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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部分

《太上章》》 · 徐公子胜治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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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打到这个地步,已没有什么奇谋妙计可言,一切都得凭实力说话。就算换虎娃、少务或巴原上最擅长打仗的将军灵宝来指挥,恐怕也打不出别的花样来。重辰部突然渡过云梦巨泽出现在这里,就已经是奇谋成功,接下来要将好不容易取得的战略优势转化为最终的胜势。

因为下雨有几次短暂的停战,过了半个月,打了八场战斗之后,九黎大军的阵地防线已后撤了五、六里。最初参加第一场战斗的两千多人,迄今已伤亡近半。

这么大的伤亡如果发生在一次交战中,那绝对是战阵崩溃的结果。在每一次战斗结束后,双方都会迅速补充兵员,以保持战阵的完整。可是兵员的及时补充并非等于战斗力的恢复,连续大战已让九黎元气大伤,因为在战场上损失的都是最精锐的青壮。

青壮族人的损失且不说,更重要的是那些掌握九黎秘术的巫公们,那可是折损一位就少一位,短期内是很难再培养出来的。修习九黎秘术的过程来就很凶险,往往一个村寨在很多年内也出不了一位出色的巫公,而在这场大战便葬送了一批。

重辰部的战损比例稍小一些,但最初投入战场的那十支军阵战士,伤亡也超过了三分之一,又及时从后方得到了人员补充。人员可以补充,但战斗力的下降也是难免的。普通战士还好说,但一位训练有素的弓箭手也得培养很长时间,更别提那些能施法的修士了。

重辰部军阵的战斗力显然更强,假如从一开始吴回就投入了二十支以上的军阵,恐怕第一战就能把九黎大军给击溃了。吴回未能一战竞功,接下来的战略也很明显,就是要死死地将九黎大军主力粘在这里,使他们没有办法后撤转移,只能不断从后方调集支援。

这种战略就像瞅准一个伤口持续地撕咬,让对方不断地流血。

列阵决战对九黎就是不利的,假如他们能成功转移后方村寨人丁,将大军撤入深山,在各处关隘袭扰伏击,吴回也会感到异常头疼。但现在有了难得的机会,重辰能牢牢低将九黎大军主力吸在这里、让他们撤不走。

九黎此刻就算完成了后方村寨的转移,想撤也已经有点晚了。因为只要他们想逃走,战线必乱,主力部队会被重辰大军从背后扑上来绞杀。

假如这支大军被消灭了,就等于九黎各村寨的精锐已葬送大半,就算能够避入深山躲藏,也将在很长时间内难以恢复元气,甚至好不容易整合起来的大部族也会渐渐分化消散。

这寄天又下起了雨,双方暂时休战。五位大巫公坐在大帐中,用树枝于泥地上划出战场态势图,正在商议军情,还特意把虎娃请来了。

飞黎望皱眉道:“一步失去先机,则步步被动,我们的大军被吸在了这里不得脱身,如今最怕的就是重辰部突然增兵。共工部答应助我九黎,却迟迟不见动静。若他们此时能渡江夹击,便足以将吴回击溃。”

木黎户却摇头道:“我派去的人刚刚带回消息,帝江以为两部冲突调停的名义,率大军驻扎于领地西境,禄终则率大军在领地东境与其对峙。”

虎娃终于明白为何吴回投入战场的始终是十支军阵,因为大后方也有压力,另一方面,当然也是因为后勤补给规模的限制。

共工部君首帝江一改以往鲁莽好斗的脾气,这次居然玩得十分高明,他没有直接介入冲突,只是率大军到达与重辰领地接壤的边境,号称要为冲突调停。如果重辰部没有防范的话,帝江所谓的调停恐随时都能变成突袭,但表面上却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重辰部怎敢掉以轻心,禄终亲率另一支大军固守边境,所以不能跟随吴回杀入九黎之地。共工部虽没有直接帮助九黎作战,却以另一种方式尽到了盟友的责任,至少他们帮助九黎牵制了重辰部,分担了战争的压力。

蛊黎钟却脸色阴沉道:“重辰、共工,与我九黎皆有世仇。共工部虽名义上为我友盟,但也乐见九黎与重辰拼个两败俱伤。他们在边境按兵不动,就是要让我九黎与重辰死磕。可惜明知共工有此打算,我等亦无可奈何。”

飞黎望劝慰道:“但共工毕竟牵制了重辰,我等尚有胜机。……仗不能再这么打下去,是尽力阻敌后撤,还是集中各部精锐大举反击,必须在此时就做出决定。”

九黎相对重辰的优势,就是他们依托本部大后方在作战,调集物资和补充兵员都方便得多,想扭转被动的战局,目前有两个选择。一是牺牲一部分军队断后,誓死阻挡住重辰大军的追击,然后避入深山利用地势周旋。

这个选择能让九黎保住最后一口元气,至少不会被重辰大军消灭,若是共工最终能与重辰开战,将来或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但后果是共工部与重辰部若不开战,九黎自身就难以翻盘了,还会让重辰部在云梦巨泽南岸的开阔地带占据稳固的新领地。

第二个选择就是,放弃原先后撤伏击的战略计划,直接把所有的精锐都调到前线来,孤注一掷发起反击。若是胜了便是彻底的大胜,但若是败了,那便是覆灭式的大败。

这样的选择是很难做的,可如今却到了非下决心不可的时候。蛊黎钟长叹道:“我等虽损失惨重,但吴回大军何尝不也是兵疲将惫。黎民万众一心、士气正旺,此时不战将再难有胜机,一旦后撤只能偏居南荒深处,甚至还要迁居的更远。

将各部后备精锐尽数调到前线来吧,生死在此一举!……奉仙君,你不是想找吴回算账吗?大军对阵之中难有机会,而老夫舍得这条命不要,也会给你创造一个机会单独面对吴回,届时您是否会出手呢?”

他最后这番话是单独问虎娃说,虎娃面无表情道:“我确实是想找吴回,只是大军对阵之中难有机会。而我留在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真正的凶手、为奔流村一族报仇,该出时自会出手。”

蛊黎钟就这么看着虎娃,缓缓点头道:“若不拿下吴回,他又怎能与您好生交代?既如此,待雨停之后,我们战阵中再见!”

虎娃被请出了大帐,五位大巫公在为最后的决战做准备,有些计划不方便让他这个外人知晓。但虎娃有预感,这场耗时多日大战就快分出结果了,而无论谁胜谁负,双方都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

三天后,雨停了。闷热潮湿的气候令人感到十分不适,感觉身上简直都快长蘑菇了。这个季节也最容易蔓延病疫,所有阵亡者的尸首都被及时处理,伤者也被转移到后方不能轻易与他人接触的地方。

大地仍很泥泞,潮湿而焦黑的战场上,短短几天时间,竟有嫩草顽强地发出了新芽。双方大军重新摆开了战阵,吴回骑在巨犀上向前方望去,发现了敌军的变化。

九黎增兵了,在高坡上排开的军阵队列并不是很整齐,战士们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很多人是冒雨走过艰险的山路刚刚抵达的。五位大巫公将能及时调集来的精锐战士全部派上了战场,显然是欲孤注一掷展开最后的决战了。

九黎大军并没有再筑壕沟与土堤于阵前,已放弃了防守的架式,看样子居然打算主动冲锋,这在此前的多场战斗中是未曾有过的情况。

在先前的大战中,重辰部以赤甲兽冲锋配合火攻,后续军阵整齐的跟随推进。那一道道火墙也使九黎难以发起反冲锋,只能以远程军械以及飞行虫兽反击,并一步步向后退守。此刻潮湿的环境不利于火攻,而九黎大军也终于放弃了一味的固守。

吴回有些紧张,但身边的将领都看见伯君大人轻蔑地笑了,只听他笑道:“九黎大军节节败退,这是要做最后一搏了。我不惧决战,就怕他们节节退守拖延时日,今日终于迎来了放手决战之机!”

经过补充休整后,吴回率领的仍然是十支整编军阵,经过连番大战,他也清楚了九黎大军的战斗力。九黎大军士气高昂、悍不畏死,但若正面列阵冲锋,却不是训练有素的重辰军阵的对手。若对方胆敢发起主动冲锋,吴回有信心将对方的战阵直接冲溃,那么一切都将结束了。

兵员经过了补充,但赤甲兽已损失了一半,此刻剩下的四十来头仍然排列在重辰大军的正前方。吴回为了鼓舞士气,在亲卫的簇拥下,骑着巨犀也来到了战阵的前列。他将亲自指挥战阵与敌军对冲,尽最大程度鼓舞本方的士气。

没有什么废话,大战随即打响。随着弩砲射出的重箭划过天空,九黎勇士驱使着毒虫猛兽从高坡上如潮水般涌了下来,重辰部军阵排着整齐的队列迎了上去,两道巨浪眼看就要撞击在一起。

虎娃经历过很多场大战,眼前的决战当然没有巴原国战那么大的规模,但其惨烈程度,恐要超出巴原国战时的每一场局部战斗。

就在这时,战场上空突然传来一声怪异的鸣叫。虎娃抬头望去,只见一片的黑色阴影从高空俯冲向重辰部战阵中央。那是一只翼展达五丈宽的黑翎蛊雕,双翅上的硬羽支支都如闪着寒光的利刃。

从虎娃的方向看不到蛊雕的背上,但元神却能察知,蛊雕上坐着一位枯瘦的老者,正是蛊黎钟。

蛊雕这种凶禽虎娃小时候见过,路村人曾斩落一只白翎蛊雕。而蛊黎钟乘骑的这只黑翎蛊雕,感其神气赫然竟有化境修为,它的血肉中以及锋利的羽毛上都带着剧毒。

蛊黎钟这老家伙隐藏得很深啊,虎娃原以为他并没有培饲本命蛊虫或蛊兽,却不知他竟培饲了一只这样强大的黑翎蛊雕,却从未公然示人。

从吴回的方向,抬头能看见了空中冲下来的蛊雕以及蛊雕上的老者,随即又听见蛊黎钟的声音怒吼道:“吴回,你说要为儿子报仇,可是我父亲的仇呢?我父当年死于重辰部之手手,老夫今日就让你与重辰部的大军一起为他陪葬!”

别说是虎娃,就连身边飞黎望都吃了一惊,万没想到蛊黎钟还有这么一段隐秘往事。蛊黎钟是如今九黎诸部中资历最长、在位年限最久的一位大巫公。他今年多大岁数了!他的父亲死于重辰部之手,那又得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如今的族人们竟已皆不知情。

确切的说,那是八十六年前的往事,蛊黎钟的父亲并不是一位出色的部族勇士或巫公,只是蛊黎部一名普通的族人。他在一次与重辰部的意外冲突中丧生,那只是一场普通的村民械斗,死得并不壮烈,如今的族人们甚至都已不记得这回事,更别提他的名字了。

但蛊黎钟怎能忘记,他还记得那时年少的吴回刚刚成为重辰部的君首。

吴回认识蛊黎钟,但他却不知蛊黎钟的父亲是谁,也根本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别说是八十六年后,就算是当年,身为君首的他也不会特意去关注一次普通的冲突中,蛊黎部部曾有一名普通的族人丧生。

蛊黎钟极速俯冲而下,他脸上的皱纹就像风干了的枣皮,眼神中却似燃烧疯狂的火焰,而座下的黑翎蛊雕已发出凄厉的哀鸣声。他与主人心神相连,已知道主人今天是要拼命了,而它也没得选择,将随主人一起送命于此。

虎娃眯起了眼睛,看着蛊黎钟从半空冲向了对方的战阵中,此举与送死无异。但虎娃也明白蛊黎钟就是去送死的,将所有的修为法力换来最后一次威力最强大的爆发,连那只黑翎蛊雕一起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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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这不是我的战争

蛊黎钟俯冲的轨迹就是冲着吴回去的,在大军中想刺杀主帅,当然会遭到重重阻截。虎娃和崇伯鲧在册封典礼上遇到刺客时,瞬间就有无数护卫拦截在那一箭的前方,这对他们而言完全就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吴回的众亲卫持盾高高跃起,阻拦在蛊黎钟的俯冲路线前方;战阵前方的众箭手本已张弓待发,此刻将弓上举射出箭雨;排在赤甲兽后方的众修士已在准备施展法术,随即一道火幕和无数火球都袭向了空中的蛊雕。

吴回带着神念大喝道:“莫要理会刺客!攻击向前、继续冲阵!”

吴回身为主帅的反应很快,命令也极为正确,但此刻已经晚了。亲卫们固然要阻挡刺客,可是那些箭手与修士,本应该是对着九黎大军发起进攻的。双方正在迎面冲锋,战术配合事先都经过了演练,任何意外的变化都可能导致战局的混乱。

箭雨和火攻都击向了空中,九黎大军冲到近前便没有受到本应有的阻截,重辰部军阵的正前方留下了一片空白地带。也不能怪那些箭手和修士在这一瞬间只顾着护住主帅,从而打乱了战阵配合,这完全就是下意识的反应,因为若主帅出事则后果更严重。

蛊雕遭受的攻击足够强大,但将它杀一次与杀十次并没有区别,过于猛烈的集中攻击反而是浪费了战斗力。那头有化境修为的蛊雕发出一声凄鸣,双翅奋力朝下一挥,身躯突然炸裂。

它不是被箭雨和火幕所杀,而是在攻击到达之前就突然自爆了。蛊雕所做的最后一个动作,就是将双翅上的黑色硬羽都化为飞刃如雨点般射了出去。蛊雕已死,而重辰军阵中亦是惨叫一片。

火幕是一层屏障,将很多羽毛被点燃烧成飞灰,但蛊雕射出的飞羽速度太快,还有不少带着浓烟穿透火幕落在了军阵中。蛊雕的血肉炸裂,同样化成无数碎块高速飞射,也带着被火幕点燃的浓烟,很多碎块在空中就被烧没了,但有更多的散射到周围。

这只黑翎蛊雕的羽毛与血肉皆有剧毒,而点燃后的浓烟更加剧了毒性的散发,其残存的血肉碎沫则洒在了重辰部战阵中,将那里染成了一片毒地。

蛊雕自爆时,蛊黎钟已经飞了起来。他本就有飞天之能,躲在蛊雕背后只是为了掩饰身形并加快俯冲的速度。蛊黎钟没有理会那些跃到半空拦截的亲卫,蛊雕被解决,他们拦错了位置,只要不会飞就不可能永远停留在空中。

重辰军阵的攻击到来、蛊黎钟从蛊雕背后向上放飞起、蛊雕自爆,就是眨眼间接连发生的事情,而蛊黎钟从高空绕过了亲卫的拦截仍扑向吴回。众亲卫已跃不到蛊黎钟的高度去阻挡他,但他们也没有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人都将随身的武器飞掷而出,其中还有不少法器。

在这种高速对冲中,蛊黎钟想躲都躲不过去,眼见只有被乱刃分尸的下场。而蛊黎钟根本就没有躲的意思,甚至都没有施展法术护身,而是将手中的长杖也朝着吴回奋力掷出。

长杖化为一条巨蟒扑击而下,到近处突然炸裂。蛊黎钟那干瘦的身体中竟然蕴含了这么骇人的力量,他的最后一击毁了随身多年的法杖,堪称惊天动地。

紧接着各种呼啸的武器与法宝就到了,蛊黎钟的身体也突然随着射出的法器一起炸裂,也说不清他是被乱刃分尸还是主动自爆。法器被毁,御器者身心也会遭受重创,但蛊黎钟已经不在乎了,他的尸骸化成了很多碎片,仍如箭矢般向着吴回****而去。

蛊黎钟亦有毒,他是九黎诸部中最会用毒的一位大巫公,修为已有化境九转,但寿元无多、此生已再难突破,此番舍命一击,事先不知在自己身上又下了多少毒。

吴回在做什么呢?其实他的反应已算极快了,身为主帅其责任不是与刺客拼命,而是要指挥军阵不乱。他在第一时间就下令提醒军阵前方的战士,紧接着在蛊雕自爆时,他骑在巨犀上双袖朝前一挥,一阵狂风将四散的浓烟卷上了高空,绝不能让这些带着剧毒的烟在战阵中蔓延。

施法的同时吴回又以神念下了第二道命令,后备军阵以最快速度冲到前方中央去弥补缺口,继续发起反冲锋。这时蛊黎钟已在空中射出了长杖,长杖化为巨蟒,巨蟒又炸裂化为****的光芒。吴回坐下的巨犀突然人立而起,后蹄奋力一蹬腾空扑出。

吴回并没有随着坐骑一起腾空,他向后滑落站到了地上,硕大的巨犀挡住了他的身形。巨犀咆哮着张口竟有巨大的吸力,将炸裂的巨蟒一口吞了进去,随即只见它强悍而硕大的身躯在半空就如吹气般涨了起来,然后也突然炸裂成一片血肉碎骨。

那巨犀既是吴回的坐骑,当然神通不凡,若是向前冲撞威力极为惊人,但此刻眼前并没有敌人,就算吞下了蛊黎钟炸裂的法器,也承受不住那么惊人的爆发力量。吴回牺牲了坐下的巨犀,也极大的化解了法杖炸裂的威力,否则两侧的战阵中必会死伤一片。

此时蛊黎钟已经被分尸,但血肉碎骨如箭依然射至。吴回已无处可退,他身后仍有亲卫,亲卫后面是正在领命前冲的后备军阵。他站定脚步扯下背后大红色的披风,奋力向前挥出,披风中有一片火海席卷而出。

火海点燃了蛊黎钟的尸身残骸,甚至将无数燃烧着火焰的尸体碎块倒卷而回、射向了远方迎面冲来的九黎大军,这时双方的军阵已经撞击在一起。

蛊黎钟发起的舍命攻击,时机选择得十分毒辣,他本人自爆之时,恰好就是九黎大军的冲锋死士撞入重辰军阵的那一刻。有很多人被赤甲兽撞翻,更多人围住赤甲兽搏杀,而在重辰战阵的正中央,瞬间却有了一片空白地带,九黎战士如潮水般直插而入。

吴回周围的亲卫阵亡了一半,刚才站在靠前位置的几乎倒下了,而后方幸存的亲卫也都涌了出去,拼死去堵住战阵瞬间被撕开的缺口,后备军阵绕过吴回的两侧冲向了这一地带,随即展开了一场血肉绞杀战。

蛊黎钟的舍命攻击虽没有斩杀吴回,却在瞬间撕开了重辰部军阵,这一片战场也是双方冲锋争夺胜负的关键。

重辰部后备军阵填补缺口后立刻就发现了不对,战场上仍有剧毒。浓烟虽被吴回施法卷至高空,但蛊雕的血肉碎沫仍然洒在了泥泞的土地上,所有进入这一片战场的人几乎都会中毒,也包括九黎的战士。

这个战术,就是蛊黎钟与几位大巫公制定的。蛊黎钟事先挑选了三百名死士,让他们服用了药物。这些药物在中毒不深的情况下或可解毒,但也不能让人冲入毒沼中持续厮杀,只可以起到延缓毒性发作的作用、让他们可以继续作战。

如果毒性已经发作,实际上这毒是解不了的,更何况蛊黎钟本人已经先死了。这三百死士最终的结果,要么是阵亡于敌人的刀枪下,要么就是毒发身亡,只能在临死前多杀几位敌人。

九黎死士事先服了延缓毒性发作的药物,但重辰部的战士却没有,他们冲入这片战场后便不断地倒下。吴回立刻下令中军后退,让出正面有毒的这块战场。重辰部军阵的战斗力原本明显超出九黎大军,这么打是发挥不出优势的。中军后撤,而两翼军阵继续向前顶。

吴回根据战场变化的指挥,挑不出任何问题,可战场变化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双方互相发起冲锋,可是重辰中军向后一撤,就大大失去了冲击力。原本吴回是打算指挥中军亲自发起冲锋以鼓舞士气,可惜现在已经做不到了。

吴回手中的红披风威力虽大,能卷起一片片火海,此刻却无法对着近处施展,因为双方战士以绞杀在一起难分敌我。他在亲卫的掩护下连连挥舞披风,一条条火龙呼啸而出,越过混乱的战场向着远方的九黎后备军阵扑去。

九黎大军发起了全线的冲击,原先只负责防守阵地的器黎部战士也跟随着一起向前冲了,将笨重的弩砲架在车上往前推进,射出的重箭和巨石都集中在吴回所在的位置。

吴回祭出火龙在半空阻挡,同时也发起了反击。好几条火龙击毁了九黎的弩车,连着车周围的九黎战士都被大火吞噬。

虎娃一直站在高坡上静静地看着,眼前撕杀只惨烈令人震憾。九黎大军占据攻势,已经无所谓完整的阵型,就是一波波发起冲锋,前方的战士倒下了,后面的战士又接着冲上去。那四十多头赤甲兽已尽数被斩杀,九黎大军当然也付出了极大的伤亡代价。

重辰部军阵反冲锋的势头虽被扼制,但战阵还没有崩溃,他们顽强地与九黎大军绞杀在一起。这么打下去,就看是九黎大军最终将重辰部军阵冲溃,还是最终因伤亡过重而自行崩溃。很多九黎战士事先都喝了巫公配制的蛊药,陷入一种悍不畏死癫狂状态。

像这样的伤亡,如果是九黎大军依托阵线防守,而重辰部反过来冲锋,九黎大军恐怕早就被对方击溃了,但此刻却演化这样一种胶着的态势。

方才蛊黎钟在空中掷出长杖时,虎娃感觉这位老者回头看了自己一眼,眼神中大有深意,就是提醒他抓住这个机会拿下吴回,随即便尸骨无存。蛊黎钟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为九黎大军挣得了进攻的优势,但吴回未死、仍在指挥军阵。

如果在那个时候,谁能够冲入战场斩杀或擒获吴回,那么九黎便会直接奠定胜局。但可吴回的修为亦不弱,蛊黎钟舍命都没做到的事情,在场众人中谁又能做到?恐怕也只有虎娃了,但虎娃却站在原地未动。

身边的飞黎望很不满地看了虎娃一眼,似是想提醒虎娃什么。但虎娃只当做没看见,仍然保持沉默。虎娃能看得出来,虽然暂时胜负未分,但形势对重辰部很不利,因为吴回又下了最新的命令——让后勤人员撤离。

战争的参与者不仅是战场上的战士,后方军营中还有大量的民夫,另有不少人在云梦巨泽边看守舟楫,周围有上百头猪龙保护。虎娃在高坡上遥望得清楚,眼下激战尚未结束,但重辰大营中的后勤人员却开始分批撤退了,他们乘坐船筏离开了岸边。

如果后勤人员和船队都撤走了,重辰部还留在战场上的大军就等于断了退路。吴回显然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已经清醒地看到了战场形势的不利。

今日若败了,吴回也要尽量保全从领地带来的大批民夫及后勤支援人员,他们也皆是重辰部的子民。今日若是最终能胜,后方暂时的撤退也没有关系,再返回来便是,未虑胜应先虑败。

虎娃在巴原上从未见过这么惨烈的大战,他已意识到,这场战争的性质与巴原国战不同。

巴原国战,比如巴室国与帛室国之战,其实双方目的都是为了一统巴原、恢复巴国。支持帛君的势力战败了,便等于巴君平定了帛室国,只是宗室之争分出了结果。帛室国的民众并不会拼死继续作战,他们处境可能还会更好,仍是一统后巴国的子民。

可是眼前的战争完全不同,九黎若战败了是什么后果?且不去假设各种可能,那奔流村一族的命运,就是黎民已经看到的结果,这是绝不可接受的,所以五位大巫公才能组织起这般孤注一掷式的决战。

飞黎望也发现了重辰大后方的新动作,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重辰部大营中众民夫在撤退,他们守住了渡口,船筏有猪龙保护。此刻若奉仙君挺身而出,飞至战场后方击毁这些船筏,可令他们军心大乱,也必将全军覆没。……奉仙君,您难道还不出手吗?”

虎娃叹息着答道:“这不是我的战争。”仍然没有丝毫要出手的意思。

这的确不是虎娃的战争,他也没打算进入战场。那惨烈的场景很容易激起人的凶性杀机,包括内心深处嗜血冲动的一面,可是虎娃仍然很冷静。以他的身份,只要卷入了战场,不论是站在哪一方,代表的就是奉仙国乃至巴原三国的立场。

虎娃不可能轻易动手,更何况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向谁出手。飞黎望显然有不满和怒意,虎娃这几天一直待在九黎大军的营地中,好像应该算成自己人,这样的高手在如此关键时刻却不出力!

但飞黎望已经没功夫和虎娃计较什么了,激战进行到最后,就连他也率领后备队伍冲下高坡投入了战场。

吴回指挥军阵死战不退,同时掩护后方人员的撤离,挥舞大红披风卷起一条条火龙****而出,阻挡住九黎后备军阵的冲击。

五位大巫公都冲了过去,结阵合力施法阻挡吴回远程祭出的火龙。蛊黎钟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有五位大巫公?他几天就安排好了后事,让另一位大巫公蛊黎涂接任。

重辰部的军阵就快顶不住了,他们的伤亡也渐渐到了溃阵的边缘,或者说只有亡没有伤,在这样胶着的激战中,连伤员都来不及转移。而吴回本人也渐渐顶不住了,他的鼻孔里流出了血,鲜血的颜色居然有点发灰,肌肤上也有诡异的青色纹路浮现、蔓延。

吴回先前一边指挥军阵一边化解蛊黎钟的舍命搏杀,他也受了伤,红披风没有尽数挡下蛊黎钟最后的攻击,还是有几片碎骨射在了他的身上,他也中了毒。这伤并不重、这毒并不深,以吴回的修为只要撤到后方休息调养一番,就应该没什么大碍。

可是吴回不能撤,也没有时间去养伤驱毒,他还要一边指挥作战,一边挥舞着披风奋力发起反击,重辰部大军才能坚持到现在。亲卫队长也看出了战场形势难以逆转,小声对吴回道:“伯君大人,后方的民夫应该撤得差不多了,您赶紧先走吧,我率军阵断后。”

吴回的眼神难以形容,也不知是哀伤、愤怒还是失望,他下了最后一道军令,让刚刚顶上去的后备军阵誓死阻截,而刚从战阵前列轮换下去、已筋疲力尽的军阵战士则立刻撤退。能走多少算多少,撤到远方的水边,在猪龙的掩护下乘坐最后的船筏离开。

这个命令一下,就等于是放弃了战场。仍然还活着的重辰部战士走了一半,而留下来的另一半其实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虽死死挡住九黎大军的进攻,但战阵已经崩溃了。

这一半战士之所以能死战不退,是因为吴回本人也未走,仍然挥舞着红披风在作战,他所面对的战场前方,没有人能冲过来。

吴回最后对亲卫队长说:“你带队撤离吧,我想走随时可走。火灵幡在手,谅九黎也留不住我,只可惜带不回更多的人了。”

在后军迅速撤离后不久,重辰部的军阵终于彻底崩溃了。九黎大军如潮水般掩杀而过,继续追击那些正在撤离的重辰将士,越过大营一直追杀到云梦巨泽岸边,最后还围歼了半支未及登船而去的军阵,一路上留下的都是尸体。

最后留在战场上的,只有吴回一人,他身边早已没有了活着的重辰战士,也就没有了任何顾忌,挥舞着红披风在四周化为条条火龙盘旋呼啸,令九黎大军不得靠近。这是为后撤的重辰将士尽量赢得逃命的时间,而这场大战其实已经结束了。

见战场上只剩下自己一人,九黎五位大巫公已列阵逼近,吴回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将那披风一裹,身形化为一道流星般的火光,向着后方的高空斜射而去。吴回没有吹牛,他的确是想走就能走,所以才会在战场上留到最后。

五位大巫公本可结阵飞天追击,可他们都犹豫了一下,最终站在原地未动。其实刚才他们就可以逼近吴回展开围攻,但同样没敢靠得太近。在蛊黎钟那样的舍命攻击下,吴回却没受多大的影响,还能这么凶悍的作战,也把他们都给吓住了。

吴回或许受了伤、或许中了毒、或许已筋疲力尽,但他们不敢赌——若是吴回像蛊黎钟那样搏命发出最后的攻击,能否拉着他们一起陪葬?如今已大获全胜,五位大巫公当然也不会无谓地再以身犯险,他们可不是蛊黎钟。

就在这时,虎娃的身形却化为一道流光,向着空中的火光追击而去。

未追至近前,虎娃已祭出一枚玉环。玉环在空中化为一个硕大的套圈,居然瞬间就将吴回给套了进去。刚才还凶悍无比的吴回,甚至连反应都没有,更别提发起还击了,看来的确已无力再战。

五位大巫公大喜过望,齐声高喊道:“奉仙君已拿下了吴回!”

战场上几乎所有的九黎战士都看见了这一幕,齐声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就在这欢呼声中,虎娃却没有落下云端,带着被擒获的吴回继续冲向天际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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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你们都想多了

吴回派上战场的十支整编军阵,从人数上看最终逃回去不到三支,而且都是被打残的需要重新整编。但重辰部的损失可不止七支军阵,因为在前期交战的过程中不断有伤亡出现,需要从大后方补充兵员,先后又调来了至少四支后备军阵增援。

这一战的结果,重辰部至少损失了十支以上的军阵,说是全军覆没也不为过。他们的后勤人员虽然及时撤退,但仓促之间没有来得及焚毁大营,抛弃了帐篷、粮食、军械等大量物资。不仅如此,暗中培饲多年的八十多头成年赤甲兽也全部折损。

若不是停泊在云梦巨泽边缘的大批船筏在猪龙的保护下没有折损,别说逃回去三支军阵和那些民夫了,最终恐怕一个人都跑不掉。

九黎诸部的人员伤亡,几乎是重辰大军的三倍,总计有三千多人,其中阵亡人数超过了一半。有不少人并非直接死于战场,有人在大战结束后毒发身亡,有人甚至是在收起武器后便倒地脱力而亡,还有很多伤员则因伤势恶化或感染疫病先后死去。

但无论如何,九黎大军取得了胜利,而且是一场彻底的大胜,此役之后,至少在可以预见的时间内,重辰部不可能再大举进犯了。且不说九黎不会再给重辰像今日这般突然奇袭的机会,而且重辰部也失去了在战场上有针对性克敌作用的赤甲兽。

重辰部君首吴回在战场上战至最后一人,脱身而去时却被奉仙君出手拿下,应该是这场大战最佳的结果。在五位大巫公看来,若能生擒吴回,对九黎而言是再好不过。他们其实并不想要吴回的命,即使把吴回抓住了,也不可能真的杀了他。

死的吴回和活的吴回,其意义完全不同。假如将吴回杀了,那就是与重辰部结下了解不开的死仇,等重辰部下一任君首缓过气来,将会对九黎展开无休止的报复。元气大伤的九黎与中原之地的交流仍将被重辰切断,恐怕只能继续长期潜伏于南荒深处了。

假如生擒了重辰部的君首,按照中华各部贵族之间打交待的传统,可以要求重辰部花大笔财货将吴回给赎回去,还可以在谈判中要求对方立下某种誓言,以给战乱后的九黎争取喘息之机,甚至再趁机提出一些更有利的条件。

吴回随身带的神器火灵幡威力强大,还是历代祝融氏的传承信物,九黎诸部的巫公们若未得传承也动用不了,而重辰部也一定会不惜代价拿回去的。吴回连人带物,都是九黎与重辰继续谈判的资本。

现在九黎万民恐都恨不得将吴回碎尸万段,但五位大巫公却知道该怎么选择。若是蛊黎钟还在,他定然欲斩吴回而后快,但蛊黎钟毕竟死了,甚至可以说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九黎的这场大胜,而如今的五位大巫公却当然会做出别的决定。

可最大的问题是,吴回究竟在哪里呢?大家都亲眼看见吴回被虎娃擒获,但虎娃却飞上云端不见了,几位大巫公眼巴巴地等着,最终也没见到虎娃带着吴回从天而回。

……

吴回从昏迷中醒来,动了动身体,感觉很虚弱,浑身亦酸软无力。融于形神中的火灵幡还在,此物是他被擒获的前一刻主动收回的,对方除非是杀了他,否则便取不走,而且取走了也动用不了。

他不知自己已昏迷了多长时间,由于在战场上的连番激斗,没有顾得上伤势和所中的毒,假如不赶紧施治的话,伤势恶化再加上毒性发作,很可能会送命的。尤其是蛊黎钟舍命所下的毒,几乎是无解的。

可他紧接着又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伤势竟然已经稳定了,而且所中的毒基本已驱除干净。看来对方将他制住之后以某种手段就让他一直保持昏迷,同时施法为他疗伤驱毒,此人修为且不提,医术则堪称圣手,绝对超过吴回所熟知的任何一位高人。

须知高人凭借强大的修为为自己疗伤驱毒往往并不难,但将同样的手段施展在别人身上,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吴回都不太清楚虎娃是怎么做到的。他也发现自己并没有受什么法力禁锢,感到虚弱只是因为伤势和曾经的中毒,短期内当然不可能完全恢复。

经历了那样一场大战,吴回也接近神气耗尽,借助火灵幡遁走,他的目的只是想逃回重辰部的领地。只要回到那里他就安全了,不料却意外的来到了此处。

吴回以手撑地坐了起来,打量着周围,这里应该是半山腰一个巨大的岩洞,四壁上还留有斧凿与烟熏的痕迹,但这些痕迹所属的年代应已经相当久远了。他所在的山应该是云梦巨泽中的一个孤岛,因为前方就是岩洞呈半圆形的出口,可以望见远处浩浩汤汤的水面。

正值盛夏丰水时节,而且今年的水势明显比往年更大,水上漂浮着很多从岸边卷起的树木枝干以及草叶,正在缓缓地流动。

吴回看见了将他从战场上擒获并带走的人,是一位看似很年轻的后生,感其神气令人觉得非常清净冲和,却又似深不见底,另有一股隐而不显的威严气度。

虎娃就背手站在那里望着远方的云梦巨泽,他今年成为奉仙国君时已经三十岁了,但自从突破大成修为时,本尊的形容一直就是十八、九岁的样子,此刻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虎娃已经感觉到吴回醒了,紧接着就听见了吴回的声音:“你是谁,为何拥有崇伯鲧大人的信物,又为何将我从战场上带到此地?”

虎娃之所以能那么顺利地拿下吴回,甚至连斗法交手的过程都没有,就是因为他祭出的那枚玉环。这倒不是说那神器玉环的神通妙用有多么强大,只因它是崇伯鲧大人的信物。

崇伯鲧将此物交给虎娃时曾有叮嘱,让他在有必要的时候出示给重辰部的君首吴回,而虎娃选择的时机真是太出人意料了。吴回当时受伤中毒且神气法力几乎耗尽,以虎娃之能不难击败甚至斩杀他,但想生擒之却很难。

吴回肯定不会甘心成为九黎的俘虏,他还有强大的神器火灵幡护身,宁愿身死也要舍命反击,若虎娃不慎恐也会受到重创。而且吴回身为重辰部的君首,说不定还有保命的秘宝能在最后时刻动用,对这种人永远都不能低估。

至少虎娃就认识侯冈,侯冈本人虽刚突破七境修为不久,可身上却带着仓颉先生给他的那么一堆神符,无论是哪位高人若小看他都回吃亏的。九黎五位大巫公必然都存着这等心思,所以当时谁都没动。

吴回发现虎娃飞天追来,速度竟然比自己祭出火灵幡还要快出一线,也是震惊不已,但随即就看见虎娃祭出的神器玉环。他干脆就没有反抗,顺势让虎娃以玉环摄去。

虎娃转过身道:“我叫虎娃,那枚信物,当然是崇伯鲧大人亲手给我的。我来此是为了救走奔流村族人,不料已晚了一步,那么留下来便是要为他们报仇。先前之所以祭出信物,只是想好好问伯君大人一些事情,不料我尚未开口,你便主动让我擒获。”

说话的同时发送了一道神念,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以及出现在此地的原因。从当初斩化身印证修行、离开巴原路过奔流村开始,一直讲到在奉仙国朝会上见到蛊黎钟,然后赶到九黎却未及救得奔流村一族的性命,又见证了这场大战。

虎娃当然也详细地告诉了吴回,少甲辰是怎么死的、而他当时又做了些什么。吴回愕然良久,下意识地想站起来,但是腿一软又坐下了。

吴回此刻的感觉仍然很虚弱,最终长叹一声道:“原来是你!崇伯鲧大人给你信物,也是希望我能坐下来与你好生说话。否则我若知你是谁,换一种情况,恐怕就直接祭出火灵幡先动手再说了。”

虎娃:“你很信任崇伯鲧大人嘛!”

“那是当然!”吴回又长叹一声道,“你飞天而来时,我已察知了你的修为。你若想将我留下,以我当时的情况是走不脱的,若不想成为九黎的战俘,就得舍命反击。总之你若不让我走,我便不可能再活下去。可你却祭出了崇伯鲧大人的信物,那也是我的一线生机。”

虎娃曾行游中华之地,当然也知道崇伯鲧大人的威望崇高,否则也不会被人尊称为“崇伯”。崇伯鲧也是颛顼一系各部族的领袖,而重辰部便是属于颛顼后人一系的势力。

以吴回当时的状况,不可能从虎娃手上逃走,但也不可能做九黎的俘虏,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像蛊黎钟那样舍命攻击,就算死也要重创对手,能拉着敌人同归于尽则更好。

可是虎娃祭出了崇伯鲧的信物,使他看到了一线生机,所做出的选择并不是信任陌生的虎娃,而是信任崇伯鲧。假如虎娃是奉崇伯鲧之命要拿下吴回,那么吴回就很配合地让对方拿下。

虎娃点头道:“看样子我是赌对了,果然可以让你好好说话。”

吴回却眯起眼睛道:“奉仙君,你既然没有杀我,又想做什么?尽管我信任崇伯鲧大人,但并不认识你。我先前确实想逼迫九黎把你交出来,哪怕是交待出你的身份来历也行,没想到你却主动出现在我面前。你能否告诉我,我儿少甲辰之死是谁的阴谋,你又为何要蓄意挑起纷争?”

九黎几位大巫公早就提醒过虎娃,这件事没法不引起误会,越是有眼界的高人便越会猜疑虎娃当初的用意,就算知晓了事情经过,很多人恐怕仍会把虎娃视作一位挑起冲突的“大阴谋家”。

不论少甲辰之死责任在谁,假若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吴回十有八九会选择先动手再说。

虎娃苦笑着摇头道:“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告诉你了,就是那样的,我并无任何预谋,无意中它却成了各部纷争的借口。与其说我挑起纷争,还不如说你们皆早有预谋,否则那些猪龙与赤甲兽又是怎么回事?那恐须整个部族之力、花多年功夫才能弄出来。

我亲眼看见了少甲辰之死,但我并不为此抱歉,因为我确实觉得他该死,也觉得奔流村族人无辜,所以才会愿意帮助那些人。你们都想多了,我来此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让把人救走;留下的目的也很简单,就要是找到凶手为他们报仇。

伯君大人,你应该清楚自己那个儿子是什么货色,少甲辰的死,我没有责任,你才有责任。你宣称为少甲辰报仇而发兵,难道是早就料到了此事,提前准备好了那些猪龙与赤甲兽?以你我的修为,其实不需要说这些废话,我只是想问——奔流村一族是不是你派人杀的?”

吴回已有化境修为且修炼多年,神通强大法力深厚,有火灵幡在手更是威武难敌,但他毕竟没有九境地仙修为,奔流村一族的惨案不可能是他亲手做的,却可以派人去。

吴回面现怒容道:“你要为奔流村一族报仇,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并没有杀奔流村的族人,而他们却是从重辰部逃走的家奴,身为家奴却杀了少主!若换做是你,也不可能不去追究,不论最终如何处置,也必须先将人拿回审问清楚。”

虎娃没有再纠缠这种问题,也叹了口气道:“既然不是你派人做的,那么伯君大人可知,还有谁会做下这等事情?”

吴回面带忿色反问道:“奉仙君为何不去问问蛊黎钟呢?奔流村一族被屠灭,对谁最有好处?我要的是活人而非尸首,就算我想杀他们,也要先将他们带回去审明了再杀。这么偷偷摸摸地下手屠村,除了背上恶名、激起九黎斗志,对我又有何益?”

这么分析起来,蛊黎钟确实有很大嫌疑,可惜这位大巫公已经连尸首都找不着了,想问都没地方问去。虎娃不禁又回想起蛊黎钟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这位寿元无多的老者应该不是亲手杀害奔流村族人的凶手,但他却可能知道凶手是谁。

蛊黎钟最后看向虎娃的眼神有点怪,不仅含着期待与催促,而且还带着深深的歉意。

虎娃之所以由此猜测,原因也不复杂。蛊黎钟很清楚奔流村族人的处境凶险而敏感,不可能不时刻关注着他们。在这种情况下,蛊黎部若真想保全奔流村一族,不派人随时监视并保护也是不可能。

凶手若想行凶,就算蛊黎钟不能阻止,也不太可能毫无发现。蛊黎钟却什么都没说,很可能已知道凶手是谁,却默认了惨案的发生,因为这对他的计划确实最有利。

虎娃又问道:“蛊黎钟或许知情,但他是宁死也不会说的,更何况他已经死了。出手屠灭奔流村一族的人,却不可能是蛊黎钟或另外几位大巫公,他们皆没有那等修为。杀人者至少拥有地仙手段,而像那等高人,是很难受人驱使的,杀人也应是自己的主意。

伯君大人身为重辰部君首多年,想必对这一带的各种情况都很了解。像那样的高人可不多,有可能出手去屠村灭族者更少。你能否告诉我,都有谁有这种可能呢?”

吴回有些不耐烦了,但不知是给崇伯鲧面子还是别的原因,仍然答道:“伯羿去了南荒一遭,妖邪尽除,那些隐匿的高手死得死、逃得逃。九黎几位大巫公没有地仙修为,他们也没有可驱使的地仙神将了。难道你猜疑我儿禄终或是共工部的君首帝江?”

虎娃:“此事不能仅凭猜疑,我得有证据,否则先前就可以直接拿下蛊黎钟拷问了,但是对于你们这样的人,那么做是没用的。”(未完待续。)

001、为什么

第七部:鲧禹治水

001、为什么

吴回当然不会认为奔流村灭族惨案是禄终做的,禄终不会绕过他擅自做此决定,就算有此打算也会事先与他商量。而且以禄终的脾气,杀人也不会以这种方式,报仇就是报仇,必会公开宣扬。

至于是不是帝江干的,尽管是处于水火不容的对立关系,吴回也没有妄下断言,这需要虎娃自己去问帝江了,前提是虎娃能找到帝江,并有机会当面问这种问题、让对方心平气和的回答,据说帝江的脾气很是凶残暴烈。

提到帝江时,吴回一度咬牙切齿,最终去仰天长叹道:“老夫率大军渡泽,信心满满以为能一举击溃九黎,不料却大败而回,过于托大自负了。但老夫之败非重辰之败,此番亦非败于九黎之手,只是帝江可恨!”

虎娃也很无语,对这场战争不太好评价。吴回其实已是一名非常出色的统帅,无论从战略计划、战术安排、战场指挥或战斗意志等方面都挑不出任何问题,但他却输了。吴回说自己过于托大自负,但是像他这种人完全有自负的资本,在战场上也没犯什么错误。

而且从更宏观的战略层面看,失败的也未必是重辰部,因为九黎诸部的损失远比重辰部大得多,所受损失的持续长期影响也更深远。

在虎娃看来,吴回战败主要有两点原因。其一是低估了九黎反击的决心,最后一场决战中孤注一掷,集合族中精锐青壮前赴后继发起一波波冲锋,竟然能承受那么大的伤亡代价仍奋勇死战,而蛊黎钟则在大战更开始时,便以那种方式将重辰部军阵撕开一个缺口。

其二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共工部的插手。

重辰部豢养的猪龙数量毕竟有限,一次将十支军阵悄然护送到云梦巨泽南岸,已经是后勤能力的极限,这一点倒怪不着帝江。那时的吴回也自信,满心认为凭自己率领十支军阵奇袭,就能吸引九黎大军主力决战并胜之。

可后来战事进入相持阶段时,重辰部本可以运送更多的精锐军阵陆续抵达战场。现在回头看,假如在最后一次决战中,吴回手中能出多几支整编精锐军阵,结果就可能完全不同。

共工部君首帝江以调停的名义屯重兵于领地边境,禄终也率领另一支大军在边境与之对峙防范,这不仅牵制了吴回大军的后援力量,更重要的是,禄终也未能来到九黎战场。假如吴回身边有禄终,还有禄终调来的增援军阵,结果又会怎样呢?

可惜自古很多事情,是没法回头去假设的,尤其是战争的结果。

吴回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了岩洞口看着远方的水面道:“这里是何处?奉仙君想问的已经问了,又打算如何处置我呢?”

虎娃:“我从巴原来,按巴原古时的传说,此地名叫武落钟离丘。五百年前,少典氏之后盐兆和武夫率领一支族人,从这里造船筏渡过云梦巨泽,又越巫云山脉进入巴原,最终开辟蛮荒建立了巴国。此地若在枯水季节与云梦巨泽东岸相连,步行可达。

至于我,不想处置你,也用不着处置你了。这不是我的战争,我也无意插手战场。既然你不是奔流村灭族血案的凶手,那就不必改变什么。我若未拿下你,你便会逃回重辰之地,那么此刻也请回吧。”

吴回走出洞口,看了看周围的环境道:“我如今伤势未复,但时间紧迫,既然是奉仙君带我来的,也请您继续帮个忙。”。

虎娃:“送你回去当然没问题,但也请伯君大人帮我一个忙。此去重辰之地,能否创造机会,让我当面问一问禄终和帝江?”

吴回当然能把禄终叫来回答虎娃的问话,可是帝江他怎么约?吴回却很干脆的点头道:“可以!天子使者应该很快就要到了,届时我儿禄终、共工部君首帝江以及九黎诸部的首领都会到场。奉仙君只要自己愿意当然也可列席,在那种场合你尽管问话,但也得回答众人之问。”

天下各部有纷争冲突,天子帝尧职责所在,必须会派人查问、调停并做出公断,更何况是涉及到共工、重辰这样重要的大部族。吴回在盛夏时发动奇袭,就是想抢在天子使者到达之前击溃九黎,届时战场上大局已定,天子使者也不得不接受即成事实了。

吴回的确赶在天子使者到达之前结束了战争,可惜这场大战是他败了。

吴回也提醒了虎娃,想到那个场合参与查问,也得接受其他人的质询。虎娃的所作所为本就受人猜疑,似是一场大阴谋的推动者,如果他在那种敏感的场合再现身再插一手,搞不好就是坐实这种嫌疑了。

虎娃当然清楚吴回的暗示,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着远方道:“看伯君大人的身体,醒来后最好再休息一个时辰,然后我便送你回去。”

两人不再说话了,吴回定坐调息,而虎娃站在不远处算是为他护法。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吴回这才长出一口气,还没等他睁开眼睛,又听见虎娃问道:“为什么?”

这一问没头没尾好突兀,但在这种情况下,指的不可能是别的事。虽然心中已经想到了很多理由,但虎娃终于还是没忍住,要亲口问吴回本人。

吴回睁开眼睛道:“奉仙君大人是想问为何有这一战吗?这其实早已不是第一战。我重辰部先祖本无祝融氏封号,那本属于炎帝后人。自颛顼为帝时起,重辰部便坐镇于云梦北岸,历代君首之责奉帝命传承至今,便是镇压与防范九黎之乱。

炎帝榆罔归顺轩辕天帝后,天下本可大定,可蚩尤野心勃勃再度叛出、自立炎帝,又掀起滔天战祸。蚩尤战败后的残部九黎,经历代南迁而居南荒深处,自称获罪流放、无姓之黎民。可是奉仙君大人想一想,九黎各支虽多有消散、融入中华之民,但存留后人可曾放弃不甘之异心?

二百年来,拢聚南荒中的九黎诸部想干什么,我亦不是不知。他们仍企图行招魂之事。蚩尤已死数百年,可他们仍想唤醒另一个蚩尤,或者说另一个蚩尤始终未去。

颛顼帝为天子时,曾下绝地天通之令,九黎残部抗命反叛,为我重辰部所败,云梦巨泽北岸大片领地就是那时被重辰部所得,而九黎则再度南迁。颛顼天子行怀柔仁策,战后并未赶尽杀绝,同时取了重辰与九黎女子为妃,并命我重辰与奔黎联姻。

可是九黎五大部如今仍在南荒聚谋,怀不甘之心而谋异志,暗中动作早已被我所悉。历重辰部历代君首传承之责不可忘却,奉仙君只看到我率大军进犯九黎,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无重辰部在此,数百年来又会经历怎样的九黎之乱?”

同一个问题,从不同的角度看,往往都有道理。历代天子对待九黎的政策,都是想尽量让他们与中华各部融合,而不是总带着蓄势反叛的异心。

尤其是颛顼帝当年便有想法,欲像少务平定巴原一样,将九黎也视同为中华子民,可是已五大为首的一批黎民自己不愿意啊。他们觉得自己数百年来一直就是受欺压的,从心理上并不认同除黎民之外的中华各部。颛顼帝是取得一些成功,但并没有彻底解决问题。

九黎若无异心,这话说出去连虎娃都不信。此番重辰部比预计提前半年发动了进攻,但九黎仍立刻就能组织起那样一支强大的军队。有些事情若去深想,会令人出一身冷汗的,吴回做出了这么多有针对性的战略布置,才重创了九黎,但他最终还是战败了。

假如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换成九黎大军突然进犯呢,猝然之间谁又能挡得住?九黎在暗中蓄积这么强大的军事力量想干什么?是去山野中猎杀野兽,还是去开荒种地?

须知黎民的生存环境艰苦险恶,而且所居的地域易守难攻,很少有外族会打他们什么主意,若仅是为了自保则远远超出了必要。而且蓄积与保持这么强大的军事力量,对民生也是极重的负担,会使黎民的生活更加困苦。

既然不是为了自保,且对内部而言更是加重了生存的负担、使民生更加困苦,那么其目的就只能是为了随时对外发动进攻。他们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这么做,因为在大江北岸,有重辰部和共工部镇守并时刻保持着警惕。

假如九黎与巴原之间没有蛮荒阻隔,能悄然打通了顺畅的道路,那样一支大军若突然杀入巴原,事先若没有针对性的准备或布置,巴国肯定也会吃大亏的。等少务反应过来组织反击,九黎想彻底打败巴国则不太可能,但割据巴原一隅未尝不能做到。

这只是一种假设,但仅仅是这个假设就令人直冒冷汗了。

若九黎总是怀有敌意和异心,暗地里还有实际行动,重辰部又怎能放心?如今五大部整合,九黎也算完成了自蚩尤战败后的首次残部一统,又通过丹朱与共工部成为形式上的友盟,扫清了在南荒发展的障碍,那么下一步呢?

在吴回看来,九黎根本不是真正地臣服于丹朱,无非想是利用丹朱和共工对付重辰部而已,他甚至认为丹朱误国,表面上建立了功勋,却养成了更大的隐患。当然另一方面的原因他没法说出口,这也是颛顼帝一系的势力与少昊帝一系的势力之间的冲突。

吴回最后说道:“天子帝尧在位多年,天下承平日久,很多事情都已经懈怠了,明知有祸患却不能除,如今看似太平,但迟早乱事纷起。”

吴回竟然发出了这样的感慨,虎娃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半晌之后才开口道:“天下乱事,今日便从君起。”

这倒是个很有意思的回答。吴回感叹天子帝尧明知国中潜藏祸患却不能消除,但他本人的行为,实际上是率先挑起了冲突纷乱。这一场大战打得还不够惨吗?死了多少人!

从吴回的角度,自能说出这番道理;但从九黎的角度,也能说出自己的道理。

九黎一再南迁直至避入蛮荒,很多支部族已经消散,但剩下来的五大部仍然聚合。既然重辰一直在云梦北岸防范着他们,哪怕使族人的生活更加困苦,他们当然也要蓄积力量时刻准备着反击。他们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重辰部这次不就是主动打过来了吗?

九黎越是这么做,重辰的敌意便会越浓;而重辰部的敌意越浓,九黎则越会这么做。只要部族之间的裂隙未能弥合,这就是一个解不开的死循环,而那道裂隙可不仅仅是云梦巨泽与大江。

更何况在如今的形势下,还有很多方势力怀着各种目的在幕后推着事态,使这道裂隙越来深,直至冲突不可避免地爆发。(未完待续。)

002、禄终的敌意

季考大人已经在渡口站了三天三夜,这三天没吃没喝,甚至动都没动一下,在盛夏里承受着风吹日晒,就如一座石雕般望着南方。

重辰部从一年多之前就开始秘密修建这个渡口了,位置在云梦巨泽北岸的一片密林中,岸上生长的都是高大的参天古木。低处的杂草以及枯枝败叶被清理干净,岸边是一片礁岩,经过削凿之后适合船筏停泊,而高大的树冠遮挡住了地面众人的活动痕迹。

这个渡口远离重辰部各村寨,位于无人关注的荒僻地带,就是季考亲自率人悄然建成的,九黎诸部事先毫无察觉。重辰部大军从这里登上船筏、渡过云梦巨泽,突然出现在了九黎之地。战事开启后已没有了再隐藏的必要,很多树木被砍伐打造了更多的船筏,露出一片营地。

季考是一名大成修士,也是吴回的亲卫队长。

在巴原上,以少务独一无二的地位,其亲卫也都是国中特意挑选出的精锐,但也不可能有一名大成修士担任亲卫队长。就算在中华之地,大成修士亦地位超然,重辰部虽势大,但吴回的权势也不可能超过少务。

季考的情况比较特殊,他自幼就在部族中受到了严格的军事训练,是一位出色的勇士。他被吴回本人提携,先担任亲卫又担任亲卫队长,就是在亲卫队长的任上突破了大成修为。从成为伯君亲卫的第一天起,季考所发的誓言就是遵从吴回的命令、护卫吴回的安全。

他突破大成修为后,吴回也不便强行让他屈尊继续担任亲卫队长,让他可选择卸任并在部族中享受更尊荣的地位。但季考自己拒绝了,他仍守护着自己的誓言。

身为大成修士,这位亲卫队长有了吴回亲口承诺的一个特权。若不是吴回的安全遭到威胁,在其他情况下他可以不出手,也不必理会其他的事情、服从其他人的命令。此事就发生在这场大战前不久。

在那场决战中,吴回周围站在前侧的亲卫,季考是唯一活下来的。蛊黎钟舍命掷出的长杖,季考腾空跃起扑在了最前面,却被吴回的坐骑巨犀一蹄子踹了下去。巨犀在他后背踏足借力腾空吞噬了法杖然后炸裂,近处的季考也被炸飞了。

季考受了伤,爬起来之后一起就站在吴回的前方,替君首抵挡器黎部远程军械攻击,本来不算太明显的伤势也越来越重。吴回也看出他难以再力战了,给他下的最后一个命令就是率领残军撤离,并掩护大营中的后勤人员撤回云梦巨泽北岸。

身为亲卫队长本应誓死保护主帅,但这是吴回的命令,季考最终还是执行并完成了这个命令,他是乘坐最后一只木筏离开的。季考也清楚君首大人的本事,凭借化境修为以及神通广大的火灵幡,自能在战场上脱身而去。

当吴回御火灵幡飞向云端时,撤退的重辰部残兵以及后勤人员已经离开战场很远,正乘坐船筏穿行于云梦巨泽中。其他人看不见那最后一幕,季考却看见了,吴回被另一道流光截获、似是被强敌拿下了。

但那莫名出现的高人“劫走”吴回后,却没有落到九黎大军的方向,而是直接冲上天际向消失不见。季考很意外,不知君首是被人劫走了还是被救走了,他当然深感担忧。

季考知道吴回的计划,君首大人应该与撤退的部队在这个渡口汇合,他就一直在这里等着,这一等就是三天,心情越来越沉重。曾有几名属下劝说季考暂时休息,结果都被无声无息的法力隔空扔出很远,大家知道他的心情,然后谁都不敢再靠近了。

连同季考在内,吴回的亲卫还活下来十几个,几乎人人带伤。主帅没有撤退,而亲卫却离开了战场,在通常情况是绝不允许,可这恰恰就是吴回的命令。

假如吴回安然归来,当然就没有问题;但吴回若是失踪或阵亡,季考连同那十几位亲卫都算犯下了死罪。除了吴回本人没有能赦免他们,新任伯君恐怕也不可能去赦免。就算禄终因情况特殊赦免了他这位大成修士,季考还有什么脸面容身立足?

重辰部君首的丧葬,向来有人殉的习俗,殉葬者一般都是没有留下后代子嗣的妾室。若是君首在正常情况寿终正寝,亲卫是没有责任的,可能还会受到下一任君首的重用。可君首若是死于刺杀或在战场上阵亡,所有亲卫同样要殉葬。

季考在渡口站了三天三夜,感到越来越绝望,他倒不是怕死,而是遗憾未能死在战场上,假如吴回出了任何意外,都是他这位亲卫队长的失职,根本没脸再回去。

撤下来的军阵残部以及后勤人马,此刻仍留在大营中。吴回没有归来,大家也不好擅做主张,吴回将撤退的指挥权交给了季考,而所有人都在等季考的命令。

季考的身形虽像一尊屹立的雕像,但他却感觉身子发软,眼前也一阵阵发黑,就快坚持不住了。他从战场上撤退时伤势就已经很重,又断后掩护与指挥撤退,之后又在这里等待吴回,并没有得到及时妥善的调治,全凭一股期盼的信念在支撑。

季考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他身后还两千多人呢,应该留一部分人马指挥猪龙在这里驻守,然后他要率领大部队返回,哪怕回去后所面对的将是死亡。就在这时,季考突然眼神一亮,抬头露出狂喜之色大喊道:“伯君大人回来了!”

只见高空中有一道火光如流星般朝渡口方向飞射而来,正是催动火灵幡的吴回。火光后面还跟着另一道光华,当然就是护送吴回的虎娃了。

虎娃倒不是有意耽误时日,但吴回在武落钟离山昏迷了好几天。他的伤势不轻,而且所中的毒性发作猛烈。是虎娃带着吴回从武落钟离山飞过来的,但快到渡口的时候,吴回却让虎娃放开了自己,奋起余力御火灵幡从天而降,不失往日威仪。

见吴回仍威风凛凛地就落在前,季考已泪流满面,噗通跪下声音哽噎道:“伯君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营地中两千多人都奔涌出来,齐声发出欢呼并跪拜行礼,只有虎娃和吴回还站着。虎娃忽有一种颇难形容的古怪感觉,他已不止一次听见这种欢呼。上一次是在云端出手拿下吴回时,欢呼的是九黎诸部族人;这一次是将吴回送到此地时,欢呼的又换成了重辰部族人。

君首安然归来当然值得所有人欢呼,吴回在这场战争中的表现,也受得起族人们崇敬。这场大战虽然输了,但也可以说成赢了,吴回率大军渡泽奇袭重创九黎,并亲自断后掩护大部队安然撤退。

这样的说法也不能说是撒谎,只是换了一处描述的方式。重辰部绝对将这么对外宣称,甚至他们中的很多人也是这么坚信的。吴回的强势归来,是战败后对民心士气最大的鼓舞。

等众人欢呼并拜见完毕,吴回这才示意大家起身,下令道:“诸位等得辛苦,再休整半日,明天一早便拔营启程,回师落汉城。”

落汉城是重辰部领地中的城廓,也是君首的驻地,如今的城主由禄终兼任。季考起身后问道:“请问伯君大人,这位少年又是何人?”

吴回特意高声介绍道:“这位便是名扬天下的彭铿氏大人,如今已受天子册封为奉仙国国君,此番就是奉仙君在战场上救了我!”

营地中一片哗然,刚刚起身的众人又再度跪了下去,既拜见奉仙君也感谢他相救吴回的义举。虎娃只得还礼请大家起身,也没法再解释什么。

吴回这种人说话当然高明,他一开口便令人感觉虎娃与重辰部是站在同一阵营地。但仔细琢磨,吴回也不算撒谎,虎娃确实将吴回从战场上带走了,这几日曾为他疗伤驱毒,也算是救治了吴回。

假如虎娃不插这一手,吴回也能御火灵幡回到这个渡口大营、得到及时的救治。但论驱毒疗伤手段,天下少有人能超过虎娃,至少吴回大营中没有。届时吴回就得凭着自己深厚的修为强压了,绝不会像此刻这般看上去若无其事。

虎娃陪着吴回走进了营地中的大帐,重辰部众族人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看向他的神态皆极为尊敬。吴回当众宣称虎娃救了自己,却没有说出虎娃与少甲辰之死有什么关联,此事本就极少有人知晓。

来到大帐中坐定,吴回召来了营地中所有的首领,而虎娃的座位居然在吴回之侧与之平齐。吴回又给众人做了一番介绍,最后说道:“奉仙君是崇伯鲧大人的信使,代表崇伯鲧大人而来,诸位应敬之如敬我!”

吴回给了虎娃好高的地位、好大的面子啊!照说以国君的身份,地位也不低了,但得看是什么样的国君。奉仙国只是深山中的小国,人丁总计尚不满万数,这样的国君在重辰这样的大部族眼中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而吴回给虎娃安了另一个身份,代表崇伯鲧大人而来的使者,地位却比一位小国之君要尊荣得多,至少在重辰部中,甚至可以和他这位君首平起平坐。

虎娃不过是拿了一件崇伯鲧的信物,崇伯鲧并没有明言让虎娃代表自己,更没有托他转高任何事情。但那件信物应该非常重要,持之者甚至能成为崇伯鲧本人的代表,否则吴回也不会是如此态度。这么重要的信物,没想到崇伯鲧就随手给了虎娃,且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吴回又吩咐季考道:“在族中就由你来负责接待与保护奉仙君,任何人皆不得对奉仙君不敬。奉仙君若有所需,定要尽全力满足。”

亲卫队长当然是吴回最信任的人,吴回让季考负责接待与保护虎娃,也相当于给了虎娃等同于自己的地位。季考上前领命,正要起身回位,却突然一头栽倒在地,当即昏厥不醒。

这位亲卫队长早就快撑不住了,凭着深厚的修为和吴回归来的惊喜一直强挺到现在,精神一放松终于还是倒了下去。吴回赶紧命人救治,虎娃道:“若伯君大人信任我的手段,就让我来救治这位将军吧,必可保他无恙。”他趁机也离开了大帐。

……

落汉城中的景象与中原之地略有差异,风土人情带着黎民的痕迹。重辰部居南方已久,而且融合了奔黎部,有着自己独特的风俗。

重辰部伯君府邸,比虎娃在奉仙国的王宫还要宽阔敞亮。虎娃伯君府中见到了从边境奉命紧急赶回来的禄终。传言中的中华四大战神,虎娃已见其三。

禄终比父亲吴回整整高出一个头,就算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隆起、条块分明,不仅健美壮硕,还仿佛充满了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若从五官看,或许少甲辰长得更像他父亲,但禄终却继承了吴回的发色与那种形的气质。

吴回头发略呈现枯黄,那是因为他的年纪大了,而禄终披散的长发带着暗红的光泽,应更像吴回年轻时的样子。此番见面并无外人在场。

吴回的态度对虎娃十分尊敬,但禄终可不一样。待父亲介绍了虎娃的身份以及来意,也讲述了少甲辰之死以及奔流村灭族惨案的经过,禄终便冷哼了一声,用凌厉的眼神朝着虎娃直瞪过来,带着一丝敌意,显得很不满也很不服。

随着这声冷哼,一股如火山爆发般的威压气势朝着虎娃扑面而来。假如换一个普通人,恐会当场跪下、吓得屁滚尿流;就算意志异常坚定者,也坑会全身打颤,连话都说不出来。

可虎娃却毫不在意,从容起身向禄终行了一礼道:“久闻禄终大人之威名,今日亲见,果然不凡!”

这是礼节性的场面话,但仅仅是“久闻”与“不凡”,对禄终而言也不算恭维。禄终一见面显然就想以威势压人,可虎娃最不怕的偏偏就是这一套。

虎娃未突破大成修为前,就曾领教过啸山君仙家遗蜕所蕴含的气势威压,到了如今,他本人已有九境七转修为,且和伯羿、崇伯鲧、句芒这样的高人都打过不少交道。假如动手斗法他可能还打不过禄终,但怎会在意禄终流露出的神气威压。

在贵客面前,禄终这样显然是很失礼的,吴回赶紧喝道:“禄终不可无礼!奉仙君代表崇伯鲧大人而来,你当事事尊敬!”然后又叹了口气道,“至于少甲辰之死,其责在他自身,实怪不得奉仙君。如今奔流村一族尽皆亡命,此事就不要再提了,族中无论是谁,皆不得因此为难奉仙君。”

禄终却仍怒目而视道:“幼弟之事且放过不提。奉仙君既是崇伯鲧大人的使者,我倒想好好问一问。你既然带着崇伯鲧的信物而来,此前却为何身在九黎大军营中?你既然一直身在战场,且有地仙修为,又为何眼睁睁的看重辰部大军溃败?这难道也是伯鲧的意思嘛!”

禄终最后一句话是直呼“伯鲧”,连“崇”这个尊称都去掉了。虎娃突然有些反应过来,为何禄终会表现得对自己如此不满。更多的原因恐是冲着崇伯鲧去的,怪就怪吴回一直把他介绍成代表崇伯鲧而来的使者。

虎娃眼看着禄终的幼弟少甲辰被奴民所杀,非但没有阻止,事后反而帮助那些人成功逃走,禄终对他印象不好也很正常。但此事已被吴回压下,禄终还不至于在这种场合这样失礼。

重辰部此番战败,损失了至少十支军阵,上千精锐青壮阵亡,这是禄终难以接受的。若是换一个角度去看,少甲辰的死,恐怕没有多少人会感到悲伤,甚至更多的只会私下里偷着高兴。但千余名勇士的阵亡,则是对重辰部沉重的打击。

崇伯既是鲧颛顼帝后世派系公认的领袖,他派来的使者当然就要帮助重辰部,绝不能倾向于外敌。可虎娃在战场就是眼睁睁地看着重辰部溃败,等大战结束之后才突然出手带走了吴回。

禄终方才已做试探,虽难以断定虎娃的神通法力究竟如何,但至少也有地仙修为。假如在战场上站在重辰部阵营一方,哪怕只是在蛊黎钟发出舍命攻击时,他能协助吴回及时出手阻挡、令敌军不得撕开战阵缺口,决战的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所以禄终想质问,崇伯鲧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派来的人,就眼看着重辰部大军战败吗,一点忙都不打算帮?

吴回内心中的确很尊敬崇伯鲧,但他表现出的态度却更加夸张,多少也是刻意做给天下各部看的。但禄终的脾气不一样,他既懒得搞这种表面功夫,内心中也不是像父亲那样对崇伯鲧深怀敬意,甚至还有几分不服。(未完待续。)

003、苦差事

还有一种微妙的心态,旁观者虎娃也许比禄终本人体会得更清楚。伯羿、崇伯鲧、禄终、帝江并称中华四大战神,但大家提到这四人时是有先后顺序的,崇伯鲧位列第二而禄终位列第三。

伯羿神弓在手则举世无敌,这是天下各部公认的,但好斗的帝江心中并不服气,曾在帝子丹朱南巡途中邀斗伯羿,结果被伯羿所败。至于战力不亚于帝江的禄终,他对伯羿是什么观感且不提,但至少对崇伯鲧是不太服气的。

伯羿就是一名战将,也是个不大的部族首领,平日无论谁想与他切磋,伯羿都不会拒绝,他天下第一战神的威名,完全是一个又一个对手成全的。但崇伯鲧从来不以个人战力闻名,更借此扬名,他是颛顼帝一系所有部族势力公认的领袖。

从没有人去挑战崇伯鲧,就算有人想去挑战,恐怕早就被人拦下了。崇伯大人需要亲自动手吗,他是你想挑战就能挑战的人吗?

禄终曾经就有这个心思,结果还没等别人劝阻呢,就被他老子吴回揍了满脑门的包。吴回不仅数落他不敬,还呵斥道:“你咋不去找天子帝尧切磋呢,那样一定能取胜的!但有人会夸你了不起吗?只会说你无耻、无礼,天下高人不群起攻之,就算你命好了。”

吴回的话说得倒不错,可禄终心里能服气吗?像他这种人,哪怕是伯羿手持神弓站在面前,也敢上去大战一场,心中难免憋着一股火,甚至认为崇伯鲧名不符实。再加上重辰部最近的战败,禄终有敌意与怒意也正常。

面对禄终的责问,虎娃并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发出了一道神念,如实展示了崇伯鲧交给自己这件信物的经过。很显然,崇伯鲧可能只是担忧虎娃和吴回之间会起冲突,所以叮嘱他可在必要的时候出示信物,并没有委托虎娃做别的事。

如此说来,虎娃真的不算是代表崇伯鲧的使者,这个身份是吴回加到他头上的。吴回这张老脸倒也能挂得住,又咳嗽一声道:“禄终,你怎能说奉仙君只是在战场上眼睁睁的看着,就是他出手救了为父!”

禄终的神情不再像方才那般愤怒,但仍很不满的反问道:“救您?他若不插手,您一样能回到渡口大营,而且还能早回三天。他在战场上将您劫走,见者皆高呼您被擒获,还平白让后方大军担忧!”

吴回面露不悦之色,重重的一拍大腿似要发作,最终却只是长叹道:“终儿,你有所不知。假如奉仙君不出手,我的确能早三日回归渡口大营,但一定是昏迷中躺着回到落汉城。也许醒来后只能与你见最后一面、匆匆交待几句后事而已。

为父自诩英雄一世,怎能忍受那样的结局?此番战败之后,是奉仙君让我能不失尊严体面,并保证重辰部人心不乱,为父心中真的是感激万分!我如今已时日无多,紧急召你归来,不仅是奉仙君大人要问你话,更是要为重辰部安排将来之事。”

听到这里,虎娃也不禁暗叹了一口气,吴回如今是什么状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突破大成修为后,修士便可拥有先天完满之寿元,且修为越高寿元便越长久。但只要没有突破地仙修为,寿元终究是有尽头的。而另一方面,梦生之境中渡过的时光以及施展诸如推演等大神通手段,同样会以常人看不见的方式消耗寿元。

假如吴回直接返回渡口大营,虽也能得到及时救治,但伤势很难稳定下来,尤其是体内的毒素更是难以驱除干净,只能暂时以修为强压。待他回到落汉城中,只能勉强保持神智清醒交待一番后事,随即恐怕就要离世了。

虎娃为吴回疗伤驱毒,至少在表面上能让所有人都看不出破绽,甚至禄终面对面时都没有察觉父亲的异状。吴回原先还能活多少年,虎娃也说不清,只知此人的生机已到了逐渐衰竭的时候,而如今受此重创,已是时日无多了。

因为虎娃,吴回还能若无其事地重新整编队伍,率众人回到落汉城。这一路上军容齐整,他本人看上去仍是威风凛凛,并对外宣称此番是重创了九黎大军、胜利回师。这对鼓舞人心是非常重要的,至少重辰内部绝不能乱,否则后果比战场上的失败更严重。

少务平定巴原时,战胜以战败处之;而吴回与九黎大战,战败了却摆出战胜的架式,这是针对不同的情况。更重要的是,吴回能以正常的状态、有足够的时间去从容地安排后事。

虎娃当初仅有四境修为时,就曾经为后廪做过这样的事情。如今已有九境七转修为,手段当然更加高明。更令吴回感激的是,虎娃替他保守了这个秘密,并没有对任何人说破。

禄终闻言大吃一惊,扑过去跪倒在地,握住吴回的手腕道:“父君,这是真的吗?事情怎会是这样!”

这当然是真的,以禄终的修为已经握住了吴回的脉门,怎能还不清楚父亲的状况。吴回伸手抚着他的头发道:“我早知会有这一天,只是遗憾此番进军九黎未能大胜。你这些年早已做足了执掌重辰的准备,可以走得比我更高、做得比我更好……”

禄终已伏在父亲怀中泣不成声,虎娃见此情景便悄然离开了。

……

吴回的亲卫队长季考大人醒来时,虎娃就坐在床头。他轻轻一动,就听见虎娃说道:“季考将军,你的伤势已无大碍。我本想让你多昏迷几日彻底恢复,但今天却不得不提前将你唤醒。你在一月之内尚不得与人激斗,仍须好生调养。”

季考赶紧下床向虎娃行礼道:“是奉仙君救了我吗?请受我一拜!”

虎娃摇了摇头道:“也不能算是我救了你。以你的修为自能恢复,只是耗费时日更久,一些隐患短期内难以尽数消除罢了。”

季考:“您为何今日将我唤醒,是伯君大人那里出了什么事吗?”已经回到了部族,有什么事也用不着非得季考去办了,但虎娃却在其伤势未完全恢复之前将其叫醒,肯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虎娃点头道:“是的,明日就是重辰部新君首受禅的典礼,吴回大人将君首之位传于禄终,季考将军须统领仪仗。”

次日,就在落汉城中,吴回举行典礼,正式将重辰部君首之位传给了次子禄终。这早在众人的意料之中,如今终于完成了这个仪式,奉仙君亦到场观礼。

禄终对虎娃的态度变得和善了很多,也不再提少甲辰之事。假如不是虎娃,吴回甚至都不能从容地完成这个仪式了,而对于每一个部族而言,这样的仪式都是神圣而重要的。不论禄终对崇伯鲧还有什么看法,至少对虎娃本人不应再有敌意。

紧接着重辰部就接到了消息,天子帝尧正式派使前来,召集重辰、共工、九黎各部君首相见,为冲突调停并做出公断。此番帝尧任命的中华天使是重华,重华还带了一名副使前来,便是侯冈部的君首侯冈。

中华天使的名头听着威风,可未必都是好差事啊。像卢张当初去册封侯冈为伯君,那是求之不得的美差,也是天子帝尧对卢张的褒奖。那一路就是游山玩水,倒了地方之后定会受到热情而隆重的接待,私下里还能收到不少贵重的礼物。

可重华此来是为各部调停并公断,并要代表天子当场做出裁决。在这种情况下,不论怎么裁决往往都会有人不满,假如因为调查不清、或裁决不公引起各部质疑,天子帝尧的权威当然不能受影响,那么为了平息众怒,恐怕受到斥责甚至惩处的就是重华了。

天子朝会时,很多人都提议让帝子丹朱来当这个使者,原因也很简单,丹朱刚刚巡视了共工与九黎,还因收服九黎得到天子的褒奖,转眼间就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那也应该由丹朱来收拾残局。

可更多的人却提出了激烈的反对意见,反对者大部分倒不是为了维护丹朱,而是质疑丹朱能否做到裁断公正。有些话不必说出来大家皆心知肚明,九黎与共工皆与丹朱私下结盟,若派丹朱为天使,不是明摆着对重辰不利吗?而且很多人还直接质疑了丹朱的能力。

无论如何,此事对丹朱的威望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商议到最后妥协的结果,这个苦差事便落到了重华的头上。

当时重辰与九黎大军正在激战,而虎娃托卢张带的玉箴已送到天子朝堂。很显然这场冲突看上去与少甲辰之死有关,吴回打的是为子报仇、逼蛊黎部交出幕后凶手的名义。

此事不仅牵连到奉仙君,还牵连到侯冈氏。重华离开帝都后没有直奔南方,而是拐了一个弯先去了一趟沇城,带着天子的任命找到了侯冈。

任命侯冈为副使,就是重华的建议,侯冈亦是少甲辰之死的现场见证人,带他去更能说明情况。并不是每一位中华天使都可乘坐轩辕云辇的,以重华的身份尚无这个资格,但他带着使者队伍规模却不小,还备足了各种给养辎重。

为战乱调停,可不像去册封伯君那样会受到热情的接待,而且就算有人想好好款待,重华也得注意避嫌,接受一方的好意必会受到另一方的猜忌。所以重华干脆连扎营的帐篷都备好了,吃的用的一律自给自足,至少在态度上表明了公正的立场。

这样一来,路上便不可能走得太快。等重华到了地方,重辰与九黎的仗不仅打完了,就连重辰部的君首都换人了。

重华扎营的地点就在大江岸边,江对岸是器黎部与木黎部的地盘,东侧是共工部的领地,西侧是重辰部的领地,然后召集各部君首来见。在这种场合是不允许动手的,否则视同为反叛,君首本人只可携一名随员进入天使营地议事,可能也是为了防止场面失控吧。

但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下,各部肯定都要派驻大军到外围防范。共工与重辰本就有大军驻扎在边境,此时都向南靠拢到江边对峙,对岸也有九黎大军的营地。

九黎来了五位君首,就是重华不久前刚刚册封的五位伯君,他们都没有带随从。

共工部君首帝江带了一名随从,其人身份显赫,为雨师计蒙。雨师是炎帝时的官职,是国中地位非常重要的祭司,当年最出名的雨师名为赤松。据说赤松早已登仙而去,这位计蒙修为高超、得到了赤松的传承,亦被今人尊为雨师。

在天子帝尧朝中,历正宫掌管祭祀诸事,已没有雨师这个正式的司职。但计蒙在民间仍享此尊号,就如共工部的君首在民间仍被尊为水正。

别的人都到齐了,可是按照约定的时日,重辰部君首吴回却迟迟未至,让中华天使和各部君首多等了三天。在这个年代,长途跋涉耽搁几天倒很正常,但在这种情况下就不太正常了。重华倒没说什么,但其他几位君首已连番斥责吴回无礼、傲慢,应当受到严惩。

三天后,重辰部君首的队伍终于到了,众人在大营门前远远望去都吃了一惊,就连准备好了斥责喝骂的几位大巫公皆下意识地闭了嘴。重辰部来的人并非吴回而是禄终,而且禄终的亲卫仪仗看上去也不对劲。

仪仗不仅起到护卫作用,更多的是为了显示威仪,平日当然都是衣甲鲜明、刀枪耀眼。可是禄终的仪仗护卫皆身着没有纹饰的素服,更重要的是,他们手中的武器是折断的。那些本该起到礼仪作用的长斧,此刻仅剩半截断杆。

按照重辰部的传统,这是服丧时的风俗啊,能令君首仪仗这么做的情况,那只能是前任君首刚刚去世……吴回竟然已经死了!

吴回确实已去世,禄终因此才会耽搁时日。虎娃为吴回调治伤势后,吴回本可以精力旺盛的正常状态再坚持一个月,若他想强行支撑,再苟延残喘一年半载也有可能。但若吴回自己想离去,那就是说走便走,他本人毕竟也有化境修为。

传位于禄终、安排好诸般事务,吴回世事已了,几天后便从容离世了。当禄终的队伍到达天使营地时,气氛显得悲壮而凝重。其他人不能进入营地,亲卫仪仗也要留在外面,季考如今已不再是亲卫队长,禄终进入天使大营后,他便是重辰部驻防大军的统帅。

还有一人陪同禄终而来,众人本以为是禄终的随从,不料却发现是虎娃。九黎五位大巫公皆吃了一惊,他们亲眼看见虎娃出手拿下了吴回后便不知去向,如今再见时吴回已死,而虎娃却与禄终结伴而来。就算他们见多识广,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飞黎望失声道:“奉仙君,您怎会出现在这里,还与重辰部同来?”

虎娃答道:“我听闻重华大人奉帝命为各部调停公断,此事据说少甲辰之死而起,而我是当初的见证人,理应来此一趟。……诸位且谈诸位的事情,而我还有我的私事。”

话音中带着仙家神念,将重辰部领地中最近发生的事情介绍了一番,包括吴回已传位禄终,然后逝去等情况。同时他也声明,各部冲突是各部自己的事情,如何调停公断是重华大人的事情,他来这里只想追查杀害奔流村全体族人的凶手。

看禄终寒着脸的样子,应该也没心情跟另外几位伯君多话,虎娃的神念顺便将很多事情都解释清楚了,免得大家再追问。重华迎上前来道:“奉仙君,您能来这里真是太好了!先前不知您将至此,我还特意将侯冈大人也给请来了,侯冈大人便是天子任命的副使。”

虎娃与侯冈暗中自另有神念交流,讲述了彼此所了解的情况。侯冈听闻了那场大战经过,也是震惊不已,又听说了奔流村的灭族惨案,更是面有忿色。

禄终没和另外几位伯君打招呼,甚至连见面的礼数都懒得做样子,只是朝重华行了一礼道:“因父君离世,因此耽搁了时日,劳天使大人久候了。今日天色已晚,我要静思缅怀父君,有什么事明天一早再谈吧。”

大家抖已经干等了好几天,禄终来了之后却不议事,反而继续把众人晾在一旁。假如来者换成吴回,其他几位伯君弄不好就直接开骂了,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再看看禄终的脸色,谁都感觉不好说什么。

免去一切饮宴游乐之事,每日静思哀悼亡亲,这确实也是重辰的风俗。禄终说话时没看五位大巫公,只是瞟了帝江一眼,目光深处带着凌厉的杀意。雨师计蒙却示意脾气暴躁的帝江不必计较,反正人都到齐了,也不在乎多等这一天了。

当夜休息时,虎娃并没有和禄终待在一起,而是住进了侯冈的大帐中。这个天使营地其实被各方大军重重围困在中央,天地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未完待续。)

004、平黎策

“告诉我,你们究竟想要什么?如果你们的愿望与世上其他人有关,且是除你们自己之外的其他人都无法满足与接受的,那结果只能是灾难与毁灭……”

这是在重华的大帐中,他面前坐着的是飞黎部的大巫公飞黎望。这帐篷不大却是一件宝物,以双层材质缝制,外层是兽皮,内层是绸料。案上点着一支烛,但烛光完全透不出帐篷。从根本察觉不了帐篷中有人,就连声音也传不出去,更可阻挡神识窥探。

重华的身份很敏感,他和禄终一样都是颛顼帝的后人,其父瞽叟就是颛顼帝的六世嫡孙。颛顼帝治国刚柔并用,一方面在天下各部推行绝地天通的政令,另一方面又行怀柔之策。颛顼巡视天下各部,只要是有些影响的部族,他都会娶其中一位女子为妃,留下的子嗣也极多。

这些子嗣开枝散叶,后人也不可能皆是贵族,比如瞽叟就是一位平民。但重华的才干贤名传扬四方,受到了天子帝尧的重用,他成为了有虞氏部族的君首、重新获得贵族身份,如今又在朝中担任要职。

丹朱南巡时,重华曾随行,去年册封五位大巫公为伯君时,他也是使者,对这一带的很多情况都了解、与很多人都熟悉。面前的这位飞黎部的大巫公飞黎望,当初也是重华提名的,否则飞黎望能坐上这个位置的机会并不大。

从某种意义上说,飞黎望就是重华在九黎的亲信与心腹。今日飞黎望代表五位大巫公,入夜后单独来找重华大人商谈。听见重华大人的问话,飞黎望却低首不能答。重华的话中带着神念,回顾了九黎的历史与现状——

重华指出,九黎最大的问题,并不是像他们自认为的那样受到天下各部的敌视与孤立,而是他们始终拒绝融合入正常的部族共处社会,潜意识里将除黎民之外的所有人都视为异类,内心本能地带着先天的敌意。

在这种情况下,九黎怎会不遭到孤立与敌视、不断受到驱逐与削弱?

九黎口口相传的神话史,自称数百年来一直受到欺压,所以不断迁徙远避南荒,但永不忘继承蚩尤遗志志,总有一天要在蛊神的带领下征服天下。

部族的口述历史,是在不断演变与重新编撰中的,如果历代人不断地向族人灌输仇恨意识,成为根植于每个人内心中精神共识,这种影响就太大了。九黎这么做,总是在不断蓄积力量欲挑起冲突甚至仇杀,谁又能欢迎他们呢?

当年蚩尤反叛,战败后其残部获罪,这是正常情况。天下之大、自古这么多年,各部之间爆发过大大小小的各种冲突,这也不令人意外。但九黎的眼中、心中一直只有这些,那才是问题所在。

蚩尤残部并非全部都南迁了,当年还有很多人仍生活在原地,包括重华为君首的有虞氏部族、侯冈为君首的侯冈氏部族终,有不少人就是数百年前的九黎后裔。如今回头看,他们并没有被孤立于敌视,更非无姓之黎民,而是融入了现代。

九黎在南迁的过程中,不断有小的分支部族离开、与天下各部融合,或独立发展而共存。但总有另外一部分人,坚持将其他部族皆视为异类,拒绝这样的交融共存,以至于越迁越远。

如今花黎、水黎、吴黎三大部早已分化散居,成为中华各部的一部分,而奔黎部则融入重辰。可是另外的五支残部来到南荒后,仍然持着当初的心态,期间还经历了被“蛊神”暗中操控之事。九黎越这样做,处境就越艰险,给自己和他人带来的伤害可能就越大。

丹朱曾给了九黎一个与外界弥合裂隙的机会,那就是接受天子册封融入中华各部、推行人皇教化改善民生。可是九黎诸部又是怎么做的呢,借此机会整合力量,不惜代价仍要挑起冲突争斗。

重华的神念中还有一连串的质问。迁居到南荒的这二百多年来,是不是总有人夸赞它们英勇不屈的抗争精神、总拿起武器冲杀的勇气?这的确是一种夸赞,听得多了,黎民万众恐怕也以此自诩。

但这些夸赞的目的又是什么?若是来自外界,恐怕都是想借黎民之刀,去对付自己的敌人。比如重辰和共工都想利用九黎去牵制对方,这二百年来暗地里各种的小动作和挑唆始终没有停过。

另一方面,九黎自己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如果他们仍然坚持将黎民之外其他的部族都视为异类,口号是征服异类,而拒绝冲突之外正常的相处,这种情况谁也不能容忍。

而且这么做,只会使九黎越来越衰弱,越来越孤立与封闭,越来越显得落后偏远。说句令人悲哀的实话,二百年来九黎未成大祸,并非因为九黎已无祸心,只是因为实力太弱。如果九黎想改善自己的处境,学会与各部相融共处,那么重华倒是愿意尽力相助。

半晌之后,飞黎望才抬头呐呐道:“是重辰部先动手的,吴回才是进犯者。”

重华反问道:“吴回动手之前,没有和你们打招呼吗?他只是说到做到了!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此次公断,吴回确实应当受惩处,但九黎就没有责任吗?

蛊黎钟拒不交出奔流村一族,目的又何在?若是为了保全他们,那些人又为何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尽受屠戮?九黎早就打算激重辰部动手,想借机引诱吴回出兵,好给予重创。

只是你们低估了吴回,他既然要打这一仗,就不会按照你们期待的方式动手。吴回来的时间比你们预料的提前了半年,因此九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对吗?”

飞黎望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答道:“飞黎赤死后,蛊黎钟便是五大部中资历最老、威望最高的一位大巫公,他暗中已为此谋划多年。”

重华意味深长道:“还好他已经死了,对吗?”

飞黎望:“是的,那‘蛊神’、飞黎赤、蛊黎钟如今都死了。”

重华长出一口气道:“既如此,很多障碍已经扫除,很多事情已能看到希望,就看你们想不想抓住希望。今日不论我怎么裁断,这场大战已经结束了,结果改变不了。

请问你们得到了什么,真的是战胜了吗?几十年来省吃俭用的蓄积一空,四千多精锐青壮族人折损,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

重辰部是你们这一战的敌人。但今后如果还谁再宣扬,诸如重辰部每一个人都该死之类的蠢话,请你第一个先弄死他,因为那样只会带来灭族之祸,不论是灭谁的族。

战场上或分不清谁是无辜,但在战场之外、战事前后,却总有人想煽动罪行、卷入无辜,只为了达到自己那一点可怜的目的。请问大战之后,九黎又将如何自处?”

九黎虽胜,但已被吴回打残,至少在二、三十年内已无力再主动挑起什么冲突,只能潜伏于蛮荒深处依仗地利休养。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不放下原先的心态,有外人愿意帮助他们吗?难道还想等九黎将来缓过气来、蓄积力量再给自己一刀吗?

飞黎望也是个聪明人,否则当初也不会被重华看中了,赶紧伏地道:“请重华大人指点!”

重华面无表情道:“我能给你的机会,其实丹朱大人都已经给过了。我想问一句,伯羿大人斩尽妖邪、奉仙君揪出了那位蛊神,你们这些九黎各部的首领,可曾真正感激过他们?就算心中有那瞬间的感念,可曾愿意真的以诚相处?”

飞黎望仍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另有所指道:“蛊黎钟已死,这一战不仅五大部精锐损失惨重,怀仇好杀之徒亦伤亡殆尽。我不愿见黎民永陷苦难,更希望世事能有转机。”

重华:“你恐怕也不愿意自己失势、身处困顿吧?有这个想法也没什么,只要那‘不愿见黎民永陷苦难的心思’是真的便好。所谓转机不仅是别人给的,也是自己争的。”

他又在案上摊开一幅绘制在兽皮上的地图道:“第一步,你们五位伯君之间先划清领地。领地之外的广大蛮荒,则是你等可自行开拓之地,但彼此之间已有的地域必须划分清楚。

第二步则是正式休战立誓。这不是重辰、共工、九黎三部之间的盟约,而是重辰、共工、蛊黎、飞黎、器黎、木黎、山黎七部之间的盟约。

你飞黎部的领地正插入五大部中央,那么接下来有些事就从飞黎而始。中华天子可助你开商道、建城廓;而你要真心成为中华各部的伯君之一,推自古人皇教化、行中华政令礼法、安顺民众之心。”

飞黎望:“我或可如此,但其他四大部呢?”

重华:“他们想、怎么做,那是他们的事情。但我们要让人看到,只有这么做的人,才能得到好处与帮助。用不了多久,黎民万众便会发现,选择不同处境便会不同。”

飞黎望又问道:“若是此举遭受敌视,飞黎部因此招至其他大部的攻伐呢?”

重华冷笑道:“若是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内伐异己,那真是没救了!不过你且宽心心,若是因此行而遭受无理攻伐,中华各部亦不会坐视不理,当守盟约。……依你看,另外四大部中,还有谁可能效仿此举?”

飞黎望想了半天才答道:“器黎部最有可能,蛊黎部亦有可能。”

重华沉吟道:“器黎部多巧匠,擅造器物,其他很多部族都喜欢招募,他们有此想法我倒不意外。蛊黎部地处最偏、怨念最深,为何也有可能呢?”

飞黎望一指地图道:“若是五伯君明确划清领地,蛊黎部便完全被我飞黎与其他三大部隔开。而此番大战,不仅蛊黎钟已死,蛊黎部所受损失亦最大。我飞黎部所需的是休养生息,蛊黎部所须的则是困境求存了……”

重华摆手道:“不必多言,我已明白了。”

开道路、拓田园、建城廓,既能改善黎民的处境,同时也将他们的主要力量消耗在内部建设而非对外冲突上。重华又让五位伯君明确划清领地,收天下各部的认可与盟约的保护,这也是谁都不会拒绝的要求。

那么飞黎望要做的事情,便是所谓的“伯君治民”,在这一点上,崇伯鲧和重华堪称中华各部中的表率人物。重华也希望飞黎望能成为九黎五大部中的表率,更重要的是,飞黎部应该率先做出改变,放弃一些东西,才能得到另一些东西。

重华最后拍着飞黎望的肩膀道:“为中华开拓南荒,亦是莫大功勋。要想世事有所转变,就必须自己先做些什么,今日便从君始。”

……

“我去年收了一名弟子,名为子丘。子丘在我门下受教,听闻了你的很多事迹,对你甚为仰慕。此番我为副使随重华来此,子丘便离乡远游,他还想借助崇伯鲧大人新近开辟的道路,去巴原拜访你、向你求教。

我曾特意给了他一件信物,不知他已走到哪里,不料我却在这里见到了你……”

这是在侯冈的帐篷中,他正在对虎娃说话,两人已经聊了很久。虎娃反问道:“子丘?听此人之名,难道是出身济丘氏?”

侯冈笑道:“他的确是济丘氏族人,难得一间的才思敏捷之辈。”

侯冈未归乡时,代掌族中事务的沇城城主侯乐昌,与相邻的济丘氏关系就不错。侯冈后来弄死了侯乐昌,凉济能也因此羞愤自尽,他和济丘氏的关系一度有些紧张。但事情已经过去了,侯冈氏与济丘氏毕竟只是邻居而非敌人,没必要继续敌视。

像村民械斗之类的冲突时有之,按法令处置便是,两部之间更多的是通婚、交易之类的关系。侯冈特意收了济丘氏的一名出色才俊为弟子,其实也是缓和关系以示亲近的手段。在侯冈的培养下,假如子丘将来能成为济丘氏的君首,两部之间的相处则会更为融洽。

虎娃亦笑道:“若是那位子丘带着你的信物来找我,就算我不在,奉仙国也一定会好生接待。能让你看中并刻意对我提及的弟子,定有不凡之处,我也很好奇他是怎样的人才?”

恰在这时,门外有护卫禀报,重华大人求见奉仙君,他有话想与奉仙君私下相谈。侯冈赶紧起身挑帘请重华进来,他先出去将地方让给重华和虎娃。重华很客气的摇头道:“就不打搅侯冈大人休息了,我想请奉仙君一起出去走走。”

重华来找自己,虎娃并不感到意外,重华身上就带着他交给卢张的那枚玉箴呢。身为天子使者,重华在做出公断裁决之前,有责任将所有的情况都调查清楚。而虎娃以旁观者的身份几乎经历了所有的事件,重华怎会不来询问。

侯冈身为重华的副使,其实虎娃刚才已将自己所知的情况都告诉他了。但重华仍要单独找虎娃谈谈,显然还有别的事情。

重辰与共工的军阵,当然不能无礼地直接包围天使营地,只是在三里外扎营对峙。重华与虎娃离开了营地向南来到了大江岸边,这里是唯一没有闲人打扰的开阔空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重华在江岸边站定脚步后,这才开口道:“这还是上次那条江流吗?”

上次,当然指的就是他随丹朱南巡的那次,重华与虎娃,当初就是在渡江之后于北岸分手。虎娃答道:“是也不是。”

重华又很突兀的说道:“奉仙君欲追查奔流村灭族惨案的凶手,而凶手就在天使营中。”

虎娃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我更想查清楚,究竟是谁出手行凶?”

重华说得不错,对奔流村惨案负有责任的各方势力首脑,此刻全在天使大营里呢。人到底是谁杀的,现在还没搞清楚,但奔流村一族究竟因何而死,其实已经很明白。可怜奔流村三百多名族人,都成了这场冲突的陪葬者,他们也是无辜的被卷入者与牺牲者。

他们很不幸地遭遇了一股风暴洪流,无论怎么挣扎,终究还是被吞没。重华的责任是为各部冲突调停公断,奔流村一族死于谁手,并不能改变结果,只要裁断清楚各方的责任,他便算完成了使命。但这恰恰是虎娃想追究的事情。

两人又沉默了半天,好像已经没什么话好谈了,都望着江对岸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九黎大军营地中点燃的守夜篝火。

良久之后,还是重华先开口道:“奉仙君就没什么要说吗?”

虎娃闷声闷气道:“有,你来晚了!”

重华的确来晚了,他明明已经拿到虎娃祭炼的那枚玉箴,却还建议天子任命侯冈为副使,先绕道去了一趟沇城。待继续出发时,他又筹备了那么多辎重物资,使团队伍规模庞大,行程当然快不起来。

表面上谁也挑不出重华的毛病,无法指责他是故意要拖延行程,而他在路上也确实是一天都没耽误。可是谁都能看出来,重华并没有打算在冲突彻底结束前到达。

重华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苦笑道:“奉仙君见过市井中的劝架吗?”(未完待续。)

005、看不透的重华

市井中两伙人打架,大致有这么几种情况:一是受激动手,其实本没打算非得怎样,假如有人劝架,弄不好就趁势罢手了,只是在口舌上继续占几句便宜;二是心中本就胆怯,但又恐他人嘲笑自己没种,如果有劝架者拉着,反而会吵吵得更来劲,但始终是能拉得住的。

另一种情况则最难办,双方本就是死仇,找准机会就要将对方往死里削,一旦杀红了眼谁都劝不住。若强行去拉架,弄不好劝架的自己还得挨刀。那么重辰与九黎属之战,毫无疑问是属于最后一种情况。

重华率领的是使团而不是军队,若是他跑到战场中央,能拦得住双方吗?他是代表天子来调停公断的使者,并无力阻止这样的大战,若天子使者卷入战场被误伤甚至被误杀,那么乱子将会更大,甚至是无法收拾。

所以重华就先等双方打完了再说,不论是一方把另一方打死打伤,还是双方两败俱伤或同归于尽,总之无力再战后才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话,甚至已无话可说了。届时调停已不必,他直接做公断裁决即可。

虎娃仍然面无表情地问道:“为什么?”

他显然对重华的这个回答不满意,因为事情不能随便类比,这毕竟不是市井斗殴,而是两个大部族之间的生死冲突。重华也不是看热闹的、可自行决定劝不劝架的,他是天子使者,调停是职责所在,若是真的出现在了战场上,也得先站出来尽量阻止战争。

可重华显然用自己的方式回避了这件事,没有在第一时间就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方才那样的比喻,并不是能令人信服的解释。

重华背手望天,叹道:“天子已老,只想眼下太平,国中有大凶而不能去,却留祸患于后人。”

虎娃微微变色,重华竟然这么说天子帝尧的不是,也不怕他传扬出去带来麻烦?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还真不是这种人,而重华说的未尝没有道理。

帝尧青壮年时确曾励精图治、很有一番作为,是受到天下各部赞颂的一代贤君。但如今帝尧在位已经快八十年了,天下承平日久,他的年纪也大了。也许是晚年只想尽量图个安稳,只要天下看似太平,那些潜在的矛盾冲突只要不爆发,总能暂时安抚下去便好。

重辰、共工、九黎之间的紧张关系,帝尧心里不可能没数。但是这三方之间积怨已深,各种情况盘根错节,想彻底解决太难了,能维持住安稳即可,这也许就是帝尧的心思。但在重华看来,隐患迟早是要爆发的,这样却是将更大的难题留给了后人。

虎娃语气凝重道:“重华大人所称的大凶,有何指?”

重华缓缓道:“自古传说,太昊持规治国、神农持衡治国、轩辕持绳治国、少昊持矩治国、颛顼持权治国,实为何指?规矩画方圆、权衡论轻重,绳约定诸行之度,有礼法方有人世,令我等不复为蒙昧野民。”

说到这里他语气顿了顿,又抬手向周围划了个圈道:“我为天子使者,所谓公断,应依国中礼法裁论各方行止。此时此地放眼四望,皆是违规、越权、当受绳之举。非是他们故意将罪证放在眼前,而是积年至今早已自以为无事,难道不是国中之大凶?”

别人也许听不太懂这番话,但虎娃自能明白。重华是来为冲突公断的,首先就得指出谁都犯了什么错。可如今往周围看看,放眼全是罪证。虎娃也了解中华礼法,各部伯君是不允许蓄养私军的。

所谓私军,就是未获天子授权的情况下,自行武装操练的常备军队。中华各部享受封地的伯君,与接受天子册封的各属国之君,最重要的一点区别就在于此。

属国向天子表示臣服、接受册封,定立与天下各部以及其他各属国之间的盟约,但内部还是个相对独立的政权,有自己的军政体系,当然也拥有军队。

属国之所以有这种地位,因为它们几乎都位于荒凉偏远之地,是中华帝国控制不了或者无法直接统治的,而且几乎造成不了什么威胁。

只有巴国是一个例外,它强大而繁盛,远非其他属国能比。而除巴国之外所有的中华属国,无论是规模还是所在的地域,情况基本都和山水国、奉仙国差不多。正因如此,巴国一统后才会受到各方势力的特别关注。

但各部伯君的情况不同,他们享有的权势主要体现在两方面,一是其私人封地,二是起所统御的部族领地。私人封地可被继承也有可能被收回或者赐予他人,也是更广义的部族领地的一部分。伯君享受封地中各种出产的供养,同时管理部族内部事务。

至于部族之间将领地划分清楚,是为了避免因争夺权益归属而导致的冲突;另一方面,当真有冲突发生时,也便于清晰地裁断各方责任。这对于已开垦了千年、人口相对稠密的中原之地而言,显得尤为重要,因为各部族的生活区域早已交织在一起。

比如侯冈氏和济丘氏都是伯君,但他们在名义上并不直接拥有军队。侯冈氏与济丘氏族人曾因争夺水源发生冲突,那也只是村民械斗,并非军阵对战。后来裁定案件时,双方还是要跑到冲突所在辖境的城主府中解决。

沇城实际上被侯冈氏部族控制,而城廓拥有守备军阵。但城廓守备军阵规模有限,主要任务是维持境内治安,并无跨境征战之权。能调动城廓军阵的是城主,而城主名义上是天子任命、执行的是天子政令。

伯君能拥有的私人武装,就是其本人的亲卫,不同等级的伯君,所拥有的亲卫人数是有定制的。比如三等伯君,其亲卫规模不能超过一支完整的军阵。

只有在两种特殊的情况下,伯君才可以临时扩充军队:一是遭遇外敌入侵;二是接受天子征召。

假如是天子征召各部族大军,通常都有规模要求,比如指定哪个部族要出几支军阵,部族领地所在的城廓也会打开兵库提供军械。青壮族人放下农具拿起武器,经过整编操练之后便组成了军队。

遭遇外敌入侵的情况就比较复杂了,这种事往往来得都很突然,伯君可紧急号召族人拿起武器御敌。这时伯君本人蓄养的亲卫起到的作用就很大了,他们中的一部分会成为指挥各支临时军阵的将领。

为了有备无患,很多伯君也会私下打造军械囤积,并在农闲时组织族人操练。

但不论是哪种情况,这些军阵事后都是要解散的,不能私自保留常备大军。在平常情况下,常备大规模的私军,明显是违反了国中礼法。但此刻向天使营地周围看看,哪个部族遵守了这些规定?

虽然每位伯君都可以辩解,这些军阵是为了应对与防范冲突临时召集的,但这话谁信啊!重辰与共工就不必说了,九黎五位大巫公也已经接受天子册封为伯君,却同样都没有遵守伯君应守的礼法。

这三部常备大军只在此地牵制内斗还好说,但假如换一种情况,他们万一联合起来突然向中原进犯,天子帝尧若未及防备也会吃大亏的,更别提沿途各部能否抵挡了。虎娃暗自推演了一番,若是完好无损的三部大军联合起来突然杀入巴原,少务也难以挡住啊。

越矩蓄私军,而且规模这么夸张,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在天使重华面前,这么明晃晃的罪证,居然就公然摆出来了!

这表达了一种公然藐视的态度吗?应该也不是,甚至也谈不上是无视,只是完全忽视了。他们明知道有礼法,但各自也都有这么做的理由,而且相信不会受到责罚,因为这几十年来情况一直就是这样。

天子帝尧心里应该是清楚的,但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既可说是宽容亦可说是纵容。处于中原腹地的侯冈氏和济丘氏,不可能去违反这样的礼法,但重辰部和共工部却不在意,也确实是因为情况特殊,甚至是历史遗留。

重辰部与共工部彼此水火不容,又共同坐镇大江北岸防范九黎为乱,他们不可能不暗中蓄积强大的军事力量。

他们在很多年以前还是私下蓄势,比如暗中贮备大量军械,每年农闲时组织族人操演军阵。可是到了后来,干脆就直接长备精锐私军阵了。既然天子帝尧从一开始就没有追究,后来这些私军的规模便越来越大,再想管就更不好管了。

但若继续长期放任,甚至渐渐引起其他各部效仿,后果则更为严重。届时天子又该怎么办,到底是处罚谁又不处罚谁呢?

重辰和共工是两个强大的部族,又远在南方镇守大江,彼此之间还互相敌视,起到了一种牵制作用。他们与大江以南的九黎诸部,又形成了一种三角均衡关系。假如这三股势力之间没有矛盾,恐怕天子帝尧也睡不安稳。

利用各部势力之间的互相牵制与监督治国,是一种政治智慧;但发展成各部私蓄大军彼此仇视,随时可导致大规模的冲突战乱,那就是埋下了莫大隐患。

因此重华说国中有大凶、而天子不能去,虎娃也无法反驳。有意思的是,吴回竟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吴回所指祸患是九黎、却将自己排除在外,而重华所指的大凶,将他们都包括进去了。

虎娃又沉默片刻,这才开口道:“明明眼见如此,天使大人却治不了他们的罪。”

这也是实话,这些罪证明明就在眼前,重华却不可能以此去处罚所有人。就算他想追究,明面上也没有过硬的证据,各位伯君私下里还有各种苦衷。更何况重华的使命是为这场冲突调停公断,而不是来追究蓄养私军的事情。

重辰终于再次回答了虎娃最初的问题:“所以我来晚了!”接着又说道,“我方才见了飞黎望,私下和他谈了很久……”说话时直接发送了一道神念,将他与飞黎望密谈的内容竟毫无保留地全都告诉了虎娃。

虎娃难掩惊讶之色,长叹一声道:“原来如此!这的确是平黎良策,重华大人深谋远虑。”

重华淡淡一笑道:“多谢奉仙君夸奖,但我并不比他人更聪明。这样的平黎良策,难道当初丹朱大人不知吗?只是那时尚无法施行!”

虎娃亦苦笑道:“的确只能等到现在,而眼下机会难得。”

一个杀红了眼的人,假如手中挥着刀,上去劝架会是什么结果?至少先得等他手中的刀被打落了,才好劝说。九黎如今是被重辰打残了,多年积累的战争资源消耗殆尽,力主仇视征杀的那一批人也几乎死差不多了,才有可能接受重华的建议。

重华又说道:“九黎并非一部,而是五部。飞黎望仰仗我才成为伯君,如今要继续得我之助才可稳住局面,所以我借他之手前行此策。”

虎娃:“那么重辰呢?”

重华:“重辰如今已不可能再犯九黎,但民生大体未损,这是好事。……吴回已死,说起来,我真得感激他!”

重辰部是一个大部族,领地中直接控制的人口就将近十万,还间接控制了周围几个附属小部族。一千多名精壮族人的损失,虽有损于民生,但影响还不至于太大,真正重大的损失是在军事上。

且不论那一千多人都是常年操练的精锐战士,就算那八十多头成年赤甲兽,平时培饲的耗也足够供养万人了。吴回私蓄的军队主力是被打残了,就算再有冲突,也只能于领地中紧急征召武装力量采取守势。

在重华看来,吴回死的正是时候。他此番代表天子主持公断裁决,定要重罚率先挑起大战者,若吴回不死,说不定要将吴回带到帝都去治罪,但这样重辰部怎能答应?

而现在倒好,重华可以该怎么裁断就怎么裁断,尽管去重罚吴回本人。反正吴回也不可能再被拿下治罪了,至于其他的处罚,倒是重辰部可以接受的。

虎娃今日好像就是想穷追究到底了,又开口道:“共工呢?”

重华:“就因共工部实力未损,所以重辰与九黎更不可能再起冲突,否则平白便宜了帝江。而共工内部派系众多,多年来只因帝江之强势而凝聚,若帝江一倒,必然分崩、不复为国中大患,再处置倒也不难。”

虎娃眯起眼睛道:“帝江会倒下?”

重华:“奉仙君来此有你的私事,想必禄终也有他的私事。你可知禄终近年神通更进,据说已有当年蚩尤之威。我既主持公断裁决,自会给他一个报父仇的机会,不知奉仙君又是怎么看的呢?”

听重华的意思,分明是暗示禄终想报父仇,会私下里找帝江决斗。吴回并没有死在战场上,共工部更没有参与这场大战,禄终怎么会把账算到他头上呢?可虎娃却清楚,重华说的情况未尝不可能发生。

禄终和帝江早就是水火不容的对手,私下里已斗过三次未分胜负,但那时他们的目的只是想分胜负,并没有必要搏出生死,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虎娃也和禄终相处了多日,并且眼看着禄终在吴回离世前后的诸般表现,悲哀之中蓄积着杀意。

今天走进天使大营时,禄终看了帝江一眼,那股杀竟完全就是针对他的。重辰与九黎之战,因为帝江突然屯大军于边境,吴回才会有那场大败。更重要的是,禄终被帝江牵制,未能随父上战场,吴回因此才会受重伤,归来后不久便身亡。

战场上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吴回杀的九黎战士也不少。可是战场之外的手脚,却令禄终愤懑难言,他认为吴回之死就是因为帝江,定想为父报仇。重华居然打算在公断裁决时给吴回创造这样一个机会,而且他还断言帝江不是禄终的对手。

虎娃终于问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道:“重华大人,您要做的事情,恐超出了天子帝尧的预计,究竟是站在哪一方呢?”

重华:“未来天子一方。”

虎娃:“丹朱还是崇伯鲧?”

重华竟苦笑着摇头道:“很多人都想问这个问题,可为何奉仙君大人也要这么问呢?既可是丹朱也可是崇伯鲧,也可以并非他们。若来日丹朱为天子,我今日助的就是丹朱;若来日崇伯为天子,我今日助的就是崇伯。而在我看来,能为国去凶除患者,才能真正配得上天子大位。”

虎娃眯起眼睛道:“我想问的都问了,只是不知,重华大人为何要特意来找我说这些?”

虎娃当初见到丹朱与重华时,心中曾有一个比较,他觉得以丹朱的才干性情,有点像巴原上的樊翀,反倒是重华更像少务。但接触越多,重华便越来越让虎娃感觉看不透了,看来少务也不及此人啊。

连虎娃都感觉看不透的人,他人就更难测度了。虎娃很好奇,重华为何特意找到自己说这些?须知今夜谈的很多话都非常敏感,假如传出去,还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波。(未完待续。)

006、至简之人

重华看着虎娃,缓缓开口道:“先答奉仙君之问,才好请奉仙君解惑。我拿到了奉仙君托卢张大人转呈天子的玉箴,很多人都私下赞叹奉仙君手段高明,毫无痕迹便挑起一场大乱。不知奉仙君有何话可说,你与巴君少务又意欲何为?”

这个问题好尖锐,以虎娃的身份为何要挑起这场战争,并导致中华南方几个最重要的大部族之间的矛盾大爆发?天子朝堂上很多人都有这种疑问,只是不好公开说出来而已。

重华还特意提到了少务,想必很多人都很清楚虎娃与少务的关系,以及他在巴原上的影响力。少务恢复了强大的巴国,无论看人口还是地域,天下各部、各属国皆不能单独与巴国相比。

在外人看来,虎娃行事就代表了少务,这两兄弟简直就是穿一条裳的。虎娃挑起中华南方大乱,崇伯鲧又从自家领地中打通了联接巴原的道路,这一切难免令人浮想联翩啊。

虎娃直视着重华的眼睛,反问道:“我需要解释什么吗?”

重华苦笑着摇了摇头:“奉仙君的确不需要做任何解释,你那枚玉箴已将事情经过说清,至于他人有何猜疑,那只是他人的事。我单独约你来此,就是想当面问问你本人,至于奉仙君愿不愿开口,我亦无法勉强。”

虎娃终究还是叹息道:“若非重华大人已先答我之问,我此刻也就不必再与你多说什么。你方才居然提到了我师兄少务,怀疑此事与他有关。我倒想多问一句,少务不接受册封当如何,接受册封又如何?”

重华想了想,答道:“不接受册封,于巴国无损;接受册封,于巴国或有益。”

虎娃:“除虚礼之外,如何才能见实益?”

重华:“打通常人可行之路。”

虎娃:“九黎、共工、重辰能威胁到巴国吗?”

重华:“不能。”

虎娃:“巴国能威胁到中华各部吗?”

“不能。”答完之后重华又想了一会,开口补充道:“但在很多人看来,少务通过崇伯鲧开的那条道,若有必要时,可随时发兵、运物相助崇伯鲧。”

虎娃:“无论谁为中华天子,能威胁到巴原吗?”

重华:“当然不能,就算崇伯鲧也不能。那条路穿行蛮荒盘旋六百里,沿途险关重重,难以用之互相攻伐。”

虎娃:“无论谁为中华天子,又会如何待巴国?”

重华:“只能安抚交好,有利而无害。”

虎娃:“既然你我都能看明白,巴君少务是白痴吗?”

重华又苦笑道:“当然不是,但奉仙君此刻非是答我之问,而是在答天下各部之问。……就不谈巴君了,只谈奉仙君本人。”

其实很多人担忧或者猜疑的事情,是巴国会通过那条道路发兵或运送战略物资相助崇伯鲧。他们又将崇伯鲧开道入巴原和南方大战联系到一起,因为虎娃的身影出现在这一系列事件中,就像一个幕后的大阴谋家。

而虎娃通过反问告诉重华,少务自知之明,巴国完全没有必要卷入中华各部之间的冲突中,那样会付出巨大的代价却得不到相应的好处。无论谁是中华天子,都会尽量安抚与交好巴国,只要少务安坐巴原,各方势力都不会去得罪他。

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到最大的好处,又何必付出代价卷入冲突呢?少务只要不是白痴,就不会跑到巴原之外去挑事,他要防备的反而是其他势力在巴原生事。

声明此事与少务无关,虎娃又反问道:“我本人还有什么好谈的?”

重华:“只是有疑惑而已,您出现在在所有的事件中,不得不令人起疑。您早知大江两岸各部形势,以仙家手段只需顺势为之,便可导致一场大乱。只是不知,奉仙君为何要这么做,您幕后又是何方势力?”

虎娃笑了:“莫说重华大人不知,我自己也不知啊!你是故意要这么问的吧?但你有句话说错了,我当初并不知大江两岸各部形势。你此番与侯冈同来,想必也问过他了,清楚是那时是什么情况。”

重华的神情颇有些哭笑不得:“我当然已问过侯冈,他和你当时是什么情况,也都清楚,但在他人看来,恐难以置信啊。你路过就是路过,少甲辰该死就是该死,只是顺手帮了那些可怜的奔流村族人一回。奉仙君当真是至简之人!”

虎娃做的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太多几乎不敢相信。他接着反问道:“重华大人若不清楚实情,又会猜疑我挑起大乱与谁有关,不会是真的想到了少务身上吧?”

重华:“在见到侯冈之前,我曾猜疑你是雨师计蒙的同谋。”

虎娃纳闷道:“雨师计蒙?我又与此人何干?”

重华解释道:“因为奉仙君先前并不认识帝江,所以未觉共工部此番行事阴损异常,那不是帝江的脾气。待见到计蒙出现在帝江身边,我才明白过来。……你想追查屠灭奔流村一族的凶手,禄终和帝江都不可能做这种事。他们不是不会杀人,但不会那样杀人。”

虎娃眯起眼睛道:“重华大人在暗示我什么吗?”

重华:“我只是说出我的判断,但我亦无证据。”

虎娃:“您方才问我的那些话,其实蛊黎钟和吴回都问过。他们也曾提醒我,屠灭奔流村一族究竟符合谁的目的、对谁最有利,谁就可能是凶手。”

重华低头叹息道:“如此说来,可怜的奔流村一族,谁都有可能杀了他们,因为那符合所有人的目的。重辰氏要有开战的借口,九黎要以此激发士气,共工巴不得他们斗个两败俱伤。……还有幕后欲挑起这场争斗者,更有可能暗中下手。”

虎娃:“若我真又阴谋欲挑起大乱,连我自己都有可能杀了奔流村一族,甚至连重华大人您都脱不了嫌疑,是不是这样?”

重华:“所以我说该为奔流村一族之死负责者,今日皆在天使大营中。但此事的确与我无关,我甚至事先毫不知情。”

他用脚尖在岸边的泥滩上划出一道深沟,然后又一脚把这条沟给踩平了,接着道:“若裂隙已深,难以弥合,只能让壁垒自行崩塌。我为除凶平患而来,凶患已成、冲突难抑,只能待其爆发宣泄后方可平定。我实非挑起争端者。”

虎娃:“丹朱当初做的,符合天子帝尧的想法,可惜终究不能弥平隐患。……而我当初若未路过奔流村,会有今日之事吗?”

重华:“当然还会有,实也与你无关。……奉仙君方才说,蛊黎钟和吴回都曾问过与我今日同样的问题,我倒是建议您,此话今后莫再对人提起。”

虎娃:“为何?”

重华似是玩笑道:“假如这真是你的阴谋,曾当你面揭穿阴谋者都死了,这不更令人起疑吗?”

虎娃亦笑道:“我若真是那样的人,重华大人今日约我私谈,又当面揭穿谋,处境不是更危险吗?”

重华:“那倒不会,你若并无阴谋,我自然无恙。若真是你的阴谋,那么多人都看着我单独与你离开大营,若我出了任何意外,你都难逃嫌疑。所以奉仙君此刻反而得保证我的安全,我没什么好怕的。”

虎娃:“不开玩笑了!重华大人是否想到自己的处境真有凶险?若有人存心挑起大乱,先刺杀你再栽赃于某一方,可比死一个少甲辰后果严重多了。”

重华无可奈何道:“我当然清楚,无论谁来做这个天子使者,都会有此凶险,但总得有人来吧?而且你能想到,在场各方势力也都能想到,都会防着对方这么做,至少我在此地还是安全的。

但话又说回来,真有人这么干的可能性并不大。有怨恨冲突而互相指责对方很正常,但想刺杀天使栽赃,那就是公然反叛、欲招至灭族之祸了。”

虎娃:“我该说的都已说了,重华大人还有什么想问的?”

重华:“大营之中,奉仙君原是最不可测之人,明日公断之前,我见奉仙君一面,是不想再出节外事端,就算是我多心了。此刻只有最后一问,你如何能在战场上顺利劫走吴回?”

虎娃取出一枚玉环道:“我今日在大营门前唯一未说的事情,就是崇伯鲧大人曾交给我一件信物。”

重华微微一怔,有些变色道:“奉仙君将这信物随身带着,怎不早说!”

虎娃有些无辜地一摊双手道:“我忘了,真的是忘了!今日并非是我去找你,而是重华大人来找我的。”

两人结束了这番私谈,并肩走回大营,虎娃突然以神念道:“如你所言,能为天下除凶平患者,才真正配得上天子大位。你今日既行除凶平患之事,有没有想过自己能成为天子呢?”

重华突然怔住了,停下脚步好半天都没说话,眼见虎娃已经走向大营,又突然开口道:“奉仙君,请留步!”

虎娃转过身来道:“重华大人请放心,今日之语,我不会对他人提起。”

重华:“我今日之所以私下与奉仙君说了那么多,是你令我感觉似曾相识。”话音中带着还复杂的神念,然后举步走入大营。

虎娃令重华感到似曾相识?他们当然不是同样的人,一个人是“看不透”,另一个人是“很简单”,但重华另有所指。

重华虽然是颛顼后裔,但到他父亲这一代已是平民。重华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凭的就是他本人的才干,且能人所不能。

其父瞽叟以及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是如何几次三番谋害于他、而重华又是如何恭顺仁孝待之的事迹,早已传遍天下各部,令重华博得美名。对于此事,虎娃曾有不同的看法、认为重华谋虑甚深,但它同样也说明了重华能人所不能——这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出身低微而有才华的人很多,但仅有才华是不够的,因各种缘故被埋没的人才还少了吗?对于别人而言,那样的经历可能只是苦难,但重华却恰恰能让它成为一种机会。

而另一方面,就算身处高位而无才干,或有才干却无实行,都不可能成就功业。重华能有今天,不仅是他抓住了机会,随后也展示了才干、真的做了很多事情。

他成了帝尧的女婿,看似受尽天子恩宠,但处境也很尴尬。若崇伯鲧未能成为天子,在帝尧眼中,重华就可成为与当年仓颉类似的一个过渡人物,然后再传位于丹朱。

这种可能性也许不是很大,因为丹朱想与崇伯鲧争位的胜算并不大,但只要还有一丝可能,重华就得明白自己是什么处境。

重华已了解虎娃的身世。虎娃出身巴原北荒村寨,少年时孤身进入巴原,一步步走到如今,其人看似至简,其实又是多么不凡!重华的神念并没有明确表达任何意思,只是发出了某种感慨,这感慨耐人寻味。(未完待续。)

007、人皇教化

在共工部君首的帐篷里,帝江手持一枚玉箴道:“伯羿斩杀的妖邪中,未曾听说掌机之名,但掌机自那时起便下落不明,想必已凶多吉少。当初他获罪远遁南荒,暗中收集九黎各种情报定期告知族中,这便是他失踪前送来的最后一枚玉箴。”

一旁的雨师计蒙道:“若真是撞在了伯羿手中,掌机恐难生还,可惜了这等人才。但他也没有白在南荒潜伏这么多年,送来的情报非常重要,否则我等也不知九黎竟操练了那样一支大军,伯君大人您则顺势定下了今日的妙计。”

帝江:“这不是我的妙计,而是雨师您的妙计。按我的脾气,就直接率大军渡江进入九黎,就不信吴回还能跑得掉!”

计蒙:“九黎诸部本就希望借共工之势与重辰相斗,您若真率军进入九黎之地,禄终必然也会随吴回渡过云梦巨泽。胜负且不说,却白白便宜了那些黎民。”

帝江收起玉箴道:“所以说还是雨师大人之计高明,您来了,于我若得天助。明日中华天使公断,不可不罚重辰。而重辰若有不满,我便可助中华天使弹压,正等着禄终暴怒呢。”

计蒙:“无论计策再高明,也得有帝江大人您这样的明主方能施行。……重辰军力大损,暂时已不足为患。至于九黎已元气大伤,更与重辰结下死仇,各位大巫公若想自保,将来都不得不投效于您,可先从器黎入手分步蚕食,九黎各部皆将为共工所属。”

帝江得意地笑道:“丹朱收服九黎,很好,那我就以丹朱的名义真正去收服九黎吧。以共工如今之势,再借九黎之手,来日也必创重辰。云梦两岸、大江南北,中华南方将来尽是共工之国。如今既有少务在前,我未尝不可效仿之。”

计蒙:“那巴君少务,不过是坐拥父辈之余荫、巴原之地利而已。巴国只能困守于偏远一隅,少务哪能与帝江大人您相提并论。”

这便是帝江如今的野心,而巴国以及巴君少务的出现,也促使帝江萌发了这种野心。暗中为他出谋划策亦煽风点火者,就是眼前这位雨师计蒙。

计蒙的打算,第一步就是助帝江收服与吞并九黎,然后再重创重辰,成为一统原共工、重辰、九黎三地的霸主,在中华南方建立共工之国,就像巴原上的巴国。这第一步打算如果能够成功,那么下一步的计划未尝不可更大胆、更惊人。

共工部是炎帝后裔,其祖先跟随末代炎帝榆罔一起归顺轩辕,也参与了击败蚩尤的大战,所立功劳甚大。炎帝所属部族后来被称为四岳部,共工原是四岳的一支,而且是其中最强大的一支。

因为战蚩尤、防九黎,共工部在大江北岸获得了大片的领地,逐渐脱离四岳部的控制成为一支独立的大型部族势力。当年掌机曾怂恿共工部反叛中华天子自立,谋事不密被人告发,天子下令将掌机擒下送往帝都治罪,结果却让掌机跑掉了。

掌机能跑得掉,当然也是共工部故意放走的,这也是其布置在九黎之地的一招后手,掌机与共工部君首之间总是保持着秘信联系。如今雨师计蒙来到帝江身边,煽动起帝江的野心,也让帝江看到了成事的机会,一番谋划之后赢得了今日的大好局面。

帝江志得意满道:“我若成事,国中不设历正宫,当复炎帝朝之司职,以雨师为大祭。”所谓大祭是泛称,指的就是国中地位最高的、掌管祭祀的官员,类似虎娃曾在巴国的司职。这也曾是炎帝时期的雨师赤松曾担任的职务,势力与影响极大,在国中宛如神灵。

计蒙笑道:“多谢将来之水帝!”

共工部历代君首享“水正”尊号,从计蒙口中冒出来“水帝”这个称呼,可让帝江开心无比啊,他很亲热地抓住计蒙的胳膊道:“水帝、雨师,乃是把臂兄弟。我帝江有生以来,最佩服的就是雨师大人您,如今诸事每一步,皆如在您的指掌之间。”

计蒙:“这是您的福缘,我愿为水帝之大业臂助。”

帝江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看着计蒙道:“雨师大人料事如神,您的指点如今已一一应验,包括南荒战事的每一步。而我今日在大营前听那位奉仙君之言,奔流村一族莫名尽遭屠灭,他是来找凶手的。此事很是蹊跷,究竟会是谁做的呢?”

计蒙似笑非笑道:“谁都有可能杀了他们,包括那位奉仙君本人,但妙就妙在,此事对您的大计亦有利。区区村寨黎民,已死得其所,帝江大人何必再为他们操心。明日天使公断,我等且看好戏吧。”

帝江:“有雨师大人在一旁随时指点,本君放心得很。”

……

此日天明后,天使营地中央的大帐周围护卫环列,但有资格进帐议事者却不多。重华居中而坐,侯冈在其右侧,帐中还有禄终、帝江、器黎干、木黎户、山黎狻、飞黎望、蛊黎涂等七位君首坐于对面,另有虎娃和计蒙随同列席。

这里不是巴原,虎娃虽身为奉仙君,但未必比这几位君首更有权势,再加上他只是陪同列席者,所以座位排在七位君首之后、雨师计蒙之前。

虎娃并不计较这些,反正坐哪儿都行。禄终却不干了,起身沉着脸道:“奉仙君是代表崇伯鲧大人而来的使者,怎可位列众君首之后?”

尽管禄终对崇伯鲧或有敌意与不满,但另一方面,就算崇伯鲧是他的敌人,在这种场合也要尊重其身份。众人闻言皆吃了一惊,纷纷开口让虎娃坐到前面去,不是和大家坐在一起,而是转过身来与天使大人并肩,与侯冈一左一右坐在重华的两侧。

不仅禄终如此坚持,就连五位大巫公甚至包括帝江也都是这个态度。

帝江与崇伯鲧当然不属于同一派势力,但在这个年代,就算是不同阵营的各部族之间,也是很注重身份的。崇伯鲧的确地位尊荣、威望极高,大家都认同代表他而来的使者就应该坐在那样的位置。

重华一指左手边道:“看来在这边远之地,崇伯鲧大人的私使,地位犹胜帝都公派之天使。奉仙君,您且上前就座吧!”

重华说出这句话时并不带任何其他的语气,就是很平淡地在描述一个事实,但若仔细琢磨,可能其含义颇深呐。

虎娃解下腰间的神器玉环,摆手道:“我并非代表崇伯鲧大人的使者,只是临行之前,崇伯鲧大人交给了我一件信物而已……”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神器玉环突然飞了出去,将帐中众人皆吓了一跳,各自闪身露出警戒之色。竟在这里御器施法,难道是想刺杀谁吗?大帐中众人修为清一色皆在大成之上,他们虽做出警戒的姿态,却没有出手阻拦,因为并没有感应到任何敌意与杀机。

虎娃也大吃一惊,因为神器玉环是自行飞出去的,并不是他施法催动的。只见玉环在大帐中央化做一人多高的光圈,宛如一道门,然后崇伯鲧的身形就穿过这道奇异的门户走了出来。

一直端坐的重华立刻站起身行礼道:“崇伯鲧大人!您不是已奉帝命远去西荒高原了吗?”

九黎五位大巫公原先并不认识崇伯鲧,此刻也知道来者是谁了,帐中人全部站了起来向崇伯鲧大人行礼。崇伯鲧一一还礼道:“我的确已远去西荒高原,这只是一道神意随奉仙君路过此地。不打扰重华大人公断,今日只想列席旁听、做个见证。”

路过?虎娃是目瞪口呆,崇伯鲧什么意思,远去西荒高原,怎么能路过这里?而崇伯鲧此时确实已身在西荒高原,来的并非地仙之阳神化身,也不是什么幻影或者分身之类,但情况又与之都有点类似。

或可将眼前之人,就视为崇伯鲧从遥远的西荒高原上,以仙家大神通发来的一个投影,除了施展不得神通法力,行止皆与常人无异,见之就如同面对崇伯鲧本人。

虎娃此刻才完全反应过来,为何吴回见到玉环时会有那样的态度,想必他是认识这件神器的、清楚其代表了什么意思。而且虎娃也明白了,为何昨夜重华看见这件信物时会当场变色,还责问他为何不早说?

重华与虎娃私下说的有些话,确实不适合被外人听闻,因为是在特定的语境中面对特定的人,若传入他人之耳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玉环一直在虎娃手中,而虎娃也不清楚这是何等仙家手段,他的修为毕竟不如崇伯鲧。但虎娃也有感应,在平常情况下,崇伯鲧应不能通过神器玉环窥见虎娃之私,否则虎娃早就发现异常了。而且以崇伯鲧大人的性情,想必也没有窥探他人私秘的癖好。

但另一方面,重华昨夜当场变色也很正常,他也没想到崇伯鲧竟让虎娃带来了这件神器。

此刻崇伯鲧以真仙境界施展大神通,通过虎娃随身携带的神器玉环,相当于穿过万里之遥来到了此地参与这场公断。他一露面便表态不会干涉重华的公务,就是坐在旁边看着。

崇伯鲧本人“到场”了,也就没有虎娃什么事情了,于是虎娃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但重华坐的地方得稍微让一让了。大帐正中央排了长案,崇伯鲧与重华并肩落座面对众人,侯冈还是坐在右侧。

崇伯鲧的身份也是中华天使,只是他此刻执行的使命不在此地,而论本人的地位,他的确比大帐中所有人都要高。坐下之后,崇伯鲧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众人,但他的目光本身就似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从某种意义上说,崇伯鲧也是来给重华撑腰的。但有他在场,重华也难偏袒某一方。

重华这几天该见的人都已经见了,针对公断现场可能会出现的各种意外枝节,基本都做到了心中有数,没想到又出了这样的变故。

经过了这一系列波折,重华深吸一口气,先侧身向崇伯鲧点首示意,然后转回来面对众人,终于神色郑重地缓缓开口道:“自古人皇教化,部民不以身戴罪。凡受人皇教化各部,若有纷争,共伐挑起仇杀之人。天子派使公断,只惩治为恶之徒……”

帐中众人此时或不知,重华今日主持公断开场说的这一段话,将一度传扬天下,甚至在此后的一千多年中,天子使者为各部冲突调停公断时,都会先说这一段话,若约定俗成。

重华的话是什么意思,含义很复杂,很多地方只能去意会,若勉强用语言解释,首先要追溯到上古时太昊的事迹。太昊开创中华之国,被尊人皇,而后才有青帝、炎帝、黄帝等人皇世系。

太昊创立中华之国,就是一个不断联合与融合各部族结盟的过程,其间当然也经历了很多征伐与纷争。太昊立国之后,在解决各部冲突的实践过程中,总结和推行了一种原则,那就是部民不以身戴罪。

后世之人可能很难理解是怎么回事,但在当时的年代却有非常强的针对性,甚至是某种文明思想的奠基。当时的部族冲突往往非常残酷,获胜的一方经常会把敌对一方的男女老幼尽数屠灭,就连其村寨也全部焚毁。

能讲明白的道理,都是人总结出来的,在还没有人总计的时候,那当然就没什么道理可讲了。因为各种缘由,爆发冲突的部族之间,往往会宣样各种互相仇视的思想。比如甲部就会宣称,乙部如何不堪,因此乙部中的每个人都是该死的,这种情况下冲突,结果往往惨烈得难以想象。

太昊身为中华人皇,在为各部调解冲突、做出公断时,并不认可只要是出身于某个部族的人就该死或有罪,只看他们具体的行为是否有罪,从而做出不同的惩治。

战场上杀人,难说是私仇,因为在那种场合你不挥刀都不行,那么公断的原则,就看是谁挑起了战争,又有没有道理挑起这场战争?更重要的另一方面,无论是什么理由导致的冲突,谁都不能屠杀无辜。

一个部族如果犯了错,确实应该承担后果,而且这后果有时是举族承受的。该赔偿就赔偿、该道歉就道歉,有罪行的人将受到处罚,无论是哪一方的行为。

需要注意的是,“部民不以身戴罪”,与国中有没有株连亲族的重刑是两回事。株连亲族的刑罚,还是针对某些人具体的罪行,由天子公断后做出的一种处罚。

那么人皇主持公断的标准又是什么呢?起初是把各部首领召集在一起,去一一询问,比如甲部对乙部做出的某种行为,你们希不希望它出现在自己身上?如果不希望的话,那么这样的行为又该受到怎样的处罚?

以此为基础,渐渐形成了最早的国中礼法,然后大家才有道理可讲。

这就是重华方才提到的上古人皇教化,而中华所属各部,皆受人皇教化,也都应遵守这样的盟约。而不遵从这一准则的各部族,往往被称为化外之民。

人皇教化,也是后世天子号令中华各部制定盟约的基础,也代表了某种文化思想的萌芽。无论是在重华之前还是在重华之后,中华各部之间的纷争冲突常有,这种准则有时并不能得到真正的贯彻与施行,但它始终存在于思想中。

这就像世间有很多法令规定的罪行,但还是总有人会不断地去违反法令,而大家也清楚那样的行为意味着什么。用后世的语言来说,所谓人皇教化代表了一种“政治正确”。

重华今日开口首先提到上古人皇教化,便是奠定了这场公断的基调,也打消了在座某些人内心深处可能会有的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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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后世春秋战国百家争鸣时期,那些大思想家当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传承自上古萌芽厚积薄发、集大而成,有相当长的历史积淀过程,这也形成了每一种文明不同的特色。因此写《太上章》的基调,与写《天枢》有很大的不同。

写到“人皇教化”这一章时,莫名想起了曾看过的一部电影《卢旺达大饭店》。唉!最近的章节,几乎都是文戏没有武戏啊,其实难写,也请众书友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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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008、侯刚之问

重辰与九黎的冲突,自少甲辰之死而起,天使公断,也当从少甲辰之死开始。重华将虎娃转呈天子的那枚玉箴交给众人传看一番,事件过程已经很清楚了,而且虎娃与侯冈此刻都在座。

还没等别人说话呢,禄终已开口道:“我父君离世前已声明,少甲辰之死与奉仙君及侯冈大人无关,他们只是路过,只怪沿途众族人认错。……父君伐九黎时尚不明内情,事后也多谢奉仙君与侯冈大人作证,方能明了真相。”

重华又说道:“我也得多谢奉仙君与侯冈大人,否则此事难以辨明。是奔流村族人杀了少甲辰,禄终大人又想怎么追究呢?”

禄终面无表情道:“他们都已经死了,已无从追究。但事情还是要说清楚的,请天使大人公断吧。”

重华点了点头:“下面就该轮到蛊黎部的事了。奔流村族人杀了少甲辰之后,害怕被追究,于秋收后渡泽而去、到达蛊黎之地。蛊黎部欲开拓南荒正缺人手,便收留了他们。

重辰部发现少甲辰失踪而奔流村众族人逃亡,查到了奔流村族人的下落,派使前往蛊黎部索人。蛊黎部却拒不交回,此举无理。”

蛊黎涂开口解释道:“既然收留了他们,就是不想让他们再受重辰残害,怎能把人交回?”

禄终却冷笑道:“话说得倒好听,可他们人呢?都死在你蛊黎部的地盘中,却连凶手都不知是谁!”

重华咳嗽一声道:“诸位不必争执。奔流村族人为吴回大人逃亡之家奴,吴回大人派使追索,蛊黎部应当交出。若怜其困苦、欲收留庇护,按国中礼法,也应先与来使协商、出财货赎人。”

既然已经上升到天子使者公断的高度,对有些事情的看法,就不应该带太多个人感情色彩,而要先讲国中礼法。奔流村原在吴回的私人封地中,其族人的身份也都是吴回的奴仆,某种意义上类似于私人财产。

奴仆逃亡的事情常有,有时主家若追不回来也就算了,但如果派使追索,蛊黎部确实应该把人交出来,否则在当时的年代,会被视为一种非法侵占行为。不想交人也可以用另一个办法解决,那就是交财货赎人,但这需要双方协商、征得重辰部的同意。

山黎狻开口道:“在那种情况下,天使大人难道认为吴回会答应吗?”

若是换一种情况,只要蛊黎部姿态放低一点,象征性的交点财货也许就行了。可是事涉少甲辰之死,而重辰部也早就准备好了欲攻伐九黎,哪怕蛊黎部愿意交出再多财货,吴回都不能答应——在座众人对此皆心知肚明。

重华却板着脸道:“吴回大人答不答应,那是他的事情;而蛊黎有没有这么做,则是蛊黎的责任。我想问清楚,蛊黎部是先提出交财货赎人的要求,而后被吴回大人拒绝,还是直接就拒绝交人?”

蛊黎涂小声道:“无谓之事何必再做,蛊黎钟直接拒绝了吴回的要求。”

重华追问道:“这些都是蛊黎钟做的?”

蛊黎涂:“是的。”

重华又用目光扫视另外四位大巫公,那四人也都点了点头。重华厉声道:“蛊黎钟私留吴回大人逃往之奴仆,被人上门追索却拒不交出,亦不出财货赎人。况且事涉少甲辰之死,不交出案犯让重辰部查明,在吴回率大军到来之时,反将奔流村全体族人尸身摆到阵前挑衅。

若说蛊黎钟怜奔流村族人无辜而有心庇护,此辩称之言,在公断时不可采信!因其既未保全奔流村一族性命,事后又辱其遗体。蛊黎钟行事无礼,存心挑起两部之战,当受重罚,应押往帝都交有司论罪,由天子下令惩处。”

在场众人都有些错愕。重华公断,第一板子居然打到了蛊黎钟身上,但仔细一想,将事情层层剖析,重华的公断并无偏颇之处。首先要为两部之争负责任者就是蛊黎钟,在座的九黎五位大巫公也都没有出言反驳。

副使侯冈适时开口道:“蛊黎钟已死,尸骨无存,无法押至帝都处罚。”这才是问题关键,反正怎么罚蛊黎钟都无所谓了,五位大巫公又何必再计较什么呢?

重华:“无论其人还能不能受罚,也要先明其罪。其人已死,有些事情已无法再追究,但另一些处罚仍应承的。蛊黎钟身为蛊黎部伯君,私自劫藏他人之奴仆,等吴回大人上门追索时见到的却是尸体,他亦有责任交出杀人凶手。”

侯冈:“蛊黎本人也交不出凶手了。”

重华:“可是他仍须交财货赔偿,这是整个部族的责任,就算蛊黎钟死了,这笔财货也要由蛊黎部来出。今日我主持公断,就请重辰部与蛊黎部当面协商,究竟要赔多少?”

蛊黎钟人虽然死了,但帐还得算,他是以君首的身份代表蛊黎部做的事,所以这笔钱得由蛊黎部来出。共工部君首帝江忍不住质问道:“吴回因一己之私怨,率大军进犯九黎,残害黎民无数,这笔账又怎么算?”

帝江此时开口说这样的话,显然是在拉拢九黎。重华瞄了他一眼道:“账要一笔一笔地算,事情要一件一件地断,先了结这件事,再谈下件事。……禄终大人,你要多少财货?蛊黎图大人,你又想出多少财货?此刻就现场协商数目,若有分歧难决,便由本使公断。”

禄终冷冷道:“我要的,他们赔不起!”

这时虎娃突然开口道:“天使大人,按您的裁决,奔流村一族是否仍是吴回奴仆?”

重华:“如今是禄终大人之奴,尽管他们死了。”

虎娃起身来到禄终面前行了一礼:“君首大人能否答应我一个请求,我出钱将他们从您手中赎出。”

禄终看了虎娃一眼,意味深长道:“看在我父君的面上,我可答应奉仙君的请求。说什么赎,人又不是你私留的,我直接卖给你得了,出多少财货随意!”

虎娃:“中华天使公断的场合,我怎能随意,这些黄金请您收下!”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颗金灿灿的头颅,将这块人头大小的黄金以双手递给了禄终。

金头很沉啊,一般人根本拿不动。虎娃一直随身带着不少黄金,曾经用金头“买”下玄衣铁卫的人头,但黄金还没用完,此刻又掏出来一颗。

禄终接过黄金道:“奉仙君真是大方,奔流村族人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这么值钱吧?”

重华见禄终已收起黄金,接着开口道:“禄终大人的奴仆已成奉仙君的奴仆,不论是死是活。既如此,就应是蛊黎部赔偿奉仙君。”

虎娃摆了摆手道:“我与蛊黎部很多族人有旧,也曾接受过他们的招待,之所以从禄终大人手中买下奴仆,就是想免去蛊黎部赔偿之责。”又换股帐中众人道,“奔流村一族既是我的奴仆,我便要追究杀害他们的凶手,那颗金头,其实是买下凶手的人头。”

重华:“奉仙君的私事暂且不提,我们公断重辰部大军进犯九黎之事。”

副使侯冈突然开口道:“重华大人且慢,请问重辰部何时进犯九黎了?”

山黎狻、木黎干、蛊黎涂皆面现怒容道:“侯冈大人为何明知故问?”

侯冈却不动声色道:“我说的话,可能让九黎诸位伯君不满,但在这种场合,必须要问清楚——吴回大人率军究竟进犯了哪一部的领地?”说着话一挥手,一张画在绸布上的地图飞起,凭空悬挂于大帐后方的正中央。

地图上不仅标注了重辰与共工的领地,还标注了九黎各部的村寨位置,包括山川、河流、道路等分布情况,更用醒目的颜色画出了吴回的进军路线,以及重辰与九黎大军交锋的战场所在。

侯冈解释道:“这幅地图,是重华大人亲手绘制。九黎各部村寨的分布,是依据当初帝子丹朱南巡时、九黎五位大巫公亲自提交的图册所注,还标明了各路妖邪曾盘踞之地。

我曾陪同奉仙君远游,自云梦巨泽西岸进入蛊黎之地,沿途尽是无人荒野,渡泽之后又走了很远才到达九黎村寨。所以我想问清楚,吴回大军究竟进犯了个部族的领地,双方交战的地点又在哪里?”

帐中众人都有些傻眼了,五位大巫公皆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来;帝江欲言又止,似是被雨师计蒙暗中阻止;计蒙则眯起眼睛大有深意地看着侯冈。

地图上标得清楚,吴回大军登岸、扎营、与九黎大军交战之地,根本就不在蛊黎部的地盘中。蛊黎部离那里最近的村寨也有八十里远呢,那一带******原是修蛇占据的地盘!

别说是九黎南迁之后,就算是轩辕打败蚩尤之前,修蛇便早已盘踞在那一带了。修蛇盘踞之地原本不适人居,伯羿与修蛇一番大战,林木摧折、山陵崩颓,才平整了那么一大片地方。

伯羿斩尽南荒妖邪,九黎诸部可顺势开拓地域,但他们的人丁有限,短时间内不可能涉足太多地方。吴回奇袭当然要讲究出其不意,他选择的登岸进军路线,便是尚无黎民活动的区域。无论怎么算,那里在开战前也都是无主之地。(未完待续。)

009、意料之中

九黎诸部想当然地认为,伯羿斩杀妖邪后,清出的地盘就是他们的,因为他们离那里最近,这就是一个被默认的事实。但侯冈却指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严格的说起来,吴回大军并未进犯九黎之地,那一带尚是无主之荒野、自古有修蛇盘踞。

从军事角度,九黎早就准备好了大军,不可能等到吴回突破隘口之后再迎战,他们要给后方村寨的战略安排争取时间。在他们的意识当中,云梦巨泽之北是重辰之地,云梦巨泽之南就是九黎之地,却忽略了这样一个问题。

大家都愣了好半天,还是雨师计蒙率先开口道:“吴回大军压境,难道九黎要等他杀入家门才奋起御敌吗?”

重华看着计蒙居然笑了,点了点头道:“说得好,大军压境,请问‘境’在哪里?按中华礼法,君首不得兴兵进犯另一部领地,若想公断明白,也必须问问在座的各位君首,你们的领地边境究竟划在何处?”

侯冈却叹了口气道:“其实此事也怪不得诸位君首,重华大人,您上次为天使册封五位伯君之时,就没有将使命尽数完成啊!封伯君而不划各部领地,因此才有今日难决之事。”

副使侯冈居然当场指责正使重华上次没把事情办好,而重华也没有反驳,他作痛心疾首状,用拳头打着胸口道:“是我之过!……既如此,今日就请五位伯君划清领地吧。”

部族领地的意义,不仅是自己划出一块地盘,它是接受册封、与其他各部定立盟约的基础,代表着天下公认的利益和责任,受到监督与保护,其他各部不得随意侵占与进犯。但重华去年册封九黎五位伯君时,却没有划清楚。

这其实也怪不了重华,就连九黎五位大巫公自己都排斥。当时刚刚扫平妖邪,有大片无主之地尚待开垦,且九黎五大部很多村寨都是交错分布,划界之事也就暂时放下了。而更早的时候,丹朱就提过这件事,但九黎诸部大巫公根本就没接茬。

他们当时不接茬的原因很微妙也有些复杂,说不清道不明,可能是在内心深处,隐约对除九黎之外的其他各部族始终怀着敌意。

历代口述传承的巫史,在不断重新编纂、演变的过程中,也在有意无意给九黎各部民众灌输一种敌对意识,要在巫神的指领下,为蚩尤招魂、征服天下。他们迁至南荒,便认为南荒之地都是他们的,甚至重辰、共工……之地将来也是他们的,目前不过是暂时偏居。

但这无论是从历史还是从现实的角度,都是扭曲的,不接受人皇教化也就罢了,甚至也拒绝相安共处,为自身与天下各部都埋下了祸患。

因此重华昨夜才会有感叹,幸亏“蛊神”、飞黎赤、蛊黎钟等人都已不在了,而且经此一战,九黎各部中强烈坚持上述观点的死硬分子,也几乎都被打光了。九黎各部无力再战,只求在自保中尽量改善处境,因此有很多事情,如今才有机会去推行。

侯冈一招手,那悬挂在空中的地图又落了下来、平铺于众人眼前,不紧不慢道:“重华大人去年就该完成的使命,便在今日了结吧。五位伯君都在场,并有中华天使公断、众人共同见证,将各部领地划分清楚,愿将来莫再有今日之争。”

帝江忍不住喝道:“今日是裁决两部大战之事,还是来为诸部划分领地的?此事可容后再议,应先论吴回之罪!”

重华面无表情道:“以前事为师,乃后事之资。将来再有冲突,也好断明是非。五位伯君早已受天子册封,天下各部不得侵犯其部族领地,首先得明确其领地何在,这也是保护黎民得以生息安宁,怎可不于今日裁定?”

虎娃看着重华与侯冈,心中暗叹不已。这两人来的路上应该早就商量好了,在裁决现场一唱一和,突然将事情引到划分部族领地上。而且重华昨夜与飞黎望的密谈内容,虎娃已知晓,子安在完全就是有备而来,反倒令帝江感觉是节外生枝了。

五位大巫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飞黎望率先开口道:“大战之后,黎民疲弱急需休养,我等得向天下各部明示,哪些地域不得受进犯,这是保境安民之举。既如此,我先划出飞黎之地,若有不妥,则与四位伯君商议,并请天使大人公断。”

飞黎望这一出头,其他四位大巫公也坐不住了。重华既然当场抛出这件事,便是就料到这几位大巫公会有什么反应。

飞黎望刚才说的话很对,九黎刚刚遭受重创,若再遇外敌入侵,只能龟缩在南荒深处据险固守,根本无力发起反击。他们是随时会受到威胁的人,既请中华天使公断,就要尽量得到各部盟约以及中华天子的庇护。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将责任和利益范围划分清楚,哪些地方是你的、他人不得进犯?大战已经过去,结果难以改变,现在要考虑的就是将来的生存与发展。

飞黎望已经带头划领地了,而飞黎部的未知可是在九黎各大部的中央,他向外多划一片,其他各部就等于少了一块,怎能不商议清楚。只要其他四位大巫公与飞黎望商议,就等于自己也开始划领地了。

此时关系到每个人眼下最大的切身利益,在搞明白之前,其他的事情都得暂时放下,就算帝江不满亦阻止不了。

九黎五大部原先只是一个整体的族群分支传承概念,但从这一刻起,也有了明确的地域以及权责概念。不仅重辰或共工不能无故侵犯九黎之地,九黎五大部之间也会受到盟约的束缚。

重华给了他们五根削尖了的软树枝,沾着红色的颜料就在地图上现划,五位伯君之间很快就起了争执。

飞黎望故意向外多划了一点,山黎狻立刻就不干了,指出那本应该是山黎部的地盘。飞黎望则笑着劝说,如今妖邪已除,山野深处还有大片地方可以开垦,就不必计较这些了。

木黎户却插话反驳,尚需开辟的荒野,怎能比得上早已定居开垦两百年的地域?原先诸妖邪占据之地好商量,大家谁先开垦就是谁的,但已有的地域必须先严格分清楚。

重华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在众人争执最激烈时摆手插了一句:“五位伯君划出部族领地,也别忘了划出你们本人的封地。封地本应天子所赐,但九黎情况特殊,只要你们自己在部族领地中划出来了,族人不反对,我自当禀明天子认可。”

好嘛,这下五位伯君又有得忙了,先在部族领地中划出本人的封地,然后再协商各部族的领地边界。各大部有不少村寨是交错分布的,此刻也看出了各位大巫公的聪明才智,对着地图居然当场就想出了解决办法,互相交换搬迁村寨,使各部的领地都连接成一整片。

好在南荒地域广大,各村寨散布得很开,中间很多地方根本就没人住,想划出边界并不难,九黎五大部已有的村寨地域,差不多用了半个时辰就搞定了。接下来有点难办的是大片适合开垦的无主之地,既然谁都没有占据,又该怎么划呢?

看他们在那里争了半天,禄终冷笑道:“既是无主之地,诸位却想划入自家之中、禁止他人开垦迁居,这又是何道理?若这样也行,当年我重辰部就将广袤南荒都划入领地之间,哪还有九黎南迁之事,你们一来便等同进犯!”

重华适时开口道:“颛顼为天子时,便有垦荒之策。中华四野之无主蛮荒甚广,颛顼帝鼓励众部族生息繁衍、多蓄人丁、开垦边荒。各部领地之外的无主荒野,邻近者皆可开垦,而后上报天子,再封入领地之中。”

重华首先还是以礼法公断。对于适合人居的无主之地,中华天子也鼓励各部拓荒,但要开垦之后才能纳入受盟约公认与保护的部族领地,原则上是谁开垦便归谁所有。

若是一片尚无人涉足之地,某个部族未经开垦就想私自把它划进自己的地盘,这也是不被认可的行为。因为部族领地就意味着受到盟约的保护,邻近的其他各族便不可再进犯了。

对于九黎五大部而言,某部划一片无主之地归自己,看似没有侵占别人的地盘,但其他四大部也不能答应啊,那就意味着他们将来也不可涉足了。

所以重华提醒各位伯君不要太过分了、互相之间也得盯紧点,不能让对方随意乱划。无主之地就是无主,各部机会共有,谁先组织人手去开垦拓荒才算谁的。

其实在上古年代,无人占据的荒野很多,更宝贵的资源是相对不足的人口,就算在各部族已有的领地中,还有大片的荒郊野林分部。有些地方也根本不适合开垦、甚至是常人不可能涉足的。

真正的有价值的地方,是那些已经历了上千年开发的沃野田园,凝聚了历代人的劳动与智慧成果,修建了水利排灌设施与来往运输道路,并建造了起到治理中枢作用、可在很大程度上抵御各种天灾人祸的城廓,这才是真正有意义的部族领地。

中华天子鼓励各部拓荒,但各部族在盟约中受保护的领地边境,必须要明确。在这个前提下,五位大巫公当然也想尽量多占一些便宜再说。他们最终划出来的地盘,要想受到国中礼法的保护,也得经过重华的公断裁决。

重华允许谁多划一点,都是在给面子,所以九黎五位伯君皆有求于重华。重华将这份地图带回去,受保护的部族领地也只是暂定,最终还要由中华天子下令核准。至于中华天子怎么核准,那还不是要听重华大人怎么向他解释嘛!(未完待续。)

010、请从我始

又用了一个多时辰,五位大巫公将各自的部族领地边界基本都已划分完毕,这是经过一系列协商后彼此都能接受的结果。交错分布在各部现有村寨之间的无主之地,基本都划入了各部领地之中;而处于各部现有地盘之外的无主地带,则大多还保持原状。

从现实条件来看,也没别人会跑到险恶蛮荒去和九黎争那些地方,而九黎自身目前缺少的则是精锐青壮。至于那些可能适合于开垦的无主地带,只看邻近的部族在将来有没有精力去继续拓荒了。

结果在现场由天使公断,而所谓公断,就是重华指着某一部划出来的领地,问其他四大部有没有意见?等到将五部领地都询问完毕,此事就等于告一段落。

由重华封存图册带回去上报中华天子,若将来再有部族争端冲突,包括九黎五大部之间的冲突,这份图册都可做为明确的裁决依据。

侯冈又将图册现场拓印了五份,交给五位大巫公每人一份。而五位大巫公此时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只想着赶紧回到部族。他们虽在地图上划出了各部领地,但族人们还不清呢,很多村寨需要协商搬迁,有太多的事情都得赶紧落实。

看着五位大巫公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帝江哼了一声,有些不满地开口道:“天使大人,接下来该公断吴回率大军进犯九黎之事了吧?”

禄终冷笑着反驳道:“帝江大人是聋子还是瞎子,方才侯冈大人说得清楚,事实大家也都看见了!我父君率大军并未进犯任何一部领地,而是进入无主之地,却遭遇了九黎五大部联军挑衅,因而有一番激战。”

雨师计蒙插话道:“禄终大人这么说,难道是想把别人都当傻子吗?大战的确爆发在无主之地,但吴回事先宣告,将要血洗九黎诸部,然后率大军突然出现在云梦巨泽南岸。他自己都没有否认其目的就是要进犯九黎,也是他率先开启战端。

至于九黎五位君首,也千万不要只想着赶紧回去划分领地。这一战九黎折损四千多青壮,是五大部是共同上阵杀退了强敌。如今中华天使公断,你们就不想着回去该怎么和族人交待吗?难道黎民万众就能忘记这血仇吗?”

坐在重华身边的崇伯鲧突然开口道:“计蒙,你这是何意?若说九黎五大部多有折损,重辰部何尝也不折损了千余精锐青壮?如今侯冈大人指出的事实,是这两部大军在无主之地遭遇,因少甲辰之死以及奔流村族人的逃亡相争不下而爆发激战,各有损伤。

这就是一场部族之间蓄谋已久的械斗冲突,既然调集大军动手,就要想到会有什么后果、要能承担那样的后果。挑起争端者,首先就要自承其责。若有人自行跃下高崖,就应想到坠亡的结果,他人怎能指责是因那山崖太高?

天使调停公断,首在平息各部纷争;而平息各部纷争,应先罚有罪之人,警醒他人勿再挑起纷争仇杀之事、今后应相安共处。你之言,却分明是惟恐天下不乱,煽动九黎万民继续与重辰为敌。按照这般道理,你是否亦想怂恿重辰再发大军南征?

我也要提醒九黎五位君首,如今应已明了此战因何而起。吴回有吴回之责,而你们也不是没有责任,否则方才重华大人怎会先定蛊黎钟之罪?如今大战已止,还有人欲挑唆你等继续与重辰为敌。九黎若上此当,那便距灭族不远,重华大人一番苦心也将白费。”

崇伯鲧刚才没说话,但也没人能忽视他的存在,他一开口便直截了当提醒九黎诸部不要再上当。九黎如今的处境是图战后自保,须尽量修复与重辰的关系,至少要先放下敌意、不可再起冲突。

假如在第三方的暗中煽动下,九黎宣扬仇视思想、继续挑衅重辰,那么倒霉是的将是他们自己。雨师计蒙看似站在九黎的立场上去指责重辰,实际上就是想让这两部矛盾继续激化,最好是再来一场大战。共工部说不定还会暗中资助九黎、给他们提供刀枪武器。

但共工部如果这么做了,并不是真正在帮九黎,而只是将九黎当成了手中的刀。以九黎诸部如今的实力,不可能进攻重辰部的领地,一旦矛盾再度激化,只能是禄终率大军渡泽征伐九黎。无论那样的战争结果如何,被打烂的只能是黎民自己的村寨田园。

谁能从这种事情中得到好处?只有暗中煽动冲突的第三方。反正那样的战争也不会在共工部的地盘里打,被打烂的只会是黎民自己的家园。在那种情况下,九黎诸部恐怕只能彻底倒向共工部、成为完全受其控制的附庸。

共工部不仅可借冲突控制九黎,而且还可借九黎削弱重辰,可谓一举两得。崇伯鲧说话很直,干脆当面将这种阴谋都给挑破了。他不仅提醒九黎五大部不要再上当,也再次强调了天使公断的前提与准则。

帐中众君首脸色都变得很不好看,崇伯鲧最后又指着计蒙向重华道:“重华大人,今日由你主持公断,我本不该干涉,可眼见此人分明包藏祸心,忍不住开口。”

就这么手指着计蒙说他包藏祸心,这等于是当场打脸了,但崇伯鲧就这么做了,也不在乎计蒙能将他怎样。计蒙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被崇伯鲧呵斥得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重华向崇伯鲧点首道:“多谢崇伯鲧大人提醒!我身为天子使者,自知轻重,当会谨慎裁断。”

然后他面朝众人道,“接下来,我们该谈吴回的责任了。尽管侯冈大人方才已指出,大战爆发在无主之地。可是在此之前,吴回就已扬言将发兵血洗九黎。

那么究竟是谁率先挑起战端,又造成了怎样的后果,还须依据事实、以国中礼法而断。奉仙君,您一直就在大战现场,能否为各部作证、详细告知当时情景?”

虎娃是现场最重要的一位证人,他不仅经历了奔流村之事,后来又见证了那场大战的整个过程。他也没什么废话,直接发出了一道神念,让帐中众人如身临其境般了解到战场上的各种情况,尤其是战端开启的那一刻发生了什么。

重华面无表情道:“前事已有公断,是蛊黎钟挑衅在前,吴回率军而来事出有因。但在交战之前,蛊黎钟摆出了奔流村族人的尸身;吴回可索取赔偿,亦可要求蛊黎部协查凶手,总之并不一定要展开大战。

可吴回分明早有预谋,以一己之私念执意开战,也是他首先下令军阵冲锋。重辰与九黎皆损失惨重,导致数千无辜死伤。应将吴回押至帝都交有司论处,并由天子下令治罪。”

禄终面现怒意,但终究忍住了没说话。重华不仅给蛊黎钟定了罪,此刻也给吴回定了罪,但不论怎么定罪,反正也不可能真的去处罚吴回本人了。

侯冈小声道:“吴回大人已死,不能押至帝都。”

重华郑重道:“吴回大人虽死,不能再以身受罚,但得明其罪以公告天下,此番大战,吴回并非无过。今日我既为天使公断,便裁定重辰部不得再因此怨恨与报复九黎五部。

纷争应止,器黎部、木黎部、山黎部、飞黎部、蛊黎部,亦不得再宣扬仇杀之心、挑衅重辰。各部应安然相处、渐图修好,罚有罪之人、抚无辜之创。”

重华话说完了,禄终没有开口反对,九黎五位大巫公也没有再说什么。等了半天,还是帝江忍不住道:“重华大人,这就是你的公断裁决,事情就这么完了?”

重华点头道:“是的,本天使的公断裁决,结论便是如此。帝江大人若有不满,自可派使向中华天子申诉,指出重华有违国中礼法、行止不端、裁决不公之处。”

崇伯鲧又冷冷开口道:“重华大人奉天子之命,为重辰及器黎、木黎、山黎、飞黎、蛊黎六部冲突调停,不关共工部的事。

就算谁要向天子申诉,也应是对裁决有所不满的当事一方,帝江大人却无此资格。我倒想问一句,如今冲突各方的六位君首皆无异议,难道帝江大人还想再挑起一场血战吗?”

帝江未及答话,虎娃却突然开口道:“重华大人,您的公事办完了吗?”

重华答道:“受天子委派,为六部调解争端、平息冲突、惩治罪徒,眼下已毕。有不满者自可申诉,不知奉仙君又有何事?”

虎娃:“私事!我要追查杀害奔流村全体族人的凶手,恰好中华天使在场,也请您做个见证。”

重华:“既是私事,我便不是代表天子公断,但见证无妨。除了我,还有崇伯鲧大人与各部君首在场呢。只是迄今为止,尚未发现那凶手是谁。”

虎娃淡淡道:“世间万事,只要是做了,便总有痕迹可追。想当初路过奔流村时,曾有族人欲对我等下蛊。后来我等在村中搜出了‘听话蛊’与‘妇人蛊’,并由我的弟子太乙以身试蛊、辨明其效。由此可知,奔流村族人会用蛊。

我后来亦去过奔流村族人遇难现场,他们皆保留着受害时的模样。凶手修为高超、至少已有地仙修为。奔流村族人遭屠戮时欲以各种手段保命,但皆无可奈何。

我也发现了现场有用蛊痕迹,奔流村有人企图以蛊术制敌。是他们的区区蛊术,于凶手而言根本无所谓。

不瞒诸位,我也曾修习九黎用蛊之术,并曾亲身见证奔黎村族人之蛊。那蛊术虽奈何不得凶手,凶手中蛊后也毫不在意,我却能分辨其气息。毕竟那人并不懂九黎秘术,但是我懂,或可察觉有谁曾中奔黎之蛊。”

蛊黎涂惊讶道:“竟有此事!为何奉仙君当初未说?”

虎娃:“因我当初并未察觉谁有中蛊气息,亦不知奔流村族人在遇难时是否施蛊成功,所以未提。”

禄终追问道:“蛊黎涂,你也是精通用蛊之人。奉仙君方才所言,是否可以成真?”

蛊黎涂解释道:“若论蛊术,倒也不是不可能。但想做到这一点,奉仙君必须亲自见证过奔流村族人所用之蛊,且自身也精通九黎秘术,又恰好有人中了奔流村族人所施蛊术。这三个条件齐备,才会有气息感应。但时日已久,若中蛊之人修为太高,这感应则弱而难辨。”

侯冈开口道:“我可为奉仙君作证,当日我等的确研究过奔流村族人所炼之蛊,而奉仙君也的确曾研习九黎秘术。”

重华:“奉仙君真能凭此手段,查出那凶手是谁吗?”

虎娃坦然道:“正如蛊黎涂大人方才所言,先要满足那三个条件,但若对方修为太高,气息感应则弱而难辨。我认为凶手可能就在这大帐之中,想请诸位放开形神让我查探,在座若真有人曾中奔黎蛊术,便可当场指出。”

重华身体前倾道:“奉仙君说的只是一种可能,可能查出来也可能查不出来,但你却猜疑凶手此刻就在大帐之中,希望大家配合?”

虎娃点头道:“除了身在西荒高原的崇伯鲧大人,我想请帐中所有人放开形神配合,并请天使大人见证。”

重华道:“此举应众人自愿,本天使亦不可勉强,但我愿第一个放开形神让奉仙君查探。”

侯冈紧接着就说道:“我亦自愿放开形神,让奉仙君施法查探。”

九黎五位大巫公对望一眼,飞黎望率先点头道:“我愿意配合。”见他表了态,其他四位大巫公也都点头表示愿意、以示自己问心无愧。

虎娃却摆手道:“多谢诸位如此信任我,但你等就不必受查探了。那凶手至少也有地仙修为,不可能是你们。”

这时帐中就剩下了另外三个人,禄终、帝江和计蒙,这三人的修为法力皆在虎娃之上。禄终和帝江位列中华四大战神,自不必多说。而计蒙的修为,虎娃竟也有些看不透,不知究竟是什么境界,总之比虎娃更高。

禄终沉着脸开口道:“看来奉仙君认为,凶手就在我等三人之中了。”

虎娃:“确有此猜疑,但也可能不是,要查过方知。”

禄终:“好吧,我父君曾以性命相托于你,我也信你这一回,愿意配合。”

帝江却怒道:“放开形神任奉仙君施法查探,若其稍有歹意,岂不是任他宰割?况且我身为共工部君首,任人如此,岂不是奇耻大辱?”

他说的也是事实,这就等于毫不反抗地让人把刀架到脖子上,只要虎娃稍有敌意突然发难,修为再高当场也会受重创。而且以帝江的身份,确实也等于受辱。

禄终反诘道:“帝江,我都不在乎,你又在乎什么,莫非是心虚了?刚才重华大人、侯冈大人和九黎五位君首都答应了,你又有什么不可答应的,难道是不敢?”

帝江怒道:“查就查,我怕什么!但我若不是凶手,奉仙君这么做了,就必须给个交待,我不能平白受此达辱。你们跟奉仙君有交情,我可没有!”

虎娃:“帝江大人且慢发怒,我打算最后一个查你,先从禄终大人开始,第二个查计蒙先生,就不知计蒙先生是否愿意配合了?”

计蒙断然道:“我拒绝!我与奉仙君素不相识,亦不知其为人品行,更不知其是否有敌意,怎可平白以性命相托,更不能无端受此大辱。奉仙君若有证据就尽管亮出,若没有真凭实据,就不要在这里故弄玄虚,人说不定还是你杀的呢!”

虎娃环顾众人道:“大家都答应配合,独计蒙大人拒绝,我又该怎么办呢?”

在场唯一与此事无关的崇伯鲧开口道:“奉仙君,放开形神让你施法查探,事关重大,绝不可勉强,必须得他人自愿。就算有人拒绝,也不好据此妄下结论。”

像这种事情的确不能勉强,等于是平白受辱且是将性命交给虎娃掌控,不信任他的人完全可以拒绝。计蒙拒绝虎娃这样的要求是正常的,可在此刻又显得那么不正常,因为其他人都答应了!

虎娃点了点头道道:“看来是我鲁莽了,方才的要求的确过分。计蒙先生方才之言未尝没有道理,人说不定还是我杀的呢。那么便换一种众人皆可接受的方式,我与禄终、帝江、计等四人,皆施展溯缘神通,将从此刻起向前追溯两个月的所有经历,展示于众人。”

虎娃所谓溯源神通,就相当于一种时光倒影,施法者以神念将以往的经历展示给别人“看”,而且是连续不间断,所要求的时间是两个月,恰恰回溯到奔流村族人遭遇屠戮之时。如果四人中真有凶手存在,那么众人就可亲眼看到他行凶的场景。

虎娃接着又说了一句:“为示公平坦荡,且无辱人之意,此事请从我始。”(未完待续。)

011、滚出去

没等帝江他们说话呢,重华率先开口道:“奉仙君有此等仙家手段?可是这两月之中,每人经历颇多,亦有诸多隐私之事不便为外人所知。”

重华这么说当然不令人意外,他自己这段时间就经历了很多私下密商的场合。虎娃的其他的经历重华不清楚,可是昨夜两人在大营外江边的密谈,说的很多话也是不方便被外人知晓的。

禄终也开口道:“重华大人所言极是。”看来他也有所顾虑,这两个月内别的事情不提,父亲吴回去世前私下里交待的很多情况,也只能由他一个人掌握。

帝江更是横了虎娃一眼道:“这两个月内,我和自家婆娘的行房之事,也要让外人围观吗?”

计蒙则反问道:“奉仙君或精通此等溯源神通,但他人未必皆曾习此仙家秘术。就算以类似法门施展,观者亦难辨真假。”

虎娃既提出了这个请求,当然是早有准备,缓缓开口道:“这门溯源神通自有特异,我先将它传授诸位,再以亲身施展详解其玄理。这两月之间若有私密隐事,不便告人处,诸位可自行掩饰。”

说着话他先以神念发送了一道法诀,传授了帐中众人他自悟而创的溯源神通,然后又现场施展了这门神通。众人都“看”到了虎娃这两个月来的经历,以一种时空倒溯的方式。

首先就是在大帐中重华的公断过程,倒过来观看的感觉颇为怪异,但这并不是重点,虎娃的目的就是展示他曾经历了什么。很快又追溯到了他昨夜与重华之间的密谈,重华也松了一口气。

众人知道重华与虎娃有一番密谈,但是听不见他们所说的话,甚至连口形也被一片阴影遮住了。这是虎娃所施展的神通,当然可以自行选择掩饰哪一部分,重要的是让人清楚他昨天夜里做了什么——当时是和重华去聊天了。

虎娃这两个月的经历,对于他本人而言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但有两段却可能牵涉他人隐秘,就是分别与重华还有吴回的私谈,虎娃都展示了事情经过,只是隐去了谈话的内容。接下来众人又看到了重辰与九黎之间的大战、虎娃发现奔流村族人尽遭屠戮的惨剧。

时间回溯到两个月前,恰恰是虎娃离开奉仙国之时。幸亏在座者皆有大成以上修为,且不需要去仔细观察所有细节,才能旁观见证内容如此庞杂的神通。虎娃仅用了半个时辰,便如实回溯了两个月来的经历。

虎娃先传众人神通法诀,然后通过亲身施展演示玄理,等施法结束之后,大家也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门神通的确很有讲究,不仅消耗法力甚巨,同时也消耗了施法者至少两个月的寿元。理论上要有大成修为方可掌握,但一般的大成修士却很难练成,要有化境修为才能运转自如。但对于九境地仙而言,虎娃既将法诀尽数传授又现场演示了,转念间应该就能学会。

这并不是普通的神念展示,回溯过程是完全不间断的,必须要有足够强大的法力一气呵成,虽然可以遮掩某些细节,但除其余的所有经历皆完整出呈现,包括任何细节都可以让人去详细查探。

这样的神念展示所包含的内容太庞杂了!一个人回顾自己的经历时,往往只是描述重点,其他所有的无关内容都是被省略的。可是虎娃所传的溯源神通一旦施展出来,那就是事无巨细皆向前回溯。

哪怕他曾路过一棵小树旁,有心的高人甚至能将树枝上有多少片叶子、叶子上有多少个虫眼都搞清楚。想在半个时辰之内就回溯近两个月中经历的所有事,帐中也只有虎娃、禄终、帝江、计蒙等四人有这等本事了。

至于其他人施展不出来,甚至还没有掌握呢,但虎娃事先传授此神通秘诀自有用意,至少在场者都是大成修士,他们又亲眼见证了虎娃如何施展,自能明晰其玄理。比如侯冈,就算自己施展不出来,也能分辨出他人施展得对不对、是否就是虎娃方才所演示的神通。

禄终叹了口气道:“此术应是秘传法门,奉仙君所付的代价不小,亦让我等皆得此传承。……我就第二个来吧,我之后便轮到帝江了。”

像这种神通法术,往往应该是宗门或师徒之间的秘传,在座者并非虎娃的弟子,虎娃却毫无保留的教给给了大家,在他人看来,应该就是为了追查凶手所付出的代价。虎娃自己倒不太在乎这些,这不过是一门自创的神通法术而已。

禄终开始施法,他掌控得非常好,也是用半个时辰回溯了近两个月来的经历。其中有一些场景隐去了某些内容,比如他和父亲吴回的很多私人谈话;还有些场景则看不清周围的人,但可以分辨他在什么时候、去了什么地方、大体在做什么事。

这门回溯神通若是由九境地仙施展,可锁定施术者本尊的经历、无法以化身替换。旁观者只要有地仙修为又掌握了这门神通,就能看出来真假。

在一种情况下也可能会漏掉凶手,就是凶手早在两个月之前就斩出了仙家阳神化身,然后此化身去杀了奔流村族人,那么用这种回溯神通也是发现不了的。仙家修为手段本就玄妙莫测,虎娃也不可能想出绝对完美的办法来。

若凶手就在帐中,而且当初是以本尊去做的这件事,施展这等神通就会无所遁形,虎娃认为这种可能性是非常大的。所谓的仙家阳神化身,都与具体的修行相对应,并不是人们单纯所理解的就是弄出另一个分身,凶手专门斩一个化身去杀奔流村族人的可能性极小。

虎娃刚开始所说的那些,其实只是铺垫。奔流村确有族人在临终前曾施展蛊术,但他也不敢肯定凶手究竟中没中蛊、中蛊后是否已驱除了可查探的痕迹?

但虎娃却很清楚,九黎蛊术在传闻中向来很诡异,而且每个村寨炼的蛊都有其独特之处。若不精通九黎秘术又不了解奔流村族人所炼之蛊,谁也不敢妄下断言,他只要那么说了,凶手必然会有所担忧。

虎娃提出放开形神让他查探的要求,早就料到凶手绝不会答应。若是查不出来倒也罢了,万一若真查出来了,虎娃可能会当场杀人,而对方在那种情况下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所有人都答应配合,只有计蒙拒绝了,虎娃已心中有数。

重华昨夜就曾暗示虎娃,奔流村灭族惨案,计蒙的嫌疑很大,但虎娃也不能仅凭猜测就下结论。计蒙的修为在虎娃之上,至少是一位地仙说不定还是真仙,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让虎娃怎么去针对他?

提出了一个真正的凶手不可能答应的要求后,虎娃目的就是为了第二步,他又要求众人施展溯源神通。怕泄露隐秘没关系,可以掩饰,不会此种手段没关系,他现场传授,而且虎娃本人第一个站出来亲身演示,等于将计蒙逼得没有借口了。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在奔流村族人遇害的时间,禄终正率军镇在领地边境与共工部大军对峙。

施法完毕之后,禄终又以挑衅的目光看了一眼帝江。虎娃的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神气法力消耗过巨正在调息,而禄终施展同样的神通却似若无其事,这就看出修为法力的差别了。他此刻用这种目光看着帝江,仿佛就是在问——我没事,你行不行啊?

以帝江的脾气,怎能受禄终这样的挑衅,而且刚刚得到了此等神通秘法传承,当然也想亲自演示一番,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冷哼一声,随即也开始施法。

相比虎娃这两个月那么简单的个人经历,帝江这两个月经历的事情倒很复杂,他的精力旺盛、好像也正是心情舒畅得意之时,哪怕率军在边境与禄终对峙,每夜仍召美人侍寝。

有些场景本可稍加掩饰不必完全展现,结果帝江倒好,这些事情也让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防腐带着某种刻意炫耀的意思。但帝江却掩饰了很多别的事情,至少在这两个月时间内,他与雨师计蒙之间就有多次私下密谈,只是没有向大家展示究竟谋划了什么事。

至于奔流村族人遇害之时,帝江也率大军在边境与禄终对峙,而那段时间,计蒙并没有出现在帝江的身边。可这也不能证明计蒙就是凶手,接下来就要看计蒙自己怎么办了。

帝江施法完毕,也是若无其事的回瞪了禄终一眼,而其他人此刻都看着计蒙。计蒙却眯着眼睛看着虎娃,眼中有杀意闪现。计蒙也许已经意识到,眼前这位奉仙君非常不好对付,就这么一步步当场把他逼得没有退路。

假如换一个场合,计蒙恐怕早就抽身走了,根本没必要去和虎娃纠缠。但是在这里却不是他想脱身就能脱身的,本就是他自己主动要来参与天使公断。有崇伯鲧和重华盯着,还有这么多人在一旁见证,他若从一开始便抽身而去,那就跟不打自招差不多了。

虎娃分明就是在借势,借天使公断这个特殊的场合的势。计蒙见大家都看着自己,面无表情地抬头道:“我拒绝施展此等神通,因为恰在那个时间,我有私密要事,任何情况都不便向他人透露。”

重华开口道:“这两个月中所发生的任何事情,雨师大人施展神通时皆可掩饰,但那几天的经历最好交代清楚。就算有不可告人之私密,遮掩之余,也应让我等知晓你去了何处。”

计蒙仍然摇头道:“我方才已说,那几日经历的一切皆是私密,不欲为外人道。我想问天使大人,就算我拒绝施展奉仙君所要求的溯源神通,便能断定我是凶手了吗?”

禄终冷笑道:“依国中礼法论,当然不能断定,可是你把我们都当成白痴了吗?”

计蒙拒绝,如果谈证据确实仍然没有证据。可是在座的皆是大成以上修士,若到现在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那恐怕真是白痴了。

见众人皆面露鄙夷之色,计蒙又说道:“就算是我杀了那些人,又能怎样?区区村寨野民,奉仙君以一颗金头从禄终那里买下他们,我赔十倍之资便是。”

虎娃断然道:“若是你杀了他们,我只想要你的人头。”

计蒙:“请问奉仙君有证据吗?我之所以愿出十倍之资,只是不想让你难堪。莫说你没证据,就算你有证据,我也不过是杀了逃亡之家奴,以资抵刑即可。”

以资抵刑,巴原上也有,前文已有介绍。贵族犯罪,只要不是必死不赦之罪,可用服役抵刑。比如说某人的罪很重,国君判他服劳役五百年抵罪,实际执行时,他可以花钱雇人代自己服役五百年。

什么人能服役五百年呢?账不是这么算的,花钱雇五百人服役一年也是一样的。若是忽略中间的过程只看结果,往往就变成了直接以资抵刑。

侯冈突然厉声喝道:“计蒙,你算什么东西?在中华天使、各部君首面前,妄谈什么以资抵刑?”

重华适时问道:“侯冈大人,这位计蒙先生究竟是何出身,在国中有何司职、受何爵位?”

侯冈很干脆地答道:“白身。”

重华郑重开口道:“屠村灭族之罪,想以资抵刑,恐不合适。按国中礼法,若无亲族血仇在前,当属不赦。况且以计蒙的身份,更没有这个资格。”

听计蒙的口气,似是没把此案当回事,或者想尽量淡化其性质,宣称不过是杀了一批逃亡的奴仆而已。理论上他可以先和这些奴仆的主人虎娃私下协商,赔以重资;如果虎娃不再追究,其他的事倒也好说。

而虎娃的态度已经摆明了,就是想要凶手人头。计蒙又搬出以资抵刑的说法来,却遭到了重华的反驳,指出这种行为的性质太过恶劣。

屠村灭族之举,按当时礼法,只在一种前提下才有可能被饶命,那就是凶手本人的亲族是被仇敌所屠灭,他这么做是为报亲族血仇。中华天子裁决时或可网开一面,不处死凶手而罚以另外的重刑,但这也只是有可能,还要视具体的情况而定。

奔流村族人当然没有屠灭计蒙的亲族,而且侯冈也指出,计蒙本人并非贵族,根本就没有资格去谈什么以资抵刑。

侯冈先前那番话让计蒙心中怒意升腾,他堂堂真仙、早已不是凡人,居然拿世俗身份说事,对他而言简直就是莫大的羞辱!

计蒙的来历有些复杂,他得到了炎帝时雨师赤松的传承,历天刑而成真仙,却从神农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中被驱逐了出来。

说是神农天帝主动驱逐他,倒也不太确切,神农天帝恐也没兴趣单独针对做什么。须知帝乡神土某种意义上就相当于天帝本人的元神世界,若心境与修行所证不能与之相容,那么这片世界于它而言就相当于不复存在,与之格格不入,也等于被放逐到了无尽的虚空。

既然帝乡神土消失,计蒙又回到了人间。他也不知在无尽虚空中迷失了多久,回到人间时已是天子帝尧当朝。计蒙本以为凭着自己的身份和修为,帝尧还不得把他高高在上的供着,尊他为朝中大祭。

而天子帝尧朝中的大祭,当时则是历正宫主官的羲和。自从颛顼帝颁布“绝地天通”的政令之后,就由历正宫掌管天下的官祭与国祭,礼官也皆出自历正宫,早已不设雨师之职。计蒙趾高气昂而来,但别说帝尧尊他为雨师了,就连羲和都看不上他。

计蒙想入朝受职当然可以,但就在历正宫种当一名礼官吧,要接受羲和的管辖与指挥,更别指望什么雨师之职、大祭之位了。计蒙心高气傲,认为这简直是受辱,根本没有接受任何职位和爵位,便这么负气而走。

后来计蒙跟帝江搞到了一块,暗中出谋划策煽动帝江的野心,又挑起了这一系列事端,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他自诩为世外仙家,除非是自己看得上愿意要的,否则其他的司职和爵位就是无所谓之浮云,不料侯冈今天却恰恰揪住了这一点。

计蒙离席而起道:“我堂堂仙家,岂能受凡夫之辱。方才所言,只是在探讨事理,若无证据,那便废话少说!”

重华一指计蒙道:“你,滚出去!”

禄终也说道:“计蒙,你还有资格待在这里吗?……帝江,你事先恐也不知情吧?”

既然众人共同见证虎娃追查凶手,而虎娃连续提出的两个要求其他人都答应了,唯独计蒙拒绝,摆明了就是不配合的态度。再加上他方才又说出那等话,那么就别怪重华当场把他赶出去了。

至于禄终又问帝江的话,是指计蒙是凶手之事,帝江也应不知情。计蒙正想找机会翻脸走人呢,随即拂袖道:“恕不奉陪!”转身便离开了大帐。

崇伯鲧又突然开口道:“奉仙君,你不可在天使大营中动手。”(未完待续。)

012、请崇伯为证

崇伯鲧提醒虎娃不能在这里向计蒙动手。因为在天使公断的场合,各方若有争执亦不能动手私斗。就算到了现在,谁也没有拿到计蒙杀人的确凿证据,重华身为中华天使,任何裁定都要以国中礼法为据,所以也不可能直接下令拿人。

况且以计蒙的修为,假如虎娃在这里与他动手,恐怕整个天使营地都会被掀翻,这绝对就等于是砸了天使公断的场子。但崇伯鲧的话分明也有另外一层意思,只要计蒙离开了天使大营,虎娃就不必有这些顾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