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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部分

《太上章》》 · 徐公子胜治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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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相的身体还在不住地哆嗦,神情却从失落变得越来越激动,甚至是激忿,她看着句芒嘶声道:“伯禹实与我无仇?让我给自己一个解脱?你不是我,不可能了解我这么多年来、每个日夜的感受!”

句芒淡淡道:“我自有感同身受之能,更能将你看透。但我的确不是你,我不会做你做的那些事,不会动你动的那些念头,也就不需要你的那些感受。说实话,别人也不需要。”

奇相的神情已有些癫狂:“我父曾是鸿蒙部伯君,你知道吗?他是天下最好的父亲。父君在的时候,就是我一生最好的光阴。可是伯禹来了,一切都毁了,留下的只是无尽的苦难。伯禹如今誉满天下,难道别人就该死吗?”

句芒:“你才知道啊!这和他在你面前是怎样一位父君毫无关系,他待是你是挺好,可是被他活祭的那些童男童女呢?真正该死的不是他们,就是你父君。天下人都明白,想必你也早就明白,只是始终不愿意承认。”

奇相突然甩发道:“不,我不愿意明白!”呼喊着纵身跳下了高崖、消失于滚滚江流中。她居然投江自尽了。

句芒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面无表情,也没有任何动作。就在这时,上方突然传来了树枝折断的声音,有人高喊道:“姑娘不要!”

随着话音,一名男子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可是当他跑到崖边时,下方江流中早已看不见奇相的踪迹。此人的形容在三、四十岁,看打扮应该就是附近的村民,当他冲下来之后,一柄短锄也从高坡上滚落。

这汉子刚才在高坡上挖山货,突然看见了江边的奇相,见她似是要轻生的样子,赶忙跑下来劝阻并试图救人,结果还是晚了一步。汉子站在高崖边跺脚道:“漂漂亮亮一位大姑娘,怎么说跳就跳了呢?太可惜了,有什么事想不开的!怎么样还不能过日子吗?”

当他转过身来时,突然发现了不远处的句芒,又被吓了一跳。在高处视线被山坡阻挡,他原本只看见崖边的奇相,并没有看见句芒,发现智力还有人后,又气愤地说道:“你是谁家的伢仔?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句芒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救不了她!我若真的是只是谁家的伢仔,刚才想上前救她,你信不信她连我都会拉下去?”

汉子仍义愤道:“就算你拉不住她,总得做点什么,劝她不要轻生,或者高喊救人!……就这么看着她去死吗,小小年纪,心地怎能如此歹毒?”

说着话他又看见了旁边的火堆,声音陡然拔高道:“你们方才还在这里烤火,她是和你一道出来的同伴吧?看你的打扮,应是大人物家的伢仔,她是你家的侍女吗、是你逼她跳下去的吗、你难道生了一副妖魔的心肠吗?不论你是谁,这里出了人命,也要跟我去见官!”

见句芒始终不说话,汉子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很激动地上前去抓句芒的衣服,但伸手却抓了个空,句芒就在他眼前莫名消失了。汉子大吃一惊,蹬蹬蹬向后连退了几步,一只脚差点踏进半熄灭的火堆里,再抬头又看见了句芒。

句芒坐在了一块很高的山石上,他居然能从眼前消失,凭空又出现在那里,汉子突然觉得身上发冷,张口结舌道:“你,你,你真是妖魔吗?”

汉子方才义愤填膺的训斥句芒,呵斥他生了一副妖魔心肠,,结果发现这孩子竟然真有可能就是妖魔时,却吓得不敢动也不敢乱说话了。

句芒苦笑道:“我的确有妖魔的手段,但有此本领的,未必就是妖魔啊。我倒想问问,你是什么人?”

汉子低头道:“我叫牙湾栋,就是山下的牙湾村族人。”将村寨的名字放在自己的名字前面合称,也是黎民的习惯,这里是山黎部的地盘。

句芒:“你不是恶人,既然遇到了,我倒愿意和你多说两句。你方才说我见死不救,却不知我能见到什么。这世上生灵终有一死,或饥或荒、或衰或伤、或刑或亡,我几乎都能看得见,那你又希望我怎么办呢?”

牙湾栋已经被吓傻了,呐呐道:“您都能看得见,那么能看见我的吗?”

句芒面无表情地点头道:“我当然能看见,在三年后,你就死于此地……你既然已经听见了,就早做准备吧,免得到了时候措手不及。”说着话摆了摆手,又指了指山下,意思应是让牙湾栋走。

牙湾栋心里打鼓,额头也是全是冷汗,见到这个手势,小心翼翼地碎步越过那块山石,见句芒果然没有再留下他的意思,又快步连滚带爬地下了山。

牙湾栋走了,句芒的神情有些萧瑟,坐在那里望着远方。突然又有一个声音道:“仙童,您方才说的话,未免太狠了!”

只见虎娃的从虚空中走了出来,站在山石边与句芒并肩望着远方。这片平日很少有人涉足的高崖,今天竟异乎寻常地热闹,不断有人出现。句芒似是早知虎娃已来,并没有扭头,仍是淡淡道:“是有点狠,但也是实话。以你的修为,不会看不透。”

虎娃:“那牙湾栋的确活不到三年后,原本不知将死于何处,若没有遇到你,或许就卧逝家中。可是您既然开了口,他就将死于此地了,这又是何必呢?”

句芒的心情好像不是很好,因此脸色也不是很好,全无平日那嬉皮笑脸的模样,仍淡然道:“你都看见了?他以为是我逼奇相投江,却不知我不伤人。”

虎娃:“仙童确实未伤奇相,只是其人不可救,若是把她再拉上来,那才是伤人更多呢。但你为何要对牙湾栋说那些呢?伤人未必动刀枪,言辞口舌亦可,有时甚至实情真相亦是。凡人不知其寿尽时,若未闻你之言,尚可安渡余生,不必惶恐以待终日。”

句芒突然道:“你杀过不少人,是吧?”

虎娃:“是的,所以我并没有指责仙童您的意思,只是有些疑惑。”

句芒:“你回头再看看他。”

所谓回头,没必要真的把头扭过去,虎娃的仙家神识已追随那牙湾栋而去,并笼罩了山下的整个村庄,忽然道:“我方才未曾留意,开口草率了。你方才那句话,会在三年后救了那人一对未成年的儿女。”

句芒:“你既然现身,找我又有何事?不会是为了打声招呼,感叹一番吧。”

虎娃有些不好意思的答道:“的确有事想向仙童请教。您见多识广,可知自古以来有哪位仙家擅长阵法,能布下当年埋伏伯羿的大阵,还能布下如今暗算宗盐的陷阱?白兔、黄鹤、应龙居然都没有发现,此人的手段实在高明,想必不是无名之辈。”

句芒:“高明未必就是有名,比如说,天下又有几人知道我的名字?”

虎娃:“我的确不曾知有这么一位仙家,所以才来请教仙童。”

句芒答非所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假如找不到我,你就找不到那个人吗?那又打算怎么办呢?”

虎娃还真不是“找到”句芒的,自从隐约知道句芒的来历后,更是清楚想找这位仙童都不知道上哪找去,今日只是恰好遇到了。他答道:“若是未曾遇到仙童,我本打算去找天子重华。”

句芒:“我小小年纪,谈什么见多识广,从未见过也不认识那人。你既然打算找天子重华,那就去找吧,顺便把这个带上。”

虎娃惊诧道:“伯羿大人的神弓!它怎么在仙童您的手中?”

句芒答道:“不是伯羿的神弓,而是伯羿曾用过的神弓,你该不会认为这神弓是伯羿本人打造的吧?它由历代人皇传承,后来被帝尧赐给了伯羿。伯羿被罚归族思过时,神弓被收回,再后来又被我带出了平阳。”

078、知行

句芒凭空取出一张神弓递来,虎娃接在手中感觉很沉。这种沉重感指的并不是份量,而来自元神中的威压。此器好像没有仙家神魂烙印,拿到手中祭炼一番便可使用,但也好像不必有仙家神魂烙印,并非谁都能拿得动、用得了的。

想感悟此神器的妙用、并初步祭炼能将之掌控,别说世间的大成修士,就算一般的真仙恐怕也做不到。此弓本身的威压太强了,就算勉强持之,也很难发挥它真正的威力。

虎娃持弓在手,感应此神器妙用良久,也是在无声地炼化,他有几个发现。首先是将此神弓拉开的代价很大,神器莫名的威压也会给使用者造成强大的反噬,也许只有像伯羿那样的天生神力,才能顶住这种反噬并不为其伤吧。

其次是神器有损,这损伤就像一道裂痕,却是无形的,也不知祭炼过程中还是使用过程中留下的。正因其无形,所以也无法弥补和修复。假如虎娃不是在神农原仙界中有参悟百草鞭的经历,又有了如今的真仙极致修为,恐怕还发现不了。

最重要的发现,是在感悟其神通妙用时察觉的。此神弓能锁定气机,也能锁定仙家形神,只要修为法力足够,一箭射出去就不会落空。虎娃也领教过伯羿的神射,甚至自行演化其箭术之妙,还曾模拟施展。

他发现只要以相应的手法射中了对方,同时分化一缕形神,就可以追踪感应到对方的位置,前提是有这个本事动用神弓。因为虎娃察觉到了凿齿的气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内情,当年凿齿并不算真正的殒落,是夺舍而去。

看来伯禹当时就知道凿齿是夺舍而去了,却放过了白兔。如今凿齿的气机感应仍在,虎娃却无法凭之追踪到人间的白兔,这又是什么原因呢?神器妙用并非无所不能,白兔已经“斩断”了,它夺舍重修后不复为凿齿。

能在伯羿面前还能“活”下来的对手实在不多,除了神器妙用已无法追踪的白兔,虎娃又发现了另一缕残存的气机,却同样无法凭此感应追踪对方的位置。这说明还有一个人,或者是妖物、仙家曾被神弓所伤,却侥幸逃脱而去。

虎娃之所以无法凭神弓感应追踪到对方的位置,可能因为他的修为还不够、而对方的距离又太远,或者对方隐匿气机躲藏得非常好,或者眼下根本就不在人间。至于和白兔同样的情况,则是不太可能。

句芒自称小小年纪、谈不上见多识广,从未见过也不认识那人,但这张神弓显然给了虎娃线索和答案。虎娃手握神弓还在感应神器妙用,又听句芒道:“你用过这张神弓之后,不必特意再来找我,恐怕找也没地方找,随手抛向天际即可。”

虎娃收起神弓道:“仙童,你可知自己是何来历?”

对于仙家而言,这恐是一句不能问的问题,可是虎娃偏偏就问了。他已经隐约知道句芒的来历,却始终未能参透他究竟是怎么出现的?句芒的情况显然和理清水或白煞不一样,无论青煞还是白煞,都是凡人,在人间一步步修炼;可是句芒一出现,好似就是这样一位仙童。

这位仙童平日虽嬉皮笑脸,可是在人间却总感觉有些格格不入,倒是今天这个样子,给人的感觉反而亲切多了。

句芒微微一怔,眯起眼睛看向虎娃道:“你问这个干什么?其实我也说不清。”然后抬头望天道,“我也许只是一个念头,一道神意,天地间的一缕清风吧。”

……

薄山顶上,虎娃手持神弓立足于巨岩,这曾是他列神器之地。蒲阪城就建在薄山脚下的坡地上,围绕着这座城廓,如今是一派繁荣兴旺景象。

入夜后,城廓与田园重归宁静,一轮明月挂在天际,虎娃在月光下却无影。他低头看了一眼,仿佛是意识到什么,影子又悄然出现。就在这时,有一人登上了薄山,来到巨岩前拱手道:“虎君,我们又见面了!深夜唤重华前来,有何叮嘱?”

来者正是天子重华,竟在深夜里孤身前来,他与虎娃这样的见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而且在不久前,两人于河泛之地刚刚见过面,当时在场的还有下界真仙庚辰,那次同样没有惊动他人。

民众皆以为宗盐死于意外,且与伯羿一起被封为镇厌之神,但虎娃与庚辰当然清楚内情。重华闻讯亦是大怒,是什么人挑那个时间地点对宗盐下毒手?此事虽不便公开,但也绝不能放过。重劝庚辰且回天界,并表示自己将追查到底。

到底是什么人干的,并不清楚,但黄鹤已发现了大荒中众荒王的异动,那么重华就去追查这些线索,并收拾与震慑这些荒王。虽然伯羿不在了,并不代表天子手中便无利器,当时各部族都派高手随驾保护天子。重华不需要他们的保护,便把这些高手都派了出去。

治水已成,不能所有的事情都让伯禹以及他身边几位高人扛着。但重华虽可派人震慑与收拾那些荒王,却也无法追查到当年究竟是何人布下了埋伏伯羿的大阵、后来又设陷阱暗害宗盐?

虎娃则表示,这件事由他来查,一定不会放过那幕后凶手,庚辰这才携神戟离去。如今虎娃又来了,想必是另有发现。

虎娃却答道:“就是想找天子聊聊,难道不可吗?”

重华很恭谦地说道:“当然并无不可,重华荣幸之至!”

虎娃看着山下道:“天子在位已有十六年,为何仍不定都蒲阪?”

当初水困平阳,重华在薄山脚下新建蒲阪城,这里便成了天子朝堂所在。但是直至今日,蒲阪城仍然只是陪都,名义上的中华都城仍是平阳。重华低首答道:“只要帝尧仍在世一日,中华都城便是平阳。”

虎娃:“能做到你这个程度,真是太不容易了。”

重华:“多谢虎君夸赞。”

虎娃:“你这也是做给伯禹看的吗?”

重华:“若真有那一天,我愿自放远游,不愿守于蒲阪城中。”

虎娃认识重华已经很久了,当初重华随丹朱南巡九黎时,就曾打过交道。此刻两人谈的就好像是黑话,不明内情者就算能听见,恐怕也不太容易听得懂。

当年谁可能继承中华天子之位?最有可能是崇伯鲧,结果却是重华。那么在重华之后呢,如今却是毫无异议,继位中华天子者只能是伯禹,哪怕这将打破某种已约定俗成的传承制度。

黄帝世系的天子,历来都是在少昊和颛顼后人之间交替传承,重华是颛顼后人,而伯禹同样是颛顼后人,甚至在世系中的辈分比重华更高。但这并不能改变伯禹受天子各部拥戴的事实,更改变不了伯禹将下一任天子的形势。

今日之重华受天下万民拥戴,威望无以复加、贤德受各部赞颂,但恰恰是这件事情,他无法改变。虽说天子历来由各部君首共推,可是各部君首又能推举谁呢?

做个假设,就算世上还有比伯禹更出色、更适合登上天子大位的人才,可是各部凭什么推举他?他们认识这个人、了解这个人、和他打过交道吗?

其实在各种人才推举中,以当时的信息交流条件,各部民众也不可能真正认识与了解某个人,他们往往只是听说了某种传闻,接受了信息所灌输的认知,自以为了解这个人。而他们所知的一切,往往只是有心人想让他们看见的、听见的。

当年重华贤德之名传遍各部,实际上大部分人根本就不认识重华。别说是这个年代了,哪怕是几千年后,情况往往仍是如此,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可是伯禹却是个特例,他治水十三年,赤足步行,已走遍天下各部,而且就在民众之间。

伯禹是崇伯鲧之子、夏后部的君首,他不仅继承了崇伯鲧的一切,而且找回了崇伯鲧曾失去的一切,弥补了崇伯鲧一世的遗憾与未成。但别忘了崇伯鲧是怎么死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伯禹与重华有杀父之仇。

帝尧退位后,三苗叛乱并牵连到了丹朱。重华镇压了三苗,丹朱至今却安然无恙,帝尧也仍在平阳城中享受天子之遇,重华甚至至今都未正式宣布迁都于蒲阪。他这么做不仅为是显示恭谦,并保全了帝尧的一世美名,恐怕也是给下一任天子看的吧?

重华清楚今后必将禅位于伯禹,却说自己不愿意像帝尧那样仍守于都城皇宫,最希望的结局,就是自放远游。

虎娃又说道:“你不是今日方知这个结果,当年任命伯禹为中华治水之臣时,就已知晓吧。”

重华坦然道:“我的确早已知晓,但伯禹确实是最适合之人,若不任用他,我又会成为怎样一位天子?……你看看如今天下,这不就是我所希望的吗?我做到了!”

若说重华不擅权谋、心机不够深沉,那恐怕世上就找不到更擅长权谋手腕、心机深沉之辈了,否则他怎么能成为中华天子?

其父瞽叟与其弟象受到天下人的耻笑,那么引人注目的活着,却成全了重华的贤德美名。也曾有人对此有微辞,但这并不代表重华做错了、瞽叟等人做对了,他只是顺势为之。

若没有手腕的话,重华又怎能收拾中华糜烂局势。包括崇伯鲧当初也是死得明明白白,否则以崇伯鲧的真仙修为,只要他自己不愿意,又岂能如此?

重华的誓愿,就是成为如今这样一位中华天子,他的确做到了,理应受万民赞颂。他任用伯禹为中华治水之臣,虽然明知将会有什么结果,但是身为中华天子,这就是他想看到结果,目的在于中华得治。

虎娃也不禁暗叹,重华在天子位上,已可称圣人了。有人可能会另辟思路,寻找种种传说痕迹,猜测演绎出很多“私相”枝节,指出重华可能也有种种不堪,其实也不过如此,配不得圣人之尊。在虎娃看来,此等行止实在是无聊甚至是恶趣了。

就像有个姑娘遇险、被人所救,当提起这人时,说的却不是救她的事情,却说那人满脸麻子、怎么长得一点都不帅?此时的虎娃已不是当年的虎娃,重华更不是当年的重华,他对重华倒是重新认识了一番。

虎娃又道:“天子有此知行,倒是我多言了。”

重华却语气一转道:“虎君已证长生,是否知天地长存之道?”

虎娃:“我尚未证,倒是您已证。”很显然重华方才所指,并不是他这个人的长生,而是在世间另一种意义的长存,他的确已经做到了。

重华又问道:“虎君手持之物,应就是伯羿大人当年的神弓,您这是要去杀人吗?”两人说话时,神弓就拿在虎娃手中呢。

虎娃答道:“我不乐杀人,但这一次却是要出手的。其他的事情,就由天子去追究吧,但是那个人,交给我。”

重华:“辛苦虎君了!……其实我更在意的倒不是那些荒王,如今天下各部,尚有百越之患未平。”

虎娃:“你一个人也不可能把事做尽了,后人总有后人之事,也得给下一任天子留点事情。”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少务。少务也给新君少廪留了点事,就是不再奉命煞青盐为国祭之神。

079、吃人

天子重华下了两道昭令。其一是应彭铿部的请求,由芈连继任伯君。伯君之位当然是历代传承并受天子册封,名义上新一任伯君由前一任伯君指定,并由部族众首领推举,但实际上基本都是父传子,若无子则传其弟或传其侄,侄此时一般也过继为子。

以“弟”和“子”并称形容传人,最早就是这么来的。

可是毕竟有名义上的指定与推举制度,虎娃代表彭铿部请求传伯君之位给芈连,也没什么不可以,只是不符当下的常规罢了。彭铿氏大人的封号在巴国已撤销,巴原上不会再有新一位彭铿氏大人,或者说它永远只属于虎娃一人。

但是在中华,彭铿部却不好撤封,如今芈连成了第二任彭铿氏大人。虎娃既然指定了,也不会有人反对,反正这么多年也一直都是芈连在治理彭城以及彭铿部。

第二道昭令与第一道昭令类似,就是奉仙国国君禅位,新君是樊翀。樊翀原先就曾当过樊室国的国君,后来主动退位回山修行,又被虎娃举荐为迎天城的城主,可以说经历颇为丰富。樊翀原本没有想过自己还会再当国君,可是虎娃偏偏禅位于他,他也不好拒绝。

天子的昭令,其实只是走个形式,彭铿部与奉仙国也没有继位之争需要天子来公断调解。与此同时,玄源亦将赤望丘宗主之位传于他人。当年的巴原七煞,如今皆已隐迹,赤望丘、武夫丘、孟盈丘宗主也都换了后人,似乎象征着一个时代的变换。

对于天子重华所下的这两道昭令,天下众君并没有感到太意外,因为虎君久已不现江湖,简直都快成传说了。还有一件事各部民众并不清楚,但各部君首却都知情,那就是天子重华派众高手去了阴山、贺兰山一带,追查有作乱嫌疑的荒王。

天下各部从哪儿派出的这么多高手?因为天子重华召众君随驾巡视河泛,他们都是来随行护卫的,结果都被天子留下并派了出去。天子还说了一番话:当年围袭伯羿时有那么多高人出手,连神器都遗落了那么多,天下各部真是藏龙卧虎,如今也该做点正事。

重华派到那一带的还有很多能干的贤才,主要是帮助调查分析各种线索,子丘带着小獬豸善察便前往了幽风部。

……

这天,贺兰山东麓,离幽风部不远的山野中,有一位长相颇为俊俏的年轻妇人正在拔足狂奔,身后有一头斑斓猛虎紧追不舍。妇人虽跑得也不慢,但速度怎能比得过山中猛虎?可那猛虎显然并未尽全力追赶,而是有意将妇人追逐到远离村寨的荒林中。

妇人奔跑时手里还紧握着一把石镰,惊慌中脚下被绊了一下,步子踉跄间石镰割伤了自己的腿,向前扑倒在地,又转过身来坐在地上挥舞着石镰尖叫道:“不要过来!你这畜生,不要过来!”

这里已经离村寨很远,周围是无人的荒林,她的尖叫声当然无人听见。猛虎扑落眼前,突然发出一声震吼。妇人手中的石镰落地,眼睛一翻便晕了过去。

猛虎却没有直接扑上去噬人,居然就在妇人身前蹲坐下来,一身虎皮也开始蛹动,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不一会儿,虎身下方开了一个口子,从小腹部直至下颚,一双手伸出来往左右一撕,有一个人钻了出来。他将虎皮弃于身后,就像脱下了一件衣服。

这件虎皮被“脱”下来后,便不再是完整的虎身形状,就是一张平整的皮裘。钻出来的是一名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的男子,看身子骨应该还挺健壮,只是样子显得很憔悴,脸色也有些发白。

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好像消耗很大、很累的样子,目光中也尽是挣扎之色,过了好一会儿,起伏的胸膛才平复下来。然后他看向了晕倒在地的妇人,鼻息又变得粗重了,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眼中尽是**的光芒。

……

子丘与善察到达幽风部的时候,恰好这里出了事。村中有一位叫阿红的妇人,年纪二十出头,昨天到田地里干活一夜未归,可能是遭遇了意外。今天一大早,村民们便出去寻找,满山遍野叫着她的名字。

他们在这个时候来到,幽风氏大人也很抱歉,因为来不及好好接待。既然碰上了,子丘和善察也主动参加了寻找阿红的队伍,最终还是善察闻到了异常的气息,率领村民们找到了离村寨很远处、山野中阿红可能遇难的地点。

现场并没有发现阿红,只是发现了阿红遗落的石镰和她被撕破的衣服。善察还从半里外到这个地点发现了间或洒落的血迹,衣服上也有血迹,因此推测她可能遇难了。

衣服上的血迹就是被石镰割破的那个口子上染的,位置约在右大腿的前侧,可是地面上洒落的血迹已混入尘土,若不是善察,其他人则很难发现。除了血迹,善察还在隐蔽处发现了几个动物的脚印,辨认出应是虎爪印。

根据这些痕迹推测,阿红应是被猛虎追赶,一直跑到了这里最终遭遇不幸。听他这么说,立刻就有村民喊道:“我前几天在地里干活时,就听深山中隐约传来虎吼。宗盐大人当年斩杀了那头剑齿兽,难道山中又出了猛虎,它把阿红给吃了?”

猛虎吃人倒不是不可能,但也不能一点痕迹都留不下啊,至少还得剩点残渣才对,接着又有人猜测阿红可能是被猛虎叼进深山中了,众人纷纷叹息。子丘却摇头道:“非野兽所为。”

幽风氏大人不解道:“方才善察大人已经查探出很多痕迹,说明阿红是被一头猛虎追到了这里,可能是在这里被扑倒并叼走了,您怎么说并非野兽所为?”

子丘问了一句:“那阿红的模样如何?”

就有人答道:“很是俊俏!……她家男人几个月前外出亦不知所踪,如今看来,有可能也是被老虎吃了吧!”

子丘却指着地上道:“猛兽食人,未留太多血迹也就罢了,怎么连衣服都脱光了?这地上的衣物,并非是被虎爪撕碎,就是被剥开的。这哪里是猛兽,分明就是淫徒!”

除了路上洒落的不多血点以及衣服上被石镰割开的破口处,现场并无其他的血迹。尤其是阿遗落在现场的衣服,虽有很多地方被扯破了,但大体还保持着完整,绝不是被虎爪撕开的样子,就像是被人很粗暴地脱了下来。

猛虎吃人,还会先把人的衣服脱光吗?就算将衣服撕开,也不是这个样子,谁见过这样的猛兽呢?这应是淫徒所为,凶手也有可能是淫邪的妖物。在场众人闻言皆打了个冷战,若是这样的话,这就不是一次简单的意外,淫徒比猛兽更难追查,假如是淫邪的妖物,那就太可怕了。

幽风氏大人当即就领众族人跪下了:“二位大人,一定要帮帮我们呀!”想当初,他们曾这样求过宗盐与少务,如今又求到了子丘和善察面前。

子丘摆手道:“你们起来吧,且回村寨好好说话,我还有一些事情要问清楚。”

这天晚上,村寨中家家闭户,人人惶恐,笼罩着一层不安的气氛,令人联想到寒风中瑟瑟的枯树。君首家中点着灯,子丘与幽风氏大人长谈了很久。

幽风部是宗盐和少务当初巡视时、第一次遇到妖邪凶物的地方。据宗盐所说,那头剑齿兽与她斗法时,所施展的手段并不像寻常的山野妖修,好似曾另得传承指点。这也是一条线索,所以子丘和善察首先来到了这里调查,不料刚来就遇到了状况。

幽风部并非因洪水而迁居来此的部族,他们世代就生活在这里,而且历代有祖训,只有在天气最晴朗的正午时分才可穿过那条下山的路,因此还耽误了治水任务。后来白兔与宗盐查出了部族祖训的起因,斩杀了那头导致祸害的剑齿兽,这才驱散了笼罩在人们心头的阴霾。

后来穿过幽风部连接其他部族的大道修通了,河泛治水也成功了,但幽风部依然定居在祖地,并没有向河泛迁徙,而部族禁地的传说仿佛已成了往事。

今日子丘听说那妇人阿红的丈夫,也在几个月前外出时不知所踪,心里便有了警惕。他又特意追问幽风氏大人,这些年部族中还有没有别的失踪者?幽风氏大人仔细回忆了一番,还真有,而且失踪的人数不比往年少。

幽风部居于贺兰山中,附近都是深山野林,总计五个村寨、这么多人,每年有那么几个人在山野中走失也很正常,意外总是难免的。往年有那诡异邪事的存在,所以大家总往那方面去想,后来妖邪已除,反倒没有人太过注意了。

子丘又要幽风氏大人好好回忆,就在宗盐和少务斩杀剑齿兽后,部族中还有什么人失踪、都发生在什么时间。有些情况幽风氏大人已经记不清了,因为前几年为了治水,部族中也伤亡了数十人,偶尔失踪的人在其中并不太显眼,但有的情况还能记起来。

在子丘的提示追问下,根据幽风氏大人的回忆,渐渐整理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在斩杀剑齿兽后,幽风部又一次有人失踪的时间是半年后,失踪者是另一个村寨的人。从这个人开始,幽风部每年都有那么三、五个人失踪,但都是另外四个村寨的,本村寨的人则一直没有。

这些人失踪的时间看似毫无规律,却仍有迹可寻,因为宗盐和少务当时还在巡视河泛各部,丙赤和丁赤等人后来也在巡视。每当这些巡视人员到来前后,幽风部便无人失踪,包括后来天子重华出巡经过幽风部时,也是平安无事。

天子重华巡视河泛路过幽风部,便意味着治水已成功,往后不再有人会特意巡视。就是从那时起,失踪人数莫名增多了,这一年多来竟可能有十余人之多。最近失踪的两个人就是阿红的丈夫和阿红,他们都是本村寨的,也就是说本村寨也终于出了这种事。

为何说可能有十余人之多呢,因为幽风氏大人也不好确定准数。恰恰就是最近这一年多来,部族事务繁多,情况也很复杂。随着大道修通、治水功成,人员流动和交流也越来越多,幽风部虽然没有迁往河泛,但是外出走动的族人很多、族人平日的活动范围也越来越大,有人未归亦未引起特别的警觉。

根据这些零碎的甚至是推测的信息,一般人很难得出什么清晰的结论,可是子丘不同,他既是侯冈的传人又是皋陶的学生,沉着脸对幽风氏大人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这些人口失踪案件,很可能是歹人所为,而此歹人就藏身于这个村寨之中,也可能掌握了某种诡异手段。

原因很简单,若是山野中的猛兽或妖物所为,不太可能每次都准确地知道伯禹麾下众高人巡视经过的时间,从而及时潜伏不再作案。就算是神通广大的妖物能知道这些,他们也不可能避开这个村寨、只对另外四个村寨下手。

如果歹人出自本村寨,事情就能解释得通了。歹徒暗中作案,通常都会下意识回避离自己太近的地方,以免被人怀疑,所以他只对另外四个村寨的人下手,却避开了本村寨。到了治水功成之后,没有高人再巡视河泛各部,此人的胆子就便大了,作案次数陡然增多。

为何此人最终将毒手伸到了本村寨,阿红夫妇也失踪了?有可能是在长达三年半的时间内,他作案都没有被人发现,所以就不再像先前那么谨慎,胆子更大之后也变得更加放肆,或者是另有内情。子丘与善察的来到,事先无人知晓,所以才会突然撞上。

幽风氏大人闻言出了一身冷汗,当即又跪倒在地:“子丘大人,本村寨族人我个个都熟,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歹徒?您一定要查清楚啊!”

子丘扶起他道:“君首大人莫慌,方才只是我的推测,事实是否如此尚属未知。你且给我一天时间,并通知众族人,明日皆要回答善察大人挨家挨户所问。后天正午,召集本村寨所有人相聚。”

幽风氏大人:“好的,一定照办!其他四个村寨的人也要叫来吗?”

子丘:“暂时不必,本村寨所有人到场即可。”

080、三言两语

次日,善察在村寨中挨家挨户问了不少问题。村民们得了幽风氏大人的吩咐,皆须一一如实回答。但善察并没有直接问“你是不是歹人”、“你知不知道谁是歹人之类”的话,他有窥探人心之能,能分辨出对方所言真假,但这种线索并不能算直接的证据,至少在这种场合令人难以信服。

这里不是皋陶大人问案公堂,善察也没有显露出瑞兽獬豸原身,幽风部众族人并不知他详细的来历。他显露出的只是少年模样,众人称他一声“大人”只是为了显示尊重,看上去他只是子丘的随从。善察问的大多是一些很琐碎的、家长里短一类的事情。

子丘这一天却离开村寨不知去了何处,直到黄昏时分才回来。

第三天上午,村民们吃完了早饭,纷纷来到村寨中央的空地上。空地旁有一棵大树,树身上就刻着皋陶所编、伯禹所宣、巫讴所讲的《五刑》、《五教》、《九德》之典。树下有一座两丈方圆的高台,看样子应该是个祭坛。

子丘与善察、幽风氏大人就站在高台上,望着聚集来的民众。等大家都到齐了,幽风氏欠身道:“二位大人,本村寨族人,该来的都已经来了。”

子丘反问道:“难道还有不该来的吗?”

幽风氏大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话有问题,连忙又解释道:“全部都来了,没有不该来的,按您的吩咐,连吃奶的娃娃都被大人抱来了。”

善察却很突兀地说了一句:“少了一个!”

这个村寨是幽风部的君首驻地,也是幽风部所属五个村寨中最大的一个,居民有近七百人,善察只是扫了一眼,便能发现数目少了一个。幽风氏不解道:“谁呀?”

子丘:“你自己查。”

幽风氏立刻命人清点人数,并由相邻人家监督互查,查了半天也没发现少了谁,场面一度有些乱糟糟的。到后来突然有人叫道:“由金还在家里歇着呢!”

幽风氏一拍脑门道:“哎呀,还真少了一个,我怎么把他给忘了?但是这个人来不来都无所谓,子丘大人,您若有把握,还是赶紧查问出那歹徒是谁吧。”

子丘又反问道:“为何此人来不来都无所谓?”

幽风氏赶紧解释了一番。那由金是他的亲侄子,原先也是幽风部的首领之一,被很多人视为部族中最出色的年轻才俊,曾担任整个部族的狩猎首领,也被视为下一任君首最有力的竞争者。可惜这都是几年前的情况了,如今的由金已是个废人。

中原的很多部族如今已没有了狩猎的习俗,可是幽风部毕竟在贺兰山中,虽然也耕种田地,但仍保留了狩猎的传统。他们拥有自古相传固定的猎场,在每年秋收后到入冬前这段时间,族中精壮都会组成队伍进山捕猎。

由金自幼体魄强健,从十八岁时起就是这五个村寨狩猎队伍的总头领,在部族中的地位很高。可是几年前参与治水工程时,不慎被落石所伤,瘸了一条腿。比身体的残疾更严重的是精神上所受的打击,从此萎靡不振,天天待在家中闭门不出,人几乎完全废了。

但他毕竟为部族立过功,也是为治水而留下了残疾,所以幽风部族人还是很尊敬他。由金尽管不再参加集体劳作,渐渐也极少与人打交道,变得孤僻异常,但部族也没有少了给他的供养,令其还能安的生活。众族人集会的场合,由金残废后便不再出现,今天当然也没有来,大家习惯性地把他给忽略了。

善察面色一沉道:“子丘大人要所有人都来,当然也包括他。我昨天并没有见到此人,但已经来到此地的,都不是我们所欲缉拿的歹人。既然还差一个,就快把他叫来吧。”

幽风氏大人吃了一惊,已经来的人都不是,若歹人真藏身在村寨中,那么只能是由金了?可是怀疑谁也不能怀疑到由金身上啊,他早就是个废人了,又怎能为非作歹?可是善察大人既然发话了,他便赶紧命人把由金给叫来。

哪怕是站在大树下,也能听清派去的人将村中某户人家呃院门拍得砰砰响,好不容易才把由金给叫了出来。众人都有些纳闷,当由金走来时,主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那由金的神情也有些迷惑,他好像还没睡醒呢,被人强行叫来,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

子丘虽无善察的天赋神通,但一眼看见此人就觉得不对劲,他自能注意到那些常人可能不会察觉的破绽。方才听幽风氏大人的介绍,由金今年二十五岁,可是样子看上去至少有三旬了,显得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一些倒没什么,关键是此人的胡须很整齐、手和脸也很干净。

也许是长年待在屋子里不见阳光的缘故,由金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连皱纹中都见不着泥垢,说明此人刚刚很仔细地清洁过身体,而且他平日也很注意干净。虽然他看似衣衫凌乱,刻意做出一些不修边幅的样子,胡须却比在场的绝大部分男子修剪得都整齐,绝不是落魄颓废之人应有的仪容。

由金的神情虽有些迷糊,带着很不情愿的样子,可是在其目光深处,却有种奇怪的表情一闪而逝,没能逃过子丘的观察。那表情是惊讶,还带着一丝冷漠,仿佛很看不起周围的众族人,也不是很敬畏高台上的几位大人。

由金虽曾是部族的首领之一,但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山寨村民,他哪来这样的心态与底气?说明他或有不为人知的倚仗。

由金已来到高台前,单手拄着一根树杈制成的拐杖,幽风氏大人看着他道:“由金,二位大人特意唤你前来,应是有话要问,你定要如实回答。”

由金只是点了点首,却没有下拜,以很惊讶的表情道:“不知二位大人找我这个废物要问何事?”

此人身体有残疾,不行礼就罢了,子丘自不会计较,又看了身边的善察一眼。善察问道:“由金,你当年在工地上断了腿,还记得那时的情景吗?……你当时从昏迷中醒来后,曾大骂过何人、并说恨不能宰了他?”

由金的神情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我这条腿,为治水而废。如今万民欢庆,伯禹大人亦功成名就,可是我呢,却成了一个无人无人愿意理会的废物!当年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了,你们也不要再问我。”

听他说出这番话,旁边的村民也在摇头叹息,就连幽风氏大人的神情都有些尴尬。子丘却开口道:“我昨日去过幽风部另外四个村寨,查清了这几年无故失踪者的名单。你受伤后,幽风部第一个失踪的人名叫牛蛋。

你受伤时,牛蛋就在你身边,你认为是他故意失手让你受伤,曾破口大骂,并扬言恨不得杀了他……几个月后,牛蛋便不知所踪。”

子丘这番话还牵扯到一段往事隐情。牛蛋也是一位强健有力的壮汉,年纪比由金大两岁,被视为幽风部狩猎首领最有力的竞争者,假如没有由金,牛蛋就是狩猎首领了。牛蛋并非本事不如由金,但谁叫由金是君首的亲侄子呢?

当初幽风部为了赶回耽误的工程进度,从各村寨抽调精壮开挖河道。最精锐的十余名壮士编成了一队,由由金率领。在凿开一片阻挡河道的岩层时,上方忽有一块大石崩落,由金躲闪不及、被砸中了右腿。

当时牛蛋就站在由金身边,而且最后那一下是他凿的,由金便认为牛蛋是故意想害自己。当他刚刚从昏迷中醒来时,还不清楚自己的伤势有多重,破口大骂了牛蛋一番,后来才意识到自己将终身残疾,更是恨不得要杀了牛蛋。

几年前的这件事,幽风部的很多人都知道,突然听子丘大人提起,难道他的意思是怀疑由金暗害了牛蛋?由金却冷笑着反问道:“的确有这么回事,我当时说的只是气话而已,难道大人您就因此怀疑我什么吗?”

子丘不紧不慢地又说道:“当时你率领的那支精壮小队,共有十二人,牛蛋是第一个失踪的,除了你之外,剩余的十人,这些年来也先后全部无故失踪。看来有人不仅对牛蛋怀恨在心,也迁怒于在场其他的人。由金,你想怎么解释呢?”

在场众人陡然一惊,下意识地都远离了由金,在高台前让出一片空地。这是一个谁都未曾意识到的情况,却让子丘给查了出来。当初一起开凿岩层的十二名精锐壮士,除了终身残疾的由金,牛蛋等十一人居然在这几年时间内都失踪了。

之所以没有人发现这一点,是没有人将时隔很久后零碎的意外事件都串连起来,然后找出彼此之间的关联,而且这几年部族中出意外也不止这十一个。此刻被子丘一语点破,人们想不怀疑由金都不行了,就算他不是凶手,至少也说明此人身带不祥之兆啊。

幽风氏大人又吃了一惊,他看了拄杖的由金一眼,却怎么也不敢相信他就是那位歹人,以提醒的语气道:“子丘大人,阿红和阿槐又是怎么回事呢?他们可不是……”

阿槐就是阿红的丈夫,几个月前外出至今未归,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有人说他是跑到山下的村寨去了,反正是生死未知。他和阿红可不是当初那支精壮小队里的人,怎么也会无故失踪呢?

善察打断他道:“我昨天也在村里问了一圈。得知当年由金对阿红曾有意思,还想娶阿红来着。后来他受伤成了废人,阿红就跟了阿槐。由金还上门质问过阿红,却被阿槐赶出了院子。就是从那时起,他的性子变得越来越孤僻,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他这么一说,村民们都意识到还真有这么回事。都是陈年旧事了,如今也没有什么人再提起。由金当年虽中意阿红,但与阿红之间也没有婚约,在那种情况下跑去质问人家,好像也没什么道理,但人们多少也会同情由金的不幸。

但此刻再提起这件事,众人的感觉便是惊恐了。天子派来的高人就是高明啊,只用了一天时间,居然就将这桩看似毫无线索的迷案查清楚了,三言两语便将嫌疑人当众揪了出来。

由金却眯起眼睛,抬头反问道:“就算有这回事,又能证明什么呢?二位大人想说我就是害了阿红的歹人,且与本部族许多人的失踪有关,请问有何证据?而且我还想问问二位大人,我一个连走路都不方便的废人,又怎可能做到这些?”

这话也对呀,众人纷纷以疑惑的目光看向了台上。善察又看着幽风氏道:“请问君首大人,由金受伤后,是否得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幽风氏还没等答话呢,台下就有人高喊道:“有啊,那头大老虎兽的皮毛!”

081、虎皮惹的祸吗

当初宗盐斩杀的那头剑齿兽,肉都让大家给吃了,皮却剥了下来制成一张褥子。不久后由金便受了伤,右小腿一到阴雨时酸痛难忍,幽风氏大人便将这张珍贵的毛皮赐给了他,既表彰其有功,也代表部族对其的抚恤。

难道问题就出在这张褥子上,由金得到它就学会了什么妖法?幽风氏大人赶紧命人道:“快将那张毛皮拿来,供两位大人查验!”

有人去了由金家里,从床榻上将这张褥子取来。毛皮裁制得很齐整,约有一丈长,六尺宽,看纹路就似华贵的虎皮。善察将毛皮卷成一卷,放在手中沉吟道:“此物果然有问题,似有无形气机牵连莫名存在,久触之可能浸染心神,亦是一件诡异的法宝。”

子丘问道:“我等勘察阿红遇害的现场时,发现了虎爪印,难道此物可以披之化虎吗?”

善察:“在此物中留下气机者,比我的修为要高明,急切之间尚无法完全勘透其妙用,但应是如此。”

子丘接过那卷毛皮道:“由金并非修士,且已是残疾之人,又怎能操控这样的法宝?”

善察答道:“非是他操控法宝,而是他被这法宝所操控。此物浸染心神并不是一两天的事情,偶尔在上面睡一觉,其实并无多大的问题,若对于心性宽仁者而言,更不是那么容易被浸染的。可是对于心性偏狭者,若是接触的时间久了,心智就会受莫名影响,披上它便化为活伥……。”

众人没太听懂两位大人的这番谈话,但也大概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原来这张毛皮有古怪,披上它便可化为什么活伥,大概就是一种老虎般的妖怪吧?所有人又往旁边退出更远,不敢再靠近由金了。

子丘顺手将那卷毛皮扔在了由金面前,喝道:“真相已明,由金,你还不认罪吗?”

毛皮落在空地上展开,由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刚才来时不方便带着这张毛皮,本以为也没人能查清真相,不料一切都被子丘和善察揭破,却没想到子丘大人又将这张毛皮扔到了他眼前,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啊!

由金眼中闪过狰狞之色,顺势往前一扑、在毛皮上打了个滚,起身时已化为一只斑斓猛虎,怒吼一声朝着高台上的子丘就腾空扑了过去。

既然事情已经被抖了出来,由金便想仗着神通逃走了,越过高台是最佳的逃跑路线,逃走之前还要先收拾这个坏事的子丘,最好是一口把他的脑袋咬碎!

猛虎却没有扑中子丘,善察已闪到子丘身前,凌空一拳打出。扑在半空的猛虎仿佛脑门受了重击,头往下一低,爪子也没伸出去,屁股和尾巴却扬了起来,倒着竖飞而至。善察变拳为爪,一把就抓住了猛虎的后脖子,再奋力一抖。

就听噗通一声,由金竟被抖了出来摔落台下,而那张毛皮又抓在了善察手中。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在场众人一阵大哗,高台上的幽风氏大人也吓得跌坐在地。子丘一把将幽风氏拉了起来,朗声高喊道:“大家不必惊慌,歹人已被制伏拿下!”

再看由金摔得灰头土脸,已趴在地上连连叩首道:“大人饶命!……我是无辜的,都是那虎皮害人!”

子丘与善察对视一眼,两人都微微点了点头,这下不用再审问了,也不用再找什么证据,全村的人都亲眼看见了。方才那张虎皮是子丘故意丢在由金面前的,就是想让他自行暴露。而善察身为瑞兽獬豸,还收拾不了一个披上虎皮的活伥?

假如不来这么一出,而那由金又矢口否认的话,还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提供铁证。这张虎皮确实能使人变成活伥,难道还要再找一个人来试验?且不说几个月的时间拖不起,也不能无端再害另一个人啊。

善察的自我感觉也很满意,这一次,他并没有凭借身为獬豸的天赋神通,就是用常人的手段查清了这件迷案,而且铁证如山。

众人都安静下来,一时间谁都不敢乱说话了,只有好几个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孩子还在哭闹。子丘低头看着由金道:“既然你已当场认罪,那就好好供述吧。告诉大家,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由金痛哭流涕地开始讲述他的经历,一边供述一边悄然回忆。当初他得到这张虎皮后,就将当成褥子铺在身下睡觉,然后便渐渐开始做怪梦。

梦中总有个声音仿佛想告诉他什么。一开始醒来后就记不住了,可是后来却渐渐进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莫名“明白”了某些事情。披上这张虎皮,就可以化身为猛虎,拥有强大的力量。

有一天,由金又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真的化身为一只猛虎,可在无声无息间奔驰如风、矫健异常,几丈高的山崖也可一跃而上。

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山野中,身边正是那张虎皮,原来这一切并不是梦。由金一度感到很害怕,因为梦中的神智是不清醒的,只保留着微弱的本能意识,而且事后感到极度的疲惫,仿佛身体都被掏空了。

可是悄悄回家之后,他又无比怀念起梦中感觉来。猛虎是那么地矫健迅猛,仿佛拥有无敌的力量,而他平时连走路都费劲。而且有了这段似梦非梦的经历之后,他发现自己已莫名掌握了使用这张虎皮的方法,几天后,感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再一次主动披上了虎皮。

这一次,他潜行到邻村,吃掉了一个人,就是他心中最恨的牛蛋,而牛蛋此时已是幽风部的狩猎首领。当他恢复清醒后,觉得有些后怕,但心中更多的是一种疯狂的快意,牛蛋当了狩猎首领又怎么样,还不是被自己吃了!

由金也有直觉,吞噬了牛蛋之后,衰弱的生机仿佛被弥补了不少。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每次披上虎皮,他都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内心深处有股说不清楚的欲望也越来越强烈,总想不受控制地发泄。

由金并没有发疯,只是披上虎皮后便会“失控”,每当“脱”下虎皮后,他的神智是清醒的,甚至心思越来越缜密。他也清楚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被人发现,所以起初“作案”选择的对象都是外村人,同时小心翼翼地回避有高人巡视的时期。

披上虎皮的次数越多,由金对这件宝贝的掌控就越来越自如,比如最近这一次,他可以先把阿红赶到村外远离村寨的荒林中,然后脱下虎皮尽情发泄一番***后来再穿上虎皮将其吞食,并小心地抹掉所有“人”的足迹。

且不说那个地方没人能找到,就算偶尔被找到了,很快也会认为阿红是被山中的猛兽叼走了。他万万没想到,第二天子丘和善察就来了。

被村民叫过去的时候,由金本有些惊慌,但很快镇定下来,他不认为谁能查出他的秘密来。而且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经历,使他的心态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再将周围的普通族人放在眼里。至于后来发生的事情,则无需供述了。

由金并没有将所有的实话都说出来,他连称无辜,虽交待了所犯下的案子,却声称自己都是被那虎皮祸害的。每次作案时,都是被虎皮操控,神智不清、身不由己,甚至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罪魁祸首是那张虎皮,而将虎皮赐予他的幽风氏大人,其实也等于在无意间害了他。

听完供述,子丘问道:“由金,你此刻神智清醒吗?”

由金低头道:“清醒。”他当然很清醒,否则怎会有这番供述和求饶呢。

子丘又问道:“若果真如你所说,为何你第一个吃的人,是你自认为与之有仇的牛蛋?后来那十人也尽数被你所害,最近被害的又恰好是阿红夫妇。你若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哪有这么巧?”

由金叩首道:“大人明查,真的是这样!每次披上虎皮之后,我确实不知自己在做什么,这一切都是巧合吧……而且,我也吃过与我并无仇怨的人啊!”

子丘叹了口气道:“此非巧合,只是你心底的欲念。化身猛兽灵智有限,你平日的欲念却是清晰的,本能地便就知想干什么。这些且不说,若你第一次披上虎皮是无意,可是事后你会恢复清醒,正如你此刻是清醒的,知道披上虎皮后会发生什么。那么害了第一人之后,再度披上虎皮连连害人,便是死罪了!”

子丘并没有纠结由金披上虎皮后是否神智不清、知不知自己在干什么,就像他也没法向村民们完全说清楚这张兽皮中蕴含的诡异邪术,以及活伥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他用一句话便定了由金的罪。

既然脱下虎皮后是清醒的,也知道自己披上虎皮时会干出什么事,那么由金自己决定再次披上虎皮,便是死罪难饶了。幽风氏大人战战兢兢地问道:“二位大人,请问由金该如何处置?”

子丘:“我只是查明真相,至于这个人,当然是由你们部族自行处置,但别在这里行刑,拖走吧!”

由金跪地呼号、求饶不止,却被涌过来的村民强行拖向了村外。还没等拖出村口,他其实就已经断了气,身上挨了无数的拳脚棍棒,还有飞砸来的大小石块。

由金死了,幽风氏大人又问子丘道:“这张兽皮,又该如何处置?”

子丘反问道:“你说呢?”

001、诱饵

这张虎皮是件祸害人的邪祟之物,但是换一个角度,它也是一件奇特的法宝。由金这种人拿到手中可能会受其害,但落到真正的高人手里,指不定会有别的用途。

幽风氏大人吃不准子丘的意思,当然不敢擅做决定,又试探着说道:“这虎皮虽是宝物,却好生诡异,由金已受其害,我幽风部断不敢的。它就交给子丘大人,您认为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子丘扭头看着幽风氏道:“你明明已知此物不能留,又何必多此一举?邪祟祸害之物,就算再珍贵,也当毁去,这就当众烧了吧!”

幽风氏派人在空地中央围成一圈警戒,不准村民们靠近,架起了高高的柴堆,将那张虎皮放在上面。村民们也无人再敢接近这等邪物,都是远远地看着。熊熊大火被点燃,烧了半天,那虎皮却是丝毫未损,红色的纹路光泽显得更加鲜艳。

见这件法宝非凡火可损毁,幽风氏的额头有些冒冷汗,却又见子丘从怀中掏出一片树叶状的东西扔了出去。此物在空中若被无形的手掌承托,缓缓飘进了火堆,落在虎皮上瞬间化为一层光膜。然后就听轰的一声,青白色的火焰突然腾起,虎皮化为了飞灰。

这是一道符纹秘宝,侯冈特意暗中交给子丘的。这张虎皮可不仅是烧成灰那么简单,随着火焰腾起,那柴堆也炸开了,眼看无数的火球、火星飞出,去势将笼罩半个村寨。善察一挥袖,半空自有无形的力量降下,将那炸开的火堆收拢在十丈方圆之内。

这轰的一声,不仅响在火堆中,也回响在每个人的脑海里。众人皆感觉一阵恍惚,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的东西,比如幽风氏就一把攥住了子丘的胳膊,村中很多孩子立刻就哭出声来。这还是善察施法拢住了法宝损毁的爆发威力,否则村中很多人都会当场晕过去。

众人只听见脑海中回响的嗡鸣,子丘和善察的元神中却听见了一声怒吼。开口者不在此地,而在不知多远的地方,是通过与那兽皮之间无形的气机感应传来的声音,就好似附着在兽皮上的御神之念。随着虎皮已化为飞灰,那人再想说什么已经传不过来了。

……

是夜,君首大人家的院落中,已被布下一座结界法阵。子丘与善察点灯坐在厅里,身边却多了一人一兔。

侯冈其实白天就来了,子丘焚烧虎皮时侯冈就在上空隐匿,却没有惊动任何人,此刻又悄然与子丘见面,并布下法阵隔绝了外界的窥探。至于白兔,本是自告奋勇深入大荒查探宗盐遭暗算的线索,主要的调查目标就是那些有异动的荒王,如今却与侯冈汇合到了一处。

子丘正请教道:“师尊,那虎皮究竟是何来历?”

侯冈答道:“大荒中有一位荒王,曾经指点过盘踞此地的剑齿兽修炼,并在他身上动了点手脚。那剑齿兽的天赋神通便是噬人后炼化伥鬼,殊不知自己亦在他人的炼化中,他若按那位荒王的指点修炼,元神便会渐渐遭其操控,最终的结果,很可能会成为那位荒王的身外之身。”

善察皱眉道:“这是什么邪术,竟有此等诡异的神通!”

白兔口吐人言道:“善察道友的天赋神通,在很多人看来,才是真的诡异可怕呢!天下的神通法术变化无穷,但按虎君大人所言,万变不离其踪。你还没有见识过上古时的九黎,种种秘术那才叫诡异莫测呢。

这种手段,与豢养本命蛊虫的秘术相类,却又有所不同。应该是一种修炼九境阳神化身之法,却另辟蹊径,企图操控他人的心神,最终摄夺其修为,变成自己的身外化身。理论上修炼到极致,仿佛可化身无数。”

善察皱眉道:“无非是驱使一批傀儡而已,正经的仙家阳神化身,岂是这么修炼的!”

白兔的修为在这里是最低的,但它曾经拥有的见知境界又是最高的,甚至还在侯冈之上,又解释道:“九境后修炼仙家阳神化身,全凭机缘悟性。这可能只是那位荒王的一种尝试,企图走出一条捷径,用最方便、最简单的方式,修炼出众多身外化身。”

侯冈又说道:“此等所谓的化身,修炼到最后无非是替身而已,窃取他人之躯夺其修为,抹去神智为己所用,终归不是自身的修炼,亦无法与本尊相合,邪术而已。”

白兔补充道:“谙合大道的法门万千,歧途更是数不胜数。”

子丘又问道:“那剑齿兽已被宗盐族长斩杀,怎还会留下这样一张虎皮?”

侯冈:“那位荒王借着指点剑齿兽修炼,谋夺其身控其神智。随着那剑齿兽修为越来越高,便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其傀儡化身。剑齿兽意外被宗盐所斩,兽皮却留了下来,其上附有那荒王留下的暗藏手段,又让由金给碰上了。”

当初宗盐斩杀剑齿兽时,并没有察觉到这些,妖物都已经自己宰了,骨肉也被分吃了,她还拔走了两支长牙打造宝剑,也没想到竟还能留下这样的隐患。而那荒王施展如此手段也有代价,虽不是正经的九境阳神化身,但毕竟有类似之处。

若因为剑齿兽意外殒落便放弃,实在有点可惜,留下的虎皮也算是物尽其用,再找着谁就算谁吧,不料却找到了一个残废由金。子丘损毁了那张虎皮,从某种意义上说就相当于斩去那荒王的一丝修为,或者是一个化身吧,对方怎能不怒。

善察:“究竟是哪位荒王?看来本事不小啊!”

白兔:“我已查得线索,是贺兰山以西的赤章大王,但尚未探明其巢穴在何处。那剑齿兽尚未练成他真正的身外化身,但说不定他还操控了其他的傀儡化身,若尽数聚集起来,非常不好对付。我等若想收拾这位赤章大王,一定要防范这种情况,而眼下正是机会。”

善察:“您怎么会与侯冈大人走到一路呢?”

白兔:“是虎君大人的吩咐,让我若查得线索便来找侯冈大人。”

子丘惊喜道:“虎君也来了?”

白兔:“我没有见到虎君,只是听到了他的声音,他让我协助侯冈大人对付赤章。”

子丘:“师尊,您打算怎么对付那位赤章大王呢?”

侯冈:“就算赤章与暗算宗盐族长的幕后凶手无关,亦不可放过他,说不定还能从他身上查出线索。斗法对阵最忌敌情不明,我们尚不清楚那赤章大王究竟已炼化了多少修为强大的傀儡化身,所以一定要回避这种情况,眼下正有一个好机会。”

善察:“什么好机会,他会来寻仇吗?”

侯冈点头道:“是的,既然其巢穴尚未找到,我们不便主动去找他动手,还不如布好埋伏等他前来来。可是设伏的地点,却不适合在幽风部的村寨”

子丘:“那么我们在何处设伏?”

侯冈:“你若不知赤章之事,在幽风部碰到了这等意外,接下来会做什么呢?”

子丘:“那剑齿兽虽被斩,却留下了此等隐患,接下来当然要寻到其往日的巢穴,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情况。”

白兔:“我恰好知道那剑齿兽的巢穴所在。”

善察突然插话道:“明白了,我和子丘大人便是诱饵。凭那赤章大王的手段,想对付我们二位应是手到擒来,却不知那里是一个陷阱。侯冈先生您可布下埋伏,但是就凭您一人,就算有仓颉前辈所赐的神符,也未必稳妥。”

侯冈:“岂止是未必稳妥,简直是毫无把握,神符毕竟是秘宝,并非自身的修为。但你们也不必担心,我已邀集受天子所派的各部高手一起设伏,布下了大阵。”

次日,侯冈仍然没有露面。子丘与善察两人得了白兔的指点,向贺兰深山中的高处走去,穿岩过壑行了数十里,在一片幽谷中迎面看见了一片崖壁。崖壁间似有人工开凿的洞穴,洞穴外有一座半敞开的石龛,石龛中还有一块宛若宝座的巨石。

这里应该就是当初那剑齿兽的洞府,它把山谷修建得像一处庄园似的,还曾坐在那宝座上接受麾下伥鬼的朝拜,倒也挺懂享受的,只是最终被宗盐揪出来宰了。

善察指着石龛道:“这里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了,那石龛后的洞穴,可能便是那妖兽当年的老巢。我们进去看看。”

话音未落,就听一个声音道:“二位果然来了,那就不必再走。毁我修行,就不想给个交代吗?”随着话音,石座上莫名出现了一位葛袍大汉,留着棕红色的须发,淡黄色的眼眸很是诡异。

子丘昂首道:“我奉天子之命,察河泛诸部有无妖邪作乱。那张祸害人的虎皮既然是你的,恐怕要给个交代人的也是你吧!”

葛袍大汉道:“你们毁我化身、损我修为,若还能安然离去,我赤章在大荒中何以服众?至于其他的事情,就不必二位操心了。我在此地杀了你们,也没有人会知晓。先好生回答我所问,我便给你们一个痛快!”

子丘骂道:“狂悖!”说话间伸手向胸前一拍。

他和善察早就一人捏了一张符,此刻嗖的便消失不见。感应天地灵息中留下的痕迹,他们竟是遁空而走。侯冈还真舍得下本钱,既是让子丘和善察为诱饵设伏,也不能让他们出事,便一人给了一张仓颉先生所赐的遁空神符。

除了仙家洞天结界不能穿行,使用遁空神符可破空而走,只是这种东西也不能随意动用,若是不明情况可能一头扎进未知险地,比如陷入山腹深处被困死,或者遁入半空掉下来摔死。但他们是有备而来,事先就估算好了方位和距离,这一下就跑到河泛之地去了,接下来的事情便与他们无关了。

赤章神色一变,飞身便欲追去,此时就听整座山谷都发出嗡鸣,景物瞬间朦胧、周围都是一片迷雾,他竟然被挡了下来。侯冈事先布下的大阵放子丘和善察离开,却恰好截住了赤章。

赤章怒喝道:“是何人埋伏于我?好大的胆子!”

赤章并不是尾随子丘与善察而来,而是早料到这两人会寻至此地,事先就在这里等候。如果有人想在这里设什么埋伏,他也能提前察觉。可是侯冈来的比他更早,赤章是在虎皮被损毁时才被惊动的,而那时埋伏已经布好了。

侯冈得仓颉先生的符文神通传承,而符文神通本神就与阵法相通,他也擅长布阵,同时又得另外八位高人相助。九名修士各守一处阵枢,只要赤章进来了,便是有去无回。但是看见赤章真的落入陷阱,侯冈的心情也不知是高兴还是失望。

来者并非他要找的正主,赤章绝不是那布下仙家大阵先后埋伏伯羿与宗盐之人。以那人在阵法上的修为眼界,侯冈所布的法阵虽妙,想必也是一眼便能看破,怎会中此埋伏?

赤章当然也意识到自己中伏了,转瞬间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趁着大阵刚刚发动尚位完全运转之时,凭蛮力强行冲破,随即一拳就打了出去。他这只胳膊仿佛会变形,幻化为十余丈长,顶端是数丈方圆的巨拳。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周围的迷雾一阵飘荡,已隐去的山谷景象时隐时现,赤章的拳头打在了一根从迷雾中扫出的翅膀上。这是硬碰硬的一击,翅膀的主人跌回了迷雾中,赤章亦被震退,未能赶在第一时间破阵而出,法阵已运转。

与赤章对拳的是黄鹤,这次与侯冈一道出手的,不仅有中华各部来的七位大成修士,黄鹤也特意从昆吾洞天赶来。

当年的事其实黄鹤也在场,他暗中跟随着宗盐和少务来过幽风部,也亲眼看着宗盐斩杀剑齿兽。见宗盐和少务并无危险,他便没有现身也没有理会别的事。

若说少务的修为不足、宗盐的见识不够,没有发现剑齿兽死后还留下了隐患,那么黄鹤身为上古仙家,竟也出了此等纰漏就有些不应该了。黄鹤受师尊虎娃点拨,已知修行所缺,如今得知自己当初竟还有这样的疏忽,心中更感羞愧。

黄鹤一梦千年醒来,修行至今仍没有勘悟仙家阳神化身。若论修为境界,赤章可能比他高一点,但也高得有限,毕竟赤章所修的仙家阳神化身可以说误入歧途了。而黄鹤毕竟是千年之前的上古地仙,神通法力深厚,仅仅是他一人,就能与赤章斗个不相上下了。

如今更有法阵为倚仗,侯冈等另外八名大成修士协手对敌,收拾一个落单的赤章自是十拿九稳,哪怕慢慢磨也能磨死对方,须防范的就是赤章还可能有什么强大的援手。

002、谁是诱饵

这日忽有一道道光华从薄山顶上飞起,流星般飞入了遥远的贺兰山中。

薄山顶上的那座巨岩,时不时总往各地飞神器,这次飞到了贺兰山。参与围攻赤章的九位修士恰好每人一件,侯冈收了一件,虎娃的弟子黄鹤也趁机捞了一件。而另外的七位大成修士赫然发现,到手的便是他们各自部族当年遗失的传承神器,至于是怎么遗失的,大家就心照不宣了。

赤章被困入迷雾之中,看不见对手行迹,若不得破阵而出,便只能被动地抵挡可能来自四面八方的突然攻击。对方阵中仅一个黄鹤就能与之斗个旗鼓相当,现在布阵的九位高人又各添一件神器,赤章简直没法再斗了。

但赤章也不甘束手伏诛,发出一声怒吼,摇身化为一头数丈高、如人而立的青角红鬃兽。

赤章化为原身,显然就是要发狠拼命了。恰在这时,已合围的大阵上方却突然出现了一个缺口,迷雾散开露出朗朗青天。照说赤章应趁此机会赶紧飞天遁走,他却站在原地没敢动,甚至收声不再发出怪吼。

虎娃就站在半空,手持伯羿当年的神弓,正缓缓开弓,已在弓弦上凭空凝聚出一支金色的箭影,锁定了赤章的形神。

困兽难斗,可是再厉害的困兽,在伯羿这种人面前,也就是一箭打发的货。虎娃张弓搭箭,隐然竟有当年的伯羿之威。在那强大的威压笼罩下,赤章的感觉只能是深深的绝望。

但虎娃又何必多此一举?侯冈布下的大阵足以斩杀赤章,好端端地干嘛又朝天打开一个缺口,让虎娃催动伯羿的神弓呢?

就在赤章绝望之际,忽又感觉心头一松,因为虎娃已将那一箭射了出去,却没有锁定他的形神,而是改变方向射向天际。贺兰山上空仿佛有一轮金色的太阳爆发,伯羿殒落之后,世间竟还有人能催动神弓施展出这等射术!

遥远的天际有一人的身形刚刚浮现,虎娃的箭就射到了。他来得很突然,距离又很远,照说虎娃不应该察觉才对,可是虎娃偏偏就发现了;而虎娃这一箭更突然,照说那人也应该想不到,可他偏偏好似有所准备。

那人刚刚现身,就抛出一件圆盘状的法器,在空中迅速旋转放大,迎向了虎娃射来的那一箭。金色的太阳爆发就像激荡的风暴,而那人站在漩涡中心闷哼一声,却并没有被虎娃一箭射落,好像也没有受伤。

虎娃暗叹一声,虽有神弓在手,但他毕竟不是伯羿。来者应该就是他要找的人,此人曾被神弓所伤,神器妙用还留有气机感应,所以对方一出现,他那一箭也就过去了,可惜未能将来者怎样。

赤章心头一松,大喜过望。大阵上空已打开一个缺口,他也能感应到远方的情形,认出了来者是谁。在赤章看来,围攻他的所有人,都不是那位仙家的对手。

但这惊喜随即又化为了失望,突然现身的那位仙家挡住了虎娃的一箭,身形便冲天而起、向着天外遁走。他难道是怕了虎娃吗?不至于呀,方才交手分明未落下风!

虎娃也没再理会赤章,那人遁走的速度太快了,瞬间便失去踪迹,虎娃随即又射出了第二箭。这一箭的情形很诡异,神弓张开的同时虎娃却消失了,然后弓上出现了一支箭。这是虎娃的形神化箭,用神弓将自己射向了天外。只有这样,他才能及时追上。

突然现身的仙家来了便走,却也将虎娃给引走了,而大阵上方的缺口仍在。赤章怎能不奋力自救,青甲红鬃兽怪吼一声向空中飞跃而去。仓促间法阵再想合上已经来不及了,天空突然一暗,仿佛被乌云笼罩,那不是乌云,而是一只硕大的黄鹤。

黄鹤展开双翅飞在半空,将法阵的口子给堵住了,又是原身碰撞,黄鹤被撞得翻了一个跟头,同时亦将青甲红鬃兽砸落在地,紧接着迷雾中的攻击也到了。

黄鹤出了大阵堵在上空,而侯冈等八名大成修士各持神器守住八方。赤章每想从空中突围都被黄鹤所阻,而迷雾中的攻击则接连不断……不提赤章这边砰砰开打了,虎娃化为一道金光射向天外,已疾追那神秘的仙家而去。

大成修士凭借飞天神器便可飞行,而修为突破化境后便自有飞天之能,那他们究竟能飞多高、飞多远呢?理论上是无限的,可实际上要看修为法力是否足够,能否护得住自身?

高空之上罡风凛冽,再往上飞又有无形磁光,飞出天外则是一片虚无冷寂,肉身炉鼎会被冻僵,哪怕没冻僵也会爆开,更是无法呼吸,须有强大的法力随时护身。这样飞不了多久的,一旦法力难继可能就会当场殒落,不可能无穷无尽地向天外飞游。

或许只有已历天刑之真仙,形既是神,才能在冷寂的天外虚空中穿行吧。两位仙家如光如电,已不知飞出了多远、多久,假如就这样永无止境地飞下去,他们的法力也会耗尽,甚至迷失在星辰中、损及形神。

但真仙还有一个办法可跳出这天外虚空,就是飞升至无边玄妙方广。那位仙家想脱身,也可以用这个办法,可是虎娃已经锁定了他,在这种情况下是无法飞升的,只有头也不回地继续飞遁。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早已飞行在冷寂的真空中,周围空无一物,只有寂静的深寒,围绕着遥远的周天星辰之光。这是死寂之地,没有一丝生机,只有置身于此才能更真切地体会到,生机就是天地间的灵性。

虎娃莫名又想起了太昊与九天玄女曾打造的山河图,那是可携带一方世界的洞天神器,能容纳万物生灵于其中。若持山河图在手,便可携带万物生灵在星辰虚空中遨游,并可以将它置于某处。但那么做好像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因为山河图中的生灵不可能来到外面的寒寂虚空中生存。

其实以真仙手段,在此寂静深寒之中打造洞天结界,理论上亦无不可,但那么做更没有什么意义,实际上也极不容易。

虎娃莫名想起山河图时,前方那人在虚空中拐了一个弯,居然划出了一个圆形的轨迹。他这是故意的吗?这么做显然就是让虎娃能追上来。许是因为逃了这么远都无法脱身,再逃已经没有意义了,一线飞光重新化为了那位仙家的形神,就在虚空中站定。

虎娃也现身站定,遥遥与此人对峙,开口道:“你是何人?”

那人答道:“老夫烈鸿子。”他看上去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却自称老夫。其人模样很是俊秀,只是眉宇间有几分冷厉之色,神情显得很冷漠,哪怕就在眼前,也好似远在千里之外。

虎娃又问道:“就是你吗?”

烈鸿子答道:“不错,就是我!”

虎娃:“为什么?”简简单单的几句问答,包含着仙家神意碰撞,论修为境界居然谁也没有占得上风。

就是这位烈鸿子布下了当年埋伏伯羿的仙家大阵,但其本人并没有出手,众高人围攻伯羿时,他甚至都不在人间。而暗算宗盐的仙家法阵,也是他的手笔。人已经被堵住了,虎娃既然当面问了,烈鸿子也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烈鸿子眼中寒芒闪射道:“若不是当年伯羿伤我形神、损我修为,并逼得我难回人间洞天。我早已成为第六位天帝,哪还能轮到今日的恒娥!”

这番话中没有任何仙家神意,就似普普通通的凡人之语,但包含的信息也不少。此人曾自以为能成就天帝,却被伯羿所伤而大损修为,从此与伯羿结仇。而且他也清楚,恒娥仙子不久前开辟了帝乡神土。

虎娃说话居然也有很损的时候,撇嘴冷笑道:“轮不到恒娥?阁下难道是与恒娥仙子在伯羿大人面前争宠,所以才被伤吗?”对方没有交待是在何时何地、因为何事与伯羿动手,当初又是怎样脱身的,虎娃便未追问,只是回以嘲讽。

烈鸿子冷哼道:“虎君这等人物,言辞也如此轻浮吗?你当知道我在说什么!”

虎娃脸色一沉道:“我当然明白你在说什么,可你却不明白,就算开辟帝乡神土,亦不可能是第六位天帝,恒娥仙子也不是!……阁下与伯羿大人有仇,可为何又要暗害区区一介凡人宗盐呢?”

恒娥不是天帝,既没有人会将其视为天帝,她也不敢自称天帝。这番道理,虎娃在广寒仙界中便已经明白,他也不想纠缠这些,又直接问起宗盐之事。

烈鸿子:“伯羿自诩无敌,结果还不是殒落人间。我回到洞天之中修炼,本不欲再理会世事,可是伯羿的族人宗盐,却胆敢冒犯于我,我又怎能容她放肆!”

虎娃冷笑道:“你说伯羿当年逼你难回人间洞天,是你自己不敢回来吧?伯羿死后你才敢返回人间,却又发现了天生神力的宗盐。你也不敢确定宗盐将来会有怎样的成就,更不想看到伯羿后人如此风光、甚至会成为另一个伯羿,所以才会出手。”

虎娃还真说中了。烈鸿子不愿去帝乡神土,当然也就去不得,其人还想着自辟一方仙界呢,等于被放逐到一无所有的无边玄妙方广中,伯羿殒落之后他才敢回来。

烈鸿子也不想与虎娃纠缠这个话题,而是反问道:“虎君好算计,就是冲着老夫来的吗?”

虎娃:“你说对了,你就是冲着你来的。你若一日不除,我心便一日难安。”

仙家说话就是方便,哪怕如凡人般简简单单的三言两语,彼此就能明白复杂的内情。子丘与善察是侯冈的诱饵,将赤章引入大阵;而大阵中的赤章,何尝不也是虎娃的诱饵呢,就是为了引烈鸿子现身。

幽风部村寨里普普通通的女子阿红,与已有真仙极致修为的烈鸿子,看似毫无关联。可是子丘巡视至幽风部,恰逢阿红失踪,先查出凶手由金以及那张祸害人的虎皮,再由虎皮牵扯到赤章,然后用赤章引出烈鸿子。

从调查阿红失踪到引出烈鸿子现身,环环相扣竟联系得这么巧妙,在短短三天时间内就安排好了,仙家推演之能实在令人惊叹。而且虎娃并没有主动插手任何事,只是顺势为之,只在赤章被困入大阵后才现身催动了神弓。

烈鸿子的神情有些凝重,缓缓问道:“你怎知赤章与我的关系?”

虎娃摇头道:“我不知道,就是猜的。其实你与他有没有关系都无妨,反正也要除掉赤章。”

这话真是令人哭笑不得,以虎娃的仙家境界以及推演神通,在凡人眼中几乎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看此次由阿红失踪顺势引出烈鸿子的安排,那真是环环相扣玄妙难言。却没想到其中最关键的一个环节,居然与任何仙家手段无关,就是像凡人那样猜的,偏偏他还猜中了!

烈鸿子盯着虎娃,突然叹了口气道:“虎君很得意,是吗?那赤章是我当年在人间的坐骑。但虎君可知,我更感兴趣的人是你、此番就是为你而来,你难道就没发现自己已陷入绝境吗?”

随着话音,面前的烈鸿子莫名消失了,而周围的漫天星辰亦消失不见。方才烈鸿子在飞遁时绕了个大圈,已悄然布下了一座大阵,虎娃追来时便是落入了大阵之中,此刻阵法已启动。

烈鸿子的仙家神意从四面八方传来道:“虎君自以为是伯羿吗?就算伯羿陷此绝境,亦无生还之理!我已知虎君欲除我,又怎能放过虎君?我很清楚我一出现,虎君必会追来;而只要你敢追来,我便能让你有来无回。”

虎娃居然又笑了:“哦,烈鸿子前辈真是好手段!已悄然布下仙家大阵,这是以身为饵,引我来此绝地吗?”

003、再无人识

除了辽远的星辰,冷寂真空中一无所有,虎娃甚至没有意识到已经追了多远、多久,事先也根本想不到自己竟会来到这个地方。别说是虎娃,就连刻意引他追来的烈鸿子也想不到最终会停留于何处。最高明的陷阱,就是设陷阱之人事先也没有确定的地点,可随机而布,这样便是谁也发现不了。

此处确实是绝地,世上无人知道虎娃去了哪里,更无人能找到他。烈鸿子是在向前飞遁的途中布下的仙家大阵,虎娃此前从未见过谁有这么高明的阵法造诣。此刻大阵已发动,他倒是看出了一丝端倪,不得不感叹烈鸿子的手段虽高超,但也不是没有代价的。

烈鸿子在虚空中兜的那么一圈,撒下了无数神器,每件神器中都有他本人祭炼的真仙烙印。在神器中留下真仙烙印,需炼入一道分化形神之身。而分化形神之身,本就是仙家修为法力的一部分。炼制这样的神器通常不可能太多,有一件印证修为即可,三、五件都很罕见。

那么无数真仙烙印,就等于烈鸿子的修为法力被无数次削弱。在其他仙家看来,烈鸿子这么做简直就是疯了,同时也会感叹他有多么浑厚的修为法力!

说是无数其实也是有数,虎娃能看出来,烈鸿子总共祭出了九十九件神器,也就是说他至少曾斩了九十九次分化形神之身炼器。然而这些神器本身也可以分化万千,比如虎娃的石头蛋早年是以合器之道祭炼,如今可分化无穷,所以才会给人以无数的感觉。

换做其他任何一位真仙,这种做法都是疯狂的甚至是毫无意义的,只会自损其修为。可是对于烈鸿子而言却另有玄妙,因他擅长阵法,拥有了这些神器便可以随手布下仙家大阵。只要这些神器都在阵中,修为法力便丝毫无损,也算在此一途走了极端。

虎娃隐约还发现了另一件事,这些神器中的真仙烙印另有特殊的玄妙变化,恐怕只有真仙极致境界才能办得到,也只有真仙极致境界才能察觉。

每一件神器中炼入的分化形神之身,都可以变换为烈鸿子的本尊仙身,而且并没有和神器完全凝炼一体。只要还有这样的一件神器留着,烈鸿子就不会真正被斩灭。

比如虎娃今日就算斩灭了烈鸿子显化的形神,又收取了九十八件神器,也不过相当于禁锢了他九十八个分化形神之身,只要有最后一件神器跑掉了,就等于烈鸿子跑掉了。

由此看来,烈鸿子可能会被击败,但想将之斩灭几乎是不可能的。就算将九十九件神器尽数收走,谁能保证烈鸿子是否在别的地方还留了一件?

但在这种情况下,烈鸿子也不是不会付出代价,比如虎娃可以设法一一毁掉那九十九件神器,更高明的做法是以仙家大法力将其中的真仙烙印尽数洗炼除尽,那便等于将烈鸿子的修为法力削落到极虚弱的地步。

赤章发现自己落入大阵埋伏中,下意识地选择,就是趁着阵法还没完全运转顺畅,便抢在第一时间企图破阵而出。照说虎娃也可以这么做,但他只是背手而观,任由烈鸿子将将仙家大阵完全运转开,仿佛是想领悟其中的手段玄妙。

他这种反应,就连烈鸿子都感到有些不解,又不知过了多久,烈鸿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道:“虎君真是好胆色,可是仅有胆色是不够的,你难道不知已错过了唯一的脱困良机?”

虎娃淡淡道:“这就是当年埋伏伯羿大人的仙家大阵吗?能亲眼看见阁下布此大阵,这等机缘才是不能错过,往后也再难得了。”

虎娃此刻已明白,为何烈鸿子会修炼这么极端的手段?他不可能生来就是疯子,疯子也更不可能有这么高的修为,恐怕还是因为伯羿。

能在留于神器中的真仙烙印上另做文章,使分化形神之身并不与神器完全融合,只是相当于某种器灵的存在,还能随时变换为本尊仙身,这应是烈鸿子的独门秘法。至少虎娃目前是做不到的,他就算不去效仿,也很值得研究一番。

或许正是因为烈鸿子有此手段,当年才能侥幸于伯羿手中逃脱。但烈鸿子恐怕也被伯羿吓坏了,既然凭借这独门秘法保了命,后来就疯狂地打造更多的保命神器,面对伯羿那样的敌人,有多少条命恐怕都不保险啊!

另一方面,这不仅是保命手段,更是布阵手段,很契合烈鸿子本人的阵法造诣。这些神器随时可以布成仙家大阵,应该就是准备用来对付伯羿的,烈鸿子还想着报仇。

当初对付伯羿的仙家大阵,就是烈鸿子亲手布下,他本人却没有出手,当然也没有动用这些附有分化形神的神器。他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那样一个机会,准备的手段却没有派上用场,如今却恰好用来对付虎娃。

烈鸿子又问道:“我不知虎君哪来的底气,难道自比当年伯羿吗?就连伯羿亦殒落于我的大阵之中,你难道还想脱身?”

虎娃反问:“仅凭一座大阵,也想对付伯羿大人?当年伯羿大人面对的并非是你,我亲眼所见,他也并未战败!而我如今面对的其实不是这座大阵,仅仅只是你一人而已。你说此处是我的绝地,何尝不也是你自己的绝地。我从未想过要脱身,就是来杀你的。”

虎娃若想突围,早就可以动手了,他却一直看着烈鸿子布阵。烈鸿子是在飞遁途中随手布成大阵,可见其造诣之高,但阵法之道变化无穷,哪怕大阵已布置完成,总可随着推演运转得更完美。总之给烈鸿子更长的时间准备,这座大阵也就更稳固,而虎娃就是分明让烈鸿子这么做。

虎娃可不是被烈鸿子追到这里来的,而是他将烈鸿子追至此处的,目的便是要斩杀此人,又怎么会首先想着脱身?这座大阵主要的妙用就是封困、让虎娃逃不走,可是虎娃根本没想逃啊!被困就被困呗,他的目的就是斩杀对方,在阵中动手并没有区别。

如果虎娃第一时间便想着破阵而出,甚至脱身逃走,反倒是落了下乘,对其心境也是极大的冲击,说不定就会被烈鸿子斩杀于此。

烈鸿子已明白了虎娃的意思,就是要尽全力放手一战,根本就没有其他的打算,他语气低沉道:“赤章已死,只要斩落虎君,便再也无人识我。今日一战,就算为赤章报仇,也了断我在人间的缘法牵绊。”

他们俩在天外虚空中不知飞遁了多久,恐怕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而那赤章早就被斩杀,烈鸿子是有感应的。这话听得虎娃也很感慨,这位烈鸿子定然也是上古仙家,如今竟默默无闻。

也许在上古时他曾很有名吧,但在那个年代,信息极端不发达,再有名也传播不广,若未立千古功业、留后世传承,转眼便无人知。

比如黄鹤,千年前又有多少人知晓,千年后更是无人再识。曾经认识他的人和他所认识的人,早已先后逝去,这恐是长生者难以避免的经历,也难怪烈鸿子会有那种冷漠疏离的神情。

赤章已殒,只要再斩杀了虎娃,便再无人识他,烈鸿子说的绝对是真心话。如今认识烈鸿子的人还有多少?当年围攻伯羿的刺客中肯定有,可惜他们已经都死了。与他有仇的伯羿也殒落了,此刻就连当年的坐骑赤章也不在了。

烈鸿子出现在贺兰山上空时,侯冈、黄鹤等人根本就没看见他,只有虎娃追到了天外。如果他将虎娃也斩杀了,便真是无名无迹之人,恐怕谁也不会再认识他,甚至无人听说过他的名字。就算还有人能在人间见到他,也不会知道他是谁、曾经做过什么。

烈鸿子如此默默无闻,某方面也可能与伯羿有关,谁让他被伯羿逼走了那么多年呢?感慨归感慨,虎娃可一点都没有手软的打算,仍淡淡道:“你的仙家大阵早已布成,还在磨蹭什么呢?”

烈鸿子:“难道虎君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只想早点死吗?”

虎娃:“我只是见你总在的推演改进阵法,觉得辛苦而已。这座大阵无非是想困住我、令我不得逃走。而我根本没打算逃走,你无论怎么布置都无意义。

我如今终于体会到你当初的心境了。你疯狂地收集与打造神器,祭炼这等奇异的手段,准备得越稳妥,心中却越没有把握。只要伯羿还在世,你根本就不敢露面,别说找他报仇了。如今面对我时,仍是这种心境,总想着多做一些准备再动手。你想斗阵是不是?我也会……”

虎娃点破了烈鸿子的心境,烈鸿子勃然而怒,终于运转大阵要动手了,而虎娃却抢在他之前取出了一枚“鸡蛋”。

看上确实是鸡蛋,无论是形状、大小、色泽、质感,与普通的鸡蛋别无二致,在虚空中祭出却爆发为无数道剑光,虎娃的形神也化入这些剑光之中。虎娃只用了一件神器,但这件神器亦可分化万千,在封困大阵之中又布下了一座剑阵。

004、岁星犯斗柄

冷寂真空浩瀚无边,有的是地方,烈鸿子为了让虎娃踏入埋伏,这座大阵的范围布得非常广,同样也给虎娃留下了足够的空间。虎娃在大阵之中又布成剑阵,无数道剑光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虎娃在这种情况下动手,破阵就等于伤敌,如果能够斩落一件布阵的神器,就等于削去了烈鸿子一分修为法力。烈鸿子当然不能让虎娃得手,他的阵法造诣高明,随时运转阵枢消去剑光,让虎娃寻不得一丝机会。

场面看上去是烈鸿子围着虎娃在攻,而虎娃化为无数剑光在守,他既像一团太阳又像一个刺猬。阵法造诣且不提,论斗法手段却虎娃更为精妙,而且这种以剑阵防守的打法也更省力、消耗比烈鸿子更小。

在很多故事中,描述两位高手相斗,形容战况激烈常说战几天几夜。实际上这是不太可能的,若是勇士比武,生死只在一瞬,往往几个照面就分出胜负了。可是到了虎娃和烈鸿子这等修为境界,斗法几天几夜却是远远不够的。

若只是演法切磋,分出胜负自不难,但想斩杀对方却太难了。真仙极致修为,形神分化无数,只要没有被彻底磨灭,就不会殒落,以阵相斗耗时则更久。两人看似都没有出什么杀招,就是运转法阵消磨对方的神通法力,简直不像在厮杀。

烈鸿子的战略很明确,困住虎娃使其不得脱身,然后慢慢消磨其神通法力,直至对方虚弱至极,再一举斩灭其形神,至于要用多少时间倒是无所谓的。

烈鸿子是上古仙家,不知比虎娃多修炼了多少年,这么多分化形神之身炼就的神器齐聚阵中,论神通法力要比虎娃深厚得多,只要不让虎娃脱困,最后的胜利者一定是他。虎娃不知是不是存了同样的打算,但看上去他也很“配合”。

这么做其实也很明智,他们谁都清楚天刑之威。

这番斗法持续了多久?没有他人知晓。人间的天子都城中,历正宫官员曾记录了一段天象:天子重华在位的第十七年,忽有岁星犯斗柄,巡移间其芒闪烁不定,计五岁而倏。

岁星,就是夜空中突然冒出来或突然变亮的、以前看不见或看不清的星星。这颗岁星,出现勺子状的北斗七星的勺柄附近,似按某种规律游移,光芒时明时暗,五年后又突然消失了。

这可能就是虎娃与烈鸿子在极远的天外虚空中斗法,世人眺望星空所见到的痕迹。人们看见的也许是虎娃祭出的剑光,也许不是,也有可能仅仅只是巧合。

虎娃追烈鸿子就追了近半年,这一番斗法又持续了五年,看上去两人皆毫发未伤,但实际上神通法力消耗极大,真仙的形神虚弱往往是看不出来的,却可以感应到。虎娃的剑阵防守很严密,但他的应对手段再精妙,毕竟也不如烈鸿子的神通法力那么浑厚。

这五年斗阵消磨,双方互有来往,但总体上烈鸿子的大阵在渐渐收拢,虎娃的剑阵守护范围也在渐渐回撤。正如世人眺望夜空所见的那颗岁星,看上去虽忽明忽暗,但总体上是渐渐变暗的,而最后消失得则很突然。

烈鸿子操控九十九件神器围攻虎娃,而虎娃始终只以一件神器对敌,烈鸿子也能感觉到虎娃的神通法力渐渐被消磨的差不多了,可始终没有下定决心发动斩灭形神的一击。他总想再等等,那样会更有把握,因为一旦全力收拢大阵攻击,若不能当场斩灭虎娃,说不定会让对方趁机破阵逃走,而烈鸿子的目的可不仅仅是想重创虎娃。

可是另一方面,时间拖得越久,烈鸿子本人的神通法力也会被消磨得更多。

一个人究竟可以同时以御器之法操控多少件法宝?对于普通修士而言,只能是一件,但若手法足够精妙,可以不断地变换所使用的法宝。若是修成了九境阳神化身,则可以同时操控多件法宝,至于真仙在理论上则是无穷无尽的。

可是操控的法宝越多,就等于分出的法力越多,除非另有神通妙用讲究,否则和单独操控一件法宝并没有太大区别。而烈鸿子这种情况倒很特殊,他是布下大阵困敌,各件神器可以随时组合变化,法力的分散和集中运转由心。

五年后,首先出手破局的还是虎娃,他终于祭出了第二件法宝,赫然就是伯羿当年的神弓。假如此刻烈鸿子显化出了身形,定能发现他的脸色变了,他心中最忌惮的就是这张神功。

但伯羿的神功射术可不是用来突围的,就是用来杀敌的,难道虎娃已意识到自己形将败落,所以想殊死搏命吗?烈鸿子动念的瞬间,虎娃已一箭射出,其威势竟出乎烈鸿子的预料!

本以为经过五年的斗阵消磨,虎娃的神通法力行将耗尽,就算殊死挣扎也不可翻起太大的浪花,可这一箭的威势竟仍能如此之强?烈鸿子当然搜集过虎娃的情报,但他也不太清楚,虎娃本人就相当于不死神药,修为之精纯、法力之绵长超乎想象,只是显得不那么强大。

烈鸿子也能看出来,虎娃这一箭几乎用尽了神通法力,就连剑阵都维持不住地正在溃散。接还是不接?这是必须做出的决定!

烈鸿子可不想和虎娃拼命,他自认为已占了绝对的上风、转眼间就能斩杀虎娃,更不想使自身再受到无谓的损伤。而虎娃想使用神弓破阵脱困,也未免太小看他这座大阵了。

他还能感应出来,这支箭是以某件神器所化,却不知此神器中有没有其他人留下的真仙烙印?应该是没有的,但是有也不怕,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足以自保!只要并非虎娃本人以形神化箭脱困,就不必硬挡。

至于烈鸿子所祭炼的那些神器,只要走掉一件便可保命,那是他的独门秘法,他可不认为虎娃也会。别的仙家在神器中留下的真仙烙印,并没有这等妙用,只要仙家本人殒落,真仙烙印也就成了无主之物。

退一万步说,就算虎娃也掌握了类似的手段。烈鸿子也可先斩杀阵中的虎娃,再转身追上那件神器,届时以虎娃已虚弱到极致的形神,还能凭借眼前的一件神器逃脱吗?

仙家推演只在动念之间,其实烈鸿子想硬接,也未必能挡得住,强行去挡只能形神受创,但他可以躲开。这一箭射出了大阵之外,没有受到任何阻挡,也没有伤及烈鸿子的形神分毫。这就是仙家大阵的玄妙,莫名打开了一个缺口又瞬间弥合,仍然将虎娃困绝其中。

接下来的场景陡然突变,虎娃射出的那道箭光在虚空中化为了一支长戟,随即有一只手握在了戟杆上,顺着这只手出现了庚辰的身形。庚辰一现身,便在阵外挥戟向烈鸿子斩去。烈鸿子如此布阵,斩大阵就相当于斩他本人。

这一下来得很突然,也出乎烈鸿子的预料之外,但烈鸿子既然将箭让出去了,也有相应的思想准备。

烈鸿子并不是傻子,怎会不防范这种手段呢?他布下的仙家大阵玄妙异常,哪怕虎娃有这种神器,本也引不来援手。而且长达五年的时间内,尤其是在最后一年、烈鸿子自以为随时有斩灭虎娃的机会,虎娃却迟迟没有企图动用这样的手段,想必是没有的。

当虎娃真的射出这样的一箭时,烈鸿子不是不想挡,而是实在挡不了。虎娃的剑阵都崩溃了,尽全力射出一箭。烈鸿子的神通法力也消耗极大,硬挡只会让自己受重创,所以就把这一箭给放出了大阵。

箭光出阵化戟、庚辰持戟现身,这是预计中最不利的情况,烈鸿子当机立断做了最恰当的选择,大阵瞬间收拢,全力发出了斩灭形神的最后一击。

既然虎娃有强大的援手赶至,烈鸿子绝不能再耗下去,而虎娃射出那一箭后,神通法力接近于耗尽,几乎是不设防的。烈鸿子有绝对的把握将虎娃当场斩杀,接下来就算不能击退庚辰,也有把握脱身而去。

大阵收拢,虎娃的确是挡不住了,但也不需要他本人去挡。虎娃刚才祭出的其实是三件神器,不仅用神弓射出了长戟,同时还祭出了一面战鼓。

战鼓浮空,一只手随即拍在了鼓面上,现出了来者的身形。此人化出了八支手臂,另外七支手臂上各持一件神器,正是上古仙家东海青童。他已拜虎娃为师,被赐名东华。

这些神器就是东华通过薄山巨岩所得,而祭炼真仙烙印之法就是虎娃所传。真仙烙印当然不可能祭炼太多,东华只祭炼了一面战鼓以印证修为境界。这种东西当然也不会轻易交给他人掌控,此番却被师尊虎娃带在了身边。

如果烈鸿子的大阵没有破绽,虎娃也没有办法将东华召来。可是方才大阵被箭光射出一个缺口,虽只是短短一瞬,但也足够了。

深寒死寂的真空本不可能有任何声音,哪怕是虎娃与烈鸿子“说话”,其实也是仙家神意,但此刻却莫名扬起碧海潮音。

若是在五年前、烈鸿子的神通法力全盛之时,哪怕就是在一年前,东华恐怕也挡不住这样的斩灭一击,但此刻却能勉强抵敌。碧海潮音曲不成调,一时尽是碎声,随即湮灭无闻。东华化出的八臂残了三臂,但没有被烈鸿子斩灭,更是将师尊虎娃护住了。

烈鸿子全力一击与东华现身抵挡,几乎是同时发生的,虎娃未被斩灭,而庚辰的长戟已斩至。

庚辰挥长戟欲破阵,却遇到了当年在贺兰山同样的情况,他斩了个空,大阵已自行崩解。九十九件神器散落虚空,被这一戟接连斩毁了六件。毁器之威激荡爆发,差点伤着虎娃,还好虎娃又被东华护住。

烈鸿子在哪里?他居然走了!别看他斗法时那般磨叽,脱身时却干脆至极!甚至放弃了这九十九件神器,就连操控它们的真仙烙印都收回了,也等于瞬间收回了所有的分化形神之身。这么做虽能保证修为不受大损,但也意味着这么多年来祭炼的心血功夫白费。

005、再入广寒

虎娃望着漫天星辰道:“他本不必逃走的,就算我们三人加起来,也未必能将他怎样。”

仙家之间说话就是方便,哪怕只是不带任何神念的话语,闻者也自能明白其中的含义。虎娃暂时已无再战之力,东华一露面便受了伤。庚辰虽号称瑶池仙界的第一战将,在烈鸿子全盛之时,也远不是其人对手。如今烈鸿子的神通法力虽经过了五年的消磨,庚辰或可将至之击退,但也不能将其留下。

虎娃与烈鸿子斗了五年多,岂能不了解其人实力。全盛的庚辰能斩杀相对虚弱的烈鸿子吗?根本办不到!能将之击退就很不容易了,更别提将之重创了。

假如烈鸿子稳住阵脚,转身与庚辰来一番大战,不论胜负结果如何,也可从容离去。而庚辰还要分心保护虚弱的虎娃不被斗法所波及,也很难占得上风。在这那情况下,烈鸿子就不必有这么大的损失,也不必放弃好不容易搜集与打造的九十九件神器。

也许烈鸿子是怕了,但从他的角度也是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庚辰赶来、东华现身,他的大阵可能被庚辰所破,就算庚辰破不了阵,也在阵外还可用同样的手段引来更多的真仙。

其实烈鸿子是想多了,今日能赶到此地也只有东华和庚辰了。可他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所以第一时间就脱身而去,哪怕虎娃和庚辰还有再多的后手,也不能发挥作用。

烈鸿子为什么要留下那九十九件神器呢?因为庚辰面对的是大阵,烈鸿子的形神藏于大阵之中,他想脱身最稳妥的办法就是飞升入无边玄妙方广。大阵崩解而形神离去,他才能不被对方的仙家神意锁定。

这么做他还能收回炼入神器中的分化形神之身,使自己的修为不受损,神器毕竟只是身外之物,代价虽大,但对于他本人来说却是损失最小。一瞬间就能做到这样,他已经非常了不起了,至少在场的虎娃等另外三位仙家是办不到的。

庚辰叹了口气:“虎君想斩杀此人,可惜还是让他逃脱了。”

虎娃摇了摇头道:“哪怕是面对当年的伯羿大人,他也能脱身而去,何况是我等?我早知今日斩不了他,但这也无妨。他于我而言,其实已经殒落。”

这话什么意思?当年有伯羿在,烈鸿子便不敢再露面,甚至不敢返回人间。今日一战,他用这种方式逃走了,还是同样的结果,只是那个人又换成了虎娃。只要虎娃还在,烈鸿子也不敢再露面了,面对虎娃甚至比面对当年伯羿更加畏惧。

东华将信将疑,提示道:“师尊,其人修为并未大损。”

烈鸿子的确未损及修为根本,只是放弃了这些神器,却将其中的分化形神之身都收回了。虎娃却指着悬于虚空中的诸多神器道:“是吗?那他这么多年都做了些什么?”

这么多年来,烈鸿子疯狂的收集与炼化神器,付出了无数心血,甚至一次又一次削弱修为、斩出分化形神之身炼入神器。今日虽将分化形神收回,本尊仙身被削弱的修为恢复如初,但他这么多年的功夫不就全白费了吗?修为未损,实力却大损!

修行用功、此消彼长,假如烈鸿子没有把心血都花在这上面,那么这些年未尝不能修为精进。如今修为未进,他最大的倚仗、最佳的攻敌和保命手段也失去了,哪还敢再面对虎娃?他很清楚,虎娃是真的要杀他。

刚刚过去的这番斗法,已经是烈鸿子对付虎娃的最佳机会了,这样都没能得手,他的修为未失却实力大损,哪里还敢再露面?

虎娃亲眼见过伯羿出手,也亲自和烈鸿子动过手,仅论神通法力,其实烈鸿子比伯羿差不了多少。但若真的全力相斗、双方都毫无保留的话,烈鸿子绝对是死得不能再死,这就是二者的差距。

虎娃当然不是伯羿,可某些方面他比伯羿更难对付。烈鸿子再也不可能找到当年借助天下各部高人暗算伯羿的机会,虎娃反而可以调集天下各部高人来对付他。

只要虎娃还在,他便不敢露面,那么于虎娃而言,这个人其实就等于是殒落了。烈鸿子等于再一次被放逐无边玄妙方广,理论上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实力大涨后再杀回来,可是烈鸿子何时才能有这样的把握呢,难道虎娃的实力就不会大涨了?

无边玄妙方广,并非天外星辰间的冷寂真空,而是真的一无所有、仿佛万物未诞生之初,在这种情况下,谈修为精进恐怕极难,就连欲打造新神器亦不可得。烈鸿子是否可能自行造化一方世界?这几乎也不可能。

退一万步说,就算烈鸿子开辟了帝乡神土、造化了一方世界,那就真的与殒落没什么两样了,因为他再也回不来,甚至修为也无法再精进。帝乡神土不仅是内在的世界,也是内生的世界,他便彻底成了自己玩自己了,也根本不会成为另一位天帝。

烈鸿子跟列位天帝的情况是不一样的,如今甚至无人再识,既未立世间功业也未留下传承指引,若是他开辟了帝乡神土,也不会有仙家飞升而至,那就等于永远将自己禁锢在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虎娃反而乐意见到这样的结果。

东华已然明白了师尊的意思,虎娃又指着散落虚空的九十三件神器道:“今日多谢庚辰先生援手,烈鸿子留下的这些神器倒也是珍贵的宝物,你有看上眼的,便拿走吧。”

庚辰却摇头道:“我用不着,有神戟在手足矣!”

虎娃:“这倒使我想起了当年的伯羿大人,他有神弓在手便足够了。”

庚辰感慨道:“想当年我自诩为瑶池仙界中斗法战力第一,后来有幸认识的了伯羿大人,与他有一番切磋,被揍得是心服口服,从此最佩服的便是伯羿大人了。……今日出手对付那烈鸿子,正是我所愿。”

神仙不是小流氓,斗殴能一喊一大帮。已历天刑飞升至帝乡神土的真仙,永享逍遥长生,若他们自己不愿意插手什么事情,虎娃也没有道理去请人家,何况是这种厮杀争斗呢?所以他从仙界能找来的帮手,只有自愿出手的庚辰。

虎娃又朝东华道:“师尊之事,连累你今日身受重创。”

东华:“并未损及修为根本,只是形神虚弱而已,假以时日便可恢复。”

虎娃:“假以时日可修为更进,今日之场面,可是难得见证啊!众弟子中,我也只能叫你来。……你看看这些神器,有满意的就带走吧。神器已无主,须重新祭炼一番。”

东华笑着摇头道:“师尊,我已经从薄山得了八件神器,实在不需要太多了。如今已有修士将薄山顶上的巨岩称为分宝岩,不知后世修士是否仍有此机缘?”

虎娃也笑了:“你等不取,自有不取的道理,而这些神器亦自有去处。”

庚辰又朝东华道:“东华道友,若恢复形神,瑶池仙界中倒是一个很好的去处,不若与我飞升同游。”

他发出了邀请,东华很高兴地点头道:“好啊,我也很想去瑶池仙界一游,并拜望少昊天帝。”

东华辞别师尊,与庚辰一起飞升而去,到瑶池仙界中“养伤”了。虎娃只得苦笑,他到现在也进入不了瑶池仙界,堂堂少昊天帝,为何有那样的小心眼、就是不欢迎他去作客呢?或者是另有深意吧,虎娃还得好好参悟。弟子去得师尊却去不得,这又算怎么回事呢?

虎娃暂时留了下来,他一一收取了那九十三件神器。无主之神器,并不代表谁都可以拿走并将之融入形神,还需要重新祭炼一番。对于虎娃来说这并不难,只是在如今神气衰弱的情况下需费一番功夫,等全部收取并能融入形神,已经是几个月后。

所谓飞升,是不是就是往天上一直飞?当然不是,而是进入无边玄妙方广。无边玄妙方广在何处?它不在任何地方,又仿佛无处不在,只要有这等修为,随时随地可以飞升。接下来,虎娃亦飞升入广寒仙界。

广寒仙界与他上次离去时并没有任何变化,恒娥仙子好像也无意打造更广袤无限的帝乡神土,所谓仙界更像一座仙宫。虎娃出现在那散发着清泠辉光的宫阙玉阶前,行礼道:“人间偶遇一事,特来请教恒娥仙子。”

随着仙家神意发出,恒娥的身形出现在眼前,他淡淡道:“我与人间再无牵挂,不知虎君有何事问我?

虎娃:“恒娥仙子是否听说过烈鸿子?”问出这句话的同时,仙家神意中解释了一系列的事件经过。

恒娥微微摇首道:“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亦不知其人。但据我所知,在伯羿的神弓之下,曾有一人脱身而去,伯羿也说其人修为了得,想必就是那位烈鸿子吧。”

虎娃:“那烈鸿子因何故被伯羿大人射伤?”

恒娥:“我亦不知,并未问过。”

曾有一位修为高超的仙家与伯羿结仇,却在伯羿的神弓下脱身逃命,恒娥知道这回事,却连问都没有问过,好像有点不符常理呀。但虎娃了解这位仙子的性情,她还真不会多嘴去打听,也只得无奈一叹。

连恒娥都没听说过烈鸿子这个名字,更不认识这个人,假如烈鸿子真的斩杀了虎娃,那的确是再无人识了。可惜他的打算落空了,如今知道他的人可就多了,假如他再现身的话,非常容易暴露行迹,更别提神弓在虎娃手中、自有莫名感应。

恒娥居然主动向虎娃行了一礼道:“如此说来,我应多谢虎君!……虎君在广寒仙宫中请自便,若有事便召唤恒娥。”说完话她便消失不见,虎娃面前又出现了一张桌案和一个坐垫。桌案上放着一个杯子,里面有小半杯造化玉露。

恐怕谁也想不到竟有这样的待客之道。恒娥向虎娃表示感谢,因为烈鸿子的确是谋害伯羿的仇人,但她道谢完了之后就闪身消失了,将虎娃一个人晾在了宫阙玉阶前。那杯中的造化玉露,其实就是虎娃上次喝剩下的。

虎娃上次走得匆忙,还有小半杯未及品饮呢。到人家做客,主人露面打了个招呼便不见了,待客之物,还是上次喝剩下的那杯水,这也算是奇事了。但这水若是造化玉露,含义又有不同,虎娃倒也不觉诧异,若非如此,对方就不是恒娥了。

虎娃独自坐在广寒仙界中,继续品饮造化玉露,将这一杯饮完,才能将其中的造化真意领悟完整,再多喝其实也没太大用处了。他也在缓缓地恢复形神,同时又一次祭炼那九十三件神器。那些神器将来要置于薄山顶上的巨岩中,可不是简简单单的炼化即可。

当虎娃神通法力重新恢复之后,莫名感觉修为更进,似乎触及到此前从未触及的境界。这有将造化真意领悟完整的原因,而且这一段时间他也在总结与烈鸿子那一战的得失。且不提烈鸿子此人心境如何,他的修为境界的确高超,诸多神通手段也颇可借鉴之处。

比如烈鸿子炼化神器、留下那等真仙烙印的保命手法,虎娃此前是办不到的,更高明的是烈鸿子逃去之时,竟能瞬间将已化为真仙烙印的分化形神之身都收回,的确了不得啊。在广寒仙界中独坐许久,虎娃恍惚已有所悟,不禁赞了两个字——高明,同时也给了另外两个字的评价——无聊!

仙界不知岁月,虎娃在广寒仙宫中饮完造化玉露、将九十三件神器都再次炼化完毕,以人间岁月论,差不多用了七年之久,比他与烈鸿子斗法耗时更长,然后起身返回了人间,同时给恒娥留下了一道仙家神意。

将来或有一只白兔会飞升至此,虎娃也介绍了白兔与伯羿之间的渊源。

重华为天子的第二十八个年头,天际有道道流光洒落于薄山,如星辰殒逝,却没有任何动静传出,就在山巅消失不见。这是何等征兆呢?众人议论纷纷。随即平阳城中传来消息——帝尧驾崩。

006、不存在的世界

帝尧乃帝俊之子、轩辕后裔,他这一生曾励精图治,天下安宁、四海宾服,晚年时却遭遇了前所未见的洪水灾祸,禅位于重华。不知他在帝都平阳城中的心境如何,传说帝尧退位后,命人在皇宫门前立“谤木”,国中百姓都可以在上面刻写他这一生的过失。

帝尧立谤木之举,也可能是在间接的提醒重华,因为有人在谤木上写了帝尧为天子曾有哪些过失,重华也是能知道的,可避免再犯同样的错误。

帝尧禅位后,在世仍有二十八年之久,算是相当高寿了。他亲眼看着洪水到来,又亲眼看着洪水得治、伴随着天下大治,臣民子孙皆得以安居,想必也可以安心地去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帝尧放手成就了重华的功勋,其名放勋,倒也是名符其实。

而重华的名字更有意思,这是说他每只眼睛都有两个瞳孔;其父名瞽叟,倒不是真的瞎子,而是谓之有眼无珠。

帝尧驾崩后,天下哀恸,重华宣布为帝尧守丧三年。后世所谓的“守制”,追根溯源,就是从重华开始的。三年后,重华宣布正式迁都于蒲阪。虽然蒲阪城为实际上的天子帝都已有多年,但至今才正式正名。

重华又请丹朱归朝,欲命其主政。丹朱则坚辞不受,只愿留在封地。重华此举好像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对丹朱而言说是试探都多余。事已至此,难道丹朱还有什么野望吗?他若真敢有,天下各部也不会答应。

但从天子重华的角度,这不是矫情,也不是故作姿态,甚至是给丹朱一个长久保全自己以及族人的机会。天子既然来了这么一出,丹朱也知道该怎么去配合,让双方都赢得天下各部的赞誉。

经此一事,就没有人能再对丹朱当年的事情说什么,原先归属于帝尧一系的势力也就彻底臣服,不再给天下留下任何隐患。

既然丹朱不入朝,正式定都蒲阪后,重华又立皋陶为“假帝”。这个假并不是真假的假,而是假手于人之意。也就是说,在天子出巡期间,皋陶将在帝都中主持国政,若是天子遭遇意外而未及传位,那么假帝便暂时摄政,并召集天下各部推选出一位新的天子。

这样一个人,在国中必须德高望重,且受到天下各部的信任,皋陶大人无疑是最合适的。在很多情况下,假帝往往也会成为下一任天子。若他本人有此心,更会趁机建立起拥戴自己的势力,但皋陶显然不属于这种情况。

明眼人都清楚,将来的天子是伯禹。伯禹为司徒,掌管天下民事,而皋陶为司士,掌管讼狱。重华随即又推出了一系列的举措,在后世可称为体制改革吧,为了适应新形势下治理天下各部的需要。

在帝尧时期,群臣的分工往往并不是很明确,天子召天下有名望的君首入朝为官,协助他治理天下、商议解决各部纠纷。具体执行时,往往是临时任命某位大臣去负责。这种方式很松散,天下各部的独立性很强,往往只有名义上的盟约约束。帝尧当政晚年,天下各部的隐患,可能也与此有关吧。

重华推行了“八元”、“八恺”之制,议事时群臣都可以发表意见,但执行时则有明确的分工负责。治水是一个契机,中华各部之间的联系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密,中央集权也得到了极大的加强,中华国力空前繁盛。国力并不仅仅是资源的总和,更是能调动与组织起来的力量。

重华有为,天下大治;天下大治则天下无事,重华便无为。但重华并没有只待在帝都,天下大治后又不断巡狩四方。他曾为使臣跟随丹朱南巡九黎,后来也身为天子巡视河泛各部,很清楚这么做的意义。

当年天子颛顼也曾巡狩四方,每到一个重要的部族,便娶该部族的一名女子为妻,更是将自己与该部族女子诞下的后代派回去担任君首,加强了天下各部之间的血脉联系。重华倒没有这么做,或者说他追求的是另一种意义上更紧密的血脉联系。

很多偏远的部族民众往往只知村寨的族长,甚至不知部族的君首,更别提中华天子了。他们的群族观念里往往也只有自己所在的村寨,更广一些便是某个部族,往往不知有中华。是治水改变了这一切,而重华继续巩固了这一切。

定都蒲阪后,重华大部分时间都在巡狩天下各部,使各地民众意识到自己是中华的一员,有共同的归属感与认同感。

……

虎娃已久未现身,但他还在人间。洞庭仙宫中,一头青牛悠闲的卧于花草间,而这里仅仅是仙家洞天结界外围的福地,福地中另有门户可入仙宫。若是将仙宫门户开启,迎面可见两尊雕塑,是一头獬豸与一头诸犍。

善察与善吒也曾来到洞庭仙宫中修行,可时时接受虎娃的指引,这两尊瑞兽像,就是他们自己留下的,自愿为仙宫守护门禁。这可不是普通的塑像,带有御神之念,既是法宝也相当于某种意义上的瑞兽分身,其妙用就是诸犍与獬豸的天赋神通。

上次虎娃和玄源去了淮泽,洞庭仙宫让仙童句芒给闯了空门。句芒虽没有拿走任何东西,虎娃回头也发现了曾有人进来过,却不知是谁。善察和善吒后来听说了这件事,便主动这么做了。善吒可看破一切虚妄、善察可分辨人心善恶,还有比他们更好的阶卫吗?

这两尊具有原身神通的瑞兽雕塑,用的其实是神道手段。早已将纯阳诀修炼大成的虎娃,自可指点善吒与善察。尽管善吒与善察并不修炼神道以求超脱,但有些神通手段还是可以借鉴的。

这些年来,虎娃与玄源就在洞庭仙宫中修炼,简直就是逍遥与世外了。他回到洞庭仙宫后,也给少务与宗盐发去消息,不必总是留在武夫丘上了,想去就去哪儿吧。烈鸿子并不知宗盐未死,而且只要虎娃还在,他也不敢再露面了。

虎娃回到洞庭仙宫后,又将所有的弟子传人皆召来相会。以他如今的修为,召集众传人倒也简单,除了前往昆仑仙界的东华,其实传人不论身在何处,皆感应到了师尊的仙家神意。这些年曾在洞庭仙宫中修行者,也不仅限于虎娃的座下弟子,包括云起等人也都来过。

黄鹤已领悟了九境阳神化身,在修为境界停滞千年之后,再度精进神速,差不多已有九境八转修为。除了东华之外,他是众弟子中修为最高的。

青牛是虎娃的坐骑,而黄鹤也曾临时客串过,看见黄鹤,虎娃很有感慨,总是莫名想起了那位赤章大王。赤章曾是烈鸿子在人间的坐骑,想必也曾得到过烈鸿子的指点,他已突破九境地仙修为,可是修炼仙家阳神化身之时,领悟却有问题的。

烈鸿子既有真仙极致修为,难道还看不出这些吗?其实看得出来也未必能改变,修炼到这种境界,师尊也无法直接再教弟子什么了,能给予的只是修行指引与机缘点化。修为境界要想继续精进,只能凭自修自悟。

比如虎娃早就看出黄鹤的修行有缺,找了个机会点化他,但黄鹤自己若是就不开窍,虎娃也是没有办法。当然了,赤章修行有偏也可能另有原因,那就是烈鸿子被伯羿逼走了,赤章突破九境后,无缘再得尊长指点,只能自行摸索。

但赤章自行摸索出的结果,多少也与烈鸿子有关。烈鸿子祭炼了那么多神器,可寄托仙家形神分化之身,赫章也一定是见过的。所以他在自悟摸索仙家阳神化身之道时,最终却成入了那种祭炼身外之身的手段,不仅显得不伦不类,而且也流于邪术了。

就算烈鸿子没被伯羿逐走,赤章也有可能修炼出这个结果,这是谁也说不准的事情。赤章不可能直接让传人成仙,虎娃也不能,众门人弟子且不说,就连玄源都至今尚未成就真仙呢。虎娃只能传道于弟子,修行还在于他们本人。

虎娃众门下,如今几乎皆已大成。且不提东华、黄鹤、太乙、羊寒灵以及大弟子灵宝,就连猪三闲、藤金、藤花、叽咕、沇里、青牛、小香……皆已突破大成修为。这都是在岁月中不知不觉间发生的,得遇虎娃,就是他们的缘法。

若说与虎娃有缘法、如今尚未突破大成修为者,就剩那两匹白马了。那两匹白马如今跟随宗盐和少务,已从武夫丘回到彭山中逍遥。

两匹白马在虎娃座下那么多年,至今尚未突破大成修为,听上去感觉是不是很遗憾?但事情不能这么看,不能只想着本来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却忘了已得到什么。它们原本只是普通的战马而已,只因全身雪白、体态雄骏而被挑选出来给国君拉车。

假如不是遇到了虎娃,它们可能已葬身于战场,就算能在战场上幸存,后来也不过是牵缰于槽中。巴原国战是什么年代的事情了?同时代的那些战马都哪去了?若非虎娃,他们哪得在今日仍逍遥?

虎娃不仅传道于弟子,亦传道于天下。这些年他的足迹遍布巴原,也走遍了天下各部。薄山顶上的巨岩中留有机缘,机缘不仅是神器,更是虎娃所传之道。得虎娃传承者,其实认不认识虎娃本人并无关系,而虎娃的众弟子,同样可以继续传承下去。

这些年虎娃本人也在修炼,有很多次,他皆造化了一方世界。

在广寒仙界中,虎娃就感觉修为更进,触及到了一个此前未曾触及的境界,他称之为真仙物化之境。无论是谁,拥有了这等修为,已超脱于这方天地世界,都难免面临另一个问题,就是其本人是否能造化出另一方新的世界?

开辟洞天结界吗?比如这座洞庭仙宫。这不一样,是另一回事。

虎娃能以形神造化出一方世界,拥有天地山河、日月星辰、万物生灵,他是创世者亦是造物者,所有的一切并不虚幻,都是真实的存在。而虎娃的意志或者说他的领悟便是这方世界的大道规则,可是世界中万物生灵并不会意识到。

正是有这等修为,才会有这样的成就,若是没有对大道规则的领悟,根本不可能造化出一方世界来。若是自己的心境与所造化的世界相悖,世界也会崩溃,甚至导致修为大损,这和开辟洞天结界时,天地灵息的运转规则倒是相类的。

虎娃在哪里造化世界?既在洞庭仙宫又不在洞庭仙宫,甚至不在任何地方。每当以形神造化出一方世界时,他本人也就消失不见了。因为这方世界是谁也感应不到的,对于其他人来说毫无意义,哪怕身边的玄源也感应不到,更别提进入其中了。

虎娃消失不见,又去了哪里,就是无边玄妙方广。所谓飞升,并非一定是往天上窜。独有一个世界、自己就是世界,对于某些仙家来说,已经是超脱于存在的大逍遥境界了,这样不就是修行的终极所求吗?

可是虎娃所求并非如此,这不过是某种境界的印证而已。想必列位天帝在开辟帝乡神土之前,皆曾求证这一境界。虎娃造化出的一方世界,就是他的形神,除了这方世界中的事物,也只对他本人有意义,对世界之外的任何人都没有意义。

当虎娃从无边玄妙方广中又回到洞庭仙宫,那方世界便消失不见,一念缘起,又一念缘灭,他还是人间的虎娃。虎娃已能体会当年列位天帝的感受了,他们拥有这个境界之后,难免会想着突破更高的成就,使造化中的世界变得真正有意义。

要想将这方世界“打开”,须有大功德成就,太昊天帝第一个做到了,那便是他的帝乡神土九重天仙界。帝乡神土就是天帝的形神,打开它便不能再消失,也意味着天帝形神永困于无边玄妙方广。但太昊同时做到了另一点,就是能指引仙家飞升,使帝乡神土真正具备了“仙界”的意义,而这一步是最难求证的。

将只属于自己的造化世界,开辟为帝乡神土,就是太昊求证的成就。太昊并不等于永远困绝于自己的世界中,因为每一位仙家飞升至此,其修行所悟都会融入太昊的见知。太昊的修为还可以继续精进,这个世界的内涵和外延还可以继续成长。

虎娃登上建木九枝的过程,也是他的修为见知以及种种感悟、化入九重天仙界的过程。但这种求证毕竟也有缺憾,太昊当年也许未曾想过,可能也不需要去想,可后世修士难免会有所考虑。

谁能有五位天帝那样的功德成就?他们是人间万世之尊,就算未证长生,在人间已证不朽,永远被人铭记并敬仰,功业永在而传承有继。有后世仙家不断地飞升入帝乡神土,不论是地仙抛却凡蜕飞升,还是真仙历天刑后到访。

但若换一种情况呢?若无人再识亦无人再知,就算开辟了帝乡神土,亦无人飞升而至,其实就和造化一方只属于自己的世界没有任何区别。比如恒娥造化了一方世界,却不能自称天帝,恒娥倒无所谓,她的性情清泠如此,且也不能算无人知、无人识。

可是烈鸿子那等仙家呢?且不说烈鸿子有没有开辟帝乡神土之能,就算有,那么他开辟帝乡神土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更意味着修行到头了,除非其所求就是这样。自古以来是否有仙家这么做过?人们并不知晓,也无法知晓。

句芒仙童为何会出现在人间?虎娃虽未尽解其玄妙,但也多少明白了原因。仓颉先生曾说各位天帝寄望于虎娃,或者说寄望于人间能出现虎娃这样一位修士,可在天帝成就之外或之上,给予更多的借鉴指引,想必也是这个原因。

仓颉先生应早有开辟帝乡神土的修为,却并没有那么做,原因恐怕亦在于此。有的人还真不经念叨,虎娃刚刚想到了仓颉先生,仓颉就来到了洞庭仙宫,而且还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007、神仙亦是凡人修

仓颉来了,虎娃当然高兴,赶紧将之迎入仙宫。广寒仙界一别后,虎娃不知这位前辈仙家去了哪里,就连他的弟子传人皋陶与侯冈、伯禹都不清楚,却时时能见到仓颉在人间留下的痕迹。

如今虎娃已求证真仙物化之境,很清楚仓颉亦有造化一方世界之能,若他真的在无边玄妙方广中造化一方世界,一念之间就是几百年都有可能,也可能就不再回到人间了。难得这位仙家还有兴致来到洞庭仙宫,虎娃正有很多感悟想与仓颉切磋交流呢。

可是仓颉的心情好像不太好,一直板着脸,对仙宫的景致也没怎么欣赏。想必仓颉每处仙界都去过,见识的已经太多了,这样一座仙宫也不会令他惊叹。记得上次见面是广寒仙界初辟之时,他与虎娃先后到访,还在广寒仙界中品饮造化玉露。

仓颉无论出现在哪里,都是一副高深莫测、游戏人间的样子,哪怕仙界也似他行游的人间。虎娃从来没见过他这副表情,难道是谁得罪他了?

在云端上的仙宫正厅坐下后,玄源奉茶,试探着问道:“仓颉先生何故不乐,难道是有什么人开罪了您?可我实在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什么人有这般本事?”

得罪过仓颉的人多了,比如当年的郑室国国君,仓颉也没有不开心啊,只是“应要求”将对方一脚跺死了,却在巴原上赢得仓煞之名。所以有什么人得罪仓颉倒无所谓,还能让仓颉如此不乐,这就有点奇怪了。

仓颉冷哼一声,抬手指着虎娃道:“此人不在世上,在仙界!不用问我,你问问他!”

在凡人眼中几乎无所不知的仙家,此刻也被仓颉弄得一头雾水,虎娃赶紧欠身道:“我对先生一直尊敬有加,不知何事惹您不悦了?”

仓颉:“你倒没有亲自做什么,都是你那好徒弟干的!”仙家神意本可解说前因后果,可仓颉偏偏就是扔了这么句话,什么解释都没有。

虎娃更纳闷了,怔了怔才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东华,他做了什么?”他门下的弟子传人多了,可谁也没本事去得罪仓颉啊,仔细想想,唯一有点可能的就是东华了。

仓颉没好气道:“原来你知道啊?”

虎娃一摊双手:“我知道什么啊?您倒是说呀。”

仓颉:“虎娃,你如今很是了得呀,收了那么出色的一位弟子。受庚辰所邀,他跑到瑶池仙界去养伤,修为精进神速。天天去少昊天帝那里献殷勤,有说有笑、交流多多……”

玄源一脸震惊地打断他道:“仓颉先生,您说慢点!少昊祖师与东华亲近,为何惹您不悦呢?”

有句话虎娃也想问却没敢问出来,难道少昊天帝好男风?好就好吧,仓颉又生什么气?难道他也……这算怎么回事啊!

仓颉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又闷声道:“你们二位还不清楚吧,少昊是女子!”

这真是个让人震憾的消息,虎娃和玄源半天都没说出话来。仓颉的声音中终于带着仙家神意,解说了当年的隐情。两人如今方知少昊原是女儿身,而颛顼帝当年竟出生在巴原的宜郎城外。仓颉心情不好,透露的信息却不少,也暗示了白煞的来历。

见两人好半天都不答话,仓颉又瞪了虎娃一眼道:“你的徒弟,你到底管不管?”

虎娃竟一时语结:“这,这,这叫我怎么管啊?难道先生您没有听说过离山不索与大成不召吗,更何况他已飞升仙界。”

仓颉虽没说自己对少昊有什么心思,但他因为这种事情不高兴,虎娃和玄源岂能还不明白。玄源又道:“许是先生您多心了,少昊祖师见到东华,愿意多聊几句,可能只是印证修行。”

她还真猜对了。东华来到瑶池仙界后,少昊确实对他所得的修行指引很感兴趣。若论身份,东华可是上古仙家,他成就真仙比少昊和仓颉还早。东华也曾去过九重天仙界,却没能登上建木高枝,后来又回到人间修行,号东海青童。

和某些仙家不一样,东华仍有精进之心,所以他才会拜虎娃为师。虎娃是如何指点东华的,外人不知,师尊对不同的弟子自有不同的点化方式。与烈鸿子那一番大战后,东华受伤不轻,来到瑶池仙界恢复了仙身伤势,修为亦精进神速。

若他再一次前往九重天仙界,恐已能登上建木第七枝或者第八枝了吧。别人对此也许不清楚,可是在瑶池仙界,一切都在少昊的感应中,包括东华的形神变化、修为精进、甚至是他动的每一个念头。从某种意义上说,东华在瑶池仙界中修为精进,也代表着少昊的修为见知增长。

少昊对东华的兴趣,也与虎娃有关。因为某些原因,少昊不让虎娃来到瑶池仙界,可是虎娃的弟子东华来了,少昊便与东华多有交流。而东华见到少昊也是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位曾赫赫有名的人皇竟是女子,可能也生出了仰慕之心,便经常主动去拜见少昊,很有点找机会起腻的意思。

仓颉答道:“少昊确实是对东华所得的指引感兴趣,但也用不着那样!”

虎娃:“少昊天帝将您怎样了?”

仓颉:“就因为她不将我怎样!”

仙家神意中透露了一件事。仓颉听说东华跑到瑶池仙界,天天找机会拜见少昊,看来很有仰慕之意;而少昊还经常现形见他,一同行游瑶池仙界各地,在一起喝茶聊天啥的,于是仓颉也去了。

少昊一见到仓颉,便开口道:“史皇氏大人好久不见,听闻恒娥仙子开辟广寒仙界,她那清淡的性子我也知道,本不好客,而您是第一个闯门祝贺的。您去得也太着急了,也不先和我打声招呼,否则我也好托您送份贺礼去。广寒凄清,史皇氏大人想多送些温暖,就不必总在我瑶池仙界耽误功夫了。”

这番话将仓颉噎得够呛,偏偏当时东华就在一旁,然后少昊又说道:“与东华先生论道多日,悟出了一门妙法,正要与他切磋。此乃独门之诀,史皇氏大人就不要窥观了。”

少昊没将仓颉赶出瑶池仙界,却也没有再招呼他,而是让他自便,搞得仓颉很是尴尬,然后就跑虎娃这儿来发牢骚了。

虎娃闻言正襟危坐,低着头不吭声。玄源想笑又忍住了,开口说道:“正如我所言,少昊祖师与东华只是切磋修行而已,也没有别的事情,我看少昊祖师未必对东华有意。”

仓颉语带不满道:“少昊未必对他有意,但他恐怕对少昊有意。……玄源啊,你叫少昊一声祖师,而东华如今是虎娃的弟子,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虎娃本不打算说话,此刻却忍不住开口道:“仓颉先生,已历天刑之仙家,早已超脱轮回,有必要再拿这些说事吗?且不提东华乃上古仙家,若一定要这么说,那么您和少昊天帝又该怎么论?”

仓颉一愣,气得差点没拍桌子,指着虎娃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虎娃却突然又笑了,这笑容多少有些心虚,赔笑道:“我的意思是说,您与少昊天帝才是最般配的一对。以先生您的风姿神采,又岂是东华能比?难道以您的修为眼界,还不知自己在少昊天帝眼中是怎样的地位吗?”

仓颉收回了手,点了点头道:“嗯,还算你这孩子会说话。”

玄源亦开口道:“其实仓颉先生多虑了,少昊祖师那样说您,恰恰说明心中对您有意。若是换个人闯入广寒仙界,又与少昊祖师何干?正因为心中在意,才会那样做给您看。她若真的对您无意,直接把您逐出瑶池仙界便是,又何必晾您尴尬?”

仓颉手捻胡须道:“嗯,这话也有道理,玄源啊,你的眼光就是比虎娃高明!……虎娃,你在一旁叹什么气,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虎娃:“先生说的当然都对,我只是在为我那弟子东华叹息。您与少昊天帝打情骂俏,却把他夹在中间说事,他委屈不委屈啊?”

仓颉:“你这意思,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玄源赶紧道:“当然不是先生的不是!……您难得来到洞庭仙宫做客,请多盘亘数日。”

仓颉摆手道:“正要多留一段时日,我其实不是为东华而来,就是为虎娃而来。”

虎娃:“为我?”

仓颉:“少昊感兴趣的事情,我当然也感兴趣。东华究竟得了怎样的修行指引,她问东华,我还不如直接来问指引东华之人,正有很多事情想向你请教啊。”

虎娃:“晚辈不敢!”

仓颉:“已历天刑之仙家,超脱于轮回之外,不必自称晚辈。”

虎娃:“虎娃不敢。”

仓颉起身道:“有什么敢不敢的,你就别谦虚了。这洞庭仙宫我是第一次来,就在此玩赏一段时日,你若有空,可随时找我切磋。”

仓颉出去了,玄源则笑盈盈地看着虎娃道:“广寒仙界初辟,有人和仓颉先生是前后脚到的,去了一次又去了第二次,还在广寒仙界中一待就是七年。”

虎娃苦笑道:“你怎么又扯上我了?我可没别的意思……”

玄源:“我也没有责怪夫君的意思,只是很感谢恒娥仙子对你的指点。你下次再去广寒仙界亦不能失礼,可以先让我准备一份礼物,不要总空着手登门拜访。……我只是有点意外,像少昊祖师和仓颉先生这等人物,也会有这样的小性子?”

虎娃:“神仙也是凡人修嘛,这不奇怪。比如我,在世间就是世人。哪怕帝乡神土,亦非无趣之所。”

玄源:“夫君提到了帝乡神土,其实我也曾想,假如不在世间又会怎样?但看见仓颉先生今日这个样子,倒是明白了一些,也安心了。”

虎娃:“哦,你还想过什么?”

玄源:“若两人皆飞升无边玄妙方广,是否便不得见?”

这倒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至少在太昊开辟九重天仙界、昭示天帝成就之前是非常严肃的。无边玄妙方广似万物诞生之初,什么都没有,就连时空的概念都没有,仙家飞升至此,仿佛只是一丝意识而已,当然见不到任何东西,也见不到另一位仙家。

直至太昊开辟帝乡神土之后,情况才有所改变。两位飞升的仙家想见到彼此,可以进入同一片帝乡神土中。玄源想的是若有朝一日她也历天刑成就真仙,能在何处见到虎娃?如今看来,只能在帝乡神土之中。

但帝乡神土就是天帝的形神,哪怕是广寒仙界也是恒娥仙子的形神所化。按照凡人庸俗的理解,这是跑到天帝的“体内”与“心中”去了,一言一行甚至所动的每个念头,其实都相当于融入天帝形神的一部分,这……难免令人觉得有些别扭。

也许以仙家之超脱心境,没必要去在意这些,但玄源在未飞升之前还是会去想的。那么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除非是虎娃开辟帝乡神土,虽不可号称天帝,但同样求证了相当于天帝的成就。那么玄源将来飞升至虎娃所开辟的帝乡神土,便是与虎娃在无边玄妙方广相见了。

其实还有另一个办法,就是从无边玄妙方广返回人间,比如虎娃现在就回来了,玄源成仙后一样可以回来,但在无边玄妙方广中还是不得见。但若虎娃开辟了帝乡神土,只要帝乡神土还在,他便回不了人间了,玄源等于只能在虎娃的形神世界中与他相见。

这个问题有些“诡异”,一般人也不会去想,而玄源了解虎娃如今的修为境界,偏偏想到了。虎娃沉吟道:“以我如今的修为,其实已可造化一方世界。”

玄源:“只是那一方世界,于他人而言并不存在。哪怕你在世界中造化了另一个我,于我而言,那也不是我。”

虎娃:“太昊天帝当年应也曾考虑过你方才的问题,或许就是九天玄女前辈问他的,他则前行一步,化一方世界为帝乡神土。我若愿意,将来亦可做到,但此非我所求、亦非仓颉先生所求。近日或有所悟,正想向仓颉先生请教,他来得正好。”

008、寻人

“仓颉先生,在您看来,造化一方世界,究竟是何等境界?”

这是在洞庭仙宫中,半空云瀑之上的亭阁里,虎娃问仓颉的话。仓颉早有造化一方世界之能,甚至只要他愿意,就可以开辟帝乡神土。而虎娃刚刚领悟造化一方世界之能,不论他愿不愿意,想造化帝乡神土好像还差了那么一丝火候,当然要向这位“资深”前辈请教。

仓颉手持一只竹筒做的杯子。此杯有两节,竹皮颜色翠绿,每一节的生枝处还各有一道金线竖纹。杯子中间的竹结中伸出一段细枝,细枝顶端长着五片鲜翠欲滴的竹叶,这节竹子仍然是鲜活的。

杯中虽不是造化玉露这等仙家至宝,但也是洞庭仙宫中特产的妙饮了,有凝炼生机菁华之妙。仓颉举杯饮下,还用手指弹了弹细枝上的竹叶,望着云阶下闲卧花草间的青牛,悠悠问道:“你是什么人?”

话语伴随着一道仙家神意,只可意会难以言传。虎娃是什么人?他是巴原北荒路村人,后来才知自己是从清水氏城寨废墟中抱回来的一个婴儿,但这并不能改变他就是路村人的事实。再后来,他成了巴原上的彭铿氏大人、奉仙国的国君……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个问题之所以答不上来,是因为很难总结,但心中自然会有这样的念头、有自然而然的自我归属。不仅是人,别的生灵也一样,比如问敖广。他原是东海中的一条黑鱼,后来成了赤望丘门下,再后来……

假如有一个人,他缺失了这些,比如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又应该是什么人,内心则是孤寂而彷徨的。有些感受,拥有它的时候自然清楚,而在缺失的时候,却很难明白那等心境。

经历了一场大洪水,天子重华正式定都蒲阪之后,如今大部分时间都在巡狩四方,他又在做什么呢?其实就在缔造各部族民众的某种心境。

这个问题在后世,是很多哲学家企图去回答的。有人站在主体的角度,说人的存在就是其本质;也有人站在客体的角度,说人是一切关系的总和。很难说谁更正确,只是阐述世界的方式不同,就看怎么去理解。

身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所有的经历和行为,或者说与世界发生的各种关系,就决定了每一个人。有人可能会迷失在这个世界中,但每个人都是在映射一个世界。有人口口声声要追求自我或本心,却不明白所谓的自我与本心从哪里来。

造化一方世界,其实就是仓颉那个问题的终极答案。它不仅意味着一个人的内在足够丰富、足够强大、足够完整、汲取了这个世界的营养,拥有了圆满的见知,可以超脱,真正地拥有自我的世界。

这样一方世界,可造化于无边玄妙方广中,就是完整圆融的自我。可不可以将它打开,成为他人真实所见、并可进入其间。仓颉是能做到的,因为他已传文字于天下;虎娃将来也是可以做到的,因为他正在传道于天下。

仓颉传的是文字,而文字并不是仓颉的文字;虎娃所传的是大道,但大道并非虎娃的大道。这就是打开这一方世界的关键,太昊天帝当年求证了,而后能开辟帝乡神土……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反问,仙家神意中,仓颉仿佛在告诉虎娃怎样去开辟帝乡神土,或者又是在暗示虎娃,他自己为何没有开辟帝乡神土。其实仓颉本人也仍在堪悟之中,虽能给出这样一个答案,但答案也在此终结。

虎娃坐在亭阁中悄然若有所悟,这一愣神就是很久。仓颉也清楚虎娃进入到一种类似于闭关的状态,便没有再打扰他,洞庭仙宫中的其他人当然也不会去惊扰虎娃。

仓颉离开亭阁,背手走下如阶梯般的层层云朵。洞庭仙宫中恰好来了一位姑娘或者说是少妇,正是虎娃的弟子小香。这么多年过去了,小香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形容却仍在二旬出头,模样生得端庄秀丽,看眉目身段,另有一股南疆女子特有的风情。

小香两年前来过洞庭仙宫,那时她已有大成修为,在此修行了半年,与众同门一起接受师尊的指点,如今又来到这里,不知有何事。仓颉迎上去笑呵呵地问道:“你就是虎娃的弟子小香吗?”话语中带着仙家神意,已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小香是第一次见到仓颉,在她心目中仓颉就是一个仙家传说,而见其人果然风姿神采不凡,赶紧下拜道:“我就是黎香,拜见仓颉前辈!”

她小时候在村寨中叫小香,按照九黎族人的习惯,正式的名字应该叫养草香,若她能够成为部族中的重要人物,也可自称蛊黎香。但小香早已离开了村寨,这么多年潜居南荒修行,在黎民间行游,故自称黎香。

仓颉已伸手扶住她道:“已跳出轮回的世外之人,不必称前辈了。你师尊叫我仓颉先生,你亦称一声先生即可。”

小香便改口道:“黎香拜见仓颉先生!”同时心中嘀咕,这称呼有什么区别吗?在这个年代,先生可不是后世所指男士的意思,比前辈更显尊敬。

仓颉又问道:“我观你面带忧色,又隐有几分戾气,当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麻烦,或是起了什么冲突、结下了什么仇家,这是跑来向师尊以及同门求助的吗?”

小香吃了一惊,同时心中不得不赞叹,仙家高人就是高明呀,自己什么都没说,居然就被对方一语点破了,赶紧低头道:“我确实在外面遇到了点事情……”

仓颉本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此刻却没等小香把话说完,便收起笑容道:“你可曾听说过离山不索?”

这本是虎娃不久前对他说的话,他此刻又拿来问小香了,但并非没有道理。修炼传承宗门,并非什么江湖帮派,更何况虎娃并未开宗立派,他只是传道之人。

弟子离山之后,在世间有什么私人恩怨,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应该自己去解决。除非宗门尊长主动愿意插手,否则不应牵连宗门。否则两个人在路上起口角冲突,打了起来,吃亏的那个人跑回宗门喊帮手,又将对方给收拾了,被收拾的人也跑回宗门叫来一帮人……最终会演化成什么局面?

就因为两个人在路上瞪眼起口角,最终引发宗门混战,就连潜心清修、不闻世事的高人也都纷纷上阵、撸起袖子动手吗?想想这也是不可能的,否则世上的修炼传承宗门早就都完蛋了,就连江湖帮派都不可能这样做。

就算宗门尊长愿意插手,那也是依事理而断,很少直接动手斗法。若是回护弟子,最直接的做法是把弟子召回山,一是免了他再吃亏,二是消磨其心性。

当初虎娃救了小香一命,并收小香为弟子,指引其修行入门。小香当然应该感激师尊,可虎娃并不欠她什么,除了规劝其行止,并无责任一定要帮她什么。仓颉一眼就看出小香是在外面有了私人麻烦,跑回这世外的洞庭仙宫求助,话中也有质问之意。

小香好歹也是大成修士,岂能听不出来,赶紧解释道:“我只是来请求师尊指点,并非请求师尊援手。”

仓颉:“哦?你师尊正在闭关,有什么事,问我也是一样。”说着话他一挥袖,小香就觉得眼前一花,已经来到了云端之上。

洞庭仙宫如今的规模已不小,外围福地约有三十里方圆,内部的仙家洞天结界则超过了百里方圆,而且层层云端之上另有景致宫阙。虎娃和玄源眼下已停止了扩建,主要做的就是完善仙宫内的各种布置。

仙宫中飘浮的云朵就像一座座浮空的岛屿,仓颉与小香来到了其中一座云岛上。岛上有山,山中有谷,谷中有潭。仓颉就在水潭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道:“你到底惹了什么麻烦?说来听听!”

小香又下拜道:“我想救一个人,却不知他身在何处。我虽有推演神通,但毕竟修为尚浅。仓颉先生既是仙家,能否帮我算算?”

像这种事情,求尊长帮忙亦无不可,小香又解释了详细情由。她要救的人名叫东革里,小名阿里,是水越部东革村人。这样的称呼好像也是黎民的习惯,实际上水越部就是古时九黎之一的水黎部迁到百越之地后,与当地部族混居通婚的后裔。

治水之后,黎民五大部与百越诸部的地盘都在延伸,水越部的活动范围也和原先的器黎部、山黎部交错到一起,这并不是坏事,促进了中华大部之间的交流与融合。小香这些年行游各地,当然也曾路过水越部。

她在山野中见到一个受伤的孩子挣扎逃亡,后面还有武士追杀,便顺手将孩子救了下来,这孩子就是东革里。小香那时并无大成修为,更无飞天之能,可是这样一个十来岁受了伤的孩子,还在被人追杀,是不可能独自活下去的,于是就把他带在了身边,

小香先是治好了他的伤,又教授他炼体之法,以强壮其筋骨,接着传了修行入门之法以及某些九黎秘术。东革里跟在小香身边的时间约有一年半,跟着她从百越之地来到了九黎腹地。当小香觉得这个孩子可以自己安身立命了,便把他留在了飞望城。

飞望城是黎民五大部领地中最大的一座城廓,是飞黎部的伯君飞黎望所建,也是南疆最热闹繁华的地方,来来往往的人非常多,很适合东革里藏身。这一带远离百越,也远离了危险。

东革里为什么会被人追杀,谁会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下手?其实他自己都说不太清楚。小香根据这孩子只言片语的自述,再根据自行打听到的一些情况,才拼凑出一个大概,也是个令人叹息的故事。

东革里的父亲东革羊曾经是部族首领之一,水越部的老君首将部族的一件宝物交给了东革羊保管,这就是打算传位于他的意思。东革羊想当君首,可是部族中还有另一位实力很强大的竞争者越离彪。

水越部本是原水黎部与当地部族融合而成,部族中隐约还存在两大派系势力,老君首以及东革羊都是原水黎部这一系势力的代表,越离彪属于另一系。越离彪是不服东革羊的,而且他还有一个舅舅名叫堂离,是防风氏身边的近臣。

于是越离彪就想了个办法,他告诉舅舅堂离,水越部有一件宝物,欲献于防风氏大人。而这件宝物是水黎部古传承,如今为历代水越部君首保管,其妙用与九黎秘术有关。据说持此宝者,便可号令水黎部众。

水黎部早已无存,这件宝物的象征意义如今恐怕也只是传说而已。但防风氏听说后却很高兴,更要将这样的宝物拿到手中,因为他是百越之主,而水黎部早已融入百越。越离彪算是立了大功,在堂离的支持下,仅仅是借助防风氏的名义,他也顺利地取代东革羊成为了水越部的新一任君首。

防风氏专门派人来水越部取走这件宝物,恰恰就在这时候出了事。东革羊如果理智些,就应该清楚,如果此宝在古时有持之号令水黎的说法,一旦暴露,就绝不是他能留的。但东革羊却感到很不忿,这种不忿更多地是针对越离彪。

在东革羊看来,宝物本已由老君首交到自己手中,就算要献宝,也轮不着越离彪来献啊!越离彪既然以献宝的名义夺得了君首之位,可是宝物在自己手中,他怎么也不能让越离彪献成。于是他就带着宝物走了,是不是想自己去向防风氏献宝,就不得而知了。

越离彪立即向防风氏派来的人告发,就说东革羊已携宝逃走,结果东革羊还没走远便被截杀,可是却没有在他身上搜出宝物。东革羊就这么死了,其家人岂能保全,只逃出来一个东革里,而追杀他的人则怀疑宝物在东革里身上,还好东革里遇到了小香。

东革里很无辜,其遭遇也令人同情,但像这样的事情,天下各地总是不断在发生着,谁也没有可能将之禁绝。它不仅涉及到权位之争、昭示着人性的贪婪,还牵扯到百越诸部的内斗,以及防风氏对百越诸部的整合。

越离彪的宝物没献成,让防风氏大人空欢喜一场、感觉很是失望,他也因此受到了责罚,君首的位置还没坐稳便换了人,不久后便郁郁而终。而小香也没法管得了百越诸部的这些事,她只是保全了东革里的性命,并将他带走,使之可安身立命。

虽只是顺手救了一个人,但将这孩子带在身边那么长时间,又悉心照顾与培养他,不可能没有感情。小香并没有告诉东革里自己是谁,但后来路过飞望城时,还悄悄去探看过东革里的情况,只是没有露面被东革里察觉。

小香救下东革里是十二年前,她最后一次见到东革里是两年前,那时东革里已经长大成人,是一位英俊健壮的棒小伙子,在飞望城中还有了一座宅院,受到附近很多姑娘家的爱慕。小香见东革里生活得不错,暗中也感欣慰。

本以为当年的事情早已过去,就连越离彪都早就死了,没有人再会提起。可是最近小香又听说了一个消息,有人声称抓住了当年水越部叛逃的东革羊之子东革里,并正在追索东革里藏起的宝物。小香大吃一惊,立刻赶到了飞望城,却发现东革里早已不在,他住的宅院也已被焚毁。

找左右邻居打听,附近民众只知某天夜里房子里突然着了火,独居的东革里并没有逃出来,可能已在大火中被焚为灰烬了吧。众人提到此事时,纷纷摇头深感惋惜,还有好几位姑娘都流下了泪水。

小香仔细搜查过被焚毁的宅院废墟,可以确定并没有人被烧死在里面,东革里应该已经离开了,却不知是不是被人抓走了。她也没想到,这么多年后还会有人再想起当年往事,竟然还能追杀到飞望城中。

若是东革里被人抓走了,很可能是被抓到防风氏那里了。小香虽然也算有能耐,但自忖绝不是防风氏的对手,别提防风氏本人,就连防风氏身边的其他高人她都未必能对付。她只想找出东革里的下落,并寻机将其救出。防风氏虽厉害,总不能亲自看管东革里吧?以小香的修为,想做到这一点应该并不难。

小香潜入百越之地,通过种种手段打探,却没有发现丝毫线索,难道东革里被关押在连她也查不出的隐秘之地?焦急无奈之下,她便回到洞庭仙宫向师尊救助,倒不是要虎娃亲自出手去救东革里,而就是想让师尊帮忙算一算——东革里究竟在何处?

在小香眼中,师尊几乎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她找不到东革里,师尊却应该能发现其下落,哪怕仅仅只是指点线索也好。

009、关心则乱

小香说完了,仓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问道:“这位东革里,和你是什么关系?感觉甚为亲近啊!”

小香忙解释道:“其实没太多关系,虽然这些年我偶尔踏过飞望城时也曾看过他的情况,但算起来他已有十来年没有见过我了,小时候的事想必已记不清了吧。可他的性命毕竟是我所救,我也不希望他遭遇不测。”

有一种感觉很微妙。某人救了另一个人,当然就不希望对方再遭遇意外,因为那意味着自己的辛苦白费,毕竟为对方的安危倾注过心血、付出过努力,自有珍惜之心。

仓颉呵呵笑出了声:“我说的亲近,是心中的亲近。你在南疆这么多年,救助过的人不少吧,却不可能对谁都是这么关心。至于那东革里,被你所救时其实已经不小了,十岁出头的孩子,那样的经历又怎能忘记?”

小香:“仓颉先生,您到底想说什么?”

仓颉:“我是说你关心则乱!”

这句话带着神念。小香在飞望城中看见东革里的院落被焚毁,其人亦不知所踪,无非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被抓走了,要么就是他自己逃走了。小香立刻就追去了百越之地,这其实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因为东革里若逃走便暂时安全,若是被抓走,则需赶紧去救。

在小香不能确定是何种情况时,为了东革里的安危,当然首先要去设法救人。可是东革里并不是什么大人物,也不可能被关押在连小香都查不到的秘境中。

以小香的本事,查了那么久都毫无线索,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东革里根本没被抓走。十年前他就得到了小香的传授,在一般人中也算是高手了。更重要的是,曾有过少年时那样的经历,其人很可能时刻保持着警惕,别人是很难体会到他那种心态的。

东革里如今在飞望城过得不错,独居一座院落,却既未成家身边也没有任何仆从,这说明了什么?就是他自认为处境仍有危险,要么是不信任他人,要么是不想连累身边的人。他可能是发现了什么不妥,很果断地离开了,却使了个金蝉脱壳之计,将自己的房屋焚毁。

周围的街坊邻居都以为东革里已在大火中化为灰烬,那么他也就安全了。东革里跟随小香的时毕竟不算太长,那时他的年纪还小,如今本人的修为也不算太高。对普通人而言,这样的脱身之计已经很完美了,但小香这等高人却能查出大火中根本没有烧死过人。

结果有两种可能,按照小香追查的情况,东革里应已脱身而去。但小香却更担心另一种最坏的情况,查不到线索之后,心中焦急忧虑,便跑来洞庭仙宫向师尊求助。仓颉先生说她关心则乱,倒也没错。

听仓颉先生这么一番解说,小香倒是松了一口气,伸手抚了抚胸口道:“多谢指点,我的确是关心则乱。那您能不能再告诉我,阿里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平安无事?”

仓颉却答非所问道:“水黎部自古传承的那件宝物,真在东革里身上吗?”

小香:“他当时赤着脚,浑身上下只有一件破衣服,根本没什么宝物。他也不知那宝物究竟在何处,否则不会不告诉我。”

仓颉:“世上有这么一种计谋,比如先派人追杀,再派另一个人伪装成好人救人,从那孩子口中骗得宝物下落。你认不认为,他得了父辈叮嘱,一直在堤防所有人,其中也包括你呢?”

小香:“他那时还是一个孩子,没有那等心机。就算当时尚不熟悉,后来我也绝对相信他,就像他相信我一样。”

仓颉又点了点头道:“嗯,还有一句话你没说出来,以你的修为,就算他有那心机也瞒不过你。既然如此,宝物真的不在他的身上,他也真不知那件宝物的下落。那你有没有想到,假如东革里被抓住了,有危险的反倒是你。”

假如东革里被抓住了,他当然是不可能交出宝物的,却可能被拷问出别的事情。若是防风氏的手下得知东革里当年是被一位神秘的高人所救,定会怀疑宝物也落到了那位高人手里,那么追查的对象就会变成小香。

小香摇头道:“这我倒不怕,莫说阿里不会把我供认出来,就算他说出了当年往事,我也不会责怪他,况且他连我的身份都不清楚。依先生方才判断,阿里并没有被防风氏的人抓走,但如今仍有危险,恳请您能告知他的下落。”

仓颉意味深长道:“你真想知道他在哪里吗?”

小香:“至少要亲眼看见、确认他已安全无虞,我才能彻底安心。”

仓颉:“你真的以为我知道他在哪里吗?”

小香抬起头,用不解的眼神看着仓颉。话说到现在,仓颉不一直都是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吗?见小香如此表情,仓颉又摇了摇头道:“问你之前,我与他无缘,而你才与他有缘。你已有如今修为,应知推演神通,难道还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吗?”

小香赶紧答道:“我当然明白,可是修为怎能与先生您相比。”

仓颉:“我方才说的话,与修为有关吗?”

小香:“那倒没有必然关系。”

仓颉:“你以为我和你师尊无所不知吗?或许是吧,可你是否明白我因何而知?对于东革里,无论是我还是你师尊,都不会比你本人了解更多。所谓仙家推演神通,无非从见知中所得,与常人的判断并没什么两样。”

按照仓颉先生的说法,仙家推演神通,在某种意义上确实与常人的判断没什么区别。但仙家的见知广博,且一念之间就能在定境中去经历某件事的演变,预计到各种可能的情况,相当于将凡人的所思所想,甚至各种可能的尝试以及导致的结果都化在一念之中。

与某人有缘、与某物有缘,在后世经常出现在各种故事里,比如某人声称某物“与我有缘”,往往就变成了想夺占的意思。但仓颉可不是这种意思,所谓无缘就是没有关系,也没有任何牵连。

仓颉根本不认识东革里,也没有与东革里打过任何交道,东革里从出生到现在,仓颉先生其实都在无边玄妙方广中。无论此人存不存在,都影响不到仓颉先生分毫。只不过小香如今问他了,他也开口指点了,倒也不能算完全无缘了。

小香试探着问道:“先生的意思,只有我自己才能找到他?”

仓颉:“你师尊与我对那东革里都是一无所知,就算想找他的下落,也须通过你提供的种种线索。若真如你的判断,东革里肯相信的人只有你,他又希望你将来能找到他,离去之时就可能会留下线索。你与东革里之间,可约定过什么只有彼此才明白的暗号?”

小香:“那倒没有。”

仓颉:“没有也没关系,就看东革里在危难之时,心中是否想到了你。这世上总有一些事物,只有你和他才能彼此明白。若没有的话,就算我没说。”

小香:“我这就回飞望城再查探一番,或许能有发现。”

仓颉:“说你关心则乱,你还不自知。若真有线索,又何必一定再去飞望城?”

仓颉方才说到了推演神通,定境中的推演也来源于现实中的见知,若飞望城中真有线索,那么就等于当时已经在了,只是小香没有意识到而已。如今又过去了好几个月,那线索的痕迹可能已经消失,要查也最好去查当时的情况,不必再回飞望城中。

当时的情况怎么查?普通人当然做不到,可是小香有大成修为啊!经仓颉先生一言点醒,小香便端坐入定,定境中又回到了往日的飞望城。那座院落已化为废墟,院墙的里侧被熏黑了,但还大体保存完整,而房屋却几乎完全被焚毁。

小香当时找邻居打听各种情况,听着人们的议论与叹息,又仔细查探院落内外的各种情况,重点是有没有人曾烧死在里面……

寻常人记不住自己的所有经历,若有九境地仙修为,此生以来的所有往事皆可于定境中重现、如历历在目。而大成修士也可在定境中也可以重现过往经历,观察自己曾经见过、却没有注意到的很多细节。

小香果然发现了一片草叶,这片草叶落在院落门前的路上,原先就是晾干的,并非新鲜之物,又被来往的行人踩过很多脚,几乎都成碎沫了。可是小香能认出来这是一味药材名叫红膏草,它敷在伤口处能止血生肌,甚至能促进骨骼的愈合再生。

有类似作用的药物有很多种,有些需要配合使用,而红膏草要想达到最好的效果,需配合法力催化,仅仅是简单地晾干捣碎再敷上,虽有效但并不是那么明显。小香为什么会注意到这种草叶,因为此物在飞望城一带的山野中根本不生长,也没听说过当地有谁使用它做疗伤药物。

小香当年不是直接从水越部将东革里带到飞望城的,她带着他在南疆走过很多地方,也曾教授东革里以各种药物治疗伤病。记得是在蛊黎部的时候,行游于郊野中恰好看见了红膏草,小香一时兴起便指点了东革里,这是她教他学会辨认与使用的第一种草药。

010、香姑

仓颉先生说的果然没错,这世上总有些事物,只有她和他之间才能明白。更令小香感到欣慰的是,东革里身边居然有红膏草,说明此物对他很有意义,应是特意从远方采来,晾干加工之后保存在身边。

而东革里遭逢意外变故、使计脱身之前,居然还想到了她,在门前留下了红膏草。其实东革里已有十来年没见过小香了,甚至不知小香的身份,但内心深处总是期待着能与她重逢吧,可能曾很多次设想过这一场面。

他遇险离去时将红膏草放在门前,心中想的应该就是万一小香寻来,也好知道他并未真的丧生于大火,这是一个只有她才能看懂的暗示。

假如东革里真有如此用意,他就不可能只在门前留下一片红膏草叶。因为他不知道小香会不会来找他、又会在什么时候来找他,路上人来人往,草叶恐怕很快就会被碾碎,碎片也会被脚底带到别的地方、消失得毫无痕迹。

小香当时到的还算及时,而且对红膏草很熟悉,才发现了这个线索。于是小香在定境中又绕着宅院找了一遍,在好几处偏僻的角落里,她又发现了红膏草的叶子。这些叶子经过特殊的加工,不会轻易腐朽,如果没有人动,能保存很长时间,看上去却只是毫不起眼的枯叶。

至此已可确定,东革里的确是逃走了,还担心小香若寻来却找不到他,又特意给她留下了线索。

小香退出定境,起身向仓颉行礼道:“多谢先生指点,果如您所言,我已发现线索,这就去南荒寻找阿里的下落。”

仓颉却根本没问她发现了什么,只是摇了摇头道:“不必谢我,是你自己找到线索的,而我对他一无所知。……其实我今日指点于你,未必是什么好事,你去了自会明白。”

离开浮空的云岛,沿层层云阶走下,太乙、青牛、叽咕、藤金、藤花等几位恰好正在洞庭仙宫中的同门围上来问候。他们方才就想和小香打招呼的,却见小香被仓颉先生拦住了,再一转眼又不见了,便纷纷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小香只说她是有事想向师尊求教,不料师尊闭关,还好仓颉先生已回答了她所问。既然师尊闭关,那她这就去拜见师娘玄源。

在仙宫正厅中,小香拜见了玄源。她对玄源倒没有隐瞒什么,将自己的来意以及方才仓颉先生的指点原原本本都说了一遍。

玄源闻言微微一蹙眉,叮嘱道:“仓颉先生最后告诉你,他的指点对你而言未必是好事,那你此去也一定要小心。”

玄源好像也想到了什么,但并没有点破,更没有劝阻。小香随即告辞,她本就是来求师尊指点线索的,而仓颉的指点已经足够。那与其说是指点不如说是提示,线索都是小香自己发现的,假如换一种情况,甚至无需仓颉提示,她说不定早已发现。

小香又一次来到了飞望城,她还要实地查探一下,以期发现更多的线索。虽然在定境中又重新观察了一番往日未曾注意到的细节,但她上次来的时候根本未曾看见的东西,在定境里也是不会发现的。

飞望城中人烟繁华,但那座宅院废墟仍在。因为这里烧死过人,大家都很忌讳,所以短时间内还没人占据这个地方。门前那片红膏草叶的痕迹早已消失,但其他几处被特意留下的红膏草枯叶仍在,小香却并没有更多的发现。

夜深人静,小香站在那已化为废墟的宅院中。若红膏草就是唯一的线索,而东革里在仓促之间也不太可能留下更多的线索,那么他究竟去了何处?飞望城一带虽不生长这种植物,可是它在南荒中其他地方分布的范围却相当广。

这一瞬间,小香仿佛感觉能穿越时空,与东革里的心念相通。东革里若是给她留下这个线索、希望告诉她什么,那么应是去了当初她第一次教他辨认和使用红膏草之地。

这其实只是小香自己的判断,至于事实是否如此,小香也很想印证。于是她连夜离开了飞望城,赶往蛊黎部的领地。

小香当初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当然不方便总是走在深山无人处,她教他辨认和使用红膏草的地方,其实就在一座城廓外,旁边就是一座集镇,集镇旁是大片的田地,田边道路的另一侧是荒野山林。

在那个年代,人力有限,大家开垦的都是相对平整肥沃、灌溉方便的土地,尤其在南荒之地,原始山林就紧邻这些田园村寨。当年那座城廓叫奔羿城,名字很有来历,因为这一带就是伯羿曾战修蛇之地,而且奔流村族人也在这里生活过。

后来奔流村被灭族,却留下了南荒民众皆知的故事,而这里确实很适合兴建城廓,于是又出现了奔羿城,也可能是有人在心中怀念那早已消失的奔黎部吧。而奔羿城外的这座集镇叫战回镇,离奔羿城只有十五里。

景物依稀似当年,小香在山野中又找到了大片的红膏草。红膏草的生长周期只有三到五年,眼前所见当然不是当年的红膏草,可这种植物仍年复一年落籽扎根。她在山中远望集镇,果然发现了东革里。

天气并不算太热,东革里却穿着单薄的麻布衣衫,前襟露出健壮的胸膛,神情丝毫都不觉得冷,在院子里收拾着亲手加工的各种农具。他住的院落显然是新修的,夯土垒石为基,上方以竹木搭成房屋,再用木栅围成前后院,位置在集镇的边缘。

仍处在新建与扩张阶段的城廓与集镇,会吸纳大量的外来人口,也包括东革里这样的“流民”来此定居。短短几个月时间,东革里已在附近拓荒、开出了几亩田地。东革里在这里的生计不仅仅是种田,他还会做手工活。

想当初,小香带着他路过器黎部的领地时,他就对那些部族中有人掌握的种种技艺很感兴趣,一直用心观察。见他这样,小香就顺便指点解说了一番。这孩子还真是有心,且心灵手巧,也会加工各种东西了。

小香就在山林里悄悄地望着他,又见东革里带着加工好的农具到集市上贩卖。新开辟的田地中还没有什么出产,他要换回所需的粮食以及衣物。既然东革里留下了线索,一直期待着她还能再来找他,而她果然读懂了其用意、找到了这里,那就再见一面吧,也好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

小香并没有想过要收东革里为弟子,她当年只是顺手救了他,然后保护与指点他,希望这个孩子在险恶的世道中生存下去。如今东革里已经长大了,历尽磨难后看来也成熟了,看在她眼中却仍显得那么孤独无助。

当初他还小,小香自己的修为亦未大成,当然不可能留下神念心印指点他太多,此番再见面,说不定也能指引他修为更进。小香这么想着,便离开山林现身于道路,穿过田地走进了集镇,抬眼只见摆摊的东革里就在前方不远,此时却忽然心生警兆。

她没有与近在眼前的东革里打招呼,而是移开视线不再看他,径直穿过了集镇。

小香突然明白仓颉先生最后那句话在说什么了。因为她已察觉自己被人盯上了,不论是身为普通人的直觉还是身为修士的灵觉,都使她意识到已被人跟踪。

应该没人知道东革里住在飞望城,否则东革里早就被抓走了。这十年来,中华各部尤其是南荒一带的变化与发展非常快,各部族之间的交流往来也越来越多。如果说十年前的飞黎部与水越部之间还离得很远,那么如今则已经变得越来越“近”了。

飞望城变得越来越繁华,有来自南荒各地的商队驻足,可能并不是有人刻意来找东革里,而是纯粹因为偶然的意外,东革里撞见了以往熟人。

其实东革里早就可以离开飞望城了,去巴原、去中原、去河泛皆可,以当时的交通条件和人口流动情况,就不可能再和水越部产生任何交集。可是这十年来他偏偏一直没走,许是已经习惯了飞望城中的生活。

在飞望城中偶尔撞见了原水越部的熟人,东革里已从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变成了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原先的族人还能把他认出来吗?这可是说不准的事情,这毕竟不是婴儿到成人转变,五官相貌还是当年的轮廓,而且他长得很像父辈。

不论是不是被认出来了,东革里当机立断脱身而去,还使了个计策,让人误以为他已葬身大火。在这种情况下,的确是谁也找不到他了,因为没有什么线索可寻,就算知道他还活着,也不知他在哪里。

东革里的警觉救了自己一命,事实证明他果然被认出来了,待消息传回百越之地,防风氏随即就派高人来追索。但那时他早已远走高飞,谁又能找到奔羿城外的战回镇来?

假如东革里没有留下行踪线索也就罢了,偏偏他却留下了,给自己最信任、最期待的人。事实证明两人果然是心念相通,只有小香才能追着线索找到他。而小香找到了他,便意味着防风氏派来的人可以跟着小香找到他。

小香当然也很谨慎,在普通人眼里堪称来无影去无踪,可是关心则乱,她留下的线索实在太多了,高明的修士不难察觉。

当年叛逃水越部的东革羊之子东革里已被抓住,防风氏正从他身上追索宝物的下落,这传言其实是一则谣言。但这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制造它的人又有什么目的?就是要引小香这样的人上套啊!

小香跑到飞望城中找街坊邻居打听情况,又跑到百越之地查找东革里的下落,这些事情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可能早就被有心人注意到了。当她又一次回到飞望城,行踪必然也暴露了。

跟踪监视她的人手段应很高明,修为可能也不弱于她,这一路都小心翼翼没有惊动她,直到小香走进战回镇,看样子已经有所发现时,暗中展开的神识才有所波动、盯得紧了些,便立时被小香察觉了。

小香的反应也很镇定,她从飞望城连夜赶到此地,能暗中跟上来的必定是高手,应不可能是东革里当年在水越部中的故识。对方应该并不认识东革里,更不太可能在这人来人往的集镇上一眼将东革里认出来,只是盯着自己而已。

所以小香干脆对东革里视而不见,又做出有所发现的样子,目视前方急匆匆而去,就是想把暗中盯梢的人引开、使东革里暂时脱离险境。小香的应变本没有问题,可是当她目视前方、刚从东革里的摊位前走过,就听见一个无比激动的声音喊道:“香姑,是你吗?真的是你——!”

011、一朵云

东革里当然问过小香——她是谁?小香只告诉他,自己也曾生活在村寨里,名字叫小香。东革里不可能直接叫她小香,于是便叫她香姑,也只有他才这么称呼她。

此刻这声久违的“香姑”,叫得小香不禁心头一颤。方才东革里明明是坐在地上半低着头,而小香快步从摊位前走过、留下的只是侧影。他却仿佛有感觉似的,居然恰好抬头看了一眼,已有十来年未见,还能在这种情况下一眼就将她认出来!

这个傻子,为何要喊出来,而且还当众追上来了,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吗?

小香看似在人群中随意穿行,其实脚下很快。东革里连摊位上的东西都不要了,迈开大步奔行,在后面大声喊道:“香姑,是我呀!我是阿里,难道你不认识我了吗?”

他这样追着一个女子在集市上大喊大叫,周边民众无不侧目。小香也清楚自己再装作不认识东革里已经没有意义了,走出人群后便站定脚步转过身来。

东革里恰好冲到她的身前,堪堪收住脚差点撞到她身上,惊喜得眼眶都湿润了,颤声道:“香姑,你终于认出我来了吗?我在这里等你,你果然找到我了!”

话音未落,他的左手腕就被小香给抓住了,耳边就听小香道:“先别说话,快跟我走!”

被抓住的只是手腕,可东革里却感觉全身都被一股力量带动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不由自主就迈开脚步如腾云驾雾般跟着小香出了集镇。虽然很莫名其妙,但东革里却很安心,仿佛什么担忧都没有,心情在欣喜中还没平复。

当年就是这只手,曾牵着他走过千山万水、行遍南疆各地,今天终于又被她抓住了。

可是小香的感觉却是无比焦急,战回镇太小,并不是容身、藏身之地,而她更不能把东革里带到荒郊野外去,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要尽快赶到奔羿城中。

且不说城廓中建筑众多、地形复杂,而且各色人等很多,适合摆脱追踪,那里毕竟是蛊黎部的城廓,防风氏从远方百越之地派来的高手,也不好公然乱来。战回镇离奔羿城有十五里,小香施展法力带着东革里很快就会到,可是对方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走了不到十里路,小香就突然停下了脚步,因为前方已经被高手拦住了。那人虽还没有现身,但展开的神识已经锁定了她和东革里,小香施法带着一个人疾行,速度当然没有对方快,已被人包抄到了前方。

往回走也不行,后面还有两个人跟了上来,应该就是在策应那位拦路的高手、堵住他们逃跑的退路。这里两侧都是山坡,生长着密林和成片的灌木,离前后的村寨都有一段距离,算是这条路上最僻静之地,对方显然是已选好了动手的战场。

再跑已经没有意义,小香停下脚步,带动东革里全身的那股无形的力量消失了。东革里感觉自己又能说话了,立刻开口道:“香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要把我带出镇子,是想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说话吗?”

小香的心已经沉了下去,人却变得冷静了,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东革里道:“这十年,你为何一直住在飞望城中,也没换个更远的地方。我当初叮嘱过你的,等有实力远行时,便去中原,最好去夏后部或者天子帝都一带安身,你又不是去不了!”

她的手已经松开了,可是东革里又翻腕抓住了她的手腕,有些委屈地说道:“可是我不能走啊,假如我离开了,有一天你再回来找我怎么办……”

阿里怎能忘记香姑?那是他人生最难忘的、最跌宕起伏的经历。他的父亲曾是水越部的首领之一,已确定将继承部族君首之位,他在部族中从小很受人关照与呵护,过的日子也是无忧无虑。可是一日之间便家破人亡,自己因为当时在野外玩耍才侥幸逃了出来。

他奔跑时跌落山崖受了伤,而追杀者就在身后,那种彷徨与恐惧是无法形容的。而就在那时,神仙般的香姑从天而降,她是那么美丽而神秘,不仅救了他、治好了他的伤,还将他带在身边照顾他、教会了他许多,使他能在这个险恶的世道中活下去。

最悲惨的遭遇后,紧接着就是最幸福快乐的日子,他又怎能忘记。实际上这些年的梦境中,多次重现都是曾跟随她行游南疆的日子,而他在这样的梦里却已渐渐长大成人。他不想离开飞望城,因为自己走了,假如香姑再回来,就找不到他了。

半年前,他在飞望城中偶然撞见了当年水越部的族人,对方很疑惑地看了他片刻,竟然脱口叫出了他的名字。东革里心知不妙转身就走,他并不会侥幸地认为对方并不知自己飞望城中的住处、所以他就是安全的。

假如他还活着、并出现在飞望城中的消息传回去,恐怕还会引来追杀。当年夜里他就烧了自己的房子,但离去前还是留下了行踪线索,这世上只有她才能根据这线索找到他。东革里当然也不知道香姑究竟会不会找来,心中只是存了万一的期待。

而香姑果然出现了,东革里心情可想而知!

可是小香又幽幽问道:“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逃亡就要尽量不留下任何线索,难道你忘记了吗!”

见小香语带责怨之意,东革里赶忙解释道:“香姑说的话,我怎么可能忘记?每一句都记着呢!……我只给你留下了线索,只有你才能找到我啊。”

小香终于低下头道:“你实在不该给我留下线索的。其实都是我不好,我找到了你,也等于把追杀你的人给引来了!”

东革里吃了一惊,但是他也不傻,当即便反应过来道:“什么!有人跟踪你吗?……香姑,其实是我连累了你,但是我会保护你的,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孩子了!他们敢来,我就跟他们拼了!”

说着话他竟从腰间抽出了一柄细长的软剑,灌注内劲抖得笔直。这柄软剑是他这些年来亲手打造的防身武器,暗银色的剑身上闪现着花纹般的光泽,既柔韧又锋锐,平日还能藏在衣带里盘于腰间。

这柄软剑已算得上是难得的精良宝器了,但还算不得法器;东革里的修为差不多相当于二境九转圆满,但还没有突破三境。若是在普通的部族中,他也算是一位精锐勇士,可是在小香以及周围的敌人眼中,实在有些不够看的。

小香却笑了,点了点头道:“嗯,你的确长大了,也长能耐了!”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道:“这是哪一出,会情郎吗?你们说够了没有?若是还没说够,就抓紧时间赶紧多交代几句吧。”随着话音,一道身影似从迷雾中走出,来到五丈外站定。

此人个子不高,肤色白净,假如不看身材和胡须,简直有点像女子。而在小香和东革里的侧后左右两个方向,也分别有一人现身,默不做声地站定了脚步,将两人困在了中间。来者都是高手,而且一来就是三人。

他们从远方的百越之地而来,这里毕竟是蛊黎部的地盘,所以很谨慎,方才并没有着急现身,先观察确认周围没有别的埋伏后才决定动手。

小香淡淡问道:“你是什么人?是从百越之地远道而来吗?”

那人阴笑着答道:“既知我的来历,却不认识我,那你总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我就是防风氏大人麾下的花越亭!……这个小伙子想必就是东革里了,模样生得还不错,可惜修为太差了。至于这位姑娘,你又是何人?”

东革里则在小香耳边悄声道:“待会儿我提剑冲过去缠住他,香姑你可趁机脱身而走,我们回头再汇合。放心,我总会有办法脱身的。”说完话便松开了小香的手,仗剑拦在小香身前道,“花越亭,防风氏要找的宝物并不在我们身上,为何纠缠不休?真当我们不敢杀你吗!”

花越亭用嘲讽的眼神看着东革里,他用心提防的其实只是小香。小香在东革里身后抬起手,手心中突然飘出一团白雾,就像一朵小巧的云,翻腕将之拍在了东革里的后背上。只见东革里的身形陡然被一团云雾包裹,转眼便在原地消失不见。

小香祭出这朵云时,眼中忍不住有伤憾与绝然之色,当东革里的身形消失后,她看着花越亭的眼光又变得漠然无情,并缓缓地取出了一根四尺长的骨杖。

她方才祭出的是一件秘宝,也是一道至少要有大乘修为才能动用的神符,名字就叫“一朵云”,为其师尊虎娃所赐。仓颉亲手祭炼的遁空神符之妙,虎娃早年就在侯冈那里领教过。以他如今的修为当然也可尝试着炼制类似的秘宝,这一朵云有与遁空神符相似的妙用,但也有所区别。

遁空神符不能在仓促间随意使用,否则就不知道会穿行空间到什么地方去了。而虎娃祭炼的一朵云,其材质无形,实际上也相当于某种造化宝物了。是他在与玄源开辟洞庭仙宫、造化空中朵朵云岛时,伴随洞天结界成形而自然生成的。

像这样的神符,以虎娃的修为虽能祭炼出来,但机缘却很难得,更是不可强求,所以也不可能打造很多。虎娃将之赐予众弟子防身,每人只有一件。一朵云的妙用可穿行千里,只要距离洞庭仙宫千里之内,不论在什么地方使用,都可瞬间回到洞庭仙宫中。

遁空神符一类的秘宝,本是不能穿过洞天结界的,但一朵云的材质特殊,又是虎娃亲手祭炼,可在方圆千里之内直接进入洞庭仙宫。但神符妙用也非无穷无尽,比如遁空神符在没有阻隔的空间中可穿行三千里,而一朵云只能穿行一千里。

假如是离开洞庭仙宫千里之外呢?其实还有一个延伸的手段,那就须弟子注入自身的法力了,修为越高、法力越强,能使用一朵云的距离就越远。以小香的修为,最多能在离洞庭仙宫一千三百里外动用一朵云。

而这里离云梦泽并不远,洞庭仙宫就在云梦泽中,距离大概只有六百里,所以小香很轻松地就用一朵云将东革里给送走了。在洞庭仙宫中,他当然是绝对安全的。

012、又一朵云

小香如此使用师尊所赐的一朵云,其实是违犯门规的。洞庭仙宫是世外之地、虎娃与玄源的清修之所,若未得允许,众弟子当然不能将外人带进去,更何况是这种牵连到很大麻烦的事情。

但小香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还在东革里的衣服上留下一道御神之念,告诉师尊以及洞庭仙宫中的众同门,究竟发生了何事、来者何人、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她同时向师尊认错,并表示甘愿领受责罚。

师尊乃世外高人,东革里是无辜的,就算意外闯入了洞庭仙宫,师尊也不会为难他。但小香若能脱身,将来定当因违犯门规而受责罚,受就受吧,她只望师尊不要对她太失望、更不要因此太生气。

花越亭的名字,小香听说过。此人是百越之地成名已久的高手,几十年前就已经是花越部长老,平日只是接受部族供奉潜心修炼,很少理会部族杂事。别看他的模样年轻、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实际上已有一百零几岁了。在这样一位“前辈高人”面前,小香实无胜算。

还好对方是仓促之间完成的包围,事先也不可能知道小香要经过这个地方,所以也不可能布下锁困大阵,只是临时结阵。感应花越亭的气息,修为应在七境,就算想提前布阵,也布不下什么仙家大阵。假如来的是防风氏那等高人,小香连使用一朵云将东革里送走的机会都没有。

见东革里突然消失,花越亭神色一变,也不知对方使用了什么诡异的手段,怀疑她是用某种秘术将东革里的行迹给隐藏了,当即大喝道:“动手!”

花越亭的包头布飞了起来,展开成一片白雾状的轻纱笼罩战场,这头巾上还绣着不知名的缠枝纹以及花苞。当头巾化为纱雾时,那些花苞也打开了,旋转着飞出一片片花瓣如雨洒落。这是大范围的攻击,就算小香能隐去东革里的行迹,其人也会在攻击下重新暴露出来。

与此同时,后方两人也祭出法器,目标只锁定小香。

而小香出手更抢在他们之前,骨杖往地上一顿,整片土地好像都活了。一道道泥土隆起、游动,似蛇似蜈蚣,又像地下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紧接着一条条“活”了的“土龙”向周围飞扑而去,在空中居然还张开了口做吞噬状。

这时花越亭等三人的攻击也到了,就听噗的一声,法力相击,泥土散开,化为了弥漫的烟尘。又听小香轻喝一声,烟尘凝聚成三个数丈高的泥土巨人,转眼又扑到三名敌人的身前。泥土巨人也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就是张开双臂狠狠地抱了过去。

花越亭一招手,那块绣花的包头布又出现在手中,随即就像鞭子般狠狠抽了出去,面前的泥土巨人被抽碎,坍塌成一个小土堆。另外两人则被逼得后退了几步,收回法器迎击面前扑来的泥土巨人。

随着烟尘凝聚成泥土巨人,小香的身形又重新显露出来,她身边的泥土已经尽数飞出,其人则站在一个大而浅的土坑中央。她施法催动的泥土巨人被花越亭击碎,但还同时在与另外两名修士斗法相持。对花越亭而言这是一个好机会呀,手中的头巾又化为一道寒光飞了出去,正击在小香的身上。

这一击打得又狠又实,另外两个正在战斗中的泥土巨人瞬间自行崩碎,应该是小香受了重创,正在施展的法术也被破了。右后方那人惊呼道:“大人,要留活口!”

刚才一动手,花越亭等三人都已经发现东革里其实已不在战场中,否则无论藏匿的手段再巧妙,也不可能不暴露出来。不知东革里被小香以诡异的手法弄到了哪里,别忘了他们追索东革里的目的,是为了找到水黎部传承的宝物,假如东革里不见了,就必须从小香这里得到线索。

可是花越亭的那一击实在太凌厉了,而小香这样的高手怎会如此大意、毫无防备地被击中?那人发出惊呼时,花越亭也是一愣,因为小香的身形突然被打碎了。就是碎开了,而不是血肉飞溅,若是眼力好的话,可以看清他就像打碎了一只细长的甲虫蜕下的硬壳。

花越亭确实只是打碎了一只虫壳。此物叫钻地虫,通常只有一指长短,在生长过程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蜕下一层硬壳。但是土坑中被打碎的虫蜕却有一尺多长,恐怕从未有人见过这么大的钻地虫,不知被小香祭炼成一件什么样的宝物,竟能变成她自己的样子站在原地受了花越亭一击。

换成虎娃任何一名其他的弟子,与人斗法时恐怕都不会是眼前这等场面。而小香不同,她精通各种九黎秘术,且不论修为如何,所施展的种种手段却是显得诡异莫名。花越亭一怔,而右后方那名修士刚刚发出惊呼,就见小香从面前的土堆中钻了出来,手中骨杖点向他的胸口。

小香可不是高高在上的部族长老,更不是多年隐居清修、不问世事的高人,她行走险恶的南荒各地,曾遇到的种种凶险超乎寻常人的想象,比世上的绝大多数修士都更擅长对敌,再加上东革里已走,她更是没有了后顾之忧。

方才化泥土飞出其实只一种掩护,法力激荡尘土弥漫,随即扬起的尘土又凝聚为三个巨人,“她”看似还站在原地,实际上其人就藏在一个泥土巨人中,就连花越亭都给骗过了。

花越亭击中了“她”,另外两个泥土巨人自行崩碎,看似法术已被破,右后方那名修士瞬间也放松了警惕,但小香其实就藏在那一堆土里面呢。小香以钻地虫壳留下的假身被击碎,花越亭一怔,它已经从泥土中扑出来动手了。

那名修士无论如何都躲不开了,只能将法器收回胸前当兵器用,极力后退中尽量阻挡。小香的杖尖看似轻轻点在那弯钩状的法器上,却带着一股极大的力量,嘭的一声就将此人给砸飞了。那人飞在半空中喷出一道鲜血,落地时已人事不省。

小香当然不会站在那里和对方斗法,仅仅对付花越亭一个她都没有把握取胜,更何况敌人有三个,所以兵行诡道。被她打飞的那人其实修为也不低,假如是站稳脚跟正面相斗,小香也不可能一击得手,此刻居然做到了。

小香的目的就是脱身,根本不想缠斗,务求在包围圈中打开一个缺口。花越亭的头巾刚刚击碎钻地虫壳,此刻又化为一片纱雾飞罩而落,片片锋利的花瓣再度如雨飘下。仍然是笼罩了很大范围的攻击,就是不让小香脱身。

另一名修士手中的法器也化为一道乌光,向着小香的后背砸了过来。小香没有回头,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尽量凝聚法力于后背,就打算硬生生受此一击。同时骨杖朝前方一挥,带起一道凌厉的风刃,劈向罩落的纱雾与花雨,脚下不停向前冲去。

小香根本没指望今日能完好无损地脱身,哪怕拼个身受重伤,只要能逃脱就是值得的。但若受伤太重,接下来又怎能摆脱花越亭的追击呢,小香暂时倒没考虑,首先要做成功第一步,才能去谈第二步。

所以她根本就不理会背后的攻击,就是要全力冲破前方的法术阻挡。骨杖挥起的狂风竟如此凌厉,甚至带着咆哮声撞开了纱雾,将闪着寒光的漫天花瓣瞬间全部绞碎。

纱雾化为头巾又飞回花越亭手中,花越亭向后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再看另一名修士,不仅发出的攻击被狂风挡下,就连其本人也被狂风卷起,在半空中就似被蛟龙的尾巴抽了一记,惨呼着飞出很远,落地便晕死了过去,受的伤居然比方才的那名同伴更重。

小香有这么大本事吗?假如她挥杖一击就有如此之威,方才何必极力逃遁呢,又何必浪费那么珍贵的一朵云将东革里送走!

花越亭怒喝道:“何人偷袭?”

而小香惊喜地叫道:“太乙师兄!”

既然仓颉早就“算”到小香此行会出事,她又怎会真的出事,这不,太乙已经来了。小香与花越亭等人动手时,太乙就藏身在云端,若小香能安)脱身,他也没打算出手。但方才眼见小香就要受伤,所以就施法帮了一把。

花越亭是高手、修炼百年功力深厚,但要分跟谁比。如今的修士若论寿元,恐怕没人能超过太乙,人家可是生长了八千年的青冈橡,就算“成精”也有快九百年了,如今更是已突破了九境修为,论法力之浑厚少有人及。

太乙飘然落到小香的身边,看着花越亭道:“你们的胆子倒不小,竟然离开百越之地,跑到这里来胡作非为!……我叫太乙,虎君门下。我师妹究竟与你有何冤仇,你竟然下此毒手?”

虎君门下太乙?花越亭闻言色变。太乙既自称是小香的师兄,那么面前这女子也应该是虎君门下了,这可不是他能惹得起的,得赶紧回去禀报防风氏大人才行,可是对方的神通法力如此强悍,又该如何脱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