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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太上章》》 · 徐公子胜治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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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士迈入四境,一上手就直接炼制这样的器物,几乎没有不失败的。由于境界尚未稳固,假如器物损毁的话,还可能伤及形神,所以理清水看得有点提心吊胆,却又不敢惊扰虎娃。

就在山神提心吊胆一天一夜之后,虎娃周身以及罐子上散发的淡淡琼光终于消失,那枚琅玕果也化散挥霍完毕。只见虎娃长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很疑惑地看着面前的陶罐,此番炼器终于结束,理清水也长出了一口气。

虎娃很惊讶——自己竟能炼出这么个东西来!这不仅是虎娃平生第一次炼器,也是他第一次御器,虽然根本就没动那陶罐,但他已体验了御器之妙。陶罐与他身心一体,宛如手足一般。但假如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多了一只陶罐那样的手,那感觉也必然很怪异。

此器是他方才所炼制,他当然很清楚它都有什么灵性妙用,只要在元神展开的范围内,他都可以自如去“使用”它。但这只“手”能干什么呢,它可以跑到远处去打水,也可以把各种东西装进去,还能让里面的东西生机不绝或者不腐不朽,倒也挺有趣。

虎娃这么想的时候,又不禁面露微笑,而山神的声音在元神中说道:“孩子,我只是要你炼制一个陶罐,没想到你竟炼成了一件法器。你为何要打造这样一个陶罐,难道还打算继续炼制它吗?”

此陶罐已经是一件下品法器,然而虎娃成功后并没有立刻收手,仍在边行功边炼器,炼器的过程也好似平常的修炼,到后来虎娃应该是感觉只能将陶罐炼成这样了,这才收手的。

但此器并没有最终定型,它还可以继续炼化下去,虎娃显然是有这个打算的。所以理清水很惊讶,对于刚刚迈入四境,第一次炼器就能做得如此完美的虎娃,居然好像还对这陶罐不满意,这未免有点贪心不足了!

在炼器的过程中不慎损毁的可能性非常大,境界越低、功力越弱、经验越不足,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小。像虎娃这种情况,一上手就想完全炼器成功,几乎百分之百会失败。但这孩子偏偏成功了,而且最终保留的只是一个半成品。

假如十次炼器有八次失败的话,就算第一次侥幸成功,虎娃还想继续再来,那最终的结果几乎肯定会失败的。明智的选择,通常是先炼成一件法器,就算下次失败,损毁的也是另一件器物,而不是总在一件器物上尝试。

陶罐炼化到这个程度,已经是虎娃目前能力的极限,所能施展的手段到达了完美的极致状态,他再想奢求更高,比如要炼成一件中品法器,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结果必然是器毁人伤。所以理清水很惊讶地问虎娃为何如此,但问出这句话之后,他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原因很简单,因为他还没告诉虎娃这些炼器的讲究,先前只是要他炼制一个陶罐而已。

不料虎娃却答道:“是您告诉我的,这莲池下的泥和池中的水,皆是可炼神器之物。所以我当然不能只炼制普通的宝器,也不是现在这样的法器,它还需要继续炼化。”

**(未完待续。)

045、折枝(上)

理清水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孩子,以你的修为境界,方才已经做得完美无缺。莫说什么神器,就算想将它炼成中品法器,你也尚无那等本事,结果只能是器毁人伤。”

虎娃眨了眨眼睛答道:“我定坐一天一夜,就是在体会您说的这些。我知道今天只能将它炼成这个样子,不是东西不行,而是我的本事还不够。只有等将来境界更高时,再去继续炼化它。”

山神说的话他都记在心上了,那池底的淤泥,是可以炼制神器的天材地宝。

千年之前,太昊取天下五方五气五色之土,炼化为纯黑色的淤泥,将五色神莲种植其中,并以万年长清之泉滋养。虎娃从池底取出了这么一小团泥,将来这片莲池所能生长的莲叶便会少一枝。

今日理清水让虎娃体会炼器之道,当然要用到天材地宝。而这片太昊遗迹中遍处都是天材地宝,偏偏都是世间至珍贵难得之物,不珍贵的根本就找不着。如今这莲池中的不死神药已经被虎娃和盘瓠摘去了不少,假如将来有变故,理清水甚至不敢肯定这片遗迹还能不能保得住,所以也没在乎这团泥了。

这五色神泥是可以炼制神器的天材地宝,但实际上想炼成神器,就算仙家也很难成功。但用这种材料炼制普通的器物,应该体会得是最深刻的,那就让虎娃试试手吧。但虎娃既知道此泥是何物,便要物当其用,不会将它仅仅炼制成普通的陶罐。

理清水闻言想了想,却没有再说什么,又道:“那你就取半罐万年长清之泉,再折一枝五色神莲插在罐中吧。”

虎娃坐着没动,罐盖飞起轻轻落在一旁,不远处的莲池中有一线水流飞起,自然被吸入罐中。然后他又折了一朵五色莲花,连着长茎插在罐中。他看了看还可插更多,就顺手把此前已经摘下放到祭坛上的另一朵五色神莲和一枝莲叶也插了进去。

虎娃一直不太明白,山神为何要他摘这么多不死神药放在祭坛上。原本长在池中或者树上不是挺好的吗?但山神就是山神,只是让他这么做,却没有解释。

山神又笑道:“你可把那些琅玕果和莲子也放到罐中。”

祭坛上还放着一些从树上摘下的琅玕果,以及从池底淤泥里挖出来的莲子,虎娃施法拢成一小把也都放进了罐中。再看祭坛上还有三十片花瓣和些许花蕊。九根青翠的茎杆,八个先后脱落被收集到此的莲蓬、有三个已经空无莲子。

周边的莲池中原先共有九个莲蓬,但虎娃和盘瓠先后取过九次藕茎,那早已成熟的莲蓬便落入水中。四个莲蓬中的莲子已经被剥空服用,其中一个空莲蓬被水婆婆拿走了。

至此,那莲池中已无成熟的莲蓬,有九朵莲花的花瓣已落,新的莲蓬正在生长,但想成熟还需要百年岁月。至于池底的淤泥中,也有新的藕茎在生长。还有几枚埋藏千年的莲子终于可以发芽。虎娃在定境中生机气息与这片小世界融为一体,当然感应得清清楚楚。

祭坛上还有不少东西,显然不可能全放到陶罐里,虎娃正在想罐口还能插入三支莲茎,山神又说道:“你截取一段琅玕树枝,也插在这个陶罐中。”

虎娃纳闷地问道:“好端端的,为何要将树枝折断?”

他如今已知这是太昊天帝千年前所留的不死神药琅玕树,山神要他摘琅玕果倒也没什么,山中野树上长的很多果子都可以摘下来吃嘛。但是无故折断树枝又何必呢,这树枝上以后还能继续长果子呀!

山神的话中有意念。指定了要虎娃折的那截树枝,大约有四尺长,带着几枝分杈,晶莹剔透非常漂亮。上面生长的琅玕果也不少,足有几十枚呢,现在却要整枝折断。

理清水暗中长叹一声,语气却不紧不慢地答道:“我要你折下来,当然是有用的。但以御物之法折断琅玕树枝,枝叶随即就会化为琼光飞散。此等天地间的神物。就算折枝,也要以秘法手段,你且试试看吧。”

折取琅玕枝确实有秘法,普通的力量根本折不断这种东西,就算以强大的法力勉强去折,脱离树身的枝叶就会化为琼光而散,什么都留不下。理清水本人当然知道这种秘传手段,但他只是让虎娃自己试,却没有告诉虎娃该怎么办。

以虎娃的修为是可以做到的,就看他能不能悟出来,万一不成功就当白白损毁一截琅玕枝和几十枚琅玕果吧,反正理清水已经豁出去了。但这也是理清水的底线了,假如虎娃没有成功,理清水绝不会让他再去折第二次,那么这孩子就与此物无缘。

虎娃“服用”了这么多琅玕果,又在白玉法座上修炼了这么长时间;从一开始起,他就在定境中将自身与这片小世界气息融为一体,直至突破到四境,达到一种身心相合的状态。他并非刻意,但只有这样,他才能与山神沟通。

虎娃第一次御物,摘的就是琅玕果;第一次御器,炼化的就是池底的五色神泥。却无人教他秘法,他全凭对身心以及万事万物自然的体会,修炼的就是最纯粹的境界。

这样的经历,就连理清水本人都不曾有过。那么虎娃就有可能做到一件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情,就连理清水都做不到,它与这片太昊遗迹的秘密有关。虎娃能否解悟这个秘密,理清水也很好奇,假如他能,那也证明他迄今为止的修炼,就是在印证超脱大道的本源。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便是虎娃自然就能折取琅玕枝,假如连这个都做不到,那么太昊遗迹的秘密当然更与他无缘。所以理清水明知折枝秘法,也没有说出来。

虎娃却没有着急动手,而是想了想道:“山神,我下一次再来折枝好吗?”

理清水答道:“嗯,刚刚炼成法器,你应该也累了。想成功折下琅玕枝,确实需要好好体悟一番,那就下次再试吧。”

虎娃又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山神,我已经突破到四境了吗?“

山神终于笑了:“是的,在你炼器之前,定坐中已突破四境,否则我也不会要你炼制一个罐子。就算我没说,此刻你自己也知道了。”

所谓四境,在很多派传承中也会称为“御器境”,因为达到了这个境界便有御器之能,可祭出法器施展种种神通妙用,当然比普通的御物之功高明,且是一种质的突破。也有少数传承门派称之为炼器境,因为有四境修为便可开始炼制法器,炼器的手段也可做为一种修炼境界的划分方式。

而在虎娃看来,这些说法都是外在的手段而已,体现的本质都是修炼所达到的某种身心状态。比如三境之中元神仿佛能够延伸而出,操控周围的万物。而到了四境,就不是简单的操控,而是将自己的身心赋予万物,这才是御器或炼器的根基。

见虎娃不言,理清水又笑道:“你已入四境,若是某门秘法传承的弟子,就意味着可以出师了,得有一件随身法器。你今天炼的这个罐子,虽然很不错,但在对敌之时,用起来好像也不太顺手,至少目前并不适合。若是在斗法中,你喜欢使用什么样的法器呢?”

这个问题还需要问嘛,虎娃想都没想就答道:“最顺手的东西?我当然喜欢用石头蛋了!”

山神一直在笑:“你有很多石头蛋,其中一枚最特别,就是最像鸡蛋的那一枚。就算我此刻不说,你回去后拿在手中感应,也会发现它是物性相当精纯的天材地宝。我给你一个建议,再去一趟当初打倒犀渠兽的地方,沿着山涧往更高处走,看看还能发现什么?

你从小就爱拣石头蛋,而如今长大了,应该明白更多的事情。你想拣的那些石头蛋,并不是一开始就是那个样子的,你不仅要能发现它,还要能创造它。你已有如此修为境界,去拣自己想要的石头蛋吧。孩子,明白我的意思吗?”

虎娃道:“好像明白了,那我去试试看。”

当虎娃此次离开太昊遗迹时,理清水坐在树得丘上看着他的身影,又看着那已经被这孩子改变很多的太昊遗迹,心中的感触很难形容。换做十几年前,理清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竟会要一个孩子折断一截琅玕枝。

琅玕树上结的琅玕果,就是传说中的不死神药。无论是谁发现了这等神物,都会小心翼翼地保护枝叶,不可能做出这等荒唐事,可是他偏偏让虎娃这么做了。还有一件事他没告诉虎娃——不死神药的植株,本身就是神器!

但这种神器与其他的器物不同,其传承极为特殊。

神器不仅是罐子或者飞剑这样的死物,也可能是拥有生机灵性的东西,不死神药是天地间的生机灵性所聚,只要生长环境合适,并无寿元之限。此物也可随形神变化,本身就是神器了,以它为材质也可以继续炼制成其他的器物,也就是说它们既是神器之材,也是神器初胚。

**(未完待续。)

045、折枝(下)

太昊遗迹中还有一个秘密,与那座白玉祭坛有关,包含一场大造化机缘,理清水将要交给虎娃。

虎娃回到村寨中自己的小屋里,打开屋角的麻包,很多石头蛋飘了出来悬浮在周身之外,他以御物之法都将它们定住,然后伸手摘取了其中一枚,其余的石头蛋又飞回麻包里。虎娃握着石头蛋,以身心感应其物性,发现其的确是一枚所谓的天材地宝。

虎娃笑了,决定将之炼化为自己的随身法器——还是石头蛋!

虎娃以御物之功,可以操纵很多块石头在空中飞出不同的轨迹。但御器与御物不同,一人只能御一器,它相当于身心与外物相合,除非是仙家,凡人是不能同时操控多件法器的。可每件法器也并非只有一个部分,比如虎娃炼制陶罐,就包含着罐身和罐盖,合在一起才是完整一体的器物。

虎娃并没有立刻就炼化法宝,他先休息了一天,第二日在定坐中开始将这个石头蛋炼制成法器。那枚几乎和鸡蛋一模一样的石头飘浮在空中,虎娃一直看着它缓缓蠕动变形,仿佛在孵化,又仿佛变成了一团液滴。直到次日天亮之后,它才飘到虎娃的手中,样子并没有变化,却已成了法器。

这件法器是有灵性妙用的,但并非虎娃凭空赋予,而是它的物性本身所蕴含,虎娃将这种材质的妙用彻底炼化了出来。这一枚石头蛋打出去,假如以御器之法激发,其威力就不仅仅是一枚飞石了,可以幻化大小沉重如山,也可祭出无形的奔腾洪流。

它就是在地质运动中从山体岩层上剥落,被山洪冲刷而下,经过无数次的碰撞打磨,在自然的玄妙炼化中成为了天材地宝,又被虎娃拣到,将其中承载与蕴含的灵性都炼化成法器的妙用。

虎娃正在很满意地把玩手中的石头蛋。突然听见了狗叫声,盘瓠迈着两条腿走了进来,很感兴趣地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很显然是在询问。

盘瓠只会狗叫。而虎娃和它交流时自说人话,他笑着答道:“这枚石头蛋,原先就是天材地宝,而今天我终于能将它炼成了法器。……山神告诉我,还可以寻找到更多。你还记得那个地方吧?我们再去看看!”

盘瓠原本有点不高兴,因为虎娃这次去太昊遗迹并没有带上它。此刻听说要一起去找石头蛋,这条狗又觉得开心了,晃着尾巴跟着虎娃跑出了村寨。

虎娃胸前和背后各挂着一个麻包,用一条绳子系住袋口搭在肩膀上,领着一条狗来到花海岸边。他们并没有去花海村,而是从另一侧的湖岸沿着一条溪涧进入了深山。

他们来到一片浅浅的水潭旁,潭底布满卵石,正是虎娃几年前打倒犀渠兽的地方。盘瓠站定脚步,望着当初犀渠兽奔来的方向吸了吸鼻子。仿佛在想会不会又发生同样的一幕呢?虎娃笑了,那般千载难逢的遭遇几乎是不可能再有了,那可以说是劫难,也可以说是某种机缘。

以虎娃今日的修为境界,假如再有那样一头犀渠兽狂奔冲来,他已有很多别的手段可以对付。但他在心中思忖,无论有什么样的神通,最轻松、最自然的应对手段,还是像当初那样打出两枚石头蛋。

虎娃取出了那枚最像鸡蛋的宝贝蛋,招呼盘瓠一声。沿着山涧继续向高处走去,那里已经是他以前从未去过的地方。沿着山涧寻路而行,而山中本无路,有时得拨开树丛。有时得翻过峭壁,有时还得踏入水流。

盘瓠从小和虎娃一起玩耍,可是从未见过他如此寻找石头蛋,怎么也得俯下身去碎石中翻拣啊?这条狗正在纳闷呢,只见虎娃突然站定身形,左手持石头蛋似在凝神感应着什么。右手一指前方不远处,施展了某种神通法力。

齐膝深的涧流中突然传来哗啦一片响声,水底的很多碎石被翻开了,一块狗头大小的石头飞了出来。盘瓠愣住了,这块石头怎么看都不像鸡蛋啊?接下来的事情更让这条狗惊讶,只见这块石头并没有落到虎娃手里,就悬在半空旋转,上面沾湿的水瞬间就化为了白汽。

近处感受不到伴随高温的热力辐射,但石头仿佛正在被无形的火焰炼化,竟渐渐变软在蠕动着,似是一团粘稠的液滴,还散发出淡淡的灰烟,好像是什么杂质被去除了。虎娃站在水流中不动,像是生根的树桩,足足过了一个时辰,空中的那块石头所发生的奇异变化才缓缓停止,然后飞落到他的手中。

盘瓠伸着脑袋凑过来看稀奇,那块狗头大小的石头此刻已变成了一枚鸡蛋的模样,就连颜色与质感都那么神似!它汪汪地叫出了声,应是夸赞虎娃的手段神奇。

虎娃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狗脑袋,拔足离开涧流继续向高处行走。盘瓠很聪明,它已经明白了虎娃在干什么,将虎娃手中的一枚石头蛋要了过来,用两只前爪捧在胸前,吸着鼻子闻了半天,又伸出舌头舔了舔,样子简直是像要把它吃下去,然后又闭上眼睛人模狗样地凝神感应了半天。

溪涧中的碎石,当然是从高处被洪水冲刷下来的,经过无数次碰撞打磨,巧合之下,有些石头的形状变得很像鸡蛋。虎娃现在要找的并不是像鸡蛋一样的石头,而是与那枚宝贝蛋同样材质之物,它们来自同一片岩层的内部,碎裂之后散布溪涧各处。

虎娃感应手中那枚宝贝蛋独特而精纯的物性,展开元神,自然施展了一种他从(未)施展过的神通法术,让周围的东西与这枚石头蛋产生某种律动呼应,果然在涧流底部又找到了一块同样的东西。

盘瓠明白虎娃在干什么之后,显得很兴奋,在溪涧两旁乱跑乱跳,展开神识搜索并四下里嗅着。它如今可称一只二境妖狗,当然还没有虎娃这等本事,但身为妖类有其天赋神通。狗的嗅觉本来就非常灵敏,而盘瓠的嗅觉已成为一种感应神通,甚至能从气息中分辨独特的物性。

它这种寻找的方法,有所发现的可能性很小,但虎娃也没管,权当玩耍吧。不料没过多久,就听见了盘瓠惊喜的叫声,它竟然也发现了一块。这次并不是在水流中,而是岸上的冷箭竹林中,有一块石头埋在土下覆盖着苔藓和竹叶,被盘瓠用爪子扒了出来。

虎娃施法摄去此石悬在半空感应,果然是符合他要求的东西,于是就在竹林边站定脚步施法炼化。大约又过了半个多时辰,他的麻包里又多了一枚“鸡蛋”。这次用时比上一次要短,因为炼制此种天材地宝的手法已更为纯熟。

虎娃并未将这些石头蛋直接炼化成法器,只是去除物性中的杂质使之精纯,成为可以继续炼器的、已加工好的天材地宝。这样做耗费的神通法力较少,毕竟他的主要任务还是来找东西,当场将物性炼化纯净只是顺手为之。

这种天材地宝物性炼化精纯之后,在不同的人手中可能会变成不同的样子,因为炼器的手法也有区别,而在虎娃手里,就变成了鸡蛋的样子。

这一天直到天黑,他们总共找到了十二枚合格的石头,其中有三枚是盘瓠从各个地方扒出来的,皆炼化成鸡蛋的模样,将来可进一步炼成法器。这时候虎娃累了,毕竟连续施展神通感应,又以法力炼化天材地宝这么长时间,需要涵养恢复。

也就是虎娃会如此,换做其他的四境修士可能早就累趴下了,也没人会这么干,这简直是不要命了嘛!但虎娃却没有意识到这些,因为这些年他服用了那么多不死神药。琅玕果含在舌下化散,天地间的菁华气洗炼形神,虽然表面上看不出特别强壮的样子,但生命力极为充沛、神奇恢复得也非常快。

至于五色神莲的莲子和藕茎,他与盘瓠曾服用的则更多。与琅玕果不一样,五色神莲的灵效融合于形神,在此后的修炼中可随着修为法力的提高,继续炼化吸收,简直是源源不绝,让他始终拥有最充盈的元气。

就在山野中定坐,待到后半夜,虎娃又恢复了体力与法力,便领着盘瓠继续向上走。夜晚的山林漆黑一片,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不远处的流水声和各种微弱而奇怪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间,一般人是不可能赶路的,更何况这里根本就没有路。但虎娃的元神自能清晰地察知周围的情形,在黑夜里行走如常。

虎娃和盘瓠就这样不分昼夜地在山中沿溪涧寻找那种天材地宝,找到了合适的就当场炼化,累了就涵养调息,足足在深山里呆了一个多月。山中也有各种猛兽活动,但只要盘瓠远远地低吼两声,就会把周围的猛兽都惊走,不会来到近处打扰。

虎娃上山时麻包是空的,并没有带任何干粮,但这一个多月里他也没有打猎,因为一点都不饿,只要在修炼中调息涵养,很快就能恢复最充沛的生机与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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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八十一化(上)

服用五色神莲的藕茎和莲子之后,原本就可以很长时间不必再吃东西,而虎娃此番等于一直在炼化形神中的五色神莲灵效。盘瓠也没有打猎,五色神莲它也吃过不少,虽然炼化融合得不如虎娃那么完美,但同样有效果。这些天它也没闲着,等于一直跟着虎娃在修炼。

越往高走不断有所发现,所以虎娃和盘瓠始终没下山。他们这么长时间不见踪影,留在村寨中的水婆婆有点担心了,她悄然去了太昊遗迹。山神则笑着告诉水婆婆,虎娃带着盘瓠去拣石头蛋了,这既是玩耍也是修炼,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不必担心。

盘瓠和虎娃一直走到了山脉的最高处,将那种天材地宝可能分布的地带都搜遍了,这才扛着两个鼓鼓的麻包下山。他们一共找到并炼化了八十枚石头蛋,加上虎娃手中原有的那一枚宝贝蛋,总共是九九八十一蛋。

当虎娃回到花海岸边的时候,乱发披散,衣服也是破破烂烂,肩头扛着两个麻包就像个小野人。其实在巴原五国的居民眼中,深山部族中的这些人也就是野人。倒是盘瓠仍毛色鲜亮,还是干净清爽的一条狗。

他们在回去的路上,迎面遇到一名花海村人,对方惊讶地打招呼道:“虎娃,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假如不是看见盘瓠,我简直都不敢认了!”

虎娃笑道:“我是从山里出来的。”

那人又问道:“你是带着盘瓠去打猎了吗?小小年纪真是好大的本事,一个人就敢进山狩猎!大家都很佩服你啊。……麻包里装的是啥呀,你都打到了什么好东西?”

虎娃笑着解释道:“我不是去打猎的,这里面都是拣来的石头蛋。”

大家都知道虎娃有这个爱好,那人好奇地要求虎娃打开麻包给她看,然后惊叫道:“哪来这么多鸡蛋!你到底在山上发现了多少鸡窝?……不对呀,你们到花海村去偷鸡蛋了吗?”

见到这么多鸡蛋,再看虎娃走来的方向,恐怕只能是花海村鸡棚里集中存放鸡蛋的地方才有,难怪会引她如此猜疑。虎娃笑出了声。解释这不是鸡蛋,只是样子像鸡蛋的石头。那人不信,拿了好几个石头蛋在手中磕了半天才得以确认,终于啧啧称奇而去。

虎娃回到路村后。他的样子以及两个麻包也引起了族人们好奇的询问,大家打开麻包看了之后,纷纷惊讶地叫道:“虎娃,花海村怎么给你这么多鸡蛋?”也有人说道:“孩子,你一次弄这么多鸡蛋。是看上谁家姑娘,要去提亲了吗?……你年纪还小啊!”

虎娃再度解释了一番,族人们纷纷拿起那些石头蛋磕磕碰碰,才确认都是石头。有人还是不解地说道:“虎娃,你怎么把这些鸡蛋都变成石头了,太可惜了吧?”虎娃只得又解释这些石头并不是鸡蛋变的,它们本来就是石头。

这时水婆婆走了过来,让围观的族人们散去,将虎娃叫到了自己的屋中,盘瓠也迈着两腿跟在后面。神情很有炫耀的意思,因为这些石头蛋也有十几枚是它找到的。

水婆婆询问了虎娃这一个多月的经过,又仔细察看了那些石头蛋,暗中倒吸一口冷气,但神情又有些哭笑不得。她可是识货的人,能认出这些石头蛋都是天材地宝,物性已凝炼精纯,下一步完全就可以直接炼成法器了。

这种东西,都是修士们设法搜寻的难得之物,偶尔见到一件或几件。倒也不能令水婆婆太惊讶。但是这么多质地与物性相同的天材地宝,却被一个孩子装了满满的两个麻包,就这么背回了蛮荒深山中的村落,假如说出去谁能信啊!

水婆婆不得不佩服山神啊。倾心指点出的传人竟如此不凡!但是,但是,虎娃好歹也是一位境界不低的修士,怎么搞得像个集市里卖鸡蛋的。再一打听,原来是山神让虎娃炼制将来的随身法器,可是也用不着这么夸张吧?

既然是山神的交代。水婆婆便没多说什么,只是叮嘱虎娃背这么多东西,下次去太昊遗迹时路上要小心。

又过了几天,虎娃带着盘瓠,肩上一前一后挎着两个沉甸甸的麻包走进后山,又一次前往太昊遗迹。他们的样子就像外出狩猎归来,可方向却走反了,目的地并不是村寨。

麻包里装的东西,就算是八十一个真鸡蛋,分量也不算轻,更何况是石头蛋呢,而且他们走的是常人难以攀援的险峰绝径,还要翻过空气稀薄无路可寻的雪山。假如是一般人肯定受不了,但虎娃倒没觉得有什么负担。

盘瓠见虎娃一路都扛着那两个麻包,它好像有点不乐意,要求了好几次也想背着过过瘾。等翻过雪山之后,虎娃终于把两个麻包放在了盘瓠肩上,这条狗很高兴,四蹄落地跑得飞快,而且它的动作非常轻巧灵活,那两个麻包颠来颠去却始终不落地。

像它这种颠法,别说是鸡蛋,就算是普通的石头恐怕也颠碎了一大半。幸亏是经过炼化的天材地宝,所以并无什么损伤,甚至连擦划的痕迹都没留下。

当虎娃来到太昊遗迹,在白玉祭坛上入坐之后,就听理清水笑道:“孩子,你的随身法器已经炼成了,就是那枚宝贝石头蛋。但一器只一御,你又扛这么多鸡蛋来做什么,难道是想孵小鸡吗?”

虎娃答道:“是您告诉我可以再去原地看看、或许能找寻到同样的东西,我也借此体悟刚刚突破的境界。”

山神:“我一直看着呢,你自悟的神通手法颇令我惊讶,但也没必要拥有这么多一模一样的法器。难道想今后寻传人时,一人发一个石头蛋,做为你的信物吗?”

虎娃也笑了:“嗯,这个主意不错,以后也可以考虑。但我今天带这么多石头蛋来,是想向您请教。既然一器只一御,而我当初同时操控那么多石头蛋打下鸟人,如今以御器之法,能不能也同时操控这八十一枚?”

山神:“这无所谓啊,御器之道与身心相合,你等于多了一只飞在天空、拥有神通妙用的手,只要元神足够强大,不妨碍你继续操控另外八十枚石头蛋。御一器,同时御八十物,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虎娃追问道:“我明白可以这么做,但是一枚法器祭出去,是否能化出八十一枚石头蛋?”

山神回答得很干脆:“可以,当然可以!”同时带着意念解释。

一件法器祭出,同时打出很多道光影攻击对方,这在斗法中是很常见的情况,取决于法器的妙用。而法器的妙用,则取决于炼器之功。虎娃可以有两个选择,首先他既然希望法器有这样的妙用,那么将来就可以选择一枚石头蛋继续炼化,赋予它这种妙用,可以分出不同的光影、同时针对很多目标。

但以虎娃目前的修为,尚且是做不到的。他还有一种选择,就是将这八十一枚石头蛋炼制成同一件法器。这在通常情况下是不可能的,法器的妙用取决于材质的物性,但对于这些天材地宝而言,却是有可能成功的。因为虎娃这八十一枚石头蛋,在不知多少万年前,原本就来自于同一块石头,被山洪从高处冲落碰撞碎裂,遍布山中各处,又被他沿着溪涧找回来了。

但这可不是一般的炼器功夫,虽不要求虎娃有更高的修为境界,却要求他对这种天材地宝的物性感悟、炼器整个过程不能出丝毫差错。他可以先从两枚开始,将它们炼成一件法器,而这件法器的性状就是——两枚石头蛋,但它们的器用是一体的,就像那个罐子的罐盖与罐身。

如果这一步成功,虎娃还可以再尝试融炼第三枚合器,然后这件法器就变成了“三枚石头蛋”。理论上虎娃可以一直这么尝试下去,但实际上是个很愚蠢的做法,因为在这个过程中,无论哪个步骤出了一丝差错,已炼成的法器便会全部损毁。

况且合器搞得太多也不必,下这个功夫还不如另求法器的神通妙用,将来将一枚石头蛋炼化成可分击的中品法器。更何况假如虎娃真炼成了这种法器,他怎么随身携带?不能走到哪里都背着两个麻包,麻包里装满了“鸡蛋”吧?

虎娃闻言又笑了,他也觉得那个场面挺好玩的,接着追问道:“假如我把八十一枚石头蛋的样子也炼化成一枚,出门时不用总背着两个这么大的麻包,可以吗?”

理清水坐在远方的树得丘上,假如虎娃能够看见他的样子,定会发现这位几乎动不了的山神竟变了脸色。因为虎娃提出的问题,是以他自己现有的修为,理论上可炼制法器的极致境界。而这种寻常修士只能去想象的极致,实际上要做到简直是不可能的。

**(未完待续。)

046、八十一化(下)

天材地宝的性状在炼制过程中可以发生玄妙的变化,法器之所以是法器,与常人所能理解的普通器物完全不同。理论上,像虎娃找到的这么特殊的天材地宝,完全可以将两枚石头蛋融炼为一枚,平时的样子就是一个鸡蛋,但打出去的时候却可以化为两个一模一样的鸡蛋。

如果他继续这么炼制下去,那么八十一枚石头蛋都可以化为一枚石头蛋,平常携带在身上很方便。这件法器祭出去的时候,又可以化为八十一枚。虽然在大多数时候并无这个必要,因为如此施法也会分散神通威力,但在理论上毕竟可以拥有这种妙用。

那么这样一件法器,其实仍是下品法器,因为它这种分击的妙用,来自于材质本身的特性,只是要以一种几乎只能在理论上想象、却不可能实际中成功的方式炼化。但对于登天大道上层层境界的修炼,理论上各种可能性的探索也是非常重要的。

理清水沉吟良久才答道:“你这种想法也不是不行,以四境修为便能尝试,但想做到却很难。世上也有一些专以炼器之功为修炼根基的秘法传承,假如按照他们的经验,你如此炼器,融炼第三枚的时候,难度是融炼第二枚的一倍不止,而越往后越难,假如能融炼九枚,便已是四境九转圆满境界。而等你突破四境到达五境之后,继续这么炼器则已经没有必要了。”

假如换一个人,理清水可能会直接告诉对方——你别做梦了!但他在虎娃面前还算有所保留,说的是“很难”而非“不可能”。

虎娃闻言很高兴地说道:“我前段日子在山上炼化石头蛋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我如今能做到的就是这样,原来果然如此!……至于您所说的那种秘法传承,很有意思,用炼器的结果衡量境界,但就算不炼器,也一样能九转圆满啊?”

理清水答道:“他们未必不知。但这样衡量,标准就很明确,而且他们所修的秘法就是借重于炼制器物。……孩子,你已经拥有随身法器。暂时就不要想太多了,还记得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吗?”

虎娃:“当然知道,我是来折枝的,现在就开始吗?”

山神却说道:“不必着急,你先服用一枚莲子去水中定坐。将你那些石头蛋也都撒在各片莲池之中。让盘瓠到这法座上修炼,等我要你折枝时,自会让盘瓠叫你。”

理清水说话自有山神的权威,不想解释的时候便不解释,虎娃虽然惊讶,但还是照做了。他将那八十一枚石头蛋撒入周围各片莲池,这些天材地宝沉入万年长清之泉、半陷于那五色神泥之上,在不死神药的花叶根茎环绕之中。

虎娃也走入了莲池,水不深只到腰间,可是盘膝定坐却恰好没顶。往常是他坐在白玉法座上修炼。而盘瓠在水中玩耍,今天却颠倒过来了。在水中定坐自然要闭息,身心与这片奇异的小世界相合一体,拥有了另一种玄妙的体验,虎娃的定境很安宁——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内息之法。

修为到了一定的境界,可以不吃东西,修士们往往也称之为辟谷。平常人的元气摄自谷食,而修士到这种境界另有玄妙之法。但若修为未至七境,还是不能完全不食的,只是在某种情况下可以不吃东西较长一段时间。这也是一种修炼。

伴随这种修炼,同时还能体会的状态就是内息,内息是辟谷的根基,也是修士收敛自身神气的一种方式。山神并没有告诉虎娃何为辟谷。但除了不死神药,虎娃确实已有很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山神也没有告诉他何为内息、怎样掌握内息之法,就是让他入水中定坐,而虎娃自然有所体悟。

离开了白玉祭坛在这水中定坐,入内息,虎娃则有了更加清晰的体验。他是这片小世界的一部分,宛如池中的神莲、岸上的琅玕玉树。然后他察觉到,这片小世界被一种奇异的力量笼罩着,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同时也在汇聚天地间的生机灵气。

这里有太昊天帝当年布下的法阵,虎娃并没有学过阵法,他如今也不可能布成同样的法阵,但这片小世界在他的元神中留下了清晰的轮廓,将来可以慢慢地去解悟,而此刻只是在体验。虎娃也察觉了那座白玉祭坛的特殊之处,它是法阵运转的中枢。坐在白玉祭坛正中的盘瓠,仿佛也能拥有某种奇异的法力。这法力并非来自盘瓠自身,应该是太昊天帝所留。

那白玉祭坛以及正中的法座当然有玄机,否则怎会只有在那个地方入坐才能与山神交流呢?虽然虎娃还看不透那玄机,但毕竟是看到了。他入坐前服用了一枚莲子,如今已能全然炼化并吸收其神效。

盘瓠人模狗样地盘坐在祭坛中央,也不知山神在和它交流些什么。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一天一夜,虎娃终于将那枚莲子的神效彻底炼化吸收,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只是融于形神。

盘瓠离坐跳入莲池,脑袋抬在水面上汪汪叫了几声,意思是山神招呼虎娃去折枝了。虎娃起身走出了莲池,当他迈上岸时,浑身的水迹已干,重新在白玉祭坛中央入坐。山神的声音问道:“孩子,你看见了吗?”

这句话显然大有深意,虎娃答道:“我看见了。”

山神:“那就好,你去试着折下那截琅玕枝吧。我却不能给你太长时间,你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好自为之吧。”

一枚琅玕果从陶罐中飞出,被虎娃含在舌下。以往他在太昊遗迹中修炼,一次只服用一种不死神药,而此次已经服用了一枚莲子,却又含下一枚琅玕果。琅玕果经法力洗炼,随即化散,却没有像以往那样透体射出,琼光完全化入了虎娃的形神之中,他的骨骼腑脏甚至隐约变得透明,看上去有点像一株人形的琅玕树,生根于祭坛法座上。

这是琅玕果的神效已被他炼化吸收的征兆,而非像以往那样只是洗炼形神后便散逸而去。这时祭坛也发生了变化,有一种玄妙的法力与这片小世界感应互通。坐在祭坛中央的虎娃睁开眼睛伸出了一只手,指向前方的那截琅玕枝。

此刻他的手臂也近乎是透明的,就像另一截晶莹剔透的琅玕枝,可是他的手再长也够不到那截树枝啊。只见他的手心和指尖都发出了琼光,照射出去与那树枝上的琼光融为一体。理清水也有点紧张,他在期待着这孩子将琅玕枝完整地折下来、插入那陶罐之中。

然而理清水并没有看到这一幕,虎娃手中发出的琼光忽然消失了,而那截琅玕枝也莫名不见了,就像那株琅玕玉树上从来没有生长过那根枝条。琅玕枝消失的一瞬间,祭坛的变化也停止了,理清水原先说给虎娃的时间并不长,机会也只有这一次,但虎娃真正用的时间却比他预计的要短得多。

那截琅玕枝哪里去了?哪怕寻遍这片小世界也不可能再找到,而虎娃放下了手又闭上了眼睛,似在定境中体会着什么。理清水在树得丘上有点恍惚,有那么一刹那居然出离了元神定境,因为只有他知道那截琅玕枝的下落——被虎娃融入了形神!

不死神药的植株,当然是可以炼制神器的天材地宝,更奇异的是,它本身已经是神器的初胚,材质可以不经任何炼化,直接就能成为神器,只差独立成形、完整为器的最后一步。既然是神器,就可以随身心变化、融入形神之中毫无痕迹。

但想做到这一点,要么是已迈过登天之径的仙家,要么是得到神器传承的六境以上修士。可虎娃只有四境啊,在通常情况下,就算他得到了神器的传承,也只能将之当成一件妙用强大的法器使用,而不能融入形神。

从理论上来说,虎娃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这件神器就是他自己亲手炼成的!但想炼成神器至少要有超越化境的修为,远远超出使用一件神器的难度,又怎可能是一个四境小修士办到的事情?

可虎娃偏偏办到了,他的气息与琅玕树融为一体,以琅玕果所化琼光将其包裹,这便是折下琅玕枝的方法。虽然折下琅玕枝还有别的秘法,但这么做是最好最完美的。虎娃也不是只想将这截琅玕枝成功地折下来,否则包裹树枝的菁华气一散、他运转的法力一收,这截树枝仍然会化为清辉散去。

所以虎娃将之折断时,便使它成为与身心一体、脱离琅玕树独立而完整的器物。那么在折下琅玕枝的同时,虎娃便等于炼成了神器。

在理清水的期望中,打算先让虎娃折下琅玕枝并插入祭坛上的陶罐,继续施法以琼光包裹封印之,再让他借助这座祭坛的妙用,运转太昊天帝当年留下的法力,使神器得以成型。这原本是两个连续的步骤,第一步成功后再谈第二步,虎娃却直接将两个步骤一起完成了,因为他动手时已经运用了祭坛所发出的玄奇法力。(未完待续。)

047、菁华诀(上)

虎娃本人的修为虽有限,但太昊在白玉祭坛中封印的法力可不止八境手段,这法力的玄妙之处,就是帮助坐在白玉祭坛中央的人,与这片遗迹中的事物感应互通。理论上这片遗迹的范围还有玄妙的延伸,理清水在树得丘上的祭坛也是其一部分,所以虎娃可以与他在元神中交流。

理清水在树得丘上,也可以控制这座祭坛,运转太昊天帝留下的法力妙用。这虽不是他自己的神通,但以他如今的状态,就算是简单的触发运转也非常吃力,只能有片刻功夫。不料虎娃需要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短得多,伸手便成功。

第一与第二个步骤成功之后,理论上还有第三个步骤,便是这片遗迹的秘传。如今这第三个步骤倒是没有必要了,因为太昊留下的菁华诀尚有传人,理清水便可以教给虎娃。直接得到法诀秘传,可比自己去领悟太昊当年如何创出这门法诀的过程,要容易太多了!

但理清水此刻却没有去惊扰虎娃,就让他自己去感悟那妙不可言的状态吧,自己能有所体会更好,将来得传菁华诀入门修炼也更为容易。而虎娃一直在祭坛上定坐,所谓融入形神,并不是像普通人直观的想象,有一件神器在身体里面藏着,这是一种想象不出来的状态,甚至是事物存在的另一种形式。

虎娃在定坐中体会着形神中这件神器,感应着它的妙用,就像在内视自己的身心。别忘了他已服用过那么多琅玕果,别忘了初境的根基,别忘这根琅玕枝就是他“亲手”炼成的神器。也许修为有高低之别,但是每一层境界的玄妙并无高下之分,虎娃现在体会的是初境,如婴儿般新奇地感受着自身。

不知过了多久,他长出一口气又睁开了眼睛。山神已经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虎娃。刚才你体悟到了什么?”

虎娃答道:“琅玕枝已是一件神器,我在体悟这件神器的妙用灵性——琅玕树为何是不死神药,它又为何能结出琅玕果?这是在采炼天地间的生机,凝结成菁华气的过程。”

理清水追问道:“那么这件神器。对你又有什么用处?”

虎娃答道:“最大的用处,应该是辅助修炼。形神中有这样一件神器,修炼的同时伴随御器之法,亦可凝炼天地间的生机气息。”

理清水的声音竟微微有点发颤:“假如没有这件神器在形神之中,你还能做到吗?”

虎娃想了想:“我方才感应了半天。就是在体悟您现在问的问题。我还需要在修炼中御器体会,先借助琅玕枝的妙用做到这一点,等掌握纯熟之后,它也可以成为一种修炼生机的法决。修炼这种法决,人本身就像是一株琅玕树,而修炼之功,就相当于琅玕果的灵效。”

理清水长叹一声道:“孩子,你说的就是太昊天帝传于后世的菁华诀!我修炼菁华诀大成,也曾传授给你的山爷和水婆婆。……太昊天帝当年就是在这里创出了菁华诀,至于他是怎样悟道的。世人并不清楚,看来你已经找到了答案,它便是这片太昊遗迹最重要的秘密。”

虎娃:“原来如此!那么太昊天帝当年,也做过与我今天一样的事情喽?”

理清水:“是的,我虽没有见到那一幕,但看见今天的你,也算是亲眼见证了。只不过当年的太昊,修为可比你现在高多了,至少已突破化境求证长生。这白玉祭台中方才运转的玄奇法力,便是他留下的。”

理清水原先的打算。是让虎娃折下一截琅玕枝,并借助太昊天帝留下的祭坛与法阵妙用,将之炼成神器。但不论成不成功,他接下来都要传授虎娃菁华诀。在其离开蛮荒之前,一定要修炼入门。

理清水从未传授过虎娃任何秘法,只是向虎娃解说修炼的层层境界是怎么回事,但是有一门秘诀他是绝对要传授的,就是菁华诀。但是等到今天,当理清水可以传授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虎娃已无须他再传授菁华诀。

虎娃经常在这片遗迹中修炼,而这片遗迹的秘密就如传说中那般,蕴含了太昊创出菁华诀的玄妙。假如用最简练的语言形容之,便是虎娃方才所说的那番话。

虎娃已悟其道,伴随着他的修为境界越来越高,其体悟也越来越精深,等到他突破六境、菁华诀修炼大成的那一天,便能将这套完整的法诀以心印传于后人。

这也意味着虎娃修炼的菁华诀,并非是理清水所传。但假如不是理清水的帮助与指引,虎娃也不可能有此种成就。那么虎娃的菁华诀又是何人传授的呢?好像应该是当年的太昊天帝,但仔细一想,情况又并非如此,他只是有了与太昊当年同样的感悟。

太昊之前,世间并无菁华诀秘法传承,但天地间的“菁华诀”却一直是存在的,只看人们能否感悟与总结、并将之修炼成功。恐怕连太昊天帝也想不到,一个刚刚突破到四境的孩子今日也领悟了菁华诀,借他留下的遗迹以及另一位世间顶尖高人理清水之助。

理清水再开口时,声音显得有几分虚弱:“孩子,你做得很好。将来在修炼中就这么继续体悟,借助形神中的琅玕枝修炼菁华诀,待到大成之后,它便是一门完整的传承。……你先带着盘瓠回去吧,石头蛋就留在莲池中,我今天有点累了。”

理清水是真的累了,触发与运转那祭坛中留下的神奇法力,让他感到非常虚弱与疲惫。理清水一直准备着传授虎娃菁华诀,让这孩子带着他的传承离开蛮荒,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虎娃却不需要他来传授,这种感觉不知是欣慰还是失落。

这位山神定坐在树得丘上,颇有一种天地间苍凉之叹。世间之心志坚强者,莫过于理清水这种人了,谁又能有他那样的经历呢?当他看见虎娃时,心中燃起了最热切的希望,但此刻也莫名感到了自己的虚弱。

虎娃并不清楚山神在想什么,大约过了半个月,他兴冲冲地带着盘瓠又一次来到太昊遗迹中,坐在白玉祭坛上向山神谈起了自己在修炼中的种种感悟,也包括上次在水中定坐时的内息状态,最后问道:“不死神药,其材质本身是否就是神器之初胚?”

理清水苦笑道:“这个问题,你已不必再问了吧?”虎娃已经将那截琅玕枝亲手炼成神器融入形神,事实就是最好的答案。

可是虎娃又说道:“琅玕树是不死神药,五色神莲也是。你让我摘了这么多东西放在祭坛上,应该就是想让我都带走吧?我在定坐之时,这座祭坛上所有的东西,仿佛都与我的身心气息一体。假如您再施展一回上次那样的神通,我也可以把它们都融入形神之中、炼成自己的神器。因为它们本就是神器初胚,只差最后成器的那一步,我是可以做到的。”

山神在叹气,过了一会儿才说道:“看来你已经明白,我为何要你把这么多东西都放在祭坛上,确实是准备让你将来都带走的。但并没有奢望,你一定能用这种方式带走,而你出乎我的预料。……既然你想试,那今天就试试吧,无论结果怎样,你能炼成多少就算多少!”

这座祭坛其实还能再使用两次,以太昊当年留下的神奇法力相助虎娃。但再运转两次之后,不仅太昊当年留下的玄妙法力已尽,而且理清水这些年残聚的神念之力也将用尽了,他恐怕将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再与外界交流,哪怕与白玉法座上的人都不行。

但理清水并没有告诉虎娃这些,而虎娃笑道:“那就试试嘛,挺好玩的!”

理清水一时失语,这孩子竟然将这种事当成玩吗?但是转念一想,对于(一)个一直生活在蛮荒部族中的孩子来说,这可不就是一种很有意思的游戏吗?理清水却没有玩耍的心思,他凝神运转神念之力,又一次触发并运转了祭坛中的玄妙法力。

虎娃这几年摘取的东西,一直就放在祭坛上,其灵性气息也伴随着他的修炼。其实最难做到的事情是成功折取琅玕枝,虎娃连琅玕枝都炼成神器融入形神了,再以同样的方法“对付”其他的东西,当然更轻松。

可是祭坛上有这么多东西,而虎娃只有很短的时间,最大的考验就是他能够炼成多少件神器?须知虽只是借助祭坛运转的法力完成最后那一步,但也同样是在炼器,稍有不慎便会损毁。

只见存放在陶罐中的那些琅玕果,首先飞到半空散发出淡淡的琼光,一枚接一枚倏然消失不见。它们不是同时消失的,因为一器只一御,但间隔的时间非常短,依次都成了一件神器,被虎娃融入形神之中。

接着是那些莲子、几枝完整的带茎莲叶与莲花、四枚莲子已空的莲蓬,竟接连被虎娃炼成神器融入形神。

**(未完待续。)

047、菁华诀(下)

另外四枚其中有莲子的莲蓬,虎娃第一次尝试竟没有成功。但他的反应也很快,瞬间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以御物之法隔空剥出了所有的莲子,却丝毫没有损伤莲蓬,接着一个个单独御器炼化,也依次融入形神。

当他最后尝试那些花瓣和花蕊时,却失败了,但虎娃并没有再去试,因为他知道自己成功不了,假如勉强炼制,不仅不能将之炼成神器,反而会损毁这些珍贵的不死神药。

虎娃的速度虽快,但依次炼成这么多神器融入形神,所用的时间也不算短,当他放弃炼化花蕊与花瓣时,祭坛的妙用法力已停止了运转,而山神的声音很长时间都没有在元神中响起。

虎娃知道自己为何会失败,不仅是时间来不及,也因为那些花瓣与花蕊并非完整的器物之胚。虽然它们仍然是炼制神器的天材地宝,但以虎娃的能力不可能完成最后的步骤。炼化莲蓬时他已经察觉了这一点,完全成熟的莲子与莲蓬是分离的,一枚莲蓬加其中九枚莲子是十件完整的器胚,他不可能同时炼成神器,所以得剥离开分别施法。

虎娃感到很庆幸,他当初取出莲子的时候丝毫没有将莲蓬损坏,否则今日也不会炼器成功。至于那些莲茎、带茎的莲花和莲叶都是完整的器胚,是虎娃以御物之法从茎节处折下来的。只有那些花瓣和花蕊是自行落下,在未及入水化散之前被盘瓠接住了。

再看那白玉祭坛,上面堆放的杂物大多已消失,只剩下一个陶罐和那些花瓣花蕊。陶罐虽是虎娃亲手炼制,却只是一件下品法器,当然不能将之融入形神。

理清水没说话,一方面是确实累了,每次这样的触发与运转祭坛中的法力,都让他感觉异常虚弱,另一方面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除了不能收的东西。虎娃一件不少全部收走了。其实已经放在祭坛上的这些东西,理清水本就打算让虎娃都带走的。

理清水为此还特意准备了另一样东西,是一件空间神器。以虎娃目前的修为尚控制不了其全部的妙用,但祭坛还能运转最后一次。将这些东西都装进去带走是没问题的。而如今看来,那件空间神器恐怕只能用来装虎娃那些石头蛋了。

山神不言,虎娃也在定境中感悟体会着什么。过了很久,理清水的声音才重新响起道:“孩子,你在干什么呢?”

虎娃:“我在体会形神中五色神莲的妙用。但是太多太杂了,有莲花、莲叶、莲子、莲茎、莲蓬。”

理清水:“它们就是你的神器,在形神中就是身心一部分,只是有些妙用以你如今的境界还施展不出来。但你已能施展的妙用,难道还感应不清晰吗?”

虎娃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我在想另一件事。琅玕树是不死神药,可以从中体悟出菁华诀。那么五色神莲也是不死神药,它也应该蕴含着另一种辅助修炼的法诀。我好像有所体会,感觉却不是很清晰。”

理清水:“孩子,你今后再慢慢体会吧。我也期待着你有更多的发现。但现在就不要太勉强了,你应该也累了,去和盘瓠玩一会儿吧。”

虎娃方才分明是在一种悟道的状态中,上次他将琅玕枝融入形神,体悟到太昊天帝是如何创出菁华诀的,今天又将五色神莲融入形神,自然也有类似的想法。或许这其中真有什么玄机,但虎娃还无法总结清晰,理清水则劝他先去和盘瓠玩耍罢。

虎娃还是一个孩子,行事符合其天性也许更好。至于督促其勤加修炼,理清水认为好像没这个必要了。

虎娃跳下祭坛,朝莲池中喊道:“盘瓠,你过来。给你看样好玩的东西。”

盘瓠从莲叶覆盖的水底悄然潜了过来,突然跃出水面想吓虎娃一跳。虎娃一挥手,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根翠绿色的长棍,反倒将盘瓠吓了一跳。这条狗的动作极为灵活,在空中一扭腰竟闪开了迎面打来的棍子。不料这根长棍却会变化,而且还带有弹性。脱手飞去在空中拐了个弯,还是将盘瓠打落在莲池,激起了一片水花。

他们经常这么玩,盘瓠倒也没生气,反而觉得很有意思,又一次蹦上岸冲着虎娃汪汪叫。它已经看清了虎娃手里拿的是一根莲茎,那是上端的莲蓬自然成熟脱落后虎娃及时从莲池中摘取的。盘瓠感应得很清楚,虎娃手中方才分明无物,这根莲茎是突然出现的。

它在汪汪叫,虎娃却好像自然就能听懂,他笑着说道:“这根莲茎,你现在可吃不下去了,它已经是我炼成的神器。”

盘瓠有点不服气,虎娃能变出一根莲茎就了不起吗?拿这种东西当武器,小心被它吃下去!普通的莲花只有莲子和藕茎才可以服用,可是盘瓠并没有这个概念,它只见过五色神莲,就连根节上的须和莲子上的青皮都吃了,不论味道好不好,反正入口即化没有任何残渣,那么这莲茎也是可以嚼着吃的。

听见虎娃的话,它有点不信邪,跑过去咬住这节茎杆吭哧吭哧啃了半天。说来也怪,这东西的质地和口感仍然是植物的茎杆,柔软带有弹性,也没有把它的牙崩着,但它就是嚼不碎,松口之后连一个牙印都没留下。

虎娃哈哈笑道:“已经炼成的神器,怎么可能让你给咬坏了?你想吃它也可以,但除非是我让你吃,可这东西又不好吃,而且吃掉太可惜了!”

盘瓠露出很羡慕的样子又叫了几声,意思是自己能不能拿去玩玩?虎娃倒也不小气,顺手就丢给它了。盘瓠将之叼在口中跳入莲池,用这根茎杆当棍子去拨弄淤泥中的那些石头蛋,过了一会儿又将整个身子都潜在水里仰面躺着,口中叼着茎杆伸出水面。茎杆中空有九孔贯穿,它拿来当水下通气的吸管玩。

理清水坐在树得丘上,看着太昊遗迹中胡闹的孩子和狗,微微在叹气,他能让他们就这个样子远去巴原吗?接下来他要教虎娃的并非是修炼秘法,而是人世间几乎无穷无尽的见知,让虎娃明白自己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又将迎来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也许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一切太过复杂,比那些玄妙的修炼秘法还要难解,时间也来得太早了,但理清水认为时间已经很紧迫。

……

若山这段时间也没闲着,筑关修路是蛮荒中前所未有的浩大工程,幸亏经过这些年的经营,各部结盟之后,已经可以调集人力物力去做这样的事情。结盟后的各部族也不再独自称族,而是统称为山水氏一族,那么原先的各族则称为“部”或“村”,比如角荣部、花海村,而不再继续使用角荣族、花海族等名称。

一起修关筑路,也是将各部族人更加紧密地联合在一起、加速彼此融合的过程。从中央谷地到山水关的道路扩建完成之后,若山仍然没有修山水城,而是派人往山下走,将一些过于艰险的路段开凿平整,或干脆修一段新路绕过去,重点是在沿途修了十处可供人投宿的驿站。

前往巴原的山路太长了,若山也清楚短时间内不可能全部开凿扩建,所以他首先解决最主要的问题,尽快打通与巴原间的商道联系。

所以这条路绝大部分地方都没变,今后来往的人多了,自会被渐渐踩平、踩宽,只是最难通行的一些节点被打通了,更重要的是来往的人有固定的地点可以休整与过夜。若山计算了一下,普通商队以牛马驮送货物,从巴原走到山水关大概需要十来天,那么他就在这条路旁依次开辟了十片空地,修筑了石墙、石屋和竹棚。

这些地点都选择在暴雨时山洪冲不到的地方,既可以避雨也可以过夜,比露宿山野当然安全与舒服多了,但平时并没有人值守,主要就是方便过路者。这件事完成之后,山水城至巴原的商路就等于打通了,此时距若山正式受封城主已经过去了半年。

接下来若山仍然没有下令筑城,因为集合各部的壮劳力已经操劳了半年多,是时候该休养生息了,紧接着巴原上就有不少商队来到了山水城。

中央谷地中早就建有集市,若山命人搭建了不少竹木棚屋,围绕一片狭长的空地分布。从高城方向来的商队带来了巴原上的各种物产,他们与各部族人交换成山中的物产,又带回巴原贩卖。这座没有城墙的山水城,渐渐出现繁荣之象。

工师大人辛束也问过若山城主,为什么还不开始筑城?若山看着那热热闹闹的集市笑道:“物产丰富、商贸繁荣、民生自会富足,再过几年我们将拥有更多的人力、物力、财力,修建山水城,彻底开凿扩建道路,可能比我的预计更容易,所以不必着急。”

**(未完待续。)

048、货税之争(上)

蛮荒中的商贸交易大多是以物易物,商量好交换物品和数量之后便可成交。商人们在巴原上收购的物产运到山水城中,出手的价值可能会翻很多倍;同样的道理,从山水城收购的物产,运到巴原上出售也可以赚很多倍。这一来一回,利润颇丰啊!

但世上的好处也不是那么容易得到,商队要在荒凉险峻的山野中走十来天,很多地方仍是崎岖难行,有时还要遭遇山洪暴雨、毒虫猛兽的威胁,牛马人手都有可能损失,往往都需要雇佣武士护卫,每次出入蛮荒都是成本很高的冒险,但利润也很大。

山水城的长老会也看到了其中的利益,便向若山建议,山水城也可以组织商队去巴原上贸易。这条路就是山水城打通的,好处也不能全让巴原来的商队占据。要说穿行深山负重行走,谁能比得上自幼生活在蛮荒中的各部族人呢?

若山也觉得有道理,于是将这件事交给蛊辛负责。蛊辛在各部中组织物产和人手,编成商队到巴原上去贸易。出售与交换物产的地点,当然主要是高城中的集市。高城就是巴原边缘离这片蛮荒最近的城廓,山水城的人出了蛮荒绕不开高城的地域。

山水城的商队进入高城时,却遇到了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情,就是要交税。修建城廓与集市,提供安全的地点以便人们集中买卖、各取所需,并不是没有代价的。巴原上各城廓对入城交易的商队所征货税基本上都是三十取一,也就是运送三十张兽皮的话,要上交一张。

大多数时候,商队都是以物交税,城廓收了这些东西之后,要么分配给为城廓效力的众人,要么就拿到集市上专门的店铺里出售。也有的商队是以货币交税,所谓币,就是交易的中介、人们所使用的钱。金银布匹皆可为币。当时民间使用最多的是贝币,巴原并无海贝,人们用的是陶制贝币。

山水城的商队虽然惊讶,但也是按照规定交了货税。等回来之后便向长老会禀报了这件事。山水城的长老会商讨了半天,大部分人都赞同山水城也对外来的商队征收货税。既然是长老会的决定,若山城主也就同意了。

可是山水城并无城门,连城墙都没有影子呢,那么征税的地点就设在山水关。那里是出入这片蛮荒必经的门户,至于税率与高城一样,也是三十取一。出关不收税,只在进关时交税,而山水城自己的商队当然是免税的。

山水城这个做法很正常,巴原上各城廓也几乎都是这么做的,可是消息传到高城中,悦耕城主却很不高兴。前一段时间商道开通,悦耕组织高城的商队前往蛮荒贸易,当然是赚了。他几乎垄断了这条财源,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别的城廓也不可能和他争啊。

可是没过多久,山水城也自行组织商队来到了高城,他们学得倒挺快!而且这些人自幼生活于蛮荒,皆是经过训练与挑选、身强力壮的武士,更擅于穿行那样的道路,来回的速度也更快。巴原的商队往返两次的时间,而山水城的商队就已经往返三次不止了。他们将蛮荒的物产直接运到高城来卖,然后就在当地收购巴原上出产的东西。所需最多的是各种器物和牛马牲畜,当然是降低了高城商队所得的利润。

当拥有更多的牛马牲畜之后,蛮荒中的生产水平不仅得到了极大的提高,商队能运送的货物也更多了。如此也就罢了。高城也不能阻止外来的商队,好在还有更多的货税收入。可是紧接着山水城也开始征税了,交税的大部分都是高城的商队。

高城原本垄断了这条财源,悦耕所组织的商队最开始拥有高额的利润,如今他的获利大为下降。悦耕城主当然很不满,在他的眼里。山水城的城主是谁并不重要,若山无非是另一个鱼大壳。他还等着若山的巴结,送上种种好处呢,却没想到若山会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

于是悦耕下了一道命令,对山水城来的商队征收的货税提高两倍,变成了十取一,而其他城廓来的商队仍然照原先的三十取一。消息传回山水城之后,长老会众人都很愤怒,也纷纷要求若山将对高城的商队征收的货税提高到十取一。若山却摇头道:“假如有人做了一件愚蠢而不应该的事情,难道我们也要效仿吗?”

山水关的货税维持三十取一不变,而高城则单独对山水城的商队收高价货税。这种情况没过多久,就发生了改变。

进入山水城辖地必须经过山水关,没有任何商队能避开这个关口。但高城却不一样,巴原的商队完全可以不进城啊,只在附近村寨中交易,虽然做起买卖比较麻烦,但也比进城有利。

而且蛮荒中的族人原本是很老实的,入城时守门的军士问他们从哪儿来的,都会如实回答,他们的服饰打扮也和巴原其他地方的人不太一样,很容易辨认出来。但是时间长了,因为利益的选择,人也自然学会了狡诈和伪饰。有的山水城的商队便打扮成巴原居民的模样,进城时谎称是别处来的,所交的货税仍然是三十取一。

所以高城的做法并没有得到什么利益,反而使商队更愿意去山水城交易。山水城商队的做法也被悦耕大人察觉了,于是命人注意查处,结果导致了两次很严重的冲突。

一支山水城的商队谎称是别的城廓来的,而守城的军士听到命令也学精了,检查货物发现都是蛮荒特产,于是按悦耕城主的命令,不仅要罚没货物,而且还要将人抓到城主府门前去挨板子示众。这伙人当场就炸窝了,和守城的军士们动手了。

山水城派出的商队成员,其中可没有老弱病残,一律都是骁勇善战的武士,蛮荒中民风古朴,同时也剽悍异常啊。平日守城门的军士人数本就不太多,打起架来也根本不是对手,一个个被揍得鼻青脸肿。

这些蛮荒野民也知道闯祸了,就连携带的货物都不要了,牵着马丢下牛,在城中大队人马赶来之前就跑了。出了这样一件事,令悦耕城主深为震怒,恰好接到报告,山水城还有一支商队在城廓外的村寨中与人交易,于是派了一队巡城军阵赶去拿下处罚。

这支军阵有三十多人,列队带着刀枪武器,领头者是一位二境修士,还有两位练成开山劲的小队长,对付一般人当然是手到擒来。结果他们可倒了大霉了,因为山水城来的这支商队,领头者是伯壮和月牛儿。

伯壮是一位二境圆满的修士、山水城的兵师大人,同时练成了开山劲中的武丁功;而月牛儿则是山水城树正部的首领、一位三境修士。他们带的手下约有二十人,皆来自山爷训练的精锐军阵,且都练成了开山劲。

一般的商队不可能有这么夸张的武力配备,顶多雇佣几名这样的武士护卫而已。但山水城的商队不一样,若山训练了一支完全脱产的精锐军阵,但在如今的蛮荒中却无用武之地,守护山水关也用不了这么多人,假如解散又太可惜了,还不如让他们组成商队,既能保证路途安全,也算是行军操演。

离高城大约二十里的地方有个比较大的村寨,高城对山水城的商队征重税之后,很多人就选择在这里进行交易,渐渐竟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集市,今天悦耕大人就派了一支巡城军队来抄这个集市了。

当高城的军队冲来的时候,伯壮毫不犹豫地下令动手了。他手下这些精锐战士,都曾在险恶蛮荒中常年与各种猛兽搏杀,又练成了开山劲经过了战阵训练,一动手便大获全胜。悦耕大人派来的队伍丢下了十几具尸体,幸存的少数人大多都带了伤,弃刀枪武器仓皇逃去。

伯壮与月牛儿事后竟然没有逃走,他们接着完成了交易,又组织好队伍扬长而去,像往常一样返回山水城。众人拿着夺来的兵甲武器,在路上也列成了军阵。悦耕大人听说消息之后,又派了另一支人数更多的军阵赶来追杀,仍被打得大败,又丢下了十几具尸体。然后伯壮才率众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山水城。

伯壮为何要杀人?原因很简单,因为对方已动刀兵,这些蛮荒野民自然也不会手下留情,既然是战阵对冲,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伯壮动手也不是没有理由,因为相室国中并无规定,商队必须要在城廓中交易。只是在城廓集市中交易更方便、更省事,就算交了货税也是值得的,去的人多了,集市和城廓便更加繁荣。可是高城对山水城的商队征收那么高的货税,就没必要再进城交易了。

而且伯壮也是有身份的,他是山水城的兵师大人,由山水城正式上报国君、受到国君册封的。高城的巡城军士行不符礼法之事,还持刀兵以下犯上,企图行刺兵师大人,那么其护卫当然要全力斩杀刺客。

**(未完待续。)

049、讲学(上)

山水城不是修了一个山水关嘛,所有出入蛮荒的商队都必须经过那里。但是别忘了从山水城出入巴原只有一条路,高城也可以派人在路的另一端修建关碍,凡是从蛮荒出来的商队也都得交税。悦耕大喜,立刻就命人这么办了,以最快速度砍巨木造栅栏,派军士值守,在那条山路的入口处设置了货税关卡。

脾气一向温和的若山也怒了,自古以来哪有堵在人家门口收税的道理,这分明就是来挑衅打劫嘛。若山亲自率高手下山,趁夜袭击了这个关卡,不仅摧毁了所有的木栅,还把悦耕派的守关军士全部抓回了山水城。

悦耕听说消息还没来得及反应呢,国君的命令就到了,要他立刻赶往国都。悦耕大人领命而去时还在想着怎样当面向国君控诉,山水城居然又抓走了他手下的几十位军士。不料悦耕根本就没见到国君,他直接被理正大人拿下。理正大人转述了国君的训斥,在国都一片空地广场上,将他脱光上身当众抽了顿板子。

好歹悦耕是有身份的人,板子听着声音响但抽得并不重,可是这脸丢不起呀!理正大人还当众宣布,为何要这么处罚悦耕、他都有哪些事情做错了、国君勒令其改正。其实这个处罚还算比较轻,悦耕挨了板子仍然回去做城主,但要派人去山水城道歉,并赔偿山水城商队在冲突中损失的货物,返还这段时间内多收的货税。

此事原本就该这么收场了,但活该悦耕倒霉,就在他还没来得及离开国都的时候,又有两个城廓派使者到国都来告状,他们各有一支商队莫名其妙在高城受到了处罚,被罚没了货物并且所有人都挨了板子。接着又有消息传来,若山派人来告状了,这次是高城封锁山路建关索税之事。

国君震怒,将悦耕叫来当面训斥道:“我还坐在国君的位置上。你就想号令各城吗?竟然在山水城外设关征税,这是自设国境吗?朝中诸大人说你并无谋逆之心,只是一时利欲熏心而已,可我觉得不是这样啊!”

国君气得差点把悦耕给当场斩了。好在旁边有多人劝阻,这才将他投入大牢,让理正大人重新审讯。悦耕这次可被吓坏了,赶紧通知族人速带贵重礼物送遍国都中诸大人,而且苦苦解释自己并无异心。一切只是误会,他定当痛改前非!

悦耕被关了一个多月,国君得了一个儿子,心情大好,终于将他放回了高城。但在悦耕回到高城之前,又被理正大人审了一次,再次当众挨了一顿板子。这次行刑者得到了授意,板子打得很重,悦耕是被抬出国都的。

当悦耕被属下护送回高城之前,国都中发生的事情以及其中种种缘由。也被采风大人派属下到国中各城廓中传播讲述,民众皆有听闻。

悦耕城主这次可算是举国闻名了,据采风官们说,悦耕城主之所以能得到赦免,不仅是因为国中有喜庆之事,也是因为他知错能改。悦耕曾在国君面前痛哭流涕坦诚罪过,并发誓一定要悔改与弥补。

高城将赔偿山水城以及另外两个城廓的商队损失,并退还多征的货税、派使者去赔礼道歉、发誓将永不再犯这样的错误。

在那样的年代,连成形的文字都没有,所以律令也很简单。人们行事遵从世代相传大家共同认可的礼法。所以对悦耕这样的人,如果没有犯必死之罪,往往还是会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审问他的理正大人包括国君心里其实都清楚,悦耕做的事情固然不对。甚至在暴怒中失去了理智,但并没有谋逆之心。只要悦耕不叛国,这种人也轻易杀不得,甚至还让他回去暂时继续做城主。因为悦耕也是高城氏的族长,而高城氏是高地一带最强大的部族势力。

国君的训斥以及处罚,主要是针对悦耕本人。并不涉及高城氏一族。

在那样的年代,人们十分注重承诺,立誓是人生中的大事。这不仅仅是因为人们都相信鬼神,在简单又艰难的生活环境中,人与人之间没有太多互相约束的手段,因此誓言就变得很重要。假如一个人不遵守誓言,那么他受到背誓者的惩罚则被视为理所当然,而人们也会自然地选择不再与他打交道。

假如一座城廓不遵守誓言,国中之人就会远离与疏远此地,这座城廓将会受到所有人的鄙弃、人们将不再信任它、与之做什么交易。在简单的年代,人们做事情也就是这么简单。

在悦耕离开都城之前,西岭大人还去牢中见了他一面,长谈了很久,不仅是慰问,也算是一种告诫。

面对垂头丧气、惶恐不安的悦耕,西岭不仅解说了他错在何处,又为何会受到这样的惩罚?西岭还告诉悦耕,其实他在给国君找麻烦。别看山水城刚刚建立未久且地处偏远,但在国中的地位却比高城重要得多。

巴原被群山环绕,相室国靠近巴原边缘一带,可不止那么一片蛮荒,蛮荒中也不止那么一个部落联盟。国君之所以如此重视蛮荒中的部盟归附,悦耕和西岭都先后因此立下大功,是因为相室国要将山水城当成一个典范,号召更多的蛮荒部盟效仿归附。

假如山水城刚刚归附,就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被国中其他城廓欺压,那么另外的蛮荒部盟又怎会效仿呢?况且这次是悦耕主动挑起的争端,所受到惩罚的只能是高城,国君将悦耕放回去继续做城主,就是要让他亲自弥补这个局面。

至于采风大人西岭还跟悦耕城主说了些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各地采风官已经向民众们讲述了在高城以及国都中发生的事,大家都很爱听。一位城主大人当众被剥了衣服挨了板子,这是相室国前所未闻之事,简直可以拿这个故事下饭了。

国中之人一边盛赞国君之英明仁厚,一边等着看悦耕究竟会怎么做?要赔偿山水城及另外两支商队的损失,还要退还多征的货税,这笔数额已经很难计算了,只有尽量多赔。高城也派使者前往山水城赔礼道歉,并送上了很多财物。

若山倒也大度,没有再计较什么,命人很热情地接待了来使,放了先前抓到的高城军士,让他们跟随使者一起回去,也回赠了高城一批珍贵的财物,此事就算告一段落。两城之间的纷争也终于平息。

随后悦耕以身体不适为由,辞去了城主之位,但他仍是高城氏一族的族长。高城又推选了一位新城主,仍出自高城氏一族。新任城主名叫子谦,也是一位五境修士。悦耕也算是知趣,他这次丢脸丢大了,成了整个相室国的笑柄,这么做也许是听了西岭的劝,也许是悦耕自己想通了。

国君册封新任城主的命令颁布之后,若山闻讯也送去了一份很重的贺礼,至少在面子上很周全。山水城的使者从国都返回之后,带回了国君对山水氏一族的劝慰之语,还有一句专门要问若山的话——山水城的商队,为何是兵师带着精锐军阵所扮?

这一问很重要,也算是一种委婉的提醒。派遣精锐军阵,乔装潜入别的城廓辖境,是一种非常危险、必然会引起疑忌的信号,通常情况下是不该这么做的。

若山则派人回禀国君:“地野民劳,无力供养太多闲士。本城商队,亦有开路、筑路、护路之责,非精锐武士不可为。”

山水城的情况特殊,出入巴原要穿行漫长的荒野。而且蛮荒各部偏僻落后,也不可能供养太多脱离劳作的闲人,所以商队都由精锐的军阵战士组成。他们在来往巴原之时,既保证这条商路安全,同时也在修筑这条山路。

路不是一天能修成的,商队每次出入,碰到一些艰险的路段,都会开凿平整一小段。而且蛮荒中雨季时常有山洪暴发,也会冲下断木滚石阻断道路,需要定期的清理与修复,山水城的商队也同时承担这个职责,所以若山并不是故意让军阵改扮成商队。

如此说法,也算是给了国君一个满意的交待。而山水城和高城之间也恢复了融洽关系,就算高城氏的族长悦耕心中怀恨,表面上也不好再做出什么事情去报复。

……

这段时间,虎娃经常到太昊遗迹中修炼,他没有再继续服用不死神药,说实话,他也用不着了。虎娃常常定坐在白玉祭坛上,并没有修炼什么秘法,理清水也没有开口与他交谈,只是不断将很多神念印入他的元神,其中包含种种信息,向虎娃介绍与解说世间诸事。

这些虽不是修炼秘法,但也是很重要的传授或者说是一种传承。理清水曾是巴原上最后一位学宫主持、巴国内乱分裂前最后一任学正大人。在那个尚没有文字的年代,当然也不会有典籍书册。那么人们在学宫中学习的是什么呢?学宫中的那些老师、那些被人们尊称为“博士”者,又是怎样教授弟子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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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讲学(下)

学宫中的博士们也并非都是修士,他们除了教授弟子修炼之道,也传授各种其他的技艺。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居然和采风官在各城郭所做的事情很类似,就是讲述各地的事物以及史上所发生的各种事情,听上去就像是在讲故事。

偏远村寨中的民众可能一辈子也不能亲眼见到几次采风官,他们所听说的国中大事都是口口相传而来;但学宫中的弟子们,每天都可以听闻博士们讲述各种世事。见闻与阅历本身就是知识的来源与积累,高明的博士讲解诸事诸物之时,也会告诉弟子们其中应遵从的道理,人们为什么会那么做、又为何得到了那样的结果,这对于弟子们来说是一笔非常宝贵的财富。

为何在各部族之中,年纪最大的长者往往都会受到族人们的敬重?不仅是因为人们对长寿的向往,也不仅是因为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获得受人尊敬的地位,最重要的是他们经历了足够多的事情、遇事有足够多的经验知道该怎么办,还有着宝贵的人生感悟。

人们的生活日复一日处于简单朴素的状态中,往往几十年都不会有什么变化,若遇到从未经历过的突发事件,也不会知晓该如何应对。所以不仅年长者受到尊敬,那些历代口口相传的知识也受到重视。对于学宫中的弟子们而言,可以集中学到平日要花很长时间、去很多地方才能得到的知识。

也有不少人在离开学宫很长时间之后,才能完全明白这段经历的宝贵。因为大部分人被各城廓选拔举荐到学宫中受教,最关心的事情是他们能否突破初境得以修炼,或者是能否得到更高境界的秘法传承指点。修炼之所以显得这么重要,并非是人人都奢望能踏上登天之径得以长生,而是它确实能让人拥有他人所不具备的神奇能力。

在原始部族中,迈入初境得以修炼者往往也将成为祭司或巫祝,而且很自然地会被族人推举为首领。且不说三境以上修士所拥有的强大神通,初境修士敏锐的内审感知、二境修士完美的身体状态,都足以使他们在险恶的环境中活得更久、变得更强大。人也更敏锐、更聪明。

各部族推举的族长,通常都是族中的修士,如果族中不止一名修士,那么就推选修为最高者。大家所信服的也正是这样的人,在虎娃自幼生活的这片蛮荒中,基本就是这种情况。若山、蛊辛、宵白、月牛儿、大毛、大角,都是各自族中修为最高的人。只有一个人是例外,就是有鱼一族的族长鱼大壳。

鱼大壳是一位三境修士。而有鱼村的第一高手曾是狩猎队伍的首领鱼梁,鱼梁已有四境修为。出现这种情况有两个原因,一是鱼大壳当上族长时,鱼梁的修为还不如他;而有鱼村是这片蛮荒中人口最多、生产最发达、村寨最为繁荣富足的一个部族。

当一个村寨的规模发展到一定程度,渐渐脱离了最原始古朴的状态,那么对各种事务的管理与经营就需要最擅长的人才。所以有鱼村有长老会,长老会中还有三位年纪最大的长者,他们共同议定族中事务。鱼大壳虽不是若山的对手,但不能否认这个人很出色,在蛮荒中已是很罕见的人才。他素有心机手段,也擅长分派与谋划大事,这些能力是鱼梁所不具备的。

有鱼村的情况在这片蛮荒各部族中看似特例,其实当年的清水氏一族也是这样。当时清水氏族中修为最高者是盘瓠的父母,但他们并非是族长与祭司,而清水氏是比有鱼村规模更大、更繁荣富足的一个部族。

这种情况在巴原上的城郭中,则显得较为常见了。比如高城城主悦耕,不仅并非高城氏的第一高手,而且是一个连初境都没有迈入的普通人。悦耕能当上城主原因是多方面的。他的爷爷曾是一位五境修士也是国都中的共工,最喜欢这个孙子。从小将悦耕带在身边去过很多地方。悦耕因此拥有了很多阅历与见知,同时在族人中的地位当然也不低。

相比族中其他的年轻人,悦耕在管理各项事务方面能力最为突出,也更懂国中礼法。在族中几位重要长辈的支持下,被推选为族长。那时这一族还没有高城氏这个氏号,是悦耕立下大功成为高城城主之后,才得到了这样一个新氏号。而一个部族,可能会拥有好几个不同的氏号,后代也会因此出现不同的分支。

但巴原上仍有不少城主。就是由当地势力最大的部族中修为最高者担任。因为显而易见的原因,个人实力使他们也更容易在族人中建立权威,被推选为城主并不令人意外。但治理城郭的水平和手段恐怕就参差不齐了,并非人人处置事务都能像山爷这么出色与老练。

但有很多修士将主要精力都放在了修炼上,并不愿意操心各种繁杂的俗事,只要能够接受供养安心地修炼,偶尔出手帮族人做些事情,其他杂务便不过问了。尤其是那些到五境八、九转的修士,其目标就是突破六境、成为真正能留下传承的高人。

而突破六境之后,大多数修士当然会寻求登天之径上更高的修为境界,甚至长生成仙,也就不太在乎什么族长或者城主之位了。

倒是每座城廓中的工师看上去是最辛苦的职位,因为它必须要由四境以上的修士担任。但凡事皆无绝对,也有不少高手还是喜欢坐在族长或城主的位置上,也能享有修炼中更多的资源,平时将很多杂事交给属下处置便是。

但无论如何,能够迈入初境得以修炼者,都会受到各个部族的重视,在国中也能拥有更高的地位,为了使他们能够更好地修炼,都会被免除平常人的劳役。假如能拥有三境以上修为,那更会受到部族与城廓的尊敬、拥有高贵的身份;如果他们愿意效力,很容易得到种种职位,大部分人也会选择以共工的身份得到供养。

其实若山何尝不想落个清闲,但是说实话,除了他之外,也没有人能主持山水城的大局。这片蛮荒中十几年的变化与纷争既剧烈又复杂,就连路村与花海村都差点遭受灭顶之灾,如今终于刚刚恢复了安定。年轻一代族人中虽也有出色的人才,但能力和威望还不足以服众。

理清水在这段时间,重点向虎娃介绍他所了解的世间事物。他可能是如今巴原上最好的一位老师,不仅有着三百多年的阅历、百年山神的经历、本人还做过学宫主持。假如换一个人,在短短半年时间内,也不可能将太多东西都告诉虎娃。

这时就能理解,为何六境以上修士才能留下自己的传承,被称为世间真正的高人。因为修为突破了六境,就拥有了一种手段,可以将复杂的信息以神念的方式印入他人的元神。否则一段简单的经历,可能讲几天都讲不完,而且很难将最重要的细节描述清楚。

这样的神念心印所包含的信息不仅是语言,还有各种具体的场景演示、复杂的身心体验,使人如身临其境。当然了,使用这种手段也不是没有限制的,假如对普通人施展,神念心印就不能太复杂,否则会冲击人的神智、对方也无法接受与解读。

理论上拥有三境修为者,在定境中才能接受较复杂的神念心印,而达到四境修为后,解读这种神念心印才会基本顺畅无碍。若山已有五境九转圆满修为数十年,但就是迈往六境的最后一步迟迟不得突破,所以他也没有掌握这种手段。

对于世间高人来说,神念心印在大多数情况下不是用来讲故事的,而是用以指引传人。因为修炼中的很多境界与感悟,单纯用语言很难描述与表达清楚,它包含着很多非常直观或抽象的感受,只有用神念心印才能清晰完整地传授,否则弟子要用很长时间去体会摸索,往往还不得真切。

但理清水既没有传授虎娃什么修炼秘法,就等于在给虎娃讲故事,很多年来在很多地方发生的很多事情,使虎娃在未出山之前便能知晓世间诸事,明白世上都有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东西,假如遇到了也好心中有数。但这些都是理清水的见知,还需要虎娃在实际中去经历,届时也许会有着不同的感受。

有太多的事情,还是一个孩子不能一下子理解的。所以理清水就从虎娃最熟悉的情况讲起,首先介绍的就是这片蛮荒中的人和事。虎娃这些年只生活在路村与花海村,他甚至没有去过中央谷地。而理清水以山神的眼界,向虎娃介绍他所生活的蛮荒中,他没有亲眼看见的那些事情。

这十几年,这片蛮荒可以说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剧变,甚至是一种漫长的历史年代演变过程的浓缩,很多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却又如此自然,就是从虎娃睁开眼睛后开始的。

**(未完待续。)

050、一个人的学宫(上)

假如不是清水氏一族的突然覆灭,假如不是相室国从外部的介入,像这样的蛮荒原始部族,他们的生活以及生存状况,可能在数百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内都不会发生太明显的变化。巴原上部族联盟的出现、城廓以及国家的建立,当初也经历了漫长的年代。

而如今山水城的出现过程,是将这个漫长的年代浓缩到了短短十几年内。对于很多原始部族而言,经历这样剧烈的动荡,结果可能有很多种,甚至是在纷争中消亡。而这里幸亏有山爷在主持大局,目前的状况可以说是最幸运的结果。

虎娃没有亲眼见到太多的事情,有些事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而理清水逐一讲述,他的世界曾发生了以及正在发生着,怎样悄无声息或惊心动魄的变化。盐井以及中央谷地的纷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路村和花海村结盟又意味着什么,有鱼村怎样得到了相室国的支持,又为何要勾结羽民一族……

如果仅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虎娃理解得可能还不够深刻,只是一个孩子在听大人讲故事而已。但虎娃本人经历了这一切,有着切身的感受,所以理清水选择首先向他介绍这片蛮荒中这十几年的事情,也等于是在讲述一个历史年代的变迁。

如此虎娃也能明白,世人的种种欲()望是如何伴随着利益出现,不同的人面对利益时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带着各种目的做出各种事情、又得到了怎样的结果。理清水让这个孩子自行去思考答案——世上为何会有这样的人和事。

虎娃这些年除了玩耍就是修炼,过得非常开心快乐,他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只是拥有自己的秘密。理清水的目的,并不是想让这个孩子不再快乐,而是让他将这个世界看得更清晰。

有意思的是,这一切剧烈动荡发生时,虎娃自幼所生活的村寨,看上去却几乎没什么变化。石屋还是那些石屋。人还是那些人,只是他自己在长大。回顾这个过程,感觉有点像修炼中所体会的动中之静与静中之动。

虎娃于定境中只是在接受与解读山神的神念,更多的思考只能在事后。当时只是一种自然的体会。而他的体会更多,也很特别——

蛮荒各部族的变迁,很像他本人这些年的修炼经历。想当初的初照境,就宛如回到了婴儿的状态,清晰地察觉己身。在懵懂中睁开双眼,然后去感受各种欲念的冲击。这就像各部族从原始古朴的状态中走来,经历了各种利益的纷争与冲突。

从初境迈入二境,须消除筋骨形骸中的隐患,从而拥有健康的体魄,才能够继续修炼。就像各部族也在壮大自身的力量,获得更多的物产变得更加富足,才能够更好的生存下去,以面对世上的种种艰难。二境中洗炼形骸,就是自身的壮大。同时能延伸出感知清晰的(地)观察周围的事物。这就像人们认识自身、认识世界,从而能自我改造以及改造环境的发端。

从二境突破到三境,要学会控制新出现的力量,因为它一不小心就会伤及己身。当学会控制和运用这种感知与力量的时候,便有了御物之功。凡人们没有御物之能,但他们也会拥有更多的能力索求于外物。

从三境突破到四境,是一种质的飞跃。修士可以炼化并改变外物,甚至达到一种身心共处的状态,这就是炼器、御器之功。那么再看如今的山中各部族,他们学会了融合共处。创造了很多前所未有的新事物,有鱼村举族为奴、山水城出现在蛮荒,大家成为了山水氏一族,拥有了共同的城廓。生活与生产方式都变得有所不同。

虎娃的这些体会还很朦胧,就像曾经的梦境般难以形容,他尝试将这些感受告诉山神。而山神则说道:“修炼是寻求个人境界的超脱,但世人也都在寻找自己的道路,甚至这个世界本身的演变也在大道之中。世间万事万物,可能都是对修为境界的一种印证。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你应该知道自己有多么幸运。”

理清水向虎娃介绍的不仅是大势变迁,也展开描述了很多事物的细节。比如他重点讲述了路村与有鱼村的争端始末,若山当初为何要训练那样一支军阵,他与若水以及蛊辛等人是怎么商议的。解决麻烦最好的方式,就是在它露出苗头之前就做好应对的准备。

其未兆易谋,是理清水通过这件事告诉虎娃的道理。在有鱼村刚刚开始训练军阵时,若山就已经在操练更强大的军阵,否则等冲突真正发生的时候,就已经晚了。军阵本是用来打仗的,可几年后到了中央谷地中,双方军阵根本就没动手。

不战而屈人之兵,是解决对手最高的境界。但谋其未兆之时,是不战而胜的前提。

鱼大壳虽败给了若山,但其手段并非没有过人之处。勾结羽民族突袭路村和花海村,确实是出人意料,假如不是虎娃挺身而出,当时的结果就难说了,这片蛮荒如今也将会是另外一种情况。就算若山能在中央谷地中不败,但村寨已灭,有鱼村也肯定会被灭族。

睿智如若山,也没有算到所有的事情,人总有未知之事,便总有不足之处,要时刻牢记这一点。但知道自己的不足,并不代表着便不去做事,人只能利用现有的条件把应该做的事尽量做得完美,这就是行事之正道

有鱼村利用羽民族,险些翻了盘,这是一支出人意料的奇兵。以正行事、以奇用兵,应对冲突的手段大多如此,不仅是在这片蛮荒中,放眼世间也是一样的。

理清水还特意提到了在路村中发生的战斗。若论修为,蛊辛当然不如大毛,但他再加上一个修为更低的叔壮,却能将大毛射伤。否则的话,仅凭虎娃一人也不足以扭转战局。蛊辛能胜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无路可退,一旦败亡便是灭族之祸,所以会不顾生死,尽全力搏命而击。

而大毛的心态完全不同,他不是来拼命的,想的就是轻松洗劫路村与花海村,根本就没有做好苦战的准备,更别提死战了。蛊辛加上叔壮,实力虽不如大毛,但也不是相差很远,所以大毛败了。当冲突双方的实力对比还不足以完全决定胜败时,那么哀兵必胜。

谋其未兆、不战屈人、以正行事、以奇用兵、哀兵必胜……这些道理都是理清水要告诉虎娃的,就蕴含在蛮荒诸事中。虎娃要学习的不仅是这些手段与智慧,更重要的是能明白,世间事物为何会那样发展演变、呈现出人们所看见的结果。

对一个孩子讲这些,理清水从虎娃最熟悉的切身经历开始,然后推而广之,介绍了广阔巴原上的诸事诸物。理清水三百多年的见知,有很多事都是蛮荒中闻所未闻。但无论如何变化,虎娃总能在其中找到似曾相识的东西,有很多道理都是一样的。

巴原上的各国,生产更发达、城廓也更加繁荣富足,人们掌握的技艺更先进,拥有的手段更多、能做到的事情也更多,行事的欲()望和选择也有所不同。这是世事演变的大势所趋,世人也在寻找着不同的道路,但其中总有自古就存在的大道之理。

这半年时光,虎娃并没有修炼什么秘传法诀,每次来到太昊遗迹中定坐,便听闻理清水的讲述。回到村寨后,他也常常在定境中解读回顾那些神念心印,理清水告诉了他太多的事情,他需要慢慢地去消化体会。而有些感悟,还必须在将来去亲身经历,才能有真正的印证。

但无论如何,虎娃未出蛮荒,便知世间诸事。

虎娃的那些石头蛋,就一直静静地躺在五色莲池中,半埋于五色神泥间,被万年长清之泉浸泡,他并没有去继续炼制法器。这半年过去了,看似没有修炼什么秘法,但虎娃的法力无形中却变得更加精深。虎娃如今究竟是四境几转修为?理清水没有问,他自己也没去想,因为每天要学习与思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虎娃在定境中接受与解读那么多那么复杂的神念,几乎没有间歇之时,这也是一种非常难得的修炼。没有哪个老师会这么去教授一名弟子,除非他自己什么事都别做了,而理清水恰恰就是什么别的事都做不了,而且他也是不计代价的。

这天午后,虎娃在自己的小屋中定坐,而族人们刚刚吃完饭。算起来,虎娃已经快一年没有吃东西了,他也不觉得饿,反正自己不需要,他少吃一份,族人们便能多分一份。这是辟谷之功,有四境修为便可以辟谷修炼,只是像他这样能自然辟谷这么长时间的四境修士,实在是太罕见了。

谁又能像虎娃这样服用过那么多不死神药。假如常年服用五色神莲的莲子和藕茎,就算是普通人,也可以不用再吃其他任何食物。虎娃融合于形神中的神药灵效,如今已知道怎样去炼化吸收,只要他自己愿意,哪怕好几年不吃东西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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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家里有事,抱歉更新晚了,第二更尽量在午夜之前发布。

050、一个人的学宫(下)

迈入四境之后,虎娃平常的定境并不是无知无欲的深寂,他保持着元神的清明,但对外界所发生的一切,都拥有清醒而敏锐的感知。他在回味和解读那些神念时,处于一种清醒的定境中,这也是施展御器之功与人斗法的基础。

就在这时,他听见村中央祭坛旁有两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人不是路村与花海村的,因此引起了他的注意。此人虎娃虽从未见过,却能认出来,就是原朗日族族长、现朗日部长老宵白。山神向他介绍蛮荒中发生的各种事情时,神念中也伴随着场景展示,虎娃既然“看见”了当初发生的事情,当然也能认出宵白。

宵白虽然是山水城的长老之一,但他很年轻,只有二十多,却已经是一位三境修士,也是如今蛮荒各部年轻一代中最为出色的才俊。和宵白说话的人是阿槿,想当初水婆婆第一次召集族人观看她纺布时,阿槿和叔壮便突破初境得以修炼。

阿槿如今虽未像宵白那样突破三境,但已是一位二境七转修士。阿槿从迈入初境的时间算起,差不多和虎娃是同时开始修炼的,但他可没有虎娃那样的好资质与大机缘,能修炼到今天的境界,已经算不错了。

宵白今天居然有空跑到路村来,和蛮荒中同样很出色的另一位年轻人站在祭坛边窃窃私语,谈论的却不是修炼,而是女人。

这也许是男人们之间自古不变的一个话题,两位年轻男子在那里讨论什么样的女子更漂亮、更有感觉?阿槿说了,他和大部分族人不一样,不喜欢长得虎背熊腰的女子。

四肢有力、腰身粗壮的女子,符合大部分蛮荒族人的审美观,既能生养孩子又能干活,但是阿槿的娘南花却不是这样。南花是从花海村嫁过来的,皮肤白嫩,腰很细,身形窈窕。走起路来婷婷袅袅,阿槿认为像这样的女子才是最美的。

虽然南花并不是那么强壮有力,却心灵手巧,她所磨制的骨针是村中最精致的。所纺的布也是除水布之外最精美的布匹。宵白对此深表赞同,他们讨论的当然不是阿槿的娘南花,只是一种共同的审美观点,互相引以为知己,然后又开始谈论各部族的年轻姑娘。不约而同都提到了绿萝。

绿萝前不久也迈入初境得以修炼,今年已经十五岁了,正是待嫁之时。像她这样的女子,普通男子肯定是配不上的,各部族中年轻的修士们并不多,三十岁以下尚未娶亲的,加起来也不超过一手之数,宵白和阿槿当然是其中最出色的两位。

阿槿夸绿萝长得漂亮,肌肤是那么水灵、腰身是那么纤细,一点没有族中很多女子那般傻大黑粗的样子。宵白也夸绿萝这几年越长越漂亮。五官是那么地秀丽,眼神是那么地动人,简直就是这片蛮荒中最美的风光,他简直不知该怎么形容才好。

两个小伙子都在夸一个姑娘漂亮,夸着夸着感觉就有点不对劲了。宵白突然问道:“阿槿,你该不会是想和我抢绿萝吧?你们可同族同村同姓啊。……其实吧,我朗日部也有不少姑娘非常漂亮,一定能符合你的眼光。哪天有空,我带你去朗日部好好挑挑,只要看上了谁。我帮你提亲。”

阿槿笑了,反问宵白道:“你朗日部的那些姑娘,比绿萝更漂亮吗?”

宵白愣住了,因为这个问题不好答啊。如果他想引诱阿槿过去看,应该答是,可是阿槿若将这样的答案传到绿萝耳中,那恐怕就不太好了。见宵白踌躇的样子,阿槿笑出了声道:“你就别担心了,我没打算跟你争绿萝。上次我娘带我去花海村。特意介绍了一个姑娘,我已经看中了,就是砂岩的妹妹。”

感觉有点紧张的宵白暗自松了一口气:“其实吧,我们在这里争不争都没必要,像绿萝那样的姑娘,当然是很有主见的,关键是她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阿槿拍了拍宵白的肩膀道:“你这倒说对了,绿萝就是太有主见了。她那脾气,一般男人都受不了,逮住什么事就爱刨根问底。……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你还不如直接问她到底喜不喜欢你?”

宵白凑近了道:“阿槿兄弟,能不能请你帮个忙,你就去问问她呗?”

阿槿直摆手道:“只有她问人,哪有人问她,我可不会帮你去问这种问题。……算了,以你我的交情,我干脆把她叫来,你自己问她吧!”

听到这里,虎娃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原来宵白是看上了绿萝,跑到路村想来提亲。假如是别人家的姑娘也就罢了,先托山爷说一声,对方同意了,那就带着礼物直接上门将姑娘娶走,蛮荒各部族人做事没那么复杂。可是绿萝不一样,宵白先前就托山爷提过他的想法,可是没得到回复,于是就自己来了,但心里还是没底,先叫来阿槿问个究竟。

宵白想叫住阿槿再叮嘱几句,可是阿槿已经跑走了,便只得站在祭坛边等着,神情显得很是紧张。过了一会儿,有位姑娘走到了祭坛边,她的肌肤白皙,身材匀称,穿着夏布做的衣裙,还用山中的浆果染上柔和的绿色花纹,正是绿萝。

绿萝五官秀丽,眼神清澈,她走过来的时候,就这么盯着宵白。宵白年纪轻轻也但(也)算是一族之长、在蛮荒中经历过大场面的人,却给这姑娘盯得感觉头皮发麻,脑门上也有点冒汗,竟有些不敢对视,低下头微红着脸道:“绿萝,你来了?那个,那个,阿槿都和你说了吗……”

既紧张又羞涩的宵白,在绿萝面前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绿萝却嘴角一挑道:“当然是我来了,难道你要找的是别人吗?”

宵白赶紧点头道:“是是是,我要找的就是你,怎么会去找别人呢!”

绿萝又问道:“阿槿倒没和我说什么,就是说你有话想问我。但山爷倒是和我提过,说你看上我了,有没有这回事?”

宵白又点头道:“当然有这回事,山爷怎么会撒谎呢?”

绿萝一瞪眼:“这和山爷有什么关系!我是问——你有没有这回事?”

宵白被问得有点没脾气,只得答道:“是是是,我有这回事,不知绿萝姑娘是什么意思?”

绿萝看着他,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男人为什么会看上女人?”

就连定坐在小屋里的虎娃都有点为宵白紧张,绿萝的问题也太刁钻了,这叫宵白怎么答?而宵白很老实地低头答道:“我不知道男人为什么会看上女人,这个问题太高深了,也许只有神灵才有答案。但我知道自己看上了你,这是没有疑问的,我心里完全清楚。”

绿萝愣了愣,竟露出了一丝羞涩之色,垂下眼帘说道:“我也不是不能答应你,但你必须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看上我?”

宵白仍然低着头说道:“因为你是各部族中最出色的女子。”

绿萝脸色一板道:“最出色的女子,就会被人看上吗?如果你说的对,那么这里所有的男人都应该看上我!假如离开了这个地方,你见到更出色的女子,你看上的便会是她。”

宵白慌忙解释道:“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绿萝:“那你是什么意思?”

宵白的头更低了:“在我眼中,你是最美的。”

绿萝不再板着脸了,却继续追问道:“因为我长得美,你才看上我了的吗?若有女子比我更美,你又该怎么办呢?”

宵白答道:“绿萝,你错了!我说你出色、说你美丽,这绝不是夸奖,你真的很出色、是那么地美。但对于我来说,我就是看上了你,心里想要的就是你,只有这一个答案。别的女子与我无关,在我的眼中,没有人能比得上你,你永远是世上最出色最美的女子,我只想对你好!”

绿萝提高声调道:“你再说一遍!”

宵白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只得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不料绿萝的声调变得更高,又说道:“你再说一遍!”而宵白也豁出去了,于是又说了一遍。

这番话连说了三遍,宵白的心情也很忐忑,却突然听见绿萝扑哧一笑道:“你早这么说,不就行了嘛!”等他再抬头时,只见绿萝已经红着脸转身离去,那步履身姿,令他怦然心动。

有些发傻的宵白过了一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绿萝这是答应他了!他握起双拳一蹦多高,全身的骨头仿佛都变轻了,双脚点地飞速地冲了出去,他跑进了阿槿家,估计是商量别的事情去了。

虎娃也在屋中笑了,他笑着走出了小屋,突然一闪身,身形就似鬼影般出现在屋侧,伸手在墙角后面揪住了一只耳朵,将一条狗给拎了出来。原来方才宵白与阿槿及绿萝说话时,盘瓠也竖着耳朵躲在墙角后偷听呢,一副很感兴趣、很好奇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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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上章更新时间仓促,错别字较多,已修改。

051、好孩子(上)

虎娃笑骂道:“你偷听人家说话干什么,难道心里也有想法?那也得等到你迈过四境,能化为人身才行。现在操心这种事,是不是太早了!”

盘瓠挣脱虎娃了的手,晃了晃脑袋呜呜叫了两声,一脸不屑的神情,意思仿佛在说它才不会看上这里的谁家姑娘呢,一点都不符合它的审美观与择偶标准。虎娃又问道:“那你还在这里偷听什么?”

盘瓠却咬住了虎娃的衣角,将他牵到了祭坛旁,松开口用两只前爪比划了一番,指了指山爷的屋子,又指了指村寨最后面水婆婆的屋子。虎娃突然明白了什么,低声道:“你的意思是说——山爷和水婆婆也应该像宵白和绿萝那样?”

盘瓠难得以很认真的神情点了点头,喉咙里又发出呜呜的叫声,仍然用一对前爪比划了半天。假如换一个人,定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这条狗想干什么?虎娃却隐约明白了它的意思,拢住声息问道:“山爷今天会回村寨,他每次回来,水婆婆都会在桥头等着?……我们去偷听他们说话,然后想想办法?”

盘瓠又用力点了点头,难得这条狗也有心思,它应该也知道不久之后将要与虎娃离开蛮荒,但今天看见宵白与绿萝好事将成,居然关心起山爷和水婆婆的“终身大事”了。盘瓠的举动也让虎娃动了念头,他本是一个没什么心事的孩子,但想到自己将要离开这里,心里放不下的就是山爷与水婆婆。

山爷和水婆婆对族人太好了,对他当然更没话说,在虎娃眼中,他们就是世上最好的人。但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却很是微妙,虎娃虽不了解多年前的往事,但多少也能看出来他们之间肯定“有事”。这些年他也渐渐长大了,耳濡目染也对男女之事有了很多了解,也觉得山爷和水婆婆现在这样。太令人遗憾了。

可是蛮荒中这么多年、这么多人都管不了的闲事,他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办法呢?虎娃倒没有这么想,无论能不能成功,这种事情且尽力试试。否则也总是个心事。

天黑之后,族人们都睡熟了,虎娃和盘瓠悄悄溜出了小屋,他们跳出了寨墙,沿着寨墙外穿越荆棘丛。跑到了村口外空地的旁边,然后收敛神气躲在树丛里。

山神让虎娃在莲池中定坐修炼时所掌握的内息之法,此刻很有用处,他在树丛中找了个舒服的草窝定坐不动,就算灵觉敏锐的修士也察觉不到气息,包括山爷那样的高手。假如山爷展开神识扰动周围所有的事物,倒是能够发现他,但是在村口外的空地上,山爷和水婆婆都不会无故这么做的。

再看盘瓠,虎娃差点没笑出声。这条狗在地上刨了个坑。把自己的身子都埋了进去,树丛下只露出了一个狗脑袋。照说它只是一只二境狗妖,对于山野妖类来说,假如不是出于躲避天敌的本能,平时的神气特征是很难掩饰的。

而盘瓠可能是得到过山神的指点,也可能是在那万年长清之泉中经常玩潜伏的游戏,所以将气息收敛得也很完美。假如虎娃不留意的话,甚至不容易发现这条狗就趴在附近呢。

孩子和狗等啊等啊,一直等到了后半夜,就这么在树丛中收敛神气一动不动。这也是远超常人的定力和耐心了。虎娃不禁有点疑惑,盘瓠是不是搞错了,山爷不是今天回村寨?

就在这时,一条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村寨外的空地上。她长发及腰,身着水布衣裙,正是水婆婆。水婆婆就像是在无声无息间突然出现的,以她的身法隐去行迹,从屋里出来穿过村寨,恐怕也没人能发现。

今夜月光很明亮。洒向大地,就连夜色中都有着一丝明媚的气息。水婆婆站在村口外的空地上,面朝断崖方向背手而立。没过多久,木桥上飘然走过来一个人,月光下的身形看得很清晰,就是山爷。

山爷是从花海村的方向走过来的,从中央谷地到达路村有两条路,断崖上有了桥之后,花海村那边是更好走的一条路。若山走下桥头,站定脚步道:“若水,你又在等我?”蛮荒村寨中的族人都很朴实,天一黑就睡了,而且睡得很沉很香,没有谁大半夜还会跑出来,所以他们说话时也没有想到有谁会偷听,并没有施法拢住声息。

若水淡淡地答道:“你每次都这么来去匆匆,总在半夜赶路,独自一人穿行深山。我是有点不放心,怕你出什么意外。”

若山:“我能出什么意外?只是一人穿行山野时,总觉得有些寂寞。但是只要见到了你,感觉立刻就那么好……你看,这月光多美,都是因为你在。”

水婆婆:“你也不要掉以轻心,自以为修为高超。就连山神都会遭遇意外,何况是你?”

若山微笑道:“这些我都无所谓,只要能见到你便好。”

若水:“既然如此,你还经常呆在中央谷地,一个月能见到你几次就不错了。”

若山:“因为那里是山水城所在啊,而我如今是山水城的城主。你为何就不愿意去山水城呢,你应该明白我给城廓起此名的用意,它就是若山若水之城啊。”

若水冷哼一声道:“原来你有这等用意,听你当初说的话,我还以为那‘水’是‘清水氏’的意思呢。山水城,山在水之前,你要是真有心,为何不叫水山城呢?”

若山陪笑道:“若你希望它这么叫,那我就上报国君,给城廓改名就是。假如是那样,你愿意常住在水山城中吗?”

若水摆手道:“不必了,这只是一句玩笑话,我哪能当得起。我还是喜欢路村,此处还有那么多族人,而你就去做你的山水城城主吧。”

若山清咳一声,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还记得当初说的话吗,如今我已是一城之主,不是在别处,就是在我们生活的这片山中。你答应的事情,也应该……”

若水却扭过头道:“多少年啦,你怎么总惦记这些,我好像忘了当初说过什么。……就算能记起来,还能有多少岁月?”

若山:“我可是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么久的岁月,我都在等待。”

就连偷听的虎娃心里都替山爷着急了,他们当初都说过什么呀?水婆婆怎么可以忘了呢!若是推说岁月不多,好像也不对劲,山爷和水婆婆虽然是路村中最年长之人,但他们可都是修炼菁华诀入门的!

别的情况虎娃不清楚,但以两人现在的神气状态,太昊遗迹里还有那些不死神药,就算修为不得更进,他们都服用几枚琅玕果,至少再有几十年的青春岁月是没问题的,那就相当于普通人的一世了。所以他感觉——水婆婆这话说得好没道理。

山神对虎娃一向很大方,只要虎娃能用得着,哪怕只能发挥出些许灵效,山神从不吝惜太昊遗迹中的不死神药。在虎娃看来,山爷和水婆婆也可以每人来一把琅玕果慢慢吃。可是若山若水的心态完全不一样,那里是太昊遗迹、他们自幼所信奉的山神道场,传说中的不死神药并不属于他们。

山神愿意给虎娃,那是山神的恩赐,可是他们却不敢主动开口去求,向人求取这种东西,其价值是他们很难甚至无法回报的。若山神愿意赐予,若山若水也会感激万分,但若山神不开口,他们也不会主动提这种过分的要求。

而水婆婆答道:“你确实做了城主,实现了当年的志愿。你曾说过要在巴原上闯荡一番,等坐上城主之位后再回来。而我的话你可记得,就不要说什么城主了,我等你突破六境修为!”

若山:“修炼之事不仅要下苦功还要有机缘,突破六境,谁也无法保证成功,有太多的人终身无望。就算有一天我终于突破六境,恐怕也时日无多了。”

若水转身道:“若突破六境,可将菁华诀修炼大成。届时你还可以坐拥山水城,又何必总惦记着当年的事情、当年的我呢?”

若山有些着急了:“我之所以愿意成为山水城城主,除了守护各部族,其实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你——因为我当年对你说的话!”

若水却有些生气道:“我不是你用来证明成就的女子!……既然你平安回到了村寨,我就回去休息了。”说完话飘身形便走。

若山在月光下伸出一只手,却没有拉住她,只得长叹一声,也举步走入了村寨。又过了一会儿,虎娃和盘瓠钻出了树丛。

盘瓠一脸困惑的样子,仿佛还在思考山爷和水婆婆刚才那番对话。而虎娃紧锁小眉头道:“水婆婆若是不喜欢山爷,也不会大半夜跑这等着,可为什么要山爷等这么多年呢?……山爷太可怜了,不行,我得去找山神问问!”

虎娃心里有事就办,他带着盘瓠连夜进了后山,次日下午便赶到了太昊遗迹。他在白玉祭坛上刚刚入坐,元神中便听见了山神的笑语:“孩子,你是为若山若水而来吧?他们之间的纠结已经有很多年,连我都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未完待续。)

052、执子之手(上)

白玉祭坛上放着十五片花瓣,都来自同一朵莲花。虎娃上次炼制神器未成,并未将这些花瓣融入形神,和花蕊一起仍放在原处。虎娃吃过很多莲子和藕茎,但五色神莲做为不死神药,最重要的部分却是花朵。五色莲花之于无色神莲,就像琅玕果之于琅玕树。

而理清水从未让虎娃服用过花瓣或花蕊,因为它的神奇药效过于强劲猛烈,且每片花瓣皆有不同,须以炼药之法凝炼调和,这是虎娃尚没有的本事。

虎娃虽将两朵完整的五色莲花炼为神器融入形神,但这与服用神药是两回事,以他如今的修为,尚发挥不了那两件神器的大部分妙用。

方才山爷与山神以神念交流时,虎娃也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忽见祭坛上有一片红色的花瓣飞起,化为一片仿佛在燃烧的云霞,就这么融入了山爷的形神之中。五色神莲花瓣所谓的服用,并不是像吃东西那样放在嘴里嚼,而是以这样一种神奇的方式。

见此情景,虎娃就知道山爷按照他与山神商量的办法做了,他赶紧喊道:“山爷,那花瓣不能随便吃的。山神说过,它的神效有大毒!”

若山睁开眼睛苦笑道:“孩子,我当然明白。可叹我五境九转圆满数十年,修为却迟迟无法突破,让你水婆婆失望了。如今山神赐我五色神莲,借其神效之助,或能破关成功,就算不成,也能窥其门径、以慰此生。”

刚说完这番话,若山突然神色一变,身子一软竟然倒在了祭坛上。虎娃赶紧跳了上去,发现山爷的手脚冰凉,身子却滚烫,显然是出事了。他焦急地喊着:“山爷,您到底怎么了?”

山爷的眼神有点朦胧,不知看向何处。喃喃地说道:“若此生将尽,我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执子之手。”

虎娃:“山爷,您是要拉谁的手啊?”

若山:“若水。是你来了吗?”

……

这本是山神和虎娃商量的损招,但山神也没告诉虎娃,若山的状况会这么吓人,他的样子一点都不是装出来的!虎娃赶紧按照山神的吩咐,以最快的速度跑回路村去找水婆婆。与水婆婆一起翻越后山时。他讲述了太昊遗迹中发生的事情。

但虎娃没说这是他和山神的主意,只说了他这次在太昊遗迹中看见、听见的事情。若水心急如焚,眼圈都红了,松开了虎娃的手,以最快的速度向前飘飞而去。她已经顾不上拉着虎娃一起赶路,先救人要紧,就让这孩子跟在后面慢慢追吧。

水婆婆突然松手独自向前疾驰,虎娃尽全力加速跟随,他的速度陡然间也快了不少,就像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突破、掌握与施展了另一种神通。虎娃这些天可是折腾得够呛。在路村与太昊遗迹之间来回飞奔,几乎没有停歇,这已经是第五次穿行了,速度却一次比一次更快。

此刻的虎娃只觉眼前的天地舒展,如无边无际的大块之形,他仿佛只在原地飘行,而天地沿着某种轨迹在快速地飞逝。他进入到一种很清晰很宁静的状态,身形就像化为了一缕神气,在旷阔无极的形骸中运转。

他以前也曾有过这种感受,但都是无意间触发。很是朦胧不得真切,如今却是清晰地进入到这种状态中。他也许还不清楚,这便是天地间的御形之术,不刻意去追求御物之功。天地就是那似有形又无形的大块之物,他的速度变得非常快。

此时水婆婆也在途中,树得丘上的理清水更关注的却不是她,而是在盯着虎娃。这位山神看见虎娃的身形也如飘飞般在崇山峻岭间穿行,心中亦颇感欣慰,因为这孩子修为境界又更上一层。

这段修炼。理清水是有意的顺势的指引,而虎娃本人下的功夫是既无意又专注。修炼不能仅凭天赋,获得机缘也须下苦功,神通法力的增长是一点点修炼的积累。这样的高原险峰,途中还要翻越巍峨的雪山,很多地方连呼吸都感到困难,这么长时间的连续奔行,对常人而言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哪怕速度只快一点、时间更长一些,都是在突破某种极限。

初境中的修炼,人是在入境状态下获得清晰的感知,感知自身以及这个世界。二境中的修炼,则是洗炼筋骨形骸,体会生机元气的运转,人不仅变得更加强壮有力,而且使身体达到完美的状态。三境中的修炼,则洗炼元神,能够进入一种清明不受扰动的状态。

到了四境之后,此前漫长的锻炼就出现了质变式的飞跃,元气与元神相合,意志仿佛也带着可以操控的力量,甚至能将外物相合于身心,能使用法器便是外在的特征。所谓四境九转,其实就是身体以及精神都达到完美的状态后,一次次突破原有的极限。

这是一种在积累中的渐进,看似境界并无区别,但修为层层而上,同样的手段能做到的事情便更多。比如专修炼器的秘诀,将两枚石头蛋融炼为一件法器,则比只炼一枚石头蛋为法器要难得多。虎娃今日突破了四境二转,而四境中的第一次突破是最难的。

只要有了突破既有极限的切身经验,那么今后在四境中的修炼,就是不断地积累再突破的过程。虎娃当年第一次从路村来到太昊遗迹,一路跟随盘瓠奔跑攀援,用了两天时间。而如今,他在三天三夜间来回穿行了四次,不仅将四境修为突破到二转,而且进入了很多修士哪怕在四境九转之时,也未必能完全体会清晰的御形境界。

理论上,到达某种境界,便可掌握相应的神通手段;但实际上,因为根基不稳、功力不足、体会不深、修炼不够、功法有所侧重等等原因,很多修士在最初时是施展不出来的。

不论路途如何崎岖险峻,虎娃始终健步如飞,在崇山峻岭中就像沿着某种神气运行的轨迹疾行。假如水婆婆看见虎娃,一定会感到很惊讶,但她此时哪有心思回头。虎娃就算修为更进,领悟了御形之境以内息于外景中的神行之法,也是追不上水婆婆的,他渐渐被拉开了距离,眼看着水婆婆的身影消失在苍茫丛林间。

虎娃追不上水婆婆,可是盘瓠也追不上他呀!这条狗已经跑得快四蹄腾空了,身为妖类,哪怕修为只有二境,但有天赋神通,筋骨形骸以及原身的洗炼也比普通修士更强大,仅比奔跑应不输于人。可是盘瓠现在很纳闷,自己四条腿竟然跑不过虎娃的两条腿。

盘瓠好歹算是训练有素的妖狗,也得到过山神的指点,它并没有一味地狂追,速度达到一种极限状态后,便一直就这样奔跑着,伴随神气不停地运转。理清水在树得丘上看着盘瓠,也暗暗点头。这狗东西也糟蹋了很多不死神药啊,它吃的藕茎和莲子不比虎娃少。

它如今这样的神气运行状态,对于激发神药灵性非常有好处。人的灵智清明,懂得主动去下苦功磨砺,但是山野妖类往往没有这种自觉意识,它们的修炼是自悟自发的,意识到这一点的过程往往很漫长。而盘瓠跟随虎娃“玩耍”,也在有意无意间有了自觉用功的意识,比如上次去深山中寻找石头蛋,那一个多月它也等于在苦修。

盘瓠追着追着,渐渐就看不见虎娃的身影了,反正它也认识路,就一直向太昊遗迹而去,速度也是前所未有地快。等它到达太昊遗迹时,时间已是午夜,却发现虎娃并没有进入遗迹,而是在那片小盆地外的高处定坐。

虎娃见盘瓠跑来,伸手招呼道:“我们不要进去打扰山爷和水婆婆,就在此处涵养神气调息恢复,感悟这天地山川的气息。”

……

山爷和水婆婆在干什么呢?水婆婆是凌晨时分从路村出发的,正午刚过,她就像一阵风冲进了太昊遗迹,一眼便看见若山倒在白玉祭坛上,好似已经陷入昏迷,她赶紧冲上祭坛将他抱在怀中。若山胸口滚烫但手却冰凉,再看那祭坛上,果然少了一片红色的花瓣。

再感应若山的神气状态,却不是虚弱,有一股充沛的力量在他的形神中运转,似乎在冲击着一切,像一股火在燃烧。而若山本人深厚的修为,正在抵御着不死神药强大灵效的侵袭。

若水都快急哭了,若山的修为虽比她高,但对于各种灵药的分辨与药性的了解却远不如她。不死神药每种花瓣的灵效皆不相同,红色的花瓣药性作用在心脉,须以强大的心志降服吸收,从而转化为真火之力,就似炼器般炼就人的形神。但正因为如此,它具有大火毒,一般人绝不可服用。

若山的心志当然足够强大,他炼化了花瓣,想借助其神效冲击,突破多年来未曾突破的六境,这也是一种冒险,但看来并没有成功。水婆婆运转法力帮助若山化解火毒侵袭,颤声道:“你怎会这么傻?须知五色花瓣有五性,以炼药之法调和,方可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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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执子之手(下)

这时若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可他的眼神很朦胧,神智好像也不是很清醒,一把就握住了若水的手:“若水,你来了吗?”

若水:“当然是我,我怎能不来!”

若山:“执子之手,此生无憾……”

若水:“胡说什么,你不会有事的,你千万不要有事!都几十年了,无法突破六境就算了,为何这么糊涂,要冒这种险呢?”

若山却自说自话道:“此生将尽之时,我才明白,我的心我的世界只有你。我并不是在惦记当年的你,就是在想现在的你,无论是什么时候,都是那时的你。你错了,你怎么可能是我用来证明成就的女人,我的成就都属于你,我想在你面前证明我。……假如神灵再给我一次机会,你能答应我吗?”

若水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了,她发现自己来得好像有点晚了,就算用尽全力也降服不了若山体内肆虐的火毒,不禁也慌了神,哭着答道:“你只要没事,我就答应你。其实在几十年前,我心里就想答应你,希望你不要怪我……”

若山不知是清醒还是迷糊,这些话倒是听得很清楚,又喃喃说道:“我怎么会怪你,只想对你好。……能靠在你的怀里握着你的手,便是此生之幸。”

说话间,若水察觉若山体内的火毒已经渐渐受到了控制,身体仍然发热却不再那么滚烫,双手也恢复了一丝温暖。假如这样,倒也可以免去性命之忧,但五色神莲的药性肯定是浪费了,若山也会受很严重的内伤,很长时间内都要去化解体内残余的火毒。

若水不再那么害怕,却心疼得要命,抱着若山一边哭一边说道:“你怎会这么傻呀,差一点就没了。山神怎会让你服下这片花瓣,就没有告诉你这其中的凶险吗?”

说到这里若水突然顿住了。因为她想到了山神,刚才只顾着自己出手救治若山了,山神定然还有更好的办法。她就在祭坛上,稍微一挪身子便坐在了法座中央。一只手还紧紧握着若山的手,收摄心神入境,在元神中呼唤道:“山神,您在吗?”

山神的声音响起道:“我一直在看着你们呢。你擅于炼药,并非全然是我所教。而是修成菁华诀之后,注意分辨感应各种物性,而长年编织水布,也使你的神识格外精微。你一定是想问我该如何帮若山,既让他性命无忧,也不要留下内伤,这件事你可以做到。”

若水心中燃起了希望,赶紧说道:“我可以勉强化解火毒,若山修为深厚,将来可以慢慢自行驱散。却不可能不受伤,不知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

山神:“他吃错了药,而你们俩都病得不轻啊!重症需下猛药,能解救他的世间神药,此刻就在这祭坛上。”

若水:“您是说这祭坛上的五色花瓣,可以再赐予他吗?若是这样,我想再取走另外四色各一片。”

山神笑了:“救人要紧,你需要的神药,我便赐予你,但你想好怎么救他了吗?”

若水踌躇道:“若按平常的方法。应将五色花瓣一起融炼,化为饵药慢慢炼化吸收。可是若山已服用了一片红色的花瓣,这药性于体内体外如何调和,我却不得其法。”

山神:“你果然比若山更懂神莲灵效。既然外炼之功已经不行,我就教你一种法子,不仅可以成功,而且对你们两人的修炼,都是一场大造化。”

伴随着话音,他印入若水元神中一段神念。若水愣住了。随即脸色就变红了:“这,这样做可以吗?”

山神的声音不紧不慢道:“你若想救他,也愿意这么救他,当然是可以的。你若不愿意,我保证他也死不了。”

若水:“可是这祭坛上的法座只能容一人定坐,您又如何指引若山呢?”

山神:“谁说这法座上只能坐一个人,这不过是个姿势的问题,我告诉你可以怎么办。……若山暂时还没性命之忧,你先做准备吧。”

若水既然已经决定了,倒也没犹豫,祭坛上又有另外四片各色花瓣飞起,在空中化为光霞,竟然都融入了她的形神,紧接着她将若山抱在了怀里。又有几支花蕊也飞起来化为五色光幕笼罩在周围,闪烁流转使两人的身形变得朦胧不清。莲池中又飞出了一片莲叶,散为雨露飘洒在那光幕之中。

山神告诉若水,若山并没有化解那片花瓣的药性,若水可以服用另外四色花瓣与若山神气交感相融,以两人的形骸为炉鼎,共同炼化吸收五色神莲的灵效。这么做必须两人心意相通、彼此完全信任,能够毫无保留地展开自己的神气。

若山的样子还有点不太清醒,但是没关系,他只要自然展开形神与若水神气相合就可以了。山神让若水又动用了几支花蕊,是为了神药灵效更强,化散那一片莲叶,是为了使两人形神安定不受惊扰,也能润化药力的冲击,使之更容易被炼化吸收。

山神算是下了大本钱,假如没有这件事,若山和若水估计也没有这等好运气。两人已进入神气交感相融、身心宛如一体的状态,在此定境中化解与吸收神药之妙。从初境到五境,形神中自有各种感受冲击,包含妙不可言的身心经历,不必一一细述,他们还需要时间,至少当天不可能离定。

……

若山和若水的“修炼”,是从午后开始的,而虎娃在日落时分赶到了太昊遗迹外,等盘瓠再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三天三夜在高原雪山间不停歇地奔波,激发了最大的潜力,突破了神气运转的极限,虎娃也确实需要好好定坐调息,体会与巩固刚刚突破的新境界。那片扭树林环绕中的太昊遗迹很特别,从外面看就是一片很不起眼的低矮灌木丛,查探不到其内的玄妙,虎娃则将眼光投向了远方的星空。

这一带他来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是在匆匆赶路,然后进入太昊遗迹中修炼。此刻在高原的星空下定坐,他的位置就是连绵群山的顶端,视野极其开阔。星星是那样的璀璨神秘,天幕仿佛一直垂落远山后,好似站在那远方的山顶,伸手便能将星星摘下来。

夜间的高原有刺骨的寒风吹过,虎娃却不冷,他感受到的是天地间万事万物的气息,于定坐中仿佛在无穷无尽的放游。他是第一次离开太昊遗迹,在这群峰之巅定坐修炼,感觉像是跳出了一个奇异的小世界,融入了广阔无极的大世界。

后半夜的风势渐渐变大,高原上竟飘起了飞雪。盘瓠就在离虎娃不远处定坐,风吹到它身前不远便化散而开,雪花也飘落不到狗毛上。而虎娃定坐在那里却披上了满身积雪,雪花落在身上没有一片化开。他处于内息收敛的状态中,展开元神体味着天地间的一切风景。

第二天太阳升起时,已风停云散,皑皑积雪映衬着天边的霞光。积雪并没有覆盖所有的地方,很多陡峭的岩壁与较高的植被仍裸露在阳光下,天空是那样的晴朗,各种光色交织分布于天地间,就像一幅最神奇的画。

山爷和水婆婆终于走出了扭树林,登上了那片小盆地的边缘,他们首先看见不远处盘瓠正在定坐,而高处的山顶上坐着一个“雪人”。

山爷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变化,但给人的感觉仿佛年轻了许多,神清气爽步履从容,仿佛带着如山之神。水婆婆与山爷并肩而行,神色温柔似水,竟带着一丝少女般的娇羞与柔媚气息。两人就像从画中走出的一道风景。

他们这一天的经历,说起来其实也很简单。山神只是告诉若山服用一枚花瓣,若山服用了,果然出了问题,然后若水赶来了,解开了那心中的疙瘩,在山神指引不仅解救了若山,而且两人都得了一场大机缘造化。

山神并没有说这是他和虎娃商量的办法,可假如两人足够聪明,事后对此不可能没有疑问。但等到天亮之后,两人携手走出太昊遗迹,这一切都不重要了,若山与若水也不会再去追问究竟。假如一定要给个解释,那么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幼所信奉的山神指引,虎娃这个孩子帮助了他。

他们原本手牵着手,看见盘瓠时又悄悄把手松开了,不自觉还是摆出了长者的姿态。虎娃也离坐而起,积雪飘散并未沾身,他跑过来惊喜地问道:“山爷,水婆婆,你们没事啦?”

这话一听就有问题,有事的只是山爷,而虎娃问的却是“你们”。山爷笑呵呵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孩子,我和水婆婆真没白疼你。……没事了,一切都很好!”

水婆婆也笑着说:“好孩子,山神知道你一直等在外面,叫你进去有话说呢,……我们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难为你这个孩子了!”笑容中却有一丝感慨与叹息,因为山神这次叫虎娃去,恐怕就要说虎娃离开蛮荒的事情了,水婆婆很是舍不得。

**(未完待续。)

053、国工大人(下)

相比满足国工大人提出的要求,各城廓求国工大人的事情可能重要得多。这些事对于国工而言应该都不算太困难,否则人家也不能答应;但对于城廓中的民众而言,都是自己平时很难办到的,只要国工大人出手搞定了,各城廓就肯定不会吃亏。

但是能获得国君赐予的信物、成为国之共工者,无一不地位超然、要么位高权重要么隐世清修,平时所获的供养也很丰厚,谁也不会没事跑到别处去蹭吃蹭喝、让人家的仆从来伺候。所以很多国工虽然偶尔也游走各地,但若无必要,其实也用不着求助于人。

若山身为山水城城主,也是一位五境九转圆满修士,而且愿意为山水城之共工。西岭便上报国君,给了若山一个更高的荣誉——国之共工,并且派人将信物送到了山水城。这也是一种笼络的手段,若山名义上成了为相室国服务的国共,但平时也用不着他跑到国都去做什么,还是在山水城当城主,不就是发个牌子嘛。

若山的这件信物根本没什么用处,就算他到巴原去做什么事情,以山水城城主的身份就足够了,谁也不会验看他那件国工大人的信物,带不带在身上都没有区别,这个身份对他这种人并不重要。但是他将此物交给虎娃,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相室国并没有规定,拥有国工身份的各位高人不得将信物交给他人,但实际上也没人这么做。没有哪位高人会愿意别人拿着自己的信物去外面招摇,况且没有真本事的话,拿着这种信物也没用,他人看重的不是这块牌子而是国工大人的手段;要是真有那个本事,则更没有必要了。

虎娃却恰恰属于既有本事又有必要的人,只要他亮出国工大人的信物,相室国中没有哪个关卡会盘查为难他,人们只会恭迎礼送,主动询问他是否需要什么帮助?这种信物以特殊的炼器之法制作。亮明身份时亦须用特殊的御器手法展示,几乎不可能假冒,而且它上面也没有拥有者的名字,只有相室国的图腾。因为当时还没有文字。

国工的称号通常只赐予五境以上的高手,但凡事也有例外,特别重要的部族世家的尊贵人物、出自特别重要的门派传承、拥有人所不能的技艺者,未至五境也可能获得。所以虎娃虽只有四境修为,拿出这种信物也未尝不可。

唯一的问题。就是虎娃的年纪太小了。但有不少世间高人,往往不能从表面的形容判断其年岁,高深莫测嘛!谁也不会吃饱了撑地去追查得罪这种人。

山神的一句点拨,便解决了山爷和水婆婆最担心的一个问题,虎娃的身份完成了从“流氓”,到“国工”的转变。但是山神却有自己的担忧,他郑重地叮嘱了若山两件事——

一个月后,山神将会启动祭坛、运转其中的法力,用一件神器将山爷和水婆婆给虎娃准备的东西都装进去,让他可以带走。在其后的至少十年内。山神就等于完全隐寂了,无论再发生什么事,都得靠山爷和水婆婆自己去判断与应对。

更重要的是,这最后一次启动祭坛,也要让虎娃得到某件神器的传承,这个动静山神是控制不住的,必然会被屠灭清水氏一族的凶徒察觉。但万幸的是,因为笼罩太昊遗迹的法阵存在,对方只能察觉山神与外界联系做了某件事情,却不清楚究竟发生在蛮荒中的何处。

所以山爷和水婆婆要立即带着虎娃离开这里。隐匿行踪不被任何人发现。不久之后,必然会有高人来到这一片蛮荒中四处搜寻,以若山如今的修为或许能有所察觉。但不论若山察觉到什么,都不要流露出任何异状。也不要去暗中调查对方的身份来历,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

就算有人在蛮荒中四处搜寻,也很难发现这太昊遗迹;但假如万一被他们发现了此处,若山也不要有任何动作,那么就永远不要再来这个地方。

当然了,太昊遗迹被那些凶徒发现的可能性很小。否则他们早就找到了。今后若山和若水也要小心,若无万分必要则不要再来这里。就算一定要来,也绝对不能暴露行迹。

山神所叮嘱的另一件事,则与若山本人的修炼有关。若山已突破六境,接下来应该可以将菁华诀修炼大成,这曾经是理清水一直期待的事情。但他做了一个早年可能做梦也想不到的决定——让若山暂时不要再修炼菁华诀。

因为菁华诀大成,闭关之时会引发周围一带的天地异象,万物生机异常。比如有些地方的草木会莫名大片焦枯,而有些地方的杂草野树又可能莫名其妙地疯长。这很容易让人察觉,连若山本人都会有危险。

菁华诀是修炼中极大的助益,理论上甚至能使人保持永远青春的生机,蕴含着超脱长生的秘密。假如能迈过登天之径长生成仙,它也是前往太昊帝乡神土的指引。但山神告诉若山,就算不修炼菁华诀,也能突破更高的修为境界。

菁华诀是修炼中极佳的助益,但并非修炼所必须。理清水身为太昊天帝的秘法传人,在指引传人时当然会教授菁华诀,在十几年前他根本就没有想过,会让谁在突破六境之后暂时不要将菁华诀修炼大成。

理清水感慨之余,又不禁想到了他与白煞当年的谈话。太昊留下的菁华诀也罢,少昊留下的吞形诀也好,都是帮助修炼的一种手段,也是前往帝乡神土的一种指引。但它们未必就是修炼所必须,而真正的超脱玄妙,在于是否谙合那先天地而存的大道。

当然了,山神只是提了这个建议,他也无法阻止若山做出怎样的选择。假如若山一定要将菁华诀修炼大成,那么最好就在太昊遗迹中闭关,并借助琅玕果的帮助,或许能掩饰天地异象,山神也教了他方法。从修炼的角度,最好的时机是六境九转圆满将要突破七境之时。

但山神也没有把握,这么做能否不被外界察觉?到那时就算发生什么意外状况,他也无法再提醒若山了。且山神还有另一个担忧,菁华诀修炼大成之后,无形中给人的感觉也会有所不同,难免会被有心的高手察觉。

若山若水听到这里,也颇觉骇然,看来当年屠灭清水氏一族的凶徒,其强大超乎想象,以至于山神认为若山根本就不是其对手,哪怕突破了六境、当了山水城城主也不行!假如被对方察觉到他修成了菁华诀,反而带来极大的凶险,也难怪山神要虎娃带着盘瓠远离此地了。

若山答道:“山神,您不必担忧,我行事自有分寸。”

若水却问道:“山神,这最后的一个月,我们还能再教这孩子什么吗?”她总认为山神什么修炼秘法都没教过虎娃,有种很不靠谱很不放心的感觉,总想让虎娃再多学些神通手段,自己心里才感觉更踏实。

山神沉吟道:“虎娃是在路村长大的,也算是你们路族人,如果你们想教他什么秘法传承,那就教祖先所传的开山劲罢。”

若水诧异道:“开山劲?虎娃已有四境修为,还用得着修炼开山劲吗?”

山神笑道:“就因为他已有四境修为,修炼开山劲才没什么坏处,也知道该怎么掌握和运用这种力量、并不伤及己身。有时候人们以什么身份出现,便最好去用什么手段行事,这对于他来说也能多一种选择。”

……

接下来的这一个月,虎娃就在路村中和族人们生活在一起,在他的童蒙时代、在他长大的家乡,享受着难得的时光。他并没有闭关清修,甚至也没有再辟谷,每天中午都和族人们一起吃饭。

清晨时他在后山找一片僻静的地方修炼开山劲,午后则走出村口外,用一柄巨斧开山凿路。他在修炼开山劲,修炼的同时也在运用其功。路村人的祖先路武丁,曾是为巴原开国之君逢山开路的勇士,而虎娃今天则从路村向外开路。

一个月时间,他将原先崎岖险阻的山道开凿成一丈来宽,沿着地势尽量选择平缓之处通过,向前开辟了三百步。迈出一脚的距离称为跬,左右脚各向前迈出一跬的距离称为步。成年男子的一步约为六尺,三百步则称为一里。

虎娃手中那柄斧头是路村世代相传之物,也是一件上品宝器,名为开山斧,就是路武丁所留。他并未动用其他的神通,就是运用开山劲,在一个月内开出了一里之路,在他离开之前,已掌握了武丁功的极致境界。

虎娃开山辟路也另有目的,他和盘瓠一直在搜集各种东西,采出石料切割齐整,砍伐树木加工成板材与料方,软草适当以法力炼化编织为不腐不朽的草帘。这些东西每天运回来,就堆放在他的小屋后面。

**(未完待续。)

054、君子行不离辎重(上)

族人们并不知道虎娃将要离开,只知山爷让他修炼祖传的开山劲,见虎娃运回来这么多东西,分明是要建房子嘛!他这是要造多大的房子啊?有人就和虎娃开玩笑,说他现在长大了,个子也高了、身子也壮了,已经开始想女人了,这么早就想造大房子为娶亲做准备,还问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是不是已经有看上的?

虎娃只是笑,却不解释,他确实早就说过,要扩建自己的小屋。当一切都准备妥当,在一天深夜里,虎娃终于动手了。

山爷和水婆婆这天都不在路村,山爷身为城主当然有很多事情,而水婆婆自上次从太昊遗迹回来后性子就变了,居然和山爷一起去了中央谷地。水婆婆找来工师大人辛束,说是要选址丈量规划,设计将来的山水城。

虽然山爷这几年不打算建造城廓,但水婆婆认为山水城迟早是要建成的,应事先把一切都准备好。城墙有多宽、多高,城垣有多大、城门开在哪里,建成后是什么形状,怎样定址、引水、划分城中区域,这些都要计划妥当,才好测算大概需要多少人力物力,能在多长时间内修成,她甚至还在几张经炼制的羊皮上画了很多图样。

对于水婆婆做的事,山爷只是笑、很幸福地笑,这才是他想要的山水城。但水婆婆却不知道,她在中央谷地中琢磨如何建造山水城时,虎娃也在路村中琢磨给她和山爷建造怎样一座新居?

这天后半夜,村寨中寂静无声,虎娃在小屋中定坐,他的小屋就连着山爷的屋子。周围突然无声无息发生了各种变化,地表泥土涌动出现了沟渠,屋后的石料飞起落在这些沟渠之中,依次砌成地基和墙壁。

每一块石料都经过切磨,彼此拼接得非常齐整,还以经过了简单法力炼化的黏土粘合。不留缝隙。墙建好了便是屋顶,先铺上两端带子槽的木板,接缝处则用带母槽的木方榫合封口,然后再铺上编织好的草帘。草帘上再压着一些石块,一座建筑便造好了。

这座建筑与村寨中其他的石屋不同,周围有一圈一人多高的院墙环绕,屋子在中间,自然分隔成前院和后院。但是院墙并没有贴着房子。前院和后院的两侧是相通的,只在前院正中开了门户。

山爷的石屋以及右侧虎娃的小屋都还在,但那间石屋的左侧与后侧,又新盖了两间房舍,而且从屋中开了门户相通。更有意思的是,新盖的这两间屋子都是带窗户的,既可采光又可通风。由于有院墙的环绕,外面的人看不见窗户,当然也无法看到屋内的情形。

路村中的石屋一律有门无窗,而且门也是没有门板的。天冷风大的时候,可以挂上厚草帘或者竖起木板挡住门,平时屋里显得黑乎乎的,但大家晚上睡觉也不需要灯,天一擦黑就进屋躺下了。

虎娃修了这样一座带着窗户、而且内部墙壁上也开门、几个屋子连通在一起的房舍,倒是一种新创造。但这也不是虎娃自己发明的,山神曾向他介绍巴原上的各种事物,在印入元神的神念场景演示中,也出现过各种房舍的样子。

所以虎娃灵机一动,就给山爷和水婆婆修了这样一座房子。从一间屋子进去有多个房间,刻意还开了窗户,外面有院墙环绕,同时将山爷原先的屋子与自己的小屋都保留了下来。但建筑本身仍完全是路村的风格。

这一圈院墙环绕着几间相连的石屋,划分出了一个独立的家庭区域,就像一个缩小了很多倍的村寨。这是他送给山爷和水婆婆的礼物,也是临行之前的报答。虎娃也许并不清楚,他在路村建造的这样一座房子,其实也意味着共同生活的原始部族。向以家庭为单位组成的村落过度。

当人们造出这种房子时,就意味着他们的生活环境以及生活方式已经渐渐发生了改变,在部族的内部将渐渐形成家族的概念。这是蛮荒时代不知不觉的变迁,虎娃也许有所感觉,也许还没有清晰地意识到这些,但他自己就身在其中。

虎娃此刻当然不会联想到这么多,他只是想在离开前尽量为山爷和水婆婆做些什么。这个院落是一夜之间建成的,简直就像山神显灵所赐予的神迹。

如果仅仅是以御物之法堆砌石料拼接木板,简单地以法力炼制黏土粘合石块,不过是三境修为的手段。但是想创造出这样的“神迹”,仅仅有三境修为,在一夜之间是不可能做到的。

每一块石料,每一根木头,都是虎娃亲手采取并加工成形的,在开采材料的同时,虎娃的元神中就“有”了这些东西。他的元神定境里所呈现的最熟悉的场景,就是太昊遗迹中那片奇异的小世界;如今他又进行了另一种尝试,在元神内景中构建了一座房子,这房子原本并不存在于世上。

当准备齐全后,虎娃便在元神定境中施展御物之功操控这些材料,化元神内景为外景,世上便出现了这座房子。虎娃用了一月之功,然后在一夜建成。这一个月他不仅在修炼与使用开山劲,也在修炼与印证四境中元神内景与外景相融的玄妙。

一堆石头与木头放在那里,有人看见的只是石头和木头;但虎娃在凿山开路时看见的就是这座房子,因为他心里已有这座建筑。这不仅是修炼的境界,也是面对世间事物的人生境界。建造这样一座房舍,也是普通人能办到的事情,区别不过是以怎样的方式完成。

房舍在建造的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虎娃施法之精妙到达了极致,但他的付出与消耗,也远远超过了当初以石头蛋打下了那么多鸟人。

创造远比破坏更难,有人修成了神通法力,一拳可以打倒一座房舍,便自以为拥有了更高的人生境界。但同样施展神通手段,他能在一念之间建造出所破坏的房舍吗?这不仅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而且后者的境界显然要高明太多了。

一月之功一夜而成,虎娃建成了这座房子也神气耗尽,收摄心神调息涵养,进入了深寂的定境中。这是四境中又一次突破,说起来他应已有四境三转修为,但虎娃自己并没有考虑这个问题,他只是要为山爷和水婆婆盖一座院落,送他们一份礼物、给他们一个惊喜。

首先被震惊的当然是路村族人,天亮后,他们突然发现山爷的石屋变成了这个样子,而虎娃这些日子堆积的那些材料也都不见了,显然是这孩子一夜之间建造的!人们纷纷好奇地想走进院中观看,而盘瓠却蹲在院门口,阻止闲杂人等入内打扰。

因为虎娃正在定坐涵养恢复神气法力,此刻他闭关了。

有好事者立刻跑下山,要告诉山爷这个最新消息——虎娃在村寨里给他造了一座前所未见的房院,这也算是报喜吧,不料刚刚走出村口,就看见山爷和水婆婆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仲壮。人们纷纷围上前去,七嘴八舌地诉说了今天的新鲜事。

山爷来到自己的石屋前,也是吃了一惊啊。水婆婆悄声道:“这孩子好大的本事!”

山爷感慨道:“手段倒是其次,关键是这份心啊!”

山爷和水婆婆此番回到路村,就是要带虎娃去太昊遗迹的,但虎娃仍在小屋中定坐闭关,他们也就没有打扰,便住在新建成的院落中守候。中央谷地上的城主府尚未开建,路村中的新房倒是被虎娃准备好了。

……

按照山神的指点,山爷最近便在安排怎样把虎娃送出蛮荒。半个月前,他派出了一支队伍远去巴原向国君朝贡。领队者是工师大人辛束,他熟悉沿途各城廓的情况与国中礼节,代表山水城与人打各种交道也更方便。

自从发生与高城的冲突事件后,山水城更需要辛束这样的“使者”。当朝贡队伍经过高城时,辛束还特意拜访了新任高城城主,并送上了若山的礼物。

朝贡队伍中有叔壮、阿槿、月牛儿等年轻人,山爷让他们跟着辛束大人多学、多看、开眼界、长见识。除此之外还有角荣部的长老大角,他带着一批头生双角的妖族壮士,这些人身高力大擅于驱使牛马,正适合运送山水城进献国君的各种物产。

蛮荒中派使者向国君朝贡,所过之处当然很引人注目,尤其是队伍中还有头生双角的妖族人,这是很多城廓民众从未见过的场面啊。人们都听过荒野中各种妖族的传闻,大部分人却没有亲眼见识的机会,这次算是饱了眼福。

若山为何会将大角与一批角荣族人派往国都?一方面是因为大角自己的强烈要求,他也想到国都中开开眼界,此前还从来没有去过巴原呢。另一方面也是别有深意,若山就是要让人们都看见——连蛮荒中的妖族都来向国君朝贡了!

**(未完待续。)

054、君子行不离辎重(下)

山水城有自己的特点,若山也清楚它代表何种重要的价值。妖族来朝,这是相室国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它所象征的成就,是其他事情取代不了的。当年悦耕明白怎样让国君大悦,并赢得朝中诸大人赞颂,若山比悦耕更明白。

这样一支朝贡队伍来到国都,国君之喜简直没法形容,不仅是朝中诸大人趁机赞颂,国中万民也交口称赞国君的英名与仁德远布。山水城的朝贡队伍所获得的赏赐非常丰厚,其价值远远超过了他们进献给国君的礼物,国君还命令采风大人立即派人将此事向各地宣告。

相室国君好面子,而山水城给足了面子。

当然了,这些“喜讯”都是不久之后的事。此刻朝贡队伍刚刚出发只有半个月,还没有到达国都;而等他们再返回山水城,至少还得有两个多月呢。

……

山水城第一次正式派出使者队伍,隆重地向国君朝贡,在这片蛮荒中也是近期最热闹的一件大事。有很多人都希望加入队伍,去巴原各城廓以及国都大开眼界。但是朝贡的人数也不能太多,仲壮这次就没能参与,他觉得特别遗憾,还总是在提这件事。

山爷真的很会体谅人心,他与长老会商议,觉得朝贡队伍进献的礼物还是有些单薄。山水城最近又收集了一批物产,都是高原上特产的珍贵药材,若山打算再派一批人出山,以最快的速度赶上已出发的队伍,将这批礼物也一并献给国君。

这支队伍的首领就是仲壮,率领的随行人员都是身强力壮的精锐战士,皆来自路村与花海村。仲壮这些年劳苦功高,而这些战士也同样付出很多,如此安排,也算是对他们的一种慰劳与奖励。

至于这第二支队伍何时出发,总之就是近日。等东西准备齐了就走;东西什么时候准备齐,则是水婆婆说了算。水婆婆还托了仲壮一件事,把虎娃也带到国都去见见世面,盘瓠也跟着虎娃一起去。

这便是山神与若山商量好的计划。此刻赤望丘的暗探辛束早已被山爷派出去了,若山虽不清楚这个内情,但也觉得这样安排是最妥当的。一切准备就绪,山爷与水婆婆带着仲壮回到路村,却看见了这所新居。而虎娃正在闭关。

虎娃这次的闭关涵养,时间又是三天三夜。三天之后,他走出了小屋,而山爷和水婆婆察觉动静,已经站在院中等他。山爷道:“好孩子,我们该怎么谢你呢?”

虎娃则笑眯眯地问道:“这房子,您和水婆婆还满意吗?”

水婆婆:“满意,非常满意!……这个地方,可以当山水城的城主府了。”

虎娃:“城主府,不是在城廓里吗?”

水婆婆:“谁说城主就一定要住在城廓中。谁又说城主只能有一处城主府?……好孩子,我们该出发了。让盘瓠留在这里,这次我们三个人去。”

他们是在入夜后离开村寨的,并且事先打了招呼,水婆婆和山爷要带着虎娃去后山采药。他们带着很多东西,装了满满几个麻包,赶路的时候,都尽量收敛气息不留下任何行迹。

虎娃见山爷和水婆婆背的东西很多,便要求自己也扛一些,山爷却温言道:“孩子。就让我们帮你多扛一会儿吧。等将来,这些东西都得你自己带着了。”

来到太昊遗迹,山爷和水婆婆将麻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都放在了白玉祭坛上。令虎娃有点眼花。首先是吃的,有各种肉脯肉干,有烤制的也有腌制的,都经过了的特殊的加工,能够保质很长时间,还有晾干的菽豆和盐。也都准备了不少。其次是麻布、葛布与各种兽皮,几套缝制好的衣裳,还有好几双鞋。

蛮荒族人平时在村寨里是不穿鞋的,长年赤足行走都练就了一双铁脚板,脚底的茧非常厚,甚至有点像某些动物的蹄质了。但是在特殊的场合,比如进入深山狩猎或者长途赶路,可能行走在嶙峋锋利的山崖乱石间,还是需要穿鞋保护脚的。

鞋的样子大多很简单,用结实的草或麻编成厚底,用绳子系在脚背与脚踝上;更好一点的鞋,会用动物的皮与筋制成。

水婆婆亲手给虎娃做了好几双鞋,大小还有所不同,将他再长大些时穿的鞋也准备好了。这几双鞋以经过揉制的麻丝编成,看上去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但经过了高明的法力炼化,不仅异常结实耐磨,而且穿在脚上感觉轻柔舒适。

再看其他的杂物,竟然还有一块块黄金。当年山爷在清水氏城寨的地窖中发现了一批器物,其中就有以黄金铸成的礼器,是在祭奉山神的仪式上使用的。山神不让虎娃带走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但将这些礼器重新熔化为黄金再分割成块,也可随身携带。

其实肉干、菽豆、布匹、兽皮这些东西,在巴原上也可以当钱用,与人交换自己所需之物。黄金的价值珍贵,不是在一般的场合用的,只用来交换特别贵重的东西。除此之外,山爷还给虎娃准备了一批陶币,这是各城廓最通行的货币。

虎娃有自己的法器,可以不需要别的武器,但考虑到他并不能总以修士的身份出现在各种场合,山爷还是给他准备了一支短弓、一筒短箭。这弓和箭原是羽民族之物,山爷特意从七十多套弓箭中挑出来最好的,又经过了精心再加工,至少也是中品宝具器了。

山爷所修的神通秘法,并不擅长于炼制这种器具,但他毕竟已有六境修为,无非是多下点功夫。箭更加锋利轻巧、更坚固耐久不易损坏,最特别的是弓的样子变了。弓脊变成了直的,与弓弦贴在一起就像一根短棍,拉开后却是一张短弓,射出的箭比原先更加强劲有力。这种弓箭很方便随身携带,甚至能暗藏在衣服里。

至于助益修炼的灵药,虎娃好像已没必要再带什么了,他已服用和收取了那么多不死神药。但是按山神的吩咐,若山还是在莲池中又折取了九节藕茎,并在那个陶罐里装了半罐万年长清之泉。

这片太昊遗迹并不大,里面的不死神药看似不少,但经过虎娃与盘瓠这些年的“糟蹋”,已经不能再继续那样挥霍了。不仅因为它们重新生长的岁月极为漫长,而且是互为依存的关系。此地不见天日,在琅玕琼光的照耀中,五色神莲才得以生长;而生长在万年长清之泉中的五色神莲,就与汇聚天地间菁华气的法阵一体,琅玕树凝炼菁华气才能结出琅玕果。

琅玕树上成熟的琅玕果越多,玉树琼辉就越明亮。虎娃摘取了那些琅玕果还有那截琅玕枝,并没有影响到什么,因为这些琅玕树已十分高大、成熟的琅玕果也足够多,只相当于某种修剪。但若再采取太多,琅玕琼辉就会变暗,此处便需要休养生息。

此地还有十二株高大的龙血宝树,其树冠交织遮蔽天日,也与守护法阵一体,所以这片遗迹才不会被外界发现。而它们所散发的气息,能助益药田中的灵药生长,也是这片小世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没有再采取更多的不死神药,但祭坛上还放着不少出自龙血宝树的东西,分别是龙树血竭、龙树血脂、龙脂泪珀。

“龙树血竭”是渗出的树脂在日晒下凝结落地而成,是一种珍贵的香料与灵药,既可安神也可疗伤,在高手眼中还有很多别的灵效。“龙树血脂”则是树脂刚刚渗出时,便被人以法力收集炼化而成,当然比龙树血竭灵效更精纯、也更珍贵。

而“龙脂泪珀”是在这片奇异的小世界中,渗出的龙血树脂在琅玕树琼光的照耀下,自然凝结成的泪滴状之物,有着更玄妙的灵效。假如有高人想刻意炼制此物,不仅要找到龙血宝树现场采取树脂,且须有六境以上修为。对大多数修士而言,它也是可遇不可求之物。

这些东西,都是按山神的交代,山爷和水婆婆特意为虎娃准备的。它们并没有都制成最珍贵的泪珀,好像有点浪费了材料,但山神却另有用意,它们可用在不同的场合。

虎娃身怀的重宝,比如五色神莲与琅玕果,绝不能轻易示人。但虎娃今后也可能与修炼各派秘法的高人打交道,送他们某些礼物、与他们交换某些珍贵难寻的东西,这种场合往往连黄金都不好用。那么这些价值不同的龙树血竭、血脂、泪珀,就可以分别派上用场了。

山神以及若山若水,为虎娃离山远行所做的准备,考虑得可谓巨细无遗。

若山首先在祭坛中央定坐,于元神中呼唤道:“山神,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您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山神长叹一声道:“这一天终于到了!若山,我想单独问问你,这孩子将会有怎样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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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蒙卦(上)

既然是单独地问话,若山便没有转述给若水与虎娃,于元神中答道:“山神,您远比我睿智与渊博,我想知道您的答案。”

山神又叹息道:“这孩子自幼的足迹,从未离开过路村与花海村,在如此古朴的环境中长大,就像生长在那万年长清之泉中。可是这一去,他的世界就变了,我虽介绍了世间种种人与事,但毕竟不是他的经历。

此去他将融入尘世,亦受那种种沾染,就如清泉混入淤泥。与世间的万事万物和光同尘,对于他而言,这是修炼的必须。他也将卷入爱恨争杀,这是无数人都曾有过的经历,若最终从中超脱,到那时才能寻求真正的返璞之道。”

若山默然良久,本以为还有太多的话没说,可是到此时又不知该说什么了,便离开祭坛召唤虎娃入坐。

虎娃定坐之后,只听山神问道:“孩子,你准备好了吗?”

虎娃:“是的,都准备好了。”

事到如今,山神也没有半句废话,很干脆地印入一道神念信息,并吩咐道:“将你那些石头蛋,也都放到祭坛上。”

那些浸泡在莲池中的石头蛋纷纷飞起,都落在了虎娃身边,感应其物性,经过太昊遗迹中这么长时间万年长清之泉的滋润,似乎已更加精纯一体。白玉祭坛上已经被各种杂物摆满了,而山神的那道神念,就是告诉虎娃如何借助祭坛运转时的法力,得到某件神器的传承并且使用它。

元神中隐约听见一阵嗡鸣,祭坛发出了宛如琅玕树般的光辉,好似一团巨大的光茧,将虎娃以及上面的东西都笼罩其中。虎娃伸出右手,掌心上方出现了一枚洁白的兽牙。

这不知是何种异兽之牙,约有两寸多长,表面非常光滑,还钻有两个细小的孔,就像很常见的装饰物。以元神查探也发现不了什么异状。但它是突然凭空出现的,就在祭坛所封印的法力运转之时,这是一件神器。

祭坛上所有的杂物都消失不见,这时虎娃的元神中传来了山神的最后一句话:“将你腕上的藤环。也收进去。”

虎娃自幼戴着一枚天青藤环,山爷当年发现他的时候就有了,最初是套在脚踝上,后来他渐渐长大,就把藤环套在了手腕上。虎娃并不清楚这藤环的来历。山神也没有告诉他,他当然以为就是得自清水氏之物。此物有可能暴露他的身份来历,所以也要收起来。

那天青藤环自虎娃的手腕上倏然消失,也被摄入那兽牙之中。两寸多长的兽牙,怎可装载这么多东西?因为它蕴含了一个空间结界,宛如另一个世界,他人无法察觉。

这种空间神器本是仙家之物,但那些已迈过登天之径的仙人,通常并不需要随身携带什么凡俗杂物,就算有需要。往往也另有大神通开辟随身之空间结界。所以炼制的这种神器,大多是赐予世间传人的,这对于拥有仙家手段者也不算太复杂,只须找到合适的材料炼化、赋予随身空间结界的妙用。

对于仙家而言并不复杂的神器,凡人想使用却必须获其传承,并拥有六境以上修为。虎娃此刻便得到了这件神器兽牙的传承,但他却没有六境修为,所以无法发挥其真正妙用。他以兽牙装很多东西随身携带,有用时可以施法将之取出,但在其修为突破六境之前。却无法将任何东西再装进去。

虎娃能将祭坛上的东西全部装进神器兽牙中带走,是借助了祭坛所运转的法力,他只有这么一次机会。等到将来离开蛮荒,他再取出各种物品使用的时候就要小心了。因为一旦拿出来,就没有办法再收进去。

山神曾对虎娃说过千言万语,然而最后一句话,却是让他收起天青藤环。至此,太昊当年封印于祭坛中的仙家法力终于完全耗尽,当光芒散去之后。这片奇异的小世界中寂寥无声。定境中的虎娃莫名有种失落感,就像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忽然空了。

山神虽没有教过他任何修炼秘法,但也给了他太多。虎娃有一种感觉,山神有着很强的目的,却像他本人一样隐藏在不知名的地方并未显露。但无论如何,虎娃对山神充满感激,直至今日,他甚至没有亲眼见过山神的样子,更不知山神身在何处。

这时他听见了若山的声音:“孩子,我们该尽快离开了!”

虎娃走下祭坛时,那白玉祭坛上的情形就和他内心深处某个地方一样,已变得空空荡荡,只在手里握着那枚神器兽牙,其中承载了太多的东西。若山看着虎娃,心中一时也感慨万分,其实他心中也有太多的疑问,但一直没有得到解答。

若山与虎娃一样从来没有见过山神本人,并不知道山神就是理清水、而理清水就是当年名震巴原的清煞。但若山也曾想过,山神到底是何来历,他与清水氏是什么关系、与这孩子又是什么关系?可是山神已彻底隐寂,若山也只有尽快安排虎娃离开。

理清水最后一次运转白玉祭坛的动静,会触动树得丘上的监控法阵,赤望丘那边立刻就会察觉。山水城的工师辛束,就是赤望丘派到这里的“卧底”,他可随时监控一切动静,随身也一定带着某种感应法器。但辛束恰好被若山派到国都去了,等赤望丘的其他高手赶来,至少还有一段时间,理清水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

若山与若水带着虎娃迅速离开太昊遗迹,途中没有任何停留,收敛神气并施展神通拢住声息,在荒野中飘行而过尽量不留下任何行迹。他们背来的那些东西已被虎娃收入神器兽牙,但山爷还扛着一个麻包,里面装的都是这片蛮荒特产的各种珍稀药材。

他们这次离开村寨,托言进山采药,那当然要带着药材回去才能掩人耳目。他们在半日之内就赶回了村寨,临近路村时放慢了脚步,很从容地穿过火麻林与菽豆田,从后门进入了路村。

在路上时,若山也在虎娃的元神中印入了几道神念,介绍山外的情形加以叮嘱。若山并不是很清楚山神都对虎娃介绍了什么,但他也要将自己所知告诉这个孩子。若山终于提醒虎娃——其实巴原上的状况,远比这里更为凶险。

这话听上去好似不符常理,但却是事实。那富庶广阔的巴原,怎么会比这蛮荒深处更为凶险呢?因为这一带近百年来,因为清水氏一族的存在、更有山神的守护,所以各部族的生活一直很安宁,既没有强大的妖物威胁,也没有剧烈的内部冲突。

山神虽隐寂,但迄今为止只有短短十几年,外部环境还不足以出现太大的变化,这里原本就不是各种强大的妖禽妖兽的领地。蛮荒各部族之间倒是出现了剧烈的冲突,但若山很快就平定了局面,联合各部结盟建立了山水城。

可巴原上的情况却不一样,就拿相室国来说,虽然在广阔的辖境内有十几座城廓,皆是人烟繁华之地。但在那样的年代,距离城廓较远的地方,在各个偏远村寨之间,仍有大片的荒山野岭,其间猛兽虫蛇出没,并有各种妖类盘踞。

广大巴原,人烟稀少之地远比人烟繁华的地方多得多,境内亦有崇山峻岭分布。人们筑城结寨而居,并开垦田地、建造道路相联,大多数时候只活动在相对安全的区域中。至于那些偏僻的荒野,只有结队的勇士以及修为高深的修士才敢深入。

独行于这样的世界中,相比虎娃自幼生活的路村与花海村小小之地,环境当然要险恶很多;然而更险恶的是世间人心,并非荒山野岭。

虎娃很感激山爷的叮咛,其实他自幼也遭遇过各种凶险,比如图谋不轨的猴子、狂奔而来的犀渠兽、还有袭击路村的羽民族人。而山爷告诉他,这样的事情今后可能会遇到很多,他的对手也会更强大。

进入村寨之前,山爷又悄然交给他一件东西,是一块两寸宽窄的牌子,正反两面镂刻有图腾符文,质地似黄金却非黄金,竟是以神通法力炼制的寒金。此物是一件中品法器,以御器之法祭出,会有非常特别的妙用显现,正是相室国“国之共工”的信物。

山爷以神念告诉虎娃此物有何用、怎么使用,它在某些场合可以解决很多麻烦,但平时也不能随意拿出来,否则也可能带来很多麻烦。

等他们回到了村寨,早已等候多时的仲壮和晃着尾巴的盘瓠迎了过来。仲壮询问山爷何时可以出发?山爷则回答朝贡之物已准备齐全,现在就集合好队伍,明天就赶往中央谷地,后天便离开山水关。

当夜无话,仲壮集合了一队精锐战士,第二天跟随山爷和水婆婆前往中央谷地,队伍中还有虎娃和盘瓠。族人们知道他们要前往国都,心中都非常羡慕。在众人羡慕的目光注视下,沿着崎岖蜿蜒的山路,虎娃平生第一次离开了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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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蒙卦(下)

中央谷地的情形虎娃早已知道,在山神印入脑海的那些神念中曾有见闻,但还是第一次亲身走入。十几年来,这片蛮荒的变化确实很大,人们从巴原上得到了新的作物种子,学会了制作更新的农具,开垦了更多的田地,修建了前所未有的灌溉设施。

人们种植的作物不仅是火麻与菽豆,虎娃还经过了大片的麦田。这里种植的“麦”分为两种。以中央谷地为界线,谷地中以及地势更低的地方,种植的是小麦,一丛丛细长的叶子,抽穗结谷,穗长而芒短。

从中央谷地往更高处走,渐渐便不再适合小麦的生长,人们种植的是另一种看着很像但又有明显区别的作物,穗短而芒长,叫做青稞。小麦和青稞的种子及其种植方法,都是从巴原上传来的。巴原上其实也不种植青稞,但其周边还有很多高原地带,那里有青稞,种子是商队带过来的。

虎娃看见了各个部族的民众、繁华的集市,还有不少头生双角的角荣族人来来往往,而大家都早已见怪不怪。最吸引人们目光的,反倒是虎娃身边那只迈开两条腿、像人一样直立行走的狗。

想当初在中央谷地的军阵对峙中,盘瓠就亮过相,但很多人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条传说中的狗。有不少人和山爷与仲壮他们打招呼,语气很是尊敬与热情,有人也问起了队伍中的孩子是谁。仲壮则回答——他是我们路村的虎娃。

就有人惊讶地说道:“虎娃!他就是那个用石头蛋打下很多鸟人的虎娃吗?”

虽然山爷曾下令,不得将虎娃懂修炼的事情说出去,但他的名字毕竟还是传到了中央谷各部族人的耳中。据说这个孩子从小就特喜欢玩石头蛋,石头砸得特别准,那天蛊辛率领战士们与羽民族人作战时,他也冲出了屋子,用石头蛋砸下了不少鸟人。

蛮荒中的各种故事在流传的过程中,总是会经过夸张的加工、带上某种神异色彩,虎娃的故事也是如此。如今也有不少路村人常住中央谷地,孩子们经常聚在一起玩丢石头的游戏。有的孩子就会说:“你们丢的石头蛋再准,也比虎娃差远了!”

这些当然是无心之语,也不算泄露虎娃修炼的秘密。但别的孩子便会追问,虎娃的石头蛋到底打得有多准?路村的孩子也会越吹越起劲。

这些都是蛮荒野闻。暂时也没引起人们的关注,甚至连辛束都没有特意去调查。虎娃的年纪还小,辛束没意识到这样的孩子会有什么特别的神通法力,认为他不过是石头打得准、在那次的战斗中恰好砸中了几个鸟人而已。

但今天山爷将虎娃带到了中央谷地,人们见到了这个孩子。便提起当初的传闻并纷纷好奇地议论。看见这个情形,山爷心里也清楚,虎娃修炼的秘密迟早是瞒不住的。他已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公然显露了神通手段,他当初的年纪越小,将来就会越引人注意。

又在中央谷地休息一夜,终于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山爷次日亲自将这支队伍一直送到了山水关,叮嘱仲壮一定要尽最快的速度赶路。前面那支队伍已经出发了半个月,在辛束大人到达国都之前,仲壮要带着第二批东西追上并与他们汇合。

众人在山水关休息了一会儿。山爷将虎娃单独叫到了一边,悄然以神念道:“孩子,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虎娃亦拢住声息道:“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些问题,山神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怎么成为这里的山神的?所谓山神,又是怎么回事?”

若山答道:“等你突破六境之后,也许就会有所了解,山神应该把很多秘密都留在了神念心印中。……所谓的山神,并不是真正的神明,也不仅是一种身份,应该还是一种修炼、一种象征。”

虎娃却说道:“山神已彻底隐寂。其实在我看来,对于如今的各部族人而言,山爷您才是这里真正的山神。”

……

当虎娃跟随仲壮等人离开山水关之后,若山还在琢磨这孩子最后说的那句话。对于蛮荒各部族人而言。这十几年来,他们的生存状态以及生活环境发生了太多的变化,各部祭司已经渐渐习惯了山神的隐寂,尽管他们还在率领族人向山神献祭。

如今指引与保护各部族人,行山神曾行之事、亦行山神未行之事者,就是山水城的城主山爷。

没有山神会怎样。人们已经不必去多想,但没有若山的话,却是这个新成立的部盟无法想象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今的山爷才是他们真正的山神,虽然若山就生活在他们之中、并不拥有神明的身份。

假如数百年后,山水城与山水氏一族还在,那么若山也会被后人敬仰与祭奉,赋予他某些神灵才有的色彩。

若山在山水关内沉思的时候,虎娃在山水关外蜿蜒的山道上,正回望那险峻的雄关。山水关的城门正上方镶嵌的一块巨石上,镂刻着山水城的图腾,以几道简单的线条构成。每一座城廓都有自己的图腾,山水城的标志是若山请教山神后亲手所画,也与太昊天帝有关。

太昊天帝为人皇时,曾以最简单的阴阳线条组合,画符文八种,不仅可用来计数,而且象征着天、地、水、火、风、雷、山、泽以及世间万事万物,含义无所不包,被称为八卦。若山便借用了八卦的组合,以山和水两个符文做为山水城的象征,上山下水,就镂刻在山水关之前。

这个图腾究竟有什么含义?它很难言述却可以去体会,包含着山水城从无到有、出现在世间的一切信息,既是人们从蒙昧蛮荒时代走来的象征,也象征着一个人从年幼懵懂走向成熟、渐渐开始学习世间一切事物的过程。

当虎娃收回视线,转过身来走向前路的时候,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牌子,便是相室国国工的信物,正反两面都有图腾标记。

正面是相室国的图腾,线条像一条蜿蜒的蛇,好似有着如人般的前臂与上身,这需要一定的想象力才能看出来。故巴国的图腾就是这样一种奇异的蛇纹或者说龙纹,巴原分裂为五国之后,各国都自称是巴国正统,他们的图腾也都是这样一种蛇纹,却各有细微的区别。

再看牌子的反面,也镂刻着几道简单的条纹,组合出的形状像一朵正在跳动与燃烧的火焰。它的含义需以意会,代表着人们加工各种器物时所用的火,进而象征着能为人们炼制各种器物的共工。这样一块特殊的牌子,其正反两面的图腾组合,便代表了相室国国工大人的身份。

虎娃身边的盘瓠,此刻已不再直立行走,四脚着地却又不是狂奔,样子好像有点不太适应。

这也是山神的吩咐,离开这片蛮荒后,盘瓠也要注意行止,狗就要有狗的样子,不能过于引人惊诧。它若将自己当成一个人,那就下苦功好好修炼,等将来修为突破四境成为真正能化形的狗妖,那时便可以用人的面目行走世间。

山神也曾郑重地叮嘱虎娃,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盘瓠,绝不能让它出意外、要帮助与指引它的修炼,并让虎娃立下了誓言。

仲壮率领的这支队伍里一律都是练成开山劲的精锐战士,因为山爷的命令,他们行进的速度非常快,普通的商队需要十来天才能到达巴原,而他们仅仅用了四天。

途中他们也经过了几处驿站,并在里面过夜休息,就算练成开山劲的精锐战士,也是不适合在黑夜里赶路的。他们在驿站里遇到了前往山水城的商队,携带着货物牛马。虎娃还拍着牛的角、摸着马的鬃毛,和那些牲畜说了不少话。

牛哞哞叫、马打着响鼻,应该是没听懂,但虎娃的神情却很自然,自然中又带着孩子特有的好奇。虎娃从小就和盘瓠在一起玩,那时盘瓠还是一条不懂事的狗,而虎娃便和它说话交谈,反正是狗叫狗的、人说人的,他已经习惯了。

那些商人都觉得这虎娃挺可爱的,毕竟是小孩子嘛,对什么都好奇。其实虎娃的身高体格,看上去已经不小了,就算是仲壮这样高大魁梧的壮汉,他的个头也到其肩膀了。但他看上去就是个孩子,主要是因为他的神情气质,特别是眼神仍像婴儿那么明澈。

这支队伍在途中遇到了大雨,大家在雨中艰难地跋涉前行。其实以虎娃的本事,满可以祭出一支莲叶,手持茎杆一晃,那莲叶就可舒展而开遮蔽整支队伍。

但是山神有叮嘱,绝不能轻易将这等神器示人,所以虎娃也只得冒风雨随这支队伍在泥泞中跋涉。等到了下一处驿站休息时,就连那些精壮的战士们都已经筋疲力尽,远行跋涉确实充满未知的艰险。

待蜿蜒崎岖的山路终于走到了尽头,迎面是起伏的丘陵地带,道路变得宽阔而平缓,他们又见到了村寨人烟。虎娃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巴原。这支队伍在一座村寨外暂做休整的时候,却发生了意外的状况——孩子和狗跑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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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拜山(上)

战士们正在生火做吃的,营地旁突然有一只兔子跑过,盘瓠叫了一声便去追兔子去了。虎娃叫了一声:“盘瓠,你不要乱跑!”然后也起身去追盘瓠,很快就消失在远处的丛林中。众人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结果东西做熟了也不见孩子和狗,一直等到天黑,都没有他们的身影。

仲壮派出战士四下寻找,将周围一带都搜遍了,可是仍无所获。他们本是带着虎娃去国都见世面的,怎么一到巴原就把孩子给弄丢了呢!这支队伍又在原地停留了一整天,可是仍没找到虎娃与盘瓠。

但他们有命令在身,不能继续耽误下去了,要尽最快的速度追上辛束率领的那支朝贡队伍,于是只得继续赶路。

仲壮率领的这些战士,原本也都出自路村和花海村的狩猎队伍,他们知道盘瓠的本事。那条狗应该不会有事,不论打猎还是打架都是好手,山中几乎没有猛兽能奈何得了它。至于虎娃嘛,那手石头蛋绝技令人印象深刻,更有盘瓠在身边保护。他们就算在蛮荒深处也能生存,更能自己找回家,应该不会有太大危险,众人只能等回来之后再寻找吧。

……

虎娃离开山水城没几天,这片蛮荒又变得热闹起来。首先是有一位国工大人来访,此人名叫勾皓,来自相室国中的另一座城廓松岗城,他既有国之共工的身份,当然也是一位修为高超的修士。勾皓并不在城廓中任职,平日只是清修秘法,素好行游交友,曾在国都中与辛束结识、相谈甚欢。

勾皓在松岗城先是听说了国君封建山水城之事,紧接着又听说了山水城与高城的冲突始末,他感到很好奇也很佩服,此番是慕名来拜访传说中的若山城主。

当修为到达一定的境界、修炼成为日常中最重要的事情,修士们之间也会形成自己的一个世界。属于寻常人无法介入的圈子。他们皆拥有神通法力,往往也拥有共同的追求,在一起交流修炼心得、谈论逸闻轶事,对彼此都有助益。也更能找到“不凡”的感觉。

修士之间这种交往,也是建立个人关系的手段,假如将来有事也方便找人帮忙。若山原本生活在深山中,并没有介入巴原上这个只属于修士们的圈子;但勾皓的情况恰恰相反,他几乎走遍了相室国的各个城廓。与各地的高人皆有交流印证。

勾皓的修为虽未突破六境,目前尚在五境七转,但论对各派修炼的见闻之广博,交游之广阔,在相室国中恐怕是数一数二的。若山当然热情地接待了勾皓,与他交流修炼心得、谈论蛮荒趣闻,并陪同这位勾皓先生玩赏四处的风景。

来者不仅有勾皓,紧接着又有好几位修士慕名前来拜访,按他们的说法这叫做“拜山”,而这个说法用在若山身上倒是很贴切。

热闹还不仅如此。又有好几支商队来到山水城,他们在中央谷地与各部族人贸易之余,也对这片蛮荒很感兴趣,想到各个村寨中参观,纯朴的山民们当然是很高兴地表示欢迎。

有商队来到山水城,做完生意感觉很好,便想到远处的村寨里看看,不仅能观赏风光而且可以见识此地各种不同的风土人情、品尝新鲜野味,顺便考察还有什么其他的特产。但这种事情在以往都是偶尔发生的,可是这一次情况却不同。几乎各个部族的村寨都有人到访。

若山暗暗心惊,这些人恰恰在这个时候走遍了蛮荒中的各个村寨,不可能只是巧合。不能说他们全部都与屠灭清水氏一族的凶手有关,但其中必定混有暗查情况者。若山按照山神的叮嘱。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陪同勾皓以及慕名来拜山的诸位修士每日在蛮荒中闲游。

若山当然也应这些贵客的要求,将他们带到了路村以及花海村一带玩赏。几天之后,有人便很客气地说,每日烦劳城主大人亲自陪同很不好意思,他们自行在附近一带逛逛便是。这些人都是有修为在身的高手。若山只是叮嘱了几句小心,也就随他们去了,他本人只是一直陪着勾皓先生。

若山已突破到六境修为,但他的神气收敛得很好很自然,暂时并没有对外宣布这一消息,仍在巩固与体悟境界的过程中。世间修士,谁的脑门上也不会刻画着自己有几境几转修为的标志,若不说出来或者显露手段时被人看出了底细,他人也不会太清楚。

可若山元神感应之精微远胜从前,他在陪同勾皓游山玩水的时候,有时也隐约感应到某些异状。

天上似乎有人隐遁身形飞过,好似在山野中搜索感应着什么,也曾特意观察过他与勾皓的行迹。若突破八境修为,便有飞天之能;而有六境修为者,若借助有飞天妙用的传承神器,亦可御器飞天,看来另有高手也赶到了此处。

默默关注着这一切却不动声色者还有若水,据若水所知,有人进了路村的后山,在苍茫丛林间搜索了很久。若水当然没有去跟踪或阻止他们,她也装作若无其事,却暗暗担心这些人会不会找到太昊遗迹。

但情况就如山神所说,若无确切的线索,想找到偏远的太昊遗迹实在太难了,若仅仅是飞在天上大面积搜寻,是不可能发现的,除非就在近处搜山。可是在这么大的范围内,谁也不可能仔细搜遍每一处地方。

确实有人进了路村的后山,他们搜寻了很远,一直走到那常年积雪的峰巅,甚至将附近山崖上的洞穴都搜查了一遍,却没有翻过雪山继续前行,更没有到达太昊遗迹附近。

心中有数的若山,此刻反倒希望来的人越多越好;如果对方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山水城一带,那么已离开蛮荒的虎娃便更能从容而去。山水城很是热闹了一阵子,各部族人在村寨里热情迎接各地来的客人,这是平日很少见的事情,感觉就像过节一般,大家都很高兴。

这些游玩做客者,当然不可能全是来自赤望丘的密探。他们回去之后,也将这里的各种见闻带回了各地。后来再有人来到山水城,也经常跑到各村寨中玩赏,花海村是他们去得最多的地方,因为那里的风光最美。间或也有修士来到,皆以云游拜山之名。

勾皓告辞离去后,又过了两个多月,辛束大人率领朝贡的队伍回来了,带回了国君的嘉奖以及丰厚的赏赐,这又是山水城更热闹的大事。各部族人觉得这段时间每天都很开心,他们并不清楚这一带经历了怎样的危机。

但是随辛束一同回到山水城的仲壮却显得很沮丧,他在山爷面前请罪,因为在路上弄丢了虎娃与盘瓠。

在队伍回来的时候,辛束大人听说了此事,也在虎娃失踪的地方停留了一天,不仅派出众人四下寻找,他还亲自搜寻了周围的山林,并且向附近的村寨打听,有没有人见到一个孩子和一条狗?但仍毫无消息。

仲壮希望虎娃和盘瓠已经自行回到山水城了,抱着侥幸之心回来一问,结果还是令人失望。山爷问明情况后,很是责备了仲壮一番,但是并没有处罚他。当时的情形是盘瓠去追兔子,虎娃则跟着盘瓠跑不见了,而仲壮等人已尽力搜寻。

蛮荒部族中没了一个孩子,虽不算小事,但也不是很罕见。各村寨地处偏远深山,孩子如果乱跑而大人们没注意,也确实容易出事,这样的意外在每个村寨中几乎每年都有。而且在那样的年代,孩子的夭折率也非常高,如果不是虎娃比较特别,又深受山爷和水婆婆的喜爱,可能还不会引起更多的关注。

无论怎么伤心遗憾,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只希望虎娃并没有遭遇危险,有朝一日在盘瓠的保护下还能再回到家乡。

……

理清水最后一次运转太昊遗迹中的白玉祭坛,立即就惊动了赤望丘。星耀利用赤望丘的力量和影响,明里暗里组织了一批人进入了山水城,前往各个村寨查探异状,并搜索蛮荒中各片可疑之处,他本人也及时赶到了。

可是这次仍然一无所获,星耀只能确定理清水又和外界联系了,并施展了某种玄妙的神通,却确定不了与理清水联系之人是谁、当时处在什么方位。

星耀悄然进入了树得丘,登上峰顶来到了理清水面前,他想亲眼看看这位山神如今的状况,却发现理清水已进入对一切外缘浑然不觉的死寂定境,端坐在那里真的就像一座雕塑,但人仍然活着。

星耀当然清楚,白煞为何会让理清水活在世上,而理清水又为何会这样生不如死地活着,这是两位高人之间另一场无声的斗法。星耀并没有问理清水什么,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用。理清水如今的状况,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更不会再清楚山水城一带所发生的事情。

星耀莫名有一种感觉,今天的理清水,应该已不在乎白煞是否会杀了他,仿佛他想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这种感觉令星耀很不安,立刻赶回赤望丘去见白煞,禀报他所见到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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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拜山(下)

若人间仙境般的赤望丘,还是那座清幽的小院里,听星耀说完这一切的白煞问道:“你见过辛束了吗?在你看来,他这次出使国都,是不是有意安排的?”

星耀答道:“弟子得知消息,已在第一时间见过辛束了,就在他前往相室国国都的路上。他这次率人向国君朝贡,倒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因为山水城中没人比他更适合做这个使者。但我认为,清煞既然知道山水城所发生的事情,甚至可能已识破了辛束的身份,所以特意选择了这个时机。”

白煞:“如此说来,倒不是辛束疏忽,而是清煞有意为之。那么除了清煞之外,还有没有别人可能识破他的身份?”

星耀:“据辛束分析,山水城中应该没有人察觉他的身份,他非常受城主与长老会的信任,也大受各部族人的欢迎与尊敬。就算清煞可能在怀疑他,恐怕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白煞点头道:“若有谁怀疑辛束的身份,必然是得到了清煞的提醒,所以他干脆没有提醒谁,这才是当年清煞的手段!而不仅再是那个枯守蛮荒的山神理清水。没想到他在如今的处境下,还能成为我的对手。……清煞已无法与外界联系了吗?”

星耀:“弟子可以确定,他不仅无法与外界联系,而且至少十年之内,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事情皆一无所知。可我感到很奇怪,这次他耗尽了残聚的神念之力做了某件事,可是却无法感应到与他联系的人在什么方位,这与上次有所不同。”

白煞沉吟道:“那人可能在某个特殊的地方,有高明的守护法阵阻隔;也可能身怀特别的神器,而清煞曾教他如何不被感应法阵探出方位。”

星耀:“煞主的意思是说,清煞这次联系的,与五年前我们曾经要找的,是同一个人?”

白煞:“当然如此!五年前他第一次联系那人,是指引其修炼。并寻找他所留下的某些东西。如今再次联系那人,可能是此人已修炼有成,他授予其神念心印,托付了自己的传承之秘。清煞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从现在开始,他就将希望寄托在那人身上,这不也是我们所希望的结果吗?”

星耀:“可是我们并没有找到这个人。几年前辛束曾怀疑一个离开蛮荒的年轻修士,可这次那人并不在山水城一带。”

白煞:“你是说那个叫鱼与游的年轻人吗?他与山水城有仇,就算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也可以继续留意。我们的目的并不是现在要将那人怎样,而是从他身上得到想要的秘密。若我判断得不错,待此人将来突破六境修为并将菁华诀修炼大成,就会得到清煞留给他的神念心印。须知菁华诀修炼大成,会伴随着天地异象,周围一带草木生机异常。……命令各地传人留意,若巴原上其他地方出现这种异状,也要立刻禀报。”

星耀却皱眉道:“煞主,弟子认为清煞好像总能猜到我们会怎么做,他也好像(总)有办法让传人避开我们的搜寻。如果我们就是找不到。又该怎么办?”

白煞笑了:“这可不仅仅是猜!这场游戏玩到现在,我才真正觉得有趣了。星耀,你知道吗?如今世上已经很少有什么事情,能让我这般动心了。清煞知道我会怎么做,而我也清楚他会怎么做,最终的结果如何,才体现了真正的境界玄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