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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太上章》》 · 徐公子胜治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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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这个人,其实不用刻意去找,若能提前发现是最好,但就算你没有找到他。到最后他自己也会送上门来。清煞之所以这些年愿意这样活着,恐怕并不仅是为了传承他的秘密,更重要的是为了报仇。他这位传人若能修为大成,迟早是要来找我们报仇的。”

星耀有些迟疑道:“既然如此。您还要留着理清水在世上吗?”

白煞仍然在淡淡地笑:“那要看他自己愿不愿意留在世上,而我也想让他亲眼看到,这场斗法最终的结果。事到如今,其实我不一定必须要得到清煞的修炼秘诀,但这件事情,却令我越来越感兴趣。

修为至此。对于未知境界的好奇便越来越强烈。我想知道清煞找了一个什么样的传人,更想知道他又怎样去实现愿望?须知就算一名世间顶尖高手,也不可能与我赤望丘为敌,甚至如今巴原上的任何一国都不可能。对于世事的推衍,就蕴含着迈过登天之径的玄妙,我近来也隐约有所悟。”

白煞的语气中流露出一种强大的自信,他对理清水明知自己会怎么做、却在绝境中安排的种种应对手段很好奇,好奇的同时,对于堪破更高的修为境界有着强烈的渴望。在如今世上,恐怕没有别的事情能让白煞有这种渴望了。

白煞如今的修为已与当年的理清水一样,是化境九转圆满,就差迈出那最后一步便可长生登仙。但白煞的目标,绝不仅仅是成仙而去。

星耀又说道:“既然煞主心中有数,弟子就不必多言了,您还有什么吩咐?”

白煞:“那山水城城主若山,如今的修为如何?”

星耀答道:“我也派人与他接触过,并在暗中留意观察。早就听说他已五境九转圆满多年,而这次得到的线索,此人已有突破六境之兆。难道煞主认为,清煞所选择的传人是他?”

白煞摇头道:“清煞是那里的山神,若山的修炼必定也是得自他的指引,早就是其传人,可是与我们要找的传人应该是两回事。若山的年纪已经有百岁了吧,五境九转圆满也有几十年。我若是清煞,也不会将传承之秘交给他,他已经太引人注意了。

但清煞当年可能曾传授若山菁华诀,你命辛束关注若山,此人若突破了六境并将菁华诀修炼大成,我们也可设法从他那里得到菁华诀的传承。若山毕竟是山水城的城主,在我赤望丘眼中虽不算什么,但有些事情也不要在明面上去做,以免引起巴原各国修士的疑忌。”

星耀:“弟子明白了,会留意一切异状的。重点是何处有人修炼菁华诀大成,而不是特意盯着某一个人。……以清煞的修为境界,好像总能知道我们的安排,那么当初,他为何没有料到您会突袭树得丘呢?”

白煞沉吟道:“事出意外,这是有心与无心的区别。”

……

白煞与星耀暂时还没有怀疑到虎娃头上,其实就算在巴原上找某一个名叫虎娃的孩子,几乎也是不太可能的。因为虎娃这个名字很常见,不要说别的地方,哪怕就是在白额氏所属的各部族村寨里,名叫虎娃的孩子至少也能找出来几十个。

虎娃带着盘瓠此刻正穿行在茫茫原野中,这一带虽有村寨分布,但彼此相隔的距离都比较远,以寻常人赶路的脚程计算,从一处到另一处人们聚居的地域,大概要走上大半个白天。如果离开了连接各村寨之间的路,远处便是大片的荒野。

虎娃和盘瓠按照山神的吩咐,一进入巴原便迅速离开队伍,并且不能让人再找到他们,因此必须尽快去足够远的地方。盘瓠刚开始是追兔子,将那只兔子吓得够呛、玩命地狂奔。到后来那可怜的兔子就要被盘瓠追上了,眼看实在跑不掉,竟然在地上打了个滚,用后腿腾空去蹬狗。

兔子却蹬了个空,盘瓠轻盈地一跃,跳过它继续往前跑。紧接着兔子发现后面还有一个人在追狗,也迈过它向前飞奔,发出的声息却很轻微,落脚之处甚至没留下什么痕迹。兔子懵了,直着耳朵愣了很久,搞不清楚今天究竟遇见了什么状况。

盘瓠全力奔跑的速度当然极快,它穿越荒林野地,尽量选择地面干燥与林木稀疏的地方穿过,这样不容易留下脚印一类的痕迹。它一直到天黑才放慢了速度,直起身子缓步行走,看样子像是想透一口气——终于又能舒舒服服地走几步了。

盘瓠习惯了像人一样以两腿迈步直立行走,只有狂奔时才四蹄落地,这几天让它)老老实实地用四条腿走路,实在还有点不适应。终于到了没有人的地方,可以站起来松口气了。虎娃走了过来道:“我们已经跑出很远了,仲壮他们应该找不到了。”

仲壮以及战士们会在附近一带搜索寻找虎娃和盘瓠,但无论如何也不会找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他们这一路飞奔的距离,足够普通人以最快的速度走好几天了。天黑后虽然放慢了速度,他们却没有停下脚步,就这样每一步都如落地生根般前行,伴随着神气的自然运转,既是一种修炼也是一种休息。

一轮上弦月出现在天际,夜风带着寒意,虎娃并不觉得冷,却感觉莫名有些凄清。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有生以来,第一次只有他一个人孤独无依,好在身边还有盘瓠。这与离开村寨玩耍或者前往太昊遗迹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以往不论他在山中跑出多远,路村就是他回家的方向,但此刻却不知脚下的路通往何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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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陌生的世界(上)

时间是初冬,这是一个寒冷的晴夜,星空是那样的璀璨,虎娃一边走一边仰望着笼罩四野的天幕。他这几天是从很高的地方走下来的,但看那些星星的距离,感觉似乎并没有因此变得更远。

虎娃听山神说过,假如修为超越八境九转圆满,再迈出那登天的最后一步,就可以前往帝乡神土永享长生。那帝乡神土就在天上吗,是否就是那些星星所在的地方呢?

星星在那里,而虎娃此刻要去哪里?山神并没有告诉他一个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吩咐他要将巴原五国走遍,有几个特殊的地方可以去拜访、但要注意一些情况。

山爷则提醒他,离开蛮荒之后先避开高城的方向,甚至不要出现在高城的辖境内被人看见,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另一座城廓境内。假如是这样,若有人追查他的行踪,就会失去线索的。虎娃便是这么做的,他带着盘瓠从黑夜走到黎明,又看着太阳升起。

山神曾向虎娃介绍巴原大概的地貌,他是沿着边缘地带自西向东行走,恰好迎向朝霞。虎娃曾驻足向西北方回望,那里有巍峨的群山横亘在天边,而山水城就在山中。山看上去好像很近,令人有一种错觉,仿佛往回走很快便能达到。但虎娃却清楚,其路途很远,他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等转过身,看着迎面而来的陌生世界,那驱散黑暗的阳光并没有驱散虎娃心中孤独凄清的不安感,这时他又想起了水婆婆在他临行前说的话:“好孩子,就当这次是与平常一样,带着盘瓠跑出去玩,只是走的路更远一些、时间更久一些。

世上的坏人很多,你遇见了不必客气,只须小心自己。但是好人更多,所以你也不必总是伤心与失望。假如你不喜欢遇见坏人,那么自己就要做个好人。”水婆婆的话犹在耳边,虎娃的感觉终于轻松了一些。

白天的时候。虎娃与盘瓠又加快了速度,飘然而行健步如飞,避开有人烟的地方,甚至尽量不惊动山林中的鸟兽。他们以这样日夜快慢交替。几乎不停歇的方式赶路,很快就离开了高城的辖境,进入了另一座城廓飞虹城的地域。

到飞虹城境内,虎娃不再只穿行于荒野了,对照远山的轮廓。按山神曾于元神中介绍的情况判断大概方位,向着飞虹城的方向走去。他走出一片山林,眼前出现了一条路,约有五尺宽很平整,显然是连接着人烟村寨。

虎娃原先并不知道这里有一条路,理清水也不可能到过巴原的每一片地方,就算他来过这里,那也是百余年前的事情了,地形地貌以及人烟分布肯定会发生某些改变。虎娃便沿着这条路继续往东走,身边的盘瓠突然将两条前腿落地。又是老老实实一条狗的样子,因为它听见了远处山坡上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普通鸟兽所发出的,似有人以什么器物在刨土,并从土中取出某些东西抖动码放。虎娃和盘瓠的知觉都极其敏锐,在很远处就听见了,继续向前走拐了一个小弯,道路左侧的山坡上果然有一个人。

那是一位头发灰白的老者,穿着麻布衣裳,不远处的地方放着一件脱下来的皮袍,他正用一柄短锄在地里挖东西。老者采集的东西是一种细长的根茎。约有一寸粗、一尺长,表面是浅褐色的带着细须,断口却是纯白色。他将这些根茎挖出来,然后抖掉泥土刮干净。堆放在一边。

老者远远地看见虎娃和盘瓠走来时也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又往虎娃身后看去,却没有发现别的人。等虎娃走过的时候,那老者主动招呼道:“孩子,你是哪个村子的,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虎娃站定脚步答道:“我是从别的城廓来的。恰好路过这里。……老伯,请问这是什么地方,你又在挖什么东西呢?”

老者更惊讶了,从虎娃走来的方向,离此最近的村寨还有很远一段路啊,怎么一个孩子带着一条狗就这么过来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下山坡道:“孩子,你怎会一个人带条小狗跑这么远?赶紧回家吧,要不然天黑前就回不去了,在外面有危险,你家大人也会着急的!”

虎娃笑道:“老伯,你不用为我担心。我真的就是路过,请问前面是什么地方?”

虎娃从小只生活在路村和花海村,不论碰到谁打招呼都很自然,没有什么特别生疏和拘谨的感觉,这种习惯一旦养成,在山外碰到别人也是这样。老者很纳闷地盯着虎娃看了一会儿,虎娃的神情语气的的确确就是个孩子,可他的个头已经不矮了,身子骨也很结实,皮肤却很细嫩。

老者忽然露出了释然的表情,试探着问道:“你是一位修士吧,出来行游历练的?”这位老者显然亦非常人,他很有眼力与见识。像虎娃这样孤身长途行路、没带什么东西还走得不紧不慢的,必定不是普通人,虽然虎娃看上去不大,但实际上的年岁却不太好判断。

虎娃点头笑道:“是的,我确实懂一点修炼。”

老者也笑了:“您果然是有法力的修士,难怪呢,样子还长得这么年轻!在这样的时节,您穿着这么单薄的衣服,却一点都没有觉得冷。……这位小先生,您这是要去哪里?先坐下来歇一歇,喝口水吧。”

这位老者令虎娃觉得很亲切,感觉就像曾经在花海一带乱跑时遇见花海村的人,这几天只在野地中穿行,终于碰到了一个人,他也很想聊一聊、打听一下周围的情况。虎娃就在路边的草坡上坐了下来,称谢之后接过了老者递来的一个陶罐喝了口水,他虽然不饿但也有点渴了。

据老者介绍,从这条路再往前走二十几里,就是一个叫白溪村的地方。

山神曾对虎娃提到过白溪村这个地名,处于飞虹城辖境内很偏远的地带,再往北就是险峻的蛮荒群山了。山神之所以会提到这样一个偏僻的村寨,因为飞虹城的城主就出自白溪村,他曾是一名五境修士。

这情况让虎娃感觉有些熟悉,如今山水城的城主山爷便是来自更偏远的路村,并非在中央谷地中长大,想必那位飞虹城的城主也应是很出色的人物。虎娃便很自然地问道:“老伯,飞虹城的城主就出自前面那个白溪村吗?”

老者愣了愣,又摇头着苦笑道:“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我年轻的时候还做过城主的亲卫,但那位城主大人已经过世很久了,就连我都回到了白溪村养老。……小先生,看来您曾听说过各地修士的情况,就连很久之前的事情都知道,可是如今世事已变。请问您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

虎娃竟然知道很久之前的飞虹城城主是白溪村人,老者便愈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这个少年定是某位高人的弟子、属于某个传承久远的门派。

虎娃答道:“我叫虎娃,来自很远的地方,说了你也可能不清楚,还是不告诉你了吧。……如果我看得没错,你修炼过开山劲,已有武丁功的境界。”

山神提到的那位出自白溪村的修士,当上飞虹城的城主已是百余年前的事情,而老者名叫田逍,也是白溪村人,他那时还没出生呢。那位城主掌管飞虹城六十余年,田逍年轻时曾受征召到边境作战,在军阵中修成开山劲,回到飞虹城后他又做了城主的亲卫,并将开山劲习练到武丁功的境界。

那位老城主虽拥有五境修为,但终身都没有突破六境。老城主亡故之后,田逍又做了新城主的亲卫,前后经历了三任城主,后来年纪大了才回乡养老,仍住在白溪村。

虎娃知觉精微,方才他已感应到老者挖掘根茎时的神气运转特征,显然是有功底的,此人年轻时曾将开山劲修炼到武丁功之境,并且没有留下什么内伤隐患,现在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没有气力衰竭。

这样一位老者当然不是寻常的村寨居民,他去过很远的地方,曾加入军阵在边境作战,远比一般人更有见识。田逍刚见到虎娃时很惊讶,后来他对虎娃身份的判断,虽不尽准确但应该也是很靠谱的。

这里距白溪村有二十多里,是荒郊野外,田逍一个人就敢来采集东西,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确实也是有本事在身。他采集之物叫山薯,既可以吃,也可以入药,而且晾干之后还能保存很长时间,是白溪村一种很重要的杂粮。

田逍答道:“小先生果然有眼力,竟看出了老朽的这点底细。我年轻时确实修炼过开山劲,还算有点功夫,但如今老了,气力也大不如前。我到这里采集山薯拿回去吃,还可以留一部分让村民们去种。此物既可以当粮食,也可补益中气、强壮筋骨,我常年服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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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陌生的世界(下)

白溪村的村民不仅养鸡、养牛,而且开垦田地种植各种作物,其中就有山薯。世间最早的作物当然都是来自荒野,经过了历代的人工培育选择,尽量挑选结实最多、最饱满的植株留下来继续繁育。

山薯这种东西不挑地,种在村子附近的荒坡野地里就可以。就算村子周围已有种植,但在那样的年代,物质总是不够丰富,能在更远的山野里挖采更多当然更好。而且白溪村种植山薯的历史并不长,只是近几十年的事情。田逍将最肥壮的根茎完整地刨出,再带回村子周围种下,这样一代代繁育下去,可以留下最好的植株。

老者在言谈中早已改了称呼,不再叫虎娃“孩子”,而称他为“小先生”;而虎娃既知对方之名,便称老者为逍伯。田逍对虎娃的印象也非常好,这少年看上去不大,却很有眼力,修为也应该不低、应当出身高贵,但他并没有很多修士那种高人一等的矜持或狂傲气,言行令人感觉很是亲切。

两人聊的时间不短,后来田逍说道:“小先生是远道而来,也该饿了,如不嫌弃,就一起吃点东西吧。”

田逍在附近的溪涧中将几根最肥嫩的山薯洗净,又在平坡上生起一堆火,将山薯用树叶包着埋在火堆下的泥土中烤熟。刚才那个装水的罐子也被架在了火堆上,老者从怀中取出了一包麦面,撒入罐中煮成了面糊汤,面汤里还放了一点盐,请虎娃一起吃。

虎娃已有很久没吃过世间杂粮了,烤熟的山薯以及煮好的面汤,味道闻着特别香,虎娃并不饿,但确实也觉得馋了,这些都是他从未吃过的东西,于是说了声谢谢便开始品尝。那面汤装在陶罐中。两人轮流喝,又剥开烤熟的山薯,入口感觉异常香甜。

虎娃无论对外物还自身的感应都已十分精微,此物确实有补益中气之妙、还可润肺止喘。倒是很适合田逍这位老者经常服食。

别忘了旁边还有一条狗呢,盘瓠闻着香气已经站起来了,伸着舌头眼巴巴地看着虎娃,很馋的样子。虎娃便在火堆下掏出了一根山薯丢给盘瓠,就像曾经在莲池中采取藕茎丢给它一样。这条狗吃得有点着急。还把嘴给烫了。

虎娃接过陶罐喝面汤时,也顺手喂了盘瓠。这条狗吃得直舔嘴,虎娃就多喂了它几口,盘瓠又高兴得直咂嘴。

虽说有四境修为就可以辟谷修炼,但毕竟还是得吃东西。虎娃服用过那么多五色神莲,只要行功炼化吸收其灵效,假如不出意外状况也没有太大的消耗,甚至十年内都可以辟谷不食,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喜欢吃东西,尤其是此刻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尝到了从未吃过的食物,感觉很是美味。

田逍看虎娃吃得很香,也面露开心的笑容,待看见虎娃将面汤喂给狗喝时,感觉又有点诧异,但只是暗暗皱眉并没有说什么。看来这孩子确实出身不凡,小小年纪便修为不俗并敢孤身远行,就连他身边的那条狗都很高贵,可能是平常喂好东西喂习惯了。

山薯也就罢了,反正是刚从野地里刨出来的。狗馋了那就顺手喂一根;可这面糊汤,就算城廓中的居民也不是都能经常吃到的。田逍待客非常慷慨真诚,虎娃却拿面糊汤来喂狗,所以田逍有点暗自皱眉。

但看这少年的样子。并不是有意为之,所以田逍也没说什么。而且虎娃绝无不敬之意,因为无论是山薯还是面汤,他自己与狗一样吃得也很香。田逍心中也就释然了,释然之后反倒觉得自己方才有点想多了。

而就在田逍暗暗皱眉时,虎娃也有所感觉或者说感应。不必眼前的老人有意说什么,人们细微的表情以及神气变化,就能反应某种心绪。虎娃从小和不会说话的盘瓠一起玩耍,这方面的直觉相当敏锐,他察觉到了田逍的惊诧与不悦,转念一想也多少明白了原因,然后就没有继续以面汤喂盘瓠了。

很多事情,人们之所以不懂或有失,往往只是没有注意而已。山神虽对虎娃介绍了世间各种人和事,但他还需要亲身经历才能有所体悟,从而证以行止、相合身心。看来修炼中的御器之道,亦与世间待人应事之理相通。

吃完东西,虎娃连声称谢,接下来他还要继续前行。田逍又说道:“顺着这条路走便能到白溪村,天也不早了,晚上你可以住在我家,只要进村提我的名字、说在路上遇到过我就行。”

田逍本人今天并不打算回村,他经常到这一带采集山中的物产,也知道什么地方可以过夜,打算明天再多采一些山薯后才回去。虎娃笑道:“我就不在您家里住了,还想继续赶路前往飞虹城。……吃了您这么好的东西,不知该怎么报答,请您且收下我的一点心意。”

虎娃很感激这位和善的老者,田逍是他在山外遇到的第一个人,完全打消了他内心中对陌生世界的那种不安。可是虎娃穿着轻薄的葛布衣服,一看就知道身上并没有带什么大件物品,虽然那兽牙神器里有很多东西,但取出肉干、布匹、兽皮等物来答谢田逍也不合适。

山神叮嘱过,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显露那兽牙是一件空间神器,所以他也无法解释为何能凭空取出那些东西。所以虎娃手伸到怀中像是要掏东西,却是从兽牙神器里取出了一小块黄金。虎娃原本可以取陶币的,可他感觉这老者待他如此真诚和善,是在山外遇到的第一个好人,以陶币答谢未免太轻微了。

而田逍看见这块黄金却吓了一跳,几乎是立刻缩肩向后蹦了一步,连连摆手道:“小先生,这可使不得!区区一顿野食而已,我怎能接受您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们这里很少有外乡人路过,顺手相助是理所当然。出门行路总有不便之处,我也曾经在外行走、受人之助。”

田逍坚决不敢接受这块黄金,并且还拉住虎娃叮嘱了一番。他认为这位小先生出身高贵,以前可能没出过远门,恐怕都不太清楚这块黄金在外面的价值,今后可不能轻易拿出这种东西来,更不必因为区区几根山薯和一罐面汤就以黄金答谢,这样是很容易被坏人盯上的。

虎娃只得收起黄金很谦虚地连连点头。田逍这才松手,又叮嘱虎娃从白溪村再往前走时,千万不要离开道路进入荒野,尤其是不要深入北边的山中,因为那里有一支妖族盘踞。

那支妖族叫做山膏族,不仅模样怪异而且习性与常人不同,发飙的时候十分凶悍。他们虽在深山中很少与外人打交道,但若在那一带活动偶尔也会碰上,说不定会有危险。虎娃虽有修为在身,但毕竟只是孤身一人,就尽量不要涉险。

虎娃再度表示感谢,与田逍告辞之后又踏上前程时,他的感觉好多了。这广袤的巴原似乎显得不再是那么陌生,看来在哪里都有似曾相识的人和事。

山膏族,虎娃听山神提到过,是飞虹城一带山神曾特意提及的为数不多的事物之一。“山膏”是一种异兽之名,所谓异兽则与寻常的野兽不同,它们应经历了某种特别的进化或变异,成年时会发生某种蜕变,若能成功度过便可通灵修炼。

山膏的样子有点像野猪,毛是红色的,传说中它能口吐人言。而据山神分析,其实这只是修炼有成后拥有的一种能力,并非山膏本身就会说话。而生活在这一带的所谓山膏族人,并非异兽山膏,相比兽类他们其实也是人,且是一位修炼有成的山膏妖后代。

世间妖族的来历,大抵如此。数百年前那头山膏不仅修炼成妖化为人形,而且突破了八境修为。据说这头山膏妖很好色,在附近村寨中掳女子回山为夫人,化境之妖岁月长久,这种事情他不止干过一次,所留下的很多后代都有同样的特征。

这些后代之间互相婚配繁衍,渐渐就发展成今天的山膏一族,他们生活在飞虹城北境的蛮荒深山中。就如羽民族背生双翅天生会飞,山膏族人也有天生特异之处,且因为是异兽的后代,还有着某种天赋本领。

他们皮糙肉厚,四肢粗短,长着一对伸出口外的獠牙,发怒时会手脚着地像野兽一样狂奔冲撞,连碗口粗的树都能撞断,还能低头在地上刨出深沟,非常凶悍危险。但他们平常的样子倒是很憨厚,个个长得肥头大耳。

就像羽民族也出了大毛这种修士,山膏族人也可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只是这对他们来说比寻常人更困难,但若修炼有成,也会拥有如异兽山膏一般的天赋神通。这些便是山神告诉虎娃的情况,而老者田逍则提醒他不要深入山野,尤其是不要接近山膏族的地盘以防发生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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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两个猪头的对话(上)

虎娃并没有进入白溪村,他从村外绕了过去。这天夜间他也没有继续赶路,而是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和盘瓠一起定坐修炼,等天快亮时才上路,向着飞虹城的方向进发。

虎娃是个很听劝的孩子,他并没有深入荒野去猎奇,妖族嘛,又不是没见过!当太阳再度升起的时候,他与盘瓠就沿着大道行走,一路并没有碰到别人,只看见几只兔子之类的小兽穿过道路,跳进另一侧的山林,而盘瓠都懒得去追。

可是走了一会儿,虎娃就感觉有事情要解决,因为昨天吃了五谷杂粮,消化吸收得非常好,他得拉粑粑。身为凡人就有凡俗的事情,哪怕是普通人眼中高高在上、感觉多么飘逸出尘的修士,也会有这种事情,只是没人会刻意去无聊地谈论。

除非是修为迈过了七境,才可以真正的不食人间烟火,感悟天地灵息辟谷修炼。但就算有七境修为,很多人也是会品尝人间美味的,不需要吃东西与不吃东西是两个概念,就像虎娃,昨天其实也没必要吃烤山薯与面糊汤。

虎娃在路边找了个僻静的树丛,蹲下来解决问题。盘瓠见状也跑进了不远处的草窠里,像人一样地蹲着解决问题。然而虎娃刚蹲下,就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说话者离得还挺远,在道路北侧的一处高岗上。那里有一片七、八丈高的陡峭山崖,嶙峋的怪石裸露,山崖上方生长着茂盛的灌木,有两个家伙在灌木丛的边缘探头探脑,居高临下望着远处白溪村一带的动静。

只听一人问道:“黑大头,你说那白溪村的人知不知道,我们下个月会来抢东西?”

另一人答道:“黑二头,你真笨!我们又没说,他们怎么可能知道呢?”

黑二头又说道:“鸡肉、鸡蛋、豆子、麦谷、山薯……以前我们不都是用猪去换的吗,干嘛要去抢?……其实我不喜欢吃猪肉。有一股怪味道;可是他们那些人却养不了,只有我们能养,正好可以拿来换东西,我最喜欢吃山薯了。”

黑大头又教训他道:“你没听那些皮甲人怎么说嘛。猪全身都是好东西!就算你不喜欢吃,但是别人喜欢啊,猪皮和骨头还有鬃毛都可以拿来做东西,肉也可以熬油、做成肉干拿出去卖。”

黑二头:“这些我都懂啊,不论是在山里抓来的大猪。还是自己养大的小猪崽,不都等于卖给了白溪村,所以才换来山薯吃啊。就算我不喜欢吃猪肉,还是有人喜欢的,你不就喜欢吗?”

黑大头:“你懂什么,那些皮甲人说了,我们把白溪村藏的麦谷、菽豆和山薯抢走,就不用给他们猪了!那些东西我们既可以自己吃,也可以拿来喂猪,这样不就有更多的猪去换东西了?”

黑二头不解地反问道:“假如我们把白溪村的东西都给抢了。就算有更多的猪,又跟谁换东西去?”

黑大头不满地嚷道:“那就留着自己吃,你这个笨猪头!他们明年还会种的嘛,到时候再换就是了,或者拿去跟别人换。”

黑二头却有一肚子的疑问,虽被骂了笨猪头却仍然问道:“现在快入冬了,假如我们把他们的东西抢光了,他们不就饿死了吗,明年还有谁种东西跟我们换?再说了,我们已经抢过人家东西了。人家还愿意跟我们换吗?别的村寨太远了,就算我们跑过去,他们听说我们抢了白溪村,估计也不会跟我们换的。”

黑大头不耐烦地说道:“你想得太多了。怎么会抢光呢?那些人聪明得很,家家户户都藏着粮食呢,我们只去抢村寨的仓库。再说了,这些人有的是办法找吃的,你看,他们能让山薯都长到自己的村子附近。还越长越多,我看着就流口水。”

黑二头:“对哦,他们怎么能让山薯都长在自己家周围呢?我看着也流口水!……可是他们有那么多人,还有武器,我们假如去抢东西,会不会也被人当成猪宰了?”

黑大头:“你哪来这么多废话?那些皮甲人不是也说了嘛,会帮我们的。他们身上有皮甲,手里有刀枪,很会打仗,白溪村的人不是对手,就会乖乖地把仓库里的东西给我们。”

黑二头:“可是我总觉得那些皮甲人不是好东西,三闲族长会不会被他们给骗了?”

黑大头:“就你这个笨猪头聪明?三闲族长可精着呢,要不然怎么会是族长?今天族长派我们来观察白溪村的动静,我们只管完成任务就是,你管别的干什么?”

黑二头:“可是我没看见什么呀,他们还和往常一样嘛!”

黑大头:“说你笨你还不服,和往常一样,就说明他们没听到风声,我们就这么回去告诉族长。咦,这风里……是什么味道啊?有人在拉粑粑,还有狗粑粑,新鲜的!……不好,有人来了,族长吩咐绝对不能被发现,我们快跑!”

黑大头与黑二头掉头就跑进了山中,他们像野兽那样四肢着地狂奔,在灌木丛中折断了很多树枝。

……

虎娃虽然听见了两人的谈话,但他当时的情况特殊,确实不太方便立刻过去查探,不料这黑大头与黑二头的嗅觉还如此敏锐,闻到了风中的异常气味。待虎娃起身的时候,他们居高临下察觉了这边的动静。等虎娃与盘瓠穿过树木登上那道高崖,那两个家伙已经跑得没影了。

虎娃虽没有亲眼看见他门,但展开元神外景也见到了两人的样子。他们长得黝黑憨壮、肥头大耳,拱鼻子、大嘴岔,有一对弯曲的獠牙伸出嘴外,四肢粗短但个子并不矮,因为躯干较长,身材比例与寻常人不太一样,就是传说中的山膏族人。

听他们谈话所透露出的信息,山膏族人下个月要去白溪村打劫,抢夺村寨仓库中的菽豆、山薯、麦谷等物。每年春夏秋冬天时轮回,就是自然的纪年;而月亮的阴晴圆缺,也就是自然地划分了月份。目前的天象是上弦月未满,若说等到下个月,应该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

假如白溪村没有准备,到时候一定会吃亏的。虎娃在路上遇到了来自白溪村的老者田逍,曾受其恩惠,觉得自己有责任去提醒白溪村。其实就算没有遇到田逍,碰上了这种事,虎娃也不会坐视不理的,他在路村也遭遇过同样的事情,曾被羽民族人突然袭击。

当初的羽民族人是想屠灭路村,而那些个山膏族人只是想抢白溪村的东西,而且还是受人鼓动。刚才那两人说的某些话,虎娃并不陌生。理清水曾为巴国理正,缉拿惩处过很多盗贼流寇,在审问时,不少人有过类似的供述,山神也曾向虎娃介绍过。

白溪村规模不小,曾经出过一位五境修士还当上了城主,假如族人有所准备的话,应该不会惧怕那些山膏族人。唯一需要小心的就是那两个猪头人所提到的皮甲人,虎娃并没有听说过哪支妖族叫做皮甲族,应该是指身穿皮甲的战士,他们手中还拿着刀枪。

如果是城廓中的军队,怎么会勾结妖族洗劫村寨呢?那些人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流寇,他们四处抢劫各村寨中的贵重物品,每当城廓中派军队追剿,他们便躲入荒野藏起来,过一段时间再去别的地方打劫。

山神也曾向虎娃介绍过巴原上的流寇,想当初巴国刚刚分裂陷入内乱的时候,曾经出现过多股流寇,其中有些人只是失去了家园,于是以劫掠求生,可到了后来就不是单纯为了生存,而就是不事生产、长年劫掠了。还有的大寇本领高超、十分凶残,经常会做出屠村灭族之举。

等到巴原五国的形势基本稳定之后,流寇的数量便渐渐少了,在很多地方已经绝迹,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虎娃一边这么琢磨,带着盘瓠又回头走向了白溪村。

……

白溪村外有一条溪水,天然形成的河床有十余丈宽,水并不深、大多数地方只到脚脖子,最深处也不过没膝。河滩上与溪水中铺满了大大小小各种形状的碎石。由于水浅而溪宽、碎石又多,水流经过时卷起一片白花花的浪翻。所以它被称为白溪,白溪村亦因此得名。

虎娃看见这条溪水,第一反应是感觉这里的孩子真幸福,这是个多好的拣石头蛋的地方啊!

白溪村近百年来应该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虎娃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村落虽然有寨墙,可很多房屋建造的地点远远超出了寨墙环护的区域,寨墙外的很多房舍显然是后来修的。村寨选址在白溪南岸的高坡上、洪水泛滥时淹不到的位置。

这里的大多数房舍,与虎娃给山爷和水婆婆建造的那处居所形式差不多,都是带院墙的、相对独立的院落,院中的居所是好几间连在一起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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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两个猪头的对话(下)

此处不是路村那样的深山,石料的开采和运输都不是很方便,所以他们的房子有很多是在四角以木柱支撑、上方以木框铺设屋顶,有的墙壁也是用木板拼成。更多的房屋的墙体是以版筑土坯夯成,土墙害怕雨水冲刷,所以屋檐伸出墙外的距离都比较远。而院墙则大多是用碎石垒成,这些石头应该就取自白溪。

曾经环护村寨的寨墙,想当年应该很是高大坚固,但如今已经年久失修,有很多地方打开了缺口,应该是方便人们出入,因为寨墙外又新修了很多房舍。不仅如此,出了村寨在白溪的北岸高坡上,也有一片房舍与田地分布,可能是随着村中的人口繁衍越来越多,有人就住到了那边。

这个在飞虹城北境很偏远的村寨,近百年来却发展得非常繁盛。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这里出了一位强大的修士且做了飞虹城的城主,没人会跑到这里来捣乱。在近百年的时间内,那寨墙形同虚设,反而妨碍了人们的出入方便。

如今白溪村的人口,比百年前翻了好几倍,人们当然需要修建更多的居所、开辟了更多的田地,村寨向外扩展,甚至有人搬到了河对岸。那位老城主虽在几十年前亡故了,但其余威犹在,这里一直也没有遇到过什么威胁,人们已经习惯了安逸的生活。

但是到了今天,终于有流寇煽动妖族,要来洗劫几乎不设防的白溪村,而村民们还一无所知。

由于是初冬的时节并无太多农活,今天天气不太好还刮着风,一大早人们都躲在屋子里没有出来。虎娃远远看见白溪村,那环绕村子的寨墙已经有好几个缺口,缺口中间被人踩成了平路,还可辨认出是原先寨门在靠近白溪的一侧,那里有台阶下来直通水边。

水边有处地方有很多平坦的大石头,留着多年的人工凿磨痕迹。应该是白溪村人平时洗衣服的地方;而上游不远有一片水湾,水流平缓清澈见底,那应该是他们平时汲水之处。虎娃沿着白溪走了过来,只看见一个姑娘正走到水湾边准备打水。

姑娘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麻布衣裳,外罩一件兽皮坎肩。这件皮坎肩已经旧了,好几块地方的毛都被磨秃了,露出了里面的皮底。她拿着一个陶罐,用麻绳提着罐耳正准备取水。就听虎娃的声音问道:“姑娘,你是白溪村的吗?”

她走来的时候明明一个人都没看见,忽听身后有一个陌生的声音说话,姑娘被吓得“哎呀”一声惊呼,陶罐脱手落在卵石遍布的河滩上、摔得四分五裂。

这也怪虎娃的习惯不太好,他以前在野外赶路,最常见的情况就是在路村与太昊遗迹之间来回。而山神叮嘱他和盘瓠,要尽量收敛声息隐匿行迹。这个习惯已经养成了,就算此刻不需要施法隐匿声息,虎娃和盘瓠走来的时候。哪怕踩在碎石滩上,脚步也很轻悄。那姑娘并没有往这边看,所以根本就没发现他们。

陶罐落地摔碎,把盘瓠也吓了一跳,向后蹦出一大步才站定。姑娘转过身来看见了虎娃和狗,又蹲下身子想低头拣起那些陶片,而陶罐显然已经无法挽救了。她再抬起头时已是泫泪欲滴,用快哭出来的声音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为何要这样吓我?……罐子碎了,怎么办啊!”

虎娃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满怀歉意地说道:“真对不起,我是从外乡来的,恰好路过这里,刚才不小心惊着你了。……罐子碎了不要紧。我赔你一个便是。”

姑娘很委屈地说道:“又不是你摔碎的,是我自己没拿好,怎么能要你赔?……这是族长家的罐子,可不是一般的陶罐……”说着说着她又快哭了。

虎娃既会炼器,当然也擅长分辨器具,这个陶罐在他眼里不算什么。但在普通人看来,也算得上精致珍贵的东西了。它是带“耳朵”的,能用麻绳穿过提着,打水时不用弯腰,还可以坠到很深的地方去汲水。陶具烧制的过程很容易碎裂,而加上这么一对空心的双耳,烧成的难度就比普通陶具大很多。

不仅如此,此陶罐的坯料很细腻、器形也很精致,显然是精心制作而成,原来是白溪村族长家的罐子。虎娃温言劝慰道:“你不要担心,假如不是我吓着你了,你也不会把罐子摔碎,我说赔就一定会赔。”

姑娘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反问道:“你拿什么赔啊,那条狗吗?……不用了,我自己跟族长说去,怪不着你。”

虎娃在这种天气里穿着单薄的葛布衣裳,一看身上就没带什么东西,至于藏在怀里的那块黄金,姑娘当然没看见也根本想不到。显然这少年只有身边这一条狗,怎么能让他拿来赔自己的陶罐呢?

盘瓠用鄙夷的目光瞄了姑娘一眼,神情显得很不满意。而虎娃笑道:“我当然不能把这条狗赔给你,它是我的朋友。我说罐子就是罐子,和你刚才打碎的那个一模一样的罐子。”

说着话他转身向高处走了几步,离开碎石滩到了露出泥土的地方,蹲下身开始以手抟泥。姑娘愣住了,不知道这少年想干嘛,难道他的脑子有病吗,就想随手用泥捏一个罐子赔她?而且烧陶的土是有讲究的,这里的泥各种杂质很多,根本不适合制陶。

而虎娃还真是在用手捏罐子,他将河边的淤泥挖出,在手中旋转成形,到后来已经不是在用手捏了,而是那团泥坯料自行在动。时间过了不久,一个与方才形状一模一样的罐子就出现在虎娃的手里。他站起身来双手捧着罐子,递给姑娘道:“拿去吧,我赔你的。”

姑娘却没敢伸手去接,下意识地退后一步道:“这,这,这……你是什么人?你虽然捏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泥坯,但它不是陶罐呀!”

虎娃笑道:“我说是陶罐就是陶罐,你拿过去就知道了。”说着话又弯腰拣起了地上的麻绳,敲碎了尚连在绳子一端的破罐耳,将它系在新罐子的双耳上,用手提着递了过去。

姑娘惊呆了,既然用绳子能提得住,显然就不是泥坯。她不知所措地接过罐子,用手摸了半天,还下意识地敲了敲,果然是已烧制好的陶具,还有些温热发烫呢。

虎娃并不是卖弄,他只是很自然地用了炼器功夫。当初他以五色神泥炼成了一只法器陶罐,而烧制这样普通的罐子就是随手而成的事。这是他自己闯的祸,所以也没有吝惜神通法力。但他这份随手而成的功底,绝非一般的修士能办到的!

他怕姑娘等着急了,所以炼器的速度非常快,法力之柔绵、神识之精微已运用到了极致,此刻鼻尖上已经微微冒汗了。他炼制的这个罐子可比姑娘刚才打碎的那个好多了,算得上一件下品宝器了,至少普通的力量已很难将之打碎。

发愣的姑娘似突然反应过来,将陶罐抱在怀里,神情很惶恐地躬身行礼道:“薇薇刚才失礼了,不知您竟是一位路过的共工大人。……竟让您这样以神通法术为我炼制一个罐子,不知道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原来这姑娘的名字叫薇薇,她毕竟生活在白溪村这种有传承底蕴的村寨里,见虎娃徒手抟泥、无须入窑烧制,就凭空制成了一个陶罐,便猜到他是一位传说中的共工。城廓里的共工外出路过某些村寨时,往往也会应村寨居民要求出手做一件事情。

但她还从未听说过哪位共工大人施展如此神技,却只是为了制作一个普通的陶罐。在平常情况下,某个村寨请求一位共工耗费修为法力、施展这么神奇的手段帮忙,付出的代价也是不小的,哪怕将薇薇这样的姑娘赔给共工大人都有可能。

而这位共工大人已经出手了,又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而她怎可能满足呢?所以薇薇姑娘非常不安。

她的样子并不像蛮荒部族很多女子那般结实粗壮,身形显得有些纤柔,皮肤很白皙,鼻翼两旁有几枚雀斑,五官很清秀,身材虽有些单薄但也带着窈窕的柔美。不知为何,虎娃觉得她刚才发傻的样子很好看,而此刻站在寒风中惶恐不安的神情,也很惹人怜。

虎娃笑眯眯地说道:“你不要害怕,我的样子又不吓人!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就是赔你一个罐子而已。你那罐子确实很不错,一般人想制做成功也很费劲,原来是族长家的,那你也是族长家的孩子吧?”

薇薇姑娘赶紧摇头道:“我怎么会是族长家的孩子呢!我住在族长家旁边,今天有点冷,族长让我来给他家打水。……这位共工大人,您来我们村有什么事吗?”

虎娃好奇地追问道:“你们族长病了吗?”

姑娘亦好奇地反问道:“没有啊,族长大人他挺好的,您为何要这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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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虎娃的善心(上)

在路村,山爷一直是族长,但从未使唤过族人为他做打水之类的事情,所以虎娃会有好奇的一问。问完之后他随即想到这里是巴原,很多身份高贵的人身边都是有奴仆侍奉。而这位姑娘应该并非族长家的奴仆,但那位族长显然已经习惯了指使族人侍奉自己。

山神对虎娃介绍过巴原上的各种情况,当然也包括这样的事,虎娃能想明白。可是族长自己家里就没有别人了吗,干嘛指使邻居家的孩子?况且在刮风的冷天,来回上下高坡打水这种事情,就算派人干也最好找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嘛,何必使唤一个连水罐都拿不稳的柔弱姑娘!

所以他对那位白溪村的族长没什么好印象,也没解释什么,对薇薇点头道:“你正要去族长家?我正好有事想告诉白溪村的村民,那就托你去叮嘱族长吧。”

虎娃向姑娘讲述了他大清早遇见的事情——两位山膏族人暗中窥探白溪村的动静,并有那样一番对话。虎娃也说出了自己的分析判断,有流寇勾结妖族要到白溪村来打劫,时间就在下个月,希望白溪村能提前有所防范。

他最后叮嘱道:“也麻烦你对田逍老伯打声招呼、告诉他这些事情。我在路上曾遇见过他,他知道我是谁。”

姑娘听罢花容失色,嘴唇都有些发白,也不知是被吓得还是感觉有些冷,失声道:“山膏族,就是那些猪头人吗?他们怎么会来抢劫我们村,天呐,还有流寇,我要赶紧去告诉族长!”

说完话她就抱着陶罐飞快地跑回了村寨,甚至没有顾得上再和虎娃多说什么。虎娃在河滩上站了一会儿,他看着盘瓠、盘瓠也看着他,人眼瞪狗眼等了半天也没见什么动静。虎娃笑了笑,走向下游在溪边洗净双手,招呼盘瓠一声便离开了这里。

白溪村是一个强盛的村寨。简单测算一下房屋数量,居民千人有余。虎娃还特意让薇薇姑娘也通知田逍,因为那位老人曾受征召到边境作战,不仅修成了武丁功。更重要的是参加过军阵训练,应该知道怎么组织族人去对付那些妖族以及流寇,这样虎娃也就放心了。

况且时间还有大半个月,也足够白溪村做好各种准备了,如果担心本村寨的力量不足。也来得及派人到飞虹城向城主大人求助。虎娃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又见没人来招呼自己,他也不想再站在那里刻意等人来表示感谢,于是就继续赶路了。

可是虎娃沿着河滩刚刚回到道路上没走多远,就听身后远处人声喧哗,扭头一看,寨墙朝这边的缺口里跑出来不少人,当中簇拥着一位约五十来岁的男子。那人大老远就喊道:“共工大人请留步!共工大人——您请留步!”

那男子长得白白胖胖,跑得有点急,来到虎娃面前时已是气喘吁吁。径直噗通跪下道:“共工大人,您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呀!”

虎娃诧异道:“你是谁,为何要对我下跪?……我并非本城廓的共工,只是恰好路过此地的修士。今天遇见了一件与你们村有关的事,刚才都已经告诉那位薇薇姑娘了。”

那白胖男子直接以头抢地道:“我是白溪村的族长,叫白溪英。……大人,如今白溪村将临大难,我们对付不了那些凶悍的山膏族人,还有杀人不眨眼的流寇。您法力高强,就请救救我们吧!”

虎娃长到十、三四岁的年纪。还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下跪,而且一跪就是一大片,都是这白溪英族长带的头。后面的白溪村人跟着族长跑出来,看见虎娃时都很诧异——这分明就是个孩子嘛。并非想象中的高人模样。

就算是见多识广的田逍,他当初见到虎娃,刚开始也是纳闷了半天,更何况这些村民呢。可是这位族长的动作也太熟溜了,不管虎娃是孩子还是大人、样子像不像一位高人,来到他面前顺势就跪倒了。头磕得是梆梆响,一点都没有犹豫。

后面的族人的神色好像都不太敢相信,不知是不相信虎娃的身份,还是不信刚才虎娃对薇薇姑娘说的那些话。但族长既然都这样了,他们也纷纷跟随下跪。只有族长身边一位二十出头的后生神色很犹豫,但见大家都跪下了,也不得不拜倒在地,他是最后一个跪下的。

虎娃纳闷道:“我所知道的消息,都已经告诉你们了。你们集合族人提前做好防范,盗贼流寇便无可趁之机。就算担心不敌,也可向其他村寨或者城廓求助,为何要跪在这里求一个过路人呢?”

白溪英族长带着哭腔道:“您是外乡人,恐怕不了解情况,白溪村面临灭顶之灾啊。那些山膏族人十分凶残,而流寇也是杀人放火之辈。我们不是对手,就算派人向城廓求救也于事无补。”

虎娃皱眉道:“哦,这又是什么状况?”

虎娃一时忘了叫这些人起来,倒并不是托大无礼,就是没反应过来。这些人也不是他让跪下的,一跑过来就跪成一大片,看来必有什么原因。后面的村民见族长没起身,便也跪在那里没敢起身。但族长身边那位年轻人却有些不耐烦了,虽然仍跪着,双肩却在微微用力,明显是准备好了随时起身,虎娃倒是看出来了。

白溪英族长说道:“一言难尽啊!大人您不妨跟我回村,让大家好生招待,我再对您细说。”

虎娃摆了摆手道:“想说话,在哪里说都一样。你们先起来吧,没必要跪着,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白溪英闻言终于站了起来,其余众人也全部起身,大家上前围成一圈,而白溪英一把抓住虎娃的袖子开始哭诉,虎娃这才了解到很多原先没想到的情况。

白溪村与山膏族世代居于此地,其实是相互依存的关系。这里虽地处偏远,附近也是大片的荒野,但伤人的大型猛兽却很少出现。原因很简单,深山在白溪的北面,而山膏族人生活在山中,无形中阻挡了大型猛兽跑下山到白溪这边来。

在当代白溪村人的记忆中,他们与那支妖族一直是安宁相处,甚至能占不少便宜。山膏族人擅长狩猎,而且会养猪,山中物产如兽皮、各种新鲜的野味,还有他们自己养的猪都会拿到白溪村这边交换东西。

白溪村物产丰富,而且人们也更聪明,往往只用少量的麦谷或山薯就能换到一头猪,这比他们自己驯养或上山打猎,付出的代价可要小多了。山膏族人因为模样怪异、脑袋又笨,还被白溪村民笑称为“猪头人”。

据说在很久以前,情况并不是这样。那些山膏族人经常会跑下山、糟蹋田地的庄稼,曾经还伤过人。但在近百年前,白溪村出了一位强大的修士,他去了山中,找到了山膏族的族长将之收拾了一顿,并约定和睦相处,后来此地倒也一直很安宁。

可是从白溪村走出的那位老城主早已离世了,近十几年,由于白溪村在周围很多野地里种植了大片的山薯,偶尔也会有嘴馋的猪头人半夜偷偷溜下山,刨地啃食山薯。有时候被村民发现了,大家便打着火把呼喊着将其轰走,但也没出现过太大的冲突纷争。

但是白溪村的村民们做梦都没想到,山膏族人这一次居然要大举来袭,进村子里抢夺仓库里储存的粮食。目前刚刚入冬,假如粮食被他们都抢走了,叫白溪村人怎么活呀?来年很多人都会挨饿的!

山膏族人继承了祖先的天赋,身强力壮,发起疯来手脚并用着地狂冲,连树都能撞断,就是脑子没有平常人好使。他们如今的族长猪三闲也非同一般,据说已是一位三境八转修士,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的山膏族人,往往都会继承祖先的天赋神通,白溪村中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山膏族人的可怕还是其次,更凶残的是流寇。近年就有一股流寇活动在飞虹城与高城边境一带,他们行踪隐秘极少出现,可一旦出手都会给村寨带来惨祸。前年秋天,高城边境就有一个偏僻的小村寨被流寇屠灭了,甚至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当时的高城城主悦耕也曾派军阵追剿,但是一无所获。那些流寇来无影去无踪,不知躲到了哪里,此后很长时间都没再出现过。没想到两年过去了,又从虎娃这个过路人口中得知消息,有流寇勾结山膏族人将来洗劫白溪村,这叫人如何不害怕!

至于再上一次有流寇作案,是三年前的夏天。数十名流寇劫掠了飞虹城的一个村寨,当时并没有屠灭整个村寨,只袭击了几户人家,斩杀家中所有的人,并放火烧毁了院落,然后呼啸而去隐入山林。

被流寇所杀的人当中,居然还有一名三境六转修士。当时曾有村民远远看见那位修士尽展神通与人斗法,可是最终不敌而败,可见这伙流寇中也有高手。飞虹城城主当然也曾派人追查流寇的行踪下落,但同样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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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虎娃的善心(下)

这两起惨剧,分别发生在飞虹城与高城境内,都是离城廓比较远的偏僻村寨,等城主听说消息派军阵赶来的时候,流寇早就跑没影了。

听到这里虎娃问了一句:“等流寇来了之后,城廓中再派出军阵当然来不及。但既知流寇会来,为何不提前请城廓派军阵驻扎在白溪村?你们有这么多人,若拿起武器做好准备,也不能让流寇得手。”

白溪英只是惨笑,接着向虎娃介绍。三年前和两年前分别有这两起惨剧发生,高城与飞虹城边境一带的各村寨人人自危。当时曾传出过不少流言,说是流寇要袭击某个村寨。这些村寨都向城主大人提出请求,要求派军阵驻守。

可是城廓中的军阵也不可能同时驻守这么多地方,各村寨争来争去,有一个村寨的族长厚赠城中的兵师,并拍胸脯承诺供养军阵、厚谢战士,城主大人就将一支军阵派到这个村寨中戒备流寇。

结果上百名战士在村寨里住了四个多月,每天需要村寨好吃好喝地供养,还糟蹋了好几户人家的姑娘,几乎把村里储备的粮食都吃空了,也没见流寇来。军阵还要守护城廓,不可能总是驻守在一个偏远的村寨里,最后还是撤了回去。

可这个村寨就倒霉了,第二年族人们要靠吃秕子、挖野菜充饥,有不少人都病饿而死。而有传言要被流寇攻击的其他村寨,最终也安然无恙。后来很多村寨便不再提出这样的请求,就算有人提出请求,城主大人也不会轻易答应。

白溪英族长最后说道:“军阵从城廓来到村中驻守,那么大的动静,流寇也不是瞎子、聋子,早就能发现。有军阵在的时候他们不可能动手,可是城廓中的军阵也不可能永远驻守在这里,等军阵一撤,倒霉的还是白溪村。况且就算我们向城主大人求救。城主大人也未必能相信,这位小先生,您确定会有流寇勾结妖族在下个月来洗劫吗……”

刚才他一直称呼虎娃为“共工大人”或“大人”,方才最后一句话却改称了“小先生”。并非是敬而是另有含义。一个过路的孩子,在树丛里拉粑粑时,听见两个山野妖民在那里说胡话,从他们的言语之中判断出了这件事情,可是连说话的人都没见着。

仅仅以此为依据。恐不能做为确定的证据,让城主大人将军阵派到城廓边境来。假如真有流寇勾结山膏族人来洗劫白溪村,恐怕只能靠白溪村自己了。但白溪村人过安逸日子已久,村民们都是普通的农夫,怎能是那些凶残的敌人的对手?

听到这里,虎娃忍不住又说道:“我认识你们村的田逍,他不仅修成了开山劲的武丁功境界,且曾在相室国的军阵中作战,他应该知道怎么训练村民拿起武器保护村寨。”

族长身边那个年轻人忍不住插话道:“田逍已经老了,就算是当年。也不过是一介武夫,只是亲卫出身又非战场上的统帅,哪有这个本事训练与号令全族?”此人名叫白溪虹,是族长的独子。白溪英先后有五个女儿,其中长大成人三位,却只得这么一个儿子。

虎娃问道:“那你呢?若我看的没错,你应是一名修士。”他方才已经感应了这些人的神气特征,这位白溪虹虽刻意将气息收敛得还不错,但仍能察觉出一些端倪。虎娃的修为应该至少比他高一个境界,论其神识查探手段也是异常精妙。但也搞不清此人究竟有几境几转修为。

白溪虹低头道:“可惜我只是一名二境修士,而且是白溪村如今唯一的一名修士。”

白溪英族长却赶忙说道:“原来大人您认识田逍,你们是朋友吗?那就请到村中休息吧,田逍也会告诉您这些的。……大人您小小年纪便修为不俗、法力高超。更难得肯如此热心助人,竟愿意以法力帮助一个姑娘炼制陶罐。

有人不小心打碎了陶罐,您尚且愿意相助,而我代表白溪村全体族人,向您求救!您能忍心看着这么多无辜者死在流寇的刀下吗?共工大人,请救救我们!如果您有什么要求。我们会尽全力满足的。”

白溪英又跪了下去,其他村民也跟着又跪成一片。虎娃动心了,他觉得这些人确实很可怜,尤其是跪在后面的那些普通族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内心中充满了恐惧。假如明知下个月就将有惨剧发生,白溪英和白溪虹这样的人还可以带着财物跑到城廓里躲藏,但那么多普通族人是没处躲的,他们也不可能因为一个传言就放弃家园。

虎娃弯腰托住白溪英的胳膊道:“你起来吧,让大家也都起来。我跟你回村,也见见田逍老伯。我很愿意帮助你们,但我也只有一个人,想保护村寨,还必须是你们自己做好准备。”

白溪英大喜过望道:“多谢大人,白溪村全体族人一定会报答您的!我们当然会做好准备,但村中有了高人坐镇,村民们才会鼓起勇气。请您放心,我们还会去请别的高人来到白溪村,与您一同对抗那流寇与妖族中的高手。”

听这位族长的意思,并不是只想请虎娃一个人来帮忙,还会去设法请别的高手来到白溪村。但是说实话,像虎娃这样的修士,也不是说请就能请到的,虎娃恰好路过又是提供消息者,那么白溪村无论如何也要将他留下。

虎娃之所以动心、愿意帮白溪村的忙,倒不是因为白溪英许诺的报答,他甚至都没问白溪村会报答他什么,只是因发自内心的一念之善。他想到了自己的家乡也曾遭遇过有鱼村勾结妖族的袭击,村寨险些被屠灭——那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的结果。

从白溪村想到了路村,推己及人,他也不希望白溪村遭遇那样的命运。人们最朴素的善念,往往就是源自于此。比如田逍曾在外行走、得到过他人的帮助,他遇到远行的虎娃也会真诚相待。

众人簇拥着虎娃回头走向白溪村,只见又有两人赶来,正是大步流星的田逍领着一路小跑的薇薇姑娘。

田逍刚刚回到村寨,便听薇薇姑娘说了此事,也赶紧追了出来,恰好迎面遇上了虎娃。田逍问清楚了刚才的事,得知虎娃愿意留下来帮助白溪村,也躬身行礼道:“多谢小先生,老朽不知如何感激!”

虎娃清楚巴原上的礼节,也向田逍还礼道:“逍伯您不必客气,我也曾受过您的恩惠,理应报答。”他确实受过田逍的恩惠,哪怕仅仅是一饭之恩,但他对这位老者很是感激,如果能为他做点什么事,当然更好。

那边白溪虹见虎娃这么客气地向田逍还礼,微微皱起眉头似是有些不悦。因为方才他跟随父亲给虎娃两次下跪,第一次还跪了那么久,也没见虎娃还礼。可是虎娃竟对田逍这么客气,那么在虎娃的眼中,田逍的身份显然比族长父子还要尊贵。

但皱眉归皱眉,白溪虹却没有表露出不满,当虎娃的目光看向他的时候,他仍然很恭谨地点头微笑。

待众人穿过寨墙的缺口进入了白溪村,白溪英当然邀请虎娃到自己家去。虎娃却摇头道:“我去逍伯家就行,正可再问问详情。”

其实该说的情况,白溪英刚才都介绍得差不多了。众人们在风中站了很久,此刻都觉得冷了,又见虎娃答应留下来帮助白溪村,而且他和田逍是旧识,不禁都松了一口气。

白溪村最早的布局和路村差不多,也是一圈房屋围绕着一片中央广场,村子最中央是祭坛,最外面是一圈寨墙,只是如今的寨墙已有好几处缺口。田逍住的院子隔着村中央的广场,与村长家相对,以石头垒成院墙,在前院和后院之间有三间并排的屋子,旁边还有一间仓房,地方很宽敞,收拾得也很干净整齐。

田逍将虎娃迎进最中间的大屋,屋里的地上还放着一堆山薯,是田逍刚从野外采回来的。这位老者一进屋就开始生火,并问虎娃饿不饿、要给他做吃的。虎娃摇头道:“逍伯,我不饿。您如果想吃东西,就自己吃吧。……您家的地方很大,怎么只有一个人住?”

田逍叹了口气道:“我已经七十多了,身子骨结实、命也长,而内人在十几年前便已亡故。我早年在飞虹城为城主亲卫,孩子长大了也都居住在城廓中,只有我自己喜欢回到家乡养老。……您不吃东西,难道这条小狗也不饿吗?”

盘瓠晃着尾巴在屋中转了一圈,然后也在虎娃身边坐了下来。方才众人簇拥着虎娃很热闹,却忽略了他身边的这条狗,谁也没有太注意盘瓠。此刻田逍特意问狗饿不饿?盘瓠的神情显得开心,它看了虎娃一眼,又冲田逍摇了摇头。

田逍露出惊讶之色道:“小先生,您的这条狗很聪明啊,我说什么它居然听懂了!难怪您出门时也会将它带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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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人间烟火(上)

田逍话音未落,盘瓠突然站了起来向外面汪汪叫了两声,一副很兴奋的样子。只听有人喊道:“请问共工大人在休息吗?族长大人派我们来送吃的。”

田逍一边用棍子拨弄屋中用块石圈起的火堆,一边答道:“小先生在这里坐着呢,你们端进来就是。”

三名身高力壮的族人端进来三个盘子,盘子里是香喷喷的烤肉与煮好的面汤,面汤里还加了磨碎的菽豆,他们放下东西行了个礼然后退了出去。白溪英族长礼数周全,不敢怠慢了虎娃,这边刚进屋坐下,他就把美食送了过来请虎娃享用,估计是自己家今天正准备吃的东西,否则也不能这么快就做好了。

虎娃看着这些美食笑道:“得多谢族长的好意,逍伯,您就坐下来一起吃吧,请问可以将骨头喂给盘瓠吗?……还没跟您介绍呢,盘瓠就是这条狗的名字,它是我的朋友。”

田逍:“哦,原来是朋友啊,那怎么能只啃骨头呢,您也可以让它吃肉啊。这是族长送给您的东西,您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问老朽。……我怎能吃这些东西,您请自己享用吧。”

虎娃仍然笑道:“您刚说的,这已经是我的东西。我请您吃,您又何必客气呢?”

田逍想了想,然后哈哈笑道:“倒也是啊!是您请我,不是族长请我,我又何必多心呢,多谢小先生了!”便走过来坐下一起吃,他年纪虽大但牙口还很棒,啃骨头啃得非常香,吃得不比盘瓠慢多少。

田逍满嘴嚼着香喷喷的肉,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地道:“小先生,您好像并不喜欢白溪英族长,我老汉能看出来。否则为何请您去他家您不去,却跑到我这里来?”一起吃肉的时候,他的自称就从“老朽”变成“老汉”了。

虎娃答道:“相比那位族长家,我还是更愿意呆在逍伯您这里。昨天您说过。我若留宿白溪村可以住在您家,没想到今天还真住下了。至于你们那位族长嘛,我确实有点不太喜欢。今天早上刮风的大冷天,他却使唤邻居家的姑娘去溪边打水。自己家不是有个儿子吗?还是二境修士呢!”

田逍摇头道:“您就别提了,白溪英这个儿子,那真是高贵得不得了了,怎么可能亲自去做打水这种事情呢?恨不能喝水都有人喂!见城廓中的大人们有奴仆侍候,他便喜欢使唤村民。薇薇家是最受欺负的。至于老汉我,一直不受族长待见,就因为这些!”

白溪村如今的族长白溪英,就是当年那位老城主最小的孙子。他出生的时候,老城主还在世,而他的父亲就是白溪村的族长。那位老城主不论是在世时的地位,还是去世后的余威,一直庇护族人百年,在人们心目中拥有至高无上的威望。

族长并非世袭,而是由族人们推选。往往都出自部族或村落里最强大的家族。白溪英成年后能顺利当上族长,当然是因为祖先的余荫。白溪英本人虽无什么才干本领,却喜欢拿村中的好处给那些围着他说好话、为他卖力的人。

久而久之,他就养成了另一种习惯,很喜欢使唤普通村民,仿佛大家就应该都听他的、为他家办事。“白溪氏”是其祖父的氏号,因其所出生的村寨之名,但后来就成了族长家的姓,而且只有族长家才姓白溪,其余村民皆不享有此姓。以示其出身高贵。

这也渐渐导致了很多村民的不满,假如这样下去,白溪英的儿子将来恐未必能继续当族长。白溪英自己也有所感觉,一直在外花重金请高人指点白溪虹修炼。而白溪虹也没让父亲失望。二十岁那年终于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如今二十四岁,据说已是一名二境九转修士。

白溪村看似比百年前强盛了不少,但是到了白溪英这一代,家族的辉煌已渐渐不再,可如今又出了一名二境修士。且是白溪村唯一的一名修士,白溪英父子立刻又抖了起来。自古以来在这样的偏远村寨里,如果族人中只有一名修士,那么这个人将来就应该担任族长,几乎没有例外。

田逍很年轻的时候曾做过那位老城主的亲卫,年老后回乡居住,因其年纪与经历,非常受人尊敬。因为老城主的关系,白溪英父子想当然就认为田逍是自己人、会听他们的话,不料田逍平时却根本不受族长的摆布。

田逍曾对白溪英说:“我当年为城廓效命、向城主效忠,这是身为亲卫的职责。我所效忠的,是当时的城主而不是你。如今的我并非你白溪家的仆从,族人们也不是。身为族长应守护族人,组织号召大家为族中之事出力,而非只为你效劳。”

白溪英若专门请侍从、买奴仆侍奉,谁也不能说什么,可是他却喜欢使唤族人为自家做事,还视作理所当然,这是让田逍最看不惯的地方。就算是城廓里的大人们,也只能使唤自家的仆从,而不能使唤邻居来做自家的事情啊!

田逍还经常指出族长的错,别人不敢说的话只有他敢说。而白溪英父子也拿他没什么办法,当然不会有好感了。

薇薇姑娘今年十六岁,父亲前年去世了,只和母亲两人生活。她们家里没有男丁,薇薇人长得又漂亮,平时受的欺负最多。族长父子经常让薇薇母女帮他们家做各种杂活、累活,只偶尔给一些旧衣陈粮打发,还自称是“照顾”。

刚说到薇薇姑娘,就听见她的声音在外面怯生生地喊道:“田逍老伯,请问共工大人休息了吗?”

虎娃站起身答道:“哪有这么早休息的,正吃肉呢!是薇薇姑娘吗?你快进来吧!”

盘瓠已经摇着尾巴迎了过去,又跟着小心翼翼的薇薇走了进来。薇薇手中端着一个装了半盆水的陶盆,盆沿上搭着一块软布,盆中的水还在微微冒着热气,肩上也搭着一件皮袍。这是白天,屋中虽有个火堆,却没有太大的明火,光线比外面昏暗,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

等看清了屋中的情形,薇薇姑娘向虎娃点头道:“族长大人特意派我来侍奉您,请问共工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和需要?”

田逍不满地嚷道:“族长自己没有女儿吗?他想侍奉小先生,怎么使唤别人家的姑娘?”

薇薇赶忙说道:“逍伯,您小点声!族长只有三女儿在家,她哪里会侍奉人?……再说了,能侍奉小先生,薇薇求之不得,这也是我的荣幸。”说到最后,她还偷偷瞄了虎娃一眼,神情充满好奇,还带着紧张与兴奋。

田逍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虎娃,转而点头笑道:“说的也是,千金难求人愿意啊!既然你自己愿意,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虎娃也问道:“你干嘛端一盆热水来,是给我喝的吗?太多了!”

薇薇赶紧又解释道:“这是要侍奉您梳理擦洗的。”

虎娃的眉头微微一皱:“侍奉我梳理擦洗?不必了,外面就是白溪,身上脏了我自己会去。……你们族长这是嫌我脏吗?可我很干净啊,比他干净!”

薇薇愣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田逍也是微微一怔,虎娃的出身显然很高贵,就连身边的狗吃得都这么好,平日怎会没人侍奉,却问出这种话来?他随即又微微一笑,想必是这位小先生故意拿话在损白溪英吧。

而虎娃又说道:“你快把盆放下吧,别不小心又摔碎了。……你就在盆里洗干净手,然后过来一起吃肉。”

薇薇在门外就闻到了烤肉与面汤的香气,她虽刻意忍住没流露出眼馋的样子,但唾液一直在分泌,人一直在悄悄地咽口水。她可以说服自己不馋,但生理上的自然反应却是控制不住的。以虎娃神识感应之精微,当然早就发现了。

薇薇却站着没动,摇头道:“共工大人您误会了,其实我平时干活很小心的,以前从来没有打碎过东西。……这是族长大人特意给您送上的美味,我怎么可以吃呢?”

虎娃笑道:“既然是送给我了,怎么处理就是我说了算,所以我请你吃。你刚才问我有什么吩咐,这就是我的吩咐。你若再问我有什么需要,我就需要找人陪我一起吃肉,来吧!”

这话说得无可反驳,薇薇姑娘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诱惑,便按虎娃的吩咐在盆里洗净双手,也坐下来一起吃肉。她吃得那个香啊,虽然尽量在保持好吃相,但口中一刻也停不下来,以至于好半天都没顾得上说话。

虎娃离开蛮荒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内只是服用不死神药,已很久没有吃过世间普通的食物。但是进入巴原后,昨天遇见田逍时便吃了山薯和面汤,今天又吃了香喷喷的肉。看来他这番身入尘世的远行,首先就是从感受人间烟火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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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数错了(上)

说话间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田逍又在火堆中加了几根木柴燃起了明火,火光照亮了屋子。眼看不早了,他们便让薇薇姑娘先回去,这里已不需要人侍候。不知是否是因为吃饱了肉的关系,薇薇姑娘干活特别有劲,来回跑了好几趟。

她先将那装水的陶盆和面汤已空的盘子端走,又来将那两个装肉的盘子拿走,这些都是需要她洗干净再还到族长家的。盘子里还有两块肉,是拿回去给妈妈吃的;而且盘底还有不少肉上滴下来的油,用山薯将油蘸干净,也是一顿难得的美味。

当她终于收拾好屋里的东西,准备去叫族长的时候,虎娃将那件皮袍递给她道:“族长的女儿应该比你胖,但个头是差不多的,这件皮袍你穿着也合适。多谢你今天的侍奉,这件皮袍既然是你妈妈亲手缝的,我就把它送给你了。”

薇薇吓了一跳,涨红了脸连连摆手道:“这可使不得!这么好的袍子,是族长特意送给您御寒的,我哪敢穿?”

虎娃:“既然已经是我的东西,就该由我处置,让你拿回家去,也是我的吩咐。我看你身上这件皮衣已经旧了,还没有袖子,冬天肯定会冷的。而我有修为在身,并不怕冷,既没必要也不想穿它。”

虎娃年纪虽小,可每次很认真地说话,仿佛总给人一种不容质疑的感觉。薇薇终究还是将皮袍抱走了,但她也没敢就这么直接穿上,估计是拿回家收起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只听白溪英在屋外轻咳一声道:“共工大人在里面吗,听说您找我有事?”

虎娃招呼道:“是的,我和逍伯正在讨论如何守护村寨,有些事情还得找你商量才能决定。”

白溪英也进来坐下了,他身后还跟着独子白溪虹。大敌当前,田逍倒也没扯什么私人恩怨,说的就是村寨布防的事情。要赶紧组织族人打造武器。不必要求像军阵中的专用军械那么坚固耐久,挑选鸡蛋粗细的硬木长杆,尖端开槽嵌入磨尖的石矛头绑紧,作战时大家站好队形。鼓起勇气向前直刺便行,这还要经过一些训练。

但再怎么训练时间也太短了,村民们人数虽多,却只是乌合之众,一旦被高手冲近必然大乱。所以白溪村这边也需要高手指挥并率领各支作战队伍。不可能只依靠虎娃一人抵挡对方的高手。还需要抓紧时间赶紧多请几名高手来。

但是懂修炼的高手不是那么容易请得动的,虎娃肯留下来,已是白溪村天赐之福。再想去请人的话,必须要有足够的诚意、付出足够的代价。白溪英则问道:“那我们应该付出怎样的报酬呢?是否可以先询问他们——怎样才肯出手?”

田逍则摇头道:“既然是我们求人,哪有让人自己先提报酬的道理,又不是人家在求你给他什么!人家若肯来救我们,白溪村能怎样报答,必须先说清楚。”

白溪英之子白溪虹插话道:“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才能请来我们需要的高手呢?”

田逍看着他反问道:“你也是一名二境九转修士,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才能让你为了保护别的村寨,去和妖族、流寇战斗呢?”

白溪虹低下了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白溪英又看着虎娃道:“共工大人,您说呢?”

虎娃正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其实若需要开出足够的条件才能打动他的话,这世上恐怕没有什么村寨能做到。器物、灵药、秘传这些世间修士最希望得到的东西,他什么都不缺。

但他这种情况只是特例,世间恐怕也很难再找出第二个。山神曾介绍过世间各种修士的情况,并不是人人都能拥有自己的法器。那些大派传承弟子,突破四境之后才会由尊长赐予一件随身的法器。

虽理论上有四境修为便可自己炼制法器。而实际上炼器之道并非人人所擅长,既要去寻找天材地宝、耗费炼制之功,而且一不小心还会毁损。就算已有法器在身者,像这种宝贝。谁又会嫌多呢?

世上还有很多修士,他们曾受人指点或得到某些传承,迈入初境得以修炼,但并不属于哪个大型的宗门,很难得到各种资源支持,这种人往往也被称为散修。只要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都会受到人们的尊敬,可免除城廓与国中的劳役,但未必都会受到各宗门的重视。

假如民间的某位散修足够出色,当然会有很多人愿意笼络他,也会有大派高人愿意将之收入门下。可还有很多修为平平者,若资质一般、或者年事已高、巅峰不再,继续修炼下去也难有继续突破的潜力,往往也只是在当地自行修炼。

所以那些三境以下的修士,通常并没有自己的法器,因为他们还没有御器修为,就算是身在大派宗门中,尊长也不会赐予。甚至有不少四境的修士,在很长时间内都不拥有自己的法器。

他们往往就用一些世间的刀剑简单地炼制成宝器,以御物之功当做飞刀飞剑使用,那在普通人看来也是神奇的法宝了。

由此也可见,培养一名真正出色的传人,也要付出很多资源和心血。虎娃的修炼,虽非理清水所教,但理清水在他身上花的代价,足以让世间高人皆瞠目结舌。而虎娃此刻想的却不是自己,最后终于开口道:“答谢每人一件法器、真正的法器,也就是灵器。”

白溪虹的脸色立刻就变了。而白溪英的表情都快哭出来了,颤声道:“一件灵器吗?”

虎娃皱眉答道:“假如是每人两件法器,你们恐怕也很难拿出来。……若觉得只是一件法器太轻微,那就每人再加两件宝器吧。”

凡器也称为宝器,法器也称为灵器,皆有上、中、下三品,虎娃倒也没有为难白溪英,并未强调是几品法器与宝器。白溪英还没说话,白溪虹已压抑着怒意道:“这怎么可能!”

族长父子的脸色皆难看无比,但虎娃却发现田逍露出了笑意,只听这位老汉撇嘴道:“怎么不可能?小先生提出的条件,是最起码的报酬。……白溪虹,你也是一名修士,自以为高高在上、远比普通族人尊贵,那是否愿意为了别人去拼命呢?这种代价,你扪心自问,自己会不会答应!”

白溪英苦着脸,以哭腔道:“可是我们哪能拿出来这么多法宝?”

田逍正色道:“别的村寨可能拿不出来,但是本村寨有你白溪家,应该没问题。”白溪英的祖父曾做过城主,又拥有五境修为六十余年,不可能不留下什么。田逍曾是老城主的亲卫,当然多少知道些底细,直指白溪英能付得起这个代价。

白溪虹闻言愠怒道:“我们白溪家确实有几件下品法器,也有一些不起眼的宝器,但那是祖先所留的私产,并非族中之物。现在要保护的是整个白溪村,怎能只让我们家出这些东西?”

哦?原来白溪英出得起这些东西呀!那虎娃就一点都不担心了,板着脸慢条斯理地说道:“请问你的祖父是从哪儿来的?没有白溪村,怎会有他?没有他,又怎会有你们白溪氏父子?如今我们要保护的就是白溪村,你们难道不是白溪村的族人吗?

让全族付出代价,这当然是对的,但只有你们家能出得起这些东西啊!我们保护的不仅是族人与族中之物,也在保护每户人家的私产。那么私产最多者,也理应付出最多。你们家既然有这样一批器物,全族的人私产加起来,恐怕也远远赶不上。”

白溪虹冷哼道:“按照小先生的意思,私产最多者应付出代价最多。那么明日我就将祖上所留的器物皆运到城廓中,若这些私产已不在村里,您又该怎么说呢?”

田逍亦冷哼道:“你最好连夜都运走,那些流寇说不定就等在半路截杀呢!他们如果得到了这批东西,又何必再来洗劫村寨?族人们也就不必跟着你们一起倒霉了。”

白溪英闻言变色,而虎娃又说道:“白溪英,你是族长,职责就是守护族人。而且这些年你身为族长,享受了村中太多的好处,假如白溪村被洗劫,请问你又算是什么人呢?若流寇洗劫了白溪村,损失最惨重的也还是你家,到时候那些器物恐怕一件都留不住。这已足以让你付出代价了,你又不是拿不出来!”

白溪英:“我们家拿出法宝,那其他人又能付出什么?”

田逍冷冷答道:“出力,还有可能出命!族人们都要拿起武器保护自己的家乡。”

白溪英又问道:“共工大人,请问我们还需要再请几位高手呢?”

虎娃答道:“你们村的寨墙,连同寨门在内共有六个大的缺口,现在想完全修复已经来不及了,只有尽力先加固其他的地方。所以至少需要七名高手,其中六人各自率队守护一个方位,剩下一人居中策应、随时支援各方。……我算一个,最少还需要再来六个人。”

白溪英失声道:“这就是六件法器啊!”

田逍摇头道:“不,是五件法器、外加十件宝器。”

白溪英不解道:“怎么是五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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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眼界(上)

如果那些“流寇”察觉白溪村有所准备,下个月不便动手,反正他们就是本地人,有得是时间等待,等到白溪村请来助阵的高手都走了、村民们的防备也松懈了,然后再突然袭击,白溪村仍将面临大祸。

田逍忧心忡忡道:“假如花了大代价请来一批高手,流寇下个月却不来,白溪英恐怕该哭了。他哭不哭倒是其次,关键是白溪村以及周边村寨的危机仍在。所以我们尽量不要宣扬请高手助阵之事,让那些流寇认为能得手,还会按照计划前来。”

虎娃说道:“那些流寇已经很谨慎,因为白溪村规模不小,他们也担心这里可能冒出来什么高手,所以才会勾结妖族一起动手。只要这里没有城廓中的军阵驻守,他们应该会按计划行事的。其实我也觉得很惊讶,白溪村看似强盛,实则就像一只又肥又笨的老母鸡,终于引来了天上飞过的猛禽。”

田逍一拍大腿道:“小先生,您说的太对了!”

虎娃忽然又皱眉道:“可我还是觉得奇怪,那些猪头人与白溪村有宿怨,想来抢仓库里的粮食,倒也勉强能说得过去。可是那样一伙强人,难道仅仅是来抢山薯的吗,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话说到这里虎娃的声音突然顿住了,与田逍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声道:“族长家的东西!”

讨论到此刻,关于这伙流寇的底细,在虎娃心中已变得渐渐清晰。他们就是当地人,其中有至少一名三境以上的修士,而且清一色身手不凡,想当初第一次作案,目标就是那三户人家。而那三户人家的情况,与如今的白溪英家可能是类似的。

那三户人家有共同的父辈祖先,其中还有一名三境修士,其祖上应该出过高手、留下了一批珍贵的器物。被那些人察知了底细。而这样的底细内情,恐怕只有当地人、尤其是当地的修士才会最了解。

第一次行凶,没有人认出他们,而那三户人家也无人幸存。第二次行凶。他们可能被人识破了身份、甚至叫出了名字,所以屠灭了整个村寨;也可能是这个村寨的全体族人都拿起武器战斗,但最终不敌。

那些流寇当然不会是到白溪村来抢山薯和鸡蛋的,他们的目标就是白溪英家。至少田逍和虎娃已经知道,白溪英家里至少藏着六件以上的法器以及其他的宝器。这已经非常惊人,值得那些人动手了。

今天晚间,白溪英不满虎娃“被保护的私产越多、理应付出越多”的说法,表示要将家中的财物运往城廓。而田逍呵斥他,流寇说不定就等在半路截杀,如果抢走了这批东西,族人们也就不必跟着一起倒霉了。这本是一句无心的气话,没想到却一语中的。

白溪英当时闻言变色,看来是被说中了心事。白溪英后来之所以肯下狠心割肉,愿意拿出那些珍贵的器物邀请高手助阵。看来也是隐约猜到了那些“流寇”真正的目的。如此说来,白溪家珍藏的器物,恐怕还不止那么点。

至于“流寇”勾结妖族,可能为了是掩人耳目,而且白溪村很大,说不定也有高手坐镇。一群猪头人冲进村寨抢粮食,村中必然大乱,而“流寇”可以趁乱直袭白溪英家,得手后便从容离去,就让白溪村的村民和那些猪头人去纠缠吧。

就算是满村乱跑、横冲直撞的一群猪。抓也得抓半天啊。更何况发飙的山膏族人,其凶悍可比山里的野猪,不仅能吸引村民的注意,事后也能背上所有的罪名。这是一个非常狠毒而且巧妙的计划。

田逍原先只担心村民们无法战胜强敌,而现在的想法变了,甚至担心流寇下个月不会来,这样消除不了真正的大患。尽管可能是族长家珍藏的宝物惹来了流寇,田逍与白溪英之间又积怨甚深,但田逍还是希望能够全力守护村寨。对抗“流寇”并查明他们的身份来历,这可不仅仅是为了白溪英一家人。

第二天上午,田逍和虎娃主动去了族长家,又和白溪英商量了一番。而村民们皆惶恐不安,都聚在了村寨中央的广场上。中午之前,白溪英召集全族男女老幼,当众宣布了几件事。

猪头人勾结流寇,将要来洗劫村寨。但大家不必担忧,有一位共工大人路过此地,愿施以援手、对抗那些凶徒中的高手。从今天起,大家要打造武器、修固寨墙、接受训练,等到有敌来范之时,都要尽全力保护村寨。

接下来是田逍分派任务,村寨中凡壮年男子,每十人一组接受训练,将学习如何使用武器战斗。至于其他的人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人加紧打造武器;另一部分人则到溪中开采石料,抓紧时间修补与加固寨墙。

村民们立刻就乱了,有人大声叫道:“我们家住在寨墙外面,逍老伯,你的计划只是守住寨墙以内。那么流寇来了,我们怎么办啊?”也有壮年男子叫道:“我最擅长制作木杆,可不可以只造武器,不参加战斗啊?”

大家乱哄哄半天,也没分派出一个清晰的头绪,虽然田逍一直在大声解释,但很多人还是各有各的想法。尤其是家在白溪对岸的那些人,甚至跑到族长面前哀求,能不能分出一队壮年男子拿着武器到那边守卫?

后来还是白溪英拿出族长的威严,跳上祭坛大声呵斥道:“假如流寇来了,连命都保不住,你们还要顾着房子吗?我们只能集中力量守卫寨墙以内的地方!从现在开始,住在外面的人全都搬进来,各家都挤一挤。粮食还有贵重的东西,也全部搬到寨墙里面,等事情都过去了再说。谁要是不听安排,就算流寇没宰了你们,我回头也会算账的。”

然后又有人问田逍,寨墙外的人都退到寨墙以内,等于是放弃了自己家保护别人家,假如有所损失,族中有没有补偿?田逍不停地回答,若房屋被妖族或流寇损坏,会组织全体族人帮着修复;在战斗中若有死伤,当然也会由整个村寨统一抚恤与照顾其家人。

田逍嗓子都快说冒烟了,最后还是白溪英大声训斥才搞定场面。接下来就是安排住在寨墙外面的人家,怎么把东西都搬进来,这一个月时间谁都挤进谁家住,谁接受训练、谁修寨墙、谁造武器……等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吵得人脑壳都疼。

村中有人家娶了外族的姑娘,也有人家的姑娘嫁到了外村,这时又在商量去走亲戚,先在外面住一个月,等躲过这次大祸再回来。说着说着,有人就要回家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了。田逍听见了便上前劝阻,发生了一些较为激烈的争执,其他不少村民也参与了争执。

白溪英族长对眉头紧锁的儿子耳语了几句。这位族人中唯一的修士白溪虹,一言不发回家取来了一柄长刀,走到空地中央奋力劈出一道凌厉的刀光,在地上斩出两丈多长的一条沟,令族人们一时目瞪口呆。

然后他跳上祭坛,以族长的语气喝道:“大家放心,只要我们做好准备,白溪村一定能战胜来敌!但在这个时候,谁要是弃守村寨而去,甚至有向流寇与妖族通风报信的嫌疑,全体族人决不能客气!在这一个月内,谁也不许擅自离开!若有人还是坚持要走,那么就等到一个月后,永远驱逐出白溪村!”

此言一出,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也没人再坚持要离开村寨了。

虎娃在一旁看着,暗暗直皱眉。流寇要等到下个月才来呢,这些村民倒是已尽显乌合之众的本色,与虎娃所熟悉的路村与花海村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在路村,每当族中有大事发生,山爷一声令下,所有族人都会干脆利索地听从安排、很自然地互相协作,哪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啰嗦事?

但转念一想,虎娃也只能暗自长叹一声。村寨的情况不一样,私财私务多、难免私心私算就多;但不论怎样各怀私虑,也要明白一件事,合力守护村寨就是在保护所有人的私利,否则大家都不会有好结果。

且不说这些族人,就说白溪英这位族长,哪里有山爷那样的威望与能力?山爷无论是修为还是才干,放眼巴原各国都是极为难得的人才。而在这白溪村中,想指望白溪英或者田逍能有山爷那般手段,恐怕太不现实了。

田逍虽是个明白人也是个难得的好人,也算很能干,但他只是一名战士与亲卫出身,以往只是接受命令进行战斗,并非指挥军阵的统帅。而他今天所做的安排,也是从一个战士的角度,根据自己在战场上所总结的经验,进行了最简单地针对性布置:收缩防御、分兵警戒。

这位老者虽受很多族人的尊敬,但在这种时候,还不足以统御族人。倒是白溪英毕竟做了多年族长,比田逍更有些手段。

**(未完待续。)

062、眼界(下)

这世上,哪能人人都是山爷呢?虎娃正在无奈地摇头中,田逍走过来说道:“真不好意思,让小先生您见笑了。我老汉毕竟不是族长,有些事情还是让白溪英去操心吧。族长命我去请高人助阵,时间紧迫,这就得出发了,小先生还有什么指教?”

虎娃:“看来你们族长也不想大肆声张,打算悄悄地请高手来助阵。……请问逍伯,您想去什么地方找人呢?”

田逍:“离此地四十里有个双流寨,是这一带最大的村寨,也是几条道路交汇之处,来往的人非常多。我想去那里找人,或许能有过路的高手。”

虎娃又问道:“就算有高手路过,您能认出来吗?”

田逍伸手拍一下脑门:“这倒是个大问题,我总不好挨个去问吧!”

世间高人,谁也不会在脑门上写着自己有几境几转修为、有什么样的本事。田逍之所以猜出虎娃是一名修士,只是因为特殊的情况。而村民们称呼虎娃为共工大人,那是他自己显露了神通手段,在溪边抟泥当场炼制了一个陶罐。

可是到了双流寨,以田逍的眼力,哪能分辨出谁是他要请的高人呢,难道还要跑到集市上大声宣扬吗?真要是这么做了,且不说是否走露风声,恐怕也会被流寇察觉,说不定在半路上还会遭到截杀。

见田逍为难的样子,虎娃笑道:“逍伯不必担忧,我陪您去吧。虽然世间高人不会把修为写在脸上,但我多少还是能看出一些端倪。”

田逍大喜过望道:“有小先生相助,那真是太好了!否则老朽眼拙,还真认不出来。您当初一眼就看出我曾练成开山劲、还修成了武丁功,眼力惊人啊。”

当天中午,虎娃就与田逍离开了白溪村前往双流寨。这条路基本上是沿着白溪的南岸而行,离那条水流时远时近,在山林与起伏的丘陵间蜿蜒盘旋四十里,由东行渐渐转向南行。途中还远远地望见了另一个村寨,在溪水的东岸。

这是一条很荒僻也不是很好走的道路,若是一般人往往都要结队而行,但对于从小在蛮荒深山中长大的虎娃。感觉这已经是一条通达的坦途了。这四十里路对于普通人来说,通常要走整整一天,吃完早饭就出发,差不多要在晚饭前才能到达。

这一带的生活习惯与蛮荒中也不一样,在路村时。族人们每天只吃一顿饭,食物由部族统一分发。但在巴原上的这些村寨里,居民们每天吃两顿饭,早上起床先做早饭,等吃完后太阳也就升起来了;经过一天的劳作在日落前回家吃晚饭,吃饱了就差不多天黑该睡觉了。

食物都是每户人家自己做、各自吃的。但白溪村还保留着原始部族的某些传统,有很多田地是族人共同所有,经常也会组织族人集体采集物产,出产之物则统一分派。村寨中也有公共的库房,那正是山膏族人欲打劫的目标。

田逍虽年逾七旬。但一身功夫未散,脚程自比普通人快得多,他和虎娃用半天时间就赶到了双流寨。这是迄今为止虎娃所见到的最大的一个村寨,错落分布着数百座房屋院落,据田逍介绍,这里的居民有两千多、接近三千人。

人烟之所以这么繁盛,是因为它特殊的地理位置。这里是两条水流交汇的地方,一条是白溪,另一条叫青溪,白溪和青溪上各有一座桥。竟是以坚固宽厚的石料筑成,据说是飞虹城特意派工师邀请一批共工所建。附近一带的各村寨甚至城廓之间的来往,都要经过这两座桥,从而形成了一个四通八达的交通要道。

有四条道路在这里交汇。其中两条分别跨过白溪与青溪,由于村寨很大,寨墙曾几度向外扩建,有些地段并非是以块石垒成,而是从附近山中伐木制成高大的栅栏。这倒有点像曾经的清水氏城寨,虎娃在山神印入其元神的景象中曾见过。

但双流寨的规模比清水氏城寨还要大不少。它也是飞虹城境内、除了主城廓之外最大的一处聚居点。由于地处咽喉要道,所以也拥有繁华的集市,每天都有很多人从这里经过。但在此处集市交易者绝大多数并非商人,基本上都是当地与附近的民众。

田逍就经常挑着两筐鸡蛋跑到这里来卖,为族人换取所需的布匹、盐之类的物资。挑东西时候,他就没有今天走得这么快了,在路上需要整整一天,中午还要停下来休息吃点干粮,第二天做完交易、第三天再挑着筐回去,来回总计三天两夜。

在那个年代,很多地方并没有所谓的客栈,很多村寨的居民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客栈。行人路过村寨基本都是找人家投宿,有时也会拿一些东西答谢。普通的村寨平时路过的外人并不多,很多人家一般都会乐意接待,往往并不要求什么答谢,这只是给远行者的帮助。

可是双流寨这个地方情况比较特殊,平时路过的人很多,路边的人家也不方便每天都留宿外人。所以当地的族长和几位长老商议,在集市旁边修建了驿站,就供来卖鸡蛋的田逍这类人夜间留宿。

驿站就是几间大房子,每间屋中都沿着墙角铺着木板和干草,能容不少人凑合一宿,外面还带着一个大院子,院中能生火做饭。田逍和虎娃当天就在驿站中过夜,田逍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这个地方太杂乱、条件也太简陋,委屈了这位尊贵的小先生。

但虎娃倒是没什么好在乎的,他只是感到很好奇。而在驿站中投宿的其他人对虎娃也很好奇,这个眉清目秀、白白净净的少年,在初冬竟然还穿着这么单薄的葛布衣裳。有人主动扔过来一块破旧的大毛毡,借给虎娃裹在身上御寒,并提醒他夜里小心别冻着。

毛毡并非皮料,是用动物身上软而长的绒毛编织而成,比布料厚得多而且很保暖。这块毛毡已经很旧了,上面破了好几个洞,布满污垢和油渍的痕迹,如今应该是用来包裹货物的,带着一些形容不出的怪味、反正不是很好闻,但裹在身上确实很暖和。

虎娃本不需要,但心中十分感激,他坐在墙角旁的草堆里,将这块毛毡顺手披在了身上,莫名又想起了在花海村的柴草房里过夜的时光。

当虎娃第二天起身后、将毛毡还给对方时,那人有些愕然地发现,这块破旧的毛毡已经变得干干净净,虽然上面还有油污留下的痕迹,但那只是痕迹已非油污;再用手摸一摸、扯一扯,竟感觉更加轻柔舒适,且质地也坚韧了不少。

可以说虎娃很无聊,一位练成了菁华诀又掌握了炼器之功的修士,比如山爷,就擅长做这种事,而虎娃更擅长。但换成别的人,谁也不会把神通法力浪费在一块破旧的毛毡上,哪怕施展再高深的神通手段,它也还是一块破毛毡。

主动借给虎娃毛毡者,是一位很威武的壮士,他脚穿厚底麻鞋,身上披着毡布衣服,年纪二十多岁,身材健硕,人显得非常有精神。他接过毛毡后有点发愣,无形中的直觉感应,此物就与昨夜借给这少年时不太一样,但怎么看还是自己那条毛毡,仍然是该破的地方破、该旧还是旧。

田逍已经在外面的屋檐下生火,取出随身带的食物准备做早饭,那少年就坐在一旁,身边还坐着一条狗,看神情竟也像是在等着开饭。见这汉子站在门口发愣,田逍便笑着招呼道:“这位壮士,昨天夜里多谢你了!如果不着急赶路,就过来一起吃点东西吧。”

那汉子看了看手里的破毛毡,又看了看坐在屋檐下的虎娃,总感觉自己一觉醒来,这个世界仿佛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他很客气地答道:“不过是一块包袱皮,借给你家孩子披一晚上,又何必这么客气呢?”

田逍又笑道:“这位小先生可不是我家孩子,他来自别处,小小年纪已经是一位共工大人。……只不过是一点吃食,壮士又何必客气呢!”

那汉子被吓了一跳,原来这少年竟有此等身份,至少有三境修为才能成为城廓中的共工,但他真是一名三境修士,又何必与这些路人挤在一起过夜呢?只要和镇上的头面人物打声招呼,自然会被当作贵客接待、安排好舒适的住处。

就算去投宿,也能找最好的人家,谁都知道一位共工的答谢肯定是很丰厚的。就算不是为了答谢,很多人家也以能够接待为荣。

汉子走过去行了一礼,然后在旁边坐下,拿着那块毛毡有些迟疑地问道:“恕我眼拙,不知您是一位共工!请问这毛毡——究竟是怎么回事?”

虎娃好奇地问道:“怎么了,我把你的毛毡弄坏了吗?”

汉子赶紧摇头道:“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它莫名变干净了、变轻软了、也变结实了。”

虎娃呵呵笑道:“那就好,我只是顺便以法力洗炼了一番,但它也只能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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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心目中的英雄(上)

那汉子傻眼了,张着嘴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并非所有的修士都擅长于炼器,而一位共工以神通法力处置某些材料,往往都是为了炼制珍贵的宝器或法器,就没听说过谁会把这等功夫用在一块又脏又破的旧包袱皮上。

这块毛毡是汉子用来包东西的,昨夜见这少年衣衫单薄实在有些可怜,就顺手扔给他御寒了,万没想到却是这样一种结果。

田逍这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也愣了愣,然后露出了笑容。通过这两天的接触,这位老者多少也了解了虎娃的脾气,他就是一个率性的孩子,经常会做出一些其他人看来很无聊甚至目瞪口呆的事情,比如在溪边抟泥,当场炼制了一个陶罐赔给薇薇姑娘。

那汉子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道:“小先生,您既有此等修为,又何必在这种地方过夜呢?”

虎娃笑着反问道:“这位老兄,你不也是一名修士吗?至少有二境修为,而且与别的修士不同,你还练成了开山劲并修成了武丁功,不也同样在这里过夜嘛!我也觉得有些好奇,一般人若迈过初境得以修炼,又何必再去修炼开山劲这种功夫呢?”

虎娃自己也修炼过开山劲,但那是山神的吩咐,也因为是路村祖先自古所传。其实对于他本人来说,练不练都无所谓,除非是在特殊的场合想掩饰修士的身份、只做一名战士。

虎娃的语气平淡且平静,平静得就像在问别人——你脸上这个包是被蚊子叮的吗?但汉子却惊讶得差点没蹦起来,他的底细就这么轻易被人看破了!这感觉就像是一位浑身被衣物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姑娘,却有迎面走来的陌生人说道——你胸口下面有颗痣。

那边正在做饭的田逍又愣住了,随即又惊又喜。他刚才还在琢磨,在这双流寨能否碰到想要请的人、又该怎样开口求助?结果连驿站的门还没出呢,身边就已经坐着一位,其修为底细被虎娃点破了。

目瞪口呆的汉子问道:“小先生,您是怎么看出来的?而且看得这么清楚!”

虎娃仍然笑呵呵地答道:“这不是看,我也是一名修士。而且和你一样,也将开山劲修炼到武丁功的境界。方才感应你的生机神气,我能察觉出一些端倪。”

汉子连声称佩服,这时早饭也做好了。三人一狗便围坐在一起吃。汉子主动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来历,他叫灵宝,来自高城的一个村寨,此番来到飞虹城是来看望哥哥的。虎娃昨天夜里曾披过的毛毡,原先就包着不少他从家乡带给哥哥的东西。

灵宝的兄长叫村宝。其经历和当年的田逍差不多,曾受征召加入相室国的军队戍边,但是近年并无战事,他也没有上过战场厮杀,却在军阵中得授开山劲并将之练成。灵宝的开山劲是哥哥教的,能在村寨里自行修成这种功夫可真不简单,可见他是一位意志非常坚韧之人。

他哥哥名叫村宝,大概就是“村寨里的宝贝”之类的意思,普通人起名大多是这种风格。但灵宝这个名字却有点怪,虎娃也好奇地追问了缘由。灵宝介绍时神情有几分得意。说话间甚至不自觉有些眉飞色舞的感觉——果然有故事。

据说就在灵宝出生的那一天,恰好有一位修士路过村寨,应族长的请求,这位高人炼成了一件珍贵的上品宝器。在村寨居民单调而平静的生活中,这可是值得讨论与回味多少年的大事。上品宝器虽还不是修士的法器,但也具备某些特殊的灵性了,比如虎娃从小戴的那个天青藤环。

所以父母给这个孩子取名为灵宝。而那名修士如今在相室国中也是赫赫有名,就是松岗城的勾皓先生,也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国工大人。但在灵宝出生时,勾皓尚刚刚突破四境修为。

虎娃并不清楚。他和灵宝谈到勾皓的时候,那位松岗城的勾皓先生正到了山水城拜山、与山爷一起玩赏风景呢。

既然叫了这个名字,出生时又有这个故事,灵宝从小就特别羡慕那些有神通法力的修士。也希望能够迈入初境得以修炼。他十八岁那年,特意背着行李干粮远去松岗城拜见勾皓先生,想成为勾皓的弟子并得其指点。

像这种事情一般都是自讨没趣,没有哪位高人有义务或者闲心,去指点找上门来的陌生人修炼,栽培一名正式的传人是要付出很多心血的。他们就算想收传人。也是自己挑选资质和悟性不错的后辈,更重要的是知根知底,了解其家世背景、脾气秉性。

可是那天勾皓正好闲得没事,心情也很不错,听这位上门的少年讲述了自己的名字及其来历,当年竟与自己颇有些缘份,于是就开口指点了一番。勾皓介绍的无非是如何定坐入境的种种讲究,这是迈入初境的基础,让灵宝回去自行修炼,能不能成功则看资质和运气了。

灵宝回家之后便每日依法修习,好像有点感觉但又好像没感觉,始终没有突破初境。这时他的大哥戍边归来,不仅在军阵中练成了开山劲,同时也立下了军功,所以得到了任用,将去飞虹城担任巡城守备军的一名队长。在离开村寨之前,兄长传授了灵宝开山劲。

做不成修士,能练成开山劲也行啊,灵宝便在家中自行修炼。并非在军阵中那种受监督、必须每日坚持操练的环境下,全凭自觉修炼这种苦功,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而灵宝偏偏练成了,而且达到了武丁功的境界。

在修炼开山劲的过程中,灵宝并没有放弃勾皓所教的定坐之功,有意思的是,当他练成武丁功之后,居然迈入初境得以修炼。这是比较少见的情况,可能是他开了窍,或者在常年的定坐中终于有所感触,终于迈过了那道看不见也摸不到的门户。

这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如今灵宝的修为和白溪虹一样,也是二境九转,同时他还和田逍一样,也练成了武丁功。灵宝这次是到飞虹城看望哥哥后返回家乡,双流寨是必经之地,在驿站中投宿时恰好遇到了虎娃与田逍。

灵宝既然介绍了自己的来历,田逍也介绍了他和虎娃为何来到双流寨。虎娃是一位出外历练行游的修士,路过白溪村时恰好听见了两个猪头人的谈话,有流寇勾结妖族将在下个月去洗劫白溪村。虎娃不仅通知白溪村防备,而且在村民的哀求下答应留下来帮忙,此番是来寻找高手助阵的。

但田逍和虎娃并没有讲述他们自己猜测和推断的那些情况,比如那些流寇可能就是本地人、盯上白溪村又有什么目的,只说了他们所听到、看到的一切,同时介绍了白溪村的打算——至少再请来四名高手,并答谢每人一件真正的法器外加两件宝器。

灵宝听完之后,奋然起身道:“竟有这等事情!若你们不嫌我修为低微,我也愿意助一臂之力,去挑战那些妖族和凶残的流寇!”

如今世上虽然坏人并不少见,但大多数人都很简单朴实,其中也不缺乏慷慨仗义之辈。灵宝自幼羡慕那些拥有神通法力的高人,自己又练了这么多年的功夫,一身本领却始终没有太大的用武之地,听说了这样的事情,也觉得热血冲动。

很多像他这样的人,肯下如此苦功修炼,心中往往都怀着某种抱负与梦想,修成屠龙技、建立不世功,就像那些上古传说中被历代人所传诵的英雄。可是在平淡的现实中,这样(的)梦想显得实在太渺茫了,就连名正言顺找人打架、还能赢得赞誉的机会都没多少。

如今能帮助一个村寨,去对抗强悍的妖族与凶残的流寇,这不正是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壮举吗?想想都令人激动!所以灵宝当即挺身而出。

田逍赶紧起身行礼道:“老夫代表白溪村全体族人,多谢壮士!我们一定会竭尽所能报答您的。”

灵宝摸了摸后脑勺,又很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道:“其实我不是为了你们的报答,这本来就是我辈应仗义挺身之事。……但像我这样的散修,能得到一件法器的机会却很少,就算现在用不着,也可以为将来准备着,说不定我也有突破四境的那一天呢!”

虎娃笑道:“灵宝老兄,你不用听说有答谢就不好意思。帮不帮忙是我们的事,怎样答谢是他们的事。”

吃完早饭,太阳已经升高了,在驿站中投宿的人们早已离开,院子里只剩下了他们几个。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谈的还是白溪村的事情——对敌的计划以及各种安排。

灵宝皱眉道:“你们来到双流寨想找人助阵,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此村寨虽大,但毕竟也只是个村寨,哪会有太多高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恰好就路过这个地方,又恰好让你们给碰上、还能答应帮忙?

我听说这双流寨倒是有几位修士,但他们皆身份尊贵,有的还在城廓中任职,平日里一般的事情都不会轻易出手,恐很难为一条偶尔听来的传闻去白溪村久待,更何况可能还要拼命呢?而你们又不欲声张、恐让流寇察觉,于是就想在这里碰运气。但这么做是不行的,时间也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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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心目中的英雄(下)

虎娃对这种事情也没经验,他甚至都不清楚双流寨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只是来帮田逍看人的。而田逍其实也无头绪,他还真的就是来碰运气的,听灵宝这么说,便愁眉苦脸地问道:“壮士,那您认为该怎么办呢?”

灵宝很认真地思索道:“其实白溪村的报酬还不错,应该能请动一些闲散修士了。我在兄长家中时,也认识了城廓中的一些高手。既然已经答应帮忙,不论是帮白溪村还是帮我自己,那就帮人帮到底吧!这就去再为你们找三个人来,其中尽量请到四境以上的修士,只要白溪村能按承诺的条件答谢他们。”

田逍连连道谢,不仅大喜过望且感激万分,要不是灵宝伸手拦住,他早已拜倒于地了。

这几人做事都非常爽朗干脆,当即就商量决定,灵宝去城廓中私下再请三位高手,田逍与虎娃赶紧先回去,抓紧时间训练村民、修补寨墙、打造武器。说完之后,壮士灵宝便匆匆告辞。从双流寨到飞虹城还有三十里路,这并不是直线距离,途中还要绕山拐个弯。

田逍万没想到,在双流寨只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便在驿站中就将事情搞定了。当灵宝走了之后,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感觉如做梦一般,等回过神来再看着驿站门外的集市,甚至有点恍惚,仿佛这一切好似没发生过。

虎娃则和田逍打了声招呼,要他且在驿站里等一会儿,自己要带着盘瓠出门去集市上找点东西。田逍就坐在屋檐下等着,时间没过多久,虎娃领着盘瓠回来了,再看这少年已经变了装束。

单薄的葛布衣裳外又罩了一件新的毡布袍子,上身还穿了一件裘皮坎肩。此坎肩是狐狸皮缝制,毛短而密,非常轻便保暖。虎娃因为身穿的衣服而引人惊诧,如今也不想再过于显眼。所以换了与时节相符的装束,至少看上去给别人的感觉不是那么特别了。

他的那件裘衣,对普通人而言应该挺贵重的,但以一位外出行走的共工身份。如此才不算过于寒酸。他刚才悄悄找了个僻静无人之处,从神器兽牙中取出了几张蛮荒深山中带来的兽皮,在集市上和人换了毡袍,至于那件狐裘坎肩,则是水婆婆给他做的。

虎娃还取出了那枚法器石头蛋。以及山爷特意为他重新打造的短弓,另外还有一筒羽箭。他将石头蛋和短棒似的弓都收在了袍子里,短而轻的羽箭总共十二支,箭筒就提在手里走回了驿站。

田逍吃了一惊道:“小先生,您去置办衣物了?这些东西何必自己破费呢,只要您有需要,白溪村定当双手奉上。……这是您买来的箭矢吗?假如需要武器,怎能让您亲自去买呢?……这样的箭,能用什么弓射啊,您不会是被人骗了吧?”

虎娃手中那筒短箭。确实有点像小孩的玩具,上过战场的田逍还从未见过这种箭矢。同样的材质,弓脊越长、控弦的距离越宽,射出的箭就越迅疾越有力。这样的箭支就算配上了弓,射出去也是轻飘飘没多远啊,在战场又有什么用呢?

虎娃却笑道:“白溪村的人很少狩猎,就算族中有弓箭也不会太多,更没有适合我用的。况且如今打造长枪就已很紧迫,而打造弓箭、训练射手则根本来不及,所以我还是自己准备吧。……至于衣服嘛。本就是私人之物,何必烦劳白溪村?”

弓箭比普通的武器要复杂得多,想制作在战场上能用的弓箭,需要的时间不短。而且有很多道工序,不是人人都可以胜任的。更难的是培养合格的弓箭手,那需要过人的膂力与长期的训练,对白溪村而言就更来不及了。所以目前只能操练村民使用最简单的长枪。

虎娃既是“高人”,想必使用这种弓箭另有妙法,田逍也就没多问了。他只是叮嘱道:“双流寨不比别的地方,规模大、来往的人多。寨门处有隶属城廓的军士守卫,虽然平时不怎么管事,但遇到携带武器的陌生人等还是要盘查的。虽然您这筒羽箭就算被盘问也没有太大关系,但还是少点麻烦好。”

假如是大家都熟悉的当地人,拿着弓箭外出狩猎倒没什么麻烦,可若有来历不明的外乡人携带凶器行走,在每个重要的关口都会受到盘查的,要问明其身份、携带武器是什么目的?虎娃听了田逍的解释,又想起了山神的叮嘱,顺手将那一筒短箭也藏在了袍子下面。

还好袍子很宽大,虽然还是露出了点箭筒的轮廓,但用胳膊挡着倒也不算太显眼,两人就这样带着狗离开了双流寨。在回去的路上,田逍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今天的遭遇,忍不住问道:“小先生,您看那位灵宝壮士,能请来我们想要的高手吗?”

虎娃回身指着双流寨的方向道:“逍伯,按照原先的打算,我们就在双流寨的集市上傻站着碰运气,能请到我们需要的高手吗?”

田逍:“恐怕很难,这原本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虎娃:“灵宝肯帮忙,当然比我们在集市上傻站着要好。此人当年只是得到一番指点,就坚持修习定坐多年,终于迈入初境,而且自己在村寨中居然练成了武丁功。这种人决定要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尽力完成的,我们回白溪村等他便是。”

果然不出虎娃所料,仅仅过了三天时间,灵宝就带着另外三个人赶到了白溪村。此三人都是这位壮士请来的高手,他们听说了白溪村的事情,都表示愿意助阵。其中修为最高者是一位四境修士,名叫北溪。

这位北溪先生是一名散修出身,并没有在城廓中担任正式的职位,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形容,其实已经年过五旬了。他是在三年前突破了四境,于十年前突破的三境,至于如今有四境几转修为,其本人倒并没有细说。

与北溪同来的另一名三境修士名叫云溪,有四十多岁,也是一名散修。他们在飞虹城都挂着共工的名衔,平日里来往较多、私交甚密。

这两名修士应该都是冲着法器和宝器来的。至于另一人并非修士,他叫时雨,是灵宝在飞虹城中认识的朋友。

时雨今年二十六岁,早年家境殷厚,却肯下苦功修炼,虽未迈入初境成为一名修士,却练成了开山劲的武丁功境界。如今父母已故就剩下他一个人,家道也渐渐败落,他不善别的营生只好习武练功,平日里颇有些无所事事,却与来到飞虹城探亲的灵宝一见投缘,成了好友。

时雨很羡慕或者说有些崇拜灵宝,因为灵宝不仅练成了武丁功,后来还迈入初境得以修炼。这个汉子与灵宝一样,既练成了一身功夫,也怀着成就一番英雄功业的抱负与理想。他听说消息便主动行此仗义之举,希望受到城廓以及各村寨民众的称颂赞誉。时雨与灵宝此番都自行携带了弓箭与武器。

田逍与白溪英父子代表白溪村,再三表示了感谢,并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大家当天就在族长家吃的饭。看见他们的到来,田逍心里才有了底。

假如灵宝请来的高手,修为都未超过二境,那么情况就有点不妙了。根据已知的线索,山膏族的族长猪三闲有三境八转修为,更兼妖族出身,有着得自祖先的天赋神通,而流寇中至少也有一名不弱于三境的高手。

在普通人眼中,有初境修为可以称得上敏锐;到了二境修为,可以称得上强大;只有到了三境修为,才称得上神奇。而在修士眼中,只有突破了四境,才可称修炼有成。

据说那伙流寇有五十多人,皆身手不凡,其中可能也有一批修成开山劲的高手,仅凭田逍、白溪虹、灵宝、时雨这几人是难以抵挡的,只有依靠全体村民的力量。假如再有猪三闲等高手来袭,原先就只能依靠虎娃了,而这位小先生届时恐怕人单力孤。

如今幸亏又有了北溪与云溪助阵,尤其是多了北溪这名四境高手坐镇,田逍终于松了一口气。

灵宝和时雨两人,来此都是出于慷慨仗义,欲成为自己心目中的英雄人物,并不是为了白溪村的答谢,至于有重谢当然也更好,可是北溪与云溪却不一样。北溪先生在吃饭的时候,就当面提出了两个条件,云溪也随即附和。

其一,他们只是来帮忙的。假如妖族和流寇来犯,会尽自己所能抵御对方的高手,但白溪村众人若最终不敌,他们也不会死战到底。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他们可以出力相助,但不想搭上自己的性命,若众人败亡,事不可为时自会避走。法宝再好,也要有命才有用。

田逍叹道:“若我们做足了准备,白溪村最终仍溃败不敌,连族人们自己尚且都会四散逃命,又何况你们这些只是来助阵的客人呢?先生的话其实不必多说,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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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走眼(上)

听见北溪提出这个要求,田逍反而松了一口气了。他早怀疑那些流寇就是当地人,其中也有至少三境以上的修士,万一灵宝恰好找到这些人头上怎么办?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哪会有那么巧的事,但也不得不考虑。北溪与云溪这两位修士一来到白溪村,就表明了这样的立场,反倒说明他们和那伙流寇应该没什么关系。

北溪提出的第二个条件,就是要先拿到报酬。因为万一白溪村最终不敌,族人们四散溃亡,北溪与云溪恐怕自己也得逃命,又到哪里去找白溪英要报酬呢?这是丑话说在前头。

白溪英闻言面露为难之色,而北溪又说道:“族长,你不会是拿不出来吧?我与云溪老弟在城廓中修炼多年,如今我已是一名四境修士,我们两人也还没有顺手的法器呢,你小小一位村寨族长,怎会拿得出这么多法宝?”

白溪虹答道:“那是祖上所留,我的祖父曾是一名五境修士,身为飞虹城城主六十年!……我们既然做出了承诺,又怎会拿不出东西?”

北溪一摊双手:“既然如此,那就更应该让我们先拿到法器了。战斗时不用,难道还要等到事后再取吗?”

这话也有道理,修士与人斗法,多半的威力都体现在法宝上。就算三境修士尚无御器之功,能使用更加锋锐的飞刀飞剑,威力也会更为强大。既然白溪英家有这些东西,干嘛不先拿出来让这些高人在战斗中使用呢?

这时灵宝开口道:“尚未出力助人,却先索取重谢,这确实不合情理。但在战斗之时,手中有更强大的武器也是更好。白溪族长,我看这样吧,你将答谢的东西都拿出来,大家先拿一半的报酬,根据自己所需挑选。

比如北溪先生,便先挑一件趁手的法器。而我嘛。只有区区二境修为,也发挥不了法器的妙用,就先挑两件最适合作战的宝器。”

这一提议受到了众人的赞同,商议的结果。众位高手都先拿一半的报酬,要么是一件法器、要么是两件宝器,先在战场上使用,事后再拿走剩下的。白溪英朝白溪虹使了个眼色,便请众人起身离席来到了后院。此地并无闲杂人等,就连白溪英的其他家人也都退避了。

后院中有一间仓房,是堆放粮食、柴草等杂物的地方。请云溪先生施展御物之法,将那些杂物都挪开,再掀开一层土竟露出两块石板,移开石板后,下方有一间非常隐秘的地室。众人拿着火把进入密室中,北溪嫌光线太暗,从怀中取出一根兽骨,顶端的骨节如并列双珠。竟在法力催动下发出了柔和的光芒。

虎娃觉得很好玩,此兽骨不一般,应是出自某种妖物的原身,也是炼器的天材地宝。但它尚未被炼成法器,应该是一件上品宝器,以法力激发光华却比火把好用多了。看来它是北溪很珍贵的器物,否则也不会随身带着,也可能是他自己炼制的。

虎娃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些石头蛋,以法力激发应该也可以发出光芒,只需收摄其法力不要冲击到四周伤人。倒也可以悬在半空于黑暗里照明,就不知道效果怎样?他还没有这么试过。

虎娃在想自己的石头蛋,而众人的目光全被密室中的东西吸引了。这间地下密室是用整块的条石砌成,非常坚固。四面的石壁上凿有很多凹槽,槽中放着不少东西。

一件东西是不是法器,须有四境修为方能确认,要以御器之功去感应能否与身心一体,再体会其神通妙用。而四境以下的修士是没有这个本事的,但他们也可用神识感应其物性特征。如果物性精纯毫无杂质,那也可能是一件法宝了,至少也是经过炼化的天材地宝。

众人在北溪先生的带领下一一观察感应,这里面一共有七件法器,十余件宝器,清一色都是下品法器与中品宝器。

但这些东西已经足够惊人了,想必就是白溪英的祖父留下的宝物。众高人都不是傻子,彼此对望一番,眼神中仿佛都有话未说,他们多少也猜出了那些流寇的目的——恐怕就是冲着白溪英家这间密室里的东西来的。

而白溪英恰恰用这些珍藏的宝物为代价,请来高手对付妖族与流寇,不失为明智的选择,否则他恐怕什么都留不下,甚至会赔上身家性命,就连很多族人都要跟着一起倒霉。

众人并没有商量,却很自觉地让北溪先挑东西,然后是虎娃与云溪,最后才是其他高手,这并不仅是地位的差别,而且更好的器物在修为更高者手中,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北溪取了一件法器,是一柄带着淡碧色光华的短剑,只有三寸多长似是玉质。他在手中摩挲把玩了很久,又闭上眼睛凝神感应了一番,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入袖中。

虎娃则把密室中所有的东西都摸了一遍,甚至连砌墙的石头都摸了,而那些器物更是逐一凝神感应了。可是他研摩最久的却不是那剩下的六件法器与十余件宝器,而是放在角落里几块比较奇怪的东西。那些都是炼器的天材地宝,当年那位老城主所留,但还没有经过任何炼制处理。

但虎娃最终没有挑选任何器物,只是笑了笑摇头道:“你们先挑,我暂时不拿。我已经准备好了自己的武器,就是平时最顺手的。至于报酬,等事后再说吧。”

虎娃原本就没想要白溪村的东西,而且说实话,他也没看上这些器物,对他本人而言确实没什么用。若说战斗时使用的法器与宝器,他早就准备好了,否则又何必把石头蛋与弓箭取出来放在身上呢?

他刚才摸了半天,只是感应、研究、借鉴而已,想看看人家的法器与宝器是怎么炼制的,用什么材质、以什么手法、有什么灵性妙用、得失之处?

众人接着挑选,云溪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拿走了一件法器。而灵宝和时雨则各自挑选了两件宝器兵刃,至于法器先留在这里吧,反正现在也用不上。老者田逍也借走了一件宝器,将在战场上当作武器用。而白溪英难得大方了一回,当场表示这件宝器不用还了,就算是给田逍率领族人守护村寨的奖励。

等大家挑完器物,又将那间仓房恢复了原样,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众人都站在后院中,北溪突然说道:“虎娃小友,你方才没有挑选器物,说是自己有所准备,那么能否露一手神通让大家开开眼界啊?我们将共同对敌,了解彼此的手段,也好策应配合。”

虎娃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物,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呢,好几人失声道:“什么!你的法宝就是一个鸡蛋?”

也难怪众人吃惊,这宝贝也太像鸡蛋了,不仅样子惟妙惟肖,就连给人的感觉都十分类似,除非延伸神识仔细感应,但此刻它正被虎娃拿在手里呢,众人也不好放肆地窥探。虎娃很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这是个石头蛋,但样子确实很像鸡蛋!”

说着话一挥手,石头蛋凌空飞去,在空中疾速地盘旋化为一道几乎快得看不见的虚影,飞出了族长家的后院上空,在十丈外穿过一棵大树,速度没受丝毫影响,又飞回到虎娃的手中。虎娃没有用别的手段,这就是最精纯的御物之功。

众人“看”得清楚,十丈外另一户人家的院子里,长着一棵高大的树木,树干比水桶还粗,这枚石头蛋无声无息地穿过了树冠下方的主干,留下了一个笔直而光滑的孔洞,却连树身都没有震动,飞回到虎娃手中还有点发烫呢。

众人皆吃了一惊,这少年境界根基扎实、法力精纯,虽然只操控了一枚石头蛋,但手法干脆利索,力量和速度都控制得堪称完美,就算在十丈外的距离也保持了强大的威力。这手功夫绝不是一般散修在短时间内自己瞎练能掌握的,必然是得自高人的精心指点。

他们都猜对了,但也都猜错了,而且全部看走眼了。

虎娃确实受过当世顶尖高人悉心的指点,但那位高人从未教过虎娃任何修炼秘诀,更别提这种由修为境界而化生出的神通法术了。虎娃玩石头蛋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刚才也没有卖弄的意思,就是告诉大家——自己有武器、完全能在战场上使用。

灵宝脾气爽直,随即笑道:“小先生,您这真的不是鸡蛋吗,能不能让我看看?”

除非是关系特别亲近与亲密之人,否则随便拿人家的法宝去研究,在修士之间是非常犯忌讳的事情。但灵宝是个野路子散修,在这种场合也不是太讲究。虎娃在这方面就更不在意了,顺手就扔给他了。

灵宝接在手中还开了句玩笑:“哎哟,这鸡蛋让你给弄熟了!”紧接着脸色就微微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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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走眼(下)

灵宝不仅在感应体会石头蛋的物性,而且在运劲捏。以他的功夫别说鸡蛋,就算普通的石头也能以劲力给捏碎了。可这枚石头蛋丝毫没有任何变化,反而将他的手弄得隐隐作疼。

见虎娃这么大方,北溪干脆也厚着脸皮道:“能不能让我也观摩一番?”

虎娃点了点头,灵宝又将石头蛋交给了北溪。北溪握在手中凝神感应,脸色也微微一变,摩挲片刻便很客气地还给了虎娃,眼中不无羡慕之意。

因为此物不仅经过高人炼化,是物性精纯的天材地宝,而且已经是一件法器。难怪这孩子刚才在地室中没有挑东西,原来他已经有了。北溪本人苦练多年,快五十岁时才有幸突破四境,但至今也没有一件趁手的法器,所以他听说白溪村的事情会愿意出手。

可是虎娃小小年纪,一看就是刚开始修炼没多久,居然已有三境修为,还有一件随身法器。北溪羡慕之余不禁有些感慨,感慨之余又有些安慰,因为自己方才挑选的那柄青玉剑,并不比虎娃这枚石头蛋差。

虎娃自称是来自别处的修士、行游历练途中恰好路过此地,并没有说出详细的出身来历。但众人和田逍一样,都认为他的身份尊贵,不仅是大派高人的弟子,而且很有家世背景。因为一般的大派传人,也要突破四境修为后,尊长才会赐予一件随身法器。

而这孩子刚突破三境就有法器随身,可见其很受尊长重视与喜欢,真的很令人羡慕。

虎娃并没有说自己的修为已突破四境,也没有施展四境神通手段,众人想当然就以为他是一位三境修士。这么小的年纪就有如此修为,必然是有传承的大派精心栽培的弟子。至于四境修为,他们根本连想都没想到,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当然也就不会问。

像这种人行游历练时,尊长可能会有某些吩咐。比如不要轻易说出自己的出身来历。其实大家都认为虎娃的年纪应有十七、八岁,只是样子看上去长得小。他那孩子般的神情,倒不像是能装出来的,可能是因为自幼不问世事吧。

像这样的少年。出身好、资质好,什么事都有人关照,无需自己操心,小小年纪就有了不俗的修为,难免不谙世事、自恃过高。所以他才敢揽下白溪村这档子事。北溪已经在心中暗想,这孩子必然大有来头、值得好好结交,假如与他搞好关系,将来说不定大有好处。

北溪甚至想到了更多,比如在与妖族和流寇的战斗中,要注意保护这个少年的周全,可不能让他顶在前面拼命。若虎娃有意外则是一大损失,这种人可不是能随意碰到的,平时也很难攀上关系。

众人吃完饭先拿了一半的报酬,各得了趁手的法宝。天已经快黑了,便要安排地方休息。可如今的白溪村各处房舍已经很挤,因为所有的居民都迁到了寨墙以内,就连粮食、器物也都搬了进来。村寨里还算清静宽敞的住处,只剩下田逍与族长家。

田逍家有三间屋子和一间仓房,之所以还空着没有搬进别人与其他东西,是因为虎娃住在这里。白溪英则问新来的几位高人想安排在哪里休息,北溪则说道:“我们都是小先生与灵宝壮士请来助阵的,都住在一个院子里,平日也好交流亲近。有什么事情也可随时商量。”

这些“高手”平日也需要定坐清修,最好都有自己的静室,田逍就把三间正屋让了出来,自己去住仓房。可是这样也不够啊。共有五位客人呢。虎娃表示自己也住在仓房里,反正那里地方很宽敞;灵宝随即表示,他也一起住在仓房里凑个热闹。

北溪很想和虎娃套近乎,方才的称呼已经从“小友”变成了“小先生”,可是他毕竟是一位地位尊荣的四境修士、众人中的“第一高手”,一时没拉下脸来也去挤仓房。稍一犹豫结果住处已经分配好了。

田逍、虎娃、灵宝三个人住仓房,地方很大,再睡一条狗都很宽敞;而北溪、云溪、时雨各住一间屋。

虎娃已经听说,族长白溪英宣布,诸位“客人”所需的供养,将由全体族人负担。这个决定倒也无可厚非,毕竟族长本人私下里已经拿出了那么多法宝。但是搞了半天,他那天吃的那顿肉,原来是算在白溪村全体村民的头上的,并非是族长一家请客。

那顿饭很奢侈啊,就算是族长家,也不可能经常那样享用。虎娃也知道,薇薇姑娘将那最后两块肉拿回家之后,并没有立刻都吃了,而是又用点盐腌上,趁着天冷就挂在屋里,每次吃饭时,她与妈妈只割下来两小片解馋,肉都已经风干了。

薇薇有次也拿来几片请虎娃再尝尝,味道居然非常不错!灵宝也尝了一片,然后赞不绝口,不仅夸肉更是夸人,将薇薇姑娘夸得很不好意思。

其实定坐修炼之时,确实需要单独的静室,因为人们彼此的神气会互相有所扰动。但虎娃倒不在乎,这间仓房以及仓房中的田逍、灵宝、睡在门口的盘瓠,不过是元神外景中的天地万物。虎娃能清晰地察知他们的生机气息,宛如曾经感受那片奇异的小世界,只是如今的世界变了。

虎娃没有扰动任何人,也没有受到干扰。灵宝夜间也在仓房的一角定坐修炼,虎娃却察觉到他的气机运转有点不对劲,似乎总是在克服各种惊扰,处于一种非常敏感易受刺激的状态,只是依靠意志在坚持,却不是以真正的定力去自然化解。

虎娃有点疑惑,看来这位壮士在修炼到二境九转圆满时遇到了些问题,却不知怎样去解决。但虎娃并没有着急说什么,打算再观察感应得更清晰一些,关于登天之径的重重境界,他也需要体会总结,不仅是从自己的角度,他人的经历亦是一种印证。

灵宝是个闲不住的人,第二天吃完早饭便叫上时雨去看村民操练,而田逍在指挥。这些平时只会种庄稼的村民拿起长枪组成队列,场面有些乱糟糟的。然后他又转了一圈,看看各家各户的人都在干什么,中午时便把族长等人都叫到了一起。

灵宝说道:“大家这样可不行,又不是进山刨地,在战场上是见生死的事情!”

田逍苦着脸摇头道:“这我也清楚,可是他们并非士兵,而且时间太短……”

白溪英则恨恨地说道:“很多人各怀私心,却被严令留在村寨中不得逃离,惧怕之下才拿起武器准备作战,可也是战战兢兢不成个样子。照我看就应该像军阵一样施以号令,谁敢不认真对待,就要重重处罚!”

虎娃皱眉道:“有人在操练时装样子,到底是装给谁看呢,流寇吗?……明明心中忧惧,那就更应该认真对待,非得死到临头才后悔吗?”

田逍叹息道:“真要是死到临头,就根本来不及后悔了。他们是装给别人看的,心中却希望厮杀之时用不上自己,反正有别人顶上去。”

灵宝说道:“我在兄长家中时,也经常听他谈论军中之事。以号令定行止当然十分必要,但如今最重要的是鼓舞士气、使他们敢于一战,也要清楚若不奋力搏杀会有什么后果。而不是拿着长枪排队,比划着刺杀的样子。

如果可以,这里所有迎敌之事都交给我来指挥吧。若我的号令有人不行,白溪英,可否由你来负责处罚?”

灵宝虽脾气耿直,但看人看得很明白,一看就知道白溪英平日做事挺狠,在村中很让人怕,对待那些普通村民也绝不会给面子留情。而灵宝想指挥村民备战,必须令行禁止,让白溪英来做这个行刑者最合适不过。

事态紧迫,其他人都没有异议,灵宝能揽下这件事当然最好,于是就商议决定将指挥训练村民的任务交给他,并由田逍和白溪英协助。灵宝接过指挥权之后,村民们就完全变了样子。灵宝的要求不仅严格,而且非常具体。不论是作战的号令、队列,操枪的动作、步伐,甚至前刺的动作、角度都很明确,不能出差错。

青壮男子十人一队,队中有一人出错则全队受罚。不仅如此,灵宝还让村民弄来不少包裹了很多层厚麻布的木桩,他站在寨墙缺口外将木桩扔进来,左右两队喝出杀声轮流操枪刺出,必须练到刺中为止。刺不中者受罚,虽刺中但力不能穿透层麻刺进木桩者,亦令众人耻笑。

其他打造武器、修补寨墙的村民们也分被成小队,若未完成每日的定量,同样全队受罚。罚如此,赏也如此,表现最好的队伍可以吃到肉,并令众人赞之。

灵宝每日率村民操练,带头大喝杀声震耳,并宣讲若战败如何、若拼死出战必有胜机。这些其实都是废话,但慷慨激昂地反复宣扬,村民的情绪也必然受到鼓舞和感染。加之操练得越来越有效果,大家的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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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落叶如奔雷(上)

白溪村全体青壮男子共编成二十四队。寨墙有六个缺口,两队守一个方位,共需十二队,其余十二队则负责轮换。待战事发生时,也是由十二队守住寨墙,另外十二队则集结在村寨中央为后备军、可随时增援各方。

短时间内,白溪村赶造出的长枪也只能装备这么多人了,还要留一批以备损耗。但还有另外一千余名村民呢,灵宝又下令到野外砍了一千多根竹子,皆鸡蛋粗细一丈多长,并将顶端斜着削尖。剩下的村民不论男女老幼,只要是能拿得动的便人手一根。

当大战发生时,闲人都要躲在各家院中不许乱跑。因为万一哪个缺口没守住,被敌人特别是那些猪头人冲进来,组织反扑时最大的麻烦就是惊慌奔逃的村民,如果战斗队伍被冲散,白溪村将不战而溃。

若有冲入村寨的敌人闯进或逃进谁家院内,那么院中所有人便持竹竿齐刺。

二十四队长枪阵往村中一摆,一千多支削尖的长竹竿发到每一个村民手中,心里的感觉就大不一样了。手中有家伙心里就有底啊,这些村民从未学过近战格斗,所以灵宝给的全是长家伙,也能消减近战怯敌之心。

如今再到村寨中转一圈,感受与几天前完全不同,村民们斗志高昂,更重要的是有信心能将来犯的妖族和流寇都给捅死,毕竟他们人多势众啊。

接下来就是各位高手的安排,六处缺口都由谁来负责?他们在地上画出了寨墙的轮廓,田逍和虎娃不约而同都看向紧邻白溪的寨门方向。敌人若从那里冲进村寨,是由溪边的斜坡向上仰攻,照说是比较容易防守的,但却是最重要的地点。不仅因为那个缺口最大,而且白溪英家就离那个位置不远,很可能就是流寇的主攻方向。

田逍指出这个地方应由修为最高的带队守备,还没等虎娃说话呢,北溪便点头道:“那就由我来负责吧。”

白溪英族长又说道:“六个人守六处缺口。还剩一个人居中策应支援,就由我家虹儿来负责吧?”不论敌人从哪个方向攻来,村中负责率领后备队伍的人都不会首先遭遇强敌冲杀,应该是相对最安全的。所以白溪英想让自己的儿子负责。

北溪却摇头道:“就是因为不知道对手会集中力量攻击何处,我们才要在村寨中集结人手,无论哪里有事,这支队伍都是第一个赶过去的。而守在其他地方的人,先要确定所守之处无事。才能过去帮忙。所以负责后备之人一定要修为高超且擅长远攻,你们也看见小先生那天施展的石头蛋威力了,只有小先生最合适!”

临敌的作战计划也确定了,接下来仿佛已经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就是每日操练等待敌人。天上那轮上弦月已变成了下弦月,只剩下一个弯弯的细芽。待到这一轮细细的月芽消失,再变为上弦月升起的时候,妖族和流寇恐怕就要来了。

这天吃完晚饭,灵宝在村寨中巡视了一圈,天黑后才回到仓房休息。又一次定坐修炼。最近他好像总是憋着一股劲,在一种兴奋的状态中随时准备迎接将要到来的战斗,只要想一想这些事,感觉就会非常激动,坐下后迟迟不能进入定境。

灵宝勉强收摄心神入定,却又感受到各种惊扰,就连枯叶被风吹过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传入耳中都如重重的敲击。这是非常难以忍受的经历,近来却总是如此,而且越来越夸张。灵宝意志坚韧,但再这样下去他几乎就无法修炼了。

他自己也清楚,今日白天时情绪有点不对劲,差点动手揍了一个动作不太利索的村民。人家不过是搬石头垒寨墙的时候慢了点。但那人小时候摔断过腿、走起路来有点瘸,自己也不应该发那么大火呀,不仅大声训斥了一番还差点动手了。

冲动过后,灵宝也后悔了,又向那人道了歉。他觉得自己这并不是情绪失控,而是人变得异常敏感。就连一只蚂蚁爬到手上也感觉半边身子都痒。偏偏这天夜里有风,不知刮起何处的枯叶在屋顶上和院中盘旋,声音犹如密集的战鼓不断敲响。

灵宝终于长出一口气,心神散乱出离了定境,一旦不再修炼,感觉立刻就轻松好受多了。这时在黑暗中就听对面墙角的虎娃突然开口道:“落叶如奔雷,灵宝壮士,你近来的修炼一定很辛苦吧?”

灵宝吃了一惊,他的感受虎娃竟然了解得这么清楚,随即大喜过望道:“小先生,您的眼力真是惊人,我最近确实总受惊扰,虽然一直坚持勤修不已,但困扰越来越大,感觉修炼之路已经到了尽头,几乎走不下去了。”

虎娃说道:“你的修为已有二境九转,而这世上的三境、四境修士就在村中,当然不是前行无路,而是你自己出了问题。”

灵宝满怀期切地问道:“不知我的修炼错在哪里,小先生能否指点?”

他是一名散修,想当初只是得到松岗城的勾皓先生一番简单的指点,坚持修习多年,在练成开山劲以及武丁功后,终于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在这个年代,几乎没有人不想成为一名修士,也有各种修炼秘诀传世。

普通人能够得知的往往只是一些境界上的讲究和神通的描述。其实在各个地方,比如各部族、家族中也有一些修炼的方法流传,否则世间也不可能有这么多修士,但高深境界的修炼秘法却要靠师承。

总有人能迈过初境得以修炼,在摸索中解决种种困扰,并设法向人请教,也与其他的修士交流印证,每个人的探索都等于走出了一条不同的道路。灵宝这种并无传承的散修,颇有些类似山野中自悟成灵的妖物,摸索到某一步,可能就终身无法修为更进。

这种情况要么是因为走错了路,要么是花了冤枉功夫,而不论是妖物还是人,寿元与精力总是有限的。所以若山和若水在山神的指点下练成了菁华诀,能够长久保持青春鼎盛的生机,这显得太珍贵了,否则山爷也不可能等到现在还有机会突破六境。

想修成菁华诀入门,须有四境修为为根基,而世间绝大多数没有师承的修士,其实都被挡在了四境门外。所以从相对数量而言,能够迈入初境得以修炼的人很少;但是在若大人间,因为某些机缘能迈入初境的绝对人数,加起来也相当多了。

迈入初境之后,只要没有遭遇意外的惊扰,潜心修至九转圆满境界并不算太难;如果身体没有较大的隐患再加上点运气,也可以突破二境,以经年累月的苦练之功修至九转圆满。

从二境突破到三境,虽不像突破四境那么难,但也会遇到各种麻烦,看似因人而已,但在虎娃看来并无本质的不同。

很多修士若下的功夫不够,二境九转圆满时,往往身心巅峰状态已过,很难再有更大的潜力了。而对于灵宝这样的人,最大的困难是遇到问题不知怎样解决,最需要境界高明的尊长点拨。

灵宝修炼到二境九转圆满,全凭自己的摸索以及坚持不懈的苦练。而遇到虎娃这样的“大派传承弟子”,假如能够指点他一番,那是非常难得的机缘。

各派传承秘法,当然不会无缘无故教于外人,而且他和虎娃并不熟,只不过在驿站中偶遇,认识还不到半个月而已,贸然询问人家的门中秘传,这是很犯忌讳的。可虎娃既然主动开口了,灵宝当然求之不得,抓住机会赶紧求教。

虎娃坦然答道:“其实你并没有错,只是遇到的问题有些特殊……”他开始讲述对各层修炼境界的理解与感悟——

有人说登天之径上的层层境界,就像迈过一步步台阶,这个比喻很形象,但也并不是完全恰当。人们从初境迈入二境,并非就是脱离了初境,其实永远都还在初境的根基之中,只是修为更加精深。

人之所以能迈入初境,首先是学会了内省,在发现世界的同时去观察自己,回归一种婴儿的状态,清晰地察知感应己身的一切,入境之后才能由内而外展开神识。与生俱来的种种欲念浮现,内外交感反复体会,直至清晰无碍,则称为九转。

当人们能清晰地感知自身,才能对世界有更清晰的感受,修炼中再想更进一步,前提是洗炼与完善自身。这便是二境中的修炼,以初境为根基,运转元气洗炼筋骨形骸,消除内伤隐患,达到一种完美的状态,使精神意识与身体反应协调。

很多初境修士,感应非常清晰敏锐,但是身体跟不上意识的反应。比如一块石头砸过来,对其轨迹判断得非常清楚,但就是躲不开,到了二境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在修炼的过程中,初境修士自然比常人敏锐,二境修士当然比常人强大。但正因为如此,初境修炼中,人的精神状态容易出问题,这是第一步难关;在二境修炼中,人的身体状态也容易出问题,这是第二步难关。灵宝今天面临的,则是第三步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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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落叶如奔雷(下)

二境九转圆满,延伸神识仿佛能够感触万物,但这只是“触”还不是“动”,就差一步没迈过去。虎娃应该恭喜灵宝,他在定境中已感受到芸芸万物对身心的触动,等于迈出了一只脚;同时也要提醒他,另一只脚被绊住了。

经过长期的修炼,功夫到了地步,灵宝的身心感应与反应已极其敏锐,但在修炼中用意却偏了,就像生火煮东西,火候不对。

落叶之声如奔雷滚滚,但落叶本身并非惊雷。这是“由形入神”的征兆,寻常的五官是不可能将落叶听成雷声的。灵宝只专注于今天的修为,却忽略了初境的根基,这时需体会的并非是雷声,而要体会究竟是“什么”听见了那滚滚惊雷?

这种困扰如果解决不了,就无法再修炼下去,修为甚至会退失。就算能够解决,也可能有不同的结果。

灵宝先修成开山劲,然后再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开山劲的修炼讲究坚韧不拔,所以灵宝遭遇困扰时仍能面对与坚持。假如他修炼得法,将外物对身心的触动摄入形神,从而成为一种可以外发的劲力,似乎也可以无穷无尽地修炼下去。

开山劲修炼到最后,劲力外吐甚至可以一拳击倒十余丈外的对手,这已是惊世骇俗的神力了,世上估计没几个人能练到这种程度。但它仍是二境之功,哪怕凭修为能战胜很多三境修士,也并非境界上的超越。

虎娃说到这里,伸手虚斩一击。两丈外灵宝的头顶上方,土墙上被斩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就像被刀劈出的一般。能将开山劲中的武丁功练到这个程度,其实也就相当于修士的法力了。

可是武丁功的“法力”再强,也是以开山劲为根基,走这条道路只能到二境为止,除非另有印证。比如虎娃隔空挥手在墙上斩了这一道痕迹,倒不是因为他修炼了武丁功多少年。而是他的修为境界已更高,运用这种手段时就更加高明。

但假如不用武丁功呢,人又如何做到这一点?

落叶声如滚雷,困扰定坐中的灵宝。但是天地中的惊雷再猛烈。能惊扰天地本身吗?灵宝若能入境而观,展开外景体察天地间芸芸万物,仿佛己身化为天地,清明的元神自然出现在这天地之间。这本应是一种超脱的享受,而绝非此刻定境中的苦苦煎熬。

这话说出来已经很难。想求证则更不容易。虎娃若有六境修为,可以直接印入一道神念于灵宝的脑海中,向他描述出摄元神、以察万物复归其根的存在状态。元神能与天地万物通感,那便是突破了三境。

所谓御物之功,不过是三境修为的一种表象,由此可衍生出种种神通法术。

刚开始只是灵宝在请教虎娃,虎娃讲述中也提到了开山劲和武丁功,就连已睡下的田逍也坐起身来凝神细听。不知何时,时雨也坐在了仓房中,屏息凝神听着虎娃的讲述。时雨和田逍并非修士。但都练成了武丁功,他们也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不仅是时雨,白溪虹与北溪在虎娃讲述时也悄悄走了进来,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云溪。

时雨天黑后在村寨中央的空地上练了一番武丁功,回来时听见仓房里的说话声,立刻就进来了。而白溪虹是来拜访北溪先生的,点亮了一盏油灯坐在屋中谈话,难得有一位四境高人住在村中。这也是一个请教修炼的好机会。

两人正在说话呢,北溪察觉仓房那边有动静,也凝神听见了虎娃的声音,立刻就过来了。白溪虹当然也赶紧跟着。因为虎娃不仅在解释灵宝所遇到的问题,更讲述了修炼中层层境界所蕴含的玄妙之“道”。

就连北溪这样的四境修士,听了之后也大受启发,回顾自己修炼路途上的种种感受,有种豁然开朗之叹。人能走过某一条道路到达某一个高度,往往有各种不同的机缘。但未必每个人都清楚,他为何能达到这个高度、其最根本成因是什么?

北溪也是一名散修,虽然平时接触交往过不少修士,但听人如此讲法还是第一次。虎娃并没有介绍任何修炼秘诀,就是境界的讲解,修炼中遇到的问题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有种种成就。

在北溪看来,这一定是虎娃的尊长曾对弟子讲述的玄妙,而这孩子此刻开口转述,可是太难得的机会了!

其实虎娃讲的就是自己的感悟,主要从自身修炼的体会出发,也包含山神曾解答的某些问题,还有他对别人修炼的观察,做出了融贯总结。与其说是讲给灵宝听的,还不如说重点在向盘瓠讲授。

没人注意到那条狗,它此刻也像人一般盘腿定坐在门后墙角边的黑暗里。灵宝最近在修炼中受到了困扰,而盘瓠最近也很有些困惑,它遇到的问题是——感觉自己的狗脑子不够用了!

在蛮荒中那些年,盘瓠一直觉得自己是越来越聪明,与族人们在一起时,什么话一听就懂,什么事一看就明白。可是离开蛮荒来到这里,它却越来越糊涂。这一切的起因,就是与虎娃一起遇到田逍、吃了顿面汤和烤山薯,然后第二天在路边解决问题的时候,听见了两个猪头人的谈话。

这些事情都还挺正常的,可是后来事态的发展超出了它的狗脑袋所能思考。盘瓠跟在虎娃身边,几乎经历了所有的事,这条总爱撒欢的狗却变得越来越老实,脾气很有些反常啊。因为很多事它不懂,总在一种困惑与思索的状态中,企图想明白。

比如那天夜里,虎娃与田逍分析那伙流寇的来历,认为流寇就是当地人,他们做第一起惨案的目的何在、做第二起惨案时为何会屠灭整个村寨、此番盯上白溪村又是为什么?

不就是两个猪头人说了几句话嘛,那两个家伙被吓跑了就再没露过面,而它经历的事情怎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它又跟着虎娃去双流寨请高手,然后灵宝带着人来了。这几天村民在操练,刚开始乱哄哄的,后来灵宝负责此事,短短不到十天时间内,村民们的精气神便大为改观。

盘瓠曾参加路村的狩猎队伍与军阵训练。狩猎之时,谁敢装模作样不出力,猛兽扑来大家都会有危险,而这样的人也不可能在村寨中生存下去。所以山爷一声令下要操练军阵,根本就不会像白溪村这么麻烦。

而灵宝来了之后,用了各种办法,居然也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村民操练得有模有样的。看来不同的人,也可以做成同样的事情;而人们发生某些改变之后,所失去的,就需要用其他的手段来填补。

盘瓠在学习、观察、思考、求证之中,身边发生的事给了它太多的感触,甚至是接连的冲击,在将世事观察得越来越清晰的同时,狗脑子却有些转不过来了。

盘瓠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么聪明,其实一条狗是不会觉得自己笨的,盘瓠这么想的时候,就说明它已经超出了一条狗的意识,只是它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盘瓠在路村时从未把自己当成一条狗,就是族人中的一员,但无论如何它毕竟是狗,再聪明的狗,也不过是一条狗而已。它开启灵智自悟修炼至今,已经到达了一种将要突破的临界状态,否则没有办法去思考与解决更复杂的问题。

虎娃天天带着盘瓠,山神的叮嘱也从未忘记,他当然也看出盘瓠的变化了。它有二境修为,但就算再敏锐聪慧也很难超出某个限度,在修为境界上有所突破,才能完全开启真正的灵智。

寻常五官不可能闻落叶如滚雷,又是“什么”听见了惊雷之声?这既是在问灵宝,更是在问盘瓠。假如盘瓠学会去思考灵宝的问题,而并非仅是一条狗自身的问题,就意味着灵智完全开启。

灵智是什么?首先要有天地间万物对身心的触动与刺激,然后才能对事物做出反应与思辨。灵宝感受到了某种触动的困扰,而盘瓠终于被另一种触动所困惑。对于盘瓠而言,在定境中体会到那玄之又玄的元神,突破三境之后,才能拥有真正开启完全的灵智。

虎娃最后对灵宝说道:“很多人可能从未迈入初境之门,却会希望或幻想若自己也能得到秘法传承、修成种种神通法力,然后就将能怎样怎样。可神通法力是从何而来呢?若没有对万物真切的感触,又如何以身心去触动万物?

若说这世上有御物神通,那么所谓的神通就来源于此,你如今已到了这个境界,只差再迈出半步。你肯挺身而出来到白溪村相助,必然是心有所触,而我也一样。这些天你将村民们操练成可战之阵,也是在触动于人。可能就是这样的经历,让你在修炼中有如今的感受。”

说到这里,虎娃一招手,院中有三片落叶飞了进来,在屋子中央盘旋飘舞,却未发出一点声音。他看着黑暗中飞舞的落叶又说道:“并非有惊雷震耳,只是它触动了什么。定境中知何处闻雷声,便能触动于它。这修炼中的半步,才是于无声处化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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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6、夜袭山膏族(上)

此时已天色微明,那几片落叶飞回屋外的晨曦中,虎娃摆手道:“我如今能告诉你的,大概就是这些了。若能在修炼中印证,将拥有三境修为。可你如今的困扰并不是说去就能去,要看怎么下功夫了。”

灵宝拜伏于地道:“多谢小先生指点!否则我不知何时才能明白,也有可能这一辈子都明白不了!”

虎娃笑道:“在大战将至之时,你恰好是处于这种状态,也未必是坏事。”

灵宝再度拜谢,众人也都起身向虎娃行礼,只有盘瓠还在墙角傻乎乎地坐着像是琢磨着什么。这时薇薇姑娘在屋外说道:“诸位先生,吃早饭了!……咦,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众高手住在田逍家里,刚开始每天都由薇薇姑娘送饭,大家吃完后也由薇薇收拾。后来灵宝不满意了,就对白溪英说:“这么多人,怎能只让薇薇一个姑娘家伺候?再多派几个人,薇薇姑娘只需给仓房这边送饭、收拾东西就可以了。”

这么简单的要求,白溪英当然不可能不满足。虎娃曾对灵宝笑道:“你如果觉得薇薇姑娘辛苦,干脆就别叫人家来伺候了,干嘛还要让她到仓房里来送饭、收拾?”而灵宝只是嘿嘿一笑,并没有回答。

其实对于薇薇姑娘来说,每天给这些人送两顿饭,再把吃完的器皿拿回去收拾干净、将屋子打扫整理一番,与平日相比也不算什么累活。但灵宝就是心疼这姑娘,且很喜欢看见她,而虎娃当然也看出来了。

听见薇薇的声音,灵宝第一个走出屋子道:“昨夜聆听小先生讲解妙法,获益精深难以言述,不觉已见天光。……辛苦薇薇姑娘又来送餐!”

薇薇扑哧一笑:“灵宝壮士不要总这么说话,你每天才是真的好辛苦呢!”

灵宝:“你不要总这么说话才是,我说过多少次了,不叫叫壮士。叫灵宝大哥。”

这天夜间发生的事,应是虎娃第一次开讲妙法,在这简陋的仓房里,也算是举行了一次法会。

吃完早饭。虎娃陪着灵宝在村寨中转了一圈,巡视布防状况,又向他单独讲解了行走中的定境,自然伴随着对万事清晰的感应。神气运转如同与天地共鸣,让万物的纷扰融入这共鸣之中。既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又可体察自如、于无声处化惊雷。

灵宝还达不到这种境界,虎娃只是在讲解描述。如果真有一天,灵宝能在这样的定境中行走,还能像平常一样与人谈笑,那便是三境修为。

说完这些,又巡视了寨墙的几个缺口,虎娃问道:“就算我们不能把寨墙完全修复,也可以弄些东西把缺口堵上啊,为什么就一直留着?”

灵宝解释道:“这就是虚实的讲究。那些人如果一定会洗劫村寨,你把缺口都堵上,他们也会打开缺口攻进来。还不如留下明显的破绽,至少知道他们会从什么地方进攻,也好重点布防。”

虎娃:“这倒也是!但如果他们不走缺口,直接翻墙呢?”

灵宝笑了:“小先生,您翻这样的寨墙也许很容易,对我来说也不难。但敌人虽多,也不可能都是您这种高手,少数人翻墙而入孤立无援。很容易被合围剿杀。明智的做法,当然是集中力量冲入村寨。”

虎娃:“我刚才沿着墙根走过时便在想,假如有人从墙外跳进来,我就带队过去包抄。将他们就堵在墙根下。”

灵宝:“战场上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就算做了再周全的准备,也须随机应变。我最担心的不是那些流寇,而是那些山膏族人。据说他们天生身强力壮,发起狠来性情彪悍,如果数量太多。恐怕很难挡住他们的猛冲,你率领的人就要包抄上去围住缺口。”

虎娃皱眉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山膏族人的进攻方向应是在西边,只有那里,他们的速度才能冲得起来。”

村寨的北边是白溪,寨门外是向下的斜坡,而其他方向都分布着不少房舍、遮蔽物较多,那些凶悍的山膏族人没有空间展开速度,连直线都跑不出来。但只有西边这个较大的缺口之外是一片开阔的田地,再往前方是一片地势较高的山坡,那里也是白溪村族人种山薯的地方。

山膏族人在那片山坡上集结,可居高临下加速冲向寨墙的缺口,最适合发挥他们特有的威力。

灵宝闻言也点头道:“这才是最大的麻烦,大家都在担心流寇,但实际上那些妖族的第一波冲击才最危险。真要是让他们过了缺口冲进了村子,村民们一旦胆寒被冲溃了战阵,后面的仗就不用打了。……就是不知究竟会来多少猪头人?”

说到这里灵宝已眉头紧锁,突然间又一拍脑门:“赶紧去找白溪英,集合村民拆房子。……考虑了那么多事,却留下这么大的疏漏!”

灵宝找来白溪英,召集族人紧急下令。将村寨外围靠近寨墙的房屋全部拆除,乱石废墟就堆在原地形成障碍。这么做不仅是防妖族的,那些猪头人要进攻必然会选择在西面。可是虎娃刚刚说了,要提防敌人跃墙而入。

站在靠近寨墙的房屋顶上,可以向村中射箭,届时赶过来的村民就是活靶子。以这些屋顶为跳板,高手越墙突袭也更方便,而其他敌人可以射箭掩护。白溪村可没有准备盾牌,就算有盾牌,也根本来不及训练村民使用枪盾配合了。

现在把这一圈屋子全拆了,留了一地的废墟乱石,不仅可以防止这种进攻,也可以阻止大队人马冲击寨墙。

假如灵宝第一天来到白溪村,就下这样的命令,被拆房子的这些人家肯定不会愿意。但如今他在村中已有威望,而且白溪英也承诺,事后会集合全体族人帮助这些人家重建房舍。所大家一起动手,几位高人也出手帮忙,在一天之内就把这些房子拆掉了。

这天晚饭后,田逍冲虎娃悄声苦笑道:“您偶尔听见的两个猪头人说的话,我们全族人就搬到了寨墙内,又集合操练了这么多天,族长还拿出了祖上所留的宝物,请来这几位高手,如今连房子都拆了这么多。假如那些流寇没来的话……”

老者欲言又止,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虎娃明白是什么意思。迄今为止,没有别人听闻妖族勾结流寇将来洗劫的任何风声,所有这一切,都是虎娃的推断。假如虎娃听错了或推断错了,那这个玩笑可就开大了!

虎娃也沉吟道:“那两个猪头人当时的话,我绝对没有听错。……逍伯,您最近就没有发现什么不正常的情况吗?”

田逍思索道:“最近看上去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但确实很反常。以往到了入冬后,山膏族就应该带着各种物产、赶着猪到这里来交换东西了,可今年却一直都没露面。”

虎娃:“那就说明有问题了,今年难道他们不过冬了吗?没来交换东西,就是说明他们不需要交换,而是打算直接来抢。”

田逍:“算算日子,妖族和流寇也该来了,假如能知道他们的动静就好了。”

虎娃:“我们虽不知流寇在哪里,但是山膏族就在北面的深山中,想窥探他们动静倒是可以的。”

就在这时,盘瓠从外面溜了进来,咬住了虎娃的衣服把他往外拉,显然是有事。虎娃跟着盘瓠出了院子,又被这条狗带到了寨墙外。盘瓠这才站起身子呜呜叫着,并用一对前爪比划了半天。

虎娃问道:“山膏族终于有动静了!他们今天来窥探村寨了?”盘瓠又用力点了点头,并伸出一只爪子指着村外的某个方向。此时太阳已落山,沿着寨墙外是一片刚被拆毁的房屋废墟,族人们累了一天都已早早入睡,没有人会看见虎娃和盘瓠在这里说话。

盘瓠今天一大早就溜出去了,是因为虎娃吩咐的事情。村民们忙乎了这么久、请来了好几位高手,但大家都没意识到,其实村中还有一位高手——盘瓠。

村民们没有意识到,想必那些流寇和妖族也不会注意到。虎娃这几天就悄悄交给盘瓠一个任务,要它溜进村外山林野地,注意附近各个制高点有没有人在窥探白溪村。假如有人的话,必定与流寇有关,若追查其行迹,说不定就能提前确定那些流寇的身份、并能知其动静。

白溪村选址在溪边的高坡上,周边有大片田野,视野相对很开阔,能暗中将村寨里的情形都看清楚的地方并不多。周围只有三处制高点比较合适,当初那两个猪头人谈话的地方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盘瓠这几天并未发现有人在暗中窥探白溪村,村民们操练得这么热闹,却根本就没人来看。

这情况多少有点奇怪,但仔细想想也正常。若那些流寇都是当地人,平时肯定各有各的身份、在做各自的事情。他们应该只是约定好一个时间悄悄集合,然后突然洗劫白溪村。至于山膏族那边,当然已经和流寇约定好了日子,到时候才会动手。

上个月山膏族已经派人下山,窥探过白溪村的情况,当时并无什么异常,也没必要天天总来盯着。最重要的是,对方根本就没想到白溪村已得知消息,便无需窥探白溪村人在做什么。但今天猪头人又来了,这说明对方快动手了,时间可能就在这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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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6、夜袭山膏族(下)

这次山膏族派来窥探的人又是黑大头和黑二头,虎娃曾听过他们的谈话,这两位应该是猪头人中比较聪明机灵的家伙。尤其是那个问出了很多问题的黑二头,更是已懂得推理与反思,似乎对山膏族勾结流寇洗劫白溪村的事有不同的看法。

村民们今天没有操练战阵,那两个猪头人看见的应该只是拆房子,心中必定疑惑不解,不知道白溪村在干什么。假如他们将这个情况禀报给族长猪三闲,会不会引起猪头人的警觉,然后去向流寇通风报信呢?

白溪村的村民们信心满满,已经进入一种很亢奋的备战状态,灵宝一声令下,说拆房子也就拆了。可虎娃却知道,灵宝最担心的就是山膏族人的冲击,村民能不能挡得住,其实取决于那些妖族会来多少人。

在这里所有的人当中,只有虎娃有过与妖族大战的切身经历,假如山膏族也像当初的羽民族那样,集合所有的作战力量全力来袭,不用来太多,哪怕就是一百多位比野猪还要凶悍的猪头人,从那高坡上猛冲而下,白溪村恐怕也是挡不住的。

就算尽全力打退了猪头人,流寇也会趁虚而入,使村民们无暇兼顾陷入混乱。所以最好能摸清楚山膏族究竟有怎样的实力、打算集合多少人来偷袭。可是这些情况,目前是一无所知。

虎娃看了一眼沿着寨墙外那些被拆毁的房屋,又回头看着已陷入沉睡的村寨,眼前却莫名出现了火光冲天伴随着杀声与哭声的场景。他在元神定境中见过这一幕,便是清水氏城寨当年的惨剧。

这是他内心深处永远无法忘怀的经历,虽然从未亲眼见过。不知为何,近几日看见白溪村的时候,他总是仿佛恍惚又看见当日清水氏城寨的景象。这并不是一种预感,而是一种内心深处的触动。虎娃对灵宝说,来到这里必然是心有所触,他也一样。否则又何必做这么多事情?

山膏族既然能派人来窥探白溪村,他和盘瓠同样可以去窥探山膏族,虽然蛮荒深山中充满各种凶险,但别忘了他和盘瓠同样也是来自于蛮荒。

想到这里他又走回了村寨。告诉灵宝,盘瓠今天发现周围有人窥探,要加派人手守夜警戒,随时观察周围的动静,防止敌人突然出现。然后又说自己要去外面悄悄巡视一番。灵宝和田逍还没来得及叮嘱太多话,虎娃就带着盘瓠离开了。

今天猪头人的窥探地点还是在那道高崖上,虎娃并不清楚山膏族的村寨在哪里,白溪村如今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以往都是那些猪头人主动下山到白溪村来交换物产,而白溪村的村民从未去过蛮荒中妖族的地盘。

但只要他们在这山中,想找就是能找到的,百年前白溪村出的那位老城主,不也是孤身一人到了山膏族的地盘,将他们的族长给教训了一顿吗?虎娃今天也要做同样的事情,而他身边还有一个得力的帮手盘瓠。

有两个猪头人今天来过。以盘瓠的本事想追踪他们的行迹并不难,就算盘瓠不是一位有修为的妖狗,恐怕也是世上最好的猎犬,自幼在蛮荒中跟随路村人狩猎足有十来年。

一般人绝不会在夜间行走山野,但虎娃和盘瓠不一样,他们敏锐的神识足以察知周围的情形。长距离奔行,而且还要隐藏行迹尽量不被人发现,他们早就习惯了。这些年来往于路村与太昊遗迹之间,山神一直都是这么要求的。

恐怕谁也想不到,一个孩子和一条狗。仅仅是追踪黑大头与黑二头留下的行迹,在黑暗中能以这么快的速度穿行蛮荒深山,夜半之前就已经摸到了山膏族的村寨附近。

这是一个寻常人很难到达的地方,在一片山谷中央隆起的高地上分布着不少房舍。乍一看显得乱糟糟的。他们的房屋有点像野兽的窝,以土垒或石块堆成圆形的一圈,但上面有屋顶,由茅草、兽皮、木板等各种东西铺搭而成。村寨周围并没有寨墙,却有一圈粗木搭成的围栏。

在村寨中央的空地以及前后围栏的两个开口处,夜间点燃了三个火堆。这是很多深山部族的原始习俗。而在这里还保留着。

在村寨中央那个最大的火堆旁,黑大头和黑二头正在汇报今天窥探到的情况。他们身前站着的就是族长猪三闲,这位猪头人的首领,身材不是想象中那样特别地魁梧高大。假如按照通常人的眼光,他应是山膏族中模样相对最为俊俏的一位,但也还是猪头人的样子。

猪三闲的四肢比较长,身材比例比较匀称,站在那里虽不是异常壮硕,却显得很威武有气派,穿的衣服也与常人无异,显然是从白溪村那里交换来的。

猪三闲正皱眉问道:“你们看得清楚,白溪村在拆房子?”

黑大头:“是的,他们把寨墙外面那一圈房子都给拆了,搞得乱七八糟的。”

猪三闲:“他们为什么要拆自己的房子?”

黑大头将头摇得双耳直晃:“我怎么知道啊,又没法去问!”

猪三闲:“你就不能随机应变吗,怎么不能去问呢?他们又不知道我们要去抢东西!”

黑二头弱弱地插话道:“会不会是他们听说了风声,拆房子想对付我们?”

黑大头反诘道:“想对付我们,拆自己家房子干什么?又不是到这里来拆房子!……再说了,他们怎会知道我们要去抢东西?我们又没有告诉他们!”

黑二头:“我们是没有告诉别人,可那些皮甲人呢?我们甚至连他们的身份都不知道,就知道约定好后天动手,可还不见他们的影子。我总觉得,那些皮甲人不是好东西……”

黑大头打断他道:“难道那些白溪村的人就是好东西了?”

猪三闲说道:“我们已经和那些皮甲人约定好,就不可言而无信。白溪村这些年也太不像话了,早应该给他们一点教训!我也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拆房子,可能是那些房子旧了,或者是离寨墙太近,怕人从屋顶上跳进去。

但不论他们有没有准备,我们就按照计划,集合一百名最强壮的族人,从高坡上直接冲进村子。每人背着两口大麻袋,抢了东西就从溪边的寨门冲出来,他们也不可能拦得住。”

虎娃在村寨外的高处凝神细听,隐约也听清了几人的谈话内容,不禁暗暗吃惊。数一数村寨中的房屋,大致猜测一番,这个部族约有三百多接近四百位族人,除去老弱妇孺,猪三闲要带一百人去洗劫白溪村,也算是全力出动了。

假如这一百名族人折损大半,那么山膏族的下场就会与当初的羽民族一样,面临灭族之祸。

……

几位猪头人正在说话间,忽听村外远处有一个略带稚气的声音喊道:“猪三闲,你出来!知不知道,山膏族将有灭族之祸!”

这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将那些猪头人给吓了一跳。在他们的记忆里,还从未听见过大半夜从村外传来的人声,也根本就没有外人曾到过这个地方。陡然传来这么一嗓子,谁知道是人是鬼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简直太吓人了!再看黑二头,居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少猪头人在睡梦中被惊醒,纷纷钻出屋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都带着惶恐不安的神色。虎娃也没想到,只不过是喊了一嗓子而已,却好像把他们都给吓着了。

就在这时,村寨的另一边突然闯进来一条狗。这狗跃过围栏而入,进了村就纵身跳到了一户人家的屋顶上,四蹄发力一蹬,圆锥形的屋顶就被蹬散架了,木板和茅草落得到处都是。下面随即传来了惊呼声——屋子里还有人呢。

这条狗可真不消停,蹦得也非常高,四蹄蹬出带着惊人的力量,蹬翻了一座又一座屋顶,引发了一场大乱。

山膏族人纷纷惊呼道:“哪来的野狗,怎么进村了!它在捣乱拆房子,快抓住它!”

盘瓠的动作十分灵活,绝不落地与那些猪头人纠缠,只是从一个房顶跳到另一个房顶,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狼藉。不仅如此,它还跳到猪圈里了。山膏族人的猪圈和他们的房屋差不多,都是用石块垒成的一圈矮墙,但上面并没有房顶,一侧有个栅栏门。

盘瓠撞开了好几处猪圈的木栅,有很多猪跑了出来,还有的大猪受到了惊扰,直接跳出了矮墙。猪是一种比较凶的动物,山膏族人养的猎并没有经过太长时间的训化,还带着十足的野性,受到惊吓后在村中四蹄蹬地横冲直撞。

假如是在寻常村寨里,这个场面可能会造成极大的混乱和伤亡,还好山膏族人身强力壮,可以对付那些猪。族人们都跑出来四下围堵乱跑的猪,而猪三闲已经腾空跳起,越过好几座房舍去追盘瓠,手中也抄起了武器。

**(未完待续。)

067、飞翔的猪头三(上)

盘瓠就是来捣乱的,根本就没想和这些猪头人发生正面冲突,一见猪三闲动了,立刻就蹬翻一座屋顶跳出围栏跑向了村外。那些猪头人刚开始被虎娃的声音给吓惊着了,盘瓠趁机进村引发了一片混乱,他们又被激怒了。

受惊被激的猪头人果然很可怕,除了那些正在村中围堵猪的族人,有几十名最强悍的猪头人已经冲了出来追逐盘瓠,猪三闲就跑在最前面。除了猪三闲是迈开双脚狂奔,其余人都是手脚着地发出怒吼,速度飞快声势吓人,口中伸出的獠牙闪着寒光。

虎娃看着盘瓠朝自己这边跑来,心中也暗暗骇然。假如是三境八转高手猪三闲,率领一百名猪头人,以这种声势冲向白溪村,那些村民是肯定挡不住的。

那些猪头人的速度非常快,咬牙切齿越追越起劲,一路传来灌木被折断的声音,枝叶与土石横飞。但盘瓠的速度更快,它穿过村外的一片灌木丛,冲上一面高坡,前方居然是一道断崖。

巴原周边一带的深山布满谷壑断崖,此处断崖虽不像路村外的那条深壑那么夸张,但也有好几丈宽、黑夜中显得深不见底。盘瓠轻盈地纵身一跃就跳了过去,那些狂奔的猪头人纷纷收住脚步,以头拱地减速,在巨大的惯性下甚至刨出一条条浅沟,冲在前面的人差一点就摔下去了。

猪三闲跑得最快,他大喝一声腾空跃起,也追着盘瓠跳过了断崖。断崖那边是一片较为平坦的开阔地,远处是密林,密林外又是高山陡坡。盘瓠跑过开阔地却没有钻入密林,它转身站住了,回头挑衅似地还汪汪叫了几声。

原来是这条狗找着主人撑腰了,有一个人站在密林边,黑暗中看不清面目,个子比猪三闲矮了两个头。正朗声喝道:“猪三闲,山膏族大祸临头了!我是来劝你的,还不放下武器,好好听我说话。”

听声音。正是刚才黑暗中喊话的那个人,猪三闲怒喝道:“原来是你在这里装神弄鬼,这条狗也是你养的,居然敢跑到山膏族来捣乱!”

猪三闲被气坏了,这附近没有别的部族。肯定是白溪村的人来捣乱,这些家伙也太欺负人了,放了条恶狗把村寨搞成这个样子!猪三闲怎么可能和虎娃好好说话,还有那么多族人就在断崖那边看着呢,他可是他们最崇拜的偶像——英明神武的族长!

猪三闲在族人中一直自诩长得最帅、最为聪慧有才,是这片蛮荒中百年间也难得一遇的天才。他身为族长拥有三境修为,无论站在哪里都是威武、英俊、智慧与勇猛的象征,迎接的皆是尊敬与崇拜的目光,真是既寂寞又骄傲啊!今天在族人们的注视下,他岂能不大展威风。

面前这小子居然带了条恶犬到山膏族的地盘来撒野。还躲在断崖这边,以为山膏族人没办法追过来,他猪三闲不就跳过来了嘛!心里这么想着,他大吼一声,挥起手中的家伙向着虎娃凌空击出。

猪三闲的武器很怪,也算得上是一件中品宝器了,长长的木杆有鸡蛋粗细、一丈二尺多长,经过了法力炼制,坚韧而有弹性。顶端有两根一尺多长锋利的兽牙,向前弯曲如钩子一般。却不是绑在木杆上的,而是以法力炼制,直接嵌入木杆融为一体。

这件宝器平时可以当锄头用,刨起地来十分方便。一耙子下去就是一道深沟,地下有山薯什么的都能给挖出来,在狩猎时也非常好用。它是猪三闲以多年心血打造的得意之器,但用来与人斗法还是第一次,因为平时在蛮荒中也没有哪位修士来找他切磋。

二齿长耙挥出,竟然有两道凌厉的白光先声夺人激射而至。就像一头野猪挺着獠牙冲至,声势犀利无比。使出这一招的猪三闲自我感觉也是得意无比,而断崖那边的猪头人则齐声轰然喝彩。

这位猪头人族长的本事不小啊,但对面的盘瓠却没什么害怕的样子,反而歪着脑袋露出兴灾乐祸的神情,仿佛在说——你要倒霉了!

虎娃站在那里没动,手中飞出一枚石头蛋,在空中竟也发出轰然之声,就如飞瀑注入深潭,盖过了那些猪头人的喝彩。石头蛋从那两道白光之间穿过,带着流水飞卷之力将白光击碎,在空中化为磨盘大小的光团,砰的一声打在了双齿之间那根木杆的顶端。

长耙是脱手飞出来的,竟被这一石头蛋给崩回去了,木杆啪的一下弹在猪三闲的脑门上。猪三闲被砸得有些发懵,但他的反应也很快,意识到今天遇到了高手,双手一招又将弹飞的二齿长耙抄在手中,向前疾冲抡耙横扫。

又听呯的一声,那枚石头蛋飞在空中一拐弯,仍然砸在两根长齿间木杆顶端的位置,力量就像一座小山的撞击,木杆疾颤将猪三闲震退了好几步。

猪三闲也有着猪头人的野性,此刻发了狠,狂吼着再次挥耙而上,弯齿间又有两道凌厉的白光劈出,飞旋着袭向虎娃本人。这飞旋的白光是他的天赋神通,宛如两根獠牙射出。

虎娃的石头蛋在空中盘旋一卷,无形的劲力击碎了两道白光,仍然又一次砸在长耙顶端。而且石头蛋攻击的角度非常巧妙、非常准,不论长耙从什么方向挥出,它都是凌空向下砸中,就像一座小山撞下来。

猪三闲一心想将虎娃掀翻在地,可不论他如何挥舞二齿长耙,却总是被石头蛋砸在同样的位置,震得他两臂发麻,就是冲不过去啊。而那石头蛋也不再发出光芒,就是飞空穿梭撞击,黑暗中只能凭神识感应,肉眼是看不清的。

断崖那边的猪头人还在欢呼喝彩,可是叫着叫着也觉着有点不太对劲。只见他们的族长威风凛凛地挥舞着武器,连声怒喝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空中传来呯呯的撞击声,却不知道他在跟谁打架,而远方的那个人和那条狗就一直站在那里没动。

不是猪三闲想这么威风地在原地乱蹦,而是那枚石头蛋实在太厉害了。现在是他挥舞长耙运转御物之功,抵挡那枚石头蛋接连的攻击。

蹦来蹦去舞了半天长耙,猪三闲终于有点招架不住了,突然大喝一声向后蹦出两丈多远,长耙脱手飞出在空中盘旋直扫,两人以法宝凌空交击。

猪三闲已经没法再后退了,再退几步就得掉到断崖下面去,趁着这个功夫,猛然用力往地上踢了一脚,在身前扫出了一条沟。他所站之处浮土很浅,下面就是岩石,将自己的脚也踢得生疼,但有法力护体倒也没受伤。

这一脚踢出的碎石都飞了起来,向着虎娃呼啸砸去。空中的那枚石头蛋又再度光华大盛,重重地击在长耙上,竟将这件宝器击飞,远远地落在了断崖深壑中。紧接着石头蛋在空中画了个圈,又是一股如流水飞瀑般的旋转之力,将砸来的碎石都卷向了周围。

此时又听见一声震耳的巨吼,猪三闲全身的衣服都碎了,全身被一层红光包裹,手脚着地已经向着他直冲而来。

猪三闲因分心施展御物之功,踢起一片碎石击向虎娃,所以宝器被砸飞,脱离控制落到了深崖下。他求胜心切,终于施展了最厉害的绝技,这是异兽山膏的天赋神通。两根长长的獠牙带着锋锐之力,仿佛能将前进道路上的一切撕碎,那红光包裹的身体似无坚不摧。

见到猪三闲如此冲来,虎娃不慌不乱,他见过这种场面,那如小山般狂奔的犀渠兽可比猪三闲吓人多了。但低头伏地的猪三闲与犀渠兽不同,就是那么一团红光罩体,并未露出什么可攻击的破绽。

虎娃的石头蛋也化为一团光芒砸了过去,攻击位置应该正是猪三闲的前额,却没有真正打中他的身体,被包裹他的那一层红光挡住了。猪三闲身下以及周围的杂草土石陡然飞溅而出,前冲之势顿了顿,但仍然手足蹬地冲来。

不愧是得自异兽祖先的天赋神通啊,不仅仗着皮糙肉厚筋骨强悍,而且周身神气凝为一体,运转法力成为护体红光,石头蛋打在红光上,力量传到了他脚下的地面,这一击竟没有破得了猪三闲的护体神通。

虎娃刚才和猪三闲的那一番激斗,倒不是故意逗这个猪头人挥舞着长杆跳舞,因为他并不想取猪三闲的性命,只打算先将其揍趴下再好好说话。不料这个猪头人却越斗越凶悍,最后竟使出了这么蛮横的手段。

虎娃想破他的天赋神通倒也不是不行,但猪三闲冲来的速度太快,在其撞到自己之前当然是来不及了。假如换一个人肯定会飞速后退或闪避,但虎娃却仍然没动,石头蛋被弹飞了也没再管,伸手从背后抄出一根棍子来。

这根棍子原有九尺,抽出来的瞬间就化为一丈八尺长,但这个变化没有任何人发现。它只有一根手指粗,显得细长而有弹性,黑暗中看不清颜色,正是一根五色神莲的长茎。虎娃并没有挥棍去打冲来的猪三闲,而是将这根细长的棍子斜插向身前的地面。

**(未完待续。)

067、飞翔的猪头三(下)

这个距离,正好隔开了那两根锐利长牙发出的锋锐法力,只见一团红光撞在了斜插的棍身上。这长棍看着很细,却有着惊人的弹性和韧性,猪三闲没把它撞断。虎娃也大喝一声,自下而上同时用力一挑,长棍弯曲成一个弧度又在空中绷直,竟将冲来的猪三闲给挑飞了。

一团红光高高飞起,越过虎娃的头顶上空,带着嘶吼声落向他身后那片密林。猪三闲竟然飞得这么高,并非全是虎娃挑起的力量,他的前冲之势相当惊人,正好撞在斜插地面的长棍上,自然被向上弹起。虎娃只是顺势把他挑得更高,紧接着也提着长棍冲进了密林。

断崖对面观战的猪头人皆发出一声惊呼,然后又变得鸦雀无声。他们看不清密林中的情景,只见那一团红光飞落林中,听声音还砸断了很多根树枝,紧接着又传来“啪”的一声,伴随着猪三闲愤怒的嘶吼,那团红光又飞到了半空。

虎娃还没等猪三闲落地,站在林中又挥起长棍,斜着自下而上又抽中了他,再度将猪三闲打上了天空。接下来就听见猪三闲的怒吼声和长棍抽击声此起彼伏,那团红光不知在半空撞断了多少树枝,却始终被虎娃的长棍抽得飞上飞下、飞来飞去。

虎娃恰好赶在猪三闲每次将要落地之前,都挥起那根长棍将他又打回空中。

刚才虎娃已经看出猪三闲天赋神通的威力,全身包裹着护体红光,那獠牙发出的锋锐之力可以伤人,只要护体神通不破,就仿佛没有后顾之忧。

既然它最大的威力就在于这种蛮横的冲击,但假如不能脚踏实地,也就无法发起进攻,打着滚飞在天上只能被动挨打,护体神通虽强,又能硬挺到什么时候呢?

虎娃手中的长棍是一件神器。山神曾叮嘱他绝不可轻易示人,但主要指的是五色神莲、琅玕果这类很容易辨认且引人起疑的东西,仅是一根长茎倒不怎么显眼。况且虎娃使了个障眼法,动作是从背后抽出来的。猪三闲也看不清是怎么回事。

虎娃只有四境修为,尽管此神器是他本人炼成,也无法发挥真正的神通妙用,但此刻只当成一根长棍就足够了。其实换成任何一根足够结实的棍子都行,虎娃并没有施展御器之功。飞在天上晕头转向的猪三闲,当然也发现不了任何端倪。

虽说随便抄起一根棍子都行,但普通的棍子哪有这件神器好用,细长轻飘韧性惊人,挥舞起来顺手得不能再顺手,受力与发力自然都与心意相通。

盘瓠的任务本是掠阵、防止其他人袭来,此刻也在看着那团于空中飞滚的红光,过了一会儿又把头扭了过去,有点不忍心再看了,猪三闲被虎娃抽得也太惨了!红光闪烁。惊吼连连,不知过了多久,那红光渐渐暗淡下去,猪三闲终于叫道:“别打了,我要吐了!”

虎娃也累得不轻啊,他用的可不是普通的力量,棍棍都带着开山劲,否则也不能将有神通法力护体的猪三闲抽飞在空中始终不落地。他同时也有些骇然,妖族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很困难,突破每一境的岁月都相对漫长。但正因为如此,修炼的功力也相对较为深厚。

这猪三闲运转天赋神通,在空中被打得晕头转向,竟然还能硬挺这么久。假如换一个功力不够深厚的修士,如果破不了那护体红光,还真不一定能撑得过他。还好今天是一对一的斗法,假如猪三头有帮手策应的话,虎娃也未必每次都能抢得先机恰好将他再抽飞起来。

只要猪三闲有机会脚踏实地,当然会发挥自身的优势再度冲撞。可今天他却始终没有再等到这种机会。有护体红光包裹,他倒也没受伤,而虎娃也没想伤他,但是天旋地转了那么久,只能苦苦地运转神通法力护身,猪三闲也撑不住了,头晕恶心直想吐。

当他再一次从半空落下时,虎娃也高高跃起,奋力横着扫出去一棍。伴随啪的一声响,那已经暗淡闪烁的护体红光彻底碎裂,猪三闲蜷身抱着脑袋打着旋斜飞出去,砸断了两棵碗口粗的树,重重地落在山林另一侧的陡坡上,哼哼唧唧趴在那里好半天爬不起来。

虎娃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前,长棍不知扔到了哪里,手中又颠着那枚石头蛋道:“你还挺抗揍的嘛,现在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虎娃累得有些喘气,而猪三闲累得几乎都不想动了,趴在那里道:“这位高人,有话好说,不必动手!”

虎娃:“你早这样不就没事了吗?看把我给累得!”

盘瓠也走了过来,一副憋着坏笑的样子,蹲在旁边看热闹。猪三闲又问道:“请问您是哪位高人?我在白溪村从未见过您,甚至也没听说过有您这样的人物!”

虎娃:“我叫虎娃,是来自别处的修士,恰好路过此地。”

猪三闲如释重负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山下白溪村又来找麻烦,这次竟然欺负上门了!……失敬失敬,我叫猪头三,是这山中山膏族的族长。”

虎娃一皱眉:“猪头三!你不是叫猪三闲吗?”

猪三闲赶紧解释道:“猪三闲是我当了族长后自己取的名字,有闲心、闲情、闲趣之意,是古往今来,这片蛮荒中最好听的名字。而我在族中原先就叫猪头三,也是山膏族历代以来,最了不起的一位猪头三……”

山膏族也被称为猪头人,但他们对这个称呼并不反感,因为本来就很形象贴切嘛。这些猪头人头脑简单,起的名字也简单,比如黑大头、黑二头之类。这些名字取来取去,就有很多族人和早先的祖先重名,比如历代山膏族人中,曾叫猪头三的就有很多。

猪三闲解释了半天——他为何是最出色的一位猪头三,虎娃终于打断他道:“行了,你不用再啰嗦了,我已经明白了。可是我到这里来,不是想问你叫什么名字的。”

猪三闲:“对了,您刚才说山膏族有灭族之祸,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在吓唬我吧?”

虎娃脸色一沉道:“我半夜大老远跑这儿来,就是为了吓唬你吗?听说你勾结流寇打算洗劫白溪村,这对于山膏族来说,就是灭族之祸!”

猪三闲吃了一惊:“流寇?……您说的是那些皮甲人吧,这件事您是怎么知道的?”

虎娃:“我路过白溪村的时候,恰好发现有两个猪头人在高处窥探村寨,听见了他们的谈话。昨天白天又发现了他们,追踪至此,听见了你和族人的谈话。要说谁告诉我的,就是你们告诉我的。”

猪三闲眼珠子一转:“不过就是去抢点粮食而已,怎么就成了灭族之祸?”

虎娃:“你们是去抢粮食的,但那些流寇也是吗?集合一百名族人去干这种事情,别告诉我你只是为了那些麦谷和山薯。你手下那些猪头人信,我可不信!那些流寇究竟许诺了你什么好处,你才会帮他们干这件事?”

猪三闲见抵赖不过,终于耷拉着脑袋道:“那些皮甲人,也就是您所说的流寇,他们告诉我,只要带着族人冲进村寨抢了粮食就跑,事后会给我一件法器——真正的法器啊!”

说着话他又忍不住偷瞄了虎娃手中的石头蛋一眼,羡慕得都快流口水了。他也算有眼力,看出虎娃这枚石头蛋是真正的法器,而虎娃刚才分明施展了御器之功,绝对是一位四境以上的修士。

虎娃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明白了。深山妖族假如有心的话,历代族人收集一些可以炼器的天材地宝倒也不是特别困难,但想炼成真正的法器却不容易。对于猪三闲这位三境修士而言就更不可能了,因此这个条件具有极大的诱惑。

不就是带人冲入村子里抢粮食嘛,趁人不备抢完了就跑,也没多大危险,而且猪三闲早就想教训白溪村了,既能出一口恶气,又能得到一件珍贵的法器,何乐而不为?

虎娃想了想,又说道:“猪三闲,我对你讲个故事,也是蛮荒中一支妖族的事情。听完之后,你就会明白为何山膏族将面临灭族之祸。离这里很远的深山中,有一支羽民族……”

虎娃告诉了猪三闲,羽民族被人利用,在族长的率领下偷袭别的村寨,却全军覆没的经过。但他并没有说这是自己的亲身经历,只是当成一个故事来讲。最后说道:“流寇将洗劫白溪村,风声已经泄露。白溪村已做好准备,一千多名族人皆拿起了武器。

此地流寇在两年前曾屠灭了整个村寨,你们是流寇的帮凶,便是他们要殊死拼杀的敌人。你将族中一百多名精壮男子带去与白溪村死战,就算你们再厉害,恐怕也回不来几个,只是白白替那些流寇送死。流寇的目的,可不是那些麦谷和山薯,他们要抢的是白溪村的法器。

你知道白溪村得知消息是怎么做的吗?他们不仅拿起了武器准备死战,还将那些法器拿了出来,邀请高手助阵。每一位助阵的高手,都会得到一件法器。而你呢?将付出整个部族行将消亡的代价,说不定自己也会死在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