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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部分

《太上章》》 · 徐公子胜治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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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香又欣喜地说道:“太乙师兄,你怎么来了?真不好意思,居然把你给惊动了。”

小香跟随在虎娃身边的时间并不多,当年在南荒,虎娃只是给她留下了神念心印,后来又叮嘱太乙,有空就去南荒找小香、指点她的修行。所以说起来,小香见师兄太乙的次数比见师尊虎娃的次数还多,在众同门中也和太乙最熟、关系最为亲近。

太乙扭头道:“小香,既然东革里已经去了洞庭仙宫,你也先回去吧。见到他,你才会放心,也好亲自向师尊认错。……这里的事情就交给师兄吧。”同时伸手轻轻拍在了她的肩头上。

小香需要认什么错?不仅是违犯门规、莫名其妙将一个外人送进了洞庭仙宫,她自己做的事情也有颇多疏漏。本意是想救人,结果却差点成了害人,最终的麻烦还是要让同门来解决。小香正要说话,身形就被一团云雾包裹,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013、谁信这全是凑巧

洞庭仙宫中,东革里目瞪口呆,他做梦也想不到眼前这样的景象,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面前的叽咕正在摇头晃脑道:“小香是我的师妹,哦,就是你的香姑。而这里叫洞庭仙宫,是我师尊虎君开辟的仙家洞天结界……”话刚说到这里,又突然蹦了起来,惊讶地扭头道,“小香,你怎么也回来了?干嘛这么快!不放心吗?我也不会把这小子给吃了。”

小香被太乙拍了一下,觉得眼前一片恍惚,伴随着晕眩之感,等回过神来,只见半空朵朵白云飘浮,有宫阙亭阁、泉流飞瀑在云端之上,原来她已回到了洞庭仙宫。

她刚刚回过神来,就见叽咕蹦到眼前说话,又听见一声惊喜的呼喊:“香姑,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刚才还求这位高人赶紧去救你呢,他却只一个劲地对我介绍这里是什么地方。”东革里已经跑过来抱住了她的胳膊。

叽咕又说道:“阿里这小子不知道自己来了什么地方、怎么来的,还想着冲出去救你。我告诉他了,你还在六百里外呢,中间还隔着云梦泽,就凭他,想赶过去,什么菜都凉了呀!”

小香并没有挣脱东革里的手臂,却焦急地说道:“叽咕师兄,你快去找师尊、师娘或是仓颉先生,太乙师兄可能遇到了危险!”

太乙能有什么危险?小香并没有发现,但莫名回到洞庭仙宫中,随即就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因为太乙送走她的手段,与她送走东革里一样,都是动用了师尊所赐的一朵云。如此珍贵之物,怎能随意浪费。

假如太乙真是想让她先回洞庭仙宫,区区六百里,以她的修为也用不了多长时间,更犯不着动用一朵云啊,需知此物在太乙手中也只有一件。

这时仓颉的声音从云端传来道:“你不必担忧,不仅太乙去了,你师尊也去了。”

听见这话,小香看了东革里一眼,满面惭愧之色,感觉几乎是无地自容。她这次的动静闹得太大了!原意仅是回洞庭仙宫求指点,不料最终不仅把东革里弄进来了,还把太乙师兄也惊动了,甚至连师尊虎娃都亲自赶到了奔羿城。

……

太乙的修为比小香高得多,感应也敏锐得多。他与小香说话时,忽然察觉遥远的天际有强大的气息出现,隐然竟非自己所能抗衡,于是当机立断用一朵云将小香送回了洞庭仙宫。

随即太乙便抛出了大道宝瓶,瓶口在半空中倾斜向下,旋转着带起巨大的吸扯之力,向花越亭罩了过去。那位强大的高人还离得很远,他想速战速决、拿下花越亭,并将另外两名昏迷不醒的修士也都带走,抹去所有的痕迹赶紧离开。

他不出手也就罢了,既然已经动手,就断不会放过花越亭等人,谁叫他们对小香已下了毒手呢。此事本就是因百越追查东革里而起,再留下这些人便等于留下了更多的线索,太乙得处理干净了,说不定回头还能从这三名修士口中拷问出更多的内情。

花越亭展开头巾化为一道屏障,衣角和头发都斜飞向天空、瞬间被抻得笔直,他张口欲呼,却发现连声音都传不出去。按这个架势,几个呼吸的功夫,他恐怕就会被对方那古怪的法宝给吸进去。

太乙眼看就能将花越亭拿下,然而就在此时,大道宝瓶突然在空中一个翻转,放弃了擒拿花越亭,而向遥远的天际迎去,在空中化为一个巨大的瓶影,瓶口是冲着前方的。一道破开空间的光刃劈来,大道宝瓶竟无法将之完全吸纳,嘭的一声炸成了无数碎片。

不是大道宝瓶这件神器被劈碎了,而是太乙祭出大道宝瓶所施展的法术被破了,大道宝瓶又恢复成寻常陶罐的模样,带着呜鸣声打着旋飞回了太乙怀中。太乙一脸震惊之色,来者竟如此强悍,离得这么远出手,便一记劈开了大道宝瓶。

太乙没有转身逃走,他已经猜出来者是谁了,此刻就算飞遁,对方也是能劈中他的。只见逃过一劫的花越亭惊喜地叫道:“防风氏大人!”

太乙已飞上云端,与瞬息而至的防风氏遥遥对峙。防风氏手持斩空刃,显露的身形是三丈三尺高的巨人。这实际上已是他“变小”的样子,而太乙在他面前,仿佛只是一个弱小的婴儿。

地面上的花越亭又叫道:“防风氏大人,他是虎君的弟子太乙。……我们找到了东革里,人却被虎君门下救走。”声音中带着神念,讲述了从他的角度所经历的一切。

防风氏低头瞪了他一眼,冷哼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不必留下碍手碍脚,快将那两个废物带走。”

太乙全神贯注,防备着防风氏以及他手中的斩空刃,这是他平生遭遇的最强大的对手,根本无暇去理会花越亭在做什么。防风氏就站在那里不动、冷冷地盯着太乙。太乙却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威压,假就这么一直对峙下去的话,到最后他恐怕会不战而败。

太乙终于首先开口道:“防风氏大人,你不在百越之地视事,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防风氏:“你就是虎君的弟子太乙?修为的确不凡,能挡住我挥起斩空刃的一击,居然还没有受伤。但你等无故伤我两名百越之臣,又想怎样交代呢?”

两人一开口说话,太乙顿感形神所受的压力减轻了不少,皱眉反问道:“无故?那三人是你的属下、百越之臣,而这里却是奔黎之地。我不知在百越之地是否可随意拦路行凶,但在这里可不成!

更何况他们拦的是我师妹黎香,而我师妹与尔等有何冤仇?别忘了东革里那孩子是在百越之地家破人亡的,杀人者也是你的属下。他不去找你报仇,你就得谢天谢地了,居然还派人追杀至此,这又是何故?”

东革里的家人,当然不是防风氏亲手杀的,估计防风氏对此事的详细内情都不是很清楚呢。太乙开口带着神念,详细介绍了东革里当年的遭遇,也包括他被小香所救的经历。小香本没有告诉同门这些,但她告诉了仓颉先生和师娘玄源。

太乙随后就跑去找仓颉先生询问,小香究竟有什么事情?仓颉先生并无隐瞒之意,都说了。太乙此刻又将自己所知的情况都告诉了防风氏,反正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更不论防风氏事先知道多少,明显带着质问之意。

防风氏面无表情道:“东革羊携宝叛族出逃,其人虽被截杀,但宝物不知下落,只有其子东革里仍逃亡在外。百越部缉拿叛逃的族人,有何不可?”

太乙:“伯君大人既不提私人恩怨,却提部族之事。我方才没有告诉你吗?这里是奔黎之地,什么时候轮到你想派人来缉拿谁就缉拿谁了?就算有事,也得通知此地主人。”

这里应是蛊黎部的地盘,伯君是蛊黎涂,防风氏确实没有执法权。而太乙接连两次说的却是“奔黎之地”,奔黎部早就消失了,可能是口误吧。

防风氏也懒得和他计较这些,只是冷笑道:“东革里当年只是区区一个孩子,哪能脱得了身,却恰好被虎君的弟子黎香所救。今日我派人找到了东革里和黎香,却恰好又被虎君的弟子你所阻。

若说全是凑巧,岂不是拿我当傻子?原来虎君大人早有预谋,就是要夺我百越之宝。当年他欲留斩空刃未得、欲借斩空刃又未得,却把主意打到了聚水盆身上,就是有意与我为难!”

东革里并不知那水黎部传承的宝物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样子,有什么用处,因此就连小香也不清楚。太乙直至此时才从防风氏口中得知,原来那宝物叫聚水盆。

从防风氏的角度,说的倒也是实话。当年虎娃就不太愿意把斩空刃给防风氏,是防风氏自己定要拿走的。拿就拿去吧,也算是他因治水有功所获的缘法。后来因为淮泽之事,虎娃又去找防风氏,想请他出手,就算防风氏不亲自出手,能把斩空刃借出来也行。

结果防风氏不仅本不肯帮忙,连斩空刃都不肯借,还告诉虎娃不要再管百越之地的闲事。虎娃与防风氏之间也算因此结怨了,或者是防风氏自以为虎娃与他结下了梁子。

东革里这些年遭遇以及经历,防风氏原本并不完全清楚。听了太乙的转述,防风氏反倒更加误会了,认定这是虎娃在幕后操纵,目的既是为了得到聚水盆,更是想给他添堵。

太乙怒道:“休得胡言!我师尊岂能贪得水越部的宝物……”

防风氏打断他道:“看来确实没有必要再找那个孩子了,这已是我和虎君之间的事情。今日且将你拿下,让你师尊用宝物来换弟子吧。”说着话他举起斩空刃便欲动手。

太乙左手托大道宝瓶,右手举起一根紫色电光流转的雷击木凝神以待。他并没有打算逃跑,在防风氏的斩空刃面前逃恐怕也逃不掉,对方的言语之中辱及了师尊,太乙明知不敌也得奋力一战了。

恰在这时,有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子声音传来道:“太乙让开,你不是他的对手,让我来。”

防风氏的神色微微一惊,竟然缓缓放下了斩空刃。而太乙有些疑惑地转身道:“旱魃前辈,您怎么来了?”

来者的衣裳似是一件半透明的红纱长裙,又似燃烧飘动的火焰,妙曼的身躯时隐时现,形容体态既美艳又妖异,正是旱魃。想当初治大江水患,旱魃也曾现身相助,太乙有缘见过她一面。

014、你动手试试

旱魃并未祭出法宝,只在火焰般的红纱袖下握着一双粉拳,眼睛盯着防风氏,淡淡回答太乙道:“你师尊找我有事,恰好赶上了!……不必叫我前辈,称呼道友即可。”

三丈三尺高的防风氏眯起眼睛道:“旱魃,你早已成仙,还要来管这里的闲事吗?我曾听说你与虎君有一腿,看来果然如此!”

旱魃却翻了个白眼:“我和虎君是什么关系,与你何干?你未免太无聊了!”

防风氏:“你虽是上古仙家,但真的自以为是我的对手吗?”

旱魃的风格令人很有些不适应,又撇嘴道:“你动手试试!”

和旱魃动手?防风氏也得好好掂量掂量。五百年前,旱魃就曾参与斩杀蚩尤那一战,据说是自古以来最惊天动地的一场斗法。尽管轩辕天帝特意派了一批高人在外围结阵护住战场、不使法力波及太远,但最终还是将千里方圆打成了一片赤地。

那片古战场就在原云梦巨泽的西南角一带,重辰部与蛊黎、飞黎部之间。普通人已经看不出来了,但在高人眼中痕迹还是很明显的。那一带很多地方如今都被沼泽和密林覆盖,也有参天大树成片,可是那些古木的树龄一律都不超过五百年。

虎娃与侯冈等人当初从奔流村出发,离开重辰部的领地,就是穿过那片古战场进入蛊黎部的。他们还遇到了一头被称为雷神的异禽,喜欢在荒泽密林中搜集各种“宝贝”藏于树洞中,并用以和飞黎、蛊黎两部交换各种贡品,主要是它爱吃的烤肉和浆果。

其实那异禽就是所谓的蛊神特意安排黎民豢养的,它搜集的很多东西都是古战场上遗落的法宝残片。连法宝都损毁了那么多,那一场大混战的惨烈程度可想而知。

蚩尤当然不是旱魃一个人斩杀的,蚩尤残部也有不少高手赶来救他,当时有众多高人围攻他们,而旱魃是其中绝对的主力之一。防风氏自恃甚高,论修为法力、斗战之威,应不弱于帝江、修蛇,但也不能与蚩尤、伯羿这样的无敌战神相比。

防风氏自忖不怕旱魃、或许也能击败旱魃,可是除非旱魃自己死战不退,否则他很难将旱魃斩杀,也很难阻止她脱身遁走。他更需要掂量的,则是与旱魃在此地斗法的后果。别看旱魃此刻站在这里,并没有感觉到天地间的多少燥意,但这是她全力收敛形神的结果。

假如真是逼得旱魃放开形神全力斗法,那么所导致的天地异变可就难以控制了,万一打出赤地千里的后果来,也是防风氏难以承受的。假如是那样,蛊黎部还不得找他拼命啊,而其他黎民四大部也都会站在蛊黎部一边的,甚至中华天子都会召集天下各部共伐百越。

退而言之,就算以斩空刃适时破开空间,不使斗法之威波及太远,并尽量将旱魃逼向天外,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将其击退的。而且旱魃身边还有个太乙,太乙在斗法中同样能起到牵制与策应的作用。

更要命的是,这里离洞庭仙宫只有六百里,对高人而言其实不远。如果虎娃也被惊动,绝对能在斗法未结束之前就赶到,而虎娃身边说不定还有其他的高人,眼下不是连旱魃都叫来了吗?

假如虎娃赶到再将他包围,那他今天可就没什么好果子吃了,就算能脱身恐怕也会闹个灰头土脸。

动念之间已想到这些,防风氏便打消了动手的念头,但他也不肯跌了面子、失了身份,重重地冷哼一声道:“我不欲在蛊黎部开战,今日且放过尔等。你们回去转告虎君一声,他能护得了门下一时,却护不了永远。我迟早会拿回宝物,这笔账也会算清楚的。”

说完话他转身便走,没有继续纠缠,然而身形刚刚飞越过奔羿城的上空,又陡然停了下来。不过是十来里的距离,对防风氏而言只是转眼功夫,他便又被人拦住了,前方只见虎娃背手站在云端。

防风氏方才的担忧的确很有道理,虎娃不是很快就能赶到,而是已经赶到了。十余里之外,旱魃和太乙还留在原地未走,等于呈犄角之势暂时堵住了防风氏的退路。防风氏此刻的处境,与不久前的小香和东革里倒有点相似了。

虎娃的神情风淡云轻,一副“天气真不错”的样子,很潇洒地背手微笑道:“防风氏大人,好久不见啊!今日怎有兴致来我的地盘做客,事先却不打声招呼?”

防风氏忍不住怒了:“我已经准备退走,你们还有完没完?你的洞庭仙宫在六百里外,这里是蛊黎部之地,怎么又成了你的地盘?”

虎娃却不紧不慢地反问道:“伯君大人此言差矣!你不知我们脚下的这座城廓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来历吗?”

这一带本是无主荒野,沟壑、湖泽、密林遍布,各种毒虫猛兽出没,疠瘴丛生,根本就不适合人居,更别提开垦了。是伯羿和修蛇那一战将这一带给犁平了,然后是蛊黎部开拓了这片原野。后来在天使重华主持的各部公断大会上,这里也被划为了蛊黎部的领地。

在每一个部族内部,很土地也是各有归属的,最早来这一带拓荒的就是奔流村遗民。因为杀了少甲辰,奔流村族人从重辰部逃到了蛊黎部。蛊黎部当时就把这一片无主的荒野划给了他们,让他们在此兴建村寨、开垦田园安居。

蛊黎部之所以划给奔流村族人这么一大片土地,有两方面原因。一是这里原本就是无主荒野,蛊黎部也需要新的人口去开垦占据,二是当时的部族首领蛊黎钟等人也在叹息原九黎大部之一的奔黎部已消失,逃过来的奔流村一族是最后的奔黎部遗民了。

但是不论按中华礼法还是按各部族之间约定俗成之规,奔流村一族毕竟是重辰部逃亡的奴民。假如重辰部已不追究也就罢了,若是找上门来,蛊黎部就算不交人也得做出补偿。后来也是在重华主持公断的各部君首之会上,虎娃解决了这个问题,他以一颗黄金头颅从禄终手里“买”下了奔流村一族。

那时奔流村已被灭族,事后才查出凶手是计蒙,而虎娃后来也亲手将计蒙给宰了。既然奔流村族人已经全部死了,虎娃再买下他们还有什么意义?其实还是有意义的,奔流村一族名义上就成了虎娃之奴,那么他们留下的“遗产”也是属于虎娃的。

奔流村一族的遗产有什么?在当时看来,不过是一处草草新建的村寨遗迹而已,但是别忘了,还有他们的土地。这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后来蛊黎部在此兴建了奔羿城,可这片土地名义上仍是属于虎娃的。

蛊黎部的民众以及各地流民来此开垦田园、修建房屋,虎娃既不阻止便被视为默认,他若不提这茬,恐怕大家早就都忘了。但此事曾有当年的中华天使、如今的中华天子重华当众裁断,各部君首见证,谁又能说这里不是虎娃的地盘呢?

防风氏也没法说别的,只得反问道:“是你的地盘又怎样,我只是飞天而过,又何必拦我去路?真当我好欺吗!……你来得正好,就算你不找我,我还想去找你算账呢!”

虎娃的目光好像在说——难道你想吓唬我吗?又悠悠开口道:“伯君大人又说错了!当初是你告诉我,不要管你百越之地的闲事,可如今你却跑到我奔黎之地来搞事,这又是何道理?

当然了,我不是防风氏大人,没有你那些个毛病。不论是谁来到奔黎之地,我只看他做的事情有没有道理,该怎样就怎样。可你是你自己啊,既然当初已说了那样的话,修为如此,为人怎可出尔反尔?”

防风氏怒目而视:“有人盗走了百越的宝物,难道我还不可追索吗?如今见到你这位正主反倒简单了,既然你一再插手此事,我就不必再找那东革里,请问聚水盆何在?”

虎娃仍是不紧不慢道:“伯君大人别着急,我的话还没说完。你问我为何拦你去路,我就告诉你原因。你派人跑到我的地盘上、对我的弟子下毒手,刚才你还亲自出手了,难道我不该问清楚吗?

更何况你在我的弟子太乙面前,凭空污蔑我谋夺百越的什么宝物,难道不给个交待就想走吗?……真没想到啊,以伯君大人如此修为身份,竟然不远数千里,亲自跑来对一个普通人下手,我都替你感到丢人!”

防风氏差点没被气炸了,一顿手中斩空刃道:“你想怎样?”

虎娃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刚才的话说得明明白白,伯君大人难道不给个交待,就想这么走吗?”

防风氏也没心情再和虎娃斗嘴了,瞪眼道:“你动手试试!”

这句话方才旱魃刚刚说过,转回头防风氏又拿来回敬虎娃。尽管虎娃现身拦路,其实防风氏也能看出来他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在这里动手,胜负结果如何且不说,恐怕也很难留得下手持斩空刃的他,若稍有不慎,奔羿城可就遭殃了。

就算不顾忌奔羿城,他们也会顾忌别的。有如此修为,又活到了这个份上,谁都不是愣头青,甚至堪称人精中的人精。修行的目的不是为了和人打架,高人斗法也不是街头斗殴,否则方才防风氏就不会主动退走了。

虎娃收起嘲笑之色,表情似是很认真地说道:“你凭空污蔑我十年前便处心积虑,派弟子去谋夺水越部的什么宝物。言下之意,如今又派弟子插手,是怕事情败露。我根本不在乎那水越部的什么宝物,其实也不在乎你说了我什么。但你既然跑来挑事,受牵连的也是我的门下,也不能没个交待,我只想和你打个赌,或者说做个约定。

若当年水越部的宝物并非我所得,且我门下弟子也与此事毫无关系,那么这件宝物就不归你了,且将此事公告百越诸部,我想它也会传到天下各部的。若此宝物的遗失,真的与我或我的门下弟子有关,或者是被他们其中的谁悄悄得到,我自会双手奉上,并亲赴百越部致歉,亦会将此事公告天下。”

防风氏微微一怔,虎娃提出的这个约定是什么意思?若是虎娃本人或其门下确实没有染指过聚水盆,那么聚水盆将来就不归他防风氏了?若是虎娃与聚水盆的失落有关,反倒会将聚水盆奉上?听这话的意思,虎娃好像已经知道聚水盆的下落了。

没等防风氏回答,虎娃便转身而去,瞬间便消失于云端。既然不想打架,该说的话也都说了,虎娃也没必要再拦住防风氏的去路,却在云端留下一道仙家神意——

“防风氏,我念你曾于治水有功,治理百越也算有功,今日是最后一次劝你,不要再自己作死!……你的修为高超、神通强大,在世尊为百越之主,但人总会被心境蒙蔽双眼,我那弟子黎香如此,哪怕修为如你我,往往亦会如此,不可不慎、不可不察。”

015、百越三宝

虎娃走就走吧,临走前还特意教训了防风氏一顿。防风氏手持斩空刃站在半空,感觉有劲没处使、有气没处撒,发了一会儿愣,又重重地冷哼一声、跺脚而去。

防风氏也觉得窝火,他还从来没吃过这种瘪呢。当年东革羊之死,当然与他有关,可他那时连东革羊是谁都不知道,也犯不着知道。大约是十二年前,其侍臣堂离报喜讯,说是古时水黎部传承宝物聚水盆找到了,原来一直由水越部的历代君首珍藏。

五百年前的百越之地还是一片蛮荒,散布着一些原始部族村寨,就像盐兆到达之前的巴原。吴黎、水黎、花黎战败后的残部迁徙至此,才给当地带来了改变,渐渐发展为百越诸部。后来防风氏整合与“统一”了百越诸部、成为百越之主,并被天子册封为伯君。

水越部是水黎部与当地部族融合的后裔,而且只是其中的一支,地处偏远,相对贫弱,部族中也从没出过什么人物,谁都没想到水黎传承之宝竟保存在他们手中,而历代君首根本不知其妙用,只是珍藏而已。

水越部欲献宝,防风氏当然高兴,堂离提议立献宝之人为新任君首,防风氏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聚水盆珍贵,防风氏特意派麾下高手去取,不料却没取回来。据说水越部中有人对此不满,竟然携宝叛逃了。

防风氏闻讯大怒,可是他得到消息时,那携宝“叛逃”者已被截杀,聚水盆却没有被搜出来。据说那人还有一个儿子不知去向,看来宝物就是被其带走了。

这些都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为何会有人在飞望城一眼就能认出东革里来,而且还立刻向防风氏禀报了,其实另有内情。就在大半年前,防风氏又得到了另一件宝贝,就是吴黎部的传承之物登云柱。

所谓登云柱可不是一根柱子,而是一副护腕状的神器,却不是套在手腕的,而是扣在小腿上的,像是一副绑腿。只要有四境修为、掌握了御器神通,戴上登云柱便可健步如飞、跋山涉水如履平地;若有大成修为,则可平步登云而上,有凌空飞奔之能。

观其妙用,这应是一件类似飞天神器的宝物,若是落在寻常修士手里当然贵重,可是对于防风氏却已经没什么用处。但其象征意义大于其实际妙用,因为它在古时就是吴黎部大巫公的身份象征,持之可以号令吴黎部众。

像这种东西,若是失踪了也就罢了,若是再度出现了,防风氏是绝不希望它落到别人手里的,水黎部的传承宝物聚水盆也是一样。得到登云柱,防风氏又想起了当年错失的聚水盆,于是又下了道命令,令部民皆留意寻找东革里,能提供其行踪线索者必有重赏。

在十几年后,还能不能把一个已经长大的孩子再认出来,观察者有心与无心的区别可太大了。所有当年曾认识东革里的人,这阵子都在留意呢。

半年前有人发现东革里出现在飞望城,便以最快的方式将消息传回百越部,防风氏立刻就派人来了。结果东革里竟然又不知去向,而且临走前还将房屋焚毁了。

防风氏身边当然也有智囊,他们就有一个推测,当年东革羊是将宝物交给儿子带走了,而东革里则是将宝物献给了某位高人以换取救助,才能逃得性命在飞望城中安身。既然没有什么可追查的线索,有人又出了个计策,放出了东革里已被拿下、正在被拷问追索宝物下落的风声。

如果真的有高人拿走了聚水盆,这些年秘而不宣,肯定不希望自己暴露,会设法抢在防风氏之前找到东革里的。所以防风氏就派花越亭守在飞望城,结果还真把小香给等来了。

防风氏本人当然不可能亲自跑到飞望城,干这种蹲点监视的事情,他却给了花越亭一件传讯法器,若是有所发现就立刻给他传讯。防风氏也不知是谁在暗中跟自己作对,花越亭虽修为不俗,但对方既有这个胆子,想必也很有实力,花越亭也未必是对手。

一切正如防风氏所预料,当年果然是有高人插手,花越亭等人堵住了小香和东革里,结果却撞见了太乙,差一点被全部拿下,好在防风氏及时赶到。

当年救走东革里之人是虎娃的弟子黎香,如今出手阻止花越亭的人又是虎娃的弟子太乙,更何况虎娃与他曾有过节,防风氏怎能不误会?

但虎娃最后那一番话又让防风氏很纳闷,听意思聚水盆并不在虎娃手上,甚至当年聚水盆的失踪也与虎娃及其门下弟子无关,但好像虎娃又知道聚水盆在什么地方。

难道是另有高人插手,虎娃虽知情却乐见其成,如今又故意现身挤兑他?防风氏转念间想到了很多,甚至怀疑到了重辰部和黎民五大部头上,甚至还隐约猜疑到中华天子身上。但无论如何,虎娃也只是自说自话,他可没有做出什么承诺、认可这个约定。假如将来聚水盆真出现了,防风氏也打算继续追究那幕后谋夺之人!

……

虎娃并没有走远,他落在了奔羿城外的一片山谷中。玄源现身道:“夫君就这么放过他吗?今日或许是一个斩除其人的机会。”

虎娃摇了摇头道:“并非良机,他也不该死在此时此地。”

东革里家破人亡,虽和防风氏有关系,但就算是皋陶大人来断案,也不可能因此定防风氏的罪,更不可能将防风氏斩杀,更何况虎娃并非皋陶呢。当初东革羊是真的叛逃,还是想自己去献宝,如今是谁也说不清了,但他毕竟是私自带着宝物离开了部族。

虎娃当然不能在这里私自斩杀百越伯君,否则简直就成了与百越万众为敌,事后又有谁去收拾百越诸部的烂摊子呢?而且就算他想动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将防风氏留下,一旦斗法场面失控,后果可不堪设想。

只要防风氏不动手,虎娃也不好出手截杀他,只是教训警告他一番。万一防风氏真的想跟他动手,或者方才已经和旱魃动手了,那么虎娃也就没得选择了。届时他与旱魃联手斗防风氏,尽量将战场引向天外虚空;而玄源和太乙掠阵,尽量使斗法之威不波及到奔羿城及其周边。这只是备用计划,实际上并没有发生。

旱魃和太乙也来到了山谷中,玄源赶紧迎上去道:“旱魃道友,今日多谢你前来相助,打下了那防风氏的气焰。”

旱魃回了一礼道:“虎君召唤,怎敢不来。”

旱魃曾对虎娃说过,若有事需要帮忙,可随时召唤她。她当初是在南荒深处被伯羿惊走的,得到了仙童句芒的指点,跑到王屋深山去找仓颉。仓颉那时估计正在瑶池仙界跟少昊天帝起腻呢,根本就没理会人间的事,她却等到了虎娃。

那时虎娃的修为尚浅,至少比旱魃差得还远,但旱魃却相信这就是缘法。如今再见虎娃,修为境界竟然已在她之上,令旱魃更是坚信这一点,她的修行缘法就落在虎娃身上。这一句“虎君召唤,怎敢不来”,的确是真心话。

虎娃找旱魃,也另有原因,并不是让她来帮忙打架的。就连东革里都不知道那水黎部传承的宝物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样子、有何妙用,虎娃当然也不清楚,甚至如今的黎民五大部伯君都不太清楚,所以他就找来旱魃来询问。

虎娃还真问对人了。旱魃五百年前与蚩尤以及前来营救蚩尤的九黎高人交过手,也了解上古时黎民祖先的情况。据说当年蚩尤赐给了麾下九个部族的首领九件宝物,既是传承信物也是部族首领的象征,这九个部族就是后来的黎民九大部。

蚩尤脱枷,掷械于黎山,引发了一场大混战。当时蚩尤在北方已经败于轩辕了,其部众也被打残了,可那一战中前来营救他的残部高手仍有不少,手持相应宝物的大巫公就有六位,分别来自奔黎、蛊黎、飞黎、山黎、木黎、器黎,结果全部战死。

这六大部的传承宝物也从此不知下落,很可能已损毁在战场上。后来奔黎部消失,而九黎五大部迁居南荒,大巫公早就没有了当年的传承宝物,甚至也没人再提此事。

而花黎、吴黎、水黎三部,其大巫公在此前的逐鹿之战中就已经阵亡,部众也被打残了。其残部迁徙到东南沿海一带的百越蛮荒之地,他们所持的宝物反倒有可能传承下来。这三件宝物分别就是斩空刃、登云柱和聚水盆。

斩空刃原来是花黎部的传承宝物,难怪防风氏当初一定要拿走呢。如今的花越部就是花黎部与百越当地部族通婚融合的后裔,比水越部要强大得多。斩空刃失落在围攻伯羿的战场上,其中还别有内情。

花越部当时已将斩空刃献与防风氏,恰好赶上了各路高人埋伏伯羿之事。防风氏对此是知情的,他没有亲自出手,却让花越部的长老花越兴带着斩空刃去了。本以为斩杀伯羿是十拿九稳,防风氏也没想到花越兴会回不来。其实当时参与围攻伯羿的所有人,都没想到自己会回不来。

防风氏本可设法找机会再摄回神器,不料斩空刃被虎娃“拣”走了,还带到薄山公然陈列,让他不好下手啊。斩空刃后来又被虎娃炼化,更是令防风氏懊恼。最终防风氏还是找到了一个机会,把斩空刃拿了回来。

斩空刃在手,如今登云柱已得,就差一个聚水盆了,防风氏当然格外上心,否则他怎会千里迢迢亲自赶来呢?

别忘了如今的百越诸部是什么来历,接连得到斩空刃和登云柱,又有了聚水盆的消息,防风氏相信这就是天意。只要全部到手,将来这三件宝物便不再是黎民之宝,而是他的百越三宝了。

聚水盆究竟是什么东西,虎娃也问了旱魃。据说那是一个精美的彩陶盆,绘有人面和鱼纹,其妙用和九黎秘术有关。以精血培饲本命蛊虫,若有聚水盆相助,不仅能极大地提高成功率、减弱与化解秘法反噬,还能得到最强大的本命蛊虫。

传说聚水盆还有辅助修炼九黎秘术之妙,具体是怎么回事,旱魃也不清楚。她其实也没亲眼见过这件宝物,而如今恐怕已没人能说得清楚了。

虎娃闻言有点纳闷,这聚水盆听着怎么更像是蛊黎部的宝物呢?旱魃又解释了一番,其实当年的黎民九大部都有人修炼相应的秘术,只是各有侧重与擅长。

在蚩尤麾下时,花黎部负责破阵冲锋,因此蚩尤赐了斩空刃;吴黎部负责搜集情报、传递消息,因此蚩尤赐了登云柱;水黎部则是负责策应各方,包括偷袭刺杀,因此蚩尤赐了聚水盆。其实聚水盆并非神器,只是一件很特别的法宝,而那九件宝物也未必都是神器。

虎娃、玄源与旱魃汇合,太乙也上前道:“师尊,没想到你们都来了!太乙惭愧……”

虎娃摆手打断他的话道:“你不必惭愧,对付防风氏,连师尊我都没有把握,更何况是你了,你做的更是没什么错。既然你能来,师尊我当然也能来。”

太乙事先并不知道虎娃和玄源、旱魃都来了,就像小香不知道他也来了。太乙是自行离开洞庭仙宫的,本以为遇到什么状况都能搞定,结果还是需要师尊亲自出手。他又问道:“师尊,您想怎样责罚小香?”

虎娃笑了:“其实小香做的事情,没什么错。只是修行如此,她应自知。”

小香的行止,对于凡人而言,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但小香毕竟已有大成修为,就不应该出现那么多疏漏了,甚至可称应对失措,问题出在心境上。比如当年的黄鹤又做错了什么呢?而虎娃却点破他的修行有失,如今的小香也一样。

说起来,虎娃这位师尊多少也有些责任,因为这些年他对小香的指点并不多,甚至可以说非常有限。如今有此机会,正可顺势指引弟子。

太乙又问道:“师尊方才欲与防风氏所做的那个约定,与聚水盆的下落有关,难道师尊已有线索?”

虎娃:“对小香不可不责罚,但要看怎样责罚。此事既然因她而起,那就由她去了结。”

太乙提醒道:“小香师妹修为尚浅。”

玄源在一旁笑着开口道:“不是还有仓颉先生吗?既然是仓颉先生指点小香找到了东革里,那么小香可以再找仓颉先生请教。”

016、玩阴的

洞庭仙宫中,东革里跟在一头青牛后面正在种植花苗。这里的土地走上去感觉很松软舒适,可是真想将它挖开却极难,至少东革里做不到。花垄是青牛犁开的,他跟在后面植苗,也要尽全力才能完成。

东革里大概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是虎君开辟的仙宫,而虎君就是香姑的师尊,难怪香姑有那么大本事、令他觉得那么神秘。而这里的每个人都是那么高深莫测,就连那个性子很跳脱、模样看上去比他还小的叽咕也是。

叽咕告诉他,这座仙宫在云梦泽中,离奔羿城还有六百多里呢。东革里起初不敢相信,叽咕为了证明自己所说的话,还特意把他带出去看了。

由于上游来的泥沙淤积,还有周围各部民众的屯田开垦,往日云梦巨泽的水域面积已经大大缩小,现在只可称云梦泽了,但面积仍然很大。这座岛在云梦泽中,被水环绕。假如不是亲眼所见,他怎么也无法想象,方圆不到五里的一座岛中,竟有一片方圆三十里的福地,;而穿过福地里的一道门户,竟然还能进入方圆百里的仙宫。

东革里也听说香姑好像有些事情做的不对,比如未得允许就把擅自自己这个外人送进仙宫了,将会受到责罚。虎君责罚香姑,东革里当然没法说什么,毕竟他和香姑都算是虎君救回来的,但他只是为香姑担忧,而且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东革里便跑去找仙宫中能说得上话的叽咕和青牛,请求他们代为央求虎君,若是香姑会受到什么责罚,他愿意代为承受。青牛则转告他,有些事情他代替不了,那是小香自己的修行,但他在仙宫中可以做点别的,就帮着种植花草吧。

东革里此前还从没见过会说话的牛,仙宫真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神奇。他本来以为自己也算高手了,但在这里,想在青牛已犁开的土地中种植花苗都要竭尽全力。不知不觉两天之后,东革里莫名发现他已经可以不必使用耒锄了,动念即可将犁开的土地重新掩好,比原先轻松了许多。

青牛告诉他,这是已突破了三境修为、拥有了御物之功。东革里此刻一边种植花苗一边抬头望着上空的朵朵白云,那云阶是他上不去的地方,就连青牛和叽咕都上不去,不知此刻香姑在云端上在干什么。

……

还是在上次说话的那座云岛中,小香道:“仓颉先生,我想请您帮个忙?”

仓颉一脸高深莫测:“哦,想问我聚水盆在何处吗?”

小香摇头道:“不是,只想请先生帮个忙,我欲重新祭炼一件像聚水盆那般的法宝。”

仓颉的眼神微微一亮,点头道:“你知道聚水盆是什么样子、有何妙用吗?”

小香仍然摇头道:“我不知,除了那得到聚水盆者,如今恐也再无人知。所以我想按旱魃前辈所述,祭炼那样一件法宝,恳请先生您帮个忙。”

仓颉一挥袖,一个绘着人面纹和鱼纹的彩陶盆已落在了小香面前,笑着问道:“这个盆怎么样?”

小香吃了一惊:“您早知我是怎么想的?”

仓颉呵呵笑道:“你师尊前日对我说,既然上次是我主动拦住了你,又那般指点了你,那么剩下的事还是让你找我帮忙。我昨日用了一天功夫,炼制了这个彩陶盆。本想等你求我指点的时候再拿出来,没想到你自己就想到了,真是大有长进啊!”

小香低头道:“得仓颉先生指点,已知有失,岂能再不长进。我亦有大成修为,其实是想自己祭炼这个聚水盆的,本打算祭炼成功后,再请仓颉先生帮另一个忙。”

仓颉此前对小香的指点是什么,不太容易说得清楚,表面上看,是指点她怎样找到东革里,但绝不仅止于此,更是让她在经历中体会心境。此刻他又摆了摆手道:“我来炼制,是想让你省点功夫,这只是一个成型的初坯,你可以接着祭炼。”

接着怎么祭炼?传说中聚水盆的妙用之一是辅助养蛊,而小香本人便精通种种九黎秘术,就尽量将这个陶盆打造得接近于传说中的聚水盆。但无论是小香还是仓颉,其实都没有见过聚水盆,他们都只能根据旱魃的描述去打造;而旱魃其实也没有见过,只是根据上古传说介绍。

所以无论仓颉和小香怎么做,都只是臆造而已,这个“聚水盆”甚至连赝品都算不上,有可能和实物大相径庭。小香又说道:“我可以继续祭炼这个陶盆,但还有一事想请仓颉先生帮忙,怎么能让得到聚水盆之人一见到它,就认为是他所得的宝物?”

仓颉饶有兴致地追问道:“如此说来,你已知聚水盆的下落了?”

小香:“这要多谢您当初的指点,我已有线索,但还要去印证,所以才需要那样一个陶盆。”

当初是仓颉告诉小香东革里在何处的吗?当然不是,是小香自己发现了线索,但她当时却没有领悟仓颉指点的另一层含义,如今倒是明白了更多。

仓颉捻须道:“确有这种手段,但对防风氏那等高人没用。”

小香:“防风氏并没有见过聚水盆,对他而言,并不在乎聚水盆是怎样一件法宝,这手段不是针对他的,只要对那人有用即可。”

仓颉:“那我可以告诉你,这种事情,你去请求神民丘的瑶姬仙子帮忙更好。以你师尊和她的交情,她一定不会拒绝的。然后你最好再去找敖广,问他借一枚蜃光宝珠。”

这时玄源的声音突然在两人耳边响起道:“仓颉先生,您这也太偷懒了!”

仓颉笑道:“谁说我偷懒?我自己揽的事,我自会做好的,他们不是还缺一个卖盆的人吗?”

虎娃让小香再来找仓颉,当然是有原因的。当初小香来到洞庭仙宫,本是想请求师尊指点,结果她一进来就被仓颉拦住了。假如她见到的不是仓颉,恐怕事态也不会变成后来那样,动静越闹越大、几乎差一点就失控了。

虎娃的行事风格当然与仓颉不同,高人行止各有玄妙,甚至可以说仓颉是故意的。

如今动静闹大了,虎娃单方面与防风氏打了那个赌,小香就必须要将聚水盆找出来,这好像已成为了师尊对她的考验。仓颉拿出那个陶盆多少有些敷衍,聚水盆本非神器,而他拿出的只是一个法宝初坯,还需要小香自行去祭炼。

就算仓颉没有这么做,小香自己也能搞得定,本来想找他帮的就不是这个忙。而仓颉倒好,自己推掉了,又指点小香去炎帝仙宫找瑶姬,所以玄源才会说那句话。找瑶姬干什么?就是要让这个臆造的陶盆,若有认识聚水盆的人看见,一眼就会认错、认为它是真的。

谁认识聚水盆?防风氏不认识、小香不认识,包括旱魃、虎娃、仓颉等人都不认识,只有得到聚水盆的人才会认识,所以这个手段就是针对那人的,恰是瑶姬所擅长。

想当初在巴原的威据城外,瑶姬化身为一只火红色的鸾鸟,虎娃却一眼将它看成了胭脂虎,这眼神得差得多离谱啊!

倒不是虎娃的眼神不好,而是他中了瑶姬的法术。瑶姬最擅长的神通,最特别之处,就是让人在某种心境下看到心中的事物。瑶姬并没有见过胭脂虎,却能让虎娃自以为看见了胭脂虎,因此愿意救助她,甚至连不死神药都拿出来一枚、就那么随手喂了。

瑶姬如今的修为远胜当初,此等神通手段也更强大了。但若用在这个陶盆上,对付从未见过也不认识聚水盆的人没什么用,只对那得到聚水盆的人有用。

小香当初为什么会上当?因为她担忧东革里,关心则乱。而那人的破绽在哪里?就是担心自己得到聚水盆的事情暴露。假如世上又出现另一个聚水盆,哪怕认定那是假的,他也会亲自去验证的。只要他去了,事情就好玩了!

虎娃揽着玄源坐在宫阙前柔软的白云堆里,玄源掩口笑道:“仓颉先生居然要去当街卖盆,你还让小香再找他帮忙,由着仓颉先生的性子来?”

虎娃:“许是在瑶池仙界中被郁闷了,便跑到人间来散闲心。是他主动拦住了小香,那便由着他吧。让小香见识见识也好,仙家高人行止各有妙处,与他的师尊不尽相同。……你好像很维护小香与那孩子,不想让他们太吃亏啊。”

玄源轻声道:“这不是理所当然吗,这两个人,与你我当年有点像。”

虎娃低头道:“好吧,是有那么一点点像。……让他们自己找出聚水盆的下落,并将此事公告天下,其实也是在帮东革里那孩子……没想到,小香已经找到他了。”

玄源:“小香自己还不知道呢,若不是你点破,我也想不到呢。”

虎娃:“你想不到很正常,因为你根本就没有见过养草华。其实我也不算见过,我见到的时候,养草华已被那蛊神夺舍。但蛊神既然要以养草华的身份行事而不露出破绽,我在他身上还能看到养草华的影子。”

玄源:“但是这一世,他们就是香姑和阿里,对吗?”

虎娃:“的确如此。”

玄源:“东革里的资质不错,若得小香悉心指引,不知这一世修为成就如何?”

虎娃:“成就当然是有的,但能否成仙,谁也不敢断言,而且对他来说,恐怕这一世是很难的。”东革里的资质不错,但世上有资质的人多了,想成就真仙的希望却确实在太过渺茫,更何况东革里只是在普通人中很出众而已。

玄源却说道:“芸芸众生,谁也不是为成仙活着。但我看小香却很有希望,至少比东革里有希望。”

虎娃:“假如是那样,就是她所要经历的人世了。”

玄源:“也许不止一世呢?嗯,本来就不止了!”说到这里又岔开话题道,“仓颉先生怎会恰好赶上这件事?”

虎娃:“他当然不是为小香和东革里来的,但别忘了,伯禹可是他的传人。此番下界,恐怕就是冲着防风氏和百越之地去的。”

017、耍盆

之阳城,在之水之阳,邻北岸而建。之水,后世之钱江。之阳城是除了风渚城之外,目前百越之地最大的一座城廓。而且它的发展速度非常快,看趋势,无论是人口还是繁华程度,在不久后恐怕就会超过风渚城。

这是因为它的地理位置非常好,同时也是伯禹治水、天下各部大治的结果。之水贯穿百越之地,之阳城所在,就是渡过大江后进入百越腹地的枢纽。因此它不仅成为百越诸部最重要的交通与商贸中心,也是中华其他各部与百越诸部通商往来的中心。

假如发生战事,依托之水而建的之阳城,也是拱卫百越腹地最重要的屏障。所以防风氏对扩建与发展之阳城是大力支持,集中了百越各部的人力物力,但他还是将伯君治所放在大后方的风渚城中。

之阳城中有百越之地最大、最热闹的集市,在河里不仅可以见到形形色色的百越诸部民众,还可以见到中华很多其他部族民众。百越之地的特产大多都先集中到这里,然后通过商队往来,与天下各部的物产交换。

东革里这天硬着头皮走在之阳城的集市中,脑海中又听见仓颉先生的声音响起道:“阿里,你倒是吆喝呀!年轻力壮的,又刚刚吃饱饭,难道没力气吗?”

这几天,东革里已经跟着仓颉先生走过了好几个地方。他当然不清楚身边的仓颉只是一个分化形神之身,只是觉得这位先生太神奇了。

从一个村寨到另一个村寨、从一个城廓到另一个城廓,东革里都不清楚是怎么走过来的,往往只是眼前一花、感觉一阵恍惚,就被仓颉先生带到了下一个地方。他们来到之阳城,目的只有一个——卖盆。

东革里感觉压力很大,他这十几年来,生活一直非常低调谨慎,现在跑到这么热闹繁华的地方,扯着大嗓门做这么高调的事情,一时还真有些不适应。

其实不用他开口,很多人就已经被吸引过来了,因为身边的仓颉先生。集市上也有卖陶器的,可人家卖的是一堆,哪像仓颉先生只卖一件。而且仓颉先生往那里一站,那真是神采飘然、宛如仙人……也不能说宛如,他真的就是!

仓颉这么好的卖相、丰神俊朗的神仙中人,款步从集市上走过,当然引人侧目。偏偏他还拿了一个盆,以单手高举过头顶,指尖点着盆底,那盆还在空中不停地旋转。他这是来卖盆的,还是来耍盆的?

被仓颉先生的神念催促,东革里不得不扯着嗓子大喊道:“卖盆,卖盆,卖祖传的彩陶宝盆!”难怪仓颉先生不说话,只让东革里负责吆喝、且让他随意发挥,这彩陶盆造出来还不到一个月呢,居然号称祖传的宝盆。

看仓颉的样子,像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可是举止却很怪异,难道是脑袋有问题?听见这吆喝,围观的众人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卖盆的。

围观者越来越多,竟将这一片地方挤得水泄不通。按照仓颉先生事先的吩咐,东革里脚下不停,一边吆喝一边继续往前走。说来也怪,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莫名就让出了一条路,就像空间被分开了似的。

仓颉飘飘洒洒举盆而行,那彩陶盆一直在他的指尖上打着旋呢,让围观群众将四面都看得清清楚楚。不得不说,这一幕太吸引眼球了,尽管吆喝的人是东革里,但大家却只看着仓颉。

在偌大的集市上转了一圈,走出集市的时候,两人身后已经跟一条长龙般的队伍,很多人都是跟着看稀奇的,而有的人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也要跟过来围观,不知不觉就随着人群离开了集市。

在城里又转了一圈,引聚而来的人越来越多,等仓颉停下脚步时,已到达城中最大的一片空地——城主府门前。

东革里的第一声吆喝还是硬着头皮开口的,可是见仓颉先生如此有气势,他的感觉也是越来越顺畅,吆喝声越来越洪亮宣昂。东革里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明知道是在卖假货,居然还能吆喝得这么理直气壮,甚至有了引领万众的感觉。

仓颉举的那个陶盆,一看就是有身份的贵人用的,是非常精美的纹饰彩陶。当他们在城中的最大的空地中央停下脚步时,有人终于拦在面前发问了:“这盆卖多少钱?”仓颉先生不答话,东革里在一旁喊道:“黄金百两!”

东革里已经吆喝了一路了,嗓门一直很洪亮,毕竟不久前已突破三境修为了嘛。但此刻这一嗓子,却超出了他自己的想象,在嘈杂中能让所有人都清晰地听闻。

随即东革里的脑海中就响起仓颉不满的声音:“瞧你那点见识,就喊这么点价,万一真有人买得起怎么办?”

之阳城中能拿得出黄金百两的人当然极少,但也不是绝对没有,所以仓颉先生很不满。而东革里方才已经是放开最大的胆子喊出了天价,就算有人能拿出黄金百两,谁又会真用来买一个盆啊?

但既然被仓颉先生批评了,东革里干脆也就豁出去了,胆子和脸都不要了,接着又大喊道:“我方才说错了,少说了一个万字,此盆卖黄金百万两!”

脑海中又响起仓颉先生的声音道:“嗯,阿里,你这孩子还是很有出息的,悟性不错,学得挺快!”

假如东革里刚才太“保守”,往上加价加得太谨慎,比如只喊个千两、万两,估计又得挨仓颉先生批评了,一口气叫到百万两,这才赢得了仓颉先生的夸奖。仓颉先生是满意了,但围观的民众皆倒吸一口凉气,几乎全被吓傻了。

难道这两人是失心成疯了吗?紧接着就有人叫道:“你们疯了吗!”

阿里已经找到了感觉,自顾自高喊道:“尔等可知这是什么宝盆?它就是上古时蚩尤赐予水黎部大巫公的宝物,传承至今的聚水盆……”仓颉暗中施法扬音,满城民众几乎都听见了,之阳城中一片哗然,空地上的纷乱嘈杂就更不用提了。

防风氏下令让百越各部民众留意寻找东革里的下落,能提供其行踪线索者将有重赏,这已是人尽皆知之事。但人们只知东革里是水越部携宝叛逃的东革羊之子,却不知当年失落的宝物是什么,当然更没听说过聚水盆了。

如今之阳城中突然有人当众叫卖宝盆,并称其物是上古时蚩尤传于九黎的传承之宝,名叫聚水盆竟然还叫价黄金百万两。这哪里是在卖宝物,分明就是在聚众闹事嘛!

之阳城的城主当然也被惊动了。这位城主名叫花越青,算起来应是花越亭的侄孙辈,也是如今花越部的君首,花越部就是之水沿岸一带势力最大的部族。花越青从城主府中的走出来,早有亲卫上前喊道:“城主大人来了,尔等快让开!”

可是这两队亲卫开路,却也无法让花越青走到空地中央,因为人群实在太密集了。每个人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都感觉都被旁边的人给挤住了,想让都让不开。

东革里此时还在人群中大声吆喝,宣讲着聚水盆的来历、渲染其贵重不凡。花越青只得在外围隔空大喊道:“卖盆的家伙,你卖的真是聚水盆吗?”

东革里也隔空喊道:“是真是假,你自己过来验看。”

花越青:“若真是聚水盆,那是防风氏大人重金悬赏欲找寻的宝物。尔等还不赶紧交给我,好献于防风氏大人。”

东革里:“既然重金以求,那么就拿重金来买。此盆要价黄金百万,防风氏大人若出得起,就是他的了!”

花越青气急败坏道:“大胆狂徒,你们这是戏弄本城主吗?还不来人将之拿下!”

城主身边的亲卫要是能拿下东革里与仓颉,早就动手了,可人群实在挤不过去呀。东革里又大声喊道:“防风氏大人欲得此宝,是否命城主大人当众抢夺?”

花越青突然打了个激灵,有些清醒过来,这种场合可不能乱来,否则不仅是败坏防风氏大人的声誉,自己这个城主也别想再当了。有人在城中叫卖宝物,哪怕这宝物是防风氏大人欲得之物,也不可能公然抢掠啊。

他本想劝那两人将宝物献给防风氏大人,防风氏大人必有重金赏赐,可是再重的赏赐恐也超不过黄金百两,更别提那纯扯淡的黄金百万了。偏偏花越青又是清楚防风氏追索东革里内情之人,知道防风氏就是想找到聚水盆,又怎能不设法弄到手。

情急之下,花越青赶紧下令道:“立刻关闭城廓四门,再调集巡城军阵将此地围住,切不能让这两人携宝物走脱。”

这命令本是小声对身边的亲卫首领说的,却不知为何被“放”了出去,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楚了,又是一片哗然。大家原本觉得有人当街卖盆、叫价黄金百万就太过离奇了,可是城主大人的命令则更离谱。

人家卖宝物,叫价多少是人家自己的事情,大不了没人买就是了。听城主大人的意思,防风氏大人欲得这件宝物,他竟下令封闭之阳城、调动军阵欲公然抢劫吗?须知如今的之阳城,各地商队都携带很多贵重财货来此,怎能发生这种事情?

花越青也没想到自己悄悄下的命令,怎么声音一下子都传出去了,一时间也有些慌神。而众人听到城廓欲调军阵来封锁广场,都害怕被殃及,哄然四下散去。这时东革里又听见仓颉先生的声音道:“这里已经没什么事了,我们走。”

人群如潮涌散,仅凭城主身边的十几名亲卫怎能拢得住,顷刻间便跑了个一干二净。再看空荡荡的广场上,早已不见仓颉与东革里的身影。

……

这天之阳城出了乱子,而风渚城同样出了乱子。大约在正午时分,人们耳边突然传来吆喝叫卖声,追寻声音的方向,竟来自于天上。人们纷纷走出屋子抬头望去,天上居然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光影,宛若海市蜃楼,而这“海市蜃楼”还是带声音的。

018、大动静

伯君府的后园中,防风氏已持斩空刃在手,正欲朝天劈出,动作却突然顿住了。他认出了光影中的景象是什么地方,是之阳城的城主府门前,而东革里恰好叫破那宝物正是聚水盆。

后来发生的事情,风渚城中的民众都看见了、听见了,谁也没想到之阳城城主的反应竟会那样离谱,难道真是伯君大人暗中下了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抢夺那件宝物吗?绝大部分民众并不知聚水盆是何物,听见的只是东革里的介绍。

听见花越青下了那样一道命令,声音还传出来了,防风氏也是怒不可遏,挥起斩空刃就朝空中劈了出去,恨不能将那光影中的花越青给劈死。此攻击是无形的,城中的民众看不见,防风氏就是要破了对方施展的法术。

普通民众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防风氏岂能看不出来,这是某人借助了可记录信息的宝物,将之阳城中发生的事情显现在风渚城上空。无形的刃影劈向天空,空中的光影瞬间消失,满城民众发出一声莫名的惊呼,但片刻之后,光影又重新出现。

来者是高手,防风氏那一击打断了对方的法术,但对方随即又继续施展,除非他能飞上空中将此人逼出、令其无暇再施展神通。防风氏果然飞天而起,却没有再理会风渚城上空的光影,而是直往之阳城而去,因为那光影中显现的内容变了。

光影就在此时转换,出现的是一个人。风渚城中的很多民众人并不认识这个人,但防风氏一眼就认出此人正是花越亭。

花越亭凌波过了之水,进入了南岸的一座山中,在僻静处做了几个手势,面前的山壁竟然“打开”了。他匆忙沿山壁内露出的天然岩缝而入,进入了一间布置了法阵的密室。密室中放了一个盛水的陶盆,看上去普普通通,明显不如其他的陈设器物珍贵。

花越亭伸指在陶盆上一点,此物立刻就被剥去了伪装,竟然掉下来一层在其表面二次烧结的陶壳,露出了一个精美的彩陶盆。这个彩陶盆与仓颉当街叫卖的那个明显有区别,大小不一样,颜色和光泽不一样,纹饰也不一样。

花越亭却一脸迷惘地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聚水盆明明还在,怎么又会出现在之阳城中?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像花越亭这样的高人,会不会在震惊错愕间喃喃自语还说出声来?这种情况不太可能,但也不能说绝对不可能,反正风渚城中的民众都听见了。

花越亭的速度相当快,光影变换时,民众首先看到的就是他脚踏水面飞奔而来,背景是江对岸远方的之阳城。紧接着场景的角度一转,就变成了他进入山中打开了密室,然后施法显露了那彩陶盆的真容,前后不过片刻功夫。

防风氏已用最快的速度赶往了之阳城南岸、花越亭的密室所在,没有再理会藏在空中的施法者。刚才挥斩空刃那一击他已经试探出来,对方的修为高超、隐然不在他之下,绝不是片刻功夫能解决的。

况且他就算逼出了对方、打断了其施展的法术,继续在这里纠缠也没有意义,而且该看到的大家都看到了。没想到有人竟查出了当年聚水盆失踪的隐情,居然是落在了百越部的长老花越亭的手中。

……

再造一个彩陶盆,让人误以为是传说中的聚水盆,从而将真正持有聚水盆的人引出来,这是小香想到的主意。可是小香恐怕想破头也想不到,仓颉先生自告奋勇来卖个假盆,居然能卖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恨不能天下皆闻啊。

乱子闹得已经相当大了,假如仅仅是小香和东革里,简直就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收场了。还好有仓颉先生在,就看仓颉先生想怎么耍吧,看热闹的不嫌乱子大,而仓颉这位制造热闹的,也是想让动静越大越好啊。

花越亭早就被盯上了。当初在洞庭仙宫中,仓颉问小香是否已知“那人”是谁,小香点头说已有线索,却没有说破花越亭的名字,而仓颉也没有追问,两人其实心照不宣。世间高人总有一些微妙的感应,堪称玄之又玄,不说破花越亭的名字也是有原因的。

小香是怎么怀疑到花越亭头上的呢,当然是因为仓颉此前的指点以及她的自我反省。在寻找东革里的时候,实际上已可以得出东革里并未被抓走的结论,那么东革里已被擒获的谣言是如何传出的呢?这就是最大的破绽,说明飞望城中有陷阱。

但小香还是去了,差点害了东革里和她自己。等回过神来,小香就注意到了花越亭。花越亭斗法中一击,击碎的只是小香留下的“假身”。

以一只钻地虫壳变成自己的样子,还拥有自己的气息,这也是九黎养蛊秘术,祭炼起来十分困难,付出的代价也不小。虽然被击碎的仅仅是钻地虫壳,但小香本人也受了伤,“原身”与“假身”之间有清晰的感应联系。

当时另一名修士就开口提醒花越亭要留活口,旁观者也许很难看出来究竟,可是直接承受花越亭攻击的小香却很清楚,对方那一击尽了全力,就算有同伴开口提醒也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就是要当场将她斩杀。

这就不对劲了。花越亭当时并不认识她、亦不知她的身份来历,为什么出手毫无保留呢?东革里已不知去向,若真想找到聚水盆,那也应该将她拿下才对。难道花越亭认为聚水盆就在她这位高人身上,只要杀了她就能得到吗?

回头仔细一想,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那就花越亭早就知道东革里根本就没有拿走聚水盆,继续顺着这个线索查到最后,反而会暴露某些真相,于是干脆灭口。由于对方太强,斗法中难以收手,本想将对方重创却斩杀了对方,这也是很正常的情况,不会引起太多怀疑。

以防风氏的身份,当然不会亲自跑到飞望城中蹲点监视,但花越亭的身份地位也不低呀,假如他自己不愿意,防风氏也不能强行派这样一个人来干这种事情。后来小香也打听了,既明白了防风氏为何突然下令寻找东革里,也明白了为何花越亭会蹲守在飞望城。

据说防风氏在得到登云柱后,便有种天命所归的得意感,自己一个人赏宝多没劲啊,把百越诸部的高人请来一起赏宝,听着大家的惊叹与赞颂,防风氏觉得极为舒坦。恰好就在这个时候,有下属来回报飞望城之事,需要派高手去那里监视守候。

花越亭就在场,主动表态愿意为伯君大人效力分忧,防风氏很高兴,于是他就这么去了飞望城。这些事情看起来本没什么破绽,但小香有所怀疑之后,便越琢磨越能发现更多疑点。

仓颉和东革里为何于今日出现于之阳城,就因为花越亭今天也在城中。仓颉和东革里在集市中转了一圈,花越亭就已经被惊动了。等花越亭闻讯赶到时,仓颉和东革里经来到了城主府门前。花越亭一眼看见那陶盆,便大惊失色同时也疑惑不解。

他所看见的陶盆,与其他人眼中所见是不一样的,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秘藏的聚水盆难道失窃了吗?在那样万众瞩目的场合下,花越亭当然不好直接上前查验,否则就会把他自己认识聚水盆的真相暴露出来。

花越青城主下令关闭城门,但命令还没传达到城门那里,花越亭就已悄然离去,匆忙渡江赶往自己秘藏聚水盆的地点。殊不知他这样的反应本身就很不正常,更何况仓颉已察觉到他的到来,就一直暗中盯着他呢。

假如小香的推断错了,暗中拿走聚水盆的人不是花越亭,这也没有关系。仓颉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同样能将那人给引出来。

就在花越亭发现自己秘藏的聚水盆并没有丢,一时愣神的功夫,就听身后有个悲愤的声音道:“花越亭,当初是你盗走了聚水盆,却让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

花越亭吃了一惊,急忙转身看去,只见东革里手持长剑就站在密室门口。明明出城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啊,而且以东革里的本事,怎么会追踪到这个地方来?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偏偏就发生了!花越亭当然不知这是仓颉的本事,而仓颉此刻并未露面。

花越亭展开神识扫过周围,并没有发现其他人,心下稍安,冷笑道:“东革里,你既是东革羊之子,想必当年见过此宝,不知求谁帮忙悄悄弄了个假盆,就是想查出真盆在哪里?这一招看似聪明,可你这个人仍然很笨,竟敢独自追我至此。

事已至此,就告诉你吧,当年的聚水盆确实是我拿走的。以我的修为神通,想从一个普通人身上悄悄取走一件东西,可以说是手到擒来。而你偏偏被人救走了,我还得感谢你,其实是你掩护了我,便没有人会再怀疑什么。

既然你曾经掩护了我,那么就好人做到底吧,今日只要杀了你,便没有人……”

东革里的剑尖跳动不停,因为他全身都在发抖,悲愤得说不出话来,却在极力稳住情绪,因为事情还没有完。花越亭的话也没有说完,就听咔嚓一声巨响,然后一片阳光刺下,抬头竟然望见了天日。

风渚城距之阳城并不远,还不到二百里,防风氏此刻已经赶到了。他挥起斩空刃奋力一劈,竟斜着将之水南岸的那座小山给削开了,半片山体被挑飞到之水对岸的空地上,而那间密室的顶也被斜着掀掉了,所有事物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抬头骤见阳光刺眼,然后花越亭就见防风氏站在半空,以斩空刃指着他怒喝道:“花越亭,你怎敢如此!”

虽然斩空刃没有直接劈下来,但防风氏已经出手了,强大的无形威压牢牢地锁定了花越亭。花越亭两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紧接着身体一震,居然又站稳了。惊慌之后,他的眼中一片绝望之色,人反而变得冷静下来。

当年的事情已经败露,在防风氏面前,花越亭知道自己是绝对逃不掉的,既然明知必死,再想别的也没用。花越亭毕竟是一名七境修士,此刻还算镇定。

在绝望中冷静下来后,此生种种经历浮现心头,花越亭抬头望着防风氏道:“我怎敢如此?汪芒大人,难道天下的宝物就该是你的吗,你难道忘了此刻手中的斩空刃是哪来的吗?并非是你汪芒之物,而是我花越部所献!

斩空刃与聚水盆是同样的来历,皆是上古时蚩尤赐予部属的传承之宝。蚩尤战败后,由我花越部先人所得,历代执掌,消息却不慎被你所知。你派人来问,当时执掌斩空刃的我族兄花越兴不敢不献,但你以为我愿意吗?

花越兴既献宝又为你效命,是你让他带着斩空刃去刺杀伯羿。他没有回得来,而斩空刃却又回到了你手中。”

说到这里,花越亭又看着东革里道:“你是来找我报仇的吧?我只是取走了聚水盆,并没有亲手杀你父亲。汪芒取走了斩空刃,而我取走了聚水盆,我倒也不欠他什么。

截杀你父之人,是这位防风氏大人派出的亲卫。而你其他的家人,则死在你们水越部自己人手里,当然也与这位防风氏大人有关。

你真想报仇的话,与其找我不如找他。他就在空中呢,有本事你提剑去杀了他。但你也不要抱怨太多,你父当年的确是私自携宝逃出部族,那也是自己找死。”

防风氏为什么一直没动,他的修为可比花越亭高多了,只因已有其他的高人到场,而且还不止一位。东革里能追进密室,当然是仓颉的分化形神之身帮忙,此刻除了仓颉又有人来,强大的仙家神意已经逼住了防风氏,令防风氏凝神防备。

来的另一位高人就是虎娃。虎娃暂时并未现身,却展开神气法力与防风氏对峙,好像就是让花越亭有机会说出更多的话。

019、防风氏失其宝

花越亭已将很多事情说清楚了,但也有些事情并没说。防风氏当年取走了花越部的斩空刃,他便取走防风氏欲得的聚水盆,固然是为了求个心理平衡,但是另一方面,聚水盆也是他欲得之物。

斩空刃虽是天下一等一的杀伐神器,但对辅助修炼并没有太大用处。花越亭修行至今,虽已有七境修为,但想继续精进,希望已十分渺茫。但他也想求长生、拥有无尽的寿元,所以才会希望得到传说中的聚水盆,据说此物有辅助修炼的妙用。

聚水盆确实已经到手十多年了,但如今看来,花越亭的修为并无明显精进,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还有另一件事花越亭没说。防风氏的亲卫也许并不想要东革羊的命,只想出手将人打伤使其不得逃脱,然后再带回去审问。结果一枪扎过去,东革羊竟然没有躲开,事后伤重不治。这也算是个意外,而此意外也与花越亭有关。

但他说不说出这些都无所谓了,已暴露出的真相便足够了。在场唯一还能随意动作的反倒就是东革里,只见东革里提剑走向花越亭道:“我父得知聚水盆是何物,此宝留在他手中毫无用处,也断不敢留。

他所不忿者,只是部族中另有人以献宝的名义夺其君首之位。他携宝出行,并非出逃,只是想自行献宝,若非被你盗去,未必无辜身亡。你方才问防风氏,天下的宝物就该是他的吗?那么我也问你,天下的宝物就该是你的吗?你只为得宝,却不在意他人家破人亡……”

东革里的话刚说到这里,风渚城中又发出了一片惊呼之声。防风氏走后,天上的光影并没有消失,接下来的事情大家仍然能看见。今天的风渚城民众可是开了眼界了,这是自古未有之奇观啊,惊呼声是一阵接着一阵。

此刻只见东革里手中的长剑缓缓地刺入了花越亭的心口,剑尖从后背穿出,居然拐了个弯,又从前胸插了出来,这是一柄如灵蛇般的软剑。花越亭的修为比东革里高太多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剑刺入身体,再缓缓拔出,带走了他所有的生机。

东革里收剑,闭目流下两行热泪。花越亭的尸身扑地,身旁还放着那个聚水盆。

这时防风氏的声音响起道:“原来你就是东革羊之子,当年之事,乃花越亭所为,本君亦受此奸徒蒙蔽。万幸如今已真相大白,你亦手刃仇人,是否愿意返回部族,接任水越部君首?君首之位本该是你父亲的,你子承父位,亦可弥补当年遗憾。”

防风氏也不傻,知道自己的处境很被动尴尬,随即就想到了最好的解决办法。真相大白,在民众眼中也是好事啊。蒙蔽伯君的奸徒已亲手被苦主之子杀了,东革里大仇得报、还能接替父亲成为水越部的君首,未尝不可传为一段佳话,而百越民众也会赞颂伯君大人英明神武。

东革里却转身看向天空道:“防风氏大人,我想问你。假如飞黎部的伯君欲向中华天子献宝,献的却是你手中的斩空刃。中华天子便派人到百越来取,若你不在百越、手中亦无斩空刃,便可将你截杀吗?”

这番话问得防风氏神情一阵抽搐啊,因为太诛心了,简直就是狠狠地剥皮,一点面子都没给他。须知当年的越离彪,通过舅舅堂离跑到防风氏那里献宝,但聚水盆并非越离彪之物。越离彪当时的身份也不是水越部的君首,他是没这个资格的。

所谓献宝,怎能献他人之宝?当时部族中负责掌管聚水盆的人就是东革羊,在部族内部已确定为新一任君首,只有东革羊才有资格代表部族献宝。防风氏却派人来取宝物,并将离开部族的东革羊截杀,所以东革里才会这般发问。

以防风氏之能,早可以斩杀东革里一万次了,可此刻却不好动手。不仅因为暗中有两位高人与之对峙,他也清楚风渚城中的民众都看着呢。

东革里缓缓向江边走去,风渚城上空显现的光影也随着他的身形移转,而他一边走又一边说道:“献宝之人并非宝物之主,你就算当时被蒙蔽,十年后难道还不知吗?而你在上个月,还是派人一直追杀我到飞黎部与蛊黎部。

我的家人死于水越部自己人手中,我是断不会去当什么水越部的君首,只想到远方安居。只希望英明神武、统领百越的防风氏大人,不要再派人继续追杀我。聚水盆就在你眼前,防风氏大人想拿就拿去吧,否则你不知又要残害多少无辜百越之民。”

说完这番话,东革里已经走了,临走前还将最近发生的事抖了出来。光影又回到了那半截密室的上空。聚水盆就在那里,花越亭的尸身扑倒一旁,防风氏拿还是不拿?这时虎娃的身形凭空显现,风渚城中的民众看得清清楚楚,又发出一声惊呼。

虎娃一现身,便向防风氏行了一礼道:“百越之君,记得一月前在奔黎之地,我曾有言。假如当年聚水盆失落之事,与我或我门下弟子有关,我便亲至百越赔罪,并将之公告天下;若与我及我门下无关,那么此宝便不属于你,亦将此事公告天下。”

防风氏将视线从那渐渐走远的东革里的背影上收回,扭头瞪着虎娃道:“虎君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存心想让我难堪吗?”

虎娃摇头道:“我并没有做什么,只是百越之君令自己难堪。”

这倒是实话,虎娃本人几乎什么都没做。想当初小香跑到洞庭仙宫并没有见到虎娃,而是被仓颉拦住了,今天这么大的动静,其实都是仓颉闹出来的。自始至终,虎娃只是现身对防风氏说了一番话而已,如今再度现身,好像也没有做别的。

防风氏最反感有人跑到百越之地来搞事。可是今天不仅有人来搞事了,而且搞得惊天动地、搞得光明正大、搞得他几乎没脾气。而且东革里和虎娃也分别将一个月之前的事情抖出来了,相较之下,防风氏暗中派人追索东革里至飞黎部与蛊黎部,便显得更加不堪了。

风渚城的上空,小香正用敬佩无比的眼光看着身旁的仓颉。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当初走进洞庭仙宫时,只想请求师尊指点东革里下落;而仓颉先生见到她时,恐怕早已知道今日情景。

仓颉这等仙家高人的所知所见,实在令人敬佩万分,但是换一个角度,又简直令人不寒而栗啊!

仓颉仿佛在无声地教训防风氏——想搞事是不是?让我来好好教教你,该怎么搞事、搞出真正的动静来!但防风氏并不认识仓颉,更不清楚仓颉都做了些什么,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虎娃所为。

小香突然又意识到另一件事,仓颉先生了不起,但师尊好像更高明啊!

之水南岸上空的防风氏,此刻将手中的斩空刃在胸前一横,阴沉着脸道:“那不过是虎君自说自话,我可从未答应过什么、更未做此承诺,而你又想怎样?”

虎娃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道:“我不想怎样。”说完话转身竟就走了,将防风氏一个人晾在了那里,也没有再理会聚水盆。

虎娃来得突然、走得干脆,一切都好像有些莫名其妙。风渚城中的民众在天空光影中看见的最后一幕,就是防风氏持斩空刃怒目而立,样子显得很是威风逼人,似是把虎君给喝走了。接着空中的光影便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

防风氏站在原地,突然觉得风有点冷。他不认可虎娃的约定,因为自己当初并未答应,而虎娃亦未纠缠,就这么走了,随即藏在暗处的另一位高人也离开了,谁都没有与他争夺聚水盆的意思。

可是对方真的是怕了他吗?若是虎娃怕他,还会在百越之地公然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然后说一句“我不想怎样”便走。对方不是为了聚水盆而来,就是为了针对他。

……

陪东革里出现在之阳城的只是仓颉的分化形神之身,其本尊仙身和小香一起在风渚城的上空。事情已毕,仓颉收了神通法术;小香也赶紧告辞,飞速赶往之水南岸。

东革里沿之水曲折西行,脸上泪痕未干,样子也有些失魂落魄。当看见小香向他走来时,这才好似突然回过神来,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小香。他好似想钻到小香怀里,但个头已经比小香更高了,所以动作却成了将小香抱入怀中,然后抱头痛哭。

小香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腰,又过了好一会儿,东革里才恢复了平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问道:“香姑,接下来你要去哪里,回洞庭仙宫吗,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小香:“你想见我,有的是时间。师尊责罚我,百年之内不得再回洞庭仙宫。”

东革里一怔:“就是这样吗?”

小香:“就是这样。”

一百年内不得再回洞庭仙宫,应该就是对小香未经允许、擅自将外人带进洞庭仙宫的责罚,听上去好像非常严厉,但实际上又好像并没有责罚。小香原本就不在洞庭仙宫中修行,她行游南疆各地,且在黎山中自有洞天福地。

再说了,小香仅仅是不能进入洞庭仙宫而已,又没说洞庭仙宫中的同门不能出来见她。若是小香有事欲拜见师尊,那就在仙宫门外、云梦泽中的那座岛上拜见,师尊若愿意见她自可现身,并不会耽误什么事。

东革里小声道:“既然这样,那香姑就先与我去战回镇吧。那里也挺不错的,想必防风氏也不会再派人来骚扰。”

小香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

洞庭仙宫中,仓颉对虎娃和玄源拱手道:“打扰了二位这么久,我也该告辞了。这就去瑶池仙界去找少昊,告诉她我此番下界的故事,她最爱听我说这些。”

仓颉走了,他在之阳城中卖的假盆却留下了,此刻就放在虎娃和玄源的眼前。此物终究没有卖出去啊,叫价黄金百万两,谁买啊?它倒算是一件很有创意的法宝,但还不是神器,仓颉飞升时想带也带不走。

虎娃看着这陶盆,玩笑道:“要不要将此宝物送到战回镇去?让阿里每天用它伺候香姑洗脚?”

玄源掩口而笑,伸手掐了他一把,莫名又叹了口气道:“斩空刃、登云柱、聚水盆,防风氏如今皆得,是否还认为这是天命所归呢?为得此三物,他已失其宝。”

020、无量光

防风氏失去的“宝物”是什么?当然是百越之望。别人也许并不需要,但他既是百越之主,又怎能失去百越之望?当然了,防风氏积威已久,仍牢牢控制着百越诸部,只要他还在,便没有人动摇得了他百越之主的地位。

防风氏非要这三件宝物干什么?若是在正常情况下得到,算是锦上添花、能更添其威望,但就算这几件宝物落到他人手中,也不能动摇其地位分毫。打个比方,假如是东革里集齐了这三件宝物,又能将防风氏怎样呢?

防风氏如今所失去的,恰恰是他通过这三件宝物想得到的,何苦来哉!

百越民众将如何看待他这位伯君?如今恐怕也只是顺从其威势而已,内心深处应该是失望的。更重要的是,天下各部如何看待百越以及这位百越之君?无论是重华还是伯禹,其实在意的从来不是防风氏本人,而是他所代表的百越。

假如防风氏出了什么意外,导致百越生乱,那就不好了。而如今的事情好像变得简单了许多,只要解决掉防风氏这个人,那么解决百越的问题便不会有障碍。不知防风氏自己是否已意识到这一点,反正虎娃和玄源都看出来了。

虎娃又抬头望天道:“仓颉先生,又到瑶池仙界去献宝了。”

玄源:“我将来飞升之后,不知能与你在何处相见?”

就在这时,虎娃的眉梢一动,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朝玄源道:“我需飞升无边玄妙方广一趟,或许再回时,便能回答你所问了。”

……

风渚城中的民众并没有看到聚水盆最后到哪里去了,因为那空中的光影已消失。但想都不用想,它最终肯定还是落到了防风氏手上。因为虎君并没有拿嘛,而防风氏不也可能将此宝物就那么抛弃山野。

花越亭死了,其侄孙花越部的君首、之阳城的城主花越青也死了,据说这位城主大人是服毒自尽的。花越青想不死都不行啊,防风氏岂能放过他?主动认罪并服毒自尽,或许还能保全他在花越部中的亲族,至于他是不是自己服的毒,恐怕就两说了。

就算花越青服毒自尽了,防风氏也没有放过他,又命人将其尸身拖出来当众斩首。这是百越必须表明的态度,否则谁还敢带着贵重财货来通商?

花越部原本是百越之地除了防风氏直系的汪芒部之外,最大的一支部族势力,也是汪芒部最重要的盟友,如今却遭受了重大的打击。

当年的花越兴,如今的花越亭、花越青等人,乃至整个花越部的遭遇,仿佛也在无声的向众人发问——为防风氏效命的都是些什么人,最终又有怎样的下场?

之阳城换了一位城主,却不再是花越部的新任君首。这件事情很快就过去了,百越之地一切如故,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至于无形中有什么已经改变,恐怕也只有相关人等自己心里清楚了。

三宝齐聚,照说应该痛快才对,可是防风氏心里却觉得莫名憋屈,有火却不知道找谁去发。他手下也有忠心的谋臣,便有人壮着胆子建议道:“伯君大人为得三件宝物,招至了一些非议,属下倒有一计能解。您莫不如将这三件宝物献给中华天子,并说明其来历,声称就是为了向天子朝贡而特意搜集。”

这倒是个可行的主意。但若真那么做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防风氏的目的,甚至会嘲笑他不要脸,但或许也会夸他真能拉得下脸来。至于中华天子收不收、愿不愿意背这口黑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防风氏反常地没有发怒呵斥,只是摇头道:“此计恐遭天下耻笑,各部君首皆知我为何搜集这三件宝物,如今也果然到手,身为百越之主自是天命所归。若有人非议便将其献于天子,又是什么意思?我不屑为之!”

谋士又劝道:“地位如您,阴谋便是阳谋啊,就算明知目的,又能将您如何?”但还有一句话不可能说出口——就算不这么做,便没人耻笑您了吗?

防风氏原本稍有愁容,此刻却突然冷笑道:“你说的对,天下谁又能将我如何?就算他们再怎么刮躁,百越还是百越、我也还是我,岂需看他人脸色!”

谋士不说话了,因为防风氏讲的好像也对。尽管出了这样的事情,可谁又能把防风氏怎么样呢?他仍然是威震百越之主,同样得到了想得到的宝物,活到他这个份上,又何必在意那些非议?身为防风氏身边的近臣,这位谋士太了解伯君大人的性情了。

防风氏这是破罐子破摔吗?倒也不是,这就是他的心态。按后世的说法,可能会有人说他已膨胀得太厉害。的确如此,但也不完全如此。

别说是防风氏了。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在某些方面取得了某些成就,看似已取得了经济等方面的自由,仿佛不必再仰仗他人,往往就会有一种类似的心态,觉得自己可以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已不必在意他人的脸色与看法。

这种心态好与不好,倒是很难说。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像防风氏这样的人,其内心深处已认为自己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他仿佛忘了自己还在人间,看待世人时,看见的只是为自己提供所需的资源与环境,而不是与自己一样的人。

这样一种人,不是不了解别人,却没有容纳他人的兴趣,只想表达与实现自我。

可是人在世上,又怎能真正地脱离?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与世界发生种种关系而得到的。除非能造化一方帝乡神土、自己开辟一个世界,永远消失在无边玄妙方广中,不再与他人往来。可即使开辟了只属于自己的帝乡神土,仍然要和这个世界中所化生的一切发生关系。

……

虎娃飞升至无边玄妙方广,思悟的正是防风氏的这种心态。无边玄妙方广中一无所有,连时空都不存在,只有虎娃孤寂的形神。能凝聚仙家形神便有感官,可是有感官就能看见东西吗?那也要有事物可观才行,在无边玄妙方广中,虎娃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的形神。

但此次飞升却很特别,虎娃的莫名有所感应、形神仿佛受到某种牵引,他望见了一盏灯,还有灯光中站立的若山。

虎娃差点以为山爷也开辟了帝乡神土,但转念间便知不是,至少这不是他曾见证的帝乡神土,山爷展示的是另一种境界。两人能在无边玄妙方广中相见,必有一方世界,山爷既展示了“有”的境界,亦展示了“空”的境界。

这方世界中什么别的事物都没有,只有灯光所照的时空。因灯光所照,能让形神所现,虎娃看见了山爷、山爷亦看见了虎娃。虎娃向山爷行礼,山爷微微点首,两人都没有说话,也无需开口。

山爷应是刚刚点亮了这盏灯,望着灯光照彻的无尽之处,正在体会着什么,而虎娃亦在感悟着什么。

这个世界有多小呢,小到几乎什么都没有,灯光未照见任何东西,除了山爷本人和来到的虎娃,可以说只有他们两人这么大。这个世界有多大呢,灯光在无限蔓延,只要它照彻之处,无论有没有事物,这个世界都在“出现”。

可以想象这个世界是无穷无尽的,山爷可在灯光照彻之地造化天地,但他有那么大的神通法力吗,能造化出怎样一方天地将这个不停延伸的世界“充满”?山爷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无边玄妙方广中点亮了一盏灯。

就算灯光照彻十方,但因不存在任何事物,所以也就没有任何东西可感知,山爷和虎娃就成了这个世界中仅有的存在,彼此之间也成了唯一的“外物”。但这个世界又真真切切已被造化出来,怎么理解这一切皆空、又确实存在的境地呢?

后人译经文,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已极尽文字所能描述,而虎娃在亲身见证。

虎娃在看着山爷。若是山爷愿意,方才就可以开辟帝乡神土,但山爷显然演示了另一层境界。虎娃终于开口道:“山爷,您想怎么做?”

山爷突然笑了:“你水婆婆正在等我回家吃饭呢。”然后又望着无尽之处道,“得此传承者,号无量光。”

说完这番话山爷就不见了,或许并非他不见了,而是方才那个世界远去了。就算山爷还在无边玄妙方广中,于虎娃而言也是相当于不存在的,更何况山爷此刻应该已下界吃饭去了。

虎娃方才既然能进入这个世界、见到山爷,就说明山爷已突破了真仙极致之境,山爷居然就这么回去了,也说明他未开辟帝乡神土。

那个世界虽已“远去”,但并未消失,虎娃能感应到,它还存在于无边玄妙方广中。虎娃很清楚,那并非山爷的形神所化,山爷只是留下了一盏灯,以及灯光照射十方、空的世界。山爷离去前说得清楚,得此传承者,号无量光。

021、长而不宰

如果虎娃想,他也可以成为无量光。到达与领悟那个世界,那个世界就是虎娃的,又非虎娃的。无量光可指引众生来到,那里于世人而言就是共同的超脱彼岸,灯光照彻处可再演化出无数世界。后来者之修为甚至可超出今日之若山。

很显然,山爷并未成为那一方世界的主宰,留下的只是给无量光的传承指引。那个世界是无量光的,也不是无量光的,或可造化出无穷的如帝乡神土、甚至超出帝乡神土般的存在,因此才会有无量光的成就。

虎娃一直很敬重山爷,他的修行之初,就是从见到山爷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光开始的。而那盏灯光,后来就成了山爷的修行,直至今日的境界;而山爷也见证了虎娃的修行,从虎娃身上恐怕也得到了很多启发。

山爷都回家吃饭去了,虎娃也不会成为无量光,他却有所见证。在无边玄妙方广中,虎娃究竟在感悟什么,文字很难描述。事物若推演到极致,回归其根源,往往都会变成哲思。有一个问题自古及今,不停地有人提起,那就是世界究竟有没有意识?

世界本身究竟有没有意识,万物的存在与演化究竟有没有目的?不同的答案可能昭示后世有神、无神、唯心、唯物等诸多的争论,但这是在某种思想体系下的争论,若是换一种思想体系,又好像并不必在意这些。

它的吊诡之处就在于,倘若是别的问题,只要能举出一个反证就可以结束了。而对于这个问题,反证一直是存在的,人们却争论不休。

世上有人,而人有意识。这一个事实,就可以推翻“世界没有意识”的结论。仅是为了证伪的话,一个反例就够了,不需要更多。承认人是世界中万事万物之一,就等于承认世界是有意识的。

所以这种争论的实质,是如何看待生命及智慧这种现象。有人认为,世界本身没有意识,所体现的只是规律,而生命及智慧的出现,只是规律运行中偶然的巧合。也就是说世界本身并没有某种有意识的目的,让生命和智慧出现。

可是在另一些人看来,既然生命和智慧已经出现了,那它就蕴含在天地大道之中,不论它出不出现,只要符合某种条件,就是一个必然的结果。其实说偶然和必然都是在扯皮,就像如何去看待一个人的意识所做出的种种选择。

那么问题又回到了我们如何去定义生命和智慧,以及意识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有人认为假如世界没有意识,那么就意味着一切皆属未知、一切皆有可能。也有人认为假如世界没有意识,只有冷冰冰的规则,那么人做再多看似做出了种种选择,其一切早已注定,至少一切可能的结果早已注定。

但这两个结论的前提,在它提出时好像就已经被证伪了。那么问题又会演变为,纯粹的意识本身,能不能独立存在?虎娃的修行和见证,也包含了一个问题,世界是有意识的,例如人就有意识,但人的意识是绝对自由的吗?

因为根据感官体验,人们可以如天马行空般尽情去想象并不存在、从未发生过的事物,仿佛拥有不可思议的造物之能。但是另一方面,意识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哪怕是最夸张的想象力,也总是受见知所限。

比如鸿蒙氏之女奇相,她坚信只要盗走了玄珠便能置伯禹于死地,这就是她的认知与见识,可令她失望的是,伯禹和象罔对此都无所谓。又比如虎娃的师兄瀚雄,在听说少务返回巴原的种种举措之后,便以为少务要另换一人继承巴君之位,因为他的世界就是那么大。

生灵是什么?它能复制自我的存在方式,并繁衍传承,最终具有自我认知,从而将世界划分为主体和客体,并以主体的身份与客体发生各种关系。对于一个单独的生灵而言,无需去质疑世界有没有意识,因为世界上的其他生灵就有意识。

每一个生灵就是世界意识之一,因而才有了意识中的世界,可以说有多少生灵,就有多少世界,每个生灵都是一位创世者,哪怕只是一只小小的蝼蚁。

那么生灵之外事物如日月山河呢,比如只有一个生灵存在的世界,那么世界有没有意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你有意识,它就有!

纯粹的意识本身,能不能独立存在?这个问题既无法证明又无法证伪,所以才有了争论。因为“纯粹的意识”并不是简单的诸如“灵魂”之类的概念,而“独立存在”的状态,就意味着它可以不被感知;不被感知,又如何证明?

列位天帝开辟帝乡神土的成就,看似给了一个终极的答案。帝乡神土就是天帝形神所化,这方世界本身就是有意识的。其实在开辟帝乡神土之前,达到真仙极致之境,就可以造化一方世界,而那个世界与他人无关。

如今山爷则向虎娃展示了另一种境界,那灯光所化的世界是山爷创造的吗?当然是的。但山爷是那个世界的主宰吗?至少在他回家吃饭的那一刻,便已不是了。

虎娃在无边玄妙方广中随手造化了一方只属于自己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闭关”思悟良久,然后也准备回家吃饭去了。恰在这时,动念间突然又有所感。

九重天仙界又出现了,虎娃正有所感,于是下一瞬间便出现在九重天仙界中。帝乡神土的中央,仍是那株参天建木,抬头可遥望九枝伸展,只有登上去,才能领略那每一重天地的意境。虎娃并未登枝,而是行礼道:“修士虎娃,拜见太昊天帝与九天玄女!”

太昊天帝与九天玄女现形于树下,太昊问道:“你已踏过九枝而去,此番又为何而来?”

虎娃:“我方才见到了山爷,他在无边玄妙方广中造化了无量光世界,却非以形神宰之,其人已下界回去了。我因有所感,为山河图而来。”

山河图所在的之处,原是一无所有的天成洞天,后来成了太昊弃山河图之地,所谓“弃”其实也是在自然造化中祭炼,山河图展开化为了洞天世界。后来山河图的门户封闭,那一方世界就等于消失了,对于世人而言,它已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如今除九天玄女、镇元子、虎娃等寥寥数位仙家,世上凡人谁也不可能再到达那里。而虎娃的仙家神意中,告诉了太昊与九天玄女自己最新所悟,如何将山河图世界真正地化为天成洞天。听上去好像很简单,就是太昊不要再掌控它,而非仅仅是不理会。

山河图是太昊在九天玄女的帮助下打造的,打造完成时太昊已成就天帝,他想用山河图将凡人带到仙界来,结果没有成功,后来便将山河图弃于天成洞天、为洞天中的山河世界,就像瞬间开辟了洞天结界中的各种景物。

太昊并没有打算将山河图收回,但山河图还是他的神器,而那天成洞天结界,却是谁也无法掌控与祭炼的,看似融合却并未完全融合。如果太昊真的“放开”了山河图,那么山河图中所造化的一切,就可能真正成为天成洞天中的山河。

此事听上去倒是很简单,但它是让一件神器“消失”或“回归”,而不是“损毁”或“放弃”。至少要有太昊这等修为,且必须是太昊本人才能办得到。太昊天帝若这么做了,也就意味着某种修行的缘起。

虎娃话音方落,太昊便“失去”了山河图,而人间出现了一片天成洞天山河。虎娃显然是为了印证什么,但他的修为仿佛还差点,却通过太昊天帝印证了。

其实不需要虎娃开口多说什么,在这九重天仙界中,只要他动了念头,太昊天帝自能明白。若是太昊不明白,就说明虎娃描述的境界超出了他的修为见知所能容,那很可能也导致虎娃根本就进不来。虎娃已经感应到太昊天帝做了什么,随即又行了一礼。

虎娃打算再去见师尊剑煞一面,然后就返回人间了。太昊却叫住他道:“今日多谢指点!你在人间炼制九转紫金丹,我这里还有些药引。按虎君的丹方,若能成丹,堪够九重天仙界众飞升者所用。”

并没有伸手递东西、接东西的动作,九重天仙界就是太昊的形神,他说给就给了,甚至别人都看不见他是怎么给的。虎娃得到了药引,同时便清楚了这药引的来历。太昊何时流下仙人泪?就在当年于仙界打开山河图之时。

太昊明明是有药引的,但早给虎娃其实也没什么用。此刻虎娃提到了山河图,太昊便交给了他,倒也是缘法。

当虎娃听太昊说到“若能成丹,堪够九重天仙界众飞升者所用”,便暗暗皱眉,心中隐约有些不妙的感觉,又躬身道:“天帝还有何吩咐?”

太昊:“你幼年时曾得到一枚兽牙神器,是吗?”

虎娃:“是的,那是您留在人间的。”

虎娃的心念,哪怕只是些许微妙的感觉,不论说不说出来,在九重天仙界中都瞒不过太昊。但太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仍然一脸冷峻道:“那神器并非兽牙,却是一枚开启多处洞天的枢键,想必你已亲身验证。

上古之时,仙家无处飞升,往往或多或少都尝试自造仙界,因此留下了不少洞天。如今很多已无主,世人不知其所在、亦不知其废存。我所知者,都告诉你。

山河图已化天成洞天福地,若有一日,登天之径不再,而历天刑成就真仙艰难,那里倒是世间众修一个逍遥去处。开辟洞天结界不易,若你有能,可将各座已无主之仙家洞天皆挪移至彼处。”

022、人间仙境

太昊这番话,包含的仙家神意可太庞杂了,由山河图说到了上古时众地仙开辟的各处洞天结界。仙家洞天结界,对虎娃来说并不稀罕更不陌生,修行至今,他先后到访过炎帝仙宫、步金山小世界、赤望丘秘境、黑白丘洞府、神釜冈小世界、黎山圣境、昆吾洞天……自己如今还开辟了洞庭仙宫。

这些仙家洞天结界,虎娃可以说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除了炎帝仙宫与赤望丘秘境,其他的地方都在其掌控之中。

若换作另一名修士,可就没有虎娃这么好的福缘了,拥有洞天结界者很罕见。亲手开辟洞天结界哪是那么容易的,诸洞天大多是上古遗存至今。

虎娃和玄源一起开辟洞庭仙宫,那是他有了自己的见证与经历,借此印证修为,同时为自己和玄源打造一处逍遥福地。但世上其他人可就没有这个本事了,就算有此修为,恐怕也不愿为此耗费过多的心血与精力。

巴原上三大修炼传承宗门,赤望丘、武夫丘与孟盈丘,也只有赤望丘拥有一处方圆五十里的秘境,就连武夫丘和孟盈丘都没有仙家洞天。

上古仙家为何会那么做?比如参卫丘的六位祖师,他们是有了九境修为却无处飞升,尝试着自行创造“仙界”,这才留下了参卫洞天,也就是后世的步金山小世界。太昊曾行游各地,找到了不少这样的洞天结界或其遗迹。

如今太昊将其所知都告诉了虎娃。虎娃原先尚不知晓的人间仙家洞天,竟然还有三十余处,规模从方圆数里到数百里不等。有些是太昊当年在人间见到的,有些是太昊开辟帝乡神土、指引仙家飞升后才知道的。

地仙飞升九重天仙界后,他的修为见知也会融入太昊的形神之中,若其人在人间留下了洞天结界,太昊当然也会清楚,哪怕人间的传承已断。还有一些洞天结界,也可能是句芒仙童这些年在人间闯空门“摸”出来的,比如句芒就曾去过洞庭仙宫,这种情况,太昊就不必对虎娃明说了。

太昊还对虎娃说了一件事。就算有幸能踏入修行门径,但想飞升仙界的希望实在太渺茫了,别说历天刑成就真仙,就算是九境地仙抛却凡蜕飞升,芸芸众生中又能有几人?而且太昊已经意识到,九境抛却凡蜕飞升,并非修行正道。

虎娃当初就曾指出,那并非真正的长生超脱,与其说是众地仙修炼所得的成就,还不如说是太昊天帝当年尝试的结果。他们飞升至帝乡神土,便永远不得再离开,修为也不得寸进,若是帝乡神土无存,他们便将形神俱灭。

其实不用虎娃指出,太昊天帝也早就意识到了。九重天仙界已不再接引任何九境地仙抛却凡蜕飞升,剑煞就是最后一位。

在上古时期,有化境修为者就被称为飞仙。这些高人当然并未成仙,但是所行所求已与普通人有很大的不同,他们也需逍遥清修福地,那些已突破九境的修士更是如此。太昊天帝指出,如今山河图所化的世界就是一个很合适的地方,那里甚至可以成为一处人间仙境。

已有神通广大的修为者,却很难飞升成仙,或在未成仙之前,那里就逍遥福地,虎娃可指引他们前往。山河图所化的世界数千里方圆,规模是不小了,但好像还是有点不够,里面还是缺少了适合各类修行的仙家洞府。

山河图已与天成洞天融为一体,就像是在天成洞天中延伸开辟的山河,虎娃已经去过了,他还可以继续开辟。但至少要有九境修为,才能有此神通,而且并非所有的九境修士都擅长吃到,更有不少人并不愿意将精力与岁月耗费在这上面。

太昊便提了一个建议,将散落世间不为人知的各处仙家洞天结界都挪移至山河图中。这处“人间仙境”的开辟过程颇有意思,它本是天成的洞天结界,太昊让九天玄女直接将山河图“放”了进去、化为洞天山河,然后可接着往里面“放”更多的东西。

须知上古时留下的很多洞天结界,有很多早就断了传承,也有很多成为无主之地不为人知,未免太过可惜。比如步金山小世界,虎娃若不打开,谁又能知道?再比如昆吾洞天,已然完全废弃。

虎娃闻言赶紧道:“此想法虽妙,但以我之神通,尚不能做到。”

太昊:“我说的不是眼下,而是将来。眼下别说是你,就算以我的修为,若能下界,恐也是难以做到。人间已废弃之洞天结界,不仅我知道不少,想必其他几位天帝,亦知道一些,将来你若有此修为,不妨都挪移到那天成洞天中。”

人间已废弃或隐迹的仙家洞天结界,太昊应该知道得最多。因为太昊之后已有登天之径,众地仙可飞升至帝乡神土,便不必再像上古时那样自己琢磨开辟“仙界”了。有些人飞升至其他的帝乡神土,其他几位天帝也应该掌握一些情况。

另一方面,天帝本人在人间时也可能开辟了某些洞天结界,比如神农开辟的神釜冈小世界、少昊开辟的赤望丘秘境。像赤望丘秘境乃宗门传承宝地,虎娃当然不可以擅自挪移,但他若有那个能力,将神釜冈小世界挪移到天成洞天中倒是非常合适。

虎娃点头道:“若有朝一日我有此能,定不负天帝所托。”

太昊天帝一挥袖:“去见你的师尊吧。”

虎娃转身离开了树下,太昊天帝遥望着他的背影。九天玄女则看着太昊的侧影,眼中似有忧色。她不说话,太昊也知其心念,握住她的手道:“你在为我担忧吗?当初是我迈出了这一步、印证了天帝成就,而后有人效仿。但我已知修行所失,又见修行所指,怎会不发愿?发愿而已,未必能成,我们先去人间走走吧。”

去人间走走?九重天仙界乃太昊形神所化,只要帝乡神土还在,太昊又怎能可能去得了人间?虎娃前行之时忽然有所感应,九重天仙界竟然又关闭了,也就是说,若没有踏过建木九枝世界的修为,就算是真仙也出不去了,但如今倒是关不住虎娃。

虎娃在一片幽谷中见到了结庐而居的师尊剑煞,而武夫祖师的洞府亦在不远处。飞升至九重天仙界后,已永享长生的剑煞还是那副老样子,悠闲地坐在山坡上,就似当年那个在红锦城摆摊卖山货的乡下老头,一身剑意锋芒敛尽。

看着虎娃下拜行礼,剑煞托住他的胳膊道:“孩子,难得你又来仙界看我,且陪师尊坐坐,说说人间情形。”

人间这些年,历经沧海桑田之变,如今帝尧驾崩、重华为天子巡守四方,而将来的天子谁都知道是伯禹,大事中有无数小事。虎娃又讲述了宗盐和少务的事情,还有他在无边玄妙方广中见山爷点亮的那盏灯……

剑煞的眼中似有无限感慨,听闻三长老火伯已逝去的消息,也不禁叹息良久。与三长老当初一样,他还详细询问了命煞“转世”为宗盐之妙。剑煞最后开口道:“虎娃,师尊没有求过你什么事情,也没有开口问你要过什么东西。如今有所求,实在有点不好意思啊。”

虎娃赶忙道:“师尊有何吩咐,尽管开口,弟子巴不得有机会还能为您效力呢。”

剑煞:“你手中还有仙家之九转紫金丹吗?”

虎娃立刻奉上道:“尚有最后一枚,师尊尽管拿去。太昊天帝又赐我药引,待回到人间后可继续炼制。”

剑煞笑呵呵地收起虎娃孝敬的九转紫金丹,挥了挥手道:“好了,为师没事了,你回去吧。”

虎娃登枝而去,而剑煞遥望那通天建木,神情颇为复杂。剑煞真的没事了吗?只是没说出来而已,莫名其妙问虎娃要一枚仙人之九转紫金丹干什么,如果留在九重天仙界永享逍遥长生,此物对他也没什么大用。

虎娃离开九重天仙界时,心情也十分复杂,他知道师尊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可能是告别,也可能是另一种期待。师尊应该是想离开了,也可能是预感到九重天仙界不得长存,还不如自己主动做出选择。

可是就算有九转紫金丹之助,也只能在人间托舍新生,不知成为何处的、怎样的生灵,一切都会在轮回中重新开始,他也不再是今日的剑煞。剑煞可能是想告诉弟子,若有缘在世间重逢,不妨重新指引他踏上修行之道。但这样的话实没必要说出来,就是缘法而已。

……

虎娃回到洞庭仙宫时,就站在云端宫阙之外,就似刚刚才离开。玄源已闪身而至,挽住他道:“你这一去就是十多年,人间已换了天子。”

虎娃在哪里耽误了这么长时间?就是在山爷“回家吃饭”之后、进入九重天仙界之前,他在无边玄妙方广中“闭关”而有所悟。看似只是一愣神的功夫,但哪有那么简单,等回到人间时,重华已禅位于伯禹,这是前几天刚刚发生的事情。

虎娃:“早在预料之中,但这一次也不算白白用了这些时日。如今有个好去处,正想携你一游。”

玄源:“何处?”

虎娃:“你猜!”

玄源:“山河图。”

023、有名

果然是一猜就中,因为玄源很早之前就对虎娃说过,她想去山河图中一游。虎娃点头道:“正是山河图,此番飞升,我还见到了山爷……”仙家神意中,介绍了此番飞升的经过,既有他的修行见证,也解释了为何如今能入山河图中行游。

虽然虎娃的回答印证了自己的猜测,玄源仍是震憾不已、良久无言,不得不惊叹若山的修为以及太昊的手段。闻道或有先后,但证道并不因此有早晚之别。

论凡人的年纪,若山比玄源大很多岁。但玄源当初在巴原上闯出玄煞之名时,若山修为尚未大成,而如今若山却演示了突破真仙极致的另一层境界。

当年巴原上的那些高人,白额氏、理清水已先后殒落,武锋以地仙修为抛却凡蜕飞升,青盐亦殒落、人间却又见宗盐,太乙拜虎娃为师已突破九境修为……除了那位早就大有来历的仓颉先生,如今成就最高者当属若山和虎娃,他们都可以求证天帝成就,但都没有那么做。

想到若山和虎娃,玄源难免又想起了当年的山神理清水。若山和虎娃皆未曾拜理清水为师,但他们所在的路村奉理清水为山神,其修行也都得到了山神的指点。尤其是对于虎娃来说,山神并未传授他任何具体的秘法,只是指引其修行机缘。

玄源如今多少已知理清水的来历。理清水这一世修行甚至没有突破九境,殒落看似很意外,若不是遭白煞暗算,他也是有可能“成仙”的。但今日回头看,理清水出现在人间的意义,并不在于其本人到底修为如何。

若山和虎娃的出现,也许就是理清水出现在人间的目的。而今日的结果,不知是不是太昊想要的,或者说他早就有所预见。

良久之后,玄源才开口道:“今日有大福缘,可见上古山河图之妙。”

虎娃却说道:“人间其实已没有山河图。”人间确实已经没有山河图了,山河图已化为天成洞天中的山河世界,这件神器本身则是不存在了。

虎娃和玄源离开洞庭仙宫飞往西荒高原,从云端上望见了如今的西海。当年的西海呈葫芦形,中间被山脉阻隔成上下两个大湖,而如今上湖已不存,越过山脉后便是一片高原草甸。继续前行,已到雪峰环绕之地。

以灵目远望,玄源居然又看见了一座大湖。此湖虚悬于雪峰之间,只是虚影而已,实际上它在另一个空间里。能“看见”这座大湖,便意味着能感应到空间节点,这里就是天成洞天的门户。

虎娃和玄源飞向高空,身形莫名消失了,感觉就像穿越了虚空。乱流罡风凛冽、似能将形神绞碎,但以两人的修为当然无惧。他们从湖面上飞了出来,脚下已是一座真正的大湖,而非方才所见的虚影,两人已然来到天成洞天中。

玄源放眼四望道:“这里的景物,并非山河图中的原貌吧?”

他们脚下这座湖,原本是个海湾,但是后来有人修筑了一道长堤,将海湾围成了一个内陆湖。玄源一眼就发现了,而且以她的眼光也能看出这洞天中诸般景物地气灵枢的不同,很多地方显然不是同时、同一人开辟的,毕竟她也有亲手开辟仙家洞天结界的经历。

虎娃伸手一指那长堤道:“这里的不少地方,已不是当年山河图中的原貌了。这道长堤,是我上次来时所筑,围成的湖泊如今恰好是天成洞天门户。……轩辕天帝也曾在此修炼,我曾去过轩辕天帝开辟的帝乡神土昆仑仙界,很多景物显然就是按此地风貌造化。”

数千里方圆的洞天世界,可见打造山河图之艰难、花了多大的代价和心血,轩辕也曾在此悟道、而后求证天帝成就。如今山河图已不在,却留下了这片人间仙境。虎娃和玄源落下云端行游其中,很多花草禽兽竟是人间从未见过的或是很少见到的。

这里并无人迹。当初山河图被带到无边玄妙方广中打开时,其中生灵尽数灰飞烟灭,草木禽兽,都是后来飞天玄女重新带进来的,在这天成洞天中已自行繁衍千年。玄源叹道:“这里与人间隔绝,至少要有化境修为才得进入。”

虎娃附和道:“就算有化境修为,最好还是有法宝护身,若是神通法力不够强大,进入门户也未必安然无恙。但若修为高超,未尝不可将晚辈弟子甚至凡人带到此地游历。”这话倒是不错,普通人凭自己的能力当然不可能进入这里,但也不是绝对来不了。比如以虎娃和玄源的修为,就可以将别人带进来。

玄源又说道:“挪移洞天结界至此处,其实比继续开辟仙家洞天要难得多。”这也是实话,玄源自己心里有数,假如将洞庭仙宫挪移到这里,其实要比就在此地重新开辟一座洞庭仙宫难得多,而且她亦不知怎样才能办到。

虎娃沉吟道:“这洞天中的世界,以山河图为基础,先后有轩辕天帝、九天玄女、我、可能还有那位镇元子前辈开辟拓展。但无论如何,也仅是我们几人的手段。而上古时,众多仙家洞天,却是包含了万类之修的缘起。

此地的草木禽兽,有很多在人间已绝迹,或是在独特环境中自行演化而成。而上古仙家洞天中,想必也有不少造化奇物。太昊天帝的意思,是让这里成为众修士逍遥清修的世外福地,也不想让上古仙家当年诸般印证探索的痕迹无存,所以才托我挪移众洞天至此。”

在一个独特的环境中保留下来或自行演化出的物种,往往都很特别。比如在步金山小世界中,就生活着三支别处根本见不到的妖族;就连昆吾洞天那种环境已崩溃的废弃之地,最终也留下了特殊的怪鸟、怪鱼、虾蟹与水藻。

那么在各处上古仙家洞天中,定然也有他人没见过甚至连想都想不到的东西,将其挪移至此与天成洞天融为一体,也是某种天地间的传承延续。另一方面,开辟仙家洞天结界玄妙难言,也会诞生出各种造化奇物,比如虎娃炼制“一朵云”所用的天材地宝。

有很多上古仙家早已殒落,但他们也可能直接或间接地留下了传承。就算没有留下什么具体的修行秘法,但他们所开辟的仙家洞天本身也包含了当初的修行印证,说不定就是后世有缘者的福地。

而虎娃在这一过程中,也可演化与印证由古及今世间万类之修。当然了,将来若有地仙甚至真仙至此,也可在天成洞天的基础上自行开辟新的山河,如虎娃曾经所做的那样,使这处人间仙境的规模更广。

玄源又问道:“太昊天帝是否告诉过你怎样挪移洞天?”她之所以有此问,因为知道夫君已有承诺,将来是一定要去实行的。这也意味着虎娃的修行所证,可不像普通人将某件东西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那么简单。

虎娃:“太昊天帝未说,但千年前已有预示。从巴原的黑白丘仙家洞府,有一道空间门户可直入洞庭仙宫,便是他当年留下的。”

黑白丘仙家洞府,是一条上古夔龙凿建。太昊进入那里时,上古夔龙已在天刑中殒落,太昊却留了一道空间门户,从那里可以离开当时近乎与世隔绝的巴原,直接出现在云梦巨泽中的一座岛屿上。

岛屿上有座山,名武落钟离丘,盐兆和武夫进入巴原之前,还曾率族人在那里休整。而虎娃将洞庭仙宫也建在这座岛上。

太昊打造这条空间通道不知目的如何,因为它根本就不是凡人能通过的地方。虎娃当初以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化身穿过这条空间通道,还要借助仓颉炼制的遁空神符护身。

若没有那遁空神符护身,须有地仙修为才能穿行太昊留下的空间门户。若已有地仙修为,这不是多此一举嘛!太昊这么做的目的何在,难道是闲得无聊?

如今虎娃倒是有所体会,想必太昊当年就是为了印证空间挪移之法,甚至已经准备打造山河图。那条空间通道只能让地仙穿行,哪怕挪动一个凡人都要以神符护身,当然不可能用来挪移仙家洞天。但这至少是打下了一个基础、指出了一个可行的方向,并不是无谓的尝试。

打造空间通道是一回事,印证挪移之法才是其要旨。太昊当年的修为估计和如今的虎娃差不多,已到达真仙极致、迈出一步便可开辟帝乡神土,但尚未真正成就天帝,所以他也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但正是因为这个遗迹的存在,使虎娃看到了方向,有些事情,待到修为更高后,是可以做到的,只是他现在还没有那个能力。

听了虎娃的解释,玄源方觉安心。知道怎么做只是暂时做不到,与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对于修行而言意义完全不同,她不禁又叹道:“难道太昊天帝当年,就已想到了今日吗?”

虎娃:“那时,太昊天帝连山河图都尚未打造,亦不知今日之事。但修行缘法,就是这般玄妙。”

太昊当初肯定不知自己会将山河图弃于天成洞天,并最终完全融入天成洞天,而且还托虎娃将来若有可能、将人间各处隐迹的上古仙家洞天挪移至此。否则的话,他也不可能将那些族人收入山河图中带入仙界,造成了那样一场惨剧。

而太昊在修行中所做的探索与尝试,比后世任何一位仙家都要多,因为他是开创者。当年打造看似很无聊的空间通道,亦是为后人印证空间挪移之法,恰好与他千年后托虎娃之事谙合。

玄源与虎娃一同玩赏这天成洞天世界。既是行游见证,当然不可能在天上飞过,行走在山河之间,哪怕一草一木皆体察入微。不知过了多久,玄源突然又说道:“你说此地景象颇似昆仑仙界,而我走过这些山河,也觉得有些眼熟。”

从未来过的地方,怎会觉得眼熟呢?玄源既这么说,显然就不是得自生死轮回境中的见知,而是另有感触。虎娃点头道:“这也自然。山河图中的天地,源自于太昊天帝当年所行走的人间。而轩辕天帝曾在此修炼,所开辟的帝乡神土也令人似曾相识。”

玄源又问道:“既然山河图已不在,此处天成洞天应该叫什么名字呢……”话刚说到这里,她突然咦了一声,因为前方的山谷中走来两个人。

此处并没有别人啊,门户刚刚打开,虎娃和玄源就来了,世间修士并未得到消息。若是遇到镇元子倒不意外,可来的却是两个小娃娃。以玄源的修为,事先竟然没有察觉,直到两人走过来才发现。

虎娃与玄源上前行礼道:“句芒仙童,您怎么也来到此地玩赏?这位仙童又是谁呀?”

句芒还是穿着那件仿佛是银丝织成的袍子,剃光了脑袋周围的头发,只在头顶留下了桃形的一撮,样子居然显得更年幼了。他身边还有一个与之手牵手的小女娃,看上去年纪更小,穿着大红大绿的对襟小袄,粉嫩的小脸蛋仿佛吹弹可破,一双大眼睛宁静无比,模样煞是可爱。

句芒像个小大人似地瞅了虎娃一眼道:“你们能来,我们就不能来了吗?”

而那小女娃则还了一礼道:“我叫真水。请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呢?”在这山河中行走,眼前突然冒出来两个人,这真水仙童却毫无惊诧之意,仿佛不论遇到什么事情,她的眼神都是这么明澈并带着点好奇。

玄源答道:“我们刚才在说,这处天成洞天应该叫什么名字。”

虎娃亦说道:“既然在此遇到了仙童,正想请教。”

句芒一挥袖道:“我方才已经听见了,既似昆仑仙界,又是人间仙境,不如就叫昆仑仙境吧。昆仑,亦是天下山河之统称。”既然他说了,这个名字也就定了。虎娃和玄源对视一眼,都已隐约猜到了那真水仙童的来历。

024、涂山之会

昆仑仙境已有名,句芒和真水离去。他们是与虎娃和玄源迎面相遇,看去向应是奔往天成洞天的门户。

看来这两位仙童来得比虎娃和玄源还早,他们很可能是直接出现在此地,接下来又不何将行游何处山河。玄源看着这两位仙童的背影正若有所思,虎娃却突然眉头一皱,留下一道仙家神意,瞬间就飞升而去。

虎娃要去的地方其实是涂山,之所以飞升,只是借道无边玄妙方广。仙家从无边玄妙方广下界,可以到达任意曾涉足之地,之所以这么走倒不是为了抄近道,而是另有目的。

……

禹已是天子,当然不再称伯,如今万民尊称其为大禹。天子大禹会将会天下众君,这是中华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朝会,也是大禹登基后首次召集天下众君,地点却不在蒲阪城,而选在了涂山。

涂山可以说是大禹鼎定功业之地,镇压无支祁、治理淮泽,是治水最重要的一步,也让天下各部看到了最终治水功成的希望。涂山在淮水之畔,地处江河流域之间,选择在这里会盟,也是尽量让众君赶来的路途都不要太远。

天子诏令半年前就发出了,已被封为“护国神腾”的九条神龙赶往各地送信。丙赤、丁赤他们九个如今并不在朝为官听调,这次是给天子面子,特意主动帮忙。

九条神龙送信当然很快,且能确保没有遗漏。他们还告诉各位中华伯君以及属国之君,若担心路途遥远不能按时赶到,可请天子派高人护送。其实天子提前半年就下了命令,各位君首身边也不是没有高人,应该都有办法赶到。

而“护国神腾”也亲自护送了一个人,就是巴君少廪。巴都实在太远了,不论走哪条路赶往涂山部,都是万里迢迢且须穿越崇山峻岭。送信丙赤和丁赤没有问少廪是否需要帮助,而是告诉这位巴君约个时间,届时直接把他送过去。

这当然是因为少务的面子,丙赤和丁赤曾与少务一起跟随大禹治理河泛,交情不浅。少廪也有些修为,但他那点修为在丙赤和丁赤眼中也和凡人差不了多少。虽然巴君也能找到高人护送,但他们代劳则更方便、少廪也更有面子。

在这两条神龙看来,巴君本也应是最有面子的。须知今日之中华各部,巴国是最强盛的属国,综合实力超过了任何一个大部族。夏后部、涂山部、重辰部、百越部等大部若单独与巴国比较,无论人口还是物产都稍有不如。

更特别的是,巴国处在一个近乎封闭的环境中,虽强盛难对外界造成太大威胁,也很难受到外界的威胁。巴国受天子册封是在帝尧当朝之时,而当时册封巴君的使臣就是崇伯鲧,也算与当今天子大禹颇有渊源。

巴国这么强盛的属国其实是独一无二的。中华其他属国,大多实力和地盘都很小,也不过和山水国、奉仙国差不多,皆地处偏远,因为各自的原因被封为属国。其国君看似在国中拥有相对独立的军政大权,但权势远不能与大部伯君相比。

巴君的面子究竟有多大呢?照说国君应该携带仪仗车驾,路途越远的国君,其仪仗车驾的规模就越小,因为不可能带太多人去。结果连甲青与乙青也来帮忙,不仅将少廪送过去了,还将完整的仪仗车驾队伍也给送过去了。

甲青和乙青与少务相识的时间更早,也算很有交情。四条护国神腾护送,这架式简直能赶上当年的轩辕云辇了。对少廪而言这是父辈的余荫。

还好少廪也知收敛,很自觉地将仪仗卫队的规模缩减再缩减,最终只有十四名近卫、六名侍官随行。

少廪没有乘坐父君留在巴都的白香木车,而是另换了车马。那辆白香木车曾是巴君少务的座驾,后来是虎君的座驾,再后来是大禹的车驾,如今少廪不敢坐。他也没让几位护国神腾将自己直接送到涂山,而是在重辰部的领地就落了下来。

少廪带着进贡给天子的礼物,从重辰部出发,穿过彭铿部,然后才提前数日到达涂山,既不太早也不太晚。太早过去会给涂山部添麻烦,若是迟到则是不敬天子、藐视众君。

少廪之所以要走这么一段差不多有三百里的路,也因为他是第一次离开巴原,想多游历一番、结交更多的人。更重要的,他是为了表示恭谦。

天下众君齐聚,山水国和奉仙国的国君当然也来了。奉仙国的国君是樊翀,而山水国的国君是以清。在虎娃辞去伯君与国君之位后,盘瓠也不当山水君了,只和少苗在树得丘上逍遥。山爷和水婆婆之女麦麦倒是做了一段时间的山水君,后来也觉得不好玩了。

按水婆婆的意思,想让辛束继任国君主政,但辛束以年事已高、只想专心清修为由推辞,于是水婆婆又让绿萝当国君,绿萝同样推辞,结果山爷则推荐了以清。以清是巴原北荒角荣族人,头生双角长得人高马大,但如今已有四境修为,可化为常人之形不露异象。

以清是山爷施法送来的,也是落在三百里外,然后带着礼物率随从赶往涂山部朝见天子。这一次天下各部的朝会,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因为大禹的命令是要众君持圭亲至。

重辰部的伯君昆吾和彭铿部的君首芈连当然也来了,他们兄弟俩与少廪结伴到达涂山。少廪对这两位尊长的态度极为恭谨,他们可是和虎娃、少务都称兄道弟的人物。据昆吾自述,这应是他最后一次参加天子朝会了,回去之后便打算将伯君之位传于后人。

在涂山又见到了樊翀和以清,并结识天下众君,少廪是大开眼界,感觉非常开心、非常长见识。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父辈的影响之大,很多人托他向少务转达问候,还有人托他向虎君问好。其实虎娃如今在哪里,少廪也不知道,只能一一回礼,称若有机会一定转达。

正式会盟之期是三天,而所有的国君和伯君几乎都是提前几天到的。其属从与随员皆被安置在涂山脚下,那里曾经是大禹治水时的驻地,如今已特意做了扩建。

天子招待众君饮宴、接受众君朝见之地,则在涂山的山顶。很少有外人知道,涂山中有青丘掌控的仙家洞府,可以随时打开禁制大阵,大禹在这里是最安全的。

青丘是潜修的世外高人,原身为九尾灵狐,对人间俗事并无太大兴趣。涂山之会上,青丘并未现身,但大禹身侧却站着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便是大禹之子夏后启,为青丘所出,如今已经长大了,大禹将他引见给天下众君。

众君齐至,饮宴一连举行了三天,伴随着众君朝见的仪式。

总计一百多位中华伯君和属国之君,以此随圭献上礼物,天子命礼官再行赐圭封赏,便是完成了一个仪式。一个一个来,时间也需要两、三天,而其余众君皆是观礼之人。到了第三天,单独的仪式全部结束了,天子于正午时分率众君祭天,然而防风氏仍未至。

在祭天仪式开始之前,只要赶到便不算违命,可是到了时辰仍未至,便是抗命了。礼官早就制定好了典仪流程,天子也不可能只等他。

……

大禹祭天的前一天,百越部风渚城的伯君府中,众臣属正在争论。有一人起身朝防风氏道:“伯君大人,您若不按时而至,恐落人口实。禹初登天子大位,如今召集天下众君正欲立威,恐借机不利于百越。”

另一人亦起身道:“中华天子忌惮百越已久,此番恐对您不利。”

半天没说话的防风氏终于开口道:“不利于我?本君倒是不怕!你等为此事请命见我,却又争论不休,究竟有没有定议?我百越之臣,应上下齐心。”

看他的样子倒是一点都不着急,以他的神通想赶到涂山部,半天功夫足够了,但他一直留在风渚城中。防风氏在属下面前一向威严,谁也不清楚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恰在这时,又有属下回报,涂山那边的最新消息已探到,天下众君皆亲至、只缺百越伯君。

防风氏闻言也不禁微微变色,似是自言自语道:“禹果然了得,竟然做到了!”

上古诸事如今已难考,但天下众君皆亲至的朝会,从众人已确知的帝尧时代起,就从没有出现过。原因无它,主要是因为路途遥远、交通与传讯不便,而且众君也可能有其他事务在身、实在走不开。比如防风氏就一次都没有参加过。

其实说事务缠身往往都是借口,有什么事比天子朝会更重要呢?但有人年高体弱,让他们长途跋涉来朝的确也不合适,更难约定好统一的时间到达,天子通常也会体谅。

当然了,就算国君或伯君不亲至,礼数也不能废,通常会另派使者前往。比如当年帝尧召集众君朝会,巴君少务就派骁阳去了,骁阳同时还代表了山水国与奉仙国。

可如今的情况不同,大禹的命令就是要受册封的属国之君与中华伯君本人亲至,这也是因为形势的变化。大禹是什么人?他可是步行走遍天下各部之人!当年天下众君没有一个是他不认识的,各部民众皆曾见过他、受其大恩德。

治水亦是治世,也是一个整合天下各部的过程,大禹有这个权威。是他亲手将中华各部从分崩离析的边缘重新聚合成一个整体,上一任天子重华也为此付出了毕生的努力,使万民皆知身在中华,并推行教化于天下。

防风氏没有想到,大禹一声令下,天下众君便到齐了。按以往的情况,缺那么十几个甚至几十个都很正常;可如今只缺他一个,就未免显得太刺眼了。

这时又有属下问道:“伯君大人,去与不去,您究竟是怎么想的?只要您有决定,我等便上下心齐。”

防风氏冷哼一声道:“此事何须争议!去当然是要去的,否则不显得我无胆?但我之事向来不愿受人节制,等祭天之后我再现身,就说有事晚至,看禹又能怎样?”

防风氏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天子少管百越的闲事,以后也少来号令他这位百越之君。天子借涂山之会立威,防风氏便也显显威风,同时试探一下天子的态度。

在座有不少臣属皆感无言。防风氏若自大,不想当着众君的面、在正式仪式上拜见天子,也不是没有办法,辞去伯君之位不就完了吗?像禄终那样将伯君之位交于后人,其实还是能在幕后掌控部族的。可是他们知道防风氏的脾气,这些话没法说出口。

当然还有另一个办法,那就是干脆翻脸撕毁盟约,宣布百越不受中华册封。但那样做的后果就太严重了,可能会导致天子号令各部攻伐百越。

防风氏向来独断,他既然已做了决定,臣属就不太好劝了,但还是有谋臣提醒道:“伯君大人,如此是否会触怒天子,而天子便借机会惩处您?假如真的是这样去,您须多加小心。”

防风氏仍冷笑道:“天子朝会,众君晚至者常有,从未听说有何处罚。禹初为天子,又能怎样?况且他将朝会之地选在涂山,说明小心之人是他。若在那里对我不利,他就不怕涂山遭难、殃及天下众君?”

防风氏确实很狂,可也没有狂到天下无敌的程度,像伯羿那样的高人最终也殒落了。但他很清楚,伯禹绝不敢在涂山对自己下手。因为一旦动手不论结果如何,涂山部必将生灵涂炭,连在场的天下众君都得跟着遭殃。

大禹此番举行涂山之会,下令众君必须亲自到场,防风氏心里是很抵触的,也隐约有些担忧,看来这就是天子彻底整合中华各部的最后一个步骤了。而防风氏还想维持原状,其他各部怎么办不关他的事,但百越之地的事情也与他人无关。

……

天子率众君祭天已毕,众君交还的礼圭先前已由天子重新赐下,所有的仪式也就完成了。按照大禹的计划,还应由皋陶大人和卢张大人宣布重新修订的、统一的教化、刑律、历法、祭祀诸典,会后颁行中华。然而大禹却改变了主意,没有这么做便率众君下山,此时已有人弹劾防风氏。

天子言道:“明日便派使询问,百越部出了何等变故?”恰在这时,有人来报——百越部伯君防风氏已至。

防风氏来得还真是时候,天子正率众君往山下走,他一个人穿过山脚下的营地往上走,看上去就像是天子率众君来迎接他似的。站在高处大老远就能看见防风氏,因为他的身高三丈三尺。

以防风氏的修为,当然也可以变化身形如常人般大小,但他就是这个习惯,假如对天子行跪拜之礼,看上去也像一个大人在俯视小孩。

防风氏左手持圭,那是天子册封时所赐的礼圭,此时那礼圭看上去是那么小,只用指尖捏着。他的右臂上挂着一匹展开的布,这布倒是很精美,上面有百越特有的绣花,是进贡给天子的礼物,倒也不算空手来的。

防风氏每一步都似落地生根,他走上山坡时,地面都随之震动。他大老远就看见天子率众君出现在山顶、正欲向下走来,便朗声道:“百越之主、中华伯君防风氏拜见天子!因事务缠身而来迟,望天子恕罪!”

说着话并未下拜,而是大踏步继续向上走去,因为站的位置还低、离得距离还挺远,应是打算走到近前再行礼。众君皆变色,只有天子大禹发出一声叹息,眼中并无怒意,反倒显得有些无奈。

防风氏走上山坡,忽觉景物一变,天子与群臣皆不知去向,眼前一片雾茫茫就连山顶都看不见了,有一位百丈巨人现身喝道:“汪芒,你可知罪!”

防风氏大吃一惊,抛下手中的礼圭和布匹,摇身亦化为百丈,手持斩空刃道:“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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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斩

眼前景物消失,禄终突然出现,防风氏当然意识到大禹要对他动手了,这完全出乎预料。

淮泽大水已退去多年,涂山周边尽是沃野良田,山脚下就是安置天下众君随行人马的营地,山顶上则是天子与众君,这一带不知聚集了多少人。在这里与他动手,谁能承担得起后果?一旦伤及无辜,天下各部都是不会答应的!

防风氏当然清楚,自己踏入了一座仙家法阵,这却是他更没想到的。在涂山的半山腰、天子与众君上下山的必经之路上布阵?须知种种神通手段包括阵法,都不是无所不能,规模越大的法阵回旋余地越大,越容易困住高手。

当年众高人围刺伯羿,那是在荒凉无人之地布下大阵,可今日大禹根本没这个条件,他只能将法阵布置在这个山坡上,规模不到一里方圆。虽然仙家另有神通手段,在方寸之间看似可以布置出很大的临时空间,但阵法的根基就是这么大。

这样的法阵就算再精妙,也很难完全阻挡住防风氏手中的斩空刃。防风氏甚至无需冲出去,只要斩空刃将法阵瞬间劈开一个裂隙,造成的后果恐怕就是灾难性的。

在涂山顶上,大禹也以神念暗问道:“师尊,您布下的仙家法阵能困住他吗?”

仓颉的神念随即传来,告诉大禹此阵在通常情况下肯定困不住防风氏。这座法阵只有一个效果,就是只进不出,使斗法的威力不至于波及外界,并阻止防风氏脱身。也就是说,这只是一座困阵并非杀阵,假如给防风氏足够的时间,哪怕仅凭蛮力也能破阵而出。

所以最终的结果,还要看阵中人的斗法。但仓颉也让大禹放心,若法阵暂时出现破绽,他也会及时出手化解所溢出的斗法余威。

大禹不仅对防风氏动手了,而且是不打招呼便直接动手。防风氏踏上涂山,便是踏入了死地。法阵运转,禄终现身喝问,根本不给防风氏任何避战破阵的机会,化身百丈巨人一拳迎面打来。

禄终斗法不用法宝,他修炼的是蚩尤神功,形神就是神器,化身百丈乃是神通法相。而防风氏化身百丈,可不是什么神通手段,这就是他的“原身”,随即怒吼一声,手中斩空刃已劈出。

禄终出拳不像是高人斗法,展示的似凡人武技,侧身上步右拳先挥,竟然不躲不闪,转眼便被防风氏斩掉了右臂,但左拳从下方刺出,正打在防风氏的心口上。

禄终本就没有右臂,相当于以自身炉鼎修炼的神器有损。此刻化身的百丈巨人只是神通法相,右臂倒是完好的,被斩去也只是相当于法力受损,并不是真的被斩掉了右臂。但他毫不在意,这种打法也是蛮不讲理。

就似两座山相撞,发出轰然巨响,防风氏与禄终都被震退了好几步,若仅看这一个照面的交手,禄终显然是更吃亏,而防风氏同样受了伤。但禄终这种打法,防风氏可受不了,这他妈的难道是要同归于尽吗?

趁着双方都被震退的功夫,防风氏手中的斩空刃已化为光毫激斩而出。他需要抢先破阵,如果将这法阵崩毁,恐怕山脚下的营地都会被夷平。

但防风氏并没有指望能彻底崩毁大阵,眼前有禄终牵制,在彻底击败禄终之前,他也是不可能做到的。他只想暂时将法阵空间劈出一个裂隙,哪怕在阵法运转中瞬间就会被弥合,但也足够他遁出去了。斩空刃本就有劈开空间之威,这也是防风氏的倚仗。

禄终哪能让他得逞,双腿在虚空中向后一蹬随即又扑了过来。防风氏从未见过这种打法,天下或有能与之相斗的高人,但谁又曾与他肉搏?禄终此时根本就没什么招式,既不出拳也不踢腿,而是侧着身子撞了过来,左肩又撞在了防风氏的心口,脑袋则撞在了防风氏的右肩。

看似市井斗殴,但这毕竟不是凡人斗殴,而是这样两位高人的形神相撞。哪怕是一条山脉,可能也会被撞出一个豁口了吧。防风氏顺势提膝正顶在禄终的腰肋上,把禄终给顶飞了出去,自己的身形也被撞得凌空飞起。

这一下两人又都是伤上加伤,皆是形神之损,但也都达到了各自的目的。禄终阻止了防风氏第一时间破阵遁走,更使对方在形神震荡间暂时失去了对斩空刃的掌控。对防风氏而言,斩空刃化为的光毫已经劈出,瞬间将法阵斩开了一个缺口。

防风氏看见了外面的天空,也看见了光毫重新化为斩空刃的原器之形。他只要动念之间就可以收回神器,刚才虽然未及随着斩空刃遁走,一膝盖顶飞禄终后,仍有机会遁出。他已落地站稳冲扑而去,可以直接撞开这个缺口破阵而去。

然而此时又陡生异变,那飞出去的斩空刃居然又飞了回来,防风氏动念间竟发现无法将之收回,说明此神器已另有人操控。再想反应已来不及了,斩空刃正劈在他的右腿上,阵法运转间,那缺口已经重新弥合。

神器可随形神变化,百丈巨人手中的斩空刃也长达百丈,可是恢复器物常形之后,长短也不过丈许,在防风氏的巨人身形前,显得是那么渺小、仿佛是微不足道。可是这一斩的威力却惊人之极,就听咔嚓一声,巨人的双腿上同时崩飞出两片东西。

这两片东西原本卡在防风氏的小腿和脚踝位置,若山丘大小,但飞出后随即就化为尺许大小落于尘埃。

虎娃的身形显露了出来,他虽站在离地十丈余高的半空,但在防风氏面前犹如蝼蚁一般。刚才就是他手持斩空刃劈中了防风氏的小腿,崩飞的两片东西就是上古时蚩尤赐予吴黎部的传承器物登云柱。

防风氏竟然把登云柱也戴在了身上。此物的妙用相当于一件飞天神器,并非防护神器,但虎娃恰恰劈中了防风氏的小腿,亦被这神器所阻,算是一个小小的意外。可是登云柱也无法挡住虎娃持斩空刃全力一劈之威,当即崩落而开。

虎娃竟然没有劈断防风氏的小腿,只是劈折了右小腿外侧的胫骨。巨人的小腿上划开了一道伤口,鲜血在虎娃眼前如断崖上的瀑布涌下。

防风氏痛吼一声。虎娃只觉有乌云盖顶,强大的威压笼罩了他的身形,原来是防风氏扭身一拳打了下来,其右腿已半跪于地。这一拳并没有打中虎娃,虎娃耳中又听见禄终吼了一声:“斩!”

禄终此时又扑了上来,伸左臂扭住了防风氏的右臂。虎娃飞身而起,挥斩空刃又劈在了防风氏的左肩上。肩膀没有被劈断,只是劈开了一半,鲜血崩射间又听咔嚓一声,这只胳膊竟被禄终硬生生地扭了下来。

两位巨人的扭打几乎已毫无章法,而禄终根本就不想要什么章法,就是要将防风氏缠住。防风氏吐气如狂风,发出巨吼声如霹雳,震得禄终形神晃动,奋力抬起右手箍住了禄终的脖子,同时张开巨口咬向禄终的脸颊,其状已如疯癫。

禄终握着防风氏的断臂用力捅向对方的腰眼,此时就觉得防风氏的身子向下一沉,由于脖子被勾住,也被带得向前一栽,两人的脑袋撞在了一起。

原来是虎娃绕着巨人身形回旋向上飞,顺势一击,又斩中了防风氏的左大腿后侧,让这位巨人不由自主双膝跪下。

紧接着禄终便发觉勒住自己脖子的手臂松开了。此时虎娃已经飞到了上空,他不敢奋力挥劈,怕伤着与防风氏扭在一起的禄终,在上方提斩空刃向下直刺,正插入防风氏的右肩关节中,运转法力一挑,将这条胳膊给卸了。

这一切只发生在眨眼间,虎娃出手从来没这么狠过。该给的情面早已留、该劝的话早已说,到了这个时候就没有丝毫可犹豫的了,斩空刃连击四记,便废了防风氏的四肢。

须知防风氏不是不够强悍啊,他有上古龙伯之民的血脉,这百丈巨人就是原身,哪怕与禄终肉搏都丝毫不吃亏。可如今禄终以近乎不要命的打法扭住了防风氏,虎娃动手焉能不干净利索!

防风氏的手臂一松,禄终已抛开手中的断臂,一拳又打在其胸口上。巨人身形终于向后仰面倒地,禄终顺势起身一脚踏往其小腹,又朝虎娃吼道:“斩!”

虎娃从天而降,斩空刃化为百丈巨芒,这一记竟斩落了防风氏的头颅……

这可不是什么公平斗法,就是要在最短时间内、以代价最小的方式斩杀防风氏。虎娃和禄终都清楚防风氏的本事,他们俩人联手想击败防风氏并不难,但若真是放开了斗法,这座困阵肯定是收拢不住动静的。

防风氏死得真是憋屈,一身惊天动地的神通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施展。

山顶上的大禹以及众君,并没有看见这场惊天动地又干净利索的斩杀之战。他们只看见防风氏大踏步朝山上走来,走到半山腰时却莫名消失不见,紧接着就见一道刃光无声无息地从防风氏消失之处斩向天际。

白日似有闪电出现,却没有雷声回响,高空中的一朵白云诡异的出现了空间错位。一柄丈许长的武器飞了出来,然后又飞了回去消失不见。

片刻之后,眼前场景一变,所有人都发出惊骇的呼声,不少人竟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有一位伯君坐地时还伸手扯住了另一位国君,用力过猛将衣裳扯落,这位国君的屁股都露了出来。

在天子面前,天下众君齐会的场合,这么有身份的人怎会如此失礼并失态?只见有一位百丈巨人倒在上山的路上,压倒了道路两旁的很多树木,而身形已被大卸八块。

026、还清了

仅仅斩杀一个人,也会有血流成河的场面吗?是的,山坡已被鲜血染红,鲜血汇成了一股溪流,流进了山脚下的营地里。很多人原先听说防风氏“身横九亩”,本不以为然,认为那只是夸张的传闻,虽然三丈三尺身形已足够高大,但也不过如此。

可今日大家都亲眼见到了,倒下的防风氏的确身横九亩,被斩下的头颅宛如一座山丘。他是怎么死的?刚才还好好的,趾高气扬朗声阔步上山,怎么眨眼间便化为“原形”倒毙在山坡上?大家都被惊呆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没人看见禄终和虎娃,这两人已经隐迹于云端,已与同样没有公开现身的仓颉见面。虎娃叹道:“防风氏竟有如此之威,若非今日布置,实难将其顺利斩杀。”

仓颉先生点了点头道:“人间神通手段,不过九境圆满,真仙下界亦如是。防风氏虽未成就真仙,但其人有上古龙伯血脉,天赋神通强悍,确实不好对付。但就算他再强,也挡不住自寻死路。”

虎娃尽管干净利索地斩了防风氏,但对手有多强,他心中也有数。仅是防风氏被斩时那强大的血气带着怨煞之意爆发,就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在仓颉先生撤去法阵之时,虎娃已将那冲天弥漫的血煞之气收走,否则山顶上的人就不仅是跌坐一片那么简单了。

虎娃得神农之法,此刻已将血气中的怨煞之意驱除,并顺手炼成了一炉丹药,姑且称之为血气丹吧。这血气丹能强壮筋骨,但体魄不够强健的普通人难以承受其中澎湃的药力;若是修士服之,另有辅助炼形等奇效。

仓颉先生方才说的话,虎娃深有体会。仙家当然神通广大境界高超,但在人间所施展的手段也不过相当于九境圆满,在特定的场合下还要看谁的神通法力更强。

当年的蚩尤据说也没有成就真仙,但那是多么凶悍的一个人。禄终位列中华四大战神之一,战帝江、斩相柳、斗防风氏,可谓战绩彪炳,但他同样也只是九境修士。

禄终并没有说话,方才短短功夫他已受伤不轻。若非他以近乎以命换命的方式控住了防风氏,虎娃也无法从容斩杀之。禄终此刻服用了一枚丹药,就是虎娃所炼的陆吾神仑丹,定坐在云端涵养形神。

这时涂山顶上的大禹朝身边使了个眼色。已身为济丘部伯君的子丘大人心领神会,越众而出,高声道:“百越部防风氏,其心险恶、其行祸乱、其言乖僻、其记无方、其顺逆德,为伯君在位不义、待民不慈、交部不友、事上不恭、治风不孝,已被天子下令斩杀……”

众君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原来天子根本就没打算让防风氏走上山顶,得知他来时便已经下令将其斩杀,而且连他的罪状都早已拟好了,斩杀其人后当众宣布。

这些年看似天子拿防风氏没办法,但也不代表什么都没做,大禹早就派人将防风氏所作所为都打探清楚了,拟定了十大罪状。

这些罪状可都有相应的罪证。包括当年派花越部高手参与刺杀伯羿、为取宝物残害水越部族人、拒行中华教化礼法、在奔黎之地行凶……这些事情都被列出来了。而且是屡教不改、屡劝不听,今日违天子命后至,抗然不敬、藐视各部,更是大家亲眼所见。

已回过神来的众君赶紧整理仪容,向着天子跪拜,纷纷称赞并祝贺天子,今日斩杀凶邪大恶、消弭百越疾苦、祛除国中大患、鼎定中华功业……

这时山脚下的营地中也涌出数百精兵,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各种工具,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干什么?此时才得到命令,给防风氏收尸。防风氏的尸骸被分解运走,竟装满了整整一个车队,沾着鲜血的泥土也被铲走。

可是防风氏的鲜血已渗入山中土石之间,是不可能铲干净的,只是处理了表面。然后又洒上干净的黄土铺满道路,天子这才率众君下山。

涂山上的事情倒是结束了,但这次朝会并没有结束。回到营地后的大禹随即又下令,将率众君巡视百越,车马舟楫都事先都已经准备好了,明日天亮后便可启程。

这也是众君事先没有料到的,可是转念一想又不得不佩服天子的果决与胆色。来到涂山的都是一国一部之君,他们可以设身处地的去想,假如自己治下出了防风氏这等人物怎么办?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铲除之,但更重要的是铲除其人后怎样化解隐患。

防风氏已死,接下来就要考虑怎样不使百越诸部生乱,并安抚百越万民不要生怨。脑筋转得快的人,下山时已在琢磨天子会派谁为天使去安抚百越诸部,又将怎样处理百越之地的事务?

因为这件事,看似盛况空前的天下众君朝会,其实并不算圆满,不料天子大禹是一个如此追求圆满之人,竟然没有宣布朝会结束,而是决定携众君亲自前往百越。刚刚杀了防风氏,天子就不怕危险吗?弄不好防风氏的部属会趁机报复。

可是当今天下,若想安抚百越,确实没有谁比天子本人更合适了。防风氏素来拒绝任何人插手百越事务,不论对方有没有道理,也不论他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但大禹当年治水时可是走遍了百越诸部,受万民尊敬。

况且安抚诸部,哪有比天子亲至更好的选择呢?至于说危险,大禹本人都不怕,天下众君谁又能说不敢去呢?

天子率众君下山了,虎娃、仓颉、禄终却落在了涂山顶上。虎娃当然知道了大禹的最新决定,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么做才是最佳选择。防风氏一死,百越之地的大小势力必然分崩离析,大禹要抢在混乱还没有出现之前,以雷霆之势迅速控制住局面。

大禹是唯一有声望亦有权威能掌控百越之人,所以他必须得亲自去。这位中华天子早就制定好了计划,连车马舟楫都已提前准备妥当。

大禹早就知道一定能在涂山斩杀防风氏吗?那倒未必。但圣人谋事,就要好应对各种可能。法阵是仓颉先生提前布下的,但直到看见防风氏走上涂山的那一刻,大禹才决定动手,若是当时的条件不具备,他也会另做打算。

大禹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在涂山的半山腰上就斩杀了防风氏,至于防风氏是怎么死的,天子也无意对任何人解释,只是让大家都看到了结果,然后公布其罪状。

这么做合适吗?按照通常的惯例,好像应该是先出手将之拿下,由皋陶大人问讯后公布其罪状,然后再将其斩杀,这才叫明正典刑。

可是这个想法虽好,也得能做到才行。既然防风氏该杀、也一定的除掉,眼下的结果已经抓住了最好的机会。当着天下众君的面斩杀防风氏并公布其罪状,没有波及无辜。防风氏一死,便解决了百越问题最大的症结。

仓颉先生当年于之江城“卖盆”闹得那一出,是早就为今日在做铺垫。仓颉先生此时望着山脚下道:“人间事已毕,我也该走了。”

虎娃道:“您若不着急回仙界,如今人间倒有一个好去处可玩赏。”

一旁的禄终突然开口道:“什么好去处?”

虎娃赶紧转身道:“您已经没事了吗?”

禄终摆手道:“一点小伤而已,我早就习惯了,无妨。”禄终此刻涵养形神已毕,但身上仍然带着伤。这可不是普通的小伤,虽然暂时已无妨,但想彻底恢复却很难,可是看他的样子却并不在乎。

虎娃介绍了昆仑仙境。从上古时开始,讲述那处天成洞天以及其中山河世界的来历。镇元子在天成洞天中修炼、突破地仙成就,后来那里成了太昊弃山河图之地……虎娃在无边玄妙方广中见若山有所悟,便给了太昊天帝一个建议,于是有了现在昆仑仙境。

禄终闻言大感兴趣,又叹息道:“我与此地有缘啊!今日斩防风氏,是我在人间最后一次出手,本已打算今日之后,便离开重辰部远游,却不知有何处洞天仙境可得逍遥。如今既有昆仑仙境,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昆仑仙境的来历,的确和禄终有点关系,当年帝江撞开的就是山河图,而如今山河图已化为天成洞天中的世界。

禄终说今日是他在人间最后一次出手,既然说了出来就是其的心境,人间也确实没什么事情需要他再出手了,他也不想再理会更多俗务。身为硕果仅存的中华战神,禄终的伤势一直未愈,此世也很难历天刑成仙。

禄终今日出手,其实也是在还崇伯鲧的情,否则恐怕谁也请不动他。禄终当年未成为重辰部的伯君时,心里对崇伯鲧并不是很服气,甚至有些看不顺眼,可是后来却改变了态度。西海之水涌入江河,是帝江撞破了“天幕”,但禄终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崇伯鲧为治水而粉身碎骨,禄终当然也觉得很愧疚,后来又为大禹做了很多事。事到如今,就算欠崇伯鲧再多的情,也该还清了。

027、何处是青丘

虎娃的心情很复杂,也不能单纯地说是伤感或欣慰,禄终如今终于选择世外逍遥。他答道:“我将返回昆仑仙境,祝融氏大人不如与我同去。”

仓颉在一旁插话道:“你们先去,我且回仙界一趟,日后再去见识昆仑仙境。”

仓颉应该是临时下界的,此地事毕又打算赶紧返回瑶池仙界,不论是和少昊起腻,还是盯着东华,总之那才是他的正经事。虎娃笑道:“先生若在瑶池仙界见到我那弟子东华,请转告一声,我召他下界至昆仑仙境相见。”

仓颉连忙点头道:“好的,我一定转告!”

就在这时,有个柔媚的女子声音传来道:“诸位尊长,你们要去何处人间仙境啊?”

虎娃上前道:“原来是天子和青丘道友。”

来者正是大禹和青丘,他们知道三位尊长就在涂山顶上,大禹处理好了行宫营地中的事务,便带着青丘一起上山拜见,当然是为今日之事表示感谢。青丘又说道:“能否邀几位尊长,到洞府中小坐?”

涂山中的仙家洞府,是九尾灵狐的修行洞天,从来就没有外人进去过,而青丘此刻显然未将这三位尊长当成外人。虎娃等三人当然也没有驳了面子,便跟随天子与青丘进了这处仙家洞天。虎娃见过的仙家洞天结界很多,这里是最小的一处,只有方圆三里左右。

其实三里方圆作为一座洞府而言,也已经相当不小了,开辟仙家洞天结界哪是那么容易,青丘当然也没有这个本事,而是继承自祖先。她前不久才刚刚突破九境修为,亦堪破了生死轮回境、拥有无尽之寿元。

洞天门户就在涂山的半山腰,离防风氏倒毙之地不远。打开门户前,青丘皱了皱眉头,因为她闻到了浓郁的血腥之气,显然有点不喜欢。

虽然防风氏的尸骸已运走,血迹也经过了简单的处理,但不可能驱除干净。那可是防风氏的血,某种意义上相当于天材地宝了,旺盛的血气渗入土石与之凝结,已经不可能再清除干净了。

据说数千年之后,涂山一带还有两个村庄分别叫上洪村与下洪村,上洪村在半山腰、下洪村在山脚下。所谓“洪”就是“红”的谐音流传,那一带就曾是防风氏的鲜血染红之地。

涂山洞府周围的环境已经改变,甚至仙家洞府的天地灵息将来都会渐渐受到这血气的影响,素来爱清净的青丘当然不会喜欢。但这就是斩杀防风氏付出的代价,青丘倒也没有因此责怪大禹。

进入仙家洞天,看四处种植的花草,青丘显然很喜欢人间赏心悦目的事物,再看她平日居住的洞府,还带着九尾灵狐的习惯。那是一座山丘,后方是山体中凿建的洞室,而洞室前有院落和两侧的厢房,倒与虎娃在武夫丘上的洞府有点相似,只是要精雅许多。

几人在院中落座,青丘奉上灵茶,并询问起那“人间仙境”的情况。虎娃又重新介绍了一番,并告诉重点告诉了青丘一件事。太昊天帝托他将来将散落人间各处的上古隐迹洞天挪移至昆仑仙境,其中就有一处青丘洞天,据说此洞天中曾有九尾灵狐繁衍。

青丘洞天在什么位置?虎娃其实去过,就是伯羿当年在南疆射杀妖邪“大风”之地。那里有一座山,原本被云梦巨泽环绕,如今云梦巨泽水位已退,山脚下溪流盘旋,青丘洞天就在那座山中。

青丘闻言异常激动,整衣裙下拜道:“多谢虎君!不瞒您说,我的祖先便出自青丘山洞天,流落人间至今,已不知如何再进入青丘洞天。我的名字,便与祖先的来历有关。”

虎娃赶忙隔空将其扶起道:“道友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太昊天帝!”话音中带着仙家神意,告诉了她青丘洞天在何处,以及如何开启门户,这都是太昊所传。

得知了这些,青丘当然非常感激,自身的很多隐秘也就不再隐瞒,都告诉了在座诸位高人。她的母亲其实就是从青丘洞天跑出来的,或者说是走丢的,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所以流落人间。

九尾灵狐一族,天生只有一只尾巴,长到一定的年纪往往就会开启灵智,每突破一境便多一只尾巴,至九境则是九尾。当年大禹刚刚认识青丘时,青丘只有化境,也就是说八尾的修为,如今终于有了九尾成就。

涂山中的仙家洞府不是青丘凿建的,打开禁制法阵,空中会有九尾光幕,那是青丘的母亲留下的,青丘是此洞府的第二代主人。她的母亲后来修至九尾,虽然回忆起了青丘山在何处,但并没有得到开启洞府门户的传承,仍是回不去的。

不论什么族类,只要突破了化境修为,其实就可以和其他族类繁衍诞下后代,甚至选择后代继承怎样的血脉。而九尾灵狐的血脉则十分特殊,若是与外族婚配诞下后代,灵狐血脉往往只能传给女子。夏后启是大禹与青丘之子,但他与凡人无异。

青丘的母亲早年曾受涂山部伯君的恩惠,所以叮嘱青丘要照顾涂山部,青丘后来也是这么做的,还因此与大禹结下姻缘。如今青丘听说祖地已可寻得,当然打算回去看看。

青丘最后又说道:“虎君,您将来若将天下各处隐迹洞天挪移至昆仑仙境,请将青丘山以及我这座涂山洞府也挪去。探明青丘洞天情况后,我也将往昆仑仙境一游。”

青丘洞天的情况应该和步金山小世界或昆仑洞天差不多,其传承已经断了,否则也不会隐迹人间再无人知。如今虎娃将传承又交给了青丘,实际上就是认可青丘成为掌控青丘洞天之主,便不能擅自挪移了。而青丘却主动提出了这个要求,而且连涂山洞府都要挪走。

虎娃点头道:“昆仑仙境景物,与人间似曾相识,就是根据太昊天帝与九天玄女曾在人间游历之地打造而成,青丘道友只要去了,定能找到相应的合适之地。我将来若有此能,也一定会帮这个忙。”

大禹也是初次听说昆仑仙境,得知世外竟有此天成洞天福地,也不禁叹道:“好去处!不仅使众高人能得逍遥,或可使万民清净。”这话倒是大有深意。

从涂山洞府告辞出来,仓颉飞升而去,虎娃则返回昆仑仙境,玄源还在那边等着呢。禄终却没有与虎娃同行,他要先回重辰部一趟,待到天子朝会结束、昆吾返回重辰部之后,他再去昆仑仙境找虎娃。

大禹当然要率领众君赶往百越,青丘便问夏后启,是随她去青丘洞天然后再去昆仑仙境一游,还是随父君去百越之地?夏后启决定去百越,青丘便独自去寻青丘洞天。

……

虎娃回到昆仑仙境,恰好是一天一夜之后。玄源还等在原地,有些惊讶地问道:“这么快?”

虎娃反问道:“你说要用多久?”

玄源叹了口气道:“那倒也是!……防风氏嚣张了这么多年,看似谁都对他无计可施,但到了收拾的时候,不过是片刻功夫。”

虎娃那么反问的意思,倒不是自夸举手间便能灭了防风氏。假如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小的代价得手,让防风氏尽展神通法力斗开了,便等于行动失败了。仓颉先生布下的困阵肯定是拢不住动静的,说不定就是一场大祸。

就算防风氏破阵之后没有动手纠缠,而是趁机逃遁,待回到百越之后,纠集部属作乱,依托大江与之水两道天险对抗中华天子,平定百越的代价也会非常大。天子大禹的本意,就没打算用武力平定百越,那样即使成功了也算失败。

夫妻二人继续于昆仑仙境中行游,就像中间只经历了一个一天一夜的小插曲,虎娃出去办了点事又回来了,还带回来两件神器,斩空刃与登云柱。虎娃为何会那么及时地出现在禄终与防风氏斗法的战场上,就是因为斩空刃中留有他祭炼的真仙烙印。

防风氏的神通法力虽强,但毕竟修为境界差虎娃太远,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留在神器中的真仙烙印不可能祭炼太多,否则有损仙家的形神。虎娃倒是有几件这样的神器,但并非他本人打造、又留下的真仙烙印的,斩空刃是唯一的一件。

至于登云柱倒是个新鲜玩意,对虎娃和玄源而言没太大用处,但将来可以传于弟子,或者留于后世有缘人。对于没有突破大成修为的修士,登云柱也可以当成一件上品法宝使用,虽不能飞天遁地,但也能凭之跋山涉水如履平地。

玄源把玩研究了一番,倒是挺感兴趣,将登云柱收了起来。至于斩空刃,乃是妙用威力强大的杀伐神器,倒不能轻易传于他人,也不是一般修士能驾驭得了的,虎娃打算仍将它放到如今的分宝岩中。

虎娃和玄源来到昆仑仙境,可不是飞天观其大略、只看天地山河风景,而是要体察入微、领悟前人的造化手段之妙,那就不是一两天的功夫了。置身其间缓缓而行,数日之后,灵宝、太乙、黄鹤、东华等弟子也到了,跟随师尊行游人间仙境。

028、九州

这几位是被虎娃特意叫来的,其中灵宝是虎娃的大弟子,前不久刚刚突破化境修为,独自进入昆仑仙境或许还有点危险,但有几位同门随行可确保其安全无虞。

众弟子随师尊行游昆仑仙境,听闻此洞天福地的来历、见证上古仙家造化手段,当然是惊叹连连、各有所获。被虎娃从瑶池仙界叫回来的东华就叹道:“可惜少昊天帝如今已无法下界,此番游历天成洞天,来日要将此地见闻皆说与她听。”

虎娃开口道:“先不要想着人前卖弄,不论你在此有何等见闻,也不过是旁观,并非本人的手段成就。来此天成洞天游历,还有什么想法?”

这算是师尊的提示吗,东华答道:“我也想挑个合适的地方,开辟洞天仙境中新的山河,有朝一日,昆仑仙境必不仅止今日规模。”

所谓合适的地方,当然就是自己最喜欢、也最适合本人修行之所。太乙亦说道:“方才走过之处,我就很喜欢,打算在那里开辟洞天山河,为来日之传承洞府。”

玄源道:“且不着急,待我们将这天成洞天每一处皆行游完毕,你有的是时间开辟洞府,众同门与门下亦可请来帮忙。”

后来太乙果然在昆仑仙境中开辟了一处洞天福地,后世人称乾元山金光洞。金光洞是太乙的修行洞府,乾元山是洞府外围的道场福地。其实“金光洞”有两处,一处是在昆仑仙境,另一处是在巴原彭山。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灵宝、东华、黄鹤随即表示愿意帮忙。灵宝尚无九境修为,并无开辟洞天之能,但可以帮着打打下手;东华表示先帮太乙凿建洞府,然后再开辟自己的洞府;黄鹤则建议回头将善吒也叫来,昆吾洞天哪能比得上昆仑仙境。

黄鹤还说道:“师尊将来要将散落人间各处的隐迹洞天挪移至此,不妨将昆吾洞天也挪来安置,那废弃之地或可生现灵机。”

昆仑仙境本身就是一处仙家洞天结界,而且是天成之造化,可不断延展。若是将别处仙家洞天结界挪移至此,比如昆吾洞天,就等于是将昆吾洞天原先的边界“打开”了,将那片山河“嵌入”昆仑仙境。

这可不是简单的放置,而是山河融为一体,比开辟同样规模的山河要困难得多。但虎娃既有此承诺,今日就要为将来做好种种准备,修行并不仅仅是最终求证的结果,它就体现在求证的过程中。

虎娃答道:“那么此番行游,你就留意寻找将来最适合挪移昆吾洞天之处。”

太乙又说道:“若神农天帝应允,师尊亦可将神釜冈小世界挪移至昆仑仙境,我欲开辟洞府之地附近,就很合适。”挪移别的无主洞天还好说,但神釜冈小世界是神农在人间所留,若想处置怎么也要得到神农的允许。

虎娃意味深长道:“有朝一日,你亲自与神农天帝去说。”

众人在昆仑仙境中行游了两个多月,又来了三位高人与虎娃等人汇合,就是青丘、禄终与昆吾。

青丘已去过了青丘洞天,那里的确已传承断绝,但仍有九尾灵狐一族繁衍。如今青丘山中的九尾灵狐,修为最高者也不超过六尾成就。而那与世隔绝的封闭之地,倒是很好地保护了这一族类。

可是另一方面,若是青丘洞天永久隐迹于人间,天地灵息恐怕也会有变化,环境或许会变得如昆吾洞天一般。这个过程也许很缓慢、甚至长达数千年,但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任何一处人工凿建的仙家洞天结界,很难达到完美的极致,若长期废弃、无人打理,也可能会有内部环境的崩溃,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天成洞天。假如真是那样,对九尾灵狐一族而言也未必是好事。

青丘早就请求虎娃,将来将青丘洞天和她在涂山的仙家洞府都挪移到昆仑仙境,如今恰好可以挑选最合适的地方。

昆吾怎么也来了呢?他已将伯君之位传于后人,陪同父君一起来世外逍遥,将上古祝融氏的传承神器火灵幡也带来了。天子大禹已平定百越,算是承前启后、开辟了大中华一个新的时代。禄终告诉昆吾,也不必再将上古祝融氏这个尊号继续保留下去。

昆吾也带来了百越之地的最新消息。虎娃、仓颉、禄终之所以会提前离开,就知道大禹能搞得定百越接下来的事情,否则他也不是大禹了。

……

天子会众君于涂山,防风氏迟至,被大禹当场斩杀。消息传回百越,诸部一片哗然,大小势力各怀心思,更有不少人感到惊恐茫然。百越部虽受中华册封,但一直相当于化外之地,防风氏一死,恐怕又会陷入纷乱内争之中。

防风氏所出身的风渚部,原先并不是百越最强大的势力,但是出了防风氏这样一位君首后,以武力打败和征服了周边很多小部族,也伴随着血腥的镇压使他人不得不臣服,势力越来越大。

但防风氏真正一统百越诸部,最终却是借助了那场大洪水,待治水成功后,他的威势达到了顶点。这么多年了,防风氏在百越之地说一不二、独断专行,做什么全凭自己的喜好,今这样一个人突然不在了,会引发一连串的混乱。

可是大禹来得太快了,消息刚刚传回百越之地,大禹便率天下众君渡过了大江。百越失其主,各方势力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内乱尚未起,只能大体维持现状,谁又敢不敬中华天子与天下众君?

会不会有人趁机叛乱、不利于天子?这种担心是有必要的,但设身处地地想一想,百越的哪一方势力有这个胆子?莫说中华天子身边有高人护卫、军阵随行,就算没有护卫,谁又敢乱来?别说伤到天子,就算惊吓了众君,后果也是难以承受的。

大禹沿水路而来,在之江城外舍舟登岸,这个地方后来便被称为“禹航”,后世因谐音又被称为“余杭”。之江城城主率城廓官员出城迎拜,大禹率众君进城时,民众夹道跪拜欢呼,由此可见天子本人在百越民众心目中的威望。

百越诸部皆曾受禹之恩德,另一方面,防风氏在丢掉性命之前,已失百越民心。这也许是仓颉当年“卖盆”闹出的结果吧,但究其根源还在于防风氏本人,否则仓颉卖多少盆也没用。

天子来了,之江城一带的民众尤其高兴,很多当年与大禹有过交情的族老,也带着各种吃的、用的前来拜见。

这里最大的部族势力是花越部,而花越部曾是防风氏最重要的盟友,但如今的花越部民众又是最痛恨防风氏的。花越部的高层曾跟随防风氏做了什么事情、最终又是什么下场,大家都是亲眼所见。

大禹在之江城中接见众族老、安抚各地民众,并叮嘱官员安心处理好地方事务,随即又下了一道命令,召百越各部族首领前往南镇之山参加朝会。

南镇之山在何处?其实本不在任何一处,百越原先有这座山也没有这座山,它就是天子大禹率众君继续南巡,最终停留扎下行宫大营之地。那里有一座山,风光秀美,和在涂山一样,大禹选择在那里会盟,便称之为南镇之山。

这座山,其实是附近几个部族的老人山。各村寨中的老人六十之后,便会被送到山中自生自灭。所谓六十,往往是虚指,大抵是年高体弱丧失了劳动能力。百越各部族并非都有这个习俗,有此习俗的村寨也并非所有的老人都会被送上山,但有不少部族仍会这么做、如今仍有很多这样的事情发生。

虎娃当年来百越时,就曾质问并劝说过防风氏要禁此习俗,防风氏却呵斥他别管闲事。而大禹来百越比虎娃更早,且走遍了各部,当然很清楚情况。当时的首要任务是治水,也不可能一次将所有的问题都解决,而如今他又来了。

大禹最后扎营设行宫之处,就是百越之地规模最大的一座老人山。不是说这座山最大,而是附近有此风俗的部族最多,被送到山中自生自灭的老人也最多。

大禹在此召百越诸部首领来朝见,首先赶到的当然是附近各部族的首领。大禹让各部族村寨将山中的老人们都接回去,子孙不仅要好生赡养,而且要待之恭敬。天子就是在此地下令,禁绝此等风俗,再有如此做者、将下狱受刑。

推行教化于百越,并使中华礼法统一,当然不仅止禁绝老人山的习俗,这只是一个突破口,而且不能只有法令。子丘大人负责向陆续赶来的各部族首领宣讲五教、五刑之典,先明事理,才能转变时风。

待到百越诸部首领皆已赶至,在天下众君的见证下,天子大禹则正式宣布防风氏已被斩杀,并又一次公告了他的十大罪状,就是在涂山宣布的“其心险恶、其行祸乱、其言乖僻、其记无方、其顺逆德,为伯君在位不义、待民不慈、交部不友、事上不恭、治风不孝”

其他的都好理解,但什么叫“其记无方”、“其顺逆德”?“记”是记录的意思,也就是考评其政绩;也可称之为“迹”,就是他的所作所为留下的口碑以及造成的后果。而“顺”是指顺应之意,意味着其人在信奉与迎合什么?

防风氏死后,百越大部已名存实亡,大禹并没有再强行将其捏合成一部,而是根据其实际情况一分为三,或者说一分为两个半,又重新册封了两部一国,分别是花越部、吴江部与南闽国。

新受册封的两位伯君与一位国君也加入了众君之列,此番朝会才真正得以圆满。就在南镇之山上,天子大禹又命伯益大人取出治水时就开始编定的考评功册,当众考论天下各部以及众君的功过得失。

在治水时,大禹的助手伯益就有一个职责,便是记录各部所领受的任务、完成的情况。治水成功后,又过了这么多年,记录上又添了很多新的东西,该总结各部的功过了。大禹完成众君朝会的南镇之山,后来被称为“计功山”或“会计山”,后世又被称为“会稽山”。

天下众君朝会、鼎定中华之举,自涂山始,至会稽山圆满。在会稽山之会上,大禹将中华版图划分为九州,每一州都包含众多部族,天子将定期巡视,将来也可任命官员为使者牧守一方,这是加强中央统一治理的举措。

会稽山之会不仅平定了百越,也安定了天下,众君与万民皆赞颂。大禹是在斩杀防风氏之后顺势完成了这件事,有些细节在历史中早已模糊,流传下来的只是事情的大体过程。在会稽山评定功过时,大禹不仅宣布了防风氏的罪状,同时也承认了其人对治水以及整合百越诸部有功。

到了后世,也有人认为防风氏死得太冤,后来也有各种传说为防风氏喊冤,但这些声音差不多是两千年后才出现的。而在当时,大禹斩防风氏平定百越,一统中华划九州,天下各部无不赞颂。

029、无名丘

虎娃等人在昆仑仙境中行游了三年,几乎走遍了每一处地域,但对此天成洞天的玄妙只是领略了大概。这里的草木山河、天地灵息,皆体察入微、了然于心,难道这样也仅仅是个大概吗?对虎娃而言的确如此,因为其所求与凡人不同。

玄源、东华、太乙、黄鹤、灵宝、禄终、昆吾、青丘等人当然也大有收获。在行游大约一年后,青丘找到一个地方,无论地气灵枢还是景物风貌都极适合将青丘洞天挪移至此,她就留在那里修行了。

在行游的第二年秋天,禄终也停下了脚步,他找到了一处很适合凿建洞府的地方,便在那里结庐而居,昆吾也留下来陪伴父亲。那一带有很多猛兽出没,山中还能见到已开启灵智的妖修,禄终倒无所谓,反而觉得挺好。

昆仑仙境先前与世隔绝,自行演化千年,如今已有草木成精、禽兽成妖,但这些妖精以前根本就没有见过人,当然不知化为人形修炼、也不能口吐人言,更没有什么秘法传承,修炼的只是天赋神通而已,可谓千姿百态。

行游途中,青丘、禄终、昆吾分别停下了脚步,但敖广和善吒也赶来了。三年之后,他们又来到了太乙曾选定的地方,先帮助太乙开辟仙家洞府。太乙开辟的仙家洞府看上去有点像巴原彭山的那片幽谷,只是规模要大得多。

天成洞天中增长的山河并不大,只有数里方圆,那是新开辟出来的,为太乙的清修洞府,众高人一起帮忙,就是后世的金光洞。金光洞的外围也经过改造,成为一片福地道场,就是后世的乾元山。

太乙还特意回到巴原一趟,将金狮九灵也给带来了。九灵如今已有大成修为,但还不能独自进入昆仑仙境,所以要师尊护送。太乙命九灵镇守这处道场福地,同时也负责继续凿建景物,还可收服或寻机缘点化附近的妖修。

虎娃和玄源并没有出手开辟洞天山河。太乙不敢烦劳师尊,同时这也是他与众同门的修行历练。行游三年已毕,除非能修为更进,否则再逛下去暂时也难有更多的领悟了,对虎娃与玄源而言皆是如此。

不同的人看不同的风景,会有不同的体会,这在于人;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期去看同一片风景,也可能会有不同的收获,这在于心境。也许等到将来修为更进时,再行游昆仑仙境各处,可能会更有领悟吧。

太乙等人在昆仑仙境开辟洞府与道场时,虎娃与玄源回到了洞庭仙宫,并将仍在洞庭仙宫中的青牛、沇里、叽咕等传人都打发走了,让黄鹤送他们也去昆仑仙境游历。仙宫中只剩下了玄源和虎娃。虎娃牵着玄源的手道:“我们终于等到了今天,且在无边玄妙方广中相见。”

九境九转圆满,玄源将历天刑飞升。遭遇了怎样的天刑,只有玄源自己清楚,而洞庭仙宫中的事情,亦无外人知晓……

无边玄妙方广中一无所有,若万物诞生之前。玄源凝聚仙家形神,若万物诞生之初。事先若无指点,这个过程不知要用多长时间,甚至会迷失于无边玄妙方广,凡人很难体会那没有时空的概念。

而玄源凝聚仙身,只是片刻的事情,然后她就“看”见了虎娃。凡人所谓看,依托于感官,是眼睛对光线的反应。无边玄妙方广中既然什么都没有,当然也不可能有光,所以这只是一种仙家形神感应。

并未开辟帝乡神土,未入仙界,怎能在无边玄妙方广中相见?虎娃展示的境界比当初的山爷更玄妙,他站在那里,就是一个世界。谁说世界就是人们所熟知的天地山河日月星辰,它也可以就是一个人,或者说人的形神,其实帝乡神土的根本亦在于此。

虎娃站在那里,就像时时刻刻站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就是一个无所不在的世界。玄源感应到他,相当于在无边玄妙方广中感应到了自身,仿佛世界有了灵魂,然后虎娃就握住了她的手,两人的姿势就像玄源飞升前在洞庭仙宫中一样。

虎娃道:“形神有损,你现在的神气法力,比飞升前弱了不少,看来天刑猛烈,需好好涵养恢复一番。”在这种情况下说话,其实就是仙家神意交流。

玄源:“你好像一点都不为我担心,早知我定能渡过天刑吗?”

虎娃笑道:“天刑中的伤神之威,对你而言应该不是问题;你服过仙人之九转紫金丹,至于伤形之威,亦可化解。大不了此次未成,就再飞升一次呗。”

玄源:“古往今来,还没有人将历天刑飞升说得如你这般轻松。”

虎娃:“因为我了解你啊,修行至此当然艰难至极,但是真到了这一步,事情也就简单了,无非是成与不成,而你一定能成。……接下来,你想去哪里?”

玄源在人间时就曾得到过指引,赤望丘这一脉传承也是少昊天帝所留下,照说她此刻可以前往瑶池仙界。但有一个问题,虎娃去不了。玄源反问道:“你这几年,其实一直在等我飞升成仙吧?”

虎娃:“当然了。”

玄源:“在行游昆仑仙境时,我一直很好奇,那些已隐迹人间的上古仙家洞天,究竟是怎样的情景?”

虎娃笑了:“其实我也很好奇。”

玄源:“那就一起去吧!”

虎娃:“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先前才没有着急。……只可惜如今九重天仙界去不了,否则我可以指引你去那里。真仙修为亦有九重,可依次踏上建木九枝世界印证。但也不是非去不可,列位天帝在成就真仙后,都曾返回人间修行……”

玄源倚靠在虎娃的形神中道:“其实对我而言,成就真仙就足够了,至于飞升之后的修行,只看缘法。而你真的让我见识了昆仑仙境,又真的能在无边玄妙方广中与我相见,将来必更有大成就。”

虎娃:“飞升之后的修行,本就是缘法,包括精进之愿亦是如此。”

无边玄妙方广中一无所有,很多真仙历天刑飞升后一度迷失,恍惚的功夫千百年都有可能,就像回到了万物诞生之前。留在无边玄妙方广中当然谈不上什么修为精进,就算凝聚仙身,也不可能超出自身已有的见知。

在凡人看来,若无帝乡神土,成仙后若不下界,岂不是一点意思都没有啊?但这只是凡人的见知,而凡人怎知仙家之境?若说欲求皆满、愿望皆成,根本无需仙家修为,五境九转圆满修士堪入梦生之境即可。很多修士终身未得大成,其实就是在梦生之境中坐化的。

每个生灵就是一个世界,否则哪来帝乡神土的造化根基。但有一点认知倒是正确的,那就是只在无边玄妙方广中,修为确实难以精进,因为那就是一个自我的世界,但对于那些仙家来说倒也无所谓了,只看其心境。

虎娃和玄源已经是超脱的存在,下界回到人间,去见证那些早已隐迹的上古仙家洞天,也等于见证前人在修行中做的种种尝试,未打开那些洞天之前,一切尽属未知。

两人出现在离巴都城不远的眉山脚下,真的很巧,在人间时,他们都曾来过这个地方,但不是一起来的。玄源当年路过这里时,虎娃还没找到她呢,如今终于携手而至。

玄源叹道:“原来传说中的神山,就在离巴都城这么近的地方!”

他们为什么首先来到这里,不是因为此处上古洞天离巴都城很近,而是此地与他们俩多少都有点渊源,就是传说中巴原九丘之一的无名丘。

树得丘、赤望丘、孟盈丘、武夫丘、黑白丘、参卫丘、神民丘、昆吾丘,虎娃如今都找到了,唯有最后一座无名之丘先前尚不知在何处,直至太昊天帝告知。这里为何会叫无名丘,因为它真的没有名字,太昊天帝也没有给它起名字。

太昊游上古一片蛮荒中的巴原,遇到了一位无名仙家定坐于山坡。见太昊走来,那位仙家只发出了一道神念,形神随即化散于天地灵息间。他已经无法告诉太昊更多了,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说,其实说不说都无所谓,只是告诉了太昊他亲手开辟的洞天传承,洞天门户就在其定坐之地。

若想开辟洞天,至少要有九境修为,而九境修为已拥有无尽寿元,其人难道也会陨落吗?当然会,若未能成就真仙,其实只是早晚而已!天刑且不论,在世间就会有各种灾劫,且修行中的种种考验并不仅在一时,而是贯穿始终。

比如虎娃的弟子黄鹤,若他没有遇到虎娃、将来也未能修成真仙,哪怕大梦千年再千年,终究只是一场空。

说一场空也许不太合适,人生自有人生的精彩与意义,并不是只为成仙而活着,那样的话反倒不可能有层层修为成就。但对于黄鹤这个特例而言,好像就是这样。

就连太昊都不清楚那位无名仙人究竟遭遇了什么?可能他早就陨落了,却勉强留下一道神念,待神念终于发出后,形神显像随即化散。诸如此类的经历,可能就是太昊当年发愿开辟帝乡神土的缘起,欲指引众地仙飞升长生仙界。

030、遗忘在神山

如今再到眉山脚下,早已看不出当初的任何痕迹了,若不是太昊天帝告诉虎娃,虎娃也想不到巴原九丘之一的无名丘竟会在这里,接近如今巴原上人烟最繁华的地带。山脚下就有一个很大的集镇,沿着山脚还有巴国官方修建的大道,连接好几条翻越眉山隘口的道路,开垦的田地也呈阶梯状一直绵延到高坡上。

当年那位上古仙人定坐之地,如今生长的不是杂花野草,而是开垦了沟垅,种植着整齐的菜蔬,还有几位村民正在田间摘虫除草。虎娃和玄源并没有惊动这些人,就在菜地间进入了仙家洞天结界。

在太昊告诉虎娃的三十二处上古洞天结界中,无名丘是最小的,方圆只有三十里。其实三十里已经很大了,比一座寻常的城廓还要大。进入其间,远望有山如翠屏,面前则是一座大湖。此湖似深不见底,面积就占了洞天的一大半,山在湖的彼岸。

这湖的两侧好像是没有边界的,除了虎娃和玄源进入门户后所立足的巨岩,以及对面远方的山峦,其他地方并没有湖岸,而是延伸到洞天结界的边缘。

玄源微微皱眉道:“有人来过!”

这里当然有人来过,本就是上古无名仙人开辟,然后太昊也进来过,但玄源显然不是这个意思。在太昊之后还有人来过,并在此地留下了痕迹,就在远方的那座山中。这么远的距离凡人可能看不清,而玄源已是真仙。

虎娃问道:“你还看出来什么?”

玄源答道:“在那人来过之后,此地曾遭劫难,但不是外来的祸患。”

玄源不仅看出有人来过,而且此洞天结界中有过一场劫难,大约就发生在最近的百年之间。远方的那座山如翠屏,但植被的分布却很不正常,大致可分为上下两个区域。

从山脚下到半山腰,树木葱郁,不乏生长了近千年的古树苍藤。但从半山腰往山顶上看,不少地方生长的只是一些杂草灌木,树龄基本都不超过百年,越往山顶越是荒凉,有大片崩落或碎裂的岩石裸露。

在这两种地貌交界处的半山腰,有一片坍塌的建筑遗迹,显然是被外力毁去的。而这片建筑的形制与中原一带很相似,就算未曾被毁,历史也不会超过两百年,显然不是开辟此洞天的上古无名仙人所建。

虎娃又问道:“那么这祸患又来自于何处呢?”

玄源:“应该在水中,那山上除了草木,好像已无别的活物。”草木也是生灵,但除了山脚下靠近水边的湿地里可见蝾、蛙之类,山上确实没有别的禽兽。

虎娃:“水中之物未必是凶物,它可能只是无意为之。至于那山中恐另有情况,我们先过去看看吧。”

两人身形遁空而去,穿过湖面上空落在了半山腰上,又发现有一块山石上还刻着字迹——陶唐之丘。

在一百年前到两百年前间,有人来过这里,还给这无名丘起了名字,叫陶唐之丘。那么此人和帝尧放勋是什么关系?须知放勋未成中华天子之前,封号就是陶唐氏,就像大禹曾是夏后氏。

就算不用仙家神通追溯,这几个字也不可能是上古无名仙人刻上的,因为彼时世间尚无仓颉。虎娃能认出这几个字,也是因为这些字就是仓颉所创,并非别的图腾符号。刻着字迹的山石顶端已被崩落了一半,不知原先是否留有御神之念,就算有恐怕也都消耗殆尽了。

再往前走,便是那片建筑的废墟。虎娃一挥手,无数碎石朽木飞起,这片建筑居然恢复了原样。这是仙家大神通,看似简单其实很难施展得这般精妙,玄源此时都还稍欠点火候。

这是很大的一座院落,看规模相当于一座府邸了。虎娃施展的神通,是用原先的材料重新按原状“拼接”了回去。比如柱子断了那么裂纹犹在,木料已朽便空缺一块,然后就这样奇异地“定”在了那里,呈现出当年的样子。虎娃与玄源并肩走了进去。

府邸之中,桌椅陈设只要还有残迹的,都按原先的样子恢复形状与位置、定在了原处。两人又看到了不少精美的器物,显然是百年前的巴原所没有的,而是来自于中原地带。在一间静室里,虎娃还拣到了一件空间神器,样子像套在手指上的戒环。

这间静室当年或许有禁制法阵守护,但主人不在后禁制渐渐失效,后来连这座府邸都被损毁了,但神器却保存完好。

玄源不禁抿嘴直乐,虎娃真是和神器有缘啊,自行打造的神器就不说了,他曾经“拣到”过多少神器呐?这是很多修士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虎娃就是进来逛逛,居然又拣到一件!

这件空间神器带有炼制者的仙家神魂烙印,外人没有办法打开。以虎娃的手段自可将之炼化抹去,然后再重新祭炼神魂烙印。他已经不止一次干过这种事了,否则薄山上的分宝岩又是怎么来的?

虎娃本以为很简单,试了一下却没有成功,看来炼制此空间神器者修为不俗。虎娃倒是可以做到,但也要颇费一番功夫并足够小心谨慎,并不是短时间内能搞定的。

空间神器这种东西比较特别,跟别的神器还有点不一样,若是以仙家手段强行抹去掌控它的神魂烙印,稍有不慎就会损毁空间,连同空间中的器物也一并损毁了。于是暂时将此神器揣了起来,虎娃打算先探明此地的情况再说。

来到府邸的后园,两人发现了百年前那位修士的“墓葬”。这里没有别人,那位修士殒落后,又怎么会留下墓葬呢,难道是人死了之后,还能再爬起来自己埋自己?其实这是一种法术手段,在殒落前残聚最后的法力,也可以施法将自己埋葬。

这处墓葬中没有尸骨,只留下了衣物的残片。其实只要有大成修为,只要自己愿意,也可以不留下尸骸,明知必将殒落,可在寿元耗尽之前施展神通,让自身炉鼎化散于天地灵息。那位修士显然就是这么做的,后院埋葬的只是衣裳,衣裳间还有一枚玉箴。

虎娃既然发现了,便施法将那玉箴从泥土中摄了出来,玉箴中留有的御神之念未散,他这才清楚是怎么回事。殒落在这里的修士,竟是帝俊之子、帝尧之弟,名叫骆强。

骆强是奉帝尧之命来到巴原。那时帝尧刚刚登天子位不久,正是励精图治之时,中华帝国实际控制的版图也在不断扩张中。三百年前盐兆已在巴原建立巴国之事,帝尧也有所闻,便派其弟骆强来册封巴君。

如此说来,骆强的身份与后来的崇伯鲧一样,都是册封属国的中华天使。但骆强的待遇可不能和崇伯鲧相比,就连“伪天使”卢张都比不上。卢张至少还有轩辕云辇,骆强可是历尽千辛万苦、徒步来到的巴原。

骆强已有大成修为,若借助飞天神器,照说也可以飞过来。但他既为天子正式任命的册封使者,自己一个人飞过来算怎么回事,岂不是成了后世卢张那样的愣头青?他带着使团队伍翻越崇山峻岭,历尽千辛万苦才来到巴原。

在那个年代,巴原周边的蛮荒群山凶险四伏,就算大成修士御神器飞越也很不安全。比如从云梦巨泽南部方向进入巴原,若是不幸穿过了修蛇的领地,弄不好就会送命。骆强进入巴原后,恰逢战乱,各方势力厮杀不休。

骆强来的不是时候,正是巴国分裂、巴原内战最激烈之时,他虽然最终到达了巴都城,但巴都城一带已是一片焦土,其时后廪尚未继位呢。骆强的护卫及使团中的随从,在这一路上因种种意外已损失殆尽,最后只剩下了他孤身一人。

在这种情况下,骆强当然没有办法完成使命,就算想册封巴君也不知道该册封谁啊。若是他选择一方势力册封为巴国正统,另外几方势力得到消息,恐怕都会联手把他给灭了。

骆强也没有再返回中原,他便来到这处上古仙家洞天中修炼,不再理会人间纷乱,一心只求飞升成仙,但最终在突破化境前的脱胎换骨中陨落……

玉箴留下的御神之念大致内容如此,骆强解释了自己为何而来、为何未能完成使命,却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回去。骆强是帝尧放勋的亲弟弟,他将此传说中的上古神山无名丘命名为陶唐之丘,因为他也是陶唐氏的族人,可能是为了纪念什么吧。

骆强有可能是回不去了,也有可能是不想回去了,又或者帝尧当年有命令,要他完成册封之后才能回去复命。既然骆强自己没有说,后人也只能猜测了,而这些帝王家事,也不好随便乱猜。

后来听说巴原再度一统,南巡中的丹朱便赶紧派来了卢张;而帝尧得到消息,紧接着又正式派来了崇伯鲧,终于完成了早年的未尽之事。

但虎娃此前从未听说过骆强的名字,更不知其人事迹,可能是帝尧并未再提此事,卢张与崇伯鲧应该也不知情。若不是今日开启这上古仙家洞天,虎娃也不会知道当年有一位骆强默默无闻殒落于此。自古及今,像骆强这样的修士又有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