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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太上章》》 · 徐公子胜治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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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若山答道:“大壳,你不是请大家吃鱼吗?蛊辛没来也没关系,我可以给他带几条回去。如果你有什么事要说的话,对我说也是一样的,花海村与路村已经结盟,我也可以代表花海村。……时间不早了,大家也都饿了,快把鱼端上来吧。”

有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既然山爷开口了,就有好几位族长嚷道:“快点把鱼端上来吧,我们都闻到香味了!”

鱼大壳知道这些人的脾气,再不上鱼估计他们都快掀桌子了,在用鱼把大家的嘴堵上之前,恐怕谈不了什么正经事,他赶紧一招手,已经做好的鱼一盘盘端了上来。这是鱼海中特产的一种冷水鱼,刺很少而肉质鲜美,有鱼村人世代打鱼,也掌握了给鱼去腥的方法。

鱼是装在陶盘内煮好的,以山中产的花椒和野蒜调味,还配了菽豆苗与血皮菜的嫩叶为辅蔬,非常地好吃。这等精心烹制的美食,就算是有鱼村的村民也很难享受到,鱼大壳确实做足了一切准备,毕竟在座的是各部族长还有君使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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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宴席与刀锋(上)

食鱼用箸,俗称筷子,是两根细长的小木棍,拿在手中可以夹起切好的食物。而煮熟的鱼是不用切的,直接用筷子就可以把那细嫩的肉夹下来。西岭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蛮荒野民究竟会不会用筷子?结果发现他们大部分都是会用的,有少数人很迟疑地看了看身边的人,虽然动作不是很熟练但也拿起了筷子。也有个别心急的家伙直接伸手了,结果手被烫了。

这宴席和巴原上的正式宴席也有不一样的地方,每个陶盘旁边还放了一把刀,以一种半透明的黑曜石磨制成的石刀,刀脊较厚、刀尖和刀锋很直很锋利。这种刀平时能当分割猎物的匕首,也可以绑在长杆上当成梭枪的枪尖。

宴席餐桌上放刀,在巴原各国中是一种很无礼的行为,不仅仅意味着准备食物的人没有将自己的事情做好。因为这要么是家人簇拥尊长进餐之处,要么是待客的场合,而刀是一种凶器,其仪非礼、其兆不祥,在正式的宴会上不能将锋利可伤人的刀摆上桌,食物端上来之前都要先切割好,席上之人用筷子和汤勺就可以了。

化外野民不懂这些讲究也就罢了,但细心的西岭又发,山爷的手边并没有刀,可能是他根本用不着吧,手中的筷子使得很熟练。而别的族长手边虽有刀,但也没人拿起来,因为吃鱼用不着,基本都是用筷子加手。

大家吃得很热闹也很专注,没过多久盘子里就只剩下了鱼骨头。鱼大壳一招手,自有族人给各位族长面前又换上一盘新的,然后大家接着埋头猛吃。

这种好东西,就算是各部族长也是很难吃到的,因为并不是每个部族都会打鱼又能找到地方打鱼,而且今天的鱼味道做得特别鲜美。蛮荒族人的食量和肠胃都是很惊人的,在饥馑的时期,他们有时甚至好几天都吃不到东西,而打到猎物饱餐一顿又能顶好几天。

各部族长的嘴都没闲着。当然就更没功夫说闲话了。西岭又注意到若山倒是提着筷子吃得不紧不慢,当别人三盘鱼都快吃完的时候,若山面前的第一盘鱼也只吃了一多半。

西岭笑着问道:“山爷,您身穿的葛布与大壳族长身上的衣料是一样的。看似寻常,可是仔细观察却精致非凡,绝非寻常织工所能织就,巴原上也难得一见。我看在座的有些族长亦身着同样的布料,应是这一带的特产。请问出自何人之手?”

水婆婆亲手织成的水布,是这一带最精致的布料,也是最受各族欢迎的物产。鱼大壳身上的衣料就是水布,若山穿的也是水布衣裳,在座的好几位族长同样如此,被细心的西岭发现了。

它是水婆婆以神通法力、在元神定境中织就,质地轻柔舒顺简直接近于丝绸,感觉却比丝绸更为清爽。如此布料不仅精致已极且相当名贵,至少巴原上的织工们是织不出来的。

以巴原之大、人口之多,当然也有不弱于水婆婆的高手。但别说水婆婆这等五境高手。就算普通的迈入初境得以修行者,不是各国的重要人物便是各氏族的重点培养对象,怎么可能去亲自纺布呢?

凡是能用普通人工解决的事情,在巴原五国之中,通常情况下都不会烦劳修士动用神通法力。当然巴原上也有些衣物是以神通法力炼制的,但那绝非一般人的穿着,比如赤望丘上那些高人的衣饰,或者各国国君的袍服,则是精美异常甚至水火不侵、能防刀枪。

但水布就是水布,它就是普通人的衣料。也是西岭所见过的最精美的葛布。想当初鱼大壳派鱼与游去找悦耕大人,所携带的礼物除了有鱼村传承的珍贵器物以及山中的物产,还有一批水布,是他们用很多盐从路村换来的。

悦耕大人没收这些东西。甚至都没有仔细看,而是建议鱼与游,以代表蛮荒各部朝贡者的身份,带着礼物去觐见国君。他们送的礼物当然也不会被国君放在眼中,但此事的意义重大,所以国君大悦。可是鱼与游等人走后。国君出于好奇翻看这些乱七八糟的礼物时,才发现这些葛布实在太精致了,国中的织工们根本就没这种手艺!

看来偏远蛮荒中的原始部族也不可小看啊,竟有这等能工巧匠!国君既有此感慨,才会更愿意派人帮助蛮荒各部,同时更想建立部落联盟为其臣属。这种精美的葛布是有鱼村的人携带的礼物,有鱼村还自称是蛮荒各部的领袖,那么想都不用想,此物就是他们部族特有的物产了。

可是今天西岭却看见若山等人也身穿同样的布料,所以就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也算是没话找话吧,否则就这么干坐着看大家吃,气氛略有点尴尬。若山刚要答话,离得最近的另一位族长也听见了,扯着大嗓门嚷道:“君使大人,您是说水布吗?它是路村的水婆婆亲手织成,在这里很受欢迎啊,大家的水布都是从路村换来的!”

这位族长吃得最快,第三盘鱼已经空了,所以他才有功夫插嘴。西岭闻言微微一怔,原来此等精美的葛布并非有鱼村所产,反而是来自路村。而纺织水布者,应该就是鱼大壳所说的另一位难对付的高人若水。今天大家给这位水婆婆留了座位,她本人却没有到场。

原来是一位境界高深的修士,竟在蛮荒中织布,难怪可织成此等布料了。就这么一个微小的细节,已令西岭对若山以及路村的感观大为改变,心中甚至隐约感觉,他支持有鱼村劝说与震慑各部族结盟的计划好像有点不对劲。

众族长都放开食量毫不客气,仿佛端多少盘来就能吃多少盘下去,有人甚至在想吃完这么好吃的一顿,明天或者后天都不用再吃东西了。鱼大壳看着这场面有点发晕啊,这些都是凌晨时分组织族人特意打的新鲜鱼,赶紧运到中央谷地中做好,本以为已经足够了,但看样子好像还是有点少啊,必须控制一下了。

当第三盘鱼吃空了之后,那些族长们一抹嘴,发现没有鱼再端上来,于是问道:“大壳,已经吃完了吗?”他们倒也知足,并没有催着再要。

鱼大壳笑着站起身道:“还有还有,正在做呢,诸位不要着急!……趁此功夫,我有些话要对大家讲。今天之所以请诸位族长来到这里吃鱼,主要是为了欢迎来到这里的贵客,巴国国君派来的使者西岭大人!”

若山率先起身再度对西岭大人表示问候与欢迎,其余各族长也跟随若山起身问好,算是都打过招呼了。蛮荒中的很多族人可能根本就没有听说过什么巴国,但在座的毕竟都是各部族长,近年来都在中央谷地建立了定居点,也常见到巴原来的商贩,倒是都了解情况,他们也对国君使者的到来非常好奇。

这里的鱼虽好吃,但是没有酒,西岭大人起身致意,就以竹筒中的山泉敬各位族长。众族长都觉得挺有意思,吃饭的时候怎么还有这种讲究,纷纷嘻嘻哈哈地学着样子把竹筒里的水都喝了,也恰好都吃鱼吃渴了。

然后西岭高声道:“我奉国君之命而来。如今巴原上纷争已延续多年,国君亦有平定巴原之志,将招抚各族部属。数年之前,悦耕大人奉国君之命,来到这里探看清水氏一族,获知清水氏一族已不在。

而后有使者代表此地各部族向国君朝贡,有鱼村族长鱼大壳告知悦耕大人,有鱼一族已继承清水氏之地,将率蛮荒各部结成联盟,重归巴国臣属之位。国君派我来协助完成定盟之事,并向各族表达敬意与谢意。”

各部族长纷纷惊讶道:“有这回事吗,我们怎么不知道?……山爷,这件事您清楚吗?”

鱼大壳赶紧说道:“就算诸位中有人先前不清楚,今天不就清楚了吗?之所以请大家来吃鱼,就是为了商议此事。恰好君使大人在场,今日就可以商定了。”

若山问道:“大壳,你召集各部族长,商议结盟之事,究竟是怎样的打算呢?”

鱼大壳咳嗽一声道:“联合各部结成统一联盟,在中央谷地中筑城,受封于巴国。而后开凿扩建通往巴原的道路,迎接国君的赏赐、打通与山外的往来,这是对各部都是有利的。山爷,您说呢?”

若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扭头问道:“大家以为呢?”

不少人皆答道:“听上去倒是不错啊,但我们还是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该怎么办。……山爷,我们听您的,您说了算!”

若山又问鱼大壳道:“你刚才说的话倒是不错,可是在这片谷地上筑城,可不是简单的功夫,需要调集各部族之力经营多年。请问这座城建成之后又属于谁、何人领巴国之封、筑城开路又由谁来指挥调配各部族之人力、物力?”

**(未完待续。)

033、宴席与刀锋(下)

在若山的逼问下,鱼大壳偷偷瞄了西岭一眼,尽量挺胸答道:“我有鱼一族人口最多,地处与山外往来要道、离这片谷地又最近,兼有鱼盐之利,是此地最繁盛强大的部族,理应担当此任。各部族结为联盟之后,调集各部人力物力筑城开路,便等于是自家的事情了。”

鱼大壳的想法很美,凭借相室国的撑腰,想将原清水氏一族占据的中央谷地变成他的封地,并在这片封地上筑城自称城主。有鱼村当然不能独力建造城郭,便以部落联盟的名义,号令各部族来做这件事,他也能趁机控制各部族的资源和物产。

若山笑了:“大壳,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让国君这将片中央谷地赐予你为封地,并在这片封地上让各部族为你筑城,然后由你这个城主号令各部开凿山路。……你最近是不是总在白天做梦?”

立刻就有人嚷道:“大壳,这片中央谷地是大家的地方,成了你的封地,那我们怎么办?……还要大家帮你筑城开路、以后都听你的号令?”

鱼大壳赶紧解释道:“大家不要误会,我的目的只是为了得到巴国的支持与协助,平原外有太多我们没有却需要的东西。至于筑城,也是为了保护此地各部居民的安全,不能再遭遇当年清水氏一族的命运。届时大家皆是同盟之人,当然也都可以住在城中了,只是听从统一的分派调配而已。”

西岭也开口道:“有鱼村数年前曾派使者携礼物向国君朝贡,国君为答谢各部族之美意,特派农师与匠师来到这里,携带器具种子,并帮助族人学习耕作、掌握技艺,这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国君无意直接统辖此地,只是欲封赏部落联盟之主,今后此地有事,也知应与谁联络。”

又有人叫道:“哦?原来鱼大壳已经在巴国那里拿了那么多好处。现在居然连整片中央谷地都要占据,还让我们大家为他筑城开路!可是我们也没有得到好处啊,凭什么要听你的呢?”也有人喊道:“难怪大壳今天这么大方,请我们来吃鱼。原来是捞着好处了,还想继续捞,真不愧是打鱼的,想把我们都当成鱼吗?”

西岭也瞄了鱼大壳一眼,面不改色地朗声说道:“诸位族长不要误会。国君的赏赐并不是只给有鱼村的,而是赐予蛮荒各部之民。有鱼村占据地利,首先得到了这一切,但我今日代表国君而来,就是要让山中各部皆得其利。”

鱼大壳赶紧又插话了,他大声喊道:“诸位,有鱼一族确实得到了巴国的帮助,但国君欲封赏的是蛮荒各部族人,所以才有结为联盟的必要。今日定盟之后,有鱼村所享受的好处便属于整个联盟了。这也是君使大人的意思。”

若山看着西岭道:“君使大人,您是这个意思吗?”

西岭答道:“国君命我来协助各部族定盟,赐予氏号于部盟之主,并封以原清水氏之地,助其筑城开路。……山爷,难道您反对这件事吗?”

若山摇头道:“我当然不反对各部族结盟之事,筑城开路也是长远之举,对各部族都有利。但这片中央谷地是原清水氏的封地,如今已被各部族所占据,怎能为有鱼村族长鱼大壳一人所有。而令各部族为其臣属?”

有人立刻附和道:“山爷说的对呀,假如能够结盟,大家经常坐在一起吃鱼也挺好。但是要推选联盟首领,当然应该是山爷。国君要封城主的话,也应该封山爷!像大壳说的那样办,我们是不干的。”

若山又问西岭道:“国君之命,是要将原理清水的封地给鱼大壳,便命他为各部联盟之主吗?……假如是这样的话,与情理不符。此地各部族恐难听从。”

西岭赶紧摇头道:“并非如此!国君并没有指定谁,谁能成为部落联盟之主,谁就将受国君的封赏。这片封地,原属巴国理正理清水,国事自有礼法,封赏亦要有缘由,否则君威难立、国人不服。……鱼大壳,就说说你的理由吧!”

这位君使大人此刻的心情,简直想骂娘!他可不是笨蛋,在这样的年代中能受到国君的任命和重用,必然有某方面过人的才能,平庸之辈几乎是不会出人头地的。他能成为君使,当然比普通人有见识得多。

西岭已经看出来了,此地不是不能建立部落联盟,但是很显然,有威望能得到各部族支持的人是若山,而真正的“捣乱者”恰恰就是有鱼村的族长鱼大壳,因为鱼大壳有自己的野心。悦耕大人第一次来这里时也不知是怎么查探的情况,偏偏选择了支持鱼大壳?

悦耕大人通过有鱼村,那国君那里得了好处,已立功受封为城主。而有鱼村通过悦耕大人,这几年在相室国又得了不少帮助,这更加助长了鱼大壳的野心。却将最棘手的难题,都留给了西岭这位君使。

西岭清楚有鱼村在谷地边准备了一支百人军阵,应该就是用来镇压反对者的,此刻就算想劝说鱼大壳,恐怕也不太可能了。他了解人的野心,鱼大壳借助相室国的帮助,已经准备了好几年,又操练了强大的战阵,绝不会甘心放弃的。

假如待会儿翻了脸,鱼大壳的选择应该是攻伐路村、震慑各部。只要在这里打败了路村,顺势占据中央谷地、封锁周边道路,各部族恐怕就不得不听命了。

如此一来,西岭表面上好像也完成了使命,但这真是国君想要的结果吗?他是为了促成各部结盟而来,而不是来挑起蛮荒内乱的,这样可能会引起除了有鱼村之外的各部族仇视,却仅仅只为了实现鱼大壳的个人野心。所以在这种形势下,西岭要尽量避免冲突,只能站在君使的角度去谈国中的礼法。

鱼大壳显然是早有准备,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数年前巴国的使者悦耕大人,就是我有鱼村接待的,觐见国君的队伍,也是我有鱼村派出的。自从清水氏一族覆灭之后,各部之间无人主事,山中生存格外艰难,也是我有鱼村重新打通商道、率先垦植谷地、开凿盐井。

这些就不说了,君使大人要谈礼法,那么我就谈礼法。清水氏一族原是蛮荒各部领袖,这中央谷地也是其祖先理清水大人的受封之地。而我们有鱼村的祖先当年便是跟随理清水大人来到这此地,有鱼村是清水氏一族的部属。清水氏不存,但有鱼一族仍在,继承其封地亦是理所当然。”

西岭问若山道:“山爷,您怎么看呢,大壳族长这番话是否是实情?”

若山答道:“君使大人,请您移步,我想给您看另一件事情。”说完话他率先起身走出了棚子,西岭也跟了出去。

西岭一动,站在棚外边缘的几个人也随即跟了过去,他们是西岭的贴身护卫,要保护君使大人以防出任何意外。若山走出棚子的时候,顺手在另一位族长的桌上抄起了一把刀,也搞不清他想干什么?护卫们挡在西岭大人身前,不让他太靠近若山。

若山来到空地上,左手持骨杖向远处一挑,在周围看热闹的各部族人皆发出一声惊呼。只见一块足有五尺方圆的巨石竟凌空飞了过来,稳稳地飞过众人的头顶,轻飘飘落在了若山的脚前。这么大的石头,最强壮的汉子也搬不动啊!山爷居然用骨杖虚挑,它便凌空飞到了身前,落地时一丝尘土都没有溅起。

若山突然施法,西岭身边的护卫包括棚中的鱼大壳等人都很紧张,又见他并无攻击谁的意思,这才松了一口气。有一名护卫在西岭耳边低声道:“此非御物之功,而是御器之妙,他手中的骨杖是一件法器,此人至少有四境修为。”

西岭这次带了四名四境高手随行,有三人此刻都已经加入有鱼村的军阵中,还有一人留在身边贴身护卫,正是此人在说话。西岭本人并非修士,但他也是有见识的,知道这是神通手段。可是巨石这么飞过来,施法者究竟是何种境界他却难以分辨,只有真正的修士才能感应清楚。

巨石落地,若山随即上前挥起手中的刀斩落。那把刀是黑曜石所磨制,很锋利也很坚硬,拿来切肉、杀人都毫无问题,但是用力砍在这么大一块石头上,肯定会被崩断的。可出乎众人的预料,只听咔嚓一声,五尺方圆的巨石被一剖两半,断面非常整齐,就像被一把巨刃裁开。

众人发出轰然喝彩声,若山转身道:“君使大人,您可认识这是什么功夫?”

又是那名护卫耳语了几句,目瞪口呆的西岭回过神来道:“开山劲、武丁功!您竟能以石刀施展,内劲穿透外物。这是当年巴国国君训练亲卫所教习的神功,您怎么会呢?而且练到了这等境界!”

其实不用那名护卫提醒,西岭大人也能认出这是什么功夫。他这次带来的随从中,除了特意邀请的四名修士,还有六位修成开山劲的战士,其中有三人练到了武丁功的境界。他们都是相室国国君的亲卫,但功力皆远没有若山这般惊人!

**(未完待续。)

034、兵者不祥之器(上)

石刀只有不到一尺长,却能整齐地切开五尺巨石,不仅是因为石头顺着刃口裂开,更重要的是有一股劲力沿刀刃透石而过。那只是普通的石刀并非法器,若山也并未施展其他的神通手段,这就是开山劲中的武丁功!

据西岭所知,若山至少是一名四境修士,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修士还去下苦功修炼开山劲的。一位练成了开山劲的战士,当然很强大也很受重视,但其地位却远不能与那些真正的修士相比。

这倒是其次,说不定蛮荒部族中就有修士自己愿意修炼开山劲,还有若水那等修士亲手纺织葛布呢,但开山劲在民间并不流传。想修炼这门功夫,必须是健康强壮的男子,才能受得了那样日复一日艰苦磨砺,不仅脱离了劳作且需要比平时多得多的供养,普通人谁能练得起?

普通人家或村庄,不可能专门供养壮劳力天天去干这种事,就算能练得起,也未必能练得成,上百人里能练成一两个就不错了,还要吃那么多的苦头,谁又愿意呢?所以开山劲只能是国家培养精锐武士的秘传功夫,在大规模征召的军队中挑选壮士进行训练。

数百年前,第一代国君进入巴原建立巴国的时候,所招募的勇士中有三百人练成了开山劲。他们为国君架桥开路、征战四方,被后人称为三百武丁。

武丁最早其实是一种称号,意思是最强壮有力的勇士,后来有些人就用它做了自己的名字,开山劲的最高境界也被人称为武丁功。这三百武丁,有人在战场上捐躯,也有少数人后来返回了各自的部族,剩下大部分一直都是国君的亲卫、终老于国都中。

民间很难修炼开山劲也无其秘法传承,它一直都是国家所掌握的培养精锐武士的方法,当巴原分裂为五国之后,情况仍是如此。可是若山这位蛮荒部族的族长。修为不仅至少突破了四境,且将武丁功练到了如此境地,当然令西岭惊讶异常。

若山闻言大声答道:“我是路村族长、族人以路为姓,此姓得自我的祖先路武丁。他是巴国开国国君刚刚进入巴原时的座前勇士。亦是逢山开路之英雄。路村族人世代修炼的开山劲,便是这位祖先所传。

有鱼村的祖先,当年只是为巴国理正挑担的仆从,清水氏的封地与他们何干?鱼大壳所谓的继承,难道是想让国君纵仆窃其主吗?清水氏已灭。山中各部族皆居其故地,若真要追论国中礼法,开国之君座前英雄,难道还比不上一位后世大臣的挑担仆从吗?就算国君要在此地新封氏号,也轮不到鱼大壳吧?”

巴原上的国度,最早就是在各部族联盟的基础上建立的。所谓联,就是各部融合,修建城郭、开凿道路、对外征战,像是被一根绳子系在一起;所谓盟,就是绳子上打的结。大家共同遵守的约定。

这种约定后来又发展成了礼法,行国事就要讲究这些,凡事都要论个源头和道理。蛮荒各部族长可能不太懂这些,但若山却比鱼大壳明白得多,这番话说得无懈可击,就连西岭也不得不点头。

若山又接着说道:“西岭大人也不必为难,我并不是求国君要做什么。只是今日你为定盟之事而来,有利于山中各部,我也想尽量帮助君使大人完成使命。此事由各部族协商而定,您只需顺势而为。为国君做个见证。”

西岭大人只得点头道:“多谢山爷提醒,那我便顺势而为,代表国君为各部族见证,并将今日之事禀报国君。”他其实何尝不想这样。可是又不好直接提醒若山,鱼大壳已经准备了军阵恐怕就要动手,而这支军阵就是有鱼村在巴国的帮助下操练的。

西岭料得不错,鱼大壳此时已站起来悄悄来到棚外,身边有一人举起一根绑着兽尾的长竹竿朝远处晃了一下。谷地边缘传来整齐的号令与脚步声,一支百人军阵走了出来。他们全副武装就在棚外的空地旁站定,无形的肃杀之气漫延开来。

这些有鱼村战士一看就经过长期严格操演,皆是清一色的青壮男子,分成三队阵列。前排战士身着坚韧的皮甲护住胸腹及大腿等要害,左手持可以支地的长木盾,右手拿着锋锐的硬木长杆梭枪,枪尖竟然是青铜铸成,共有三十三支。

第二排则是弓箭手,腰佩长刀手持硬弓,箭筒中皆是清一色的羽箭,也是三十三人。在他们的后面,还有一排战士同样手持硬弓,每人身边都插着好几支石尖梭枪,行动时可将梭枪夹在腋下跟随战阵一起前进,在接近敌人时能投出梭枪攻敌。

这种经过专门操练的军阵,远非各部族的狩猎队伍所能敌,乌合之众一旦被他们冲开,往往便四散逃溃,人数再多也没用。在军阵之前,有三位有鱼村的长老率领,此刻还多了巴原来的三位四境高手。

假如若山提前没有准备,就凭他和水婆婆两个人冲入这种军阵,假如被高手纠缠住又被军阵合围,恐怕也很难全身而退。西岭大人变色道:“大壳族长,你这是何必呢?今日商谈的是蛮荒结盟之事,没必要摆开军阵引发冲突,我看大家还是坐下来好好谈吧!”

这支杀气腾腾的军阵一现,围观的各部族人便四散而开,棚外立刻就空出了一大片地方,棚中的各部族长全部变了脸色。

鱼大壳狂笑道:“君使大人,我这么做就是为了各部族今日能顺利结盟。这几年来得国君之助,有鱼村已训练一支军阵足以保护这一带的安定。有人破坏结盟大计、行不利之事,我绝不客气!君使大人就放心好了,您今日一定会能成国君使命。”

鱼大壳早就料到,若山今天一定会站出来破坏他的计划,他也没打算放过路村与花海村,此刻终于到了该翻脸的时候。此时路村与花海村留守的全部族人,应该已尽灭于羽民族之手。而得手后的羽民族人,正在族长大毛率领下沿山路飞往中央谷地,他这边也该动手了。

鱼大壳今天要当着君使大人与各部族长的面,镇压路村与花海村,只要这个最大的障碍不在了,他理所当然将成为此片蛮荒之主,没有人再能、也没有人再敢反对什么。

鱼大壳训练的军阵,有绝对把握可击败若山带到中央谷地的这些人,他为何还要安排羽民族去袭击路村与花海村、行灭族之事呢?因为他的目的不是打败对方,而是彻底消灭对手永绝后患。

鱼大壳最怕的就是溃散的路村与花海村族人逃回去,只要逃出谷地进入山路便不好追了。假如他们逃回村寨,将山路一封据险固守,鱼大壳虽有军阵也很难攻伐。假如是那样的话,他就算占据了中央谷地自称部盟首领,各部族也不会乖乖听话。

但今天路村和花海村人如果逃回去,不仅村寨被毁、部族已灭,且在山中恰好将迎上羽民族人飞在空中的射杀,一个都跑不掉!想当初清水氏一夜灭族,虽至今不知是何人所为,但也给了鱼大壳启发,他也要这么对付路村与花海村。

可他这个计划太过狠毒,所以除了另外两位心腹长老外,其余族人也皆不知情。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保密,另一方面有鱼村人虽支持他成为部盟之主,但绝大多数族人也不会同意无端行此灭族之事。

事情到了这个时候,鱼大壳绝不能让西岭大人被若山的花言巧语说动了心,必须要将巴国使者和有鱼村绑在同一条船上,立即摆开了军阵。

但若山却丝毫没有惊慌的样子,他并没有逃开仍站在原地,神情竟然在冷笑。这时就听见一声震吼,远处的很多围观者甚至头晕腿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那训练有素的军阵正面承受这震吼冲击,虽没有人倒下,但很多人猝不及防间也晃了几晃,以手中的枪盾拄地。

各部族长在棚中都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目瞪口呆地望着谷地的另一个方向,那边同样也走来了三队军阵。两翼约各有百人,身着轻便的简易皮甲,手持武器队列整齐。最引人注目的中军战阵由五十余人组成,也分成三行排列,战士们穿的皮甲是特制的,坚韧带有光泽、包裹住全身要害,大家竟认不出那是什么材质。

这些甲衣是犀渠兽的皮制成,犀渠兽皮有好几寸厚,水婆婆将它们从中间剖开成三层,并以法力炼化使之既轻柔又坚韧、寻常刀枪难破,几年间制成了五十多套甲衣,给那些练成了开山劲的精锐战士准备。

这队精锐中军,前排十七名战士也是左手持盾牌右手拿梭枪,他们的梭枪是由整根兽骨磨制而成,又经过了法力的炼化变得坚韧锋锐。后面的战士腰佩长刀,各持梭枪、弓箭,保持着整齐的队列。他们往那里一站,无形的威压之气便弥漫而开,将对面百人战阵的气势完全给压下去了。

战阵的正前方,站着一位手持枪盾的彪形大汉,正是路村的狩猎队伍首领伯壮。伯壮身边有一条花尾巴小狗,似人一般以两条后腿直立,样子非常搞笑。但此刻谁也笑不出来,因为方才那声震吼就是这条狗发出的,余音尚在谷地中回荡未绝。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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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兵者不祥之器(下)

侧翼的两支百人战阵,虽不及中军战阵那般气势逼人,但也肃杀整齐、威风凛凛。相比之下,有鱼村那边摆开的战阵就不够看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有鱼村出动一支百人战阵,就已经出乎众人的预料,他们根本就没见过这种场面。

等路村和花海村的战阵一出来,众人的反应就不仅仅是惊讶或震憾了,简直都傻掉了,让他们放开胆子去想,做梦也想不到这种场面啊!盘瓠发出那一声震吼,很多人一屁股坐倒在地,都忘了再站起来。

鱼大壳刚才还在得意地笑,此刻脸上的表情也很精彩,说不清是震憾、恼怒还是惊恐?他本人好歹也是一名三境修士,等反应过来立刻大声喊道:“西岭大人,您看!我早就说过路村和花海村心怀阴谋,企图破坏国君的定盟大计,这就是证据!”

鱼大壳也被吓到了,但他并没有绝望,自以为底气依旧很足。路村和花海村能拉出三百精壮男子,并不令他意外,真正意外的是这些人竟然全副武装也摆开了战阵。但这也不要紧,他们可能只是做个样子而已,并没有真正强大的战斗力,山爷只是想了这么个法子来吓唬人。

有鱼村的军阵可不一样,那是真正地完全脱离劳作,在相室国派来的兵师指点下足足操演了三年时间,还配备了统一的精良武器,在蛮荒各部族中当然所向无敌。鱼大壳原先最担心的只是若山和若水这两名高手,所以才会请求西岭大人尽量多带几位高手来。

鱼大壳说话的时候,已经离开了兽皮棚,站到了己方战阵的一侧。西岭身边的护卫们见势不妙,也想护着君使大人退避到鱼大壳那边。但西岭却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方才与他耳语的那名贴身护卫、也是留在君使大人身边唯一的一名四境修士,同样也站着没动。

西岭没有忘了自己的身份,他的动作就代表了立场,假如此刻也躲到鱼大壳那边,那就意味着支持有鱼村和路村开战了。所以他不能动。西岭的位置离若山不远,就在双方战阵对峙间的空地一侧,假如他们真打起来了,他也恰好能站在旁边观战。

西岭朝若山说道:“山爷。您这是什么意思?若对定盟之事有什么不同的想法,完全可以好好商谈,大家又何必刀兵相向呢?我来到此地,绝不想看见山中各部结盟未成,反而自起战乱!”

西岭说话的同时也暗暗心惊。他可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若山这边摆开的军阵绝非乌合之众,看气势和装备,那支五十多人的中军战阵,就算在巴原各国中也是精锐;而两边的百人战阵虽然没有那么声势迫人,但显然也不是临时拉凑的,也应该经过了专门的操演训练。

这位山爷六十年前就闯荡过巴原,看来也学过兵师之法,真要是打起来,有鱼村这支百人战阵恐怕不是对手,最终的结果会伤亡惨重。西岭已知若山是一名高手。他还注意到路村的战阵后方还有一名女子,身形窈窕长发及腰,背手而立神情冷峻,应该就是另一名高手若水了。

若山笑着答道:“君使大人看得清楚,我等正在商谈定盟之事,鱼大壳却突然摆开军阵刀兵相向。我才不得不如此,破坏定盟大计之人,是他不是我!”

西岭又问道:“山爷,您怎么可能训练出这样一支军阵?”

若山反问道:“君使大人,请问您此前来过这里吗。是否了解此地各部族的情况?”

西岭答道:“惭愧,看来我对此地各部族的实情所知甚少。”

若山:“当年清水氏一族突然覆亡,却不知是何人所为,山中各部族人人自危。也一度生存艰难,早有建立部族联盟的必要。但鱼大壳素怀野心,不仅想取清水氏而代之,还想占据中央谷地驱使奴役各部族,几番阴谋皆未得逞,于是又想到了借助巴国之力。派人蒙蔽国君获得帮助。

我也察觉了动静,所以训练一支军阵以防万一,如果今天有鱼村好好与各部族商量,不擅动刀兵,我也不会刀兵相向。我的目的不是为了征伐各部,仍然是想好好商谈,但若有谁还想捣乱的话,就请君使大人当场下令,我一定不会对他客气的!”

见西岭一直站着没过来,鱼大壳着急了,大声喊道:“君使大人,我们用不着怕他,也不必再和他啰嗦!军阵已摆开,想收手也不可能了,别看他们人多,但不过是乌合之众,凭我有鱼村的军阵以及大人您带来的高手,正可将这些不服王化的挑事者一举镇压,完成国君之愿与大人您的使命!”

这时若山举起骨杖发了个信号,路村那边的战士齐声发出一声大喝,同时抬起左脚重重地跺地。中央谷地中仿佛响起了一声晴天炸雷,震得大家耳膜嗡嗡作响,就连整片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颤抖。西岭猝不及防间晃了晃,被护卫伸手及时扶了一把才站稳。

然后只听若山不紧不慢地说道:“方才我已告诉君使大人,路村世代传承开山劲,为了应对蛮荒中的各种状况,这几年我也训练族人下苦功修炼。这中军战阵的五十余名战士,皆已练成了开山劲。”

众人耳中还有余音回旋,而山爷说话的声音好像也不大,却能让每个人都清晰地听见。刚刚站稳的西岭闻言腿又一软,差点又坐下了。这番话的含义,以前从未听说过开山劲的鱼大壳可能还不太懂,但西岭却是完全明白的。他很庆幸自己刚才站住了未动,否则今天能不能回得去都两说了!

若山这边共有二百五十多名战士,全副武装且经过了正规的操练,其中五十多名精锐的中军居然全部练成了开山劲。别说是在蛮荒中,就算在巴原五国,那些并非处于交战边境的城郭,平常的守备力量也没这么强大啊!

仅仅这支精锐的中军,就足以击溃有鱼村的百人战阵了,那两翼的战阵再跟随而上,有鱼村那边是一个人都跑不掉,还谈什么镇压对方?

西岭确实带来了一批高手,共有四名四境修士,还有六名练成开山劲的战士,但若山那边也有高手啊,西岭这点手下能护送他这位君使大人逃出谷地就不错了。可是穿越蛮荒的路途艰险漫长,他就算逃出去又能逃多远,国君的使命又该怎么交待?

幸亏事情还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西岭也知顺势而为。他随即招手下令,原本站在有鱼村战阵中的三名四境修士,迅速离开了军阵回到西岭大人身边护卫。鱼大壳傻眼了,在那里喊道:“君使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想镇压捣乱者、定下各部结盟大事吗?”

西岭面无表情地答道:“鱼大壳,各部族长不是正在商量吗?我带人来只是做个见证,并召集各部相商,而不是挑起冲突纷争的。你就别捣乱了,赶紧过来一起说话吧!”

然后他又转身对若山笑道:“山爷,现在大家可以好好商谈了。依您与各部族长的意思,是否愿意结成部落联盟,又应该怎样结盟呢?”

西岭甚至有点佩服自己还能笑得出来,而各部族长皆已走出了兽皮棚,不约而同纷纷站在了若山身边。他们也看清了今天的形势,原来鱼大壳是想玩硬的,结果山爷早有准备,手段比鱼大壳还硬。但山爷并没有打算在中央谷地中杀得血流成河,假如那样不仅对有鱼村是覆灭之祸,对于即将建立的部族联盟而言也是不小的损失。

各部族长就站在这里,按若山的想法商谈结盟之事。等大家都商量定了,就要按盟约行事,若是事后有人不遵守盟约,那么若山就不会再客气。

在谷地最中央,将划出一片共有之地,包括了原清水氏城寨的废墟原址,留待将来建造城郭,还将在城郭中专门开辟商肆,是各部族交换各种物产之处,也供外来商贩驻足。至于城主当然是山爷,谁都没有异议,大家甚至连国君给山爷的氏号都商量好了——既然他的名字叫若山,那就封为“若山氏”吧。

若山本人却反对道:“此处原为清水氏故地,我若为城主在此筑城,那么此城就叫山水城吧,受氏号也应称山水氏。”反正这些都是山爷自己说了算,随即就定了下来。

“山水氏”这个氏号,将来也是属于此地所有部族的,因为他们已经结为了联盟,虽有不同的姓,却可共有一氏。至于结盟的方式已有成例,就参考路村与花海村的结盟。山水城的管理,也可以参照有鱼村,由各部族长组成长老会,当长老会争议不决时由城主若山大人定夺。

既然各部族已结为联盟,将来可合称“山水氏一族”,那么这片中央谷地包括盐井也等于是部落联盟共有了。至于剩下的其余事情,就由若山召集山水城长老会慢慢商量决定。西岭大人至此已能顺利完成使命,只需将今日的结果回去禀报国君。然后山水城派使者象征性地向国君朝贡,再带回国君的封赏之命就可以了。

这些事情山爷心中早有计较,逐条提议,各部族长纷纷点头赞同。所谓的山水城现在还没影子呢,但这没关系,把事情先定下来,然后什么都好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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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山水踹大壳(下)

鱼大壳方才退到了与本方战阵平行的左侧位置,他身前不远还挡着鱼叶子和鱼子肥两位长老,本打算随即下令命战阵向前推进,以为自己已经很安全了。他知道山爷和水婆婆很厉害,但不了解这两人修为境界究竟有多高,各部族人也没见过他们全力施展神通。等水婆婆和山爷动手的时候,鱼大壳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两人的修为超出了自己的预计。

鱼大壳也是一名三境修士,刚才已在凝神戒备,山爷冲来时,他手中那把骨刀打着旋飞了出去。这把弯月形的骨刀旋转翻飞,轨迹十分怪异走得并不是直线,山爷不论从哪个角度冲来,仿佛都会被斩中。

可山爷根本就没理会这把刀,水婆婆的竹杖凌空逼开两位长老只是虚击,随即如游龙般向前飞射,啪的一声打在了骨刀上。只有鱼大壳自己清楚这股力量有多惊人,他以御器之法操纵的骨刀失控被砸落地面,旋转着插入土中整个刀身都不见了。

鱼大壳全身一震,就像被无数根鞭子抽入筋骨,水婆婆的御器法力竟破了他的御物之功,虽然没有直接打中他本人,但形神也受到了冲击。

此时山爷已经冲到了鱼大壳面前,挥骨杖就能将他砸趴下,可他突然将骨杖一收,抬起一脚将鱼大壳给踹飞了。这一脚本是朝前踹的,按理说鱼大壳应该向后飞才对,可是他魁梧的身形居然划了一道诡异的弧线,飞向了双方军阵的中央,噗通一声如死鱼般摔落在地。

水婆婆祭出竹杖时,本站在空地一侧的人群外,等鱼大壳落地时,她却诡异地出现在了双方军阵的中间。鱼大壳身子骨倒够结实的,或者是若山有意留了他一条命,落地后单手一撑挣扎着就想起来,而水婆婆抬起一脚就踹向他的脑袋。

鱼大壳是侧着身落地的,这一脚正踹在左边的脸颊上。直接将他的右脸颊跺在了地上,整个人也动弹不得。那根竹杖此时已打着旋飞回水婆婆手中,水婆婆厉声喝道:“大壳,你想身死族灭吗。刚才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踩着他的脸,他怎么答话?……不论是真是假,你速带盘瓠赶回村寨!”随着话音,若山已手持骨杖走了过来,也站在双方军阵之间。

山爷和水婆婆干净利索地拿下了鱼大壳。那么双方军阵在做什么呢?见族长被拿下,有鱼村的军阵又为何没有反应?因为他们根本没法动!

盘瓠那一声震吼,让猝不及防的鱼飞天元神一阵恍惚,手中盾牌好悬没拿住,而伯壮射出的那支带着啸音的梭枪,随着吼声同时就到了。假如没有盘瓠这声吼,假如西岭大人带来的那三名四境高手还在身边,身为二境修士的鱼飞天应该能躲开这支梭枪,但此时他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

尖锐的梭枪扎透了盾牌又穿胸而过,以一个斜向的角度插在了地上。有鱼村军阵的领军者鱼飞天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当场身亡。他尸身并没有倒地,而是以一种奇异的后仰姿势,与盾牌一起被挂在那斜插的梭枪上。

发起进攻的不仅是伯壮和盘瓠,他们身后的中军战阵,还有两侧的仲壮与阿槿也动了,十九支梭枪和三十四支羽箭同时射出。双方军阵原本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也就是说在彼此的弓箭射程之外,以防对方突施冷箭偷袭。

有鱼村的战士们根本没想到对方的箭能射过来,这个距离还远呢!但是那三十四支羽箭一射出,他们就察觉不妙。箭在半空抛射的弧线竟然那么高、完全能落在战阵之中。前排战士下意识地在盾牌后缩身蹲下,后面两排战士也向前靠拢伏下了身子。但这第一波羽箭并没有射入军阵,竟然飞得更远,恰恰越过了他们的头顶。整齐地插在后面的地上。

除了三十四支羽箭,飞来的还有十九支梭枪。梭枪是用手投掷的,射程当然远不如弓箭。鱼飞天方才站的位置,本以为对方连弓箭都射不中,就算有个别人能将梭枪投过来,凭他的修为也可以躲开或挡住。但没想到第一击就被伯壮当场格杀。

伯壮的梭枪就像是划了一条线,另外十九支梭枪都飞出同样的距离插在地上,仿佛紧贴着有鱼村军阵前方布下了一道篱笆。有鱼村的军阵也分为左中右三队,每队前方有一名长老率领,有两支梭枪分别飞向了左右那两名长老,来自仲壮与阿槿。

还好这两位长老没有受到盘瓠的攻击,本身是二境修士反应也足够快,闪身躲开了。但他们躲得非常狼狈,左右皆有梭枪射来,只有向后飞闪,竟然撞入了战阵,后背撞翻了好几名持盾的前排战士。

前有梭枪插成一排,后有一片羽箭射落,就像是一个无形的笼子,有鱼村的战阵挤作一团一片慌乱惊恐,谁都没有再敢乱动。这些梭枪与羽箭,显然是故意分别落在了战阵前后,只斩杀了领军的鱼飞天,目的就是为了震慑全军。

这一系列事件几乎是同时发生的,就在转眼之间。那边的鱼飞天被当场斩杀,成片的羽箭和梭枪刚刚落下,鱼大壳就被山爷踹飞到空地中央,然后被水婆婆一脚踩住左脸。当山爷手持骨杖走过来的时候,整片谷地中已鸦雀无声。

水婆婆这次并没有和山爷多说一句废话,转身招呼盘瓠一声抬脚便走,身形就像在贴地飘飞,而盘瓠跟在她后面四蹄狂奔,眨眼间就消失在谷地边缘的山中。别看她平时总爱和山爷拌嘴,一旦族中有大事之时,两人之间却显得那么默契。

鱼大壳侧卧于地,吐出一口血沫,人已经只剩下半条命,爬都爬不起来了,但他还没有死也没有晕过去。若山厉声问道:“鱼大壳,你说羽民族已袭击了路村和花海村,这是不是真的?”

若山说话时尽量保持着镇定,但指着鱼大壳的右手却在微微发颤。假如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路村与花海村今日留守的族人恐将死伤惨重,最可怕的后果,就是只剩下了中央谷地中这二百五十多名精壮男子。

这几乎相当于惨烈的灭族啊,鱼大壳的手段为何这么狠毒?只不过因为若山阻碍了他的野心,就要将两族人都赶尽杀绝吗?假如消息得到确认,若山也无法阻止在场的两族战士展开血腥的报复,届时有鱼村也会是灭族的下场。这将是蛮荒中最为凄惨的一天,也是若山最不愿意看到、一直在尽量阻止它发生的事情!

时间已是下午,路途漫长艰险,命军阵赶回村寨当然来不及了。况且中央谷地中局势未定,若山也不可能将所有的人都撤走,所以他当机立断,让速度最快的若水与盘瓠赶回去。也只有他们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或许还来得及救下更多的族人。

只希望蛊辛率领的留守战士能多支撑一段时间,尚有更多的族人得以幸存。若水应能收拾那些羽民族人,而盘瓠也可以朝天祭出震吼神通,震落那些会飞的鸟人配合水婆婆。

看见山爷发颤的手,空地一侧的西岭大人感觉自己的小腿肚子好像在抽筋,有些控制不住,接着大腿也好像在发抖,赶紧伸手扶住了身边那名护卫。方才他已经问了离得最近的一位族人,明白了鱼大壳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原来今天到场的并不是蛮荒中所有的部族首领,还有三支妖族的族长未到,这些妖族也极少跟外族打交道,其中一支就是会飞的羽民族。鱼大壳利用今天的机会,勾结羽民族袭击了路村和花海村。那两个防备空虚的村寨,此刻很有可能已无人幸存。

西岭大人感到一阵晕眩,嗓子发干简直说不出话来。这意味着路村和花海村,如今可能只剩下了谷地中的二百五十多名战士。但就是这么一支军阵,已经显示了它的强大与可怕,西岭刚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啊。梭枪和羽箭的射程那么远,还能射得那么整齐,说明这些战士根本没有尽全力,且绝对训练有素。

假如这些战士得知家园被毁、族人皆遇难,他们能放过有鱼村吗?一旦动手报仇,场面便谁也控制不住,有鱼村全体族人恐将被屠戮一空。西岭大人带着国君的使命,来到这里欲促成各部族结盟,结果这一带最重要的几个部族,在互相征伐中几乎都被屠灭,还谈什么结盟,他又如何交待?

没法向国君交待此刻已是小事,别忘了是相室国派人支持与帮助了有鱼村,又派他来到此地主持今日之事。假如没有这些,可能就没有今天的变故,而君使的来到,正是点燃这一系列惨剧的火种。

那些杀红了眼的战士,能放过他这个“祸害”吗?他们心中充满悲愤与仇恨,也不会考虑什么后果;就算相室国再强大,恐怕也不能发动大军征伐此地,而他这位君使大人,今天说宰也就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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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恶人(下)

西岭大人一眼看见此物,差点没吐了!那是一条怪异的手臂,筋骨肌肉极为结实,掌心布满老茧,尖而厚的长指甲颜色很深。这条胳膊是连着肩膀被利器砍下来的,带着触目惊心的血肉与骨骼断口,在其肩胛骨的位置,还连着半截被斩断的羽翼。

西岭大人早就听说过深山中有各种妖族,但他还没有亲眼见过这样的人,更何况此刻扔到地上的只是一截血肉模糊的残肢。就听若水冷冷说道:“羽民族一百二十余人大举突袭路村,但我们的村寨无恙,来犯之敌已尽被斩杀!”

众人见此场面先是一惊,紧接着又听见水婆婆说的话,爆发出一阵欢呼。尤其是路村与花海村的战士们,欢呼声中带着兴奋的狂喜、简直响彻云霄。

倒是山爷仿佛是被惊到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很清楚村寨中留守众人的实力,蛊辛他们虽然可勉强拖延抵挡一阵,但绝非羽民族的对手。此刻居然斩杀了一百二十余名羽民族人,那说明羽民族中能出战的男子都出动了,路村与花海村根本不可能获胜啊!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他低声问若水道:“真的斩杀了那么多羽民族人吗,我们的族人伤亡又如何?”

水婆婆答道:“据砂岩所说,我们共阵亡六人,伤十三人。至于具体的战况经过,我也不清楚,只是在路上碰到了蛊辛派来的砂岩。他还带着二十名战士呢,待会儿可以问问。”

山爷扭头又朝谷地边缘看去,只见盘瓠已经从山林间的路口飞快地跑了出来,后面跟着花海村的砂岩。砂岩还带着二十名精壮男子,他们每人身上都背了一只麻包,就是外出狩猎时装载猎物用的。这些健壮的男子此刻皆已气喘吁吁、浑身大汗,他们全速赶路终于到达了中央谷地,日头已偏西,但太阳还有没落山。

砂岩带着已跑得筋疲力尽的汉子们来到军阵之前,他们在众目睽睽下将麻包解下。取出里面的东西放在地上,赫然是五十支短弓和五十筒羽箭,有的上面还沾着血迹。眼见这些弓箭与刚才那截残肢,所有人都确信了两件事:一是羽民族确实袭击了路村与花海村;二是这支妖族已被彻底击败、连他们的武器也被缴获。

众人都安静下来。听山爷问砂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各部族人想听到的只是结果,而已知结果的山爷最关心的却是过程——究竟发生了什么奇迹,难道那些会飞的羽民族人在战斗中自己从天上掉下来了?

可惜砂岩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率领二十名战士本在花海村守备,突然听见了路村那边竹哨发出的警告信号。于是召集战士全神戒备来犯之敌。可是敌人并没有出现,过了一会儿他们又收到蛊辛的竹哨信号,便立刻赶往路村。

断崖上的木桥已被毁,砂岩远远地看见路村上空有烟尘升起,有人在救火,但火势好像并不大,村口外的平地上有不少落下的羽民族人,有人身上的羽翼已经被烧焦了,而激烈的战斗已经结束。蛊辛隔着断崖喊话,并扔过来这些东西。要他火速带人送到中央谷地中报告山爷——这些是今日正午刚过时发生的。

砂岩并没有进入路村,只知道来犯的鸟人皆被斩杀,而路村亦有伤亡,却没来得及详细询问战斗的过程。若山和若水越听越是心惊,对视一眼目光中充满了疑问,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山神显灵了吗?可是山神早已隐寂,否则蛮荒中也不会出今天这种事情!

若山冲若水微微点了点头,话不用说出口,若水就能明白他的意思。带着刚刚跑回来的盘瓠又一次离开了中央谷地,她要返回村寨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虽然西岭看见那血淋淋的诡异残肢差点没吐出来,但闻此消息心头也是一阵惊喜,这意味着他今天没有麻烦了。虽然路村和花海村也有伤亡。但这个结果相比村寨被灭可要好得太多了。

西岭对这一带蛮荒的情况不是很了解,所以并没有感到太吃惊。山爷既然能在谷地中摆开这么一支强大的军阵,而且还留了一位族长在村寨中防备意外,那么应该也有足够的力量对付来敌。至于其他各部族也是这么想的,他们先前并不知道路村与花海村竟然训练出这样一支军阵来,今天蛊辛族长未到场。看来村寨中也有强大的守备力量,所以羽民族人没能得逞。

若山心中最沉重的大石已经落地,但还是沉着脸,缓缓开口道:“路村与花海村两族死了六个人、伤了十余位,皆是有鱼村勾结羽民族人所为。……君使大人,这笔账又该怎么算呢?”

西岭大人面带微笑道:“若山大人,这笔账您尽可以自己算!如今有鱼村军阵已解除武装,首脑人物皆绑在这里。他们伤害了路村和花海村的族人,便等于伤害了整个部盟的所有族人。此刻大家都已是一家人,您和山水城长老会商议处置便是!”

若山意味深长道:“君使大人真会做好人!但深山野民不懂国中礼法,大家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还请君使大人指点。”

西岭察觉到若山的语气有些不对,显然是话中有话,他突然反应过来了。刚才水婆婆就曾嘲笑他不想做恶人,而那位最凶、最令人害怕的水婆婆此刻已不在场,此地还真需要一位恶人!若山应该不希望将有鱼一族赶尽杀绝,假如是那样,不仅是部盟的重大损失,恐怕也会令一些弱小的部族心生寒意。

若山心里也清楚,谋划这件事情的应该只是有鱼村少数几位首脑,绝大多数普通族人并不知情,他们也没想过真要展开血战。但是有鱼村又不可能不受到重罚,否则不仅难以平息众怒,也会影响到若山将来身为部盟之主的威望。

西岭又恢复了君使大人威严的仪态,转身指着有鱼村众人道:“方才水婆婆说的不错,鱼大壳当斩,就算没有勾结妖族之事,仅凭今日谷地中发生的一切,也不能饶他性命。如今又证实有鱼村还安排了这么狠毒的计划,路村与花海村险遭灭族之祸,那么有鱼村也应当灭族受惩,所有族人皆与鱼大壳同罪!”

这话说得可真狠!反正西岭大人也不怕得罪蛮荒中小小的部族,等完成使命后便拍拍屁股返回遥远的国都了。但是同样的话要是由这里的人说出来,一定会引起他人不同想法、面临今后的各种问题。山爷既然暗示西岭大人开口做“恶人”,他还真是最适合的人选。

有鱼村族人们都傻眼了,鱼子肥赶紧叫道:“君使大人,山爷,勾结妖族之事,就是鱼大壳他们几个人的密谋,族人们确实不知情啊,就连我这位长老都不清楚!今天在中央谷地摆出军阵,我们事先也没想过要血战,本以为鱼大壳就是想吓唬吓唬大家。”

鱼叶子也叫道:“我也不清楚这件事,而且原先就不同意大壳的做法,可他们非得训练军阵。今天出了这样的事情,有鱼村当然应受惩罚。可以杀了我们这几位长老,但请留下其他族人,他们绝大多数都是无辜的!”

西岭大人厉声道:“无辜?难道不知情就是无辜嘛!”

若山缓缓开口道:“有鱼村有八百族人,今天来到谷地中的连一半都不到,大部分还留在村寨,他们确实可能毫不知情,也未参与过此事。……君使大人,如果将他们全部斩杀,这惩罚是否太过严厉了?”

西岭却摇头道:“右手持刀行凶,难道能说只是右手的过错,而左手和身体无辜吗?这不是哪个人的私事,而是举族之事。鱼大壳这位族长是有鱼村自己推选的,训练军阵是该族长老会做出的决定,而长老会也是全体族人所推选。他们的军阵从全体族人中挑选,也受整个部族的供养,若因此得到什么好处,也是属于全体族人的。如今受到惩罚,难道不应是举族承担吗?”

若山又说道:“君使大人的话当然有理,可是有鱼村是这一带人口最为众多的一个部族,各部族刚刚结盟,就要行灭族屠戮之事,恐非祥兆。”

西岭:“若山大人的担忧也有道理,您是宽厚仁慈的长者,又是部盟之主,可以决定是否饶他们的性命。但这并非因为他们不该死,只是山爷您的仁慈。可我还是要多说一句,犯下此等恶行者,绝不可轻饶!留下这些人,谁能保证今后不是部盟中的祸患呢?”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大,而围观者几乎都屏住呼吸没敢吱声,所以大家听得很清楚。有鱼村在场众人也都听明白了,纷纷拜倒在地向山爷求饶,有人是希望自己活命,有人则以为自己肯定活不了,而为其他的族人求饶。

若山面露不忍与犹豫之色,又扭头向空地一侧道:“诸位族长,你们认为该怎么办呢?”

**(未完待续。)

037、奴的出现(上)

各部族长一开口,场面就热闹了,大家方才一直都没敢说话,而此刻声音都很大,争得面红耳赤。有鱼一族今天的举动,也让各部族感到心惊,感觉不仅仅是气愤,也有深深的后怕。他们当然都想严惩有鱼村,争执的只是不同的处置方式——究竟该不该杀那么多人?

有几个小部族在几年前的盐井争斗中吃过有鱼村的大亏,械斗中还死了好几名族人,假如不是山爷当年召集各部族相商,他们早就被有鱼村逼出中央谷地了,所以此刻表态应按君使大人说的办,就此灭掉有鱼一族。

虽然这么做太狠,但有鱼村先前不是更狠吗,竟然想灭了路村和花海村,既然如此,就莫怪别人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他们。在蛮荒原始部族中,大家共同生活劳作,物产也统一收集分配,所以在他们的观念里,凡是以整个部族的名义做的事情,其后果当然也要由全体族人来承担。

但也有很多族人表示不太赞同,因为山爷已经说了,在结盟之日杀这么多人、将蛮荒中人口最多最富足的一个部族全部斩灭,既是不祥之兆,也是部盟的损失。有鱼村族人还可以留着打鱼呢,假如他们都没了,大家往后也就吃不到今天这么好吃的鱼了。但鱼大壳与几位主事者肯定得死,哪怕是给路村和花海村伤亡的族人偿命也好,反正绝不能放过。

大家吵了半天,还是没有达成一致意见,最终仍然要请山爷决定。

若山看着前方跪地哀求的有鱼村族人,除了那百名军阵战士之外,今日在中央谷地中的还有二百多名族人,他们眼中都充满了悲伤和绝望,期待着山爷能赐予一线生机。若山沉吟道:“方才诸位族长的话我都听见了,如今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欲袭灭路村与花海村之事,有鱼村的大部分族人知不知情?

大家说的不错。迎接君使大人、邀集各部族相商定盟、包括此前的操演军阵三年、今日摆开军阵威逼,是有鱼村举族之事,所有族人都参与了,都应受到惩罚。而主事者更当重罚。但勾结羽民族之事,未必人人知情,需要查实。”

这时西岭又说道:“若山大人若不忍将有鱼村人尽数诛杀,倒是还有另一种办法。查明并斩尽主事之人,而其余普通族人。就配于今日这些勇士为奴。”

奴?这是什么东西?各部族长大部分都没有听说过,纷纷好奇地追问。西岭大人简单解释道,所谓奴就是给人干活的。大家更惊讶了,深山部族中人人都得干活啊,不干活早就冻死饿死了,这算什么惩罚、与不罚又有什么两样?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西岭大人只得进一步解释,奴是给主人干活的,主人让他们干什么就得干什么,而且所收获的物产并不属于自己,而由主人来决定怎么分配、给他们怎样的吃穿。就连他们本人也是不属于自己的。而是相当于主人的私人财物,比如还可以拿出去跟别人交换东西。

各部族长这下全听懂了,都觉得西岭大人实在是太聪明了,居然能想出这么妙的办法来惩罚那些有鱼村族人,纷纷称赞不已。西岭大人只觉得好气又好笑,这算什么聪明,巴原五国中早就有蓄奴之事,只是这些深山野民没见过罢了。

其实有鱼一族的祖先,当年就是理清水的奴仆,只是跟随理清水来到蛮荒中另行择地定居之后。其后人不再是这种身份了。

……

远处树得丘上的理清水暗自发出一声长叹,他身为山神守护此地已有百余年,如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各部族也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清水氏灭族之后,这一带蛮荒中动荡与变化之剧烈。是数百年来所未有。

可能是因为清水氏一族的突然覆灭,留下了一片利益与权威的真空,打破了各部族长久以来保持的平衡与宁静,引起了各种冲突与争夺。人们之所以学会争夺,是因为世上有了可以争夺的东西。

而奴的出现,最早就来源于争夺中的失败者。同时也意味着人们可以创造出更丰富的物产供他人享用。生产的发达、生活的富足当然是一种进步,但欲望也会伴随着利益滋生,这是人们渐渐走出蛮荒的年代,所必须经历的考验或者说过程,终究无法避免。

这就像某个人迈入初境得以修炼,无论是身体的反应还是心境的状态,都必须迈过某个关口。

理清水又想起了自己曾思考多年的有关“初境的难题”,为何越是生活在天真古朴状态中的人们,在同样的指引下,迈入初境得以修炼的可能性就越大?而巴原上那些富庶繁华的城郭中,同样数量的人口中,能迈入初境者却更少?答案可能就与此有关吧。

奴的出现,表面上看是一部分人成为另一部分人的奴仆,但是对于坐在树得丘上的理清水而言,他看见的是深山中所有的部族之民,这也意味着人们成了自己之奴,因为利益所导致的欲望。

无论如何,欲望是不可能消失的,它也是人们得以生存与繁衍的根本。但由于智慧的出现,却有了不可逆转的演化形式。各部族将会变得更加富足与繁荣,这也是一种趋势与进步,但它同时会伴随着很多其他的东西出现,未必是人人所愿见。这不是繁荣与富足本身的错,源自于更多欲望与心机的滋生、所导致人们心境的改变,

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者,比例将越来越小,但总还有人会成功,它是一种个人的觉悟与修行。还有一点也要想到,繁荣与富足会让各部族繁衍出更多的人口,能迈入初境者的比例会越来越小,但在更庞大的人口中,总数未必会少太多。

……

不提理清水有怎样的感慨或感悟,西岭又问道:“若山城主大人,您以为如何?”

若山沉吟道:“这样做,是不是太过……”

西岭赶紧打断他道:“太过便宜了他们吗?那就全部杀了,又何必商议这么久!……其实我认为,这些有鱼村族人未必都那么阴险狠毒,留下他们或许还有用。”这位君使大人的神情故意显得有些不悦,仿佛在说——不想杀他们的人是你,现在我给了另一个建议,怎么犹犹豫豫的又是你?

现在到了山爷一言决生死的时刻,有鱼村族人忍不住纷纷叫道:“君使大人说的对,我们还有用!……我会捕鱼!我会造船!……我会织网!我会种地!我会打造农具!……我还会把鱼苗捞出来放到花海里面,以后花海就有鱼了,我给花海村打鱼!……我会做特别好吃的鱼,今后给大家做鱼!……我们会开凿盐井、煮盐制盐!”

西岭大人身边的那名护卫大声呵斥道:“你们都别说话了,听若山城主如何决定!”

在场的有鱼一族共三百多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山爷,而且有鱼村中还有近六百名男女老少,也在等着山爷决定他们的命运。山爷面无表情地朝西岭点了点头道:“我方才的话还没说完,这一带山中从未出现过蓄奴之事,若罚他们永世为奴,是不是太过严苛了?”

永世为奴?这是啥意思,各位族长又纷纷追问西岭大人,才得到了更多的解释。原来“奴”相当于主人私产,若永世为奴,那么他们生下的孩子仍然是主人之奴,将世代如此;至于本人,当然永远都没有脱身的希望,至死都是主人之奴。

西岭大人心中暗道——我也没说永世为奴啊!表面上故意皱起眉头道:“这已经是最轻的处罚了,若山大人难道没有听见诸位族长方才的话吗?”同时又在心里嘀咕,这位山爷要他来做这个恶人,可自己做好人也做得太过份了,很懂恩威并用之道啊。

一听此话,各部族长也纷纷嚷道:“山爷,您太仁慈了!留他们性命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当然应该永世为奴。”

山爷咳嗽一声,大家也都安静下来,只见这位“城主大人”沉吟道:“我已经做出了决定!有鱼一族必受严惩,主事者当诛,余人将举族为奴。但不是给我路村和花海村这些战士为私奴,如今各部族已结盟,那么就为整个部盟之奴。

有鱼村今日召各部族商谈结盟之事,目的就是要在中央谷地建造城郭、并开凿扩建通往巴国的道路。这应是有鱼村全体族人事先商量好的,那么就由你们来承担此事。当城郭建成之日、山道开凿完成之时,本城主将赐有鱼一族解脱奴身。”

山爷的话一出口,就等于做出了最终的决定。有鱼村将举族为奴,不是某些人的私奴而成了山水城之奴仆。若山城主还给了这些人一线希望,就是城郭建成、山路也开凿扩建完成之后,可以让他们不再为奴,后代也不必永世为奴、仍是部盟之民。

**(未完待续。)

037、奴的出现(下)

至于城廓什么规模、什么时候算建成,这山路修到什么程度算修好,也不知是哪年哪月的事,而且到时候也是山爷说了算。但有希望总是好的,在场的有鱼村族人纷纷拜倒在地,大声感谢山爷,很多人甚至喜极而泣,对山爷是感激涕零。

西岭不动声色地瞄了若山一眼,不禁暗赞——人才啊!西岭常给国君跑腿办事,相室国中如今的各城城主,他几乎全认识,虽然都有其出色之处,但比较之下,恐怕都不如这位山爷。难怪若山能得到这里各部族的拥护与尊敬,最终也成了山水城的城主。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若山又做了一个决定,请朗日族族长宵白、树正族族长月牛儿,陪同西岭大人返回有鱼村,向有鱼村全体族人宣布这件事。仲壮带着一支百人战阵跟随西岭大人,伯壮仍率领最精锐的中军战阵驻守在中央谷地,以防情况生变。而若山自己将会同其余各部族长审问此地的有鱼村族人——还有谁是鱼大壳的同谋?

西岭大人前一阵子就住在有鱼村,今天仍要在有鱼村过夜,但有鱼一族的命运已经发生了彻底的变化。消息要由西岭大人来宣布,反正是让他恶人做到底的意思,还有另外两位族长陪同,而山爷自己不去。

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也都要等到第二天再处理其他的事情了,假如一切顺利,明日正午将在中央谷地处决鱼大壳以及与之同谋之人,各部结盟之事便尘埃落定。除了有鱼村之外其他各部族皆大欢喜,而有鱼村的普通族人也在庆幸能劫后余生。

……

中央谷地发生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变故之时,虎娃则定坐在自己的小屋中。他的神气已耗尽,身体和精神仿佛都处于一种深深的休眠状态,想动都动不了,但保持着最后一丝元神清明,让元气自行运转,进入了一种奇异的深寂定境。

他已经忘了自己坐在哪里。什么都没想,好似周围的天地已不存在,对外界所发生的一切也毫无所知,就是一种无知无欲的状态。

黄昏之前。水婆婆带着盘瓠赶回了村寨,给受伤的族人紧急处置了伤势,同时听蛊辛讲述白天发生的事情。她也是震憾不已、百思不得其解。日落之后,水婆婆走进了虎娃的小屋,感应到虎娃的状态又是大吃一惊。

这种深寂的定境水婆婆当然了解。在三境九转圆满、迈入四境之前才会出现。想当年她就有此经历,而且在她看来,这是进入四境最大的障碍和困扰。如今虎娃的状态必然是三境九转圆满,且看他的样子似乎是遇到了问题,正被此关障挡在四境之外。

一般能迈入初境得以修行者,只要有合适的秘法指引,又没出什么意外,坚持不懈地修炼下去,基本上都能进入二境。从二境迈入三境可能要难一些,需要足够的幸运甚至说机缘。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也需要漫长的修炼岁月,但并非可望不可及。

在这片蛮荒中,花海村的族长蛊辛是三境,有鱼村的族长鱼大壳是三境,而朗日族的族长宵白、树正族的族长月牛儿也都是三境修士。拥有神通手段、有强大的个人修为,也是他们被推选为族长的重要原因,族长本身也承担着祭司或巫祝的职责。

宵白今年还不到三十岁,便已突破了三境,刚刚成为朗日族的族长不久。他虽不如当年的若山,但在如今的蛮荒中。应该是人们所知的最年轻的三境修士了。但水婆婆今日方知,这一带最年轻的三境修士绝非宵白。

虎娃这孩子十二岁便已三境九转圆满,世上竟有这等不可思议之事,至于他何时突破的三境。更是无人所知。

但是从三境突破到四境,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却是一道终生难以逾越的关口,并非漫长岁月中勤修苦练之功便可突破,不仅需要大幸运与机缘,还有很多难以言述的玄妙在其中。就算已经突破到四境的修士,回过头来也未必能够清晰地总结。

三境九转圆满后。继续修炼可能会陷入到一种深寂的定境中,有些人甚至会出各种意外。他们并非是在蛮荒中遭遇毒虫猛兽,就是好端端的在定坐之中,却莫名会受伤。其伤在元神、由神而伤形,有人因此功力消退,更严重者会心性大变甚至癫狂,还有人因此而亡。

虽然癫狂或身亡者毕竟是少数,但绝大多数人有此遭遇都会受到极大的困扰,修为有退失之忧。就算能在困扰中解脱而出,很多人往往也很难继续突破;哪怕下苦功修炼的神通法力再强,但境界亦永远止步于此。

水婆婆当年三境九转圆满之后,也曾在此“困境”中用了很长时间,得山神的指引才有幸突破了四境。对于修士而言,这几乎相当于是一道分界线。而羽民族的族长大毛,竟然也有幸突破了四境,实在是妖族中难得的异数。

大毛确实有本事,也远比其他羽民族人幸运与聪明,其心机手段非常人所能比。可就是这样的一位异数的出现,本应是羽民族之福,最终却成了断送羽民族之人。

水婆婆一边感慨一边担心虎娃,这孩子也陷入了三境九转最终的困境中吗?他能否有惊无险地解脱,解脱之后将来能否突破四境?这是水婆婆最关心的问题,至于虎娃为何能拥有如今的修为,只有等他本人醒来后才能回答。

水婆婆既察觉了虎娃的状态,也清楚不能打扰他,命蛊辛继续在此守护,她则带盘瓠连夜进入深山,去追杀带伤逃走的大毛。

大毛的翅膀被弓箭洞穿无法再飞行,只有在深山中步行逃去。漫漫蛮荒,他不可能走得很远,更不可能就这样走回到羽民族的地盘,只有找一个地方躲起来疗伤。盘瓠已算一条通灵的狗妖,除了震吼神通之外,它的嗅觉也极为敏锐,甚至成了一种感应神通。

带伤的大毛就算注意不留下行迹,也会留下气息,盘瓠带着水婆婆找到了他。在路村后山深处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方,大毛赶走了一窝獏兽,躲在了它们栖息的洞穴里,但还是被盘瓠揪了出来,又被水婆婆当场斩杀。

水婆婆带着盘瓠返回村寨后,此日黄昏之前,仲壮也带着一支百人军阵回到了路村。此时蛊辛已率人将两座木桥重新修好,战士们各自返回家中。中央谷地中大事已定,用不着再留那么多人,而这些壮劳力也是临时集合赶往谷地的,不可能全都长期离开村寨。

水婆婆这天一直就守在虎娃的小屋中,而定坐中的虎娃却始终不见醒转。她沉思了很久,在天黑时走出小屋,命盘瓠继续守在门口,并令所有族人不得打扰。其实蛊辛早就下过同样的命令,这两天甚至没人敢靠近这里。

紧接着水婆婆又做了两个决定。首先是已返回路村和花海村的族人,在若山未回村之前,皆不可外出,此地消息也不得外传,尤其是虎娃大发神威之事。但这件事今后必然会有人问起的,人们都很想知道羽民族袭击花海村和路村的具体经过。

水婆婆吩咐,假如将来有人问起,就说幸亏山爷早有准备,命蛊辛率战士携强弓守护村寨,轻敌来犯的羽民族人正中埋伏。至于虎娃的事情,也不是一个字都不许提,就说路村的孩子虎娃从小擅使飞石,在战斗中用石头砸下来不少羽民族人。

然后水婆婆又让蛊辛赶往中央谷地,单独转告若山这里所发生的事情。假如若山那边能脱开身,就赶紧返回村寨,其余杂事便让蛊辛去代表山爷处理。

水婆婆考虑得很周全,虎娃这孩子不知为何已有这等修为,这肯定不是她或者若山教的,必然另有高人指点。虎娃这些年就生活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她和若山竟然毫无察觉。那位高人的手段真是了不得,而且应该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既然如此,在情况未明之前,就不能对外界透露过多的消息,以免引人起疑。虎娃的身份来历实在太敏感,当年屠灭清水氏一族的凶手至今毫无线索,也不得不防。若山日前在中央谷地和鱼大壳论辩国中理法,只宣称自己是路武丁的后人,却没把虎娃的身份给说出来,这也是一种保护。

况且虎娃小小年纪竟然有三境九转圆满修为,如今却遭遇到修炼中的困境,更须少受打扰。各部族结盟大事已定,若山成了山水城城主,也是结盟后的山水氏一族的族长。那么下任城主及族长又应该是谁呢,水婆婆越想越觉得虎娃最合适——她想得倒挺长远的。

……

若山派仲壮率一支百人军阵回村,就是在当众斩杀鱼大壳之后。对有鱼村首脑人物的查问,其实并不难,虽然蛮荒中也有鱼大壳这等狠毒狡诈之辈,但大部分族人还是很淳朴的,连撒谎都不太会。多问几个人再一对口供,很多事的内情大致就能推理出来。

**(未完待续。)

038、绝迹(上)

勾结羽民族之事,鱼大壳有两位同谋,就是鱼飞天和鱼五崽。几年前大毛曾到过有鱼村,用东西交换鱼和盐,顺便请有鱼村族人帮个忙,打听有没有人曾看见一只怪异的大鸟,便是羽民族人供奉的那只神禽、一去不回的白翎蛊雕。

过了好几个月,大毛又来了,是族长鱼大壳和鱼梁单独接待的他,几人私下里不知道说了什么事,然后大毛面带着恨意离去。其后这几年,大毛又来过有鱼村好几次,那时鱼梁已经失踪,每次都是鱼大壳、鱼飞天、鱼五崽接待,他们私下里嘀嘀咕咕也不知又说了些什么。而最近的一次,就在七天之前。

大毛在几年间只来过几次有鱼村,每次停留的时间都很短,而且从空中飞行不经过中央谷地,若山也没注意到。

至于有鱼村的其他长老,比如鱼大肚,虽然并没有参与勾结羽民族之事,可是在有鱼村长老会议事之时,却坚决赞同鱼大壳的各种决定,鼓动大家以军阵镇压与驱使各部族,只有鱼叶子和鱼子肥这两位长老提出了反对意见。

所以最终的结果,除了鱼叶子和鱼子肥,有鱼村其余诸长老一律被当众斩杀。这两位长老也很庆幸啊,山爷做事倒是很讲道理,还留了他们一命。

至于大毛为何会率羽民族人大举袭击路村?已有些神智癫狂的鱼大壳虽一直未开口,但鱼五崽到底还是供出来了。想当初有一只怪鸟袭击路村,山爷也没想到要保密,后来与各部族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多,很多路村人无意中也提起过这件事。

鱼大壳听说了这个消息,越想越觉得那只怪鸟就是大毛要找的白翎蛊雕。等大毛再来的时候,鱼大壳便告诉他——羽民族供奉的神禽已被路族所杀。大毛当场就急了,要去找路村算账,结果又被鱼大壳拉住了。

鱼大壳劝阻大毛,当时除了路村自己人并没有外族在场。很多话说不清,若真是一只妖禽袭击村落,也没法讲什么道理。况且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路村打下那只怪鸟早就被吃掉了。连证据都没有了。大毛想找路村算账的话,应另想办法。

鱼大壳抓住这个机会不断地挑拨,更重要的是大毛也有自己的想法,所以他被鱼大壳说动了。

大毛已有四境修为,能变化形体与常人无异。他内心中的感受常常也很困苦,当然不甘心终生困守深山,只与那些笨而不开化的羽民族人为伍、做一支小小的妖族族长。他有很多感受,甚至连交流都没法与族人交流。

而鱼大壳说出了一统蛮荒各部族的打算,并许诺给羽民族特别是大毛本人很重要的地位。鱼大壳若成功当上了城主,羽民族可挑选精壮勇士,担任谷地中负责巡城的战士、享受部盟的礼遇和供养,处境当然与此前的深山妖族大不一样。

除了族人们能得到更好的安置,最重要的是大毛本人将是整个部盟的副首领、有鱼城的副城主。将来鱼大壳还可以给他引荐巴国中的大人们,让他走出蛮荒到巴原上一展抱负。这说中了大毛的心思。他不仅形体上已能脱离妖族,心态上也一直在追求更高的超脱境界或者说解脱之道。

但实现这个目标的前提,就是要镇压路村和花海村,最好的办法便是将这两族给灭了,以绝后患。羽民族原先的住地太远太偏僻,而路村后山有很多青冈巨木,正适合羽民族迁出深山重新建造树屋。路村和花海村人会养鸡,以后那些鸡群也归羽民族所有,他们还能得到其他各部族的物产供养。

大毛于是便与鱼大壳等人一拍即合,制定了那样狠毒的计划。

查问清楚事情的经过、斩杀了首脑之人。对于剩下的有鱼村族人,山爷并没有让他们仍然以村寨的形式聚居。一部分人迁到了中央谷地为整个部盟劳作,另一部分人留在有鱼村为大家打鱼,还有一部分人则被分派到了各部族。他们为部盟垦植田地、打造农具。这些技艺得自相室国,其他各部族人如今也需要学习。

各部族当然也有很多人迁居到中央谷地,还有人迁移到原先的有鱼村,形成混居杂处的局面,如此才能共称山水氏一族。有鱼村的村寨和大部分的族人仍在,但是“有鱼一族”如今消失。他们举族为奴、散居这一带蛮荒之中。

西岭大人临行之前,曾向若山提出一个请求,想将有鱼村那支百人军阵带走,让他们到巴原上为国君戍边,也算是另一种惩罚。这个要求很聪明,因为就算有鱼一族被打散,这百名受过军事训练的精壮男子仍是隐患,既然山爷不杀他们,还不如送个人情让西岭都带走。

西岭带着这百人回到相室国,可称他们是山水城向国君的供奉奴仆,他这位君使大人此番不仅圆满完成使命、而且又另立一功!这倒是个两全的提议。

可是山爷却拒绝道:“君使大人,这支百人军阵我还留着有用。他们受过训练、更懂得配合协作,又皆是健壮男子,是筑城的最佳人选,自今日起就留在中央谷地中建造城郭。而我路村与花海村这五十余名已练成开山劲的战士,可担当巡守之责。”

从各部族中抽出这么多壮劳力,还受过有组织的长期训练,确实很不容易。这支百人军阵是有鱼村人留下来的,为奴筑城,山爷也不怕他们作乱。但山爷也很会办事,他送了另一件重礼,请西岭大人转呈国君,就是那羽民族留下的五十张短弓和五十筒羽箭。

弓箭这种武器,当然以巴原上那些工师制作的最为精良,若是提供给军阵作战使用,那最好要有标准的制式。而羽民族,可能是这片蛮荒中最早使用制式武器的部族。其制作弓箭的工艺源自祖先的传授,他们虽然智力不高,却世代严格地遵守。

羽民族历来只用一种曲梨木为材质制作弓脊和箭杆。此木轻而硬,且异常坚韧,只生长在常人几乎不可能攀援的峭壁上,数十年的树龄也只能长到手臂粗细,其他部族很难采集。羽民族人选用最好的曲梨木,先制成弓脊之胚,用深山中的一种坚果榨出的油浸泡、再阴干、再浸泡、再阴干……反复数次,用好几年时间才能制得经久耐用、不易损坏的成品。

他们的弓虽然很短,射程却堪比其他部族武士的长弓,且有统一的制式,哪怕两名战士临时交换弓箭,也能使用得很熟练。至于箭簇是用兽骨磨制而成,那可不是一般的兽骨,锋利坚硬堪比金铁,但份量却很轻。

羽箭本是一种损耗品,经常会射失,但羽民族人不一样。他们会飞,追逐猎物占有先天的优势,射出的弓箭几乎都能拣回来,所以平常的损耗非常小,使用的都是绝佳的好箭。在漫长的岁月中,羽民族人有的是时间去打造与积攒这样的武器。

西岭大人拿到这一批弓箭,也是连声赞叹,他可是有见识与眼光的人,清楚此物的战略价值。弓箭的射程,取决于弓脊与弓弦的强度,若想让箭射得更远,往往要将弓身做得很长。越强大的弓,连同其箭支的份量就越重,在行军冲锋时皆携带不便,就算战士的力量足够,射出一箭的时间也较长。

可是这批弓箭不同,假如将短弓藏在袍子下面几乎都不会被人发现,箭支也很短很轻。它是羽民族人飞在天上随身携带的,当然非常轻便,更难得它是一种成批量的制式武器。假如训练一批力量强大的战士能使用此种弓箭,他们不仅可以携带其他更多的武器作战,同时也是威力强大的弓箭手,甚至能在近战交锋中快速地射出很有力的箭,令人防不胜防。

五十套这样的弓箭,无论在什么地方都算是一笔重礼,而且它是在别处很难找到的。假如拿去进献给国君,说明其用处与好处,这可比一百名精壮奴仆贵重太多了。西岭大人赞叹道:“多谢若山大人,您这批礼物太贵重了!”

若山笑道:“这是向国君致意,也是感谢西岭大人此番圆满完成使命。深山野民没什么好东西,只有拿出一些别处很难见到的特产了。”

西岭大人又赞道:“如此轻便小巧的弓箭,却有着堪比最强长弓的射程。我不禁感叹国君真有眼光,命我来此促成各部结盟,看来此地确实有很多巴原上难寻之物,也有更多的高人异士啊!……若山大人,我想多问一句,这种弓箭还能成批制作吗?我可让国君用你们想要的东西来换取更多,条件一定让您满意!”

若山苦笑道:“那羽民族人口本就不算多,如今能出山作战的男子已尽数被斩,这种弓箭恐怕要绝迹了。因为这一带,也只有他们能制作这种弓箭。”

**(未完待续。)

039、好人(上)

在宴席之上,西岭看似无意地追问鱼与游哪里去了?他曾在有鱼村住过一段日子,听鱼大壳说起过鱼与游还留在巴原,这位有鱼村最出色的年轻人,将来可继任有鱼城的城主。只可惜鱼大壳的野心成空,鱼与游成了唯一在外躲过一劫的有鱼村族人。

悦耕却回答得很含糊,只说自己也不清楚,那鱼与游可能已到别处寻访高人拜师去了。悦耕倒是特意提到了若山送他一支犀渠兽角之事,而数年前他曾见过赤望丘的高人,曾托他在深山中找寻一些特殊的物产,其中就包括犀渠兽角,而如今已收集齐全。

悦耕说这番话时不无炫耀之意,也许是为了化解自己的尴尬,席上几位西岭的随从都知道他所支持的有鱼一族被连根铲掉了,但是新任城主立刻送来贵重的礼物,就连赤望丘的高人都托他办事,当然也感觉脸上有光。

宴席之后,安排西岭以及随行的贵客们休息,悦耕大人送客后刚刚返回府中,仆从便禀报有客来访。访客名叫辛束,是来自相室国国都的一名四境修士,也是西岭大人的随从之一。这位辛束若有事,方才在宴席上不说,此刻却来单独求见,也让悦耕觉得很奇怪。

但一名四境修士,无论在哪里都是受到礼待与重视的,已感觉有些疲倦的悦耕还是点灯接见了。辛束见到悦耕,只是简单地行了一个礼,然后亮出掌心一物道:“城主大人,我唐闻师弟几年前托您的事情,难为您一直还记着,多谢大人有心了!”

悦耕冷不丁见到赤望丘的信物,吃了一惊,起身还礼道:“原来辛束先生竟是赤望丘的高人,您怎么会跟随西岭进入蛮荒?”

辛束答道:“我师承于赤望丘一脉,却久居相室国国都,并不欲让太多外人知晓我的身份。免得受过多打扰,希望悦耕城主也不必对他人多言。此前西岭大人领国君之命,出使蛮荒主持定盟之事,在国都中招募高手相随。我恰好也想外出游历一番,便跟着西岭大人一起去了。”

悦耕赶紧道:“请先生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也感谢先生的信任,单独对我亮明身份。您入夜后单独来访。有什么吩咐吗?……数年前唐闻先生托我找寻的东西,如今已收集齐全,正在考虑如何派人送到赤望丘呢,先生是否是为此而来?”

辛束笑道:“你将东西交给我便可,其实唐闻师弟数年前托你的事,就是我的交代。城主大人收集不易,不知这几件东西价值几何?”

悦耕摆手道:“谈什么价值,这是我对赤望丘以及白煞大人的一点敬意。再说了,我也没什么花费,全是打声招呼自有别人送来的。……先生稍坐。我这就命人都给您取来。”

辛束亦摆手道:“不急不急,我此番也不便携带,你另行派人送到都城便是。趁夜来访,其实是为了另一件事。有鱼村那位年轻后生,名叫鱼与游的,如今何在?”

这个问题,西岭在宴席上已经问过了,此刻辛束又问,想要的肯定不是同样的答案。悦耕的神情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答道:“在先生面前。我也不敢隐瞒,鱼与游目前就在高城。我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非常好,年纪轻轻便有二境九转修为,若将来能继续突破。必然是人才啊。我本有栽培提携之心,不料蛮荒中却出了这等变故。今日先生特意提到他,究竟想怎样处置呢?”

辛束仍然笑道:“哦?看来悦耕城主应该不想把他发还蛮荒为奴。您不要担心,我绝无恶意,况且赤望丘一向爱惜巴原中难得的年轻才俊,假如遇见了。同样有栽培之心。”

赤望丘如今已成为威震巴原的一派修行传承宗门,虽然以白额氏一族为根基,但寻找传人已不局限于白额氏族人,巴原上若有值得培养的好苗子,都会注意招揽入门下。所以辛束说出这番话,悦耕倒也没感到太意外,他又问道:“先生是想将鱼与游带回赤望丘吗?那真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福份!”

辛束却摇头道:“不不不,我不是想将之公然送到赤望丘,而是请悦耕城主帮个忙。您帮那鱼与游改换身份,并按当初鱼大壳所托,在巴原上为他引荐高人、指点其修炼。此人必对您感激涕零,将来行事无不言听计从,若他修炼有成,对城主大人您也有大用。”

悦耕突然明白了这番话是什么意思,鱼与游二十出头便有二境九转修为,无论在哪里都是值得重视的人才,送回蛮荒为奴当然是可惜了。悦耕先前就有收揽此人的心思,所以才没有对西岭大人说实话。

辛束则提醒他可以有更好的安排,假如鱼与游将来成为真正的高人,也是悦耕手中一枚重要的棋子。若是高城与山水城交恶,或者蛮荒中的形势有变,鱼与游说不定更有大用。

悦耕大人当即表示一定会按照辛束的吩咐去办。辛束又叮嘱了一番,不要对别人泄露他是赤望丘传人的身份,更重要的,绝对不要告诉鱼与游此事是出于他的授意,一切都当成是悦耕大人自己的安排。

悦耕有些疑惑,接着便感慨赤望丘的高人行事,非常人可以测度。这明明是好事,辛束却把好人都让给他去做,自己却不留下任何痕迹。他满口承诺绝不会对鱼与游泄露消息,辛束这便告辞离去。悦耕也有些心急,立刻就命人叫来了鱼与游。

鱼与游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显得有些苍白,并不像深山中蛮荒野人,但手心的老茧仍很明显,虽不如几年前那么粗糙,却还留着在有鱼村中结网捕鱼的痕迹。当他被几名武士带进城主府的时候,微微缩着肩膀后背绷得很紧,双拳紧握有些发颤,仿佛压抑着紧张与愤怒。

西岭大人从蛮荒中带回的消息,黄昏时分他也听说了,当时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鱼大壳与族中众长老死了,有鱼村人举族为奴,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飘零在外,不知将面对怎样的未来?鱼与游觉得很愤怒,他想报仇,可是心里也清楚自己没这个本事;紧接着又很害怕,怕被送回蛮荒为奴,因为这是西岭大人已经代表国君宣布了的决定。

于是他又想逃走,已经收拾好简单的东西,打算等到后半夜大家都睡熟的时候,再悄悄离去。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就被悦耕大人派武士带到了城主府,这一路心情都很忐忑,甚至想打倒武士夺路而逃,可终究还是忍住了,因为他并没有把握,也不知逃走之后自己该怎么办。

进了城主府,来到了一间点着油灯的密室中,押送的武士们竟然退了出去,屋中只坐着悦耕城主,这显然并不是要拿下他送回蛮荒的信号。鱼与游倒也机灵,当即拜倒于地道:“城主大人,我已经听说了家乡发生的事情。这些年来您对我还有有鱼一族多有照顾与帮助,只可惜如今有鱼一族已事败为奴,大人召唤我来,想如何处置?”

悦耕看着他,神情显得很高深,微微点了点头道:“有鱼一族今日虽败,但族人仍在,将来总是还有希望的。至于你,这段日子并不在山中,我很清楚你并未参与那里的事情,所以也不应无辜受罚。但是西岭大人已代表国君宣布了命令,有鱼村人举族为奴,所以本城主还得替你想想办法、给你改换一个身份。

你年纪轻轻便修炼有成,而且知礼恭谨,我也一向很爱惜与看重,所以今天才会愿意帮你。但你如今不适合继续留在高城了,我会派人将你送走,并介绍高人指点你继续修炼,若将来有所成就,切莫辜负我今日的期望。”

鱼与游闻听此言,连连叩首不止,感激之情难以言述,并发誓将来一定尽全力为悦耕大人效命。

……

白煞不想让有鱼一族有翻身之日,那么来自赤望丘的修士辛束,为何又要暗中帮助鱼与游呢?其实这两者之间并无冲突,有鱼村做为一股可能为清水氏报仇的部族势力,当然不可以在蛮荒中坐大,但白煞更想寻找理清水所选择的传人,他很可能就出自有鱼村中。

鱼梁曾经是嫌疑对象,但蛮荒中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也未见其踪影,他可能真的是出了意外。而理清水若挑选传人,必然是选择年轻而天赋极高者,比如鱼与游。这些年来并无他人离开那片蛮荒,除了这么一个鱼与游!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鱼与游都最有可能是理清水所选择的传人,他也极有可能是得到了理清水的指点,才故意远离蛮荒来到巴原中避险。假如真是这样,赤望丘并不着急将此人拿下,而是要暗中关注,并在不引起其警惕的情况下尽量设法接近。

待到他真正菁华诀大成,得到理清水所传承的一切秘密的那一天,可以通过他得到白煞当年想要的一切。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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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好人(下)

西岭大人在高城中休整了三天,然后率领随从继续上路。在到达高城的第一天夜里,辛束单独去拜访悦耕城主,后来悦耕命人将一个年轻的后生带进了城主府。这些事情,也住在城中的西岭大人究竟知不知情?

就算西岭本人不能察觉动静,他身边还有另外三名四境高人呢,多少也能知道些什么,而以西岭大人之聪明,恐怕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但西岭大人什么都没说,更加没有追问,离开高城之后只在心中暗自思忖。悦耕城主故意保下了鱼与游,好像另有打算,是否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将这个消息转告给若山?最好选在山水城下次派使者向国君朝贡之时,这样才能不被外人得知。

西岭大人既以若山的名义给悦耕送了礼,当然是想缓和两者之间的关系,但在他的内心中,还是更看好与看重若山的。从私人角度,西岭对悦耕当然有怨意,在蛮荒各部族冲突中,若不是他擅察形势做出了正确的决断,此番出使恐怕就回不来了。

而悦耕虽然向他致歉并赔罪,但西岭并没有察觉到悦耕有真正的不安。悦耕或许有些后怕,但这种后怕随着西岭的顺利归来也变得淡然了。西岭在高城中的这几天,并没有听说悦耕有给若山回敬礼物的打算。

悦耕城主或许可以不将那些蛮荒部族放在眼里,但既然与对方打了交道,行事就不该如此轻慢。须知真正遭遇大凶险的人并非君使西岭,路村与花海村可是差点有灭族之祸,这虽不是悦耕的过错,但与之不无关系。

如今那片蛮荒大局已定,若山将受封为山水城城主,虽然山水城地处偏远亦尚未建成、远不能与高城相比,出入巴原又必须经过高城,但若山毕竟也是城主。无论如何。悦耕应该派人回送重礼祝贺,借此机会道歉赔罪。虽然当初的事情悦耕不用解释,若山也能清楚。

西岭给了悦耕这个机会,可是悦耕却没有那么做。西岭问到了鱼与游的下落。悦耕也没有说实话。其实就算他说了实话,想保住鱼与游,难道西岭会不同意吗?西岭恐怕只能将鱼与游叫来,解说清楚蛮荒中发生的事情,并以若山的名义劝慰一番。不仅可尽量化解仇恨,也让大家都能做好人。

悦耕得到了有鱼村的好处以及对将来的种种承诺,感情上当然倾向于有鱼村,如今便在等待若山给予更多的好处与承诺呢!可他好处都想自己得、好人都想自己做,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虽然西岭在高城时,悦耕城主招待得非常好,等他告辞离去时,悦耕给他甚至随从们送的礼物都非常贵重,而他将礼物也收下了,但是感觉并不开心。只是没有流露而已。

悦耕之所以送上重礼,只是怕他在国君面前说坏话,要知道悦耕当年被有鱼村蒙蔽,差点给他此番出使带来大麻烦。而且西岭为悦耕掩饰得越多,自己的功劳就越小啊。所以西岭有礼则收,权当接受悦耕的赔罪,他不会在国君面前说坏话,但也不会说假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志愿和抱负,西岭的愿望就是成为相室国的“辅正”,进而能辅佐国君平定巴原内乱。恢复当年统一安定的巴国。巴国中有兵正、理正、工正、仓正、祭正等职,祭正一般由国君亲自兼任,而辅正则是诸“正”之首、国君以下的百官之长。

西岭虽有抱负亦有才干,却一直没能担任诸正之职。更别提辅正了。如今倒有一个官职是空着的,无人担任亦无人与他争,可惜他却没资格上任,就是主持学宫者,又称学正或副祭正。祭正一般由国君亲自兼任,但那只是在重要祭礼等场合象征性地履职。平常事务都是由学正来掌管。

巴国分裂之前最后一位主持学宫者,就是理清水大人。如今相室国虽然一切礼法设置都参照当年的巴国,却迟迟没有恢复学宫。

学宫是国中选拔与培养人才的地方,其最重要的一项任务,就是在各大氏族子弟中挑选年轻才俊,设法指引他们迈过初境得以修炼;而对于民间那些已迈过初境的人,则招入学宫,指点他们更高境界的修炼。除此之外,还要教授他们各种知识。

主持学宫者,本人必须已迈过初境得以修炼,否则不论再高的地位、再大的功劳也坐不上这个位置。理论上学宫之主当然是修为越高越好,最好是国中修为最高的人,但实际上也不必如此,因为平常事务还可以让副手们去做,而副手的修为可以更高。只是学正大人自己若不通修炼,那无论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

西岭觉得自己还年轻,不到三十岁,应仍有迈入初境的希望。只是他出身低微,早年没机会得到高人的指引,后来年纪偏大了,有各门传承的高人们也不会特意来指点传授他。

这次处置鱼大壳之事,西岭大人又在中央谷地呆了三天。其实他用不着耽误这么长时间,三天中有两天多都在向山爷请教——怎样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山爷至少是一位五境高手,平常很难遇见,且他是在蛮荒山野中修得如此成就的,在西岭看来殊为不易,其必有过人之处,或许有与众不同的经验。

山爷这个人并不难打交道,态度非常温厚谦和,对西岭大人讲述了很多心得,并教授他如何定坐收摄神气,依照此法或许可能突破初境,但能不能成功就要看机缘了。西岭则表示,若将来能迈入初境,定当奉山爷为师、终身恭谨礼待。

西岭说这番话的时候,倒是完全发自真心,并没有什么复杂的形势判断,也没有各方利益的权衡考虑。假如他回到国都后依照山爷的指点去“修炼”,有朝一日真能迈入初境,便有把握说服国君重立学宫,而他本人则很有机会成为学宫之主,这是实现个人志愿的第一步。

如今巴原五国都号称继承了当年的巴国正统,但直到如今,皆没有正式设立学宫。有一个大家都清楚却不方面明说的原因,就是赤望丘的存在。巴原内乱多年,而赤望丘威势日隆,也在各国中时常招揽迈入初境的年轻才俊。

在这种情况下,各国若设立学宫,与赤望丘的关系可能就变得比较尴尬或微妙了。再加上当年废弃学宫容易、再想设立起来可就太难了,这可不像建造一座城郭,只需投入人力、物力即可,需要真正有才干之人耗费大量的心血,还要聚集国中最优秀的人才齐心协力。

但西岭却认为,相室国若想平定巴原,首先就要从恢复学宫开始,虽任重道远也不能不为。至于建立学宫也要尽量避免得罪赤望丘,还可以任命赤望丘一脉的高人担任学宫中的博士,但从关系上要尽量保持独立,学宫是属于相室国,而非受赤望丘的控制。

这是西岭心中的远大理想,既是属于他个人的,也是属于相室国的,甚至是属于整片巴原的。但千里之行,首先的第一步,就他自己得突破初境才行。蛮荒某地小小的变故,广大巴原上几乎无人所知,却暗中牵动了很多人的命运。

……

虎娃处在无知无欲的深寂定境中,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天地连同己身都仿佛不存在。就在这样一种状态中,眼前莫名又出现了景物,由此意识到自己仍是清醒的存在。他置身于一座高山之间,身边是布满卵石的浅浅水潭,有一条溪涧从上方注入潭中。

虎娃并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并不是他主动思考或幻想的结果。紧接着他感到地面在轻轻颤动,上方传来轰然之声,一头狂奔的犀渠兽冲了出来——这是他曾经历过的场景。

狂奔的巨兽是那样的恐怖,但虎娃并没有动。不知何处有两枚鸡蛋大小的石头砸了过去,犀渠兽在狂奔中轰然向前倒下,翻了个跟头摔了过来,半边身子在水潭里溅起一片浪花。

在当初的经历中,虎娃并没有感到惊慌,但他也感到了危险与害怕,只是保持了镇定、做出了最合理自然的应对。可这样的场景仍然令他很震憾,所以深深地印入脑海中,此刻又在定境里重现,让他清晰地去回味与体会那种震憾对心神的冲击。

犀渠兽倒下之后,定境中的场景莫名又变了。虎娃回到了路村,站在空地中央的祭坛上。他虽闭着眼睛,却能清晰地看见周围所发生的一切。无数相貌诡异的羽民族人被打落,战士们的梭枪和弓箭随即射至。族人们拿着各种武器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将那些落地的羽民族人纷纷斩杀。

到处都是血肉横飞的景象,碎羽、残肢、被斩落的头颅乱滚,地上还插着燃烧的箭矢。这也是他曾经历的战斗场面,当时情况紧迫,族人们面临着生死存亡的考验,他只能全力出手,也来不及去想太多。

可此刻在定境中,这些场景就以最血淋淋的方式重现,让虎娃不得不清晰地去回顾一切,那些未及体会或不愿再去想的感受,都在以最强烈的方式冲击着心神。

**(未完待续。)

040、不仅是梦境(上)

虎娃毕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除了悄悄去过那处神秘的遗迹之外,他的活动范围从未离开过路村与花海村一带,也没有参加过族人的狩猎,此前根本没经历过这样的惨烈场面。亲身参加激烈的战斗,一时热血沸腾可能也就那样过去了,人们事后不会或不愿去回想太多血淋淋的细节;可是对精神上造成的冲击与震憾,就是如此清醒与清晰的情景回现,而且虎娃不想看都不行。

眼见刀枪砍入血肉,肝肠腑脏从破裂的身体中溢出,仿佛自己也经历着同样的感官冲击,虎娃的形神受到了某种触动。虎娃经此一战安然无恙,但假如那些箭矢射中了他,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定境中的场面又出现了玄妙的变化,无数羽箭射来,好似就落在他的身上、穿透了肌肤筋骨。虎娃仿佛不能动而且他也没有动,只在定境中静静地忍受着或者说体会着。因为他很清醒,知道这既是真实的又是虚幻的,只是烙印在他元神深处的经历与感受。

就这样不知又过去了多久,厮杀声已经远去,惨烈的场面渐渐消失,周围又恢复了一片死寂。这一片绝对黑暗的空间,他就像一个无助的婴儿,似梦似醒被困于其中,感觉好奇、害怕,还有某种渴望与期盼,黑暗中是绝对地宁静,宁静中又潜伏着不安。

那是一种他曾经有过的心情,莫名从记忆深处浮现,侵入定境中的元神,然后他终于见到了亮光。这亮光一出现,就是一片天地间的美景,秀美的山川抬头可见蓝天白云,远方的群山环抱着美丽的大湖,湖滩上点缀着各色娇艳的花朵。

他站在翠树秀竹环绕之间,身旁有几株高大的龙血宝树,在阳光下朝着天空伸展着茂盛的树冠。前方是一湾碧池。水只有三尺来深,清澈见底,有几支青翠的荷叶伸出水面,还生长着几朵含苞欲放的五色神莲。

天地间的灵气仿佛都汇聚于此。身处此美景意境中,便让人心神在一片舒爽中荡漾。在那亭亭莲叶环绕之间,五色莲花之旁,池中有一女子正在沐浴。她的侧背方向朝着虎娃,只有肩头露出水面。由于细碎的水波在荡漾。水中的身形看得不是很清楚,隐约只觉是那么地窈窕与动人。

虎娃却看不清她的面容,因为她微微低着头,披散着乌黑的长发恰好挡住了侧脸。发梢飘漾在水中,纤纤素手正卷起一片莲叶,掬水洒落在秀发上梳洗。虎娃从未见过她,不是他在现实中所认识的任何人,可他看见此人却莫名觉得是那么地熟悉,自然带着一种欲亲近的渴望。

因为他已经见过她很多年,在那朦胧的梦境里。虽然看不清她的样子,却莫名知道就是她。梦境总是很飘渺,连回忆都不是那么清楚,他总是站在很远的地方望见一片秀美的山川,而她在那山川之上。但此刻的定境却是清晰的,他仿佛已经走进了山川,就来到了这么近的地方。

这既是他曾经的梦境,也是他所经历过的各种情景的融合,周围的景象,多多少少都能找到他在现实中曾见过的影子。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梦。虎娃很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也许走到水潭那一边就能看清楚,但他却没有动。

因为虎娃知道自己是在定境之中,所见都是元神景象。他的意识很清醒,此刻并未恍惚。虎娃曾经修炼过元神内景与外景,定境中能见到周围的天地山河,而己身又仿佛化为了天地山河,他的修炼一直是这么自然而然,山神甚至都没有教过他任何秘法传承。只是对他讲解各种境界的玄妙和体验。

最近一次“见”到山神已经是两个月前了,当时山神告诉他:“孩子,修炼至今,你将可能进入更深的定境,定境中会出现很多景象。而它并非凭空而生,都与你的经历或感受有关,有很多是你没有意识到或者不愿意去想的。

不论你能不能记得住,或者愿不愿意记住,在每个人的经历中,那些最深的感触都会印入在元神里,或美好或可怕,并非你想与不想,只要是你内心深处的向往或者畏惧,定境中自然会呈现。到时候你就不要去想,只须保持内心的安宁。”

虎娃当时好奇地追问这是为什么?山神又做了一番解释。

在二境之中,反复洗炼筋骨形骸、腑脏百脉,使人的身体达到一种完美的状态,才能谈得上最终的圆满突破。在三境中掌握了御物之功,修得元神景像,人的意志仿佛能够延伸而去触动与操控外物;那么一个人的精神世界也要经过反复的洗炼,才能谈得上继续突破。

因为四境的修为,与三境有明显的不同,可以让外物与身心合一,就像成为己身的一部分,而不是简单地去操控与触动,要能将自己的意识与意志也赋予万物。

所以虎娃此刻在经历这一切的时候,他便没有动也没有试图去做什么,只是在清晰地体会着,保持着安宁的心神。但这种体会可不简单,它有时非常可怕,有时也非常难受,却是内心深处所躲避不了的感觉;当然了,它也会非常美妙,令人非常渴望,这样也许更容易冲击心神。

虎娃在定境中心神并未迷乱,但各种体验与感受却是实实在在的,甚至会引起很微妙的反应。刚开始他在定境中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仿佛正在经历极大的痛苦与伤害,后来又变得很放松,沉浸在一种美妙与渴望的体验中。

定境中出现的种种幻象,是从狂奔的犀渠兽开始的,非常有冲击力;后来变成了和羽民族人激战的场景,非常地惨烈难以忍受;接着又回归到一片寂静的黑暗中,重新出现了光明美景。

虎娃静静地站在水潭边,仿佛自己并不存在,那女子在水中沐浴,梳理着湿润的秀发,露出水面柔嫩的香肩,肌肤是那样地完美无瑕……在五色神莲和碧波清泉之间,带着某种圣洁的气息。接下来……虎娃睡着了,他真的睡着了。

在小屋中每夜定坐行功之后,他便会自然地睡去,并不刻意收功离定,因为这里就是他睡觉休息的地方,也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以他的修为,当然还没有达到无眠无梦的境界。只有在那片“修炼宝地”的白玉法座上,他每次离座时便自然离定,并不会在那里睡觉。

但这一次的定坐,他经历了三天三夜。

虎娃并不知道自己定坐了多长时间,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不觉得饿,也不再感到疲惫,就是睡得那么香甜,入睡时似乎就停留在定境里最后那个场景中……他有些很自然的反应,也许与定境无关,也不再是什么刻意的修炼。

这时若山已回到了村寨,恰好在查探虎娃的情况,发现这孩子突然躺下睡了,睡得还挺香的,睡梦中生机元气充盈,身体放松而呼吸绵长,姿势就像一只蜷着身子的猫崽。然后山爷又注意到虎娃入睡时的神情有些奇怪,身体还有些微妙的变化。

山爷笑着走出了屋子,心中暗道这孩子已经十二岁了,也快长大成人了。

盘瓠还守在门口,山爷叮嘱它一旦发现虎娃醒过来,就立刻通知他和水婆婆。虎娃是第二天早上鸡鸣醒来的,与往常有点不同,也许是因为睡了太长时间,也许是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定境,也许是在入定之前神气法力耗尽,总之他还有些恍惚,仿佛有点没睡醒的样子。

当鸡鸣声响起,虎娃就像以往一样从小床上爬起来,懵懵懂懂地走向屋外,看上去就似梦游一般。这间小屋没有门板,只有在冬天寒风凛冽时才会挂上厚厚的草帘,此刻在门口直接就能望见那祭坛和村寨中央的空地。

虎娃却莫名一惊,他看见了很多诡异的东西,头发差点都竖起来了,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见半空中飘荡着无数的虚影,是那些带着残肢断翼的羽民族人的样子,他们已经死了,留下的无形气息却如此显化、盘旋于村中……

就在这时,一声犬吠将他惊醒,放眼望去屋外仍是一片阳光明媚,展开神识查探,村寨里也没有任何异常。方才不过是他自己恍惚中陷入的幻境,却与现实的景物交织,想必也与定境中的经历有关,或者他其实还在某种奇异的状态中,结果就看见“鬼”了。

虎娃昨夜只是睡着了,并没有收功离定,所以才有这么一瞬间的恍惚,倒是盘瓠将他彻底叫醒了。听见盘瓠的叫声,山爷和水婆婆随即联袂而来,看见虎娃站在门口,皆露出惊喜之色。山爷俯下身子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孩子,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事情?”

虎娃露出了笑容:“我没事,山爷,您和水婆婆终于回来了,村寨也没事了。”

**(未完待续。)

040、不仅是梦境(下)

山爷牵起虎娃的手道:“多亏了你啊,否则族人此番将遭大难。我一直不知你竟有如此修为,有很多话想问你,快到我的屋里来说话。”

两人将虎娃带进了山爷的屋中,盘瓠跟着走了几步,在另一道门前站好仍做守卫状。山爷让虎娃在石桌边坐下,水婆婆性子比较急,施法拢住声息便问道:“虎娃,到底是谁教你修炼的?难道是山神吗!”

虎娃皱起了小眉头,想了想才答道:“其实吧,教会我修炼的当初就是水婆婆您,就是从看您纺布开始的。后来盘瓠带我去了一个地方,我见到了山神,山神又教了我很多。”

山爷和水婆婆同时惊呼道:“什么?你见到了山神!果然是山神显灵……”

水婆婆又问道:“我教会你的?难道你当初看我纺布便证入了初境?这怎么可能,你的年纪还太小!”

山爷也追问道:“你看水婆婆纺布的时候,是不是也得到了山神的指点?”

水婆婆接着问道:“盘瓠怎么可能带你去见山神呢?山神想见你,为何不直接找你?山神又为何这么多年都没有声息?”

然后两人突然都止住了声音,对视一眼露出了苦笑,他们自己也意识到这一连串的问题让虎娃无暇回答。这时山爷微笑道:“孩子,你别紧张,告诉我们都发生了什么事?你是怎么见到山神的,山神又对你说了些什么?”

虎娃刚才有点被问懵了,此刻才眨着眼睛答道:“真的是盘瓠带我去见山神的,在一个很远很隐蔽的地方。但我并不是真的见到了山神,只是听见了山神的声音。是山神不让我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但他也说过,假如有一天我在修炼的事情被人发现了,便有一番话要我私下转告山爷您。”

山爷的神色罕见地激动:“是吗?那你快说!”

虎娃还没开口,水婆婆却一转身出去了,在门外与盘瓠站在一起,同时还施法隔断了门内外声息。因为虎娃说山神的话是要私下转告山爷的。她很自觉地就回避了。

这倒让若山有点尴尬,瞄了若水在门外的背影一眼,又和颜悦色地对虎娃道:“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吧,山神到底说了些什么?”

虎娃也有些好奇地看了门外一眼道:“其实水婆婆不必走开的。山神说了,山爷您一定会把水婆婆也带去的。所以请您也转告她,但不能再泄露给更多的人。”

若山闻听此言赶紧起身出门,在若水耳边低语几句,又把她给请回了屋中。其实山神要转告若山的话很简单——自己还在。但修炼中遇到了一些麻烦,所以这些年无法显灵也不便与人联系,只有通过特殊的方式才可以。

如果若山听见虎娃的转告,便和若水去那处“修炼宝地”,但要注意掩饰行迹,千万不能被他人发现。等到了地方,虎娃自会告诉他们如何与山神沟通。他们心中的种种疑惑,山神会亲自回答。

两人闻言皆露出惊喜之色,心中十余年的困惑终于得到了答案,原来山神还在。只是修炼中遇到了什么麻烦,所以这些年隐寂不显。至于盘瓠怎么会带虎娃找到了山神,虎娃又为何有如今的修为,那只能去请教山神本人了。

两人恨不能立刻就让虎娃带路去见山神,但山神有吩咐,此事一定要隐秘,不能让其他任何人察觉,所以他们也不敢大意与着急。若水仍在村寨中呆了几天,若山还抽空去了一趟中央谷地处置各种事务,并叮嘱了留在那里的蛊辛一番。这才又返回了村寨。

接下来水婆婆宣布要去山中采药,而山爷因为前一段时间的忙碌劳累,也宣布将闭关静修。这天鸡还没叫,他们就带着盘瓠和虎娃进了后山。天亮时已经穿行在茫茫原始丛林中。这几天他们私下里又问过虎娃,得知远方有一处神秘的遗迹,当年山神指引盘瓠前去,盘瓠又把虎娃带到了那里,他们心中也非常神往。

神往之余还有很多疑惑,他们也希望能在山神那里得到解答。比如当年的清水氏究竟是被何人所灭?那强大的山外来敌为何来去无踪。又是出于什么目的?盘瓠和虎娃都是路村人在清水氏城寨废墟中发现的,而山神偏偏指引了他们,这难道也与当年的事情有关?

当年悦耕大人身为君使第一次进入这片蛮荒,也是为了打听清水氏的消息而来,但只是确认了清水氏已覆灭,却没有更多的发现。前不久君使西岭离开蛮荒时,山爷又一次提到了旧事,希望巴国能够调查清水氏一族覆灭的真相。

此事一日不查明,总令人感到不安,而西岭也答应了一定尽力。但西岭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巴国国君几年前就下令调查过,同样毫无头绪,搞清楚的可能性很小。巴原上的人们不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但山神还在,他一定是清楚的。

心情虽然很迫切,但一路上他们却很小心,至少比虎娃和盘瓠以往前往遗迹时要小心得多,沿途施展法力拢住声息,且尽量避免留下行迹。他们行走在密林中,茂盛的树冠遮挡了身影,就连天空的飞鸟都很难发现,因此速度并不算很快。

中午的时候,他们到达了山中那个美丽的水潭边,也就是虎娃发现的、水婆婆曾经修炼纺布的地方,在此处稍事休息。虎娃说道:“水婆婆一定来过这里,水边还有法力炼化过的葛丝。”

水婆婆点头道:“你这孩子很细心,想当初我确实经常在这里修炼。”

山爷看着那水潭,潭中是树木天光的倒影,也点头道:“想当年你水婆婆确实曾这里修炼,就算是现在,她也常来。”

水婆婆扭头道:“若山!你是怎么知道的?……”说到这里突然又把头转了过去,脸色竟有些发红,神情带着几分恼怒。

虎娃突然反应过来、意识到了什么。水婆婆曾在此地修炼,却没有告诉过别人,那么山爷应该是自己发现的。这个水潭很适合沐浴,难道,难道,难道山爷偷看过水婆婆洗澡!……再看山爷的神情也显得有些尴尬,已经住口不言,大概是自知说漏了嘴。

虎娃已经十二岁了,时常听族人们谈论男女之事,虽未真正经历过,朦胧间倒也懂了不少。山爷和水婆婆之间的微妙关系,他多少也看出一些眉目来,但这两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族人们谁也不敢多嘴问,他当然也不会问了。此刻看来,果然还是有点事情的!

见盘瓠站在那里还张着嘴看着山爷,仿佛在等山爷回答呢,他赶紧知趣地揪住狗耳朵,把狗头也扭了过去。下午继续赶路时,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了,水婆婆仿佛在赌气,一直都没跟山爷说话。而当着虎娃和盘瓠的面,山爷也不好主动搭讪多说什么。

一路无话,他们当天翻过了远方的雪山之巅,在另一片荒凉的深谷中露营过夜,次日继续登上更远的峰峦,来到那片小盆地中。当若山和若水跟随虎娃钻过那片密密麻麻的怪扭树林时,遮天蔽日的巨木树荫下,有柔和的光芒射来,两人都惊呆了。

他们就站在那条白石小径上,良久都没有说话。若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嗯,手和脸都还在,然后又悄悄碰了碰还在发呆的若水。他们可不是虎娃那样的孩子或盘瓠那样懵懂的狗,虎娃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是惊讶与好奇,而他们则完全被震住了。

若水喃喃道:“那边放光的树,是传说中轩辕天帝的不死神药琅玕吗?”

若山低声道:“是的,应该就是仙玉树琅玕,和传说中的一模一样,它真的会发光!”

虎娃在一旁好奇地问道:“山爷,原来您认识那发光的树,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

山爷解释道:“我们从未见过,只是听过传说,轩辕天帝拥有不死神药琅玕树,种植在仙宫中,发出辉光可于夜晚照明,又称琼林。万没想到这里竟然会有,而此生有幸能亲眼得见!……虎娃,你早就来过这个地方,难道还不知它是什么吗?”

传说中古代列位天帝得不死神药而登天长生,各种不死神药中最有名的就是琅玕果,据说是轩辕天帝所有。其实在轩辕天帝之前,太昊天帝与神农天帝都曾拥有过它,只是轩辕天帝最有名,传说便附会在他的身上。

虎娃摇头道:“山神从来没告诉我那些树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它们会发光,能结出很特别的果子,是天地间的生机所凝聚。”

若水也万没想到今天亲眼见到了传说,她问道:“孩子,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吃过吗?”

虎娃笑着答道:“我吃过好几个了,那也不能叫吃,就是按山神教的办法,在定坐中行功化散其凝炼的菁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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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山神隐瞒之事(上)

若山和若水伸手互相扶了一把,传说中吃一颗就能长生成仙的琅玕果,虎娃已经吃了好几个了,问他时还笑眯眯地回答得这么轻松,感觉就像吃了花海村的天鹅蛋一样。虎娃并未成仙,但这孩子小小年纪便已有三境九转圆满修为,看来那琅玕果确实能极大地助益修炼。而登天之径上层层境界的修炼,便是真正的长生之道,“不死神药”之名也并非完全是虚言。

若水又看了看周围道:“这十二棵,是龙血宝树吗?”

若山:“就是龙血宝树,巴原上也有,但普通人难得一见。我曾在一处山中远远望见过此树,它被国君派重兵守护,寻常人根本不得接近,那处山坡上长的几株,就是这个样子。可是如此高大的龙血宝树,远远超出了我当年所见。”

水婆婆又弯腰在旁边的莲池中以手掬水,赞叹道:“此水之灵气精纯,我从未见过,是万年长清之泉。……这水中生长的究竟是什么花?”

山爷:“看花叶之形,应该是莲花,水下泥中有藕茎。……可是普通的莲花根本不能生长在这样的地方,而花呈五色者,我也从未见过。”

若水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蛮荒,所以她也从未见过莲花;若山虽见过莲花,却从未见过五色神莲,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五色神莲是太昊天帝所拥有的不死神药,后世的神农天帝虽然也曾得到并研究服用过它,但并没有自行培育,算不得真正地拥有。因此五色神莲可以说是太昊天帝的信物,但太昊的时代毕竟太过久远了、早在千年之前,以至于如今很多人都没有听说(过)这种不死神药。

这时虎娃又说道:“你们不要站在这里说话,不是来见山神的吗,快跟我来吧。”

他领着如梦游般的山爷和水婆婆沿着白石小径从莲池间穿过,走到了遗迹中央的白玉祭坛旁。五株散发着琼光的琅玕树环绕着祭坛,无瑕的白玉流转着晶莹的光泽。祭坛上还放着不少东西,看上去有点乱七八糟的。

有十五片花瓣,显然是那莲花上落下的,还有一些五色花蕊也放在一片花瓣中;旁边有四根翠绿的莲茎。那是莲蓬脱落后剩下的长竿,也被折取放在此处。另外还有四个莲蓬,其中的莲子已经被剥掉了。

水婆婆突然道:“若山,当年山神赐予你我之灵药,就是从这东西里面剥出来的!”

若山点头道:“是的。那是莲子,生长在莲蓬中,而莲蓬是从花心中所结。我以为山神是从别处采来,今日方知竟来出自此处。当时那灵药之效,实在是令人惊叹啊!”

若山和若水当年突破四境之后,山神也先后教了他们菁华诀,为了帮助他们修炼菁华诀入门,各赐了一枚五色神莲的莲子,却没有告诉他们是什么东西,也命两人不得向外人透露。此刻在这神秘遗迹中。他们又想起了往事,认出了那灵药的来历。

虎娃说道:“原来山爷和水婆婆也吃过呀,是连着芽心和青皮一起吃的吗?很苦呀,盘瓠一直都不愿意吃,每次都是我揪着它、看它咽进去!”

若水失声道:“什么!你们也吃了,就这么直接吃的?”

虎娃一指祭坛上那些莲蓬道:“是呀,您没看这里面的果子都不见了吗,都是被我和盘瓠吃掉了。”虎娃每次取出莲子时都很小心,并没有把莲蓬撕开,莲蓬还是完好无损地留着。但里面已经空了。

若水追问道:“你们是怎么吃的?”

虎娃:“就是这么嚼着吃的,肉很脆很香,但是芯芽太苦了,青皮的味道更涩。……每次吃完之后。山神都要我行功修炼。……吃一次,好多天都不用吃饭。”

山爷和水婆婆对望一眼,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当年他们确实每人都得到了一枚莲子,但是按山神的吩咐炼化成珍贵药液,无比小心地服用,而且不是一次服完的。每次都配合炼化吸收灵效之法行功。这孩子和狗倒好,就是把它们嚼着咽了,盘瓠吃得还很不情愿呢!

虽然他们还不知道这是不死神药五色神莲,但两人当年既服用过莲子,已知其灵效极为非凡。而虎娃和盘瓠已经吃了这么多,山神可真舍得啊!

其实理清水当年倒也不是不大方,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挥霍太昊天帝留下的不死神药,若山和若水突破四境之时,传以菁华诀并各赐一枚莲子,假如他们能突破六境,理清水本打算再赐一枚琅玕果助其修炼大成,可是一直并没有等到。

如今的理清水,处境与想法与当年完全不同,已经无所谓舍不舍得了。而且说实话,这孩子和狗还算懂事,否则就在太昊遗迹里乱采东西,理清水也阻止不了。

而山爷和水婆婆此刻已无法形容内心的感受了,虎娃为何小小年纪就能有三境九转圆满修为,似乎已变得不是那么重要,自古飘渺的传说就在眼前,还有什么奇迹的发生不可以接受呢?若山又问道:“孩子,山神在哪里?”

虎娃一指白玉祭坛中央的法座道:“山神不在这里,但他能看见我们,也能听见我们说话。可是想和他说话就必须在那里定坐入境……”他讲了与山神交流之法,定坐中神气与这片小世界融为一体,便可与山神意念交流。

若山和若水对望一眼,若水轻轻点了点头,若山登上祭坛入座。他的心情有些忐忑也很激动,尽量收摄心神入境,元神中随即传来山神的声音:“若山,你终于来了!”

若山差点没有离定,因为这声音对他的心神冲击实在太大了。他从小就跟随长辈祭奉山神,也是得到了山神的指引才有了如今的修为,成为族长之后又是率领族人祭奉山神的祭司。此刻开口者,就是蛮荒中各部族百年来一直祭奉的神明!

这是若山第一次听见山神这样说话,以前虽有过交流,但只是山神在他的元神中印入一段意念、包含着各种信息,并非像寻常人那样开口交谈,所以他连山神是男是女都不清楚。若山曾听虎娃说起他从小做的那个梦、梦中总能见到一位女子,还以为虎娃是接受到山神所遗留下的某种指引,也曾猜疑过山神的真身是一位女子。

若山如今才知道自己猜测错了,听山神的声音显然是男子,威严中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沧桑感,却分辨不出有多大年纪。他赶紧收摄心神答道:“山神啊,您终于又开口了,这十几年来,各部族未能得到过您的指引,而山中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假如不是收摄心神在定境中,换成平常,山爷说不定都快哽咽了,他心中的激动是难以形容的。山神叹息道:“这些年,难为你了。你终于实现了年轻时的愿望,当上了一城之主,却不是在那遥远的巴原上,而就是在这里。我早就知道,你是方圆数百里内、百年来最出色的人才,一直很看好你,而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若山:“山神莫要夸我,清水氏覆灭、各部族内乱纷争,而您又隐寂不出,这些年实在是艰难。好在一切都过去了,而您仍在这里!……能否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清水氏一族为何人所灭,您又遇到了什么麻烦?”

山神不再开口说话,而是印入了一段意念在若山的元神中,其中包含了很多信息。清水氏是被远方来的一股强大势力突然偷袭而灭族,而山神当时正闭关修炼在紧要关头,也受到了高手的袭击惊扰,以至于身受重伤形神皆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后来的事情,包括路村人救回了盘瓠和虎娃,山神也都看见了,却无法与人交流沟通,直至今日山神都不能恢复。而且他本人也受到了监视,除了在这座白玉祭坛上以这种方式交流之外,想和外界发生联系,都会被强大而凶残的敌人察觉。

山神等待了多年,最后只能冒险一试,在鱼梁潜入花海村附近窥探时,他指引了在山野中乱跑的盘瓠来到此地。谁也不会注意到山野中一条不起眼的狗,这是最安全的选择,可是盘瓠当时无法理解太复杂的意思,却在好奇中把虎娃也引到了此地。

至于虎娃的修炼,山神表示惭愧,并非是他的指引。当年这孩子观水婆婆纺布之时,就已自然迈入了初境。但他自己不知何为修炼,就这么又修炼到二境,所以被盘瓠带来时才能与山神交流。而山神叮嘱他不要将这里的事情说出去,以免引来不测。

事情大概的经过就是这样,理清水并无半句虚言。可他却有意省略去两件事未提:一是并没有说出屠灭清水氏一族的凶手究竟是谁;二是没有告诉若山,虎娃其实并非清水氏一族的血脉遗孤,而是被人在路上拣到、送进清水氏城寨的婴儿。

**(未完待续。)

041、山神隐瞒之事(下)

若山当然不可能想到虎娃另有来历,但他立刻追问道:“屠灭清水氏一族的凶手究竟是谁,偷袭伤害您的人又来自何方?”

山神却叹息道:“不是我不想说,但时机未至,太早告诉你们有害无益。……你也别着急,等到我能够开口的那一天,自然会说出来!”

声音中伴随着意念解释,假如他说出凶手是谁,而虎娃知道了,这孩子心中就会有仇人。可是以他就算再加上整个山水城的实力,在那强大的仇敌面前还是显得太弱小,一旦有对抗寻仇的异动,便可能遭受灭顶之灾。就算隐忍在心中,遇到仇人的时候,也难免流露出痕迹引人起疑,反而会给自己带来祸患。

所以最好的选择,也是最佳的保护,就是不要说出仇人是谁。那么就算仇人在眼前,虎娃包括若山等人,甚至还有这片遗迹才是最安全的。等到时机成熟,山神才会开口。

若山默然良久,才继续问道:“山神,虎娃自己知道这些事吗?”

山神答道:“当年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只有八岁,我不想过早告诉他这些。而如今他已经长大了,经过羽民族之事,人也应该变得更加成熟坚强,到了该知晓这一切的时候。我不想亲口说这些,此次在你与若水离去之前,就由你来告诉他吧。当年是你将他从清水氏城寨废墟中救回的,就告诉他你所知的一切。”

若山:“他肯定会追问仇人是谁,并想报仇的。”

山神:“是的,他当然会问。但年少冲动又没有足够的实力时,我是不会对他说的,你也好好劝劝他。等我有可能实现愿望的那一天,自会让他知道……”

……

若水看着在祭坛定坐中的若山,也不清楚他与山神都有怎样的交流,过了很长时间,才见若山离座而起,她赶紧问道:“山神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若山的面色显得有些凝重。对若水道:“你自己去问山神吧。”

若水也登上祭坛定坐,其实她想问的问题与若山差不多,也得到了同样的回答。追问当年屠杀清水氏一族的凶手未果,她虽有些不甘心。但在山神面前也无奈。因为前不久有了路村和花海村差点被羽民族灭族之事,所以若水对当年屠灭清水氏一族的凶手特别痛恨,假如将来有机会,她一定会帮助虎娃报仇的。

除了略去未提的两件事,山神还没有说另一件事。当然若山和若水也没问,就是山神本人的身份来历。他就是理清水,在巴原上还有另一个威名赫赫的名号——清煞。理清水究竟出于何种目的而没有说出这些,恐怕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身为修为境界已达世间巅峰、隐约勘破一丝推演之道的高人,其行事确非常人所能测度。

若水又问道:“山神,我能否请求您再赐一枚灵药?就是当年那样的莲子,不是我自己服用,而是给叔壮。他在与大毛作战时受了很重的内伤,因为过度使用开山劲的力量,表面看似无碍。但恐寿元不得长久。还有那些修炼开山劲的战士,虽目前无事,但将来说不定也有隐患。”

山神答道:“若是叔壮不得彻底调治,就算你今日疗好了他的伤势,十年内他也必将暴亡。但消除其隐患,也没必要用一枚莲子那么夸张,将祭坛上的莲蓬拿去一个便是,再采取一些龙树泪珀调配灵药。叔壮一人也用不了多少,你在莲蓬上取菽豆大的一小块炼药就可以,剩下的就留着备用吧。足够了!……但你切勿将莲蓬与龙树泪珀原物示人,也不要告诉族人此药的来历。”

若水:“此处的五色莲花,究竟是何种灵药?”

山神:“你只知轩辕天帝拥有琅玕果,却不知琅玕果。太昊、神农、轩辕、高阳、少昊等历代天帝皆曾拥有。而这五色神莲,也是太昊天帝所拥有的不死神药;这个地方,便是太昊成就天帝之前留下的遗迹。”

若水方才猜疑这里是轩辕天帝留下的某处遗迹,没想到其来历更久远。她也想到了那五色莲花是非常珍贵的灵药,却没想到它也是传说中的不死神药。而虎娃这几年,好像就是吃不死神药长大的!

若水惊叹良久。终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您现在还不想说那屠灭清水氏的凶手是谁,我便不再追问。但您能否告诉我,当年他们为何要这样做?”

山神长叹一声道:“你已经找到了这里,难道还不明白吗?”话音中带着意念解释。仅仅这处太昊遗迹中的东西,就足以引起世间无数高人争夺了。而数百年前早有传说,太昊遗迹就在这一带蛮荒之中,其中可能藏着太昊登天长生并成就天帝位的秘密。

至于这个秘密,山神也说不清楚,但他却知当年太昊就是在此处创出菁华诀的。而菁华诀,便是他当年传授若山和若水的秘法。这两人虽未修至大成,但入门后也算是修炼得很不错了,多年来一直拥有着长久的青春与鼎盛的生机。

太昊天帝的传承之秘,这片遗迹中的宝物,据说就掌握在清水氏一族手中,那外来的凶手想要的就是这些。但尽管他们屠灭了清水氏一族、也重创了守护此地的山神,但终究没有达到目的。可是这个秘密还在,如今就更不能泄露出去。

山神最后吩咐道:“我如今还能活着,就是因为那些人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仍在图谋之中;而我尚未离去,也是在等着,等待他们因此葬送自己的那一天。我虽能知道山中发生的事情,但想与人联系,仍会被察觉,只有在这里以这种方式方可安全交流。

所以此地绝不能让人发现,你们回去之后,注意不要流露出任何异状。若无紧要之事,也不要轻易再来找我。还有虎娃的修炼,尽量不要让外人得知,这件事能瞒多久,就尽量瞒多久。一年,我估计最少还需要一年,然后我会另有安排的。”

……

不知又等了多久,水婆婆起身走下了祭坛,默默地看了山爷一眼,两人似在以眼神交流,然后都转身看着虎娃和盘瓠,神情很凝重、目光很复杂。虎娃从未见过他们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他感觉有些不知所措。

不远处正在莲池中戏水的盘瓠也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悄悄地上了岸吸着鼻子溜达过来,抬头看着山爷和水婆婆,并竖起尾巴轻轻地摇晃着。

山爷长叹一声开口道:“虎娃,你已经不小了,最近经历了这么多,也懂事了,有些事情也到了该告诉你的时候。山神方才吩咐我,将我所知道的一切都说给你听。”

虎娃莫名有些紧张,赶紧问道:“山爷,您究竟要告诉我什么?”

水婆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孩子,坐下来听山爷慢慢说。”

他们就坐在那白玉祭坛的边缘,虎娃位于山爷和水婆婆的中间,而盘瓠则蹲在三人身前的地上。山爷说道:“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要从当年清水氏一族的覆灭开始……”

他首先介绍了当年清水氏一族的情况。清水氏一族曾是这片蛮荒中各部族公认的首领,他们在中央谷地中建立了城寨,那片城寨也是各部族交流、交换与交往之地,各部族之间的纷争也由清水氏一族主持裁决。

清水氏一族中有两位很特殊的守护者,他们最早都是深山中的野犬,先后有幸开启灵智自悟修行,成了犬妖。后来被山神发现、设法指点它们继续修炼。这两只犬妖是一雄一雌,原本相隔很远,也是山神指引他们彼此相见,从此就生活在一起。

在山神的指点下,他们都有幸突破了四境可以化为人形。山神又告诉他们,开启灵智后更好的修炼就是到人类部族中去经历感悟。于是他们来到清水氏城寨、也加入了这个部族。除了清水氏的祭司之外,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身份,而他们却是族人的守护者。

这对犬妖夫妇后来有了一个孩子,由于他们的原身都是犬,也远未突破八境修为,所以孩子仍然是一条小狗。这条小狗刚出生没多久,在一天深夜里,清水氏的城寨突然遭到一批山外来的凶徒偷袭,清水氏一族死战至最后一人。

这一对犬妖当然也挺身出战,最终与清水氏一族共同赴难。但他们在冲出屋子之前,却把这条小狗扣在了一对瓠瓢中,因此并没有被凶手发现。当清水氏一族覆灭后,城寨上空扬起的烟尘惊动了附近山中各部族,山爷带着路村族人首先赶到。

清水氏族人皆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路村人却发现了这条小狗并把它抱回了村寨,取名为盘瓠。

山爷也许是为了虎娃从情感上更容易接受,因此做了个铺垫,先讲的是盘瓠的身世来历,至于犬妖夫妇这一段故事,当然是山神告诉他的。而盘瓠就蹲在那里老老实实地听着呢,这几年来它已拥有二境修为,灵智也日渐清晰,能听懂的话越来越多,也能理解越来越复杂的意思。

**(未完待续。)

042、心魔与种子(上)

看盘瓠的表情,听到后来显然已知道山爷在讲它的身世,尾巴垂了下去贴在地上,只有尾梢还微微挑起在轻轻地动着。听着听着,一双狗眼竟变得泪汪汪的,喉咙里也发出了呜鸣之声。没人清楚它到底听懂了多少,但它显然已经能明白很多。

虎娃坐在祭坛边,伸手恰好能将狗脑袋抱进怀里,他摸着盘瓠的脖子道:“好盘瓠,不哭!”然后又对山爷道:“真没想到,盘瓠还有这样的身世,它太可怜了,幸亏被山爷救了回来!”

水婆婆却轻声道:“孩子,山爷的故事还没讲完。当年他在清水氏的城寨废墟中不仅带回来一条小狗,还救回了一个婴儿。”

山爷接着讲述,提到了当年的亲身经历。就在城寨中央的祭坛边,他发现了有一头胭脂虎卧踞,身下有一个竹篮,竹篮中传来婴儿的啼哭声。……这个婴儿被带回了路村,在山爷和水婆婆的照顾下,与族中的孩子一起长大,他的名字叫虎娃。

虎娃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愣住了,他抱着盘瓠的脑袋,小手却不再动,倒是盘瓠轻轻地用耳朵蹭着他,也不知是谁在安慰谁了。虎娃的神情并不是悲伤欲绝,他的眼眸一直都是那样清澈、不带任何杂质,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光。

说实话,虎娃有点懵了。他从来都没有真正考虑过自己从何而来的问题,而族人们在他面前也从来都不谈论这些。虎娃知道自己是个孤儿,但这并没什么与众不同之处。村寨里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还有七、八个孤儿,他们也不清楚自己的父母是谁,这是原始部族中很常见的情况。

虎娃当然认为自己和族中这些孩子是一样的,不料今天山爷却告诉了他另一个故事,他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虎娃很悲伤,莫名有些害怕或者说难以形容地遗憾,对于自己的身世来历,他也感到深深地疑惑与不安。

他的故事与盘瓠还不太一样。就像幼时的梦境那般朦胧,缺乏某些清晰与深刻的细节。虎娃并没有哭出声来,但他好半天都没说话。山爷和水婆婆也默默地坐在那里陪着他,良久之后他才开口道:“原来……我不是路村人?”

他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问题。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伤憾之余,心中首先就是有一种仿佛被这个世界遗弃的感觉。水婆婆伸手将他的脑袋搂在肩头道:“虎娃,你在路村长大,一直就是路村的孩子。自从山爷把你抱回来的那一天。你就是路村人,也永远都是。”

又过了很久,虎娃才问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坏人,屠灭了清水氏一族?”

山爷低声道:“只有山神清楚,可山神却认为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至于原因,你可以亲自去问山神。”

山爷和水婆婆又劝慰了这孩子很久,虎娃显然难以接受与面对这突然得知的事情,有太多的感觉他也想太不清楚。黄昏的时候,山爷和水婆婆走了,把盘瓠也带走了。他们将虎娃独自留在此地——这是山神的吩咐。

虎娃幼小的心灵中有太多的疑惑。却不知该问什么。他伸手抹了抹眼角,看着那池中的五色神莲正缓缓合上花瓣,转身又登上了祭坛。良久之后他才收摄心神进入定境,然后问道:“山神,山爷今天告诉我的,都是真的吗?”

山神的声音缓缓自元神中响起:“是的,他说的话都是真的,早没有告诉你,是怕你还太小,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而屠灭清水氏一族的凶手还在世上。如果他们知道了你的来历,也会对你不利。”

虎娃:“究竟是什么人干的,他们为何要那样做?”

山神:“孩子,总有一天我要告诉你一切的。但不是现在。”话音伴随的意念中给了详细的解释,告诉了虎娃自己为何不说,而那些凶手想得到又未曾得到的是什么?山神宁愿身死都不会交给凶手的东西,等到那一天也会交给虎娃。

虎娃:“那您要等到什么时候?”

山神:“不是我要等到什么时候,而是看你要等到什么时候。等你远去巴原游历,见证与感悟人世间的一切。突破六境修为,且将菁华诀修炼大成之后,我自会告诉你。”

虎娃:“什么!难道我要离开这里吗?”

山神:“是的,总有一天你要离开,但不是现在,要等到你先做好了准备。离去并不是告别,你还会再回来。……当人们面对想解决的问题无能为力时,再想太多是没有用的。对于你而言,此刻还是修炼吧,就像往常一样修炼。”

虎娃此刻还能入定,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不仅因为他三境九转圆满的根基扎实无比,且心思纯净、定力深厚。就在他收摄心神按照山神的吩咐去做的时候,山神又在他的元神中印入了一段意念,并且问了一个问题:“孩子,当你得知这一切,究竟会有怎样的感觉?”

这个问题很简单也很深奥,甚至不需要回答,而山神也没让他回答。

人有什么感觉,只有自己清楚。而当人们思考这个问题时,想到的却往往是我“应该”有怎样的感觉?比如对于某种经历,如果大家都认为应该感到悲伤,那么有这种经历的人,也会流露出悲伤的样子。但他可能并没有真切的感受,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如此。

而在定境中,虎娃当然不会想这样的问题,也不可能去纠结自己应该有怎样的感觉,否则就无法入境。他的心神处在怎样的状态里,就是他最真实、最深切的感受。山神所印入元神的那段意念,便是清水氏一族那夜殊死拼杀、最终遭到灭族的惨烈景象。

虎娃听说了自己的身世,心中虽充满伤憾,但并非是悲愤欲绝,因为他的感觉并不是那样地真实与深刻。他没有亲身经历那些事,记忆中也没有清水氏的族人存在,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然而却有人告诉他——故事里的人就是他。

山神问了一个问题,又在虎娃的元神中印入了一段景象,然后便不再打扰他。虎娃在白玉法座上定坐,时间静静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泪如泉涌。泪水流过脸颊打湿了衣衫,而他却浑然不知。

那无知无欲的深寂中,又莫名出现了各种景象,首先仍是一头狂奔的犀渠兽。在来到太昊遗迹之前的这几天,虎娃每夜都会经历相似的定境。当犀渠兽冲来时,他的心神早已安定,犀渠兽就这么冲了过去。然后他又出现在村寨中央的祭坛上,场景却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那村寨不再是路村,而是当年的清水氏城寨,那祭坛也更加高大,周围燃着熊熊大火。无数羽民族人漫天攻来,还有很多人持着武器从四面杀入。迎向敌人的却不是清水氏族人,而是自幼与虎娃生活在一起、他无比熟悉的路村人,他们纷纷倒在了血泊与火光中。

三境九转境界圆满,修士往往会陷入一种深寂的定境,在定境进入种种场景。这种情况玄妙难言,但理清水仿佛却很清楚——虎娃在定境中会看见什么?虎娃看见了他最害怕的事情。就算他对清水氏灭族之事没有切身的感触,对清水氏族人也没有现实中建立的情感,但假如这一切发生在路村呢?

定境中的情景有了玄妙难言的变化,是路村遭遇了这一切,虎娃会有怎样的感受?当年的清水氏就是今天的路村,这不是假设,而是定境中所见、所经历。虎娃深切地体会到了那种悲恸、绝望、忿怒与仇恨。

树得丘上的理清水也有些不安,因为他本可以不这么做的。虽然从三境迈入四境,对于大部分修士而言是一道很逾越的关口,但他很了解虎娃,知道这孩子想突破四境并不难。假如待到虎娃突破四境之后,再告诉他这一切,那么也不会对他的心神造成如此剧烈的冲击。

假如理清水不让若山和若水说出来,那两人当然也不会急着告诉虎娃。可是虎娃带着若山与若水来到这里的时候,理清水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不仅如此,他还问了那句话、在虎娃的元神中印入了那段场景。以他这位世间顶尖的大宗师的见知,当然也清楚这将会导致什么情况。

这或许会对虎娃造成伤害,或许会让他变得更成熟、更坚强,但很现实的问题是——这必然是虎娃从三境突破到四境所遭遇的极大困扰。可理清水对这孩子有信心,认为虎娃仍将突破四境。

理清水这么做有个必然的结果,这同时也是他的目的,就是在虎娃的信念中种下一粒种子,将来必定要为清水氏一族复仇的种子!当虎娃勘破心魔迈入四境的时候,种子便会发芽。

当年理清水坐在树得丘上,眼睁睁地看着清水氏一族被屠灭时的感受,他也要虎娃体会。在这一刻,他甚至希望自己就是虎娃,或者说虎娃就是他。

**(未完待续。)

042、心魔与种子(下)

山神心中有着最强烈的愿望,他可以就这样生不如死地活着,也可以交给虎娃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但目的都是为了给清水氏一族复仇、亲手安排白煞的灭亡。这也许太难做到,但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就不会放弃。

没人能确切地知道虎娃在定境中经历了怎样的大恐怖,当他睁开眼睛离定时,发现自己正孤独地坐在白玉祭坛上,而周围的五色莲花已在悄然绽放中。在这莲花欲放未放之际,身姿显得最美、最有天地间灵动的神韵。

这次的定境经历与前几次有所不同,虎娃最后并没有进入与自幼梦境类似的美妙场景,也没有看见秀媚山川中的那女子,直接在血与火交织的大恐怖中“醒来”。他的泪水打湿了胸前的衣服,全身已经汗透了,他的汗很纯净,无色无味甚至带着淡淡的莲香。

虎娃再度收摄心神入定,却没有进入那种深寂的状态,而是问山神道:“您知道我刚才在定境中,经历了什么场景吗?”

山神的声音响起道:“这样的经历只有你自己清楚,但我能感应到你的反应,所以也能猜到一些,你一定是经历了内心最害怕的事情。”

虎娃:“是的,我看见了路村的人,变成了清水氏的族人……山神,我应该怎么办?”

山神答道:“不是你应该怎么办,而是你可以怎么办。这是修炼中的经历,也是对元神的洗炼。它在冲击心神的同时,也会对一个人的灵智造成影响,甚至可能会改变人的性情,由伤神而伤形,或使人癫狂迷乱,不同的修士皆有不同的经历。”

山神没有告诉虎娃该怎么办,他只是举了很多例子。那些性情大变甚至心智癫狂者,自不必说了,有鱼村的族长鱼大壳多少就有点这种征兆。只是尚不明显、修为也未到境界。还有人元神受伤、修为退失,皆是因为沉溺在那定境经历中难以自拔。

修士必须保持清明的元神不为所动,才能从这种困扰解脱,但就算能够解脱困扰者。情况也是不一样的。

有人在这种深寂定境中经历各种惨烈场景,定住心神默默忍受,将一切看得那么清晰,以此做为一种磨砺元神的方式,后来也突破了四境。但这其中有的人后来变得冷酷嗜杀、偏激暴戾。却自以为心志坚定、念意通达,不知渐渐积戾成性;还有人变得漠然无谓,心境看似超脱实则麻木,已失生机之灵趣,久而与土石无异。

这些人都以不同的方式解脱困扰,有的也能突破四境继续修炼,但修炼中困扰并不在一时一境,而是始终要面对的问题,登天之路上每一层境界的修炼,都是将来所有境界的根基。所以虎娃的问题不是应该怎么办。而是他可以怎么办,守护心神是第一要务,怎样经历这一切,人们也有不同的选择。

这就是理清水与虎娃的交流方式,并不是上师教授弟子具体修炼秘法,他只是在解释。虎娃沉思良久,并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前方的五色莲花,仿佛处于一种似定非定的状态。

但虎娃并没有真正的入定,就是在回味。回味着以前的定境中曾经历过的场景——在那长着五色莲花的水潭边,看见那水中沐浴的女子,体会着这样的经历曾印入元神的感受。

可以说虎娃是在想象,也可以说他是在回忆。补全了方才定境中未曾有的感受,身心逐渐变得放松下来,重新归于宁静、宁静中带着渴望。人的情感本就是多种多样的,不会只有仇恨与悲伤,还有对美好的向往与追求。

这天,山神没有让虎娃离开太昊遗迹。而是又让他折了三节藕茎服用,并主动让他摘下一朵五色莲花、连着花托下的茎杆一起放在了白玉祭坛上。不仅如此,山神还让他摘下了一些琅玕果,又在水底的淤泥中挖出了一批已埋藏千年的莲子,将这些珍贵的不死神药都放在了祭坛上。

虎娃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但他就照山神的吩咐做了。午间的时候,服下藕茎的虎娃继续定坐行功,他又经历了同样的定境,但是比夜间时更加完整,不仅有那最可怕的大恐怖,也来到了那美妙的莲池边。

理清水实现了自己的目的,虎娃有了切身之仇痛,在将来必然会为清水氏一族报仇。但就像理清水所说的,如何面对修炼中的困扰,人们皆有自己的方式。虎娃在定境中守护清明的元神,他要清楚世上有怎样的人、有怎样的事,人们又有怎样的爱恨。

虎娃可以怎么办,理清水也不清楚,但这孩子显然还是用一种最自然的方式经历了定境中的困扰。对于他来说,问题并不是能否突破四境,而是要在修炼中下足功夫,让定念更深、定力更加精纯。

虎娃这一次在太昊遗迹中足足修炼了半个月,因为他已经不必担心被族人们发现异常,而山爷和水婆婆自会替他解释。等他穿行蛮荒从后山回到村寨中时,碰到了不少族人。大家都主动和他打招呼,带着亲切、关心、惊讶、羡慕甚至崇拜的种种神情,但每个人的笑容都显得那么真诚而温暖。

村寨中的人们已听说,虎娃当年观水婆婆纺布时便已迈入初境修炼,这些年竟已修炼到三境九转圆满境界,可族人们却一直不知情,而这孩子也没有对人炫耀。若非那天虎娃大发神威以飞石击落那么多鸟人,就连蛊辛恐怕也仍不能察觉。

如今山爷和水婆婆吩咐虎娃要勤加历练,应常在山野中静修,同时也吩咐族人无事不得打扰虎娃的修炼。山爷还下了一道命令,和水婆婆先前叮嘱的事情差不多,就是路村和花海村族人,不要将虎娃小小年纪有如此修为的事情说出去,哪怕彼此之间也不要谈论。

至于原因,山爷并没有做过多的解释,但族人们也能以各自的方式理解。假如早知道有虎娃这样的“高手”在,羽民族当初偷袭村寨时也许就不会那么大意了,这孩子是山爷和水婆婆培养的秘密武器啊!也就是这样的深山部族,才能如此守护共同的秘密,而且他们已经很有经验。

这三年来,路村与花海村召集精壮男子修炼开山劲并操演军阵,没有让其他部族得知任何消息,结果在和有鱼村的冲突中收到了奇效。以山爷和水婆婆的权威,他们的话族人们也自然会听从。这也是虎娃的秘密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仍不为外族所知的原因。

但不论是山神理清水还是山爷与水婆婆,心里都很清楚,这个秘密注定是无法长久地隐瞒下去,只要虎娃还在这里、拥有如此惊人的修为,迟早有一天会被蛮荒各部族所知。但这种情况尽量出现得越晚越好,山神还需要一点时间让虎娃做好准备,他对水婆婆说的期限是一年。

……

若山回到村寨之后,接下来这段日子很忙碌。国君的封赐之令到了,宣令者就是上次随同西岭大人来到蛮荒的修士辛束。辛束也带着一支二十余人的随行队伍,送来国君赏赐的各种东西。

辛束是一名四境三转修士,多年来居于相室国国都中,受到相室国的礼遇与供养,偶尔也为兵正、工正大人或国君效力。这次他又来到蛮荒传达君命,若山正式受封为山水城城主,得号“山水氏”。

然后辛束便留在这里没走,因为他担任了山水城的“工师”。

相室国设有兵正、理正、工正、祭正、仓正……等职,在它所辖的每一座城廓中,也设有相应的兵师、工师等职。至于“理师”与“祭师”,在城廓中往往是没有的,通常都是由城主兼任,因为其掌管的讼狱与祭祀事务,是属于城主的职责与权力。

相室国国君不可能越过若山城主,直接任命城中官员,除非蛮荒中实在没有合适的人才,若山派使者向国君提出要求,相室国才会特意派来。兵师掌管军事与兵备,负责操演与指挥军阵,这些若山本人就很擅长,山水城的兵师当然是由他一手教出来的伯壮担任。

至于农师与仓师,掌四时耕作与收获储存,可由一人兼任,最合适的人选就是蛊辛。前几年相室国也派人教授有鱼村种植各种作物、打造各种农具,各部族都可以继续学习,并由蛊辛统一安排。蛊辛可以说是山水城除了若山之外最重要的人物,其地位相当于副城主。

山水城只有其名,城廓尚未建成,没必要像巴原上的那些城廓设置那么多官职。因为大家平常的事情也不多,主要都是在各个村寨里劳作,碰到需协商的大事还可由长老会议定。

可是工师之职实在太特别了,不仅必须得有,国君也应当派一个人来担任,这是对山水城地位的认定与支持。任命一座正式受封之城的工师,不论此城廓多小多偏远,此人都必须至少拥有四境修为。这片蛮荒中原先还有两位四境修士,就是鱼梁和大毛,但如今这两人也都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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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共工(上)

若山本人倒是有五境修为,但他是城主不可能兼任工师,巴原上也没有任何一座城的城主兼任工师。那么剩下的唯一一位四境以上的修士就是若水,可是以若水的脾气,当然不可能在山水城担任什么工师,所以也只能请国君派人来了。

但一位至少拥有四境修为的修士,在哪里都能过得舒舒服服,何必要到这么偏僻的蛮荒中,成天和一群深山野人在一起,做一个连城廓都尚未建成的工师呢?所以封建山水城没什么问题,但是任命与派遣工师,却让国君很为难。

既然西岭大人这么能干,此番在意外波折中还搞定了大局,那么这件事,国君也让西岭去想办法。西岭几乎访遍了国都附近的高人隐士,不出他的预料,没有人愿意接这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但他最后好歹还是说动了辛束。

辛束勉强答应西岭出任山水城的工师,但也有个条件,当那片蛮荒有合适的人选可以继任的时候,他就会解职离去。西岭当然忙不迭地点头,并连声感谢。

辛束曾随西岭出使过那片蛮荒、了解各部族的情况,也清楚那里发生的事情,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人选。同时辛束还有一个身份,他是赤望丘的传人,身后有庞大的势力支持,但在相室国中却极少有人知晓。这个身份也有可能为山水城带来更多的帮助——西岭就是这么想的。

辛束要求西岭不要将自己这个身份透露给别人,西岭当然也不会多事,很自觉地替辛束保守了这个秘密,没有告诉任何人。

对于一座城廓来说,工师大人究竟是干什么的?在很多时候,它是个受人敬畏但又不好干的职位,主要职责是掌管工事。工师至少也是四境修士,拥有神通法力、能人所不能,有些依靠普通的人力物力很难完成、或者不可能完成的工作,就需要工师大人动手——比如寻找合适的矿石。炼化精铁并制作成兵师要求的武器。

还有一种情况往往也需要请工师解决,比如修建城廓时,有某块巨石怎么也弄不到合适的位置上,那就要看工师大人的手段了。由此可知。工师虽然地位很高、很受人尊敬,但很多修士都不愿主动担任这个职务,往往需要国君和城主来任命,任命者还得很客气地请求对方答应。

工师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职责,就是掌管城廓所辖地域内修士的情况。哪里有人突破了初境。哪里有修士从二境突破到三境……这些消息,工师大人都要及时了解与掌握。另一方面,工师也应该与辖境内所有三境以上的修士相熟,有事则可以与他们联系并寻求帮助。

很多事情,仅靠工师一人之力是完不成的,他还需要更多的帮手。三境以上的修士,就可以打造一些常人很难制作的器物,也拥有在普通人看来不可思议的神通手段,所以能成为工师求助的对象。但这种人自己修炼得好好的,通常不喜欢被打扰。也有可能不给工师面子。

但对于大部分修士而言,自己也说不定有事会求助于工师,而且他们也生活在城廓的地盘中,所属的村寨与家族更有可能向工师求助,所以一般都不会得罪工师,通常都会建立良好的关系、承诺有事时能帮忙则帮忙。

像这样的修士,在民间也被称为“共工”。所谓“共工”并非特指某一个人,而是指某一类人,这个称呼是从炎帝时代流传下来的。

神农天帝在人间时曾为一代开国之人皇,号称炎帝。后世继天子位者也都以炎帝为号。炎帝当国时,号召天下所有三境以上的修士出力帮助民众,以换取所享受的供养。

这是一种号召而非命令,因为普通人也不可能强求修士以神通法力帮忙。只能尽量去请求而已。而在炎帝的时代,所有三境以上的修士,只要愿意以神通法力为民众打造器物、建造工程,都可以被称为“共工”,意思就是“共有之工师”。

后来轩辕天帝崛起,成为新一代开国人皇。在世间亦称黄帝。黄帝为天子时,则明确了一种制度。国中三境以上的修士,承诺有事可相助各城工师,便能得到赏赐与供养,在需要他们帮忙的时候,得听从征召效力。

但这种征召也不是随叫随到,修士们的承诺通常都是有条件的,比如得到什么样的供养、便每年为城廓或国君出手几次,只要完成了承诺,至于其他的事情则全凭自愿或需另行协商了。而民间还有一些修士,他们可能行游各方,每到一地,偶尔也会接受当地居民的请求、出手帮他们做一些事情,在民间也被称为共工——这是炎帝时代的遗风。

至于炎帝时代之前,太昊天帝也曾为开国之人皇,立国号为“华”,世称青帝,后世历代天子也以青帝为号。但由于其年代过于久远,详细情况如今已经不太清楚了。

如今巴原上的国度与城廓,也有共工制度,各城廓设立工师之职,掌管辖境内的“共工”情况。所以“共工”并非官职,只是民间的一种尊称,而很多人本身地位就很高,也许并不需要这种尊称。

比如辛束来到山水城担任工师大人,这里可以登记为共工者目前只有蛊辛、宵白、月牛儿、若山、若水等人,还有另一批二境修士在将来或许会有希望。若山身为城主,也可以成为共工,就看他自己愿不愿意了,而实际上,这些人都没什么不愿意的。

工师大人还兼有一个职责,就是尽量设法指引各部族有天赋的年轻人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并将他们推荐给国都中的学宫。如今巴原各国并无学宫,但官方还是会发掘与培养修士的,这也是为城廓和国家发现人才的大事,并非工师一人之责。由官方培养出来的修士,通常都要立誓为城廓与国度效力,这也是约定俗成之规。

这么看工师的职责很多啊,简直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但实情并非如此。工师也有自己的助手,而且在那样的年代,人们平常的事情很少,所以设一官职,往往会负责多种事务。

辛束的来到,当然受到了若山城主以及山水城长老会的热烈欢迎,他们很感谢这位高人。而树得丘上的理清水却在暗自冷笑,这里只有他知道辛束的底细,此人是赤望丘的传人,愿意从国都跑到山水城做工师,必然另有目的。

凭借工师的身份,辛束可以很顺利地掌握这一带所有修士的情况,哪个部族中有人突破了初境,又有哪位修士从一个境界突破到更高的境界,都是工师所要了解的。如果理清水在这里找到了传人,也必然摆脱不了赤望丘的监控。

辛束曾在中央谷地中向西岭表明了赤望丘传人的身份,但他开口时以法力拢住了声息,树得丘上的理清水也是听不见的。他只在掌心亮了一下赤望丘的信物,随即就收了起来,而且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战阵那边,没人注意到他这个动作,理清水应该也不会。

理清水在树得丘上,虽能知道蛮荒中发生的事情,但他的元神感知已经受到了极大的限制,与寻常人所见没什么两样,更重要的是,他也不可能无时无刻都察知山中每一处的情况。当时的理清水,必然也和大家一样关注着若山怎么收拾鱼大壳,几乎不可能察觉他这个稍纵即逝的动作。

可惜辛束失算了,理清水早就清楚那场冲突的结果会怎样,所以根本没关心鱼大壳怎么耍,一直就重点盯着从山外来的这些人。结果也许是走运,理清水恰好瞥见了辛束手心中赤望丘的信物。

理清水知道辛束是什么人、是来干什么的,但他并没有说,甚至都没有提醒若山,就让赤望丘自以为得计吧。若山已经按他的吩咐,命令路村与花海村族人一律不准说出虎娃修炼的事情,至少还可以瞒过一段时间。而在辛束可能发现之前,他就应该让虎娃离开蛮荒。

但理清水还是很担忧,多少也有点后悔,因为他事先没有想到此人竟然会成为山水城的工师。虎娃这孩子心中没什么魔障,原本可以很轻松地从三境突破到四境,可是理清水偏偏让虎娃的修炼不是那么轻易地就能破关,而紧接着辛束就来了。

现在的理清水又有了紧迫感,他又希望虎娃越快完成准备越好。

……

若山并不清楚山神在想什么,他非常感谢与尊敬辛束,两人相处得也非常融洽。按照常理,城主受封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筑城,可若山并没有这么办。他首先为辛束大人在中央谷地建造了尽量舒服的居所,然后集中人力物力,在山下的有鱼村外修建关隘。

此关隘正式定名为山水关。

**(未完待续。)

043、共工(下)

从巴原进入这片蛮荒只有一条艰险漫长的路,而有鱼村是必经之地。这道关隘就修建在从山路进入有鱼村之前,以巨石垒成两丈余宽、五丈余高的关墙,上方修有带着屋顶的箭楼,关墙中有一道一丈余宽的拱门。

关隘两侧是不可攀援的绝壁高崖,前方是山中蜿蜒险峻的道路,后方不远则是有鱼村以及开阔的鱼海。其地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极为易守难攻,就算巴原上的大军来此,也不可能摆开军阵强攻。而所有出入这片蛮荒的人,除非他们会飞,否则都必须经过这道关口。

修筑此关也出于山神的指点,与若山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短时间内不可能建成山水城,也就更谈不上什么城门与城墙的守卫了,那么在此地修一道关口,便是出入蛮荒之门,门后则是广大的山水城辖地。

关隘建成之后,若山集合人力物力又开凿扩建了一条道路,就是从中央谷地通往山水关的路。虽不可能像平原上的车马大道那样平坦宽阔,但也尽量修得较为平整,由于地势的原因,这条路仍然难行车辆,却可容行人牛马迎面错行。

原先从有鱼村到中央谷地的这条路,本就是蛮荒中最好走的路,如今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内路。若山首先下令将之开凿扩建完成,这段道路在今后也成为一个标准,从山水关通往巴原的道路,究竟要开凿扩建到什么程度,就参照此路的情况。

再从山水关一直到遥远的巴原,想将道路都开凿扩建成这样,恐怕还需要漫长的时间,而若山并不着急。

路村人的祖先,就是为巴原开国之君开路的路武丁,他们世代以路为姓,当然也擅长指挥壮劳力筑路。若山受封城主,却并不着急建造城廓。而是建关开路。有意思的是,他并没有先扩建路村通往中央谷地的路,也许在虎娃离开蛮荒之前,山爷都不会去开凿那条路。

辛束成为山水城工师。在这片蛮荒各部族所进行的前所未有的浩大工程中,他表现得非常吃苦耐劳,凡事皆尽心尽力,绝对是巴原五国各城廓中最为辛苦与无私的一位工师,简直不能仅用称职来形容了。辛束受到了山水氏全体族人的一致尊敬与称赞。赢得了很高的声望。

当然了,辛束的声望再高,也远远无法与山爷相比。这里的族人并不习惯称呼若山为城主大人,依然叫他山爷。

山爷组织各部族人筑关修路、开垦田地、打造新式农具、修建水利设施,种植巴原上送来的各种作物。他还带着蛊辛与辛束这两位“大人”,深入蛮荒拜访此前未曾参与结盟的几支妖族。

处于荒僻之地的羽民族就任它自生自灭吧,山爷并没有再理会,如今蛮荒中最重要的一支妖族是角荣族。若山来到角荣族做客,并教授他们种植菽豆、开沟渠灌溉田地,让角荣族也加入了山水氏部落联盟。

角荣族人尚无使用姓氏的习惯。而且他们的名字都很有意思。角荣族如今的族长名叫大角,实际上他们的历代族长都叫大角,因为他们觉得这是世上最威风、最霸气的名字,只有当上族长后才能配得上。大角前不久刚刚得了个男娃,请山爷给孩子先起一个好听的名字。

山爷给孩子起名“以清”,大角虽不太明白是啥意思,但山爷起的一定是好名字,更威风、更霸气,所以他非常高兴。

角荣族人头生双角、身高力大,也许是因为身材过于魁梧壮实。动作稍显迟钝不是太灵活。他们走出深山,与各部族人有了更多的交往与交流,除了彼此不能通婚,渐渐相处得熟了。大家倒也没把他们当成异类。在修关筑路的过程中,身高力大的角荣族人成了很重要的壮劳力。

……

辛束大人非常辛劳,但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的另一个职责,很关心蛮荒各部年轻一代中那些后起之秀的修炼,时常向若山询问情况。若山也不疑有他,尽可能详细地对辛束做了种种介绍。并将各部最优秀、最有潜质的年轻人都引荐给辛束认识。

在若山看来,这片蛮荒年轻一代中,最值得关注的人是朗日族的宵白,路村的叔壮、阿槿,花海村的砂岩,还有一位刚刚迈入初境的女子,就是路村那位总爱刨根问底的小姑娘绿萝。

绿萝已年满十四岁了,水婆婆前不久又一次召集族人观看纺布,这次将花海村的后生们也叫来了。大家听说了虎娃当年的事情,所有符合要求的年轻人无一缺席,都热切地希望自己也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但这种事情是要讲究天赋与运气,此番只有绿萝一人成功。

宵白是目前各部中已知的最年轻的三境修士;至于叔壮、阿槿、砂岩等人皆在二境,但他们还很年轻、天赋也很好,有希望继续突破;至于绿萝则刚刚迈入初境,却是最值得期待的一位。蛮荒各部中当然还有其他的修士,但这几位是辛束最关注的。

这几人除了宵白之外,皆出自路村与花海村,这样的结果也并不令人意外,因为路村与花海村拥有山爷和水婆婆这两位高手,他们也肯用心去指引族人。

但是山爷并没有对辛束提到虎娃,这是绝对的秘密,路村与花海村全体族人都不能告诉外人。对于辛束大人想指点这些年轻后辈修炼的好意,若山也委婉地拒绝了。

若山并不是不相信辛束,他之所以拒绝,一方面是因为辛束诸事太操劳了,不能再给这位如此勤勉的工师大人增加更多的负担;另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也是用不着。

辛束原先只是一名四境三转修士,来到山水城之后,在此地的经历可能也是修炼中很好的磨砺,短短时间内他竟然又突破到四境五转,但在若山眼中还是算不得高手。若山本人几十年前便已五境九转圆满,更何况山神还在,假如遇到什么若山指点不了的情况,还可以私下里悄悄去请教山神,实在没必要麻烦辛束。

但是这些话当然更没必要对辛束说出来,若山只推说工师大人事务繁忙,他身为城主理应承担更多的事情,将亲自负责指点后辈修炼,辛束就不必再操心了。其实辛束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指引这些人修炼,他只是要掌握情况,如果这些年轻人中有理清水的传人,当然也用不着他来指点。

……

虎娃这段时日的修炼,理清水也没有指点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山神发现自己先前的担忧有点多余了,他的手段确实给虎娃的深寂定境带来了更大的困扰,也实现了自己的目的,但并没有影响到虎娃的修炼本身的自然状态。

大约又过了一个多月,虎娃再一次来到太昊遗迹,在深寂的定境中经历那种种场景,却自然地发现,他已经可以不再去经历,一念便能恢复如常。此前的定境经历,之所以是修炼中的困扰,因为功夫到了这种地步,便能进入那种深寂的状态;而要想有所突破,又必须经历这个过程。

但那定境中所经历的种种场景,并非在于人想或不想、愿或不愿,那是灵魂深处最强烈的感触,自然便会呈现,却必须要堪破。当堪破这一切之后,它不再是困扰,也就可以不再出现,而深寂也达到了真正的清明,虎娃进入了一种似曾相识却又是全新的身心状态中。

之所以说是似曾相识,元神中所见仍然是周边的五色莲池,气息仿佛与这片奇异的小世界融为一体。说是全新,因为境界更上一层楼,他的生机律动仿佛也成了这片奇异小世界的生机流转,这片世界也仿佛拥有了虎娃的生命。

所谓的气息并非是指寻常的呼吸,而是拥有了身心的感觉,虎娃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这个世界也仿佛是虎娃的一部分。

他就在这种状态中定坐了三天三夜,好似对一切都浑然不觉,却拥有这个世界的身心。那些娇艳的五色莲花、清澈的长清之泉、亭亭舒展的青翠莲叶、散发琼光的琅玕玉树、玉树环绕中的白玉祭坛,仿佛都与虎娃不分彼此、律动在同样的生命气息中。

就在这时,山神将一段意念印入虎娃的元神,告诉虎娃且含服一枚琅玕果,此番修炼之前还没有服用呢,然后再去做一件事。

虎娃睁开眼睛抬起了一只手,早已摘下放在祭坛上的一枚琅玕果飞入口中。莲池中的水面出现了一道漩涡,附近的莲叶轻轻地摇动,看上去充满生机神韵。万年长清之泉下那黑色的淤泥,也随之被搅动出水纹状的漩涡,却没有散开使泉水浑浊,有一团淤泥被虎娃凌空摄了出来。

泥团落在了祭坛上方,却没有飞溅而开,而是被无形的力量凌空操控变化着形状,又似被无形的火焰包裹渐渐烧制成器。虎娃按照山神的吩咐,以神通法力将这团泥“炼”成了一个陶罐。这陶罐还是带盖子的,恰好能严丝合缝地盖上,且只有以法力才能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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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埏埴以为器(上)

制陶须先制泥胚,然后入窑烧制。如果胚料很差或火候不对、窑封不合格,陶具制作就会失败。世上的修士们也会用神通法力助人制作各种器物,但那都是普通人力做不到或者很难做到的事情,几乎没有哪位高人会闲着没事去制陶,因为陶具是普通人都会制作的东西,但理清水偏偏就让虎娃这么做了。

更有意思的是,理清水并没有告诉虎娃该怎么做,只是让他炼一个陶罐出来,能炼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其实三境修为,已经能以神通法力制造一些器物了,但理清水此前从未让虎娃试过。理清水此刻告诉虎娃,他可以做到,至于该怎么做,那就根据自身的修为境界所拥有的手段,去自然地发挥吧。

虎娃自然施展了一种手段,就是“火”,这不是用火种点燃的火焰,而是以法力所激发的“心火”。他并不是将陶胚完全定形之后才用火的,因为这并非普通人先制陶、后烧窑的过程,在陶胚成型的同时就在缓缓地炼制。陶胚的形状于空中呈现,淤泥的颜色也在改变,竟变成了纯白无瑕的样子。

虎娃今日在定境中感受着周围事物的气息,这种气息也包含着万事万物的特性,而且他也知道该怎么烧制陶具,此刻只是用了另一种手段而已。就像洗炼自己的身心一样,他也在洗炼着淤泥中最精纯的物性,伴随着器物的凝炼成形。

一个精美的陶罐在空中缓缓旋转,通体发红渐渐变得桔黄色半透明、因为高温发着光。然后这光芒渐渐淡去,温度渐渐降低,落在了祭坛上便成了一个洁白的陶罐。盖子就盖在罐口上旋转,片刻之后也静止不动。

它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罐子,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造型简洁而美观,质地细腻颜色非常漂亮,假如拿到集市上去卖。价值估计也会很高。但炼制的过程并没有结束,虎娃还在定境中温养此器,使其材质与物性能发挥最佳的器用。

普通的陶具最大的缺点就是容易碎,但是这个陶罐打不碎。而且隔震、隔音、隔热。理论上它还可以具备更多的特性或灵性,但虎娃这次并没有将之完全炼化出来。

其实按照理清水的意思,虎娃能将罐子炼成就行了,现在这个样子不仅已经成功,而且非常完美。但虎娃并没有收功。他继续以法力一边感应、一边炼化、一边温养其物性,就这么又在定坐中炼器一天一夜,根本就没有任何停顿。

假如有其他修士看到这一幕,定会目瞪口呆,但对虎娃来说却做得很自然。当初他第一次施展御物之功时,摘下一枚琅玕果就这么悬于身前定坐了一夜,好像忘了将那枚琅玕果放回祭坛上,其实他也一直在定境中体会。

如今是虎娃的第一次炼器,山神告诉他可以炼制一个陶罐时,同时还介绍了很多其他的信息——关于世间各种器物的区别。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称之为“器”。石、骨、竹、木等材质加工的物品,其性状并没有什么改变,只要付出人力物力,掌握一定的技巧或工艺就可以做到,只能称之为用具。而陶可能是最接近于“器”的一种用具,因为它有更复杂的工艺,还需要入窑烧制。

最常见的“器”便是金器,所谓金器未必指的是黄金,而是泛指一切金属器物。人们需要提炼矿石中的精华、炼制金属材料,用种种办法去除其杂质。还可以加入一些东西或彼此融合改变其物性,然后通过铸锻等手段打造成形,才能得到金属器物。

大型城廓若集中足够的人力物力,也可以制造金器。但过程非常难代价也非常大。而且有些金属器物,尚是普通人加工不出来的,只有修士以神通法力才能炼制,比如精钢。但是在理清水看来,这无非是因为人力与技艺的不足,假如将来普通人的能力更进一步。也是可以打造出来的。

这一类东西,被修士们称为“凡器”,而普通人则称为“宝器”。宝器也分上、中、下三品。比如青铜器物,只要掌握制作的方法,集中足够的人力物力就可以炼制,大多数时候人们加工不出来,只是因为条件不具备。此类器物则属于下品宝器。

中品宝器则有所不同,它具备平常情况下所不具备的某些特性,因而更有使用价值,有时候材质可能很普通,但别人却加工不出同样的东西。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山爷当年在断崖上架设的木桥,还有他送给蛊辛的麂子皮。

架桥的巨木是族人合力从山上砍下来的,但山爷做了一件特别的事,就是以法力凝炼使之耐久不朽。这种暴露在空气中、时常受雨水冲刷又被烈日暴晒的木头,藓生虫蛀,是最容易朽坏的。可是经过山爷的法力炼制,假如不是后来被羽民族人给破坏了,那木桥再过一百年仍能照常使用。

那沟通路村与花海村的木桥,可称中品宝器,只是族人们不太清楚。而且此器相当巨大惊人,也只有山爷那种高手才能炼制,他用了很长的时间、费了很多心血,水婆婆也帮忙了。像这种器物,要么有大行家的眼力,要么在实际使用中体会到了它的特性,否则一般人不太可能一眼就分辨出来。

至于上品宝器,则是具备了很特殊的物性。比如一个陶罐,不仅摔不碎且隔震隔热;一块精钢不仅不会生锈,且硬度和韧性都发生了奇异的改变。

虎娃就拥有一件上品宝器,就是他手腕上戴的天青藤环。此物已经不仅是普通的天青藤了,刀砍不断,火烧不坏,且有安神、润肤、舒筋活血之效。天青藤原本就有这些功效,可是很微弱,蕴含在干枯后经过自然变化缓缓渗出表面的藤脂中。而这枚天青藤环经过法力的炼化,能让这种功效自然而缓慢地发挥,起到最佳的灵效。

这枚天青藤环在常人看来也许很珍贵特异,已可称上品宝器,但在修士眼中,它还只是“凡器”而已。限于这截天青藤材质本身的原因,它并非天材地宝,就算再怎么炼制,也只能是凡器不能成为法器,所以高手很少花代价去打造这种东西。

在凡器或宝器之上的器物,修士称之为法器,世人也常称之为法宝,能炼制法器的材料就是所谓的天材地宝。世上有些东西的物性特别精纯,可以用神通法力将之炼化纯净,成器后以身心感应之,仿佛能够彼此相融一体,这就是法宝了。

理论上讲,世上所有的东西皆拥有各种物性,可以将之分别炼化精纯,但实际上这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修士们不可能耗费无穷无尽的精力,去炼制本没有什么灵性妙用之物。而且炼器是有成功率的,有时法力控制得稍有偏差、心神稍有波动,有时纯粹是因为运气不好、功力不足或方法不当,一不小心就会损毁,不仅前功尽弃且人也可能受伤。

所以修士炼制法器,不仅要寻找合适的天材地宝,而且要慎之又慎。

法器就是能够与身心相合、自如操控之物,就像使用自己的手足一样,而非简单的御物之功。所谓下品法器,它没有被赋予其他的妙用,只具备材质本身的灵性。至于中品法器,则被炼器者赋予了更为独特的神通妙用。

而上品法器难得一见,普通的修士也很少能拥有,其妙用已经超脱了材质本身,而且不止一种神通变化,借助它还可以施展修士本人并没有修成的神奇法术。

超越宝器、法器之上的器物,则是传说中的神器了。神器或许也分上、中、下三品,或许无所谓这种说法,理清水并没有对虎娃多做介绍,因为就连他本人也没有打造神器之能。据说只有迈过登天之径的仙家才能炼制神器,不仅要用物性最精纯的天材地宝、最精妙的炼化之功,且机缘玄妙,就连仙家都很难打造成功。

神器有一个特点,就是可以让人发现不了,而且器物本身大多有传承。比如某位仙家带着神器出门,搜身是搜不出来的。法器可以与身心一体,就像使用自己的手足一般;而神器可以融入形神不留任何行迹,它本身就可以随形神变化。

理论上只有迈过登天之径的仙家才可以这般使用神器,但凡事也有例外,六境以上的修士,若在得到一件神器同时也能得到它的传承,也可以将之融入形神。假如是修为不足六境者,就算得到了一件神器,可能也只是将它当做一件强大的法器使用,并不能完全发挥其妙用威力。

关于神器,理清水介绍得很简单,他重点讲的是宝器与法器;而且他只介绍了各种器物的区别,很多修士在炼器时注重的境界划分讲究却没有告诉虎娃。

**(未完待续。)

044、埏埴以为器(下)

修为达到三境,方有炼制宝器之能;而想炼成上品宝器,至少要有四境修为。修为达到四境,方有炼制法器之能,而很多修士都认为,炼成中品法器通常需要五境修为,想炼成上品法器则至少要有六境修为。世间有的秘法传承专擅炼器之道,甚至是以此来划分修为境界的。

但理清水却没有对虎娃说这些,也许是因为还没到时候,他今天不过是让虎娃炼制一个陶罐,以此体验在修炼境界的基础上怎样运用神通法力;也许是认为没这个必要,理清水本人的修炼以自身的生机元气为主,并不偏重炼化外物之功。至于虎娃修炼到什么境界、就去做到什么程度。

普通人是用不着法器的,不仅是因它太珍贵难得,且一般人不可能有御器之功、也发挥不了其作用。而在炎帝时代,很多修士被称为“共工”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有时会接受人们的请求、炼制各种宝器——那些也被修士称为凡器的东西,因为大多是凡人所用。

既擅长又乐意为人们炼制各种宝器的“共工”,在民间必然大受欢迎,但谁也没有无限能力与精力,总是去做这样的事情。共工为普通人打造的大多是下品凡器,中品凡器则比较少见,至于上品凡器几乎见不到——就连修士们自己都极少去炼制这种东西。

炼制上品凡器至少要有四境修为,而四境修士已经能炼制法器了,而且它所须的功夫,并不亚于以天材地宝炼制法器。

理清水今日只是让虎娃取莲池下的淤泥,以神通法力炼制一个陶罐,同时介绍了世间各种器物的区别,却并没有要求虎娃炼成一个什么样的陶罐,更没有告诉他该怎样炼制,只是在树得丘上静静地看着。

炼器之法也有很多种,不同的传承有不同的擅长之道。比如说修炼菁华诀的山爷。擅长加工某些东西、使之不朽不腐,但并不擅长在矿石中提炼精铁之类的器物。倒不是若山不能做到,而是耗费同样的精力,别的修士可能做得比他更好。

当然了。当修为境界到了一定的高度、法力也强大到一定的程度,比如像理清水这样世间顶尖的大宗师,这种区别也许就无所谓了,但毕竟还是有的。而对于若山这等修士而言,其区别就很明显了。若山是理清水教出来的。而虎娃却不能这么说,其修炼的过程出于自然。

理清水对虎娃的希望,当然是要他将来为清水氏一族复仇;但是对于虎娃的修炼,理清水还有更多的想法或者说是好奇,他想在这个孩子身上印证——世间是否有那么一条根本大道的存在,而已知的各派秘法传承,都是以某种方式符合了这条大道。

如果说虎娃的修炼印证的便是道之本源,那么种种法术手段,他能掌握的就自然去掌握。理清水没教过他什么炼器神通,今日虎娃制陶。制陶得用火力,虎娃便运转法力去让物体产生高温,此时他已能做到了。

做到之后,虎娃才意识到,当初和羽民族人大战时,他点燃那些苔藓绒草是用地上燃烧的箭杆。其实没有火源的情况下,他当时也可以施法将之点燃的,但假如他真地这么做了,神气法力会更快地耗尽,并非是最佳的选择。以法力隔空点燃苔藓绒草。比操控它们飞到燃烧的箭杆上要难多了,说不定接下来他就无力在天空布成火幕并洒下火海。

虎娃如今掌握了这种神通手段,也明白了这个道理,而他正在制作陶器。这件白陶显然不是普通的用具。它在空中成形后就是一件中品宝器;待落到祭坛上火光热力退去,已是一件上品宝器。按照理清水的要求,虎娃能把罐子炼成就行了,能加工成中品宝器则更好,可是没想到虎娃的炼器过程一直没结束。

上品宝器已成,虎娃定坐中神通法力绵绵若存。感受着此陶罐的物性并不停地继续炼化着。他炼器前含了一枚琅玕果,在琅玕果化散的同时,形神受到洗炼浑身也散发出淡淡的琼光。而那琼光流转竟然也化入了陶罐之中,洁白的陶罐隐约发出琅玕的琼光。

理清水吃了一惊,这罐子和虎娃的身体一样在散发琼光!那是琅玕果中凝炼的菁华气在化散,洗炼形神的同时又重归这片奇异的小世界中。在外人看来,琅玕果的强大神效是被糟蹋了,就像人们辛辛苦苦找到了金子,却只当石头用。

理清水却不关心这种问题,因为虎娃已经干过很多次了,而且还是他让虎娃这么干的,陶罐此刻与虎娃的形神是一体的,那就说明——虎娃将之炼成了法器!这件法器的材质不仅是莲池中的淤泥,还将那化散的菁华气也凝炼其中,因此也具备了很特别的灵性妙用。

假如用他来盛放食物可保持不腐,假如用它来盛放种子,哪怕多年之后再取出,仍可播种发芽。这个罐子是带盖的,此盖也是法器整体的一部分,可以在内部形成另一片空间。

此罐已是一件下品法器,而且是极为精致、炼化得非常高明的下品法器。但看虎娃的样子并没有停下来,他还在继续炼器。这孩子此刻也许还没有意识到,他今日已突破了四境修为,山神要他打造一个罐子,他就给炼成了这个样子。

足足过了一天一夜,虎娃始终没有停手的意思,理清水又开始有点担心了,不仅担心那个罐子也是担心虎娃。罐子很珍贵,以五色神泥炼制,一次就成器了,这简直是个奇迹。就算经验丰富的高人,炼制法器时一不小心也常常会损毁,更何况是虎娃这种刚刚迈入四境的修士呢?他不仅是第一次炼器,而且恐怕还不知道什么叫炼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