。想运起轻功把这女人送回去再来找袭羽,不料她像八爪鱼一样死死缠在他身上,就差被她勒死了,轻功难以施展得开517Ζ。只能背负着这只大麻烦,沿来路步行走回去。
这段路途用轻功来时只花片刻时间,步行着走却是颇费功夫。总算是到达目的地,来到等在原地的皇上面前,刚要对背上的异物做出解释,突然一名烟发灰眸的男子疾速的从入口处的来路冲了过来,身后追着一群大呼小叫的卫兵。
来人正是黑白判方晓朗。替袭羽驱完余毒后,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出了猎场,绕到入口处,明目张胆的踢飞几个卫兵,直闯了进来。他径直落在封项面前,凶神恶煞的嚷嚷道:
“放开我家娘子!”
封项彻底的怒了,冰山变火山,强烈爆发:“让你家娘子放开我!”
“……”众人冷汗下。
方小染呼的从封项的背上跳下来,眼泪汪汪的扑进方晓朗的怀中:“呜呜……伦家差点让狼吃了!”
方晓朗接住这团软玉温香,全然不顾杵在一边的皇帝和几名武将灼灼的目光,旁若无人的抱着怀中人儿抚慰,温柔的责怪:“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你跑到这边来了。不老实在家呆着,来这里做什么?”
“呃?……”方小染卡了一下。该死!没有事先对好的台词!囧囧的瞅了一眼旁边的皇上等观众,见他们都竖着耳朵很好奇的听着哪。
无奈,反手从背上取下那把青绢小伞,结结巴巴道:“是来,是来给羽王爷,送东西的。”
方晓朗眸色一寒,目光落在那把小伞上。半晌,微微一笑。
包括方小染在内,所有人都为他的反应感到诧异。自家娘子当着相公的面,亮出与别的男人私相收授的礼物,这做相公的反而面露笑容,不是有病,就是气疯了。
不料方晓朗愉快的伸手把那小伞接了过去,道:“伞,散。好礼物。娘子送伞给羽王爷,意思是说从此与他一拍两散,毫无瓜葛吗?”
一面说,一面看向她的眼睛,半眯的灰睫中间,寒星微闪。嘴角的笑意也变得阴森森的,仿佛她只要说出半个“不”字,他就不惜惊惊圣驾,让她血溅当场。
方小染咕噜咽一下唾沫,睁大眼睛,结结巴巴回答:“嗯……是……是吧……”
尽管这答案一半源自挟迫,一半源自形势,但他还是满意的弯了嘴角,道:“你可听清了,羽王爷?……羽王爷?”转眸两边看去,仿佛这才注意到袭羽不在现场。
袭陌瞥了一眼封项,该人还在恼火的摸着脖子上被勒出的印子。袭陌不得不咬着牙出声提醒:“封项……”
封项这才记起自己最初的任务,慌忙道:“臣这就去找!”转身匆匆奔进林中。
方小染不禁变了脸色,看向方晓朗。这个家伙,难道履行完毕医生的职责,便将病人撂在丛林里不管了?他救死扶伤的工作精神能不能彻底一些呀!羽王爷那副柔弱的身子骨,若是落入狼口,可是极鲜嫩的一顿……
方晓朗明明白白看到了她眼神中的担忧,面色一沉,别过脸去。
半晌之后,林中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期盼的望去,却见是封项牵着一匹白马走来,正是袭羽的座骑,马背上却空无一人。
封项跪倒在袭陌面前,沮丧的禀报道:“禀皇上,只找到了羽王爷的座骑,没见到王爷的影子。请皇上下令搜山吧。”心中暗暗惨呼:若是只找到一把野狼啃剩的骨头,他可就惨了,说不定要陪葬……
袭陌面现怒意,正欲开骂,忽听另一个方向传来一句悠悠的话声:“不必找了,我回来了。”
众人转眼看去,只见袭羽跟在獒犬黑豹的后面,手中挽着绳子,慢慢走来。
袭陌狠狠剜了一眼封项,眼神中表达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还不如一只狗能干!
翻身下马,匆匆的迎向袭羽,拉起他的手来,关切的道:“可担心死朕了。你怎么步行着回来了?”
“一不小心,从马上掉下来了。”袭羽淡定的回答。
袭陌和众武将的面色僵了一下。眼睛里掩饰不住的流露出“真是根废柴”的鄙视神情。
袭羽忽然看到了方小染,立刻把自己的手毫不客气的从他皇兄手中抽离,将黑豹的缰绳交到小厮的手中,自己快步走了过来,欣慰的唤道:“染儿,你没事吧……”
尚未走近,唰的一下,一柄青绢小伞突然在方小染的身前撑开,将他严严实实挡住了。袭羽怔了一下,不知是何状况,往旁边挪了一步,却正对上撑开伞的人冷冰冰的灰眸。
“羽王爷,”方晓朗声线阴寒,“这是我家娘子送你的礼物。”
“……礼物?”袭羽尚未弄明白,伞柄就被塞进了他的手中,愣愣的拿着,看一眼伞,再看一眼方小染,满眼的迷惑。
“没错。”方晓朗道,“是一拍两散,毫无瓜葛,永世不相往来的意思。是吧,娘子?”擅自把该礼物的含义深挖并引申到了极致,微微浅笑,手指捏上方小染的下巴把玩着。
方小染认命的远目:“是。”
“娘子真乖。”方晓朗满意的表扬她。
小狼遇到黑豹 ...
袭羽的眼神黯然下去。低下头,慢慢将小伞合拢,握在手中。默然半晌,忽然复又将伞撑开,遮在头顶,伞荫下抬起睫看向方小染,眸中已然漾起温软笑意,用清亮的嗓音道:“多谢染儿。染儿的心意,袭羽了然于心,不会听他人解析。”
方小染望天无语。深深的领悟到,这一出戏中,有两个至关重要的道具:一个是那把小伞,一个就是她本人。貌似女主角的她,其实就是一道具啊道具。
男主角之袭羽将目光转向男主角之方晓朗,高傲的又不屑的眼神。方晓朗阴寒的看回去,毫不示弱。
两位男主的目光对杀了几个回合后,方晓朗对着皇帝行礼道:“皇上,我家娘子的礼物既已送到,我们便回家去了,不耽误皇上围猎了。”
袭陌深深看他一眼,哈哈一笑:“也罢也罢,这种事情须得缘分的,强求不来。还望神医宽宏大度,改日还要替三弟诊病才好。”
袭羽在旁边哼了一声:“不必了!”
方晓朗全当没听见,瞥都不瞥他一眼,只对袭陌道:“两码事。既答应皇上了,自然不敢反悔。”
执起方小染的手,对着她甜美一笑:“染儿,我们走罢。”
“好啊。”
她顺从的答应着,二人转身之际,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哀怨无比的呜咽。这声音引得所有人都转眼看去。却见被小厮牵在手中的黑豹,安静的站着,却是将头颅压得低低的,一对金色虎目眼光温存,似乎闪动着泪光,定定的望着方晓朗,方才那一声哀鸣,正是它发出的。
这样一只巨兽般的獒犬,做出这等委婉的神态,众人均感到诧异。袭羽面色平静,隐在袖在的手却是紧紧握起,手心沁出冷汗。
方晓朗回头盯着黑豹的眼睛,眸色寒厉微闪。黑豹忽的就趴了下去,巨大的脑袋平放在地上,乖乖的趴着,一对眼睛仍然望着方晓朗。
方晓朗平静的拉着方小染离开。
直至目送二人的背影消失,袭陌下令继续围猎。袭羽似乎随着方小染的离开,瞬间失了神彩。神情落落的道:“臣弟走得累了,想到车上歇息。”
袭陌带了几分戏谑看着他:“一个女人而已,姿色也不是十分出众,且又已与他人有婚约,三弟何至如此?”
袭羽的眼眸暗沉如夜,低低道: “这个女人,我看上了,要定了。婚约这等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袭陌无奈的笑了一下,温和的道。“三弟既累了,便去歇息吧。”
袭羽独自回了车厢。封项走近袭陌身边,低声道:“皇上,方才我在林中搜索时,见到一具狼尸,天灵盖被一掌拍得粉碎。出手者身手必定不凡。”
袭陌微眯了眼睛,半晌,悠悠开口:“黑豹……今天似乎有点反常呢。”神情渐渐阴郁,眸若寒潭。良久,又问:“方晓朗的底细,查的怎样?”
封项低声禀道:“查过了。玄天教对所有入门弟子的本名和籍贯都登记在册。‘方晓朗’这个名字是入教后,掌门为其命名的。本名叫做刘胜,登记的籍贯正是赤州。按登记的详细地址派人去当地查证过,刘家祖上宗祠仍在,刘胜的名字确在族谱当中。当年赤州大旱时,刘家死了不少人。据查,刘胜十岁时确是跟父母逃荒去了,之后再无音讯。刘家族谱中记录的刘胜的生辰,与玄天教中所记录的一致,恰巧是‘卯年卯月卯日卯时’,也正因为这个生辰,当年玄天教掌门方中图才将其招为方小染的童养夫。只是这些年玄天教究竟是将他送到何人门下学艺,没能查出。恐怕是只有教中极少数人知道。”
袭陌的目光落在远处,悠悠吐出一句:“毫无破绽……若非纯良,即是大患。”
……
方小染被方晓朗扯着手腕一路出了猎场,走得脚步踉跄。抬头仰望他在前方晃动的后脑勺,分明散发着侵人的冷气。
她不太明了目前的状况,只感觉这个人心情坏极,最好不要招惹他,他要牵她去哪里,就去哪里好了。可是,还是不得不出声:
“喂……”
这样畏畏缩缩的发声,却像是砸到了他的痛脚,猛然停下了脚步,搞得毫无防备的她一头撞在他的背上,又慌忙退后了一步。
他侧了半个脸过来,用冷冰冰的目光砸她,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要狡辩些什么?
顿时将她原本想说的话砸得七零八落,油然而生老实交待的冲动。结结巴巴吭哧道: “我……我……”
他却显然没有耐心听她吭哧,鼻子中喷出不屑的冷气一股,扭头就要继续扯着她走。她这才记起自己想说的话,急急的道:“你感觉怎么样呀?”
他复又停住脚步,回头,把目光化成薄薄的锋利刀片划向她,从牙缝中飚出极轻却极寒冷的一句:“我家娘子当着我的面,与别人私相授受,眉来眼去,你说,我的感觉会怎样?”
“咦?……”她惊讶了,“原来你是在气这个呀,我还以为你在为那只大狗……”她分明看到他的眸中暗沉了一下,下意识的切住了话头。心中忽然升起莫名的恐慌。或许是为了逃避那突如其来的恐惧感,飞快的捡起另一个话题: “嗯,那个,给羽王爷送伞的事,不过是往这边赶来时,半路上绞尽脑汁才想起来的一个办法。否则的话,我有什么借口闯入猎场呀。”
听着她这样急巴巴的解释,瞥了她一眼,虽然仍沉着脸,眼神却是柔和了许多。抿了抿嘴角,冒出一句:“走吧。”
她拉住他:“我是骑了马来的,我们不必步行。”打了个唿哨,在远处啃草的马儿很快小跑了过来。二人共乘一骑,方小染在前,方晓朗在后,驱马返程。
马背上,方晓朗只管掌握着缰绳,沉默不语。她感觉到身后的人仍然阴郁的气场,不由的僵着脊背笔直的坐着。偏偏刚才数度被堵回去的话憋在嗓子眼处,憋得难受。犹豫半晌,终于忍不住侧过脸去,再次发问:“哎,你,身体……感觉怎样?”
他忽然看着她,不说话。她以为他没听明白,左右张望一下,确定近处无人,扶着他的手臂,略倾了身子,凑到他的耳边悄声问道:“你的伤还没有好踏实,又是运功,又是驱毒的,有没有事呀?”
问完了,微微歪着脸,等着他回答。他只是低垂着睫看着她,目光如水,却不答话。她满心的担忧渐渐露在了脸上,险的要慌。他忽然微颔了胸口将她往怀中窝了一窝,执缰的手收回一只来环住她的腰身,嘴角一丝微笑深了下去,轻声道:“无碍的。”
“呼……那就好。”因为只顾得急切的等待他的回答,现在听他自己说没事,很是松了一口气,竟也没有留意自己已倚在了他的怀中。又想起一事,恼恼的道:“以后再有类似的事,不要逞能自己冒险,多少跟我商量一下,我就算是帮不上忙,出出主意也好!”
他深深的笑了,贴在她的耳边吐气如兰:“都依娘子。染儿方才说话的语气,好贤惠啊。”
“……”囧!半天没好意思再吭声。过了一会儿,才问:“羽王爷身上的毒,驱除干净了吗?”
“干净了。改日再做做样子替他诊脉,开些调理的药给他,从今以后就不必再强迫自己受那些罪了。”
听他说起袭羽自刺毒针装病的事,她忽然噤了声音,紧紧闭着嘴唇,不敢说一个字。忽然间很怕知道更多的事。心中那隐隐的恐惧,越来越鲜明。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在怕些什么。
恍惚的神思被肩头轻轻的话音扯回。她这才察觉到,他已用极亲昵的姿式环着她,下巴自然的搁在她的肩头。只听他悠悠的道:“染儿是先问的我,后问的他呢。”极满足的语气,仿佛刚刚被喂了一个甜枣儿。
她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嘴角忍不住微笑——他还真是斤斤计较啊。
二人正策马慢慢溜达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呼喝之声。回头一看,只见一头漆黑的庞然巨兽足下扬起滚滚沙尘,疾速奔腾而来,正是獒犬黑豹!它的一对炬目闪着兴奋的光,直奔他们而来,身后紧紧追着封项等一干侍卫,侍卫们都紧张得大呼小叫,唯有封项面无表情,眼中却有精光微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