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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部分

《太上章》》 · 徐公子胜治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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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源摇头道:“不知!为何有此问?”

侯冈叹了口气道:“高阳天帝颛顼,就出生在巴原宜郎城境内,曾随其父隐居于箬水岸边。”

众人皆吃了一惊,纷纷追问道:“这怎么可能!竟有此事吗?”

少务更是诧异道:“高阳天帝在位时,先君盐兆已入巴原、巴原上已有巴国。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他竟出生在巴国?”

侯冈摆手道:“巴君莫急,听我慢慢解释。高阳天帝虽出生在如今的宜郎城辖境,但那时的巴原上尚无宜郎城……”

巴国不是一天建立的。当年盐兆率族人入巴原,在白驹城歇马,最后来到了巴原中央的平原定居,建造了最初的巴都城,然后一步步平定与收服尚在蛮荒中的巴原各部,经过父子两代近百年的时间,巴国才渐成规模,将统治范围延伸到整片巴原。

巴原上如今有七十多座城廓,都是在后来渐渐形成的。居于东海岸边的白额氏一族,号称少昊后人,而他们聚居的宜郎城在三百年前还是个渔村,后来发展为集镇,在二百多年前才渐渐形成了城廓。

而在高阳天帝出生时,巴原上根本就没有宜郎城,巴国的统治范围还没有延伸到那个角落。此事的源头,还要追溯到轩辕天帝的诸子争位。(未完待续。)

017、天子家事(上)

传说中轩辕天帝有子二十五,其中有十四人得其十二姓。上古之事难以细究,但可由此推断,在直属轩辕的部落联盟中,至少有十二个大的分支部族,再往下的小分支部族则更多;而得轩辕之姓,便意味着成为了其中一支或几支部族的首领。

至于其他十一个“未得姓”的儿子,可能是不成器、不具备统御一支部族的才能,或者在争斗中失败,更可能是因各种原因夭折。轩辕诸子中,最出色的有两人,年长者名玄嚣、年幼者名昌益,他们都有可能获得中华之地所属各部的共推、受禅天子位。

玄嚣与昌益两人,无论是在轩辕部落联盟的内部,还是在归附中华之地的各国中,所拥有的名望、得到的派系势力支持、本人所属的部族的实力,都是旗鼓相当,因此很难选择,若处置不慎,甚至可能引起中华之地各部的大分裂。

可是轩辕天帝又必须选择一人,他最终禅位给玄嚣,也就是后来的金天氏少昊帝。传位给玄嚣的同时,轩辕将昌益流放到远方。

箬水是一条河流,以音相传,又称若水,这当然是地名,而非山水城中水婆婆的人名。两岸山势绵延,其中分布着很多美丽的谷地,风景如画,为世外安居之所。箬水岸边多山多竹,河流穿山间竹林而过,风吹竹叶铺满清澈的水面,宛如覆箬,在如今的宜郎城境内流入东海。

昌益带着随从,被流放到巴原,就住在箬水岸边的一片清幽谷地中,生活很是闲适,远居世外当然也与世无争。

轩辕天帝为何将儿子昌益流放到巴原?他没有解释,后人猜测可能是昌益与玄嚣争位失败而获罪,也有高人认为轩辕天帝另有深意。

巴原四面皆是险峻蛮荒,与中华之地有天堑阻隔,而宜郎城所在的樊室国一带,更是被大大小小交错纵横的山脉分割成很多块小平原。直至如今,与外界的交通与交流都十分不便,在昌益生活的年代更是如此。

昌益被流放到巴原,还生活在箬水岸边一片僻静的谷地中。中华之地的各部势力是不可能再找到他了,他也不可能再影响到中华之地形势。这对昌益既是一种隔离,也是一种保护,更是消除了帝位传承中最大的隐患。

昌益在巴原化名乾流,后世也有人称他为乾荒或韩流。他娶了当地淖部的一位姑娘,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颛顼。虽生活闲适无忧,但远离中华之地心中总感郁郁,照说昌益就隐居于此,不再可能与中华之地发生关系了,可是后来又有人找到了他。

能直接找到昌益者,当然只有少昊了。少昊后来成仙为天帝,但不知昌益的修为如何,有可能他并无修为在身,也有可能并未突破大成;而少昊找到昌益时。昌益已即将辞世。临终之前,昌益将幼子颛顼托付给少昊。

少昊将颛顼带回中华之地,不仅抚养他长大,而且亲自教导与指点他,若从修士的角度,颛顼也算是少昊的传人,所以后世又有“少昊孺幼帝颛顼”的传说。后来少昊传天子位于颛顼,颛顼成为中华之地第三代黄帝,就是后来的高阳天帝。

少昊为何不传位给自己的儿子,却特意跑到巴原来接走了昌益的幼子。亲自将他抚养长大并培养成才,然后传天子大位于他?少昊本人没有任何解释,其他人也只能猜测。

有人猜测,可能是因为昌益无辜受流放。做为兄长的少昊帝玄嚣对他心怀愧疚。也有人猜测,其实心怀愧疚者是轩辕帝,为了顺利传位而将另一个儿子流放远方,可能在登天仙去之前给少昊留下了遗命。具体是怎么回事,只有当事人才能知晓。

但从现实情况来看,少昊传位颛顼。尽最大程度地保证了政权交接的顺利以及天下各部的稳定。昌益虽被远放,忠于他的各部势力还在,而少昊抚养颛顼长大并将他推上天子位,几乎得到了所有人的拥护。

少昊传位颛顼,由此也留下了一个约定俗成、谁也不好明言的传统,那就是中华天子由黄帝本部两个最大的派系势力的嫡系后人轮流担任。高阳帝颛顼,后来登天而去并开辟了帝乡神土,他也没有将天子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在人间禅位于高辛氏帝俊。

帝俊据说是少昊的孙子,是不是亲孙子说不清,但确实出身于少昊部族这一支。等到高辛氏帝俊晚年,按照默认的规则,本应轮到高阳氏颛顼后人的登位,当时应受禅为天子的就是仓颉。

但仓颉无心帝位,执掌人皇印仅仅只有几个月,甚至没有举行正式的登位大典,便逊位而去。而恰恰就因为仓颉这几个月的天子身份,使代表少昊这一支的高辛氏帝俊后人又找到了借口,这个过程中明里暗里又发生了哪些争斗,侯冈亦不清楚。

总之仓颉放弃天子宝座后,天子权柄又落到帝俊诸子手中,原本应继承天子位的是帝俊之子挚,后世又称其为帝挚。可是帝挚的天子生涯与仓颉一样短暂,以致于许多年后,人们已经忘记了还有这个人曾为中华天子。

有人说帝挚只当了几个月的天子,也有人说是几年,还有人说帝挚听说自己要继位,便主动出走。无人清楚真相如何,总之最后是帝挚的弟弟放勋成了中华天子。

帝挚曾经是掌管百官的司空,若以巴国的官制参照,略相当于辅正大人。而放勋从十五岁时就是兄长帝挚的助手,后来却取帝挚而代之,便是如今的中华天子帝尧。帝尧放勋成为天子时年仅二十岁,如今已有九十二岁,在位七十余年了。

就因为帝尧在位长久,绝大多数普通民众几乎已不知晓仓颉与帝挚,感觉就好像是帝俊直接将天子位传给了他的儿子帝尧。但帝俊毕竟不是真的直接传位其子,中间还拐了个弯。

在人们的印象中,帝尧是轩辕、少昊、高阳、高辛之后的第五位黄帝,但若算上仓颉与帝挚,他是黄帝世系的第七位天子。

到了如今帝尧该选择继承人的时候,因有前事之鉴,帝尧诸子恐怕也会动心思。帝尧在位这么多年,当然也有足够的时间去培养国中的才俊,又怎会不栽培自己的儿子。丹朱或许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位,但不代表其他的帝子就没想法。

而是另一方面,代表黄帝本部另一大派系的势力,当然也会认为天子位该轮到昌益这一支的后人了。对诸帝子而言,如今争夺帝位最强大的对手,则是崇伯鲧。鲧是“颛顼之子”,所谓颛顼之子不一定就指颛顼的儿子,意思也可以是颛顼的子孙。

高阳帝颛顼在位时,为后世天子开创了一个先例,就是在天下选妃。传说高阳帝颛顼出巡,每到一个重要的部族,便娶一名女子,最终拥有一个庞大的后宫。

这好像是颛顼的治国之术,归附天子的各国各部,包括原先炎帝所属的各重要部落,只要势力足够强、影响足够大,他从中都纳一名女子为妃。

这不仅是以联姻关系保持天下稳定,这些妃子如果生了儿子,颛顼将之培养成人后也会被派回去,扶植为这些部族或属国的首领,从而使他们渐渐融合。

据说鲧就是这样的出身,他是颛顼娶了某位炎帝旧部的女子所留下的后人,继承了一个部族,有其封地,而这个部族也是融合了炎黄两支后人而形成。“伯”不仅是家中长子的意思,也是对受天子册封的各部首领尊称,鲧素有名望,被尊称为崇伯鲧。

在侯冈少年时、被仓颉带到巴原之前,就听说过崇伯鲧的大名。当时就有不少人说,崇伯鲧可继承天子大位。可如今又有很多年过去了,形势发生了新的变化,国中又涌现出以丹朱为代表的很多势力,争夺帝位者当然将崇伯鲧视为强有力的对手。

轩辕天帝当年征服与融合的各部族很多,也融合了很多称号和图腾,比如他曾定都有熊城,以熊为部族联盟的图腾之一,号称有熊氏,后来开创了黄帝世系。而崇伯鲧则以黄熊为号,受天子册封亦称黄熊氏,由此可知其志。

除了丹朱之外、崇伯鲧之外,国中当然还有别的派系势力所支持未来天子人选。总之在如今的形势下,情况很复杂,而天子位的传承历来如此,很多附属于中华之国的势力则处于观望中。

这些就是少务分别从侯冈与卢张那里所了解到的情况。那么帝子丹朱所求,就很明显了,抢先册封巴君、并送来这么贵重的礼物,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让巴国站在他这一边,成为他登上天子位的助力。假如丹朱将来真能成为中华天子,少务当然也能获得丰厚的回报。

这些话,聪明人之间是不必直接说出来的。(未完待续。)

017、天子家事(下)

但还有些情况,侯冈只以神念单独告诉了虎娃。比如黄帝传位,表面上看是少昊与昌益这两支后人轮流为天子,但还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那就是尽量要选择一位大成修士。

仓颉当年能继帝俊之位为天子,不仅是因为他是昌益的后人,也因为他在这一支宗室子弟中修为最高。

这个讲究当然是有原因的,在当时的条件下,想治理庞大的中华之地,难度之大超乎想象,也要耗费超乎寻常精力,中华天子绝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若无大成修为,对天下各部需要了解的情况恐怕都记不住,也很难将自己掌握的知识完整地传承给下一位天子。

这个要求在别的属国宗室中可能做不到,但在黄帝宗室中,却是可能实现的。轩辕后人形成了庞大的宗族,有足够多的才俊可以挑选,在位之帝从中培养传人,总会有大成修士出现。前三代黄帝则更是夸张,轩辕、少昊、高阳皆成就天帝。

至于高辛氏帝俊,据说也飞升登天而去了,却没有像前人那样成就一代天帝。如今的天子陶唐氏帝尧,当然也有大成修为,修为境界究竟有多高,他人则不太清楚。至于帝子丹朱,亦有大成修为,有可能已突破化境,就算没有化境,至少也在七境之上。

轩辕、少昊、高阳这先后三代黄帝,不仅成仙长生,而且还能在天为帝,也使人们认为,执掌人皇印成为中华天子、在世立下大功德,便是成就天帝的根基。按照这个思路,那么已飞升登天的高辛氏帝俊,迟早会成为另一位天帝;而当今天子帝尧,迟早也会飞升登天。

历代黄帝,都是在世时禅位,可能就是因为他们已拥有天下、于人间再无所求,愿望就是飞升登天。开辟永享逍遥的帝乡神土。历代天子执掌人皇印,人皇印是太昊所留,而太昊是开天辟地的第一位天帝,并留下了登天之径。

这也使很多人相信。执掌人皇印便拥有飞升登天、甚至是成就天帝的功德,这也对宗室中的大成修士很有吸引力。就连无心于天子位的仓颉,也曾执掌了几个月的人皇印。如今丹朱等人所争,不仅是人间天子大位,恐怕更想凭此登天成仙甚至成就天帝。

至于实际上究竟是怎么回事。仓颉应该最有发言权,但他却什么都没说,所以侯冈亦不知情,应只有曾经执掌过人皇印者才能清楚。但是仓颉曾告诉侯冈,崇伯鲧早已踏过了登天之径,却没有飞升登天而去,而是自斩仙路留在人间。

幼年的侯冈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更不理解这种选择。可如今他认识了虎娃,突破大成修为后又得到了师尊仓颉早已留下的神念心印,才明白了很多事情。眼前的虎娃便是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成仙之后并未飞升,而是又向前迈出了一步,准备面对将来的天地大劫。

历代天帝都曾走过这条路,他的师尊仓颉也走过。但第四代黄帝高辛氏帝俊没有这么做,而是直接飞升登天,前往少昊天帝开辟的帝乡神土永享长生了。

按照自古以来的说法,崇伯鲧早已是一位地仙。虎娃如今的修为是九境四转,而崇伯鲧的修为,恐怕更在虎娃之上。侯冈提醒虎娃,他的修为如今在巴原已无人能及。但将来若想远游中华之地,恐怕会碰到不止一位地仙,甚至还有更厉害的人物。

不提侯冈暗中对虎娃介绍的情况,少务则叹道:“若应对不慎。则可能卷入中华天子的夺嗣之争,依诸位来,本君又该怎么做呢?”

虎娃笑道:“师兄,这种事情,难道你还要问我们吗?哪怕是大成修为、乃至仙家推演神通,用处都不大。你本人应该是最清楚的。”

在座的众人,若是谈到这种问题,没谁能比少务更有发言权。少务为君已久,习惯先听些臣属的建议然后再做最后的决断,此刻被虎娃一句话堵回去了。少务倒也不生气,嘿嘿一笑道:“师弟,在你看来,我如今是什么处境?”

虎娃却扭头问玄源道:“阿源,你看呢?”

玄源淡淡道:“巴君无求于天子,天子亦无求于巴君。但中华之地众高人,早知世外有巴原,亦知巴原有巴国。欲争帝位者,只要有办法能得巴原之助,皆有求于巴君。众人有求于你,而你无求于人,巴君又何必忧心?

巴君若欲受册封,也是受天子册封,只是礼法名义上的归附,那么只能是谁是天子,你便归附于谁。巴原五国之战未见分晓之前,天子不知册封何人为巴君。那么中华之地夺嗣未见分晓之前,巴君也不必参与其中。

如此简单的事情,你非要别人说出口吗?卢张代表丹朱而来,巴君以礼待之,可各取所需、互惠互利。若中华之地还有别的势力派使前来,你也同样以礼待之。不争则不败,有利而无害。”

少务起身长揖道:“多谢弟妹指点,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您说得更清楚!……既如此,我又该如何回赠丹朱之礼?”

中华之地可没有插手巴原国战,也许是因为条件的限制根本就没法插手,但实际情况毕竟是没有干涉,只在巴原一统后才来册封巴君。那么中华之地若有夺嗣之争,少务也完全不必参与。假如有五个人争位,支持其中一个,必然会得罪另外四个。

少务莫不如置身事外,谁也不要支持,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方都会担心巴国相助自己的对手,反而会尽量笼络巴君,就算不能为己所用,也希望他能保持中立。少务能否得到最大的好处且不说,至少不会有害处。

别的部族与蜀国很难做到这一点,有时必须做出选择,可是巴原的情况特殊。巴国从来就没有正式和中华之地打过交道,不属于任何一个派系势力。而且巴原处于近乎封闭的环境中,并没有什么事情必须要求中华天子来帮忙。

巴君接受册封,只接受中华天子的直接册封,获得礼法上的正统地位,实现名义上的归附与认祖归宗。帝尧在位,便尊帝尧,若丹朱将来为天子,便尊丹朱。少务不必站在任何一方势力的对立面,都可保持礼尚往来。

既然打算这么办,如今要解决的,就是回赠丹朱什么礼物。若是将国中收藏的数百套武夫丘上品兵甲、辟谷丸、噬魂烟等物,按照丹朱的希望都送过去,就是表明了巴君全力相助丹朱的态度。

既不能满足丹朱的要求,但又不能得罪丹朱,更使所有人都能看到巴原的价值,只会尽量与巴君交好,那该怎么做呢?

虎娃笑道:“师兄,你来告诉我们,这份礼单上应该有什么?好让大家都看看,你是否是一位称职的巴君?”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少务也不好再问别人,既然仓正骁阳和兵正北刀都在场,他便当场拟定了给丹朱的回礼。除了虎娃拿出的那枚蜃光宝珠,少务又回赠了二十套宝甲。

这二十套宝甲皆是石制,为武夫丘所打造最上等的精品,用质地最好的武夫石壳磨成片,并以炼器的手法加工,穿孔编织而成。它非常轻便,不影响穿戴者的动作灵活,防护效果极佳。少务不仅要送出这二十套宝甲,而且还要当着卢张的面,从国君亲卫身上脱下来。

这些宝甲可以装备丹朱的亲卫,使他们能更好地保护帝子出行的安全,或者由丹朱赐给属下的重要将领,但却不足以大规模地装备军阵。

丹朱不是奉命出巡九黎诸部,兼有平叛与斩妖之责吗,少务还送了五架特制的弩砲,就是单独对付高人用的。另送了五十张良弓,说是为了添帝子游猎之趣。

宝甲送得少,还有东西送得多,辟谷丸足足送了两千枚,几乎是巴国所有的库藏了。因为这是一种应急甚至是救援物资,若是用于大规模战争,只在奔袭突击时有用,或者给长距离潜行的奇兵携带。两千枚辟谷丸看似很多,其实也只够五百人吃两天的。

少务曾经在兵库中囤积了不少辟谷丸,都是在国中搜集食材和药材,由长龄门上下耗时十余年才攒下来的。这种东西如今却没什么用了,它虽能长期保存,但也不是无限期的,多年之后也就无法再用,还不如现在都送人。

至于噬魂烟,巴国兵库中倒是收存了近百枚,但是少务一枚都没给。他有自己的想法,却没有说出来。若是少务表面上想获得丹朱的好感,暗地却想害丹朱一把,尽可以把这些歹毒的噬魂烟都送给丹朱,让他尽情使用好了。

可是少务现在既不想直接加入丹朱的阵营,也不想暗中算计丹朱,所以噬魂烟就干脆不送,另改送了一批孟盈丘特制的线香。此香有清心安神之效,在中华之地也应受富贵之人的喜爱,价值足够珍贵。(未完待续。)

018、大财主(上)

据说江南蛮荒之地,如今有九婴、大风、修蛇等妖邪为祸,丹朱此次南巡就有择机斩妖除害的使命。所以武夫丘的剑符,少务特地送了十枚。这些剑符就由虎娃炼制,威力不必是最强的那种,顺手为之,只要相当于寻常大成修士一击即可。

至于凉风顶特制的秘宝符石,还是算了吧,总不能丹朱要什么就给什么,少务也不想让人认为自己有求于凉风顶。除此之外,少务又送了很多巴原各地的特产。

骁阳给了个建议,根据卢张带来的礼物,大致估算他所携空间神器的大小,余下的礼物不论珍不珍贵,总之要将其塞满,甚至到最后让卢张装都装不下,才足以显出诚意。丹朱南巡不是既除害又赈灾吗,那就装一批肉干,还有更多的粮食。

少量肉干配更多的薯粉、谷物等粮食,丹朱可能根本看不上眼,就算拿到了也会随手赐给所巡视的各部族以示恩抚,但对于生活在偏远地区的贫困部落而言,那可都是最珍贵的好东西,若是得知为巴君少务所赠,他们也会感激远方的巴君。

这些回礼,对于已富有巴原的少务来说,当然很容易拿得出来,并显得诚意满满,而且他也绝不吃亏。丹朱不仅已送来重礼,将来还会有所回谢,通过丹朱,少务还能继续交换到巴原上所不出产的东西,最好能搞回来一批高产作物的种子以及相应的培育之法。

回赠丹朱的礼物清单拟定,少务笑着问虎娃道:“师弟,如此可好?”

虎娃不置可否道:“好不好,只有巴君知道。怎样一份礼单,就是怎样一位巴君。”

少务笑道:“看来我没让师弟失望……今日之事,师弟早年也曾经历,没想到这一幕竟会在我身上发生,还来得这么快!”

虎娃:“你是说当年相穷册封山水城之事吗?倒是与眼前相似,但又有不同。此事来得快慢与否,只在于师兄何时一统巴原。”

当年相穷亦有平定巴原之志。当然想吸纳各方面的力量为己所用,他先后派悦耕、西岭为使者,企图帮助北荒各部建立联盟、推选出一位盟主,将北荒的力量整合到自己手中。悦耕到达有鱼村便返回了。并没有搞清楚北荒的情况,结果决定帮助有鱼一族与鱼大壳成为北荒之主。

悦耕确实给了有鱼村不少好处、以增长其实力,这同时也滋长了鱼大壳的野心。结果鱼大壳勾结羽民族覆灭路村未成,还让若山给宰了。当时西岭接替悦耕为君使,差点没栽进去。

还好西岭反应快。以君使的身份顺势宣布册封若山为山水城城主,然后若山在清水氏城寨的废墟遗址上又建造了山水城、成为北荒各部之主。北荒各部除了几支妖族,如今已渐渐融合为山水氏一族。

山水城所在的北荒,与巴原之间路途遥远艰难,虽然开出了商道可以交流往来,但并不适合大军征伐,也很难实现中央政权的直接治理。若山名义上是受相君册封的山水城城主,但实际上山水城是他自己率领北荒各部所建,也是若山统一并融合了北荒各部。

若山成为北荒各部之主,其实根本就不需要相穷点头。他自建山水城也不需要相室国册封,哪怕他自称国君都行。可是接受相穷册封,对山水城与若山本人也是有好处的,而且与相室国是互惠互利。

若山名义上是接受相君册封的城主,但实际上相君根本管不了山水城的事,唯一派过去的官员只是帮忙出“苦力”的工师辛束,而辛束还是赤望丘趁机安插过去的奸细。

相君册封若山为山水城城主当然没问题,但是假如相穷不册封若山、任命其他人去做这个城主试试!谁也不敢真的拿着这样的君命去上任啊,那不跟找死一般嘛!尽管少务如今已一统巴原,但山水城与巴国的关系依旧。

至于虎娃、盘瓠与若山、若水之间的私人关系。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么当年山水城与相室国的关系,就像如今的巴原与中华之国的关系。有区别的只是,中华之地并没有插手巴原内斗,更没有扶植某一国去祸害其余四国。而是等到少务一统巴原后便有人来册封。

见巴原可见天下事,在这一方面少务看得倒是透彻。见诸事已议毕,虎娃便与玄源一同起身告辞,少务挽留道:“你们这就走了吗,何不在国都多留数日,那卢张还在国中。若有什么事情,我也好随时向师弟、弟妹请教。”

玄源答道:“怎么处置国事,没有人比巴君更明白。我此来只因赤望丘历代宗主传承之责,既然那卢张并非闯入巴原为祸,那就不关我的事了,我也不想打搅巴君处置国事。那位瑶姬姑娘,与我是一样的来意,所以她已经回去了。”

虎娃亦笑道:“国君之事我不想插手,而师兄恐怕也不希望被他人左右。既然师兄将诸事看得这么透彻、处置得这么妥当,我也就放心了。

师兄若有什么事,就派使者去找我,我不在彭山便在赤望丘,若是联系不上便是在闭关。无论有我无我,师兄还是一样治巴国。至于礼单上的那十枚剑符,五日后派人到彭山去取。”

离开王宫时已是旭日东升,若不是昨日突然接到玄源的传讯,虎娃早就离开巴都城了。而玄源若不是因为虎娃的关系,也不可能留下来商议诸事。只要卢张不在巴原捣乱,而巴君又愿意和中华之地接触商谈,那他们也就不必再插手。

虎娃和玄源在云端上飘然而行,侯冈与太乙跟随身后。虎娃问道:“阿源,你难得离开赤望丘出来走走,若是不着急回去,眼下想到哪里?”

玄源:“你猜!”

虎娃笑道:“这还用猜嘛,瑶姬姑娘离去时曾邀你去炎帝仙宫做客,当时看你的眼神就甚为意动。”

玄源:“猜对了,那么你呢?”

虎娃:“你也猜猜看。”

玄源:“我想去炎帝仙宫,你当然也想陪我一起去见瑶姬了,对不对?”

虎娃:“对也不对,你想拜访炎帝仙宫,我当然作陪,但我本最想做的却是另一件事。”

玄源:“夫君想去中华之地?”

虎娃点头道:“是的,如今正是机会。卢张要游览巴原各地,少说也要数月时间,而丹朱恰好南巡九黎各部,我也想就此机会去看看情况。黑白丘洞府中有一道仙家洞天门户,是太昊天帝当年所留,可直达云梦巨泽中。

只是我的修为虽有九境四转,但毕竟修行时日尚浅,若勉强凝聚一具仙家阳神化身,可能通不过那空间门户,若是折损其中则徒然斩去修为,只能是本尊前往。可是这样的话,又不方便与太乙和侯冈同去,娘子有什么更好的建议?”

玄源:“你若想与太乙和侯冈同去,就不要走那道空间门户,留本尊在巴原,斩一道化身与他们一起翻越乌云山脉、穿过云梦巨泽。你若是想借助空间门户快速抵达,就需本尊前往,留一道化身在巴原,并和太乙、侯冈约好汇合地点。”

侯冈突然插话道:“彭铿氏大人,你是说有一道空间门户能从巴原直达中华之地吗?你已发现它在黑白丘中,还有办法能将之开启?……若是这样,我和太乙也能过得去。”

虎娃讶道:“你也听说过这道空间门户?我曾查探过,只有地仙修为才能通过,你和太乙又怎能过去呢?”

侯冈解释道:“师尊曾给我留下神念心印,若突破大成修为便可解读。他在其中提到,巴原上有一道门户能直达中华之地,乃太昊天帝所留。他却没有说这道门户在哪里,只说得机缘者才能开启,没想到这得机缘者竟是彭铿氏大人。

师尊曾给我留了很多东西,都收藏在一枚玉佩中,这玉佩是空间神器,我突破大成修为后方能取用。其中最多的是各种符文秘宝,最珍贵的是各种神符。有一种神符,就是可以在空间乱流中护住形神,若祭出此神符,哪怕是没有修为的凡人都能通过那道门户。”

所谓神符,也是仓颉所炼制的一种符文秘宝,但至少要有仙家修为才能祭炼成功,相当于某种一次性使用的神器,打造它的难度可想而知,所消耗的神通法力也超乎想象。而想使用它,也必须有大成修为。

竟有神符能让一个普通的凡人穿过那道须有仙家修为才能通过的门户,其中必然封印了仓颉本人的仙家法力。

虎娃擅长炼制秘宝,也曾得到仓颉有关符文神通的指点,如今更是拥有了九境四转修为,但他也炼制不了这种神符。有仙家修为才能炼制神符,这只是前提条件,但普通的地仙哪能像仓颉那样擅长符文神通,又有那么深厚的修为法力。

就连虎娃自己,如今斩出一道仙家阳神化身穿过门户都没把握呢,更别提炼制神符护持凡人通过了。

太乙眼睛瞪得老大,追问道:“侯冈道友,你有多少神符?假如太过珍贵……”话刚说到这里,这位活了八千年、修炼了八百岁、曾名震巴原的象煞就已经惊呆了,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未完待续。)

018、大财主(下)

只见侯冈伸手掏出来一摞东西,似是很不好意思地说道:“师尊留给我的神符,都在这里了。他还说了,只有这么多,用一张就少一张,往后想用就得自己去炼制,一切都要靠自己。”

而在另一侧,虎娃已经扶住了玄源的腰。以虎娃的修为之高超、身家之丰厚,巴原上恐无人能及,但此刻也不禁让侯冈给吓着了,更确切地说,他是让仓颉的手笔给震着了。

侯冈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伸出,捏了那么厚的一摞啊,竟然全是神符!每张神符大约都是巴掌大小,厚度相当于一片树叶,一眼扫过去有上百张之多。

炼制神符的材料,也必须是能炼制神器的天材地宝,虎娃已经分辨出来,其中有些神符的材质中就用到了服常树和离珠树的叶子,因为他见过也亲手祭炼过。还有很多神符所用的材质,虎娃此刻也认不出来。

侯冈转述仓颉的话,听上去是那么轻描淡写,但就是这一摞神符加起来,其价值已超过了虎娃如今所拥有的全部身家。更别提其中很多神符,以虎娃如今的修为以及所参悟的秘法,根本就炼制不出来。

虎娃还在发怔呢,玄源已悄悄在他腰间掐了一把,以神念暗语道:“看见丹朱送给巴君的礼物,手笔已是不小,如今看见侯冈,方知什么才是真正大财主!看来中华之地有宝藏啊,夫君此行应大有收获。”

虎娃也回过神来,暗语道:“丹朱不过是如今的帝子之一,仓颉可是七十多年前主动退位的中华天子。以他的修为功德、神通法力、仙家见知,天下有几人能及?

侯冈不仅是仓颉先生的侄子,也是他最重视的传人,这些神符应是仓颉先生修炼符文神通时所制。他本人也用不着了,于是都留给了弟子。

至于中华之地,除了天子直接统治的中原,还有很多地方皆不如巴原繁华富庶。但毕竟幅员辽阔,所能调集的资源众多。其实巴原修士,也不必妄自菲薄。”

虎娃同时尽量平静地问道:“侯冈道友,这些都是你说的那种神符吗?”

侯冈:“当然不是。它们是师尊留给我的所有神符,各有妙处。而我方才所说的遁空符,是其中最多的,师尊竟然给我留了整整十八张,足够用了。”

所谓遁空符。是用以逃生保命最好的宝物,祭出此符,可瞬间穿行空间遁出很远。至于距离,要看符中所封印的仙家法力有多么雄厚,也要看当时的环境。同样一张遁空符,如果困于山腹想穿出去,可能只遁出几里远;若是在空旷的原野上穿行,可能会遁出千里之遥。

虎娃当初被困于啸山君洞府时,假如手中有两张遁空符,他和羊寒灵就不必凿山脱困了。虎娃当时虽无大成修为。但羊寒灵已是大成妖修,她可以先各给虎娃用一张遁空符,然后自己再用一张。

但使用遁空符也须注意,如果对环境不熟悉或者方向搞错了,一不小心也可能落入险境或绝境。比如要从山腹中穿到山外,却搞错了方位,结果却进入了山脉更深处的岩层中。

侯冈手中竟然有整整十八张仓颉亲自炼制的遁空符,这就能保护他几乎不会陷入任何绝境了。而使用遁空符也不是没有任何限制,因为它必须要用御器手法催动,若正陷于激烈的斗法中。可能也无暇祭出。

遁空符更有价值的地方,是不仅能对本人施展,也可以对他人施展。比如对一个凡人使用此符,瞬间便可以将之送出很远。在危急时刻也能帮助其逃命。

以上是遁空符最主要的、最有价值的用途,得到遁空符者几乎不会把它用在别的地方。可是如同世间别的器物一样,同样的功用亦可发挥不同的效果,侯冈身为仓颉的传人,他将遁空符的妙用稍加改变,便可用在不同的场合。

比如凭之穿过空间门户。不需要激发遁空符最主要的妙用,只需将其中封印的神通法力用以护住形神,顺着门户指引的方位遁走即可,瞬间便能到达另一端。而且遁空符本就是用于穿行空间的神符,在这种情况下的对其中封印的仙家法力耗费极小,简直是有点浪费了。

侯冈以神念解释了遁空符的妙用,同时说道:“师尊告诉我,这每一张遁空符,若是空旷无阻的平原,瞬间可穿行至千里之外。若有现成的空间门户,数万里之遥亦无妨啊!”

八百年都没拥有过神器更别提拥有神符的太乙,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这么珍贵的遁空符,用来穿过空间门户,是不是太可惜了?侯冈道友自用也就罢了,若是我也用一张,那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侯冈却摇头道:“所谓珍,罕见难得;所谓贵,物有大用。师尊曾告诉我,天下宝物,得之以俭,用之亦以俭,不费不吝,不奢其欲,不贵难得。师尊赐我遁空神符,今日恰要用到遁空神符,若惜之不用,非俭物之道,而是为人悭吝了。”

虎娃笑道:“俭者简矣!知俭之道,若得一宝。……既如此,我们先去彭山,正有事要与侯冈道友商量,此行可能要用去四张神符。”

侯冈惊喜道:“这么多?太好了,彭铿氏大人尽管取用。”

虎娃:“莫要叫我彭铿氏大人,从今日起,叫我一声虎娃即可。”

两人方才很简单的几句对话,谈的是对“俭”的认识。侯冈告诉仓颉,所谓俭就是得到东西时不能浪费,使用东西时不能吝啬。积攒了一堆财物舍不得用,那不叫俭,而是吝;不贵难得,该怎么用就怎么用。

而虎娃则补充了自己的理解,所谓俭只是一种相对的概念。天下之物各有用处,并不是都给自己准备的,而是它们本身的物用。在既有的条件下,以更简单的方式满足愿望、做成事情,就是持俭之道。俭者,既是简、亦是减。

虎娃说此行要用到四张遁空神符,侯冈感到惊讶也就罢了,为何还会高兴呢?因为他很了解虎娃。

虎娃既开口求了这么珍贵的神符,那么此番中华之行,是肯定不会让侯冈吃亏的。有的人贪得无厌,给他再多好处也是白费;而有的人比如虎娃,侯冈巴不得他欠自己的人情更多。

而虎娃为何要侯冈从今天起就直呼自己为虎娃呢?众人回到彭山幽谷中,才听明白了他的想法。虎娃要斩一道化身前往中华之地,有了侯冈的遁空神符,虎娃此次斩出的仙家阳神化身十分特殊,就是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

哪怕是以仙家眼力,也不会发现他有丝毫修为在身,真真切切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因为虎娃斩出化身时的心境如此。此化身的形容面目,便是虎娃刚刚离开北荒来到巴原时的少年模样。

那时虎娃十四岁,离开北荒来到了陌生的巴原,而如今远游中华之地,那是更广袤无际的陌生世界,既陌生仿佛又已熟悉。虎娃未至巴原前,山神已对他介绍了很多巴原的情况;而如今通过侯冈和卢张,虎娃也了解了很多中华之地的事情。

虎娃以九境四转修为斩出的化身,是一种很玄妙的存在状态,没有丝毫的神通法力,就像是尚未迈入初境得以修炼的普通凡人。但另一方面,这的确是九境四转化身,具有最纯净的修炼根基,也拥有虎娃所有的见知、与他本人无异。

虎娃这么做,就是要以凡人少年的身份远游中华之地,而不是一位仙家高人。他在巴原上的修炼已到达极致、得到了各般机缘,而此番化身游中华,就是要印证可能截然不同的另一条修行道路,以合大道之本源。

据说迁居到中华之地南方的九黎诸部,大多奉行巫蛊,修炼种种看似极为诡异的神通秘法,有很多手段在巴原上甚至闻所未闻。那么虎娃就打算以化身去修炼他根本就没有尝试过的秘法,去印证登天之径上截然不同的另一条的道路。

若是从另一条道路也能迈过登天之径,这是印证大道本源最好的方式。若是九黎诸部的巫蛊秘术有缺陷,那么从另一个角度,虎娃也可尝试着如何修改与避免这些缺陷,根据自己的见知,找到这条道路上迈过登天之径的方法。

若是虎娃的本尊前去,当然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但那只是居高临下的分析和借鉴,斩此化身则是自下而上切实的修证,意义不同。若此化身也能修至九境四转,便相当于这段修行求证的圆满,也是虎娃的修为突破九境五转的契机。

他们三人出现在九黎诸部的地盘,侯冈不用装扮,一眼看上去就是来自中华之地的贵人,而太乙的模样,便像这位贵人身边的幕僚和管家。虎娃化身为凡人少年,看上去就是侯冈身边的仆从。但这一行人中好像还缺一个角色,就是贵人身边的保镖。(未完待续。)

019、武落钟离山(上)

所以虎娃还要再挑选一个人。此人的修为不能太高,行走蛮荒之地能自保即可,实在遇到搞不定的事情,还有太乙、侯冈呢,而侯冈有那么多神符在手,其实简直在哪儿都横着走了,这名护卫只是起到表面上的掩饰作用。

而此人又得信得过,他也绝对信任虎娃,虎娃要他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并且迄今为止的修行受虎娃的影响不算太深,或者说并没有完全得到虎娃的真传,其人的性子又很淳朴,容易接受未知。所谓淳朴,有时无关善恶,就是很单纯天真而已。

这样一个人,接触中华之地可学习很多新奇事物,通过他,虎娃也能得到很多修行上的印证,证人也是证己。

既如此,正式拜入虎娃门下的几位大弟子就不太合适了,想了想,虎娃把小妖叽咕叫来道:“我与侯冈、太乙欲远游中华之地,首先到达云梦巨泽一带的九黎诸部,需要一个人扮作护卫,你是否愿意同行?”

这番话把小妖叽咕给乐够呛,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拍着胸脯道:“彭山这么多修士、这么重要的任务,大老爷偏偏看中了我叽咕,别人一定都羡慕坏了!……您放心吧,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虎娃给叽咕施了一道神魂法术,随后叽咕便不再认识虎娃所斩出的仙家阳神化身,甚至也忘了原先的虎娃是谁,只知和自己一同前往中华之地的众人中,还有一位名叫虎娃的少年。叽咕本能地感觉这少年与自己十分亲近,而且其人并无修为在身,正需要他好好保护。

神魂法术的特点,就是需要对方完全信任施法者、自愿放开心神,如此才能不对神魂造成任何伤害,并显得天衣无缝。待到将来有一天虎娃主动收回化身,或叽咕又见到了虎娃的本尊法术,其术自解。

此番中华之行,虎娃要以一个平凡少年的身份为起点去经历。太乙与侯冈自不必过多叮嘱,但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小妖叽咕难免会露出破绽,如此只是为了行事自然。

斩化身远游中华之地的同时。虎娃的本尊法身与玄源留在巴原,清修之余又将几件法宝炼化成了神器,金兕金角与駁马银角分别赐予了藤金和藤花。

至于虎娃所化身的少年,随身带了一个紫皮葫芦。此葫芦有塞子,就是随身储水之物。看上去已经用了很久,表面都是莹润的深色包浆。此葫芦已是神器,有虎娃炼制时留下的仙家神魂烙印,只有虎娃本人才能催动它。

虎娃还施了特别的祭炼手法,若是落在别人手中,看不出它是法宝,只是一个普通的葫芦而已。它本来就是虎娃行游巴原途中于集市上随手买的一个普通葫芦,然后采取天地间的物性精华祭炼,以印证对大器诀的感悟,如今又有返璞归真之意。

虎娃还将五色神莲的莲花、莲叶、莲蓬各一支。连同琅玕枝神器,融入化身的形神中。这毕竟是仙家阳神化身,虽是平凡少年,亦有仙家神妙。这些神器不必催动,平日自会具有相应的妙用,甚至在关键时刻可以自发护身。

做好了这些准备,一行四人来到了黑白丘仙家洞府深处,那石壁上的空间门户开启,似通往混沌的未知。侯冈取出四张遁空神符,第一张拍在了太乙的后背上。看上去就像是一巴掌将太乙拍进了门户、瞬间消失不见。

尚不清楚门户那边是什么地界、什么状况,所以让一行人中修为最高的太乙先过去,可策应安全。第二个过去的是叽咕,又等了约半柱香的功夫。侯冈才把虎娃送过去,然后将一张神符拍在自己身上,也穿过了那道空间门户。

虎娃被遁空神符护住形神,瞬间就像进入了一片本不存在的空间,四面都是虚无的空间乱流,冥冥中似受到一股莫名的力量指引。紧接着就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虎娃觉得一阵晕眩恶心,如果不是此化身的体质与根骨极佳,换一个人恐怕会当场晕过去的。

就是这么眼前一花,他已从巴原上的百川城郊外,越过了东海、越过了巫云山脉、越过了大半个云梦巨泽。

他站在一个似是山体自然凹陷的岩洞中,四面都是纹路黑白交缠的山岩,此岩石与黑白丘的地貌极为相似,假如不知身在何处,恍然乎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黑白丘中。太乙正站在前方似是警戒,而叽咕就守在虎娃出现的地方。

虎娃还没回过神来,叽咕便一把将他扯到旁边道:“快让开,小心别给侯冈撞着!”

太乙第一个过来后,下意识地站在原地未动,查看周围的环境,结果小妖叽咕第二个过来的时候就撞在了太乙的身上,反而把自己给撞了一个跟头。他这名护卫倒是非常称职,赶紧守在旁边,不让后面两个人再撞到一起。

虎娃刚刚让开,侯冈便过来了,他打量着周围道:“我们直接出现在此处,却没有发现空间门户的痕迹。”

虎娃以神念答道:“我们现身之处就是一个空间节点。我随身带的兽牙,便是重新开启这个空间门户的枢键。如今我无法以兽牙开启门户,但你和太乙却可以,有必要的话,我们能再借助遁空神符从原路回去。”

能够已神念暗中对话,是虎娃化身所保留的神通,就像当初羊寒灵身处真人返璞之劫,法力尽失被打回原身,但仍可在耳闻可及的范围内使用神念交流,就像一种本能的心语,但所表达的只是简单的意思,与平常交谈相似,难以承载复杂的心印。

叽咕好奇地问道:“太乙,你望了这么久,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太乙:“我们在一座洲上,四面环水,周围河泽密布,附近还有很多小岛,但并无人烟。”

众人走出了洞穴,外面是一个较大的岛屿,此岛是一座布满了黑白交错纹路岩石的山丘,地貌酷似巴原上的黑白丘。他们刚才置身的岩洞离水面不远,就像一个怪兽张开的巨口。

登上山顶望去,可见远处河泽密布,还分布着很多星星点点的小岛,所看见的不仅是水面,四野密树低垂,有很多树就是直接生长在水中的。

所谓云梦巨泽,不是像东海那样一个巨大的湖泊,而是大江自巫云山脉的坳口中倾泻而下,在平原上形成的巨大的网状河道,方圆有逾千里之广。洪水季节这一带则是一片泽国,只有少数较高的岛屿露出水面,而枯水季节则有大量的岛屿、滩涂出现。

这是一片巨大的湿地,其中不仅分布有大大小小的湖泊、交错纵横的河道,也有不少陆地。穿行其间很不方便,时而双脚会陷入淤泥,时而需要造筏渡水。如果不是朝着一个方向走直线,在复杂的河道中划船也很容易迷路。

侯冈在岛上转了一圈道:“我们所处的位置,已经是云梦巨泽东部的边缘,接近重辰氏与奔黎部的交界地带。此时水位有点高,假如是在枯水季,这座山可以直接连通云梦巨泽外的陆地,它的名字应该叫武落钟离山。”

虎娃惊讶道:“武落钟离山?这是盐兆和武夫所命名的地界,就是五百多年前,他们带着族人西渡云梦巨泽的起点,你怎么认出的这个地方?”

侯冈笑道:“我也是猜的。我在巴国学宫时,曾为巴国编史,搜集过有关巴国先人的各种传说,还特意让少务讲述巴国宗室中流传的祖先往事。武落钟离山,就是盐兆和武夫比试投茅刺壁、造筏渡水之处,从而决出了部族的首领。

其地貌酷似巴原上的黑白丘,山下临水处有一个很大的岩洞,当年那一支族人就在岩洞中居住和修整了一段时日。巴原五国宗室的百川城之会选择在黑白丘举行,也应有此渊源。

既然此地的位置在云梦巨泽东部边缘,此处的地貌又如此特别,应当就是盐兆和武夫曾驻足的武落钟离山。山下的那个岩洞,亦与传说相符。”

叽咕叫到:“还有这样的传说吗?那么当年武夫和盐兆,没有没可能就是通过空间门户,率领族人直接到达了巴原?”

众人都扭头看着他,眼神仿佛在说——你认为这有可能吗?叽咕也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嘀咕道:“他们不可能有吧么多遁空神符,否则又何必像传说中那样制造船筏渡过云梦巨泽。

空间门户是太昊所留,而他们是太好后人,可能族中自古有传说,此地有路可通巴原,所以他们就找来了。虽没有找到太昊所留的另一条路,但从这里出发,终究还是渡过云梦巨泽、翻越巫云山脉,到达他们所寻找的巴原,走通了另一条路。”

虎娃不禁点头赞道:“叽咕,你越来越聪明了。”

叽咕很得意地挺胸道:“我本来就很机灵!”(未完待续。)

019、武落钟离山(下)

众人离开武落钟离山地界,以太乙之能,完全可以带着虎娃和叽咕在天上飞行,但为免惊世骇俗,众人还是造了一艘船。太乙露了一手神通,便是抟土为船。当年在百川城之会上,虎娃也施展过这等炼器手法,如今太乙以化境修为施展,当然更显神奇。

一大块泥土经过法力炼化,成为一艘船形,初时似陶质,渐渐表面又出现了很多木质纹路,看上去竟然就像是一艘木船。

想当年盐兆和武夫就是在武落钟离山率领族人造船渡水,如今虎娃等人也做了同样的事,前行的方向却是相反。船行水中无桨无帆,以法力催动漂行,湿地中的水系非常复杂,星罗密布的小岛分割出迷宫般的河道,而宽阔处如同大湖。

侯冈操舟倒也不担心迷路,只认准了一个方位弯弯绕绕前行,并在元神中勾勒出所经过的水系与地形图景。大约向东行了近百里,见到了大片的陆地,将船收于空间神器,几人又登岸步行。

虎娃并无修为法力,因此不再能看见、听见很远的情形与动静,更无法展开元神查探周边天地。他却低头道:“此地有人活动,草叶被踩过,水边亦有拖拽的痕迹。不像是野兽所留,应是有人在此撒网捕鱼,最近一次大约是十几天前。”

太乙以神念道:“师尊这么厉害!无一丝修为法力在身,也能看得这么清楚?”

虎娃暗笑道:“我就是在蛮荒中长大的,若不谈修行,自幼也见人追捕猎物、耕作采集、结网捕鱼,这些都是应该学会的。”

小妖叽咕弯腰吸着鼻子在周围查看了半天,抬头道:“虎娃说的对!我也看出来了。”

侯冈亦暗笑道:“毕竟是山野妖修出身,这是天性本能。”

他们追索着痕迹而行,这一带杂草丛生、植被茂盛,林间湿气很重,枯枝败叶堆积成厚厚的腐殖层,踩一脚就会陷进去很深。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还有诸多诡异的毒虫凶兽出没,假如不识道路,一般人行走其间是很危险的。

根据人行的痕迹。他们发现了一条蜿蜒的小路,终于走到干爽的高处,远望有一座被田园环绕的村寨。村寨四周以石块垒起圈墙,有一条河流就从处流过,洪水淹不到的地方。开垦了一片片田地。

虎娃觉得眼前的情形,有点像他第一次到巴原后看到的白溪村。这个村寨的位置相对偏僻,环境也较为封闭,看村民的服饰大多很简朴,与巴原上有所差别。从远处的东北方向,有一条还算宽敞平整的大路通往这个村寨。

这条路应该就是自然踩出来的,后来又经过人工的平整,勉强可以通过一辆马车。此时在路的尽头、村子的寨墙外正聚着一堆人,吵吵闹闹不知在干什么。正在田地里劳作的村民也纷纷赶了过去,几乎整个寨子里的人都出动了。粗略一看,这里大概生活了三百多人。

很多小孩也从寨子里跑出来看热闹,却被各家的妇人拉住不让靠近,围成一圈人群中几乎都是男子。正在说话间,只见围成一圈的村民突然都跪下了,露出中间站的四个人。

虎娃虽没有了神通法力,但他现在的视力,也几乎是普通人中最好的,依稀能看清站着的四人分别是一名青年男子、一名中年男子、一名彪悍的后生,还有一个少年。他不禁微微一怔。又转身看向了己方等四人。

那衣着华贵的的青年男子,就像一位出行的贵族子弟,站在他身旁的中年男子,很像是一名管事。那一脸彪悍的后生应该是护卫,少年应该是侍从。而虎娃等四人,不也是如此装扮吗,真是有点巧了!

虎娃也只能看清这么多了,搞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只得向太乙求助。太乙以神念将具体的情形印入了他的脑海中。

那些村民中。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右手臂受了伤,有一道几寸长的口子,仍然在流着血。跪在小伙子身边的是此村的族长,也是那小伙子的父亲,正在哀求道:“少甲辰大人,您就饶了阿通吧。您的车,我们一定负责修好,不会耽误大人您的事情。

打通并没有冒犯您,也绝没有一丝要伤着您的意思,实在只是没有扶住,连他自己都受了伤。您看,伤口还在流血呢!”

那位少甲辰大人模样有些狼狈,半边身子都沾着泥水,一只脚好像扭着了,单手扶着身边的中年人站着,挥舞着另一只手,气急败坏低吼道:“你们这些黎民贱种,竟然敢如此无礼,弄翻了我的车,还让我受了伤,这是不想要命了吗?”

那族长一脸惊惧之色,伏地道:“大人息怒,我等罪该万死!无论如何,我们奔流村都会尽全力赔偿您的,您想怎么惩罚阿通都可以,但请饶过他的性命!”

少甲辰吼道:“赔?把你们整个村子都卖了,能赔得起嘛!既然是罪该万死,你们为何不去死呢?……不仅是这个小畜生该死,你这个老东西也该死,刚才弄翻我车子的那些人,今天全部都得送命!”

他身边的中间人似乎想劝,拉住他的手臂低语了几句,他却狠狠的一挥手,不小心脚下又是一个趔趄,可能是触动了伤处觉得很痛,继续喊道:“我第一次出远门办事,就搞成了这样,如不严惩,颜面何存?今日不杀了这些贱种,他们将来还不得上天呐!”

事情的经过其实不复杂。这个村寨叫奔流村,而这一带都是少甲辰父亲的封地,奔流村的族人也算是少甲辰家奴仆。他们在此耕作,每年要将所收获粮食的三分之一交给主人,除此之外,还要给主家提供各种服务,比如打造器具、织布、采集特产。

少甲辰今天就是来收东西的,第一次出远门办正事,觉得意气风发,一路上非要亲自驾车。昨天刚刚下过雨,结果就在离奔流村不远的地方,车子偏出了道路,车轮陷进了淤泥中出不来,少甲辰便命护卫叫村民来帮忙。

少甲辰本人坐在车上没下来,也不愿动一动他尊贵的身子。族长的儿子阿通带着七个壮年男子去推车,最后是硬生生把马车从泥地里扛了出来。结果却非常不巧,车子刚刚落地的一瞬间,左侧的车轴突然断了,车轮也脱落了下来。

当时阿通正扶着左车轮,手臂受了伤,幸亏及时后闪才没被压着。车子翻倒了,少甲辰也摔到了路边的泥水坑中,还扭伤了一只脚,所以才有了这一幕。太乙将元神展开的范围放得更广,发现距离村寨不远处,有一辆掉了轮子的马车翻倒在路边的泥沼中。

小妖叽咕意动道:“那个少甲辰好横啊,马车坏了也不能怪别人,他居然还想杀人!我们要不要去管点闲事?”

侯冈和太乙都看了虎娃一眼,虎娃却摇头道:“不急不急,若那少甲辰只是想搜刮财物赔偿,或者拷打村民解气,应都能安然无恙。但他却如此丧心病狂,今日恐怕反而要送命于此了。看来他真是第一次出门办事,否则早就不知死多少回了!”

虎娃曾在学宫中处置庚良,而眼前这个少甲辰,比庚良更加不堪。侯冈亦摇头道:“看其服饰,应出身重辰氏。少甲辰应该不是本名而是尊称,能用这个尊称的人,可能就是重辰氏君首的诸子之一。

重辰氏是高阳天帝当年分封的所属部族,亦是南方的大族之一,君首身份尊贵,其子难免骄横。这个少甲辰生性暴戾,看来平日没少打杀奴仆。残暴是一回事,而愚蠢又是另一回事了。今日他带着三名仆从,其中只有一名护卫,面对的却是整个村寨族人,却没有看清形势。

若在自家的部族地盘中,身边护卫重重,就算残暴无忌,平日也没人能将他怎样,他便自以为封地上的奴仆无人敢反抗于他、可以任打任杀。看他的样子,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远离部族,若将这么多人逼上绝境,反而是他的险境了。”

太乙也感叹道:“其实世上这种人不少,总要受到教训才能变得聪明。可惜也要看什么样的教训了,若像他这样,根本就没有以后的机会了。”

叽咕纳闷道:“你们在说什么呀,难道是那少甲辰要死了吗?”

虎娃:“你等着瞧便是。”

那边的村寨外,族长率众人苦苦叩首哀求,远处的妇孺也是哭声一片。少甲辰却怒气更盛,坚持要斩杀刚才帮忙推车的八位村民。

阿通突然抬起头道:“大人,我等只是帮忙将您的车驾扛出泥沼,车轴折断将您摔伤,实在不是我们的责任。您为何一定要杀人泄愤呢,我们对您恭敬有加,难道这也有罪吗?”

少甲辰咆哮道:“你,你,你,竟然还敢冲撞我!……还不动手,先宰了他!……还有谁敢替他求饶,我就一起都宰了!”

少甲辰方才已经下令杀人了,但是奔流村的族人当然不愿执行这样的命令,只是纷纷跪地哀求。这时少甲辰命令自己的护卫直接动手了,然而有另一人的动作却更快,就是跪在地上的阿通。(未完待续。)

020、民不畏死乎(上)

阿通从腰间摸出一支尖梭,是以石料磨成,可绑在长杆顶端制成矛,也可以带在身边当匕首。他的动作就像突然窜出的毒蛇,猛地从地上弹起向前一冲,用没有受伤的左手将尖梭刺了出去,正扎进少甲辰的心窝。

愤怒的少甲辰神情就像瞬间凝固了,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眼中充满不可思议,仿佛还没有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或者他根本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那名护卫也看见了少甲辰遇刺,不禁发出一声惊吼,本能地想扑过去。

护卫扑击的姿势是做出来了,脚却留在原地未动,上身便向前一栽。族长见阿通扑了出去,眼神中充满无奈和难以形容的深邃悲哀,但是他也动了,口中似是念念有词,掏出一根骨质短杖向那护卫一指。

护卫脚下的泥土仿佛突然变软了,形成了一个小漩涡,将他的两只脚陷了进去,因此上身向前一栽。这名护卫尚未倒地也没来得及拔脚,就听呼呼风响,随即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族长父子动手就是一个信号,周围数十条大汉一起扑了出来,其中有人就是从刚田地间赶来的,手里还拿着农具呢。鹤嘴锄、双叉耒、随手捞起来的大石块,劈头盖脸就朝少甲辰等人打了过去。

少甲辰不是自己倒地的,而是被密密麻麻的攻击砸翻的,他大概做梦都想不到,刚刚还是跪地苦苦哀求、对他不敢有丝毫不敬的村民们,怎样转眼间就成了如此凶残的暴徒。不仅是少甲辰和那名护卫,与他一同前来的中年人和少年也被打倒了。

站在虎娃的位置,已看不见那四人的身影,他们被愤怒的村民所吞没。村民们前一刻的温顺和这一刻的凶残,反差竟如此之大,那四人连完整的尸骨都没留下来,被打得衣衫破碎、血肉和泥,几乎都看不出人形了。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族长高喝道:“行了,大家住手!……我们已闯下了大祸,快想想该怎么办吧!”

众村民终于停手,有人还在喘着粗气。眼睛珠子仍是红的,但更多的人已经意识到大事不妙了。他们竟然杀了少甲辰,这将给奔流村带来灭族之祸,等大家都冷静下来之后,方才出的汗也干了。众人都感到一阵阵寒意。

有人带着哭腔问道:“杠爷,您看这该如何是好?”

族长杠爷瞪着儿子道:“阿通,这是你惹的祸,你说该怎么办?”

阿通扶着犹在流血的右臂,咬牙道:“哪里是我惹的祸,简直就是祸从天降。车轴断了,他自己受了伤,却要杀我们泄愤。我不杀他,难道还和大家一起等死吗?”

远处有妇人已经开始哭了,小声嘟囔道:“我们家也没有人得罪少甲辰大人。大人原先要杀的只是他们八个,现在全村人都要跟着送命了,我们冤不冤!”

不知阿通有没有听见这个声音,或者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狠色,突然抬头道:“既然做了,就要做得干净。若是君首大人得知我们杀了他的儿子,不管是什么原因,不论是谁动的手,全村人谁也逃不掉。

既如此。那就让全村人都过来动手,无论老幼皆得参与。事后谁也不要心存侥幸、走漏消息,不要以为告密求饶就能逃过一劫,那样反而会害了所有人的性命。现在就集合全族动手。谁若不从,便是叛族!”

阿通当场做了决定,让全村人都集合,每个人都走到那难以辨认的残骸前,砸一石头或打一棍子,以示都参与了今日之事。连妇人和孩子都不能免。

做完这一切之后,阿通又高声喊道:“大家不必担忧,少甲辰带来的人全死在这里,没人能通风报信。只要我们不说,谁也不会知道这件事。从最近的村寨来这里的路途遥远,还要穿过密林沼泽,他们完全可能是遭遇了别的意外。

大家都记住了,今后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从来没有见过少甲辰大人,他根本就没有来过奔流村,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是几个人、长什么样子,总之不能泄漏半点风声。各家婆娘要管好孩子的嘴,教会他们该怎么答话……”

远处的虎娃不禁点头赞道:“这个阿通,也算是有勇有智,暴起杀了少甲辰,保全了自己和族人,还让所有族人一起动手,防止有人有侥幸之心背族泄密。任何部族想在险恶的处境下生存,就需要这样一个首领。

假如将来奔流村这支族人不灭,阿通就应是下一任族长。至于现在这位族长杠爷,修为虽不高、法力亦不强,顶多相当于三境圆满,所施的法术倒是很有特点。看来他很了解自己的儿子,早就准备好怎么去配合。”

叽咕大喘了几口气,压低声音道:“那个少甲辰,真的让你们给说死了呀!”

侯冈苦笑道:“怎是让我等给说死的,而是他自己做死。”

虎娃叹道:“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乐杀人者,岂可得志?我亦是人,怎愿相与?”

叽咕眨着眼睛道:“可是那阿通分明是不想死,才会动手的,又怎么能说他不畏死呢?”

太乙解释道:“非阿通不畏死,而是少甲辰使其不畏死。阿通并非自认有罪,之所以伏地求饶,只因少甲辰能取他性命。他怕的不是少甲辰这个人,而是怕自己和族人送了命。可是少甲辰却要非杀人不可,阿通又怎会再怕他?

又如世间修士,明知登天之境劫数重重,求证长生艰险万分,为何还要修行呢?凡人生来必死,不终于劫数,亦终于老病,既如此,修士又何须惧劫数?”

侯冈点头道:“如此说来,世上有两种人不畏死,一是使之不畏死,二是知其不可避。”

……

奔流村全体族人,无论老幼,都向那已无法辨认的尸骸砸石头、打棍子完毕。族长杠爷命闲人散去,又指挥一批青壮男子清理现场,将那混合泥土的血肉碎骨都铲起来,尽量不留痕迹。这时西边的高处却施施然走来了四个人。

看见虎娃等人走来,正在忙着毁尸灭迹的村民们都惊呆了,很多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家伙,却一句话都不敢说也不敢乱动。族长杠爷和阿通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们本以为杀了少甲辰并无外人知晓,不料却被人都看见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侯冈当然清楚这些村民都被吓坏了,离得老远就摆手道:“尔等不必惊慌,方才的事我们看得清楚,你们杀人是迫不得已。请放心,我们不会将此事说出去,现身只是想告诉你们,如此是掩盖不了事实的。

必有人知晓他们是来到了这里,如今却无故失踪,追查之下,必能发现真相。哪怕没有确凿的证据,只要有一丝怀疑,也必会拿人拷问。你们全村三百多人皆知此事,并不是每个人在遭受拷问时都能挺住的,届时大祸将至。”

这伙村民刚刚行凶,就算此刻被吓坏了、脑筋还没转过来,但保不齐有人又会再冒再杀人灭口的念头。而侯冈开口的这番话,顿时打消了这种可能。

族长杠爷年纪大阅历也多,城府算是最深的,此刻已反应过来赶紧迎上前去跪拜道:“几位贵人,既然你们刚才已看见发生了何事,应知我奔流村一族无辜。我是这里的族长,冒死乞怜,请你们保守此秘、保全我举族性命,奔流村会尽全力报答的!”

侯冈答道:“我们既然现身,就是来帮你解决后患的,只要尔等按我说的去做,便不会有事……叽咕,先帮他们将这里清理了吧!”

叽咕上前一挥手,刚被村民们铲起来的那堆混着骨肉尸骸的泥土,突然燃起了火焰。一丝丝火苗带着高温,仿佛是从泥土内部钻出来的,片刻间就把所有的骨肉碎沫都烧成了灰烬,湿润的泥土也化成了干燥的粉末。

随后平地上又有一道狂风卷起,将烧净的泥土粉末卷到了很远的地方消失不见。叽咕再一挥手,路边的泥泽中又有淤土飞来,堆积填平,地面又恢复了原状,丝毫看不出曾发生的事。以叽咕的四境九转之能,瞬间施法就能做得这么干净还很勉强,另有太乙暗中相助。

这一手将村民们都惊呆了,他们不敢再有任何别的念头,在场所有人都跪了下来。族长叩首道:“原来几位贵人是上部仙家,能驾临此地,奔流村全体族人深感荣幸。请怜我等老幼性命,若有差遣,奔流村一族必当效力!”

所谓上部仙家,是偏远部族对中华之地修士高人的尊称。侯冈摆了摆手道:“你们不必多说了,先进村吧,我们要找个地方休息。”

虎娃等四人被恭恭敬敬地迎进了奔流村,族长把自家院落让出来了,又尽量安排了最丰盛的晚饭供他们享用。全村人此刻已知发生了何事,少甲辰被杀的过程恰好被路过的四位上部仙家看见了,而族长已经将上部仙家迎进了村里好生招待,乞求他们保全奔流村全族性命。

这天晚上,村民们的心里都像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缩在家中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靠近族长家的院子。饭后厅中点了灯,族长父子小心翼翼地陪坐在一旁,四位贵人中看似身份最尊的侯冈却没有说话,只有那侍从模样的少年开口。(未完待续。)

020、民不畏死乎(下)

虎娃问道:“杠爷,阿通和众族人杀了少甲辰,若是我等未至,你又是如何打算的?难道真以为只要毁尸灭迹,就可以保全族人了吗?”

跪坐的杠爷向前欠身道:“在贵人面前,不敢称杠爷,按习俗,您叫我奔流杠即可。我也知不可能将此事永久掩盖,只想尽量拖延得更久一些,才能找个机会举族悄然迁徙,离开此地于南蛮荒野无人处定居,或可逃过一劫。

远徙无人荒泽,艰险重重,说不定还会有很多族人在途中送命,但总比大家在这里一起等死要强。只是眼下尚在夏季,根本无法举族远行,最快也要等到今年秋收之后。我原本希望暗中筹备,将此事隐瞒到冬天即可。”

这位族长倒是考虑得长远,已经打算举族逃亡了,他也清楚此事最终无法掩盖,毁尸灭迹只是想尽量拖延时间。举族迁徙,不可能选择在夏天,丰水季节河沼密布,很多地方道路难行,更兼植被茂盛、疠瘴虫蛇滋生,而且族中也没有囤积足够的粮食。

最好也是最快的时机,是等到今年秋收后的冬季。云梦巨泽水位下降,很多地方都露出了干燥的陆地,可以穿行到更南边的荒野中。寒冷的气候里草木凋枯、虫蛇蜇伏,而且冬季远行不耽误耕作,可以在来年找到一个能重新定居的地方开垦田地。

举族逃亡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弄不好还会被人追上或者找到,那样仍是难逃一死,但在奔流杠看来,这已是全族人唯一的生路了。

奔流杠这个称呼听上去很奇怪,却符合当时、当地的习俗。他的名字就叫杠,当了族长年纪又大了,才会被人称一声杠爷。在当时的年代,很多贵族也谈不上有什么学识,更别提普通民众了。人们取名都很随意,来自日常的事物和场景,有很多名字都是重复的。

比如生孩子的时候,在厅中点火烧水冒出了浓烟。就叫孩子烟起堂;院中有棵枣树,恰好结了枣子但还是青的,便叫孩子枣青,这些还是贵族人家呢。至于普通村寨里,杠子、柱子、大壮、二狗、石头之类的名字更是随处可见。包括叫虎娃的人也有不少。

通常情况下,同一个村落中的隔代人可能会出现相同的名字,但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当中,会尽量避免重名以示区别。奔流村的人连姓都没有,更别谈首领被册封的氏号了,在自己的名字前面加上村名或族名,按习俗就是最正式的称呼,比如奔流杠的儿子就叫奔流通。

奔流村族人,是九黎诸部中“奔流部”的一支,而九黎诸部自称蚩尤后人。炎帝神农氏姓姜。其后裔曾自立为炎帝的蚩尤亦姓姜,实名为姜尤,而蚩尤是蛮称。九黎诸部族人为何不以姜为姓呢?非是不愿,而是不被承认。

姜尤先跟随末代炎帝榆罔归顺轩辕黄帝,后来又率部反叛自立炎帝。轩辕当然不会认他这个炎帝的身份,擒斩姜尤后削其姓称为蚩尤。九黎诸部一度是蚩尤战败后的罪民,被迫远徙南蛮之地,他们也失去了被认可的姓与氏。

九黎并非特指九个部族,而是泛指部族之众。少甲辰暴怒之下斥责这些村民为“黎民贱种”,也不是没有原因。因为九黎诸部被剥夺了祖先的姓与氏,亦被称为黎民。而中华之地的其他各部,则被称为百姓。

古代的姓与氏,来源往往十分复杂。氏最早是族号。后来亦是当权者自己的称号或受册封的尊号。而如今不论是中华之地还是巴原,只有贵族才能获封氏号,且往往不止一个氏号。至于姓则是得自祖先,通常一人只能有一姓。

民间诸姓,很多都是从祖先的氏号或称号甚至官名演化而来。比如虎娃本人不姓彭,但其一支或数支后人却可能姓彭。由此能追溯到祖先来历,亦能区别出不同的部族分支。身为获罪之黎民,在侯冈等人面前不敢称姓,杠爷也只能自称奔流杠。

但如果再过很多年,随着岁月变迁,这样的称呼也可能演化成后人的族姓。

虎娃此刻听说了奔流杠的打算,不禁又想起了当年的盐兆和武夫,心中暗暗感叹。不知盐兆和武夫当初为何要率领族人远徙巴原,可能也是为了避祸吧。若是那样,他们遭遇的祸事应比如今的奔流村族人还要严重得多,所以才会跑那么远。

奔流通有些不甘心地说道:“阿大,我们真要举族远徙吗?若往无人的荒泽深处走,路上还不知会遇道什么状况,会死很多人的,最终也未必能找到合适的地方。如今死无对证,重辰氏应该想不到少甲辰是被我们杀了,大家都会认为他们是在路上遭遇了什么意外,未必能查出来。”

奔流杠却很坚定地点头道:“秋收后囤好粮食,趁冬季枯水时向南走,尽快避入深山荒林。等重辰氏的人发现不对追过来的时候,云梦巨泽又重新涨水截断道路,这才是我们全族唯一的生机。

你今天因已知不能侥幸求饶,才会动手杀人,闯下大祸之后,又怎能心存侥幸呢?就算我们已毁尸灭迹,重辰氏中亦有高人,能施展不可思议的仙家手段查出线索。就像这几位贵人所说,届时你能指望全族老幼每个人都能经受住拷问吗?”

虎娃却插话道:“奔流杠族长,你的想法是明智的,可是你们却根本等不到秋后。少甲辰无故失踪,重辰氏怎能不派人查问,只要细查就会知晓真相。若是不信,你们可以随便从村中找一个孩子来,就找个最机灵的,我问几句便行。”

奔流杠不敢违逆虎娃的意思,真的叫儿子出去找了一个孩子进来,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她的神情怯生生的,用手揪着衣角,但目光清澈,模样倒是挺机灵。虎娃直接开口问道:“小妹妹,你别怕,只管答我所问就好。少甲辰大人今天穿的衣服,漂不漂亮?”

小姑娘下意识地刚要答话,又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摇头道:“我不知道,少甲辰大人从来没有来过我们奔流村。”

虎娃笑道:“你怎么不先反问我——少甲辰大人是谁啊?”

小姑娘一愣神,赶紧反问道:“少甲辰大人是谁啊?”

虎娃没答话,接着又问道:“你怎会听说过少甲辰大人的名字?”

小姑娘有些傻眼了,想了想才答道:“刚才听你说的呀。”

虎娃摆了摆手道:“好了,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

小姑娘心情忐忑地走了,虎娃再看向奔流杠和奔流通,这父子二人皆面如死灰。奔流通特意找来村里平日看上去最聪明、最机灵的一个孩子,而且还是先叮嘱再三。方才的话表面上听起来似乎也无问题,但只要不是傻子,便能看出从头到尾全是破绽。

边荒村寨族人,大多淳朴无知,只要查问到这里,随口几句话就能察觉疑点,而真正的查问者可不会像虎娃这么客气,还能指望将秘密保守到冬天吗?父子二人又一起跪下道:“几位贵人,请教我等保命之道!”然后连连叩首不止。

虎娃摆手道:“你们不必叩头了,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重辰氏查不到这里,而你们也不必仓促间冒险远徙……”

他低声说了自己的办法。族长父子越听越是惊喜,抬首道:“这样真的能行吗?叫我等如何感激才好!”

虎娃不紧不慢道:“按我的办法,自可令奔流村平安渡过此劫……而且我们还会施一道神魂法术,除了你们父子之外,村中其他人都会忘记这件事,只记得今日有凶兽闯进村寨,被众村民合力击杀。”

奔流杠大喜过望道:“上部仙家竟有此等大神通,只是不知会不会伤到他们的神智?”能问出这样的话,可见这位族长多少还是懂些门道的。

虎娃沉吟道:“我不敢保证对神魂没有一丝影响,但应不会造成伤害;我也可以保证,不会让他们的神智受损。”

奔流杠:“不知何时可以施法,又要怎样施法,需要我等做些什么准备?”

虎娃答得倒也干脆:“不需要你们做任何准备,此刻即可!”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村寨中就像有一股无形的风刮过、能吹透所有房舍。那些尚未睡着或仍在窃窃私语的村民,皆莫名感觉一阵迷糊,身子一软便在原地沉沉睡去。虎娃曾在彭山中向叽咕施展类似的神魂法术,如今换成了其弟子太乙向村民们施展。

以太乙的修为,曾为民众祭奉的族神,以得虎娃传授纯阳诀,对普通人施展这一类法术当然很轻松。但在通常情况下,他需要取得对方的完全信任、主动放开元神配合,才能不伤害神魂。

村民们当然不知道怎样去放开元神配合太乙施法,所以干脆不告诉他们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今天的事情,对奔流村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灾难,对于一些孩子甚至会留下心灵上的创伤,大家都宁愿它没有发生过。后世有研究心理的学者认为,人们在这种情况下,往往都不愿再去回忆真实的事件,往往会在潜意识中编造另一种记忆假象去掩盖。

虎娃叫太乙所施展的神魂法术,恰恰是利用了这种心理顺势而为之,让村民们都忘记这件事情,将这段经历统一异化成另一段记忆,那就是今天有凶兽闯进了村寨,却被阿通率领众人合力击毙。这样对大家造成的影响会最小,而且几乎不损及神智。(未完待续。)

021、其鬼不神(上)

如今村中还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者,便只有族长父子了。施展神魂法术只是一个辅助手段,虎娃还另有安排,能让所有人追查少甲辰失踪线索时,根本想不到这会与奔流村有关。毕竟神魂法术也不是万能的,若是被人发现了疑点,还是有高人能查出破绽的。

奔流村该怎么办、虎娃等人能帮什么忙,此刻都谈完了。虎娃又说道:“我不需要你们别的报答,奔流杠族长,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问答我所问。

我今日见你所施法术,很有特点也很巧妙。你当时从怀中取出的骨杖并非通常的法器,却能借之持咒施法,化土为泥流缠住了那名护卫的脚,很轻松地就配合村民解决了此人。你这一手法术是从何处学来的,当初又是怎样迈入初境得以修炼的?”

奔流杠愕然抬头,却反问了一句很意外的话:“请问贵人,什么是初境啊?我所施展的,是巫神所赐的神力。”

这位族长虽法力低微,但论修为至少也有三境九转,弹指间化泥土为柔软的漩涡,可不是简单的诸如操控小石子飞起来之类的御物神通,而是掌控得非常精妙了。可他竟不知道什么是初境,看来各派传承的说法不同。

虎娃微微皱眉道:“不知道也没关系,算我方才问的不对。你只需一一讲述,巫神是什么来历,你又是怎样得到巫神所赐神力的,平日是否有修炼,若有修炼是怎样的方法,修炼和动用此神力时又是什么感觉?能说的都尽量告诉我!”

独有的传承秘法,通常都是修士的隐秘,谁也不会轻易说出去。但在此时此地,虎娃可以说保全了奔流村全体族人的性命,奔流杠既有言在先,要尽全力报答,那么就不能拒绝虎娃的要求。

以虎娃的眼界。当然不会觊觎奔流杠所修的秘法,假如换一个人,可能会对其独特的神通手段感兴趣,而这恰恰不是虎娃的目的。虎娃最关心的。是每一种传承的修行起始,奔流杠当初是怎样迈入修炼之道的,而这又是怎样一条道路、他对修炼又有怎样的理解?

有太多玄妙,奔流杠本人其实是说不清楚的,更有很多感受不可能用语言表达。他只能尽量转述,靠虎娃自己去理解了。

奔流杠只是一个小小的村寨的族长,而奔流村这三百多名族人,只是奔黎部一个不起眼的偏远分支。别说是其他部族,就算是奔黎大部中的很多族人,都已经淡忘了他们的存在。奔黎部有一些记事的图腾符号,但无系统的文字,族中历史依靠口口相传。

奔流杠所知的,只是代代传承的祭歌中的内容。

奔黎部是九黎诸部之一,而九黎是蚩尤的后人。传说轩辕黄帝擒获蚩尤。特意以枫木打造了枷锁以禁锢其神力,使其不得挣扎反抗。

蚩尤在传说中是天神一般的人物,甚至可以与轩辕单独斗法,什么样的枷锁能困得住他?那至少也得是专门打造的神器了,所谓枫木可能也是指“封木”。但奔流杠所知祭歌中,就是这么说的。

蚩尤却挣脱了枷锁,甚至以枷锁为武器再度大杀四方,最终被轩辕所斩。据说蚩尤被斩杀前,掷械于黎山。所谓械,就是他手中拿的枫木。他将其扔到了一个地名为黎的山中。

枫木落地生根,又重新发芽长成了一株参天枫树。后有天神剖开枫木,树心中飞出一只蝴蝶,蝴蝶又产了十二枚卵。第一枚卵中孵出了一个人,名字叫姜央,另外的卵中则孵出了飞禽走兽、妖魔鬼怪等世间诸类。

姜央收服了飞禽走兽、打败了妖魔鬼怪,成了最终的胜利者,也成了九黎部的祖先与首领,率领与指引各部族人在世间安居繁衍。并教会人们掌握种种神奇的力量,以战胜所遭遇的各种艰险与挑战。姜央就是巫神。

九黎诸部向南方迁徙的过程有上百年,在各地定居也有好几百年了,各部族都有自己的巫史,各种传说大概的脉络一致,但很多细节也有差别。比如器黎部就与奔黎部不同,他们所奉的巫神并非姜央,而就是蚩尤本人。

奔流杠所知的本族巫史中,传说就是这个样子。所谓神话,往往也是口口相传的异化加工,比如今天的巴原上,就流传着不少有关若山的神话,至于虎娃的神话则更多。

在虎娃看来,若真有那枫木打造的枷锁,也可能是一件神器,其材质特殊而生机灵性未失,或者另有神通妙用,被蚩尤挣脱后,掷于山中又化为一棵树倒有一丝可能。但它更代表着九黎族人心目中,蚩尤心中那一丝不屈之气。

当年的炎黄之争,末代炎帝所属的四岳部、烈山部皆归附轩辕,只有蚩尤所率的九黎部再度反叛,最终获罪远徙,蚩尤后人当然亦有不甘之心。神话既承载了历史,也代表了某种期望,但经过久远的年代后,绝大部分后人也只知传唱祭歌而已。

对神灵的祭奉,也是重要精神的寄托与历史记忆,在极端艰苦的环境下,不仅能增强族群的凝聚力,还能提供人们所必须的内在精神动力。

一个人或一个族群,所失去了内在的精神动力与诉求,是不可能克服艰险而生存延续的。所以它必须要有,所区别的只是哪一种,对神灵的祭奉也许不是最好的方式,但至少也是其中的一种方式。

奔黎各部的族长也称巫公,不仅是率领族人的主主持祭祀者,同时遵从神灵的旨意指导族人的生产与生活。他们所祭奉的神灵就是巫神,可以说巫神的意志便是族人一切行为所依照的准则,而巫公负责传达与执行它。

奔黎大部的族长,也是所有分支部族的总首领,则被称为大巫公,号称能沟通天神。不知为何,大约从一百多年前起,这种情况却被中华天子明令禁止了。

奔流杠不清楚那么久远的事情,但侯冈却暗中向虎娃解释了原因,那是高阳天帝年代的事情。高阳帝颛顼并没有禁止天下诸部信奉神灵,实际上想禁也禁不了,但对巫蛊盛行的风气却极为不满。而奉行巫蛊者,以九黎为最盛。

各部族的情况混杂,几乎每一个小小的分支部落,都拥有自己的巫史,编造了各自的神话传说,首领通过祭祀号称能沟通天神。而所谓神灵的意志又成为对外发动掠夺战争、对内收取各种供奉财货的借口,诸事失去了法度规范。

世人如何去裁决与分辨天神的意志?本应是所谓神灵之间的事情,却极大干扰了世俗的生活,这种情况也容易导致各部族之间产生隔阂,甚至形成对立,不利于天下安定。

颛顼帝下令整顿祭祀之事,禁止各部首领以天神的名义干涉民事,各部可以祭奉神灵,但没有权力代表天神传达旨意,中华之国设置了统一的国祭,有其礼法规范,由历正宫掌管。

也就是说,天子治下各部族人信什么神无所谓,但不能再有人自称负责沟通天神,特别是以神灵的名义驱使族人,大肆搜刮财物举行祭祀,或者对外发动战争进行掠夺。再有这样的人,颛顼帝抓住一个便杀一个。

在颛顼帝下这个命令之前,中华之国的很多地方,尤其是偏远部族此等情况是相当混乱与严重的。

很多部族首领号称能沟通天神,以向神灵献祭的名义役使族人,建造了大量宏伟的殿堂、搜刮了巨额的财富,消耗了极大的人力、物力与财力,导致部族生活困苦、田地荒芜、民不聊生。

混乱的巫蛊之风盛行,仿佛对天神的祭祀活动越盛大,就是越显虔诚、越能代表神灵的旨意,还导致了大量的部族冲突与互相的攻伐掠夺。各部民众承受了大肆祭祀活动所带来沉重负担乃至灾祸,实际上却不可能得到所谓天神的福报。

而颛顼帝的政令,就是从礼法上解决此事,并形成传统。祭祀与沟通天神只是国事象征,凡人与鬼神的事务不得混淆,无论谁信奉什么神,都无权去代表神。

政令颁行后,也有一些部族在大巫公或大祭司的挑动下反对,甚至发起了反叛,最后都被颛顼帝给镇压了,而九黎诸部受到的打压最狠、与颛顼帝发生的冲突也最为激烈。

颛顼帝不仅以镇压反叛者的方式强制推行了政令,也恩威并施,采取了很多安抚与怀柔的手段,包括对待那些被镇压后的部族亦是如此。

有了颛顼帝打下的基础,到了高辛氏帝俊、陶唐氏帝尧的年代,政令畅通、祭祀的负担大减,各地可以调集更多的人力、物力去开垦田园、疏浚河流、修筑道路,中华之国又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盛。

小小的奔流村族长杠爷,当然不可能像侯冈那样了解中华国事,他只听说大概从一百多年前开始,发生了这样的变化,而巫公渐渐只是部族内部私下的称呼。各部的大巫公也不再能沟通天神,更不能不通过城主、君首、天子的政令,直接以天神的名义命令族人了。(未完待续。)

021、其鬼不神(下)

但如今很多部族仍然信奉巫神,也会自发地祭奉巫神。奔流村族人原先并不生活在这个地方,他们因为水患和冲突战乱而逃难迁居于此,成为重辰氏封地上的奴仆。在奔流杠很小的时候,部族还没有迁徙,他曾跟随祖辈参加了一场很盛大的祭典。

当时奔黎部的大巫公虽没有到场,但那场祭典也有十余支部族参加,按照传统的仪式,人们向巫神献祭并请求赐福,他们还饮用了一种特制的汤药,据说是神农天帝所传的秘方。就是在这个仪式上,奔流杠获得了巫神所赐的神力,后来祖父又教了他族中传承的巫术。

那时的奔流杠只有十几岁,还是一个懵懂的蛮荒少年,哪怕是到了现在,很多事情他也不理解、回答不了虎娃的所问。而这些在他看来也不是什么问题,神力是巫神所赐,巫术是祖辈所传,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从来不需要去解释与思考。

对于祭奉巫神能获赐神力的事情,奔流杠深信不疑,就像他认为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一般。而族中自有一套献祭与祷告的仪式,只要怀着虔诚的心念照着做就行,至于能不能成功则要看是否能得到巫神的眷顾。

当初奔流村一族去了七个孩子,只有奔流杠有此幸运,所以他后来成为了族长。至于另外六个孩子则很不幸,回来后都病了一场,其中有两人过了不久便夭折了。

听到这里,娃突然插话道:“当时你也生病了吗?”

奔流杠纳闷道:“您是怎么知道的?……是的,我也病了,回来后一连几天高烧不退。祖父告诉我,因为凡人的身躯难以承受巫神所赐的神力,这是一种考验,只要挺过去病自然就好了。最终我挺了过来,幸运地掌握了神力。”

虎娃:“那是什么感觉?”

奔流杠:“最初的感觉在浑身发热时就有了,肌肤变得极其敏感,仅凭手摸体触。就能分辨出各种细微纹路,就似出现在脑海中一样,还能察知冷热变化以及常人察觉不到的微风。等我病号之后,这神异之能便保留了下来。

祖父说。这是体窍已开,可沟通内外之兆。我也不明白沟通内外是什么意思,却能体会到那种感觉。族中有秘传仪式,在密室中静心冥想巫神,可察觉身中血肉腑脏。渐渐打开周身诸窍。我的饭量变得越来越大,每天都感觉很饿要吃很多东西,也总有精力须发泄。

我一度闯了很多祸,力气却变得越来越大,筋骨变得越来越强壮,有一阵子浑身剧痛,被折磨得都快疯了,但后来还是硬挺了过去。仍然是按照族中自古秘传的仪式,仿佛真的能够沟通内外,触觉可以延伸。凝神间能隔空触物……”

听到这里,虎娃又突然问道:“你说当初和你一起去的六个孩子,回来后就夭折了两个,那么剩下的四人呢?”

奔流杠伤感道:“那时的族人,比如今多得多,总计足有千名。我们都经过挑选,是族中最强壮也最机灵的孩子,从小几乎都没有生过病。那四人后来都活得时间不长,在几年内先后因为各种原因夭折,活得最久的一位也没有超过十八岁。死在部族迁徙的途中。”

虎娃:“你在仪式上喝的汤药,知道药方吗?”

奔流杠摇头道:“我不知道药方,在奔黎部中,也只有大巫公知道。是历代大巫公掌握的秘密。在祭典上服用它,可以沟通巫神。我参加的那次祭典,奔黎部的大巫公虽然没有出现,却派人把制好的药送来了,现场煮汤饮用。”

小妖叽咕终于忍不住插话道:“你方才不是说,那药方是神农天帝所留吗?在神农天帝的年代。世间哪有什么巫神?”

奔流杠解释道:“我所知的情况就是这样的。或许是巫神从神农天帝留下的传承中找到了秘方,并加以改进,然后又教给了我奔黎部的大巫公……”说到后来,他的语气也不是那么肯定了。

虎娃伸手道:“你那根短杖,也是祖传之物吧?给我看看。”

奔流杠从怀中取出短杖交给虎娃道:“这是我奔流村一族,世代相传的族长信物。”

此物是一根骨质短杖,约有李子粗细、一尺多长,不知经历了多少代人的抚摩,表面光滑有一层自然的包浆,通体呈深黄色,布满了细碎如牛毛状的断纹。它并没有被炼化成能与身心一体的法器,但多少也经过了法力祭炼,算得上是一种天材地宝,其物性可以延展神识,并使神识控制更为精微。

虎娃将骨杖还给奔流杠道:“最后一问,什么是听话蛊?为何村中有人想用听话蛊来对付我等?”

奔流杠大惊失色道:“听话蛊?哪有什么听话蛊,这里更不可能会有人想用蛊物对付诸位贵人!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

太乙开口打断他道:“我等坐在屋中,亦能听见村民私语,方才有人暗中密谈,提到要找机会对我等下什么听话蛊,你这位族长能解释一下吗?”

太乙直接用了神念,将一段谈话印入众人的脑海,是两名男子的声音。其中一人道:“那几个上部贵人,能帮我们保守秘密吗?杠爷别让外人给骗了!你家婆娘这些年还养没养蛊,手里有没有听话蛊?”

另一人有些惊恐地压低声音道:“你胡说什么,谁告诉你我家婆娘会制蛊了?听话蛊是什么东西,我从来都没听说过。”

“你别慌,这里又没外人。我是听我家婆娘说的,你家婆娘的外婆,是从南边嫁过来的,就会养听话蛊。我还听说了,当年你肯上门跟她过,就是因为被她下了听话蛊。”

“这种话怎么能乱说,我可从来没有中过什么蛊!”

“你先别着急,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家婆娘还有剩下的听话蛊,让族长找个机会混在饭菜里对付今天来的那几个人,他们不就会乖乖听话了吗?”

脑海中突然响起了这两名村民的密谈,奔流杠父子是满头冷汗,赶紧又跪下叩首道:“诸位贵人,请千万不要误会,我们也不知道这回事。这只是村民私下里瞎琢磨,他们也只是琢磨而已,根本不敢真的这么做。”

虎娃淡淡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想请你告诉我,什么是听话蛊?”

奔黎部已久不养蛊,或者说不制“听话蛊”这一类的蛊。根据自古秘方,捉各种毒虫置于瓮中,互相吞食,最后剩下的那只就是所谓的蛊。此时蛊已发生了变异,这种催生变异的方式不一定会成功,若是侥幸成功了,却会有特殊的效果,能用以害人。

这些毒虫并不是随意选择的,须寻找特殊的品种,按秘传的仪式与搭配顺序投入瓮中,甚至还要以精血培饲,才有可能养出所需的蛊。以不同的秘方制成不同的蛊,就似修士炼制灵药一般。

这样的蛊也被称为“妇人之蛊”,据说只有女子才能养蛊、制蛊,其秘法只传女不传男。又有传说,这是巫神教给族中女子防身自保的办法,至于实情究竟如何,那只有天知道了。

奔黎部如今不制蛊,或曾经有过制蛊的历史,如今已经失传了。可是生活在更南地域的山黎部、飞黎部尤其是蛊黎部,族中女子仍有制蛊的习俗,这种事都是在极为隐秘的情况下进行。

奔流村没有迁居到此地之前,也曾与其他部族有过通婚,蛊术也许就是由这些外部女子带进来的,只在其本人的女性后代中秘密流传。

至于听话蛊,顾名思义,可能就是中蛊之后便会听话。奔流杠曾听祖父偶尔提起,有女子用听话蛊,可迷惑男子留在身边,至于具体是怎么回事,奔流杠也从来没见过。

虎娃摆了摆手道:“好了,没什么事了,你们也可以去休息了。”奔流杠父子躬身倒退着告辞,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屋中只剩下了虎娃等人。

太乙一伸手,房梁上突然飞下来一个木匣,虽无太多华贵的纹饰,但打造得也非常精致,不知是何时以神通摄来。他以神念道:“我搜了那户人家,还真发现其院中有堆放杂物的小屋,地面浮土下埋了一块石板,石板下面压着一口大瓮。但瓮中并没有养蛊,已有好几年没被打开了。

我又搜了他家中其他的地方,于隐秘处发现了这个木匣。匣中有两包药散,应该就是他们所谈论的蛊,却不知哪一包才是听话蛊?”

匣子打开,里面垫着干草,还有两包用质地很特殊的叶片包起来的粉末状的东西。一包呈灰白色,闻之有腥味;另一包呈淡粉色,微微带着诡异的香气。

虎娃并无神通法力,只能以肉眼观察,皱眉道:“蛮荒部族,给各种东西起的名字都很简单,叫不叫‘听话蛊’并不重要,只需搞清楚它们有何效用。”(未完待续。)

022、蛊(上)

太乙:“这灰白色的药末,以元神感其物性,食之能令人迷离恍惚,下蛊者说什么可能就会听什么吧,这也许就是听话蛊。至于这淡粉色的药末,食之能令人兴奋舒畅,甚至还有些许催情之效,但是这药方不全。”

叽咕好奇地问道:“怎么不全呢?”

太乙解释道:“这只是我根据物性推导出的效用,实际上谁要真把它吃了,初时身心舒适,但过后不久便会觉得恶心难受,只有在闻到某种气息时,才会重新感到兴奋舒畅。

若有女子让男子吃了这种蛊药,再在身上带着某种东西散发出特有的气息,自能令那男子愿意听话,看来它也是听话蛊。”

虎娃:“能确定其效用以及炼制之法吗?”

太乙:“仅凭感应,我也只能大致分辨出这么多。想要搞清楚其确切的效用,最好亲自尝一尝。但若不知秘方,很难按照原样炼制出这种蛊,倒可以用别的办法模拟出类似的效用。”

叽咕兴奋地说道:“好好好,我来尝!”

侯冈摇头道:“你还是算了吧,先让太乙试试。以他的神木原身、化境修为,倒也无惧区区蛊毒。”

叽咕:“难道以我的修为,就怕了这些蛊毒吗?”

虎娃:“你倒是可能不怕,但你吃下去有用吗?能分辨出其确切的效用以及炼制手法吗?”

叽咕有些泄气道:“哦,那还是让太乙先来吧!”

太乙取了指甲缝那么一小撮灰白色的药末,就以桌上放的清水送服,闭目凝神片刻,好像是觉得不过瘾或者是药力不足,又取了双倍的份量服下,过了一会儿才沉吟道:“这里面的东西,的确有各种毒虫,而且发生了异变,但也加了别的料。

比如我就能分辨出一种菌类。此菌在巴原西荒中也有,若生食会中毒,恍惚间会出现种种幻觉,甚至会感觉神魂离体而出随风飘飞。普通人若服用过量。恐怕就醒不过来了,最终将口吐白沫而亡,而这蛊药中居然有成分能解其毒性。

此菌可能是喂养毒虫所用,也可能是晾干磨成粉后,添加到这药末中的。此蛊药若少量服用。确实可使人神智恍惚,当别人说话时,就似脑海深处的冥冥之音。嗯,别看直接这么闻着有点腥,但如果用做调料加在肉汤里,可使汤味更鲜美……”

叽咕:“你是不是吃馋了呀,要不要再给你弄点肉汤?”

太乙:“我这不是想将其效用尽量分辨清晰嘛!”说着话又取出那淡粉色的药末服用少许,闭目凝神片刻后,又睁开眼睛道,“此蛊方不全。服用后会使人心情舒畅、自觉精力充沛甚感愉悦,但是再过一段时间,又会头晕目眩、恶心难受。

这是正常反应,若是挺过去、药性消了,也就没事了。可是在药力发作感到难受之时,若闻到一种特别的对应气息,又会觉得欢畅莫名,身体的反应会使心中暗生欲念。若如此反复数次,甚至数月经年之后,恐怕就离不开那带着特有气息之人了。甚至无须再继续用蛊。”

侯冈点头道:“可能将这两种药末合用,再添加缺失之物,才是完整的听话蛊。既是妇人之蛊,若用得巧妙。真可以让男人听话啊!竟有人想拿这种东西来对付我们,且不说我等会不会中蛊,就算中了蛊,他们又怎么解决后患?”

虎娃叹道:“部族野民,哪能想得那么长远,他们是被吓着了心里发慌。所以想到把我等先控制起来再说。却也不看看我们侯冈大人的形容服饰,必是来自中华大部的贵人,若是无故失踪,想必定会有人来寻,很容易就查出破绽。

但在很多情况下,如此偏远之地,偶尔路过之人因此留在了村寨中,外人难知其行踪,也不可能再找来。”

太乙又补充道:“其炼制手法,应该就是催生毒虫变异而得蛊,想成功却很难。我虽不知其秘方,但分析其效用,也能炼制出类似的灵药……”

虎娃摇了摇头道:“以你的修为,炼制类似的灵药并不难,若想对付什么人也根本用不着这种手段,随手施法即可。但你别忘了这些蛊药是村寨中的普通妇人所炼制,也算手段非常了。若是其他修士服之,又会有什么后果?”

太乙分析道:“这淡粉色的蛊药,二境修为服之亦有感觉,但可缓缓自行化解。而这灰白色的蛊药,有四境修为方能自解。”

叽咕:“那我也能吃了呀,快让我也尝尝,都等半天了!”

虎娃笑道:“那就让叽咕尝尝吧,顺便看看他的神气运行有何变化。”

……

次日天还没亮,虎娃等一行四人便驾车离开了奔流村。他们驾的就是少甲辰昨日所乘的车,马也没换,车已经修好了,走的便是少甲辰昨日来时的路。

说来也巧,虎娃他们恰好也是四个人。侯冈的样子,就像个大部贵族家的少主。这样的权贵子弟出门,身边往往得带个管事的,负责打理各种俗务,包括算账收钱之类的,而太乙的样子正好合适。至于叽咕,当然是护卫了,而虎娃则是侍从。

沿着野林间的道路走了二十多里,并入了另一条大道,虎娃等人向西行不远,终于看见了另一座村寨。他们并没有停留,驱车直接从村寨外经过。村寨边以及田地中的民众纷纷弯腰行礼,应是认出了这是少甲辰的车驾。

马车奔驰而过,人们不容易看清车中人的面目。为了稳妥起见,太乙还施了个法术,使人们看见的就是昨日少甲辰等人的形容装束。假如重辰氏派人追查少甲辰的下落,行踪线索如此明显,谁也不会想到他们昨日已死在了奔流村。

这就是虎娃昨日告诉奔流杠的办法,毁尸灭迹并不能阻止重辰氏追查到奔流村,当人们都认为事实是另一种情况时,才会忽略真相。

……

奔流杠父子站在村外的路口,遥望着马车离去。奔流通长出一口气道:“他们终于走了,奔流村也安全了,不必再冒险远徙。”

奔流杠却摇头道:“这只是给了我们谋划远徙的时间,使他人暂时想不到少甲辰失踪与奔流村有关。秋收之后囤积足够的粮食,趁着云梦巨泽水位退去,赶紧举族迁走吧。”

奔流通纳闷道:“阿大,我们为何还要走?不是已经没事了吗,难道你是信不过那几人?”

奔流杠的眼神中又流露出深邃的悲哀:“我不是怀疑那几位上部仙家会故意泄密,但他们只是过路者,对我奔流村一族并没有什么责任,只要将来稍有不慎、在某些场合说漏了嘴,我们奔流村仍有没顶之灾。

更重要的是,我已经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这些年来,族人们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就算没有少甲辰这件事,也会有别的事的,我们沦为重辰氏之奴,几十年来的处境就是任打任杀。同样的事情,以前又不是没有遇到过。

想当初,我跟着你爷爷流落至此时,总共还有六百多名族人。族人们在这里又有了下一代,你就是在此地出生的,但如今族人们也只剩下了三百多,我不敢再想象将来。我心中一直有逃走的想法,可惜没有勇气,昨日的事,终于让我做出了决断。”

奔流通:“可是我们往哪去呢?”

奔流杠:“往南走,有些地方可能还需要造筏渡水。南边是器黎、飞黎、蛊黎、山黎等大部的地盘,我们无论依附哪一部都可以,总之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奔流通:“可是我也听爷爷说过,想当初我们所居住的地方遇了水患,随后又与飞黎部的村寨起了冲突,才被迫迁徙到这里的。”

奔流杠:“如今早已时过境迁,我们只是落难的黎民,依附其他的大部也没什么不好。我也听阿大说过,我们奔黎部是九黎各部中处境最好的,很久之前便与重辰氏结盟,大巫公还得到了中华天子的封赏。

可是我们奔流村一族,处境却是奔黎部各支中处境最艰难的,既如此还不如早点脱离,就算依附其他大部定居,总比如今生死都不能保证要强。秋收后便走,趁着冬季远行,我们还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做准备。”

奔流通:“可是族人们都已经忘了昨日的事情,好端端的,他们又怎能愿意迁徙呢?”

奔流杠长叹道:“与其说是迁徙,不如说是逃亡。其实大家也都清楚如今的处境,只是日子过久了,已经习惯甚至麻木了,没人有勇气逃离。秋收后便是祭神仪式,我可以当众宣布,这是巫神对我族的谕示。若是有人不听从,便强行弹压,我已经很久没有动用过巫术了!”

奴隶逃亡,在这个年代也不是很罕见的事情。奔流杠父子不清楚太过久远的往事,但马车中的侯冈,却正在向虎娃等人介绍奔黎部的历史,竟与传说中的“颛顼战共工”有关。(未完待续。)

022、蛊(下)

后世之人,往往搞不清上古传说中的种种称号与名号,感觉复杂而混乱,同样一个名字,会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场合反复出现,比如祝融、又比如共工。他们不仅是一个人,也是一个部族,甚至是一支传承的称号。

想当初末代炎帝榆罔归顺轩辕,他们都自称少典氏之后,这意味着轩辕黄帝取得了嗣位正统。榆罔本人则被轩辕封为缙云氏,有点相当于紫沫退位后仍被少务封为相君、赐享十爵之尊。

但榆罔的情况与紫沫又有很大的不同,他本是中华天子、号令天下各部,在其归顺后,还有庞大的旧部势力存在,被称为四岳部。所谓四岳并不是指四座山,也不是特指四个大的部族,而是拱卫中华天子之意。

榆罔有个儿子叫祝融,曾担任火正,与蚩尤同为炎帝末年最强大的战将。祝融这个名字在上古时代便出现过多次,据说神农天帝的助手便叫祝融,担任的官职也是火正。榆罔给儿子起了这个名字、让他担任同样的官职,也等于任命他为祝融氏这一支部族的首领。

祝融氏的称号自古有之,自神农帝时代就有这么一支部族繁衍至今,其历代很多首领也自称祝融。对于不明究竟的后人而言,有时实在难以分辨到底谁是谁,就像白煞也自称白额氏。轩辕帝为了团结天下各部,依然任命这位祝融为火正大人。

祝融有个儿子叫共工,是四岳部的首领之一,他所率领的部族又称共工部,是四岳部中势力很强大的一支,分布的疆域在中华之地的南方。榆罔的儿子很多,祝融并没有继承缙云氏的尊号,却担任了火正;祝融的儿子很多,共工也没有继承祝融氏的尊号,却继承了祝融的职位。

共工曾奉天子令在南方治理水患,又被当地民众称为水师。他继承爵位后,官名便由火正改成了水正大人。而“共工”在炎帝时代也是一种官职称谓,看巴原就知道了,以祖先官名为后代名号兼部族称号。这也是上古时的一种习惯。

水正也好、火正也罢,虽地位尊崇,但都是象征性的虚职,在天子朝中并不掌握太多实权。他们同时也都被封了象征性的共工之职,以示继承父业、世代相传。上古时很多职业皆是如此。以火制器、治水造田,皆是百姓工事。

侯冈很费了一番口舌,才将“共工”这个称谓所代表的复杂涵义与来历解释清楚。

颛顼帝时代,天子下令整顿祭祀,并非一帆风顺,四岳部中的共工部反对的态度最为鲜明。共工部在南方势大,颛顼帝号召天下各部征讨,不仅发动了重辰氏的力量,还说服了九黎大部中的奔黎部与重辰氏结盟,一起攻伐共工部。

九黎各部并非铁板一块。其内部也有各种分歧争端。颛顼帝采取团结、分化的手段治理,他娶了一位奔黎部的女子。可惜这女子并没有生下儿子去继承奔黎部,后来颛顼帝又将一个女儿嫁给了奔黎部的首领,通过姻亲关系完成了结盟。

重辰氏与奔黎部联手,在江淮之间击败了共工部,这是颛顼帝推行政令的过程中,最重要的、规模最大的一次内部冲突,奠定了新政在中华之国得以顺利执行的基础。

共工部虽战败,但其所属的势力犹存,在他们表示愿意接受颛顼帝的新政令之后。颛顼帝又采取了安抚的策略。为帝君者,不能只懂争斗不懂妥协,实际上也不可能将同为人皇子民的共工部族人赶尽杀绝,颛顼仍册封共工之子为共工氏。不仅继承了这个氏号,还继续担任水正。

如今天子帝尧朝中的水正大人,便是共工氏帝江,他已经是第三代共工氏了。

而奔黎部因为与重辰氏结盟攻伐共工部,占据了江淮之间的大片土地,也因此与其他九黎各部的关系日渐疏远。其首领不仅娶了颛顼帝之女。由此还得到了册封,他本人也成了贵族,不再是无姓之黎民。

听完侯冈的讲述,叽咕疑惑道:“奔黎部就算没有完全脱离九黎,但也是九黎诸部中最早与黄帝本部势力结盟的,如今的处境也算是最好的,为何奔流村族人过得那么惨?”

虎娃苦笑道:“任何一个部族,都有高高在上的贵人,亦有处境凄惨的奴民。奔黎大部,因其祖先做出了明智的选择,在原九黎诸部中,如今整体的处境是最好的。可是奔黎部之内也有很多分支部族,未必都参与了当年的攻伐、得到了祖先的好处。

奔黎部如此做,必然会与共工部结怨,也会导致其他九黎各部的不满。奔流村这一支族人,原先生活在大江以南,与器黎、飞黎、蛊黎、山黎等部的交界地带,若有冲突必会吃亏。他们是因水患和部族冲突而向北逃难,结果却沦为重辰氏封地上的奴仆。”

太乙忽以神念道:“师尊好像对九黎部的巫术很感兴趣,可惜那奔流杠只知秘传仪式的过程,却不知所服用的汤药秘方。假如真有那汤药,师尊是不是也想尝一碗呢?”

虎娃答道:“当初奔流杠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可不仅仅在于那药汤,更在于那秘传的仪式,使他心思澄净没有杂念,可入静而观微。这便是我当初在彭山开讲法会,所释初境之妙。

其实无论有没有巫神,无论他们信奉的是不是巫神,或者在别的地方、有别的族人、信奉别的神灵,只要做法一致,情形都是类似的。

当初在巴原北荒,山爷就是在祭神仪式上得到了山神的指引,从而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山爷少年时信奉山神,后来他也清楚了,山神的名字叫理清水、亦是人间的一名修士,但这无碍于山爷的修行。

和你说明白这些并不难,因为你本人就是西荒神木族人所祭奉的神灵。而九黎部的巫神传说,竟与一株枫木有关,带你来还真是带对人了。

其实无论神灵存不存在,又是怎样的存在,人们只是借助了这样一种方式而已,既是内心深处的期待,又是一种精神象征与号召手段。至于所谓的神力,非是哪位神灵所赐予,而是因天地间本就存在的修行大道。

就像将陶碟、火麻油、绒草芯放在一起,便可以点亮灯光。人们借助于某种方式,恰好与大道谙合,因此迈入初境得以修炼。但他们却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只认为这是巫神所赐。”

侯冈以神念插话道:“可以是巫神所赐,也可以是水神、火神等其他的神灵所赐,秘法更可以是师尊所传。但天地间若无大道存在,师尊又何以传承弟子?无论是谁,不过是恰好窥见了大道的一角,有所谙合。

这就像我们驾车离开了奔流村,人们都相信自己所看见的,以为少甲辰正从这条路上经过。将来若有人查找少甲辰下落,必然会追随着这辆马车所留下线索,却想不到他们看见的只是少甲辰的身影和车马,而非真正的少甲辰。”

太乙又问道:“师尊,那么您又如何看待奔流杠曾服用的汤药呢?”

虎娃沉吟道:“据我推断,那汤药可能有迷幻之效,使人相信自己真能沟通巫神,或者得到了巫神的目光投注,便对此深信不疑。

另一方面,它也能激发人的感官以及身体潜能。比如肌肤变得特别敏感,这与迈入初境后的感官变得越来越敏锐的体会是一致的,也是一种辅助修炼的手段。

奔流杠服用的汤药,应是同时激发了初境和二境的潜能,感官变得非常敏锐,筋骨形骸也经受了洗炼。他挺过去了,便等于不知不觉中修成了,那秘传的仪式对他的帮助很大,是也他继续修炼巫术的方法,懵懂中又突破了三境。

但是这么做的代价是残酷的,当年奔流村一族挑选了七个最健壮、最聪明的孩子,有两人因此夭折。奔流杠能活下来,说明他本就有此潜质,若换一种方式去指引,同样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

至于另外四人没有立刻夭折,说明他们也可能有修炼潜质,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未获成功,又透支了生命的潜力,以至于在后来皆因种种缘故而夭亡。”

太乙倒吸一口凉气道:“这汤药好猛啊!它确有辅助初境与二境修炼的效果,但若服用者没那个潜质,或者没有恰好按照正确的方式去修炼,结果是非死即伤啊。最后剩下来的那个奔流杠才是幸运者,却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幸运。”

侯冈又插话道:“我突然想起了白额氏族人的仙城朝圣,那也是赤望丘挑选传人的仪式。不论白额氏族人怎么看待赤望丘上的仙家、是否将他们视为神灵,但在我等修士看来,这就是一种秘法传承。

有人幸运地迈入初境,便成为赤望丘弟子。至于那些未能成功者,倒也没什么损伤,只是参加了一次远行朝圣。”

太乙提醒道:“白额氏族人参加仙城朝圣,每年或多或少也都会有人死伤。”(未完待续。)

关于《》,补一篇题记

自开书以来,间或总有读者在书评区留言,说本书读起来太“清淡”,故事冲突不够紧张激烈,场面也不热血刺激。其实身为作者,我一直很清楚这个问题,甚至可以说是有意为之。这不是因为故事冲突不够激烈,而是因为整本书的基调,叙事手法要服务于所表达的主题。

当初写《神游》时,我喜欢在很多章节前面写题记,以阐述创作的思路。后来发现,在网络小说的章节中,加入这些与情节无关的内容并不太合适。但如今倒是有必要写一篇题记,放附在免费感言章节中。

这本书叫《太上章》,虎娃将成为道祖太上。它所描写的就是虎娃怎样成为道祖太上的故事,以及他为何会被后人称作道祖?而不是虎祖、霸祖、帝祖等其他的“尊号”。

其实仔细读来,已告一段落的巴原五国之争,以及即将展开的中华天子嗣位之争,其故事冲突都足够尖锐激烈,甚至可以说是惊心动魄。但无论世事多么惊心动魄,对道祖太上而言,他所要求证的都是他的心境。

若是从虎娃的角度去看待和体会这些冲突,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一言不合光着膀子冲上去拎刀便砍,那不是太上而是牛二,或者叫张三、李四都行,总之可以换成任何一个名字、写成另一个故事,或许也很精彩甚至喜闻乐见。但那就不是《太上章》了,可以叫《张三戾血霸天记》,网上类似的故事不是太少,而是太多,我没必要也凑这个热闹。

写什么就是什么,最起码也要写什么就像什么,这是文学创作的基本要求。

最近的章节,介绍性的内容比较多,由此导致了情节推进不快,当然了。这也有我更新不快的原因。但对上古时代的背景介绍,又是绕不过去的,只有将它铺展清晰,后续的情节冲突才能顺利展开。

这是一部上古神话题材的网络小说。但内容也并非完全是虚构与杜撰,它有很清晰的背景。从时间背景上来看,它所描写的历史时代,从华胥之子太昊至大禹之子夏启,由华至夏。便是华夏古国的奠定过程。

创作中感到艰难的是,相关的文献包括各种史料与上古神话传说,既太少又太多了。所谓少,是相对于先秦之后丰富的历史资料而言;所谓多,是相对于世界上其他文明的早期史料而言。

可以考证的记载与传说,不仅丰富而且零散,内容极为复杂与混乱,尽情发挥想象力去解读这些神话史料,可以得出各种推论。然后在这些各种可能性的解读中,梳理出一条最切合逻辑关系的主线。做为小说中的世界观背景,对作者而言是个相当浩大的工程。

编造并不难,真正难的是不能随意去编造,迄今考证过的上古史料,加起来已有近百部,有些简直是比天书还天书。写在小说故事里,有些可能只是一段很简单的介绍,但实际上想把它们梳理清楚、清晰自然地介绍出来,其过程要比我写《天枢》时难多了。

其中虽然有小说的加工,但对于已流传了几千年的上古神话史。我并不敢擅自胡编乱造。涉及到某些内容时,我的态度不仅认真,甚至可以说是恭谨。比如说写道祖就是道祖,而不能是将道祖写成牛二。却非说这个人就是清净无为的道祖。

既然是写道祖太上的故事,虎娃的成长经历,也应当反映道家思想最初的源流。道家并不是人们所说的上古神道,亦不等同于后世的道教。

(悄悄说一句:我本人并不喜欢《封神演义》,书友也不必用封神中的神话体系,勉强去套用本书以及我的一系列作品中的“设定”。因为这是不同世界观的体系。)

最近的章节中,恰好写到了颛顼帝整顿祭祀,也就是后世神话中的“绝天地通”,有关内容在后文还会继续提及。而人们对待鬼神、对待自身的态度,恰恰是人类思想文明的萌芽,道家思想的出现,也肇始于这个萌芽。

现代人能读到的、完整的中国古代思想著作,成书于东周的老子《道德经》,应是其中最早的一部。在《道德经》之前,当然还有更早的上古文献,但那些文献资料要么不够完整系统,要么就是一些单纯的占卜以及历史事件的记录,并非一种思想体系的总结。

道家思想当然不是凭空诞生的,根植于华夏文明古老的土壤。老子所说:“以道意莅临天下,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其源头最早便可追溯到黄帝世系时代,与神话传说中的颛顼帝“绝天地通”不无关系。

也许很难用有神论、无神论、泛神论……等简单的概念去界定道家思想,它是另一种文明启蒙时代的思辨体系。

对于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的神灵,太上的态度,是无论它存不存在,都改变不了事物运行的本质,就算它们是存在的,那也是大道演化的一部分。而人们应该求证的,是生命与世界的本质与本源。

说老子是孔子之师,不仅是因为有史料记载孔子曾向老子问礼,而是他们之间确实有思想传承关系,突出地表现在对待鬼神的态度上。孔子对鬼神的态度是存而不论、敬而远之、不语怪力乱神,更关注人之所需、世人应追求的自我修养与自我实现。

而道家思想,在另一种境界上强调对世事与世人的关注,以求清静无为、合于自然。这既是对自身的态度,也是对鬼神的态度,并没什么不同。

再回到上古时期对待鬼神的问题,对神灵的祭祀并不等同于后来的宗教。个人观点,宗教最核心的特点,其实不在于有神无神、不在于信奉什么神灵,有的宗教比如佛教,从教义上看,甚至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有神论。

宗教的关键,是以某种神灵崇拜或精神信仰为基础,制定了用以指导或限定世俗生活的各种道德规范与行为准则。确立这些规范与准则的权威性,更多的不是源自于它们最初的合理性,而是通过将其仪式化、神秘化与神圣化。

比如儒家并非宗教,但有人若将孔子的思想立为神明的教义,将其仪式化、神秘化与神圣化,就有异化为儒教的嫌疑……呃,好像已经跑题了,就此打住!

中国历史上尽管也有过像商那样笃信鬼神、巫风大行的朝代,但经过东周时期诸子百家的思想启蒙,“其鬼不神”的态度,若隐若现贯穿于中华文明的始终。

祭祀虽然很重要,但它更多的只是一种象征、符合世人制定的礼法、满足人们自身的需求。人们更关注的是如何解决自身的问题,尽管可能会信奉鬼神,但精神上并不依赖于鬼神。包括诠释上古时占卜记录的《易经》,若仔细读都不是讲鬼神的,而是分析在人们什么情况下该怎么做事。

这反映在上古神话中,比如大禹治水,与中亚文明的大洪水传说相比,解构方式与思想内涵都是完全不同的。

中国为何会成为中国,中华文明为何与世上其他文明的演化历程有所不同,萌芽早已埋下。“以人为本”的思想,并不是当代某科技公司的广告词,也不是西方文艺复兴时期才提出的启蒙口号,在中华古已有之。文中恰好写到了这一段历史背景,因而有这篇题记。

虎娃进入中华之地,波澜壮阔的画卷即将打开,故事会陡然转折将更加精彩!四月到了,春天到了,向您求月票!

最后附一则通知:很不好意思,我最接了个活,还挺急,要在五月之前完成一部电影的故事策划。因此这段时间会比较忙,若是精力有限可能会耽误更新,在此提前对大家说声抱歉!

**(未完待续。)

023、凡大道有争者(上)

侯冈摇头道:“那是因为路途艰险,远行的商队还难免有各种折损呢!人生在世便会遭遇各种磨难,这是对白额氏族人的考验与磨砺,否则怎配成为赤望丘弟子、得授仙缘?但秘法传承本身,是不伤人的。”

虎娃点头道:“仙城朝圣,指引修行的过程确实不伤人,但能得仙缘者亦寥寥无几。其实修行并无秘法,唯道而已,由此而演化出的种种手段,才是所谓的各宗门秘法。”

太乙:“由此看来,赤望丘指引传承的手段,可要高明多了。”

虎娃点头道:“高明是高明,但又太过复杂高深了,必须要有自古传承体系、代代所总结的经验,并有大成修士主持指引。而九黎部祈求巫神赐予神力,只需要一个仪式和一剂汤药,不必清楚其真正的原因,只要自以为信奉巫神即可。”

侯冈叹道:“这就是所谓的蛊啊!”

蛊是什么意思?可不仅仅是培饲毒虫在大瓮里互相吞食,按秘法最后催生出变异之蛊虫。在九黎部的传统观念中,这只是妇人之蛊,而非族人之蛊。

族人之蛊是指竞争与继承,而这恰恰是原始部族推选首领的传统,最强大、最聪明的人才能成为族长和部落联盟的领袖。

在奔黎部的神话传说中,枫木被伐倒,树心中飞出一只蝴蝶,蝴蝶产下了十二枚卵,卵中孵化出一个叫姜央的人,还有各种飞禽走兽与妖魔鬼怪。姜央收服了飞禽走兽、打败了妖魔鬼怪,成为最后的胜利者,才成为了九黎族人的巫神。

所以蛊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名词或动词,而是表示了达成某种结果所经历的过程。若是从褒义的角度,蛊象征着继承父业;但另一方面,它也象征着竞争过程的激烈与残酷。所谓天下之蛊,便是天子嗣位之争。

这是侯冈对“蛊”的解释。仓颉当年所造之字中,当然也有蛊字,这些就是蛊字最初的含义。比较复杂。虎娃反问道:“你是因为丹朱突然派卢张到访巴原、欲册封巴君,所以想到了如今的中华天子嗣位之争?”

侯冈叹息道:“是啊,天下要乱了,不知有多少势力正暗流涌动。”

虎娃亦叹道:“我并非为此而来。只想印证大道修行。天子之位有争,而大道无争。凡宣称大道有争者,皆为歧路,有其穷尽处!”

虎娃如今对“道”的理解,已渐渐触及天地间万事万物的起源、存在、演化的本质。所谓求道与得道。就是透过缤纷的表象,谙合大道的本源,修行亦以此而始。

天地间大道恒存,并不存在争与不争,更不存在谁求证了大道玄理、别人就无法再求证的情况。道不因谁而存,亦不因谁而灭。

比如九黎诸部中有没有巫神,对大道而言根本无所谓,它只对信奉巫神的人有所谓。而虎娃之所以对此感兴趣,就是想知道这种修炼方式有何特点,其与大道本源谙合之处在哪里?

……

九重天仙界。太昊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与其爱侣娲后合力打造,娲后遗号称九天玄女。其玄妙不可形容,若勉强解说,太昊之元神已化灵台世界,就是一方真切的帝乡神土,所现是一株参天建木。

建者,造而成焉。此建木之形,与虎娃在巴国的国祭大典上所见极为相似,通天主干横生九枝。每三枝较为接近,呈螺旋形交替展开,略看是三层树冠,细看则呈九层展开。

每一根横枝铺展。与凡人所知的树枝当然不同,若是真的走到了上面、置身其中,会发现那就是一方天地世界。建木的每一根树枝都展开呈一片天地山河,所以太昊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又被称为九重天仙界。

九重天,象征着仙家修行亦有九重。而这株建木,本扎根于一无所有的虚无。虚无中演化成了帝乡神土,不论是沿巴原建木飞升登天者,还是得到菁华诀指引登临仙界者,都生活在树下这片广袤的世界中永享长生。

但绝大多数仙家,只能生活在树下的这方世界,无法登临建木上那九根横枝展开的仙境。那九根树枝所化的不同世界里,亦有生灵万物,绝大多数却非人间的生灵,而是太昊天帝所领悟的大道本源演化而成。

此刻树下正坐着一个人,刚刚睁开眼睛望着遥远的鸿蒙缥缈处。他的容颜很年轻,似乎只有十八、九岁的样子,但无论是谁一眼看到他,都绝不会认为他仅有如此年纪。

他的脸色白皙,甚至没有一丝血色,给人的感觉几乎接近于透明,长发披下拖曳于地、就似一条银蛇。头发是雪白的,眉毛却是漆黑的,眸子清澈而深邃,竟是金色的。没有血色的脸庞上,嘴唇却是一抹醒目的鲜红,看上去妖异至极。

此人就是太昊天帝,千年前人间的青帝羲皇。据说羲皇姓风,为华胥氏之子,而中华诸姓,由风而始。

风者,世所传也。据说在青帝羲皇之前,世人只知其母而不知其父。而羲皇设教化、定人伦、传技艺、约风俗、教婚配……民始有父、有姓、有家、有族、有诸部,诸部结盟而有国,立国号为华,教化四方而称中华。

青帝羲皇登天,开辟帝乡神土而为太昊天帝,其侣娲后成就不亚于羲皇,与羲皇合力开辟帝乡神土而号九天玄女。九天玄女此刻就站在太昊天帝的身边,看其形容只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她站在那里,树下却无影。

不仅是她,整株建木木都是没有树影的。这片天地里也没有太阳,如果说有,那就是太昊本人。只要太昊在这里,这片天地间便有光,目力所及之处,便能将事物看得很清晰,既不明亮刺眼又不显昏暗,却不知光线从何处发出。

九天玄女之颜,亦有容光玄妙,如月色之皎洁,肌肤白皙纯净几乎没有任何瑕疵,却也没有半点失去血色的苍白感,身着长裙,赤着一双玉足。

在太昊的对面,站着一位中年男子,正是向来神出鬼没,不知何时会出现在何地做何事、天上地下到处乱溜达的仓颉先生。仓颉已不知在太昊对面站了多久,太昊似在闭目养神,他也没有说话,却不知以仙家神念在与太昊交流什么信息。

此刻太昊突然睁开了眼睛,望着远方道:“那孩子竟一语触动了我。凡大道有争者,皆为歧路,有穷尽处!

我虽求证天帝成就、开辟帝乡神土,能指引众地仙飞升长生,但这帝乡神土却依我而存,我就似这片天地间的大道。而那孩子说的对,大道不因谁而存、亦不因谁而灭。看来我是走上了一条歧路,已到穷尽处。

早年我便有此觉悟,斩一丝疑惑之念入人间,托舍新生为理清水,得我在巴原留下的仙缘。我希望他能带着这一丝疑惑之念重入修行,就算踏过登天之径,亦不得飞升帝乡神土,要重走我等当年的历劫之路,然后求证未知。

我与少昊讲过我的疑惑,也传了她我所悟的神通手段。结果她也斩一丝执念重入人间为白煞,在巴原上得到了她当年所留的仙缘,最终白煞却害了清煞,更由此被虎娃所斩。虽非我等有意为之,只是世上的两个人自行其事,倒也预示了此路不通。

但阴差阳错之间,巴原上却出了一个虎娃。今日他不过是地仙修为,为求证大道而入中华之地,方才那一语,竟谙合我当年感触。我的疑惑已有开解,却不知怎样求证,倒是动念想再试一试了。”

仓颉笑道:“青帝,您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位天帝,于无边玄妙方广中自成仙界,谁也不能说您的修行是误入歧途。就以天帝成就而言,亦没有极致。”

太昊正色道:“若凡人之二境,诸多武者可证,亦似博大精深,修炼一生永无尽头。但神识不得沟通外物,终究证不了三境修为。

又若修士之五境九转圆满,证入梦生之境可心想事成,别说成仙了,想在自己的元神世界里成就天帝也不过是转念之事。但若不得堪破,终究不识大成面目。”

说着话,他伸手一指头顶上的参天建木:“这就是九重天仙界,树上的每一枝都可以演化成一方世界,只要我的功行法力足够,便可造化无尽山河。

此等修为从何而来?从修行见知中参悟,演化天地间的大道而来。在我之前,无人有指引,唯参大道元始;在我之后,又有人成就天帝,一一印证我所修行。

历天地大劫至此的真仙,这树上的每一枝世界,都是他们永享长生的仙界,只要修为更进一步,便能踏上更高的一层。

我曾亲眼看着你等走上九层,但在这片帝乡神土中,根本就不可能出现第二位天帝,哪怕建木展开多少重天亦是如此。所以神农等人只能另行开辟帝乡神土、成就天帝。

九重天仙界为我所化,可以说它就是我。你现在看到的我,也不过是这方帝乡神土的投影,我的存在已与你不同。

那些得我指引飞升至此的众多仙家,在人间时未历天地大劫,则只能停留在树下的世界,且不得离开,否则恐将灰飞烟灭。而我如今,何尝不也像那些只停留在树下的众仙家呢?”(未完待续。)

023、凡大道有争者(下)

仓颉:“就算这树下众仙修为远不如你,但他们从人间飞升至此、得享长生逍遥,已适其志,可没有你这种想法。”

太昊:“他们本未长生超脱,而是我赐予长生,当然珍惜自足。自古证八境为飞仙;修为超越八境之上为地仙;得指引飞升而成天仙;而在人间历天地大劫自证超脱,方为真仙。

若想飞升后仍可自如往来仙界与人间,当初便得留在人间历天地大劫、修成真仙。世人只知仙家飞升便一去不回,却不知真正的原因。

当初前路无人,我开辟帝乡神土便自以为得道。如今方知,无论这株建木所化的帝乡神土能化出几枝,道犹远在未尽之处,而天帝成就看似无穷无尽,却是止步于此。

你上次对我讲的,巴原上那位象煞太乙的故事,令我很有感触啊。当年的他,就很像现在的我,只是我的修为境界更高而已。”

仓颉:“青帝,如今天上地下,没有人修为比您更高、成就比您更大,您这是还不知足吗?”

太昊笑了:“并非不知足,而是犹未知,更有大愿而已。我所证的天帝成就,其实谁也不能说是歧途,只是有所缺憾、并非我真正所求。道无穷尽,谁也不知自己能走多远,但要清楚走到了哪里、又能走向何处?

仓颉,你来到这里已迈过了这建木上的九重仙界,却没有开辟帝乡神土成就天帝,不就是这个原因吗?你已清楚若走出这一步,便到达了某种境界的尽头,所以便没有迈出这一步,而是欲求证如何再迈出更高的另一步吧?”

仓颉:“总说我干什么,我们在谈虎娃呢!”

太昊:“他有他的修行,于我等可印证,但终就需要自己去修成。”说到这里,他又突然抬头似向着无穷远处道。“诸位,经历清煞与白煞之事,我又参悟多时,欲演化另一门仙家手段。尚未得全功,想请你们一起参详补足、看看是否可行?”

……

虎娃并不清楚九重天仙界的事情,他正乘车走在路上,却没有进入前方共工部的地盘。若是为了引开追查少甲辰下落者,他们已经走得足够远了。一路经过了不少村寨,沿途却避开了大的集镇,也没有进入城廓。

虎娃等人东行百余里后便折转向西南,兜了个大圈子等于又绕到了奔流村的南方,重新回到了云梦巨泽的边缘。人烟渐渐稀少,野林荒泽密布,已行不得车马。他们在一片丘陵脚下弃车,将马给放走,步行进入了荒泽。

再往南,就是器黎、山黎、飞黎、蛊黎等部生活的地界了。这些部族村落在南荒中交错分布,具体情况谁也说不太清楚,候冈只知其大概的位置。巴原有南荒,武夫丘就在南荒中,而这一带,就是相对中华之地的南荒,环境十分险恶。

就因为环境险恶,又有云梦巨泽为天然屏障,这些部族才会迁居到那一带,目的就是远离中华天子的势力范围。他们在蚩尤战败后。名义上虽臣服了历代黄帝,但内心中亦不甘,越是带着这种心态的分支部族,后来便迁居得越远、越偏僻。

渡过了大片荒沼与大大小小的河道。虎娃等人已深处大江以南了。这里虽然仍离云梦巨泽不远,但很多地方已常年露出水面,由于洪水冲淤,土壤比较肥沃。由于气候潮湿,低洼处杂草树木生长极快,也容易滋生各种毒虫。九黎族人大多生活在地势更高的丘陵或山坡上。

他徒步走过一片布满碎石的浅水滩,水中也有树木低垂,很多地方抬头不见天空,终于来到阳光洒落处,岸边前方有一片很平整的土坡。叽咕皱眉道:“此地绝非天然形成,应有人在此活动,那里像是人工平整出来的。”

虎娃突然开口提醒道:“小心偷袭!”

话音未落,就听一声晴空霹雳,一道电光散出闪亮的分叉从半空劈落。虎娃的提醒对叽咕而言有点慢了,这小妖根本没反应过来,他的一只脚刚刚迈上岸,便被巨大的声响震得一屁股又坐回了水中。

真正遇到了什么意外状况,也不能指望叽咕保护大家。侯冈已祭出了一张符,虽不是珍贵的神符,但也是仓颉亲手所制强大的符纹秘宝。叶片状的秘宝爆开,上面符纹就似化为一张网罩住了众人,霹雳电光顺着这张网的都被引到了别处。

太乙嘟囔了一句:“太浪费了,这也要用秘宝?有我呢,省着点啊!”说着话出手却一点都慢,挥袖一片青光洒出,将一个身影从半空中击飞了。

坐在水中的叽咕终于看清了偷袭者的样子,不禁骇然叫道:“我的妈呀!这是什么鬼东西,妖怪吗?”猝然遭遇袭击,感觉本应很紧张,可众人都被叽咕给逗乐了,这小妖居然还说别人是妖怪。

那偷袭者的样子确实长得既诡异又凶恶,依稀似是人形,却背生双翅,有点像羽民,但和虎娃曾见过的羽民族人又有很大的差异。它的身体背部和两侧,包括手臂和大腿上,都生着羽状的长毛,脚也和正常人不一样,似猿猴那般可以对握。

它的脑袋有点尖,嘴也很尖,翻鼻孔,牙齿前突有点像鸟喙,左手拿着一个锤子,右手拿着一个锥子,以锤击锥发出霹雳电光。方才它藏身在空地边一株五尺多粗的大树上,茂密的树冠遮掩了身形,猝然蹿到半空发起了偷袭,既隐蔽又突然。

此刻它被太乙击飞,还显得很凶悍顽强,发出一声怪叫振翅欲逃。太乙怎能容他逃走,施法又祭起一阵狂风将其从空中卷落,砸在地上虽未送命,却也摔得七荤八素。旁边的树上缠绕的几根藤蔓随即就似活了过来,将其捆了个结结实实,连一身神通法力都被封印了。

叽咕已经从水里爬了起来,冲过去瞪眼喝道:“你是什么人,不不不,你是什么东西,为何要偷袭我等?”

那怪物的双翅被缠在了背后,却凶性不减,仍然扭动着手脚在奋力挣扎,嘴里发出怪异的声音。叽咕又皱眉道:“你有翅膀,会飞也就算了,但你还会使用法宝,修为也不低啊,难道不会说话吗?”

侯冈摆手道:“它正在说话,只是口音很怪异,还夹着九黎的方言,若仔细些还是能听懂的。”

仔细一听,这怪物说的还真是人话,有可能它的喉舌结构与人不同,所以发音很怪异,而且说的是九黎方言,很难听得懂。还好太乙等人的修为高超,所谓修为不仅是力量也意味着心智,更兼有推演神通,连蒙带猜倒也大致明白了。

这怪物无非是在反问他们是什么人,为何鬼鬼祟祟潜入其守护的领地,是受什么人的指使,又有什么不轨的图谋?

虎娃苦笑道:“被抓住了还这么横,这到底是谁审谁啊?不过说起来,确实是我等侵入了它的领地。像这样的妖族异类,多少保留了禽兽习性,有守护领地意识。……将它松开吧,先问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时太乙以神念暗语道:“水对面,还躲着个小孩偷偷往这面看呢。应该是附近部族村落里的人,要不要把他叫过来问问?”

虎娃:“别吓着孩子,我们先问这个怪物吧,他想现身自会过来。”

太乙上前朝那怪物道:“你别害怕,我们并非恶人,只是偶尔路过,想问问这是什么地方,你又是什么人,附近是什么情况?”

说着话他已解开了怪物身上的束缚。那怪物叫了一声,从地上蹦起来又直扑太乙。太乙面色一沉,伸手向前凌空虚握。一股无形的力量把怪物给攥住了,它身形定在那里动弹不得,周身血脉也运行不畅,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太乙怒道:“我若有伤人之意,你早就没命了!为何凶性不减,就不会好好说话吗?若能听懂我的话,不再这么冲动,就点点头。”

太乙缓缓松开力量,怪物感觉身子又能动了,赶紧点了点头。太乙便将法力彻底松开,那怪物身子一软趴倒在地,这时已不敢再凶了。

虎娃正要问话,忽听不远处有个弱弱的声音传来道:“哇,你们从哪儿来的呀?……这么厉害,连雷神都给抓住了!”

随着话音,有个孩子绕过了水滩,从岸边的草丛中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鸡窝,穿着麻布衣裳,上面还沾了不少泥土和草叶,但一张小脸倒是挺干净,年纪看上去约十四、五岁,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显得很是机灵。

这孩子刚才在远处偷窥,见虎娃等人拿下了怪物又把它放开了,这才走了过来,但仍站在数丈外的草丛中不敢太靠近。虎娃招了招手道:“小弟弟,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只是路过此地突然被这个怪物袭击了,请问你认识这个怪物吗?”

那孩子见虎娃语气和善,面上的警惕之色少了几分,走出草丛道:“你看上去比我还小呢,干嘛叫我小弟弟?”(未完待续。)

024、雷神与蛊神(上)

虎娃不禁无语,他这具化身的形容,就是当年刚刚离开北荒来到巴原时的样子,当时还不满十五岁,看上去确实跟这孩子差不多大。侯冈亦和颜悦色道:“你就住在附近的村寨中吗?听你的语气,好像认识这个怪物,刚才叫它什么来着?”

小孩看了侯冈一眼,好像是笑他没见识,有些得意地答道:“它是雷神,黎民的守护者。你们连雷神大人都不认识,就往这里跑?”

侯冈却差点被吓着了:“你说什么?雷神!……就它这样还雷神呢,有这么小、这么怂的雷神吗?”

也难怪他是如此反应,有关雷神的传说,在中华之地古已有之。其名为“震”,是一种神异之物,能操控雷电、声震四方,还能腾云驾雾,出没无踪,非常神秘与强大。据说凡人根本看不见它的样子,只能在荒泽中听见“震”发出的声音,就似那滚滚惊雷,偶尔还能发现它留下的神秘的巨大脚印。

而这个既像羽民又像妖兽的毛怪,身形只有普通人大小,脚长得就似猴子爪,虽修为不错也会使用法宝,还能口吐怪异的人言,但被太乙和侯冈联手一个照面就收拾了,与上古传说中的雷神相比,未免差距也太大了吧?

小孩却不服气地反问道:“什么小、什么怂?雷神就是雷神,蛊神大人的后代,附近的村寨里谁不知道,也就你们没见识罢了!”

叽咕嗤笑道:“还什么雷神大人呢,就会躲在树上偷袭,被我们一动手就拿下了!”

小孩:“那是你们几个厉害,但也不能说他不是雷神大人……”

他一激动,也忘了害怕了,居然跟叽咕吵了起来。叽咕本就嘴碎,小孩也是伶牙俐齿,这一吵就絮絮叨叨、杂七杂八说了半天。虎娃等人皆很无语,但好歹也大致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个毛怪“雷神”的来历。竟还九黎的传说有关。

传说蚩尤掷械于黎山化为枫木。枫木倒下,树心中飞出一只蝴蝶。蝴蝶产下十二枚卵。卵中不仅孵出了九黎的首领姜央,还孵出了飞禽走兽以及各种怪物,而雷神就是其中之一。

这样的传说往往很有趣。吸取了更古老的神话内容。上古神话中早已有雷神,但出现在这里,又成了蝴蝶卵中孵出的怪物之一。

传说姜央打败和收服了很多怪物,并命它们世代守护九黎族人。这些怪物的形象,后来还成了有些部族的图腾。还有的部族豢养与驱使异兽。甚至供奉深山中的大妖并与之结盟,于是这些异兽、大妖也渐渐演变成了传说中被姜央收服的怪物。

这毛怪究竟是什么来历,小孩并不清楚,他也不需要清楚,反正附近的各部族村落中没人能说得清,而关于它的传说至少已流传了一百多年了,大家早就习以为常。它就是蝴蝶卵中孵出的怪物雷神,即便不是最早的雷神,也是传说中的雷神的后代、九黎族人的守护者。

据村落里年纪最大的长者回忆,雷神生活在荒泽水边的大树上。它一直就是这个样子。至于曾有过哪些变化,长得这么怪的东西,恐怕也没人会注意分辨。

而这位“雷神大人”,也确实充当了附近各部族守护者的角色。凡是擅闯它的领地、带着敌意的外来人,都会遭到它的攻击。那么它又如何分辨敌意呢,既有野兽的本能意识,也带着人的灵智——先看是不是有祭品供奉?

雷神大人爱吃肉、烤熟的肉,还有附近山中特产的几种浆果。假如以这些浆果汁为调料抹在肉上再烤熟,那么便是它的最爱了,离老远就能闻到味。水滩边这片平整的土坡。其实就相当于一个祭坛,附近各部族人经常送上祭品供其享用,雷神也就不会为难他们。

若是有人偶尔需要临时经过,不方便准备特别的烤肉。那么就在山中摘一些它爱吃的浆果也行。已经一百多年了,雷神也有灵智,它对附近各部族的人都很熟悉,有时就算有谁经过领地没有带祭品,它也不会为难。

但是外来人想经过这里,就要专门准备好祭品。先放在这水边的土坡上供其享用,得到其允许才能经过。

雷神的巢穴就在那株大树上,它平日除了看守自己的领地,还和飞黎部的大巫公有交情。不能说它完全受飞黎部大巫公的驱使,但至少与飞黎部是盟友关系,主要就是受飞黎部的供奉。

如果外面有大队陌生人马来了,雷神也不傻,它会先跑去通知飞黎部的大巫公,让山中各部族提高警惕并做好应对准备。有时候来的人虽不多,但其中却有难以对付的高手,雷神也会及时脱身,飞去找飞黎部的大巫公。

在紧急情况下,雷神还有一招,就是点燃树顶上的巢穴。浓烟冲天,山中各部族都能看见,便知晓有雷神难以应付的外敌来到。

雷神已在此地修炼了多少年,当地各部族已没人能说清楚,至少是一百多年,可能已接近两百年。雷神的存在,确实给当地各部族提供了警戒与守护作用,多年前有好几次大规模的部族冲突,雷神的帮助都不可忽视。

雷神的领地只在这一片,又是荒泽边缘人迹罕至之处,怎么能守护那些黎民部族呢?不仅因为它住在大树上、能看到的范围很远,而且此地恰处一条咽喉要道。附近的九黎部族村落,散居的环境很特殊,从北边来只有一条道,便是离此不远的一道狭长的山谷。

穿过那条谷道之后,又见群山连绵、丘陵起伏,其间生活着山黎、飞黎、蛊黎等各部族人。若是熟悉地形又修为高超,当然也可以不从这条路走,群山间哪里不能是路。可是对于不熟悉地形者或者大队人马而言,这里就是一条南北往来的必经之道。

这些九黎族人生活在云梦巨泽以南地带,是特意迁徙至此,也很少与北方的其他部族往来。雷神所在的地盘,就是他们平日活动的地域边缘了。很多人用不着走到这里来,平日也没必要供奉雷神,只有飞黎大部每个月都会派人专门送来供品。

那些从北边贸然进入此地的外来人,在当地很多部族来看,往往都是不怀好意的,他们对此都很忌惮,可能是几百年前有仇吧。

九黎诸部迁徙到中华之地的南方,分布的范围非常广,这一带的族人只是其中一部分,而且是居住得最偏远的那一部分。进入这片九黎地界,当然不可能只有一条路,比如从东部山区、山黎部与器黎部的交界地带,还有好几条重要的道路连通。

山中各部族对外界的警戒,也不能全指望这么一个怪物。雷神的位置只是在北边的一个重要路口上,而更北方则是重辰氏与奔黎部的地盘,近年已很少有人往来。虎娃等人不明就里,不仅没有供品送上,还涉水登岸直接踩上了“祭坛”,所以才会遭受雷神的袭击。

雷神见势不妙,本该趁机逃走或者点起烟火示警。可惜太乙和侯冈太厉害了,一个照面就将之拿下,令其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所谓雷神,并不是什么真正的神灵,这只是对这个强大的怪物的尊称,恰好也与传说吻合。九黎诸部信奉的是巫神,可是那小孩刚才又提到了“蛊神”,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蛊神就是巫神,只不过是换了一个称呼。九黎诸部迁居南方已有数百年,分布的范围很广,彼此之间的联络也很困难,各部巫史以及相应的传说渐渐都出现了差异。比如奔黎部所信奉的巫神就是传说中的姜央,而器黎部和山黎部所信奉的巫神则是蚩尤。

飞黎部、蛊黎部又有不同,他们信奉的巫神竟然是那只蝴蝶,而且平日更愿意称之为蛊神。蚩尤、蝴蝶、姜央,都与九黎诸部的神话传说有关,分别成了各分支部族所信奉的巫神。

至于今日这个孩子,就生活在南方山中的村寨里,脾气有点像小时候的虎娃,平日喜欢到处乱跑,而且一贪玩往往就会跑出很远。他对生活在树上的怪物雷神很好奇也很感兴趣,经常跑到这边来窥探,结果今日竟看到了方才那一幕,令其目瞪口呆。

这孩子名字叫“华”,在村寨中被人称为小华或华崽。当他听说侯冈他们是来自中华之地的贵人,又听说了他们的名字后,很好奇地问道:“在中华之地,一般是怎么给人起名字的?”

叽咕这个名字本有点怪,但在华仔听来却不算特别,虎娃这个名字则更普通,但太乙和侯冈的名号,听起来却是太特别了。

虎娃笑着解释道:“侯冈和太乙,要么是一种尊号,或者是有来历。比如你叫华,又生在南方,将来若修炼有成,就可能被人称为南华先生,那么你也可能就以南华为名。”

虎娃为何会这么说,因为华崽这孩子太特别了,简直拥有绝佳的资质。他要到今年秋天才满十五岁,但已拥有二境修为,无论是在巴原还是中华之地,这都是非常罕见的。(未完待续。)

024、雷神与蛊神(下)

虎娃当年像华崽这么大时,已突破四境离开北荒了,但不能人人都能与虎娃相比,华崽这孩子已足够出色了。普通的孩子也不可能孤身离开村寨,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要想一个人翻山越岭穿行荒林,至少也要有二境修为。

这也说明这孩子足够胆大,就算有修为在身,这么做也有危险。不胆大的话,刚才也不会还主动钻出来说话。

华崽和叽咕连吵带讲,中间还夹杂着其他人的插话,虎娃终于搞明白这怪物是怎么回事了。在虎娃看来,它应是妖王之后,却更像是一种妖物或异兽;而虎娃曾经在巴原上遇到的那些妖族,则是人。

这位“雷神大人”的修为不低,至少已有五境,而且神通法力强悍,使用的锤和锥也是威力强大的上品法器,放在别处也算是一方高人了。众人说话时,反而把雷神晾在了一边。雷神已经知道了太乙等人的厉害,乖乖地缩着翅膀半俯身趴在那里,不敢再乱动。

好不容易等到叽咕和华崽说完了,虎娃才看着这怪物问道:“雷神大人,这是个误会,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恰好路过,却不知你守在这里。你如果想吃烤肉的话,我们可以现场给你烤,就是不知你要抹什么浆果汁?”

那雷神已经被晾半天了,神情是既害怕又委屈,赶紧用怪异的声音回答了一番,勉强可以听出来,它不敢收虎娃等人的“供奉”了,只是想问他们为何至此?谁会没事从这里路过,若并非与山中的部族为敌,雷神就请他们赶紧过去。

华崽却兴奋地叫道:“你们的肉在哪儿呢?果子我有,雷神爱吃的浆果山中有好几种,我今天刚好带了两种。”

华崽从兜中掏出了几枚果子,有的已经挤破了,其中一种虎娃认识,就是他也爱吃的李子。另一种果子形似桔,皮青色微微泛黄,闻起来有一股特别的香味,尝起来味道却特别冲也特别酸,不适合直接吃,但可以挤汁当调料烤肉。据华崽说,它叫香元果。

虎娃笑道:“原来你早有准备啊!”

这孩子跑来偷窥雷神,已在山中摘了雷神爱吃的果子。假如虎娃等人没有恰好路过,他本来就打算将这些果子放在祭坛上,如此也可以和雷神套近乎。

太乙和侯冈的随身空间神器中都有不少食物,肉经过菁华诀处置保存得很新鲜,取出一大块来生火支木架烤熟,并抹上浆果汁,香味很快就飘散开来,引得华崽和雷神都直流口水。虎娃和叽咕也饿了,用小刀切下烤熟的肉片分给众人享用。

孩子和怪物都吃得非常香,简直是狼吞虎咽,将肉都吃完了还意犹未尽。虎娃让侯冈又取出更大的一块肉烤了,到最后华崽和雷神都吃得肚皮溜圆,坐在那里揉着肚子咂着嘴直打嗝,表情非常舒服与满意,尤其是雷神再看向虎娃等人时,目光中不仅有几分敬畏,也变得很友善了。(未完待续。)

024、雷神与蛊神(补全)

虎娃这才问道:“雷神大人,你那法宝锤子是从哪儿来的?”雷神大人本是一个尊称,虎娃此刻还这么叫它,听上去有几分戏谑之感。

侯冈暗语道:“或许这怪物真是传说中的雷神后裔,但也不能直接叫雷神啊。这就像不能直接说盘瓠的名字就是狗,就算是狗,人家也有名字叫盘瓠。”

虎娃暗笑道:“那你说这雷神该叫什么名字,毛怪?附近村寨的人只见过这么一位雷神,所以它不需要别的称呼。”

毛怪雷神赶紧从箕坐中起身,跪直身体吱吱呀呀地连比划带说,虎娃终于听明白了。原来它也搞不清那锤子是从哪儿来的,或许因为已经太久远,或许当初灵智并不甚清晰,总之它在这里时,法宝好像就在手中了。

虎娃暗叹一声,知道除非这毛怪有朝一日能突破至九境,否则没法再追问清楚。修炼过程是一场蜕变,宛如人之新生,经历的岁月太过长久,很多记忆也都模糊了,比如藤金、藤花,他们就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出现在那彭山幽谷中的。

虎娃又伸手道:“把你的法宝给我看看。”

雷神有些犹豫地将锤子和锥子递给了虎娃,神情很紧张,好似怕他拿走了不还。这两件器物入手很沉重,虎娃差点没拿动,干脆就放在地上抚摩查看,同时以神念暗问太乙和侯冈。他本以为这是成套的法器,结果却发现不是。

锤子就是一件独立的法器,其妙用可以发出电光,此物还可以继续祭炼,比如雷雨天时放在高处承受雷电劈击,可使其神通妙用更强。但怎么才能让它被雷劈着,倒是很有讲究的,需要碰运气,而且也要万分小心。

至于那把银色的锥,与锤子应是同一种材质。是宝器并非法器,或者说是一块锥状的、物性已提炼精纯的天材地宝。其物性就是能引导电光,使锤子发出的电光汇成一束,顺着神识指引的方向劈出。以辅助施法,倒有点类似于奔流杠的那根短杖。

使用法宝的方式如此巧妙,这东西绝非那雷神能打造出来,它也仅仅是恰好会用而已。尤其是那锤子,若是落到虎娃的本尊法身手中。完全可以将之继续炼化为神器,使其威力无穷,只看什么人去用了。虎娃甚至怀疑,此法器可能出自仙家之手,只是没有最终祭炼完成。

虎娃将法宝还给了雷神,又问那孩子道:“华崽,你知道雷神大人的锤子是从哪儿来的吗?”

华崽抹了抹嘴角的油:“我倒是听说过一些,是那些飞黎部的人听器黎部说的,雷神大人的锤子是上古天神蚩尤所打造。黎民的祖先姜央大人继承蚩尤大人的神力,找到了他留下的诸多宝物。收服雷神后给了它这把锤子,让它守护黎民部族。”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顿了顿,又眨着眼睛道:“其实要叫我猜……很可能是它拣的!”

叽咕叫道:“拣的?这样的宝贝,你也拣一个让我看看!”

华崽瞟了他一眼:“大惊小怪,雷神拣的宝贝多了!”然后又扭头冲雷神道,“肉好吃吧!你既然已经吃完了,按照规矩,是不是该让我们挑一件你收藏的宝贝?”

雷神的反应有些疑惑,好像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是摸了摸肚子又闻了闻手。再看了看太乙,还是站了起来走向它先前藏身的那株大树。

华崽也起身做了个手势道:“我带你们去看看雷神收藏的宝贝。”旋即语气又变得有些可怜巴巴的,“按照供奉雷神的规矩,每次只能挑选一件宝物。你们都是来自中华之地的大贵人。本事那么大,应该不缺宝贝,能不能别跟我抢啊?”

叽咕终于抓住了机会嘲笑道:“瞧你那个出息样,谁没见过宝贝啊?这毛怪能收藏什么宝贝,你爱挑就挑,没人跟你抢!”

虎娃等人也很好奇。跟着走了过去,绕到了大树的背面。这株树的主干有五尺多粗,少说也有近千年的树龄。在温暖潮湿的地方,树木生长得很快,各种蛀虫也很多,树干中经常会出现空洞。

大树的背面就有三个树洞,应该是生长过程中自然留下来的,又经过了人工的修饰,分别在三尺多高、两丈多高,五丈多高的地方。树身上有很多藤蔓缠绕,垂下的藤枝掩住了洞口,就算走到近前也不太容易发现。

华崽显然知晓奥妙,先站在树下扒开藤蔓,露出了最下面那个树洞。树洞的口子只有一尺方圆,里面的空间却有两尺多宽、三尺多深,堆放了乱七八糟的东西。首先入眼的就是各种石头,虎娃小时候也喜欢在河沟和海子边拣石头玩,因此也很有兴致地仔细观看。

虎娃此刻虽无神通法力,无法展开神识感应查探,但也能看出这里有不少好东西。藤蔓拨开,光线照进树洞里,一片五颜六色的反光折射令人眼花缭乱,是各种宝石与美玉,还保留着原石的形状,却经过了简单的打磨,露出了里面的璞质。

这毛怪雷神长着翅膀,好像真是鸟类的亲戚。据虎娃所知,很多种鸟类就喜欢叼来看者很漂亮的饰物装点巢穴,比如乌鸦,而这位雷神大人也有此爱好。

溪水里多有从遥远的群山中冲刷下来的美石璞玉,但普通人很难分辨,要把石头剖开才能发现。这雷神有翅膀会飞,更有强大的神通法力,所以它能发现这些东西,将之拣回来并打磨掉石皮,放在树洞中时常玩赏。

其中也有不少可以炼制法器的天材地宝,毕竟是雷神专门挑拣回来的嘛。美玉虽好,虎但娃等人倒也不是很感兴趣。

天材地宝虽难得,但只要修为法力足够、有感应神通,若用心去找总是能找到的。法宝最珍贵之处,不仅在于打造它的材质,更在于祭炼它所费的功夫。比如虎娃在集市上买了一个普通的葫芦,采天地间的物性精华祭炼,如今也打造成了神器。

华崽几乎把脑袋都探进树洞了,伸手扒了半天,好像并没有挑到特别满意的宝贝,又抓着藤蔓爬向了第二个树洞,动作灵巧得就像只猴。虎娃好多年都没爬树了,也来了兴致,跟着华崽一起爬了上去。(未完待续。)

PS:  不好意思,024(下)发布时出了点技术错误,章节内容没有显示完全。在此补全,请见谅!

025、绝天地通(上)

见虎娃都爬树了,侯冈和太乙对望一眼,那就也跟着爬吧,至于叽咕早就蹿上去了。加上华崽,五个人就像树干上的五只大壁虎,探着脑袋围住了藤蔓间的树洞。

这架势令雷神颇有些紧张,快速地振翅悬停在半空,鼓荡的风把几人的头发吹得乱飘,它盯着华崽看他究竟会挑哪件宝贝。

这个树洞的口要大一些,有两尺方圆,里面放的不再是石头。虎娃看见了几块黄澄澄的东西,那是天然的黄金,后世俗称狗头金,也不知是从哪儿找来的。还有几根黑乎乎枝条状的东西,虎娃仔细看才认了出来,是雷击木。

通常的雷击木,指的就是被雷劈过的树,往往千姿百态十分奇特,有的树被劈焦了半边居然还在生长。虎娃在路村时就亲眼看见后山上的一株大树被雷劈了,表面竟毫无痕迹,但随后不久便完全枯死,后来村民们将树伐倒一看,树心的木质已碳化了。

雷神特意搜集来的雷击木,当然不是普通之物,而是经天雷洗炼后的精华,拥有神奇的物用灵性,不仅是打造特殊法器的天材地宝,甚至可以直接拿来当法杖之类的东西、辅助施展某些特殊的法术。

华崽费力地将一根雷击木拿出了树洞,在阳光下看了半天,很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最后他恋恋不舍将这根雷击木放回了树洞,又向更高处爬去。高处还有一个藏宝的树洞,他应是打算再去找找,若没有更好的,便回头再来取这根雷击木。

太乙跟着他一起往上爬,突然开口道:“你想要雷击木吗?既然只能挑选一件宝贝,又何必浪费机会,还是选别的吧。雷击木我有的是,比你刚才看的好多了,回头送你一根。”

华崽扭身惊喜道:“真的吗?可不许骗我!”

太乙扶了他一把:“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什么?……小心别掉下去!”

第三个树洞的样子和第二个差不多。当藤蔓拨开、光线照入之后,虎娃却眯起了眼睛。树洞里放的东西,是各种器物的残片,更确切地说。大多是各种法器的残片,虎娃甚至发现了一块神器的碎片。

法器是很难被损毁的,若是在斗法中被毁,御器之人身心也会遭受重创。至于神器之所以被称为神器,亦因它能随形神变化。理论上所能承载的神通法力无限,就看使用者的修为有多高了,更是几乎不可能损毁。

但几乎不可能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如果对手强大到连神器的祭炼者都给斩了,或者神通手段突破了天地间某种规则的限制,倒也有可能毁掉某件神器,那是难以想象的惨烈场面。虎娃看见的神器碎片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上面还有残存的纹饰,不知出自何种器物。

神器已毁,这种东西一般人是认不出来的。就连太乙和侯冈若不拿到手中仔细感亦也分辨不清。虎娃虽无神通法力,但他毕竟是仙家阳神化身,拥有其本尊法身的见知和眼界,更重要的是,他本人亲手祭炼过多件神器,拥有某种玄妙的感觉。

这不是通过神通感应发现的,而是自然认出来的,类似于某种直觉。这块青铜残片上应该还有祭炼者留下的仙家神魂烙印气息,但也是残损的。假如是在野外偶尔拣到了这种东西,虎娃也会带走研究一番。

但此物既然有主。而且他们与华崽有言在先,虎娃便没有伸手去拿,只是记住了此物的样子和看见它时的感觉。虎娃不缺神器,更不会贪图一块已损毁的神器残片。他只是觉得很惊讶,那雷神竟然能在荒野中拣回来这种宝贝,说不定附近还有类似的残片。

华崽伸手在树洞里扒拉了半天,在这块神器残片上停留了片刻,仔细摸了摸,却没有拿走。最终抓出了一根骨头。而侯冈和太乙的眼神,从一开始就盯着这根骨头,皆露出惊异之色,不知是感叹这孩子的运气好还是眼力好,应是挑中了最难得的宝物。

此物看上去像是人类小臂上的尺骨,从中间断开只留下了前半截。成年男子的尺骨差不多就是一尺长,但这根残骨竟然就有一尺长,说明骨头的主人要么手臂特别长、特别粗大,要么身高差不多快有两丈了,简直是个巨人。

当然了,仅仅看残骨的形状,它也有可能出自某种长臂或身形特别高大的猿类。最特别的是,它竟像最纯净的脂玉雕成,根本不似骨质。

但侯冈一眼就能认出来,这确实是骨头,而且就是尺骨,竟然是可以打造神器的天材地宝。而太乙则一眼认出,这骨头的主人生前至少突破了化境、拥有脱胎换骨修为,筋骨形骸都经过了最纯净的洗炼,几乎没有任何瑕疵。

虎娃的感觉更是震憾不已,因为这是仙家遗骸,骨头的主人生前至少也有九境修为!它不是通常的神器残片,却能给虎娃类似的感觉,说明其主人将仙身修炼得近乎于神器了。这就是神农天帝所传大器诀,用以凝炼自身时的极致境界啊!

华崽的表情却没有那么震憾,他只是感觉非常满意,将这根骨头揣进怀里,咧嘴笑道:“今天运气真好,挑到宝贝了!这骨头应该是雷神刚拣回来的,还没有被飞黎部的人拿走。等我将来成了巫公,就拿它做法杖。”

悬在空中的雷神见华崽拿走了这根骨头,不禁露出肉痛的表情,低声地吱吱叫了半天,又看了看太乙和侯冈,终究没有敢大声抗议。

众人跟着心满意足的华崽下了树。华崽还没忘了刚才在树上说的话,朝太乙伸手道:“你要送我的雷击木呢?”他的眼睛朝太乙浑身上下直打量,那神思仿佛在说——我看你怎么掏出来!

太乙的身上当然不可能藏着体积很大的东西,就算怀里揣着一小截雷击木,也不可能比那树洞里的更大。太乙的大话已经说出来了,这孩子好像在等着看他的笑话。其实就算太乙没有那么说,华崽最后也会挑那根骨头,而不是第二个树洞里的雷击木。

太乙微微一笑,凭空取出了一根东西,约有二指粗细、三尺来长,两头微尖顶端略带弯曲,像一条展开了身体的小小虬龙,递给华崽道:“看看这个,满意吗?”

雷击木这种天材地宝,太乙身上不要太多。他本人的原身就可以说是一株巨大无比的雷击木,在其已度过的八千年岁月中,不止一次挨过雷击,皆侥幸存活了下来。甚至可以开句玩笑,太乙当初开启灵智可能就是被雷劈的。天雷多次重创了他,同时也洗炼了他的原身。

后来太乙修炼有成,可以隐去原身,有那么几百年没再挨过雷劈。可是再后来他遭遇枯槁之困,无法再隐去原身,那通天巨木又不知遭遇了多么猛烈的天雷轰击,那短短几年时间内,甚至比过去几千年加起来的次数都要多。

太乙迟迟无法摆脱枯槁之困,多少也与此有关,刚刚恢复一点点,紧接着又有猛烈的天雷击落,这谁能受得了?也幸亏他修为深厚,才能硬抗那么久,直至虎娃到来。

太乙拿出的这根雷击木,可不像树洞里那两枝是黑漆漆的,仔细看通体呈深紫色,在阳光下竟隐约可见青色的电光流转。世上恐很难找到比这更好的雷击木了,它可是出自太乙原身啊,经过了天雷和太乙本人的双重洗炼。

华崽接过来双便手往下一沉,一只脚也往前迈了一步,接着才挺腰站稳。太乙暗赞一声,这孩子好大的力气,筋骨强悍已接近二境九转圆满,将武丁功修炼到极致之境也不过如此。

这根雷击木非常沉重,而且双手直接拿主的一瞬间,会感觉有微弱的电流传遍全身,一般人会当场麻痹,他居然就这么站稳了。

华崽则惊喜地叫道:“好宝贝啊,多谢你了!……咦,你刚才把它藏哪儿了?……哇,这就是上部仙家的手段吗?”

太乙笑道:“你就别管我把它藏哪儿了,等修为到了那一步自会明白,就说说满不满意吧?”

华崽头点得跟小鸡啄虫似的:“满意,太满意了!这叫我怎么感谢你们?”

虎娃:“你可为我们详细介绍一番附近各部族的情况,还有最近发生的各种事情,并把我们带到村寨中。”

华崽:“我明白了,给你们带路、做保人、介绍情况,只要你们不是来捣乱的,就没问题。”

虎娃:“我们当然不是来捣乱的,只是行游至此。”

华崽:“我知道你们没有恶意,否则也不敢带你们回村寨。”

侯冈饶有兴致的追问道:“我们当然没恶意,但你怎会这么肯定?”

华崽以雷击木为杖拄地,挺胸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这还看不出来嘛!你们明明拿下了雷神,却没有伤害它,这就看出来没有恶意。雷神树洞里有那么多宝贝,你们不仅没有抢,而且一件都没拿,我就更放心了。

就算我们村寨里的好东西加起来,也比不上雷神这里的宝贝,我还有什么不敢带你们回去的?”(未完待续。)

025、绝地天通(下)

叽咕:“你这小子心眼挺多啊,原来刚才是在试探我们?……我们什么宝贝没见过,怎会贪图怪物藏在树洞里的东西?”

这倒是大实话,这小妖身上的宝贝不多,但见过的宝物可不少,至于其他几人则更是了不得。这时雷神凑了过来,抻着头缩着肩膀,双手呈打拱作揖状,吱吱地说了半天,意思是太乙拿出的雷击木还有没有了?它也很眼馋,想要一根,也可以让太乙在树洞里挑宝贝来换。

太乙笑了:“你的那些宝贝,还是自己留着吧。这两根雷击木就算是送你的,拿回去压压惊。”他也很大方,顺手就给了雷神两根。雷神欢天喜地两眼放光,马上就把它们收树洞里去了。

叽咕也凑过来道:“太乙啊,那你也给我一根呗?”

太乙瞪了他一眼:“你想要随时都有!要多少根啊,是自己拿着呢,还是暂时放在我这儿呢?”

叽咕:“这样啊?那还是放你那吧,拿手里也怪沉的。”

华崽眼睛珠子转了转,又说道:“你们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不要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假如让飞黎部的人听说了,我怕他们会找我算账,让我把宝贝交出来。”

虎娃点头道:“好吧,给你个面子,我们不说!……你怕飞黎部的人要你交出宝贝,难道你不是飞黎部的吗?”

华崽嘿嘿干笑道:“我也没说我是飞黎部的人呀,其实我是蛊黎部的。”然后又一指雷神道,“不仅是你们不能说,它也不能说!”

雷神已收好了宝贝从树上下来,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听闻此言就是一愣,然后赶紧点头表示——自己绝对不会说。

它先前让太乙揍得没了脾气,这可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情,后来又得了一顿美味的烤肉,虽被挑走了一件宝贝。但回头又收了两件宝贝,怎么算都觉得是自己是赚了,所以也没什么不满意。

华崽终于带着虎娃等人离开了,雷神一直躬身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丛中。这才站直了身体,挺胸抖了抖毛、扇了扇背后的双翅。它浑身的羽状长毛看着就像一副鳞甲,而背后的翅膀则像披风,气势倒也显得很威武。

这怪物扭了扭脖子,又振翅到半空看了看树洞里新收藏的两根雷击木。露出很满意的神色,这才飞到树顶,仍在遥望远去的虎娃等人。

虎娃正在问华崽:“你方才说,假如让飞黎部的人知道你拿走了雷神收藏的宝贝,会叫你交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华崽解释道:“这位雷神大人,这些年也算是飞黎部供养的。飞黎部每个月都会派人送上它最喜爱的供品,就是那种烤肉,然后取走树洞里的一件宝贝。每次只能取一件,如今只有飞黎部的人才可以。别人不能拿雷神的宝贝。”

这孩子很鬼,刚才果然没有说出全部的实情。回为雷神的特殊爱好,它的树洞里收藏了各种宝贝。就算虎娃等人不贪心,也难保其他人会动别的念头、企图来偷来抢。

但那树洞里的东西可不好偷的,都是雷神的宝贝,擅自去拿会遭到雷神的袭击,就算偷到手恐怕也跑不掉,因为雷神会飞到天上追来。

雷神被视为传说中九黎族人的守护者,但如今它却是受飞黎部供养的,与飞黎部大巫公之间有约定。每个月接受他们的供奉,并让他们在树洞里挑一件东西。

飞黎部当然不会允许别的部族分润,就连本部族人也不得私下去取雷神的宝贝。从雷神那里得到的宝贝,都由部族大巫公统一分派。

勉强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比如虎娃养了一条非常厉害的狗,平日可以帮全体族人守护村寨。但它从外面叼回家的东西,别人却不能擅自来拿。华崽今天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也算是借着虎娃等人的威势,终于得到了雷神的好处。

雷神虽然厉害,却也不是无敌的。总会遇到它对付不了的人。但是像那样的高人,至少也得有大成修为了,也不太会看上雷神收藏的东西。飞黎部的人每个月就会来取一件,真正珍贵的好东西并不会在树洞里留很久,早就被人挑走了,华崽今天算是运气好。

另一方面,偷抢雷神的东西得罪的不仅是这个怪物,而是整个飞黎部,这就更让人不敢乱打主意了。

而且雷神的领地很偏僻,处于各部族人活动的边缘地带,虽是一条咽喉要道,但这里的九黎部族很少与北边的重辰氏部族有往来。至少在华崽的记忆中,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北边来的外人。

华崽解释了这么多,太乙又不紧不慢地问道:“你真是恰好遇到我们,才临时起意拿了雷神的宝贝吗?不对吧,我看你是早有预谋!是不是得了宝贝太高兴了,把自己的东西都忘了?”

说着话一招手,远处飞来了好几样东西,一张弓,一筒箭,还有一只被猎杀的獐子。它们被华崽藏在水滩对岸的灌木丛中,人走出来的时候东西还留在原地,此刻也没有带走,却早就被太乙发现了。

华崽猎杀了一只獐子,兜里还揣着特意采的浆果,其用意已经很明显了。假如虎娃等人今天没有恰好路过,华崽也会给雷神送上特别的烤肉。可见他干这种事也许不是第一次了,就是想私下里和那怪物套近乎,等混熟了好打那些宝贝的主意,而今天因为一场意外终于得手。

蛮荒中性情古朴甚至有些凶残的村寨族人,能有这种鬼心眼的可很少见,这孩子非常机灵。华崽没想暴露自己的鬼主意,所以走的时候干脆连那些东西都没带。

华崽有些不好意思地收起了弓箭,又用那雷击木将獐子挑起扛在肩上,讪笑着解释道:“其实我就是好奇了,雷神的树洞里究竟有什么宝贝?除了飞黎部那些巫公,其他人都没机会看。今天是个意外,我要多谢你们了!”

虎娃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我们不会告诉别人的,但你自己要把宝贝藏好。……有些事情我还想问问你,你们为何要躲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几乎不和北边的人往来?你小小年纪说不清楚不要紧,只要告诉我们部族里的各种传说就行。”

华崽不服气道:“谁说我小小年纪?我是一位蛊神勇士,在村寨里已经是个大人物了,没人敢把我当小孩!我知道的也可多了……”

这孩子介绍了一段神话传说。并非是关于巫神或蛊神的,却与九黎部以及中华之地的历史都有关,那就是高阳天帝颛顼“绝地天通”。

传说在很久,天地之间是相通的,有一座昆仑山。也有人说是不周山,连接天界和人间天神与凡人之间可以经此上下往来。最强大、最聪明的勇士,克服重重艰险爬上昆仑山到达天界,就能获得天帝所赐的不死神药,从而永享长生。

可是到了高阳天帝颛顼的时代,颛顼却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派了一位叫重黎的天神隔绝天地。也有人说是分别叫“重”和“黎”的两位天神,他们一个将天往上提,另一个将地往下压,硬生生地将天地间的通道给断开了。

颛顼“绝地天通”的神话。尤其在九黎之地流传最广。九黎诸部中的传说中,还有他们特有的更多内容。据说颛顼下令绝地天通,就是为了阻止九黎族人,尤其他们所信奉的巫神再登天界。

所以九黎诸部远徙南荒,就是要在巫神的带领下重新连接天地,再度打开一条从人间前往天界的通道。

这种说法很有煽动性,听上去令头脑简单的蛮荒各部族人热血沸腾,至少华崽所在的村寨里,四顾流传的神话中就是这么说的,而他们所供奉的巫神又称蛊神。

可虎娃等人听着却总感觉有些不对劲。这神话从何而来,其实就是颛顼整顿祭祀的历史。所谓重黎,就暗指重辰氏与奔黎部,他们与共工部之间因此爆发的冲突最为激烈。

高阳帝颛顼在人间时曾自创纯阳诀。他比任何人都懂其中的门道。由国家统一制定有关祭祀的礼法,而禁绝世人自称天神或拥有天神的意志,就是为了杜绝很多乱象,解放民力用于真正的生产、操心世俗的生活。

后世有部分学者,分不清中国上古的神道设教思想,与西方神权统治思想的区别。想当然地认为所谓绝地天通,就是推行********的神权统治。实际上除了很多、很多、很多年后,并没有夺取中央政权的太平天国,中华历史中基本上没有出现过真正********的神权统治。

这与西方的情况完全不同,绝不能简单地类比与套用,其渊源则可追溯至黄帝世系时代的绝地天通。绝地天通,是上古时代一次影响深远的思想启蒙与文化改革。就算在神话传说中,它断开的也是天与地;就算是后世的君主,亦只是人间的君主。

后世的人间君主,称天子也好皇帝也罢,皆号称顺应天意而万民归心,且不说能不能做到,但其公开的诉求必须如此。

治国所依据的礼法与政令,皆依据世俗的伦理而制定,并非某种不证自明的教义,所以它可以随时修改甚至收回,一切只看世人自身的需要和选择,因此也具备了强大的文化包容性。

祭祀是一种象征,国君代表万民祭奉祖先以及神灵,祈求赐福于天下,但宝座上的那个人不是神。如果真有哪位帝王自称天神或拥有神灵的意志,绝大多数臣属只会认为他疯了,而在世人的评价中,他也不是昏君便是暴君。

绝地天通,奠定了大一统的思想基础,走向君权取代神权、人治取代巫治……这些都是后话了,暂且不提!

虎娃、侯冈、太乙当然明白这些神话是怎么回事、颛顼帝的政令有着怎样深远的意义,可是也没法对华崽这个蛊黎部的孩子说清楚,只得相视苦笑。(未完待续。)

026、上古战场(上)

很显然,迁到这一带的各部族,并不愿意遵从颛顼帝的新政令。就像巴君插手不了山水城的事情,中华天子同样也很难管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只要这些部族象征性地表示臣服,不公然反叛或侵略中原即可。

离开雷神的地盘前行不远,地势渐高,前方山峦如障,两山之间有一道狭长的谷口,宛如天然的门户。谷中是一条铺满碎石的溪流,其河床是进出的道路,很多地方水仅仅没过脚面,但要注意别踩入河床中偶尔会出现的深潭。对于普通人而言,夜里是绝不能在这里赶路的。

这条河谷很长,两侧山深林密、峭崖高耸,的确是咽喉要道。华崽一边走还一边向众人介绍,这条路大部分时间都是可以通过的,在冬季时最好走,因为很多地方都已经露出干燥的河床。

但在下大雨或山洪暴发时,则绝不可通行,不仅因为浑浊的水流使人看不清河床中的危险,水流最急的时候,哪怕仅仅没过膝盖便能让健牛都站不稳。通过这句话,就知道这一带的山中有野牛,而且九黎各部也养牛。

跟着孩子涉水而行,速度当然不可能太快,一直走到天黑,前方弯弯曲曲的河谷仍然看不见尽头。黄昏时,华崽带着他们爬上了一处较缓的山坡,在一片背靠高崖的平地尽头找到了一个小型的山洞,洞中还留有生火的痕迹,显然是他来时的宿营地。

这孩子离开村寨跑得可够远的!虎娃自幼生活在蛮荒,当然清楚各部族人平日的活动范围,而巴原上绝大部分村寨民众也遵从同样的规律。

以最快的速度行走,日出时分出发,在白天能走多远算多远,以期到达下一个村寨或安全的宿营地。如果没有附近其他村寨或安全的宿营地,就得在天黑之前赶回去。除非是结队进行大规模的狩猎,平常人们的活动区域不会超出这个范围,大多数人甚至一辈子就生活在这样一片地域中。

随着农耕文明越来越发达。人们进行大规模野外狩猎的次数便越来越少,只要耕种田地、饲养家畜能够保障生存,就不必去冒山野中莫测的凶险。就算是有组织的狩猎活动,各部族村寨也有传统的固定猎场范围。是被历代族人探索熟悉的地域。

而这条河谷中显然很少有什么猎物出没,根本不适合做为各村寨传统的猎场,而且走了一个白天都不见人烟,便说明远离了附近各村寨族人平常的活动区域,平日的确不太可能有人经过。那么由此推断。恐怕只有飞黎部每个月才会专门组织人走出河谷去供奉雷神。

华崽这个孩子,并非是仅因贪玩而走得很远,因为那不是偶尔跑远了会到达的地方,他应该就是冲着雷神去的。最早的时候,他说不定就是悄悄跟随飞黎部的供奉队伍,才找到了雷神所在的位置,的确很有心机、蓄谋已久。

华崽今天得了这么多好处,非常兴奋与开心,当天晚上就将那只獐子剥皮洗净,烤熟了款待虎娃等人。就像一个大人招待远来的客人。他还大大咧咧地表示,诸位不必太担心,其实九黎各部的村寨都是非常好客的,只不过因为受到传说的影响,有些排外。

而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在村寨中也算是很有些地位、能说得上话的人物了,有他做担保,虎娃等人必能安然进入村寨。他们没有恶意,而且已受到雷神大人的认可,村民们也会乐意接待。

叽咕嘀咕道:“你就吹吧。有牛不吹猪!”

华崽反唇相讥道:“我是不是吹皮,你明天就知道了。”

所谓吹皮,是村寨中宰杀大型牲畜的一个步骤。放血刮毛洗净后,在四条腿上各插进去一根管子。然后再把入口扎紧。管尖的位置很重要,要准确地插在皮肉之间。然后找四条中气特别足的大汉往里吹气,使牲畜的皮肉分离,这样便于剥下完整的皮。

这种场面经常会引起族人的围观,四条大汉鼓足腮帮子吹得面红耳赤,能把一头猪吹得全身的皮都鼓胀起来。就像个圆球。嘲笑人“有牛不吹猪”,是形容他说话的口气大,又称吹牛或吹牛皮。

吃完獐子肉,华崽小心地把獐子皮收起,众人就在火堆旁背靠岩壁闭目休息。虎娃悄然以神念道:“关于那雷神所在的地界,你们发现什么了吗?”

太乙暗中答道:“那里是一处古战场,在上古时,应爆发过激烈的大战。”

侯冈补充道:“轩辕击溃蚩尤,最重要的一场战役是涿鹿之战,并非发生在此地。但九黎又有传说,蚩尤掷械于黎山。这说明蚩尤被轩辕擒获后可能又脱困了,在这一带爆发了一场激战,最终被轩辕所斩。”

虎娃:“我们所走的这条裂谷,大致是天然形成,但是入口处那一段,却像是被外力硬生生地将山脉给轰断了。”

侯冈又补充道:“蚩尤是不是最终被斩杀于此,如今已难考究。但我可以肯定,想当年所谓的绝地天通之战,奔黎部与重辰氏大战共工部,最主要的战场就在这一带,附近的村寨全部被毁。我们所走过的这一路上,至今尚不见人烟。”

虎娃:“北有大江阻隔,又靠近云梦巨泽的边缘地带,历年洪水泛滥,确实不适人居。奔黎部后来北迁到江淮之间,脱离其他九黎各部,这一带就更没有人了。据华崽说,他从来就没有见过外人从哪个方向到来,我们是第一批。”

侯冈:“奔黎部北迁,从高阳天帝颛顼时代就开始了,至少也是一百多年快二百年前的事。这也就是说,雷神所在的那片地方,的确极少再有人经过,只有飞黎部的人每月都会去供奉。”

太乙忽恍然大悟道:“他们在找什么东西,一直在找!”

雷神怎会出现在那个地方,如果不是它自己跑过去的,一定是被人“放养”在那里的。有人利用其习性和天赋,搜集这片古战场中所遗落的各种器物,这个过程至少持续了一百多年,甚至接近两百年。

在那片野树丛生、沼泽密布,到处都有瘴气和毒虫,更兼每年洪水周期性泛滥,根本不适合人们居住和通行的地域,利用雷神搜集古战场上的各种遗物,是非常聪明的选择,也可称得上是处心积虑。

雷神可没有什么别的想法,搜集宝贝就是它的爱好,它不仅会飞,而且目力极佳,有一身法力可以用神识感应器物,更有某种亲近宝物的天性或直觉,每日乐此不疲。

白天在它的树洞中,虎娃就见到一块神器的残片和一根仙家的遗骨,而且此遗骨的主人据虎娃判断,已将大器诀洗炼炉鼎的境界修到了极致。

假如虎娃等人再晚来两个月,恐怕就没有机会再见到这两件宝物了,因为它们很可能已经被飞黎部的人给拿走了。他们在树洞里所见到的绝大部分宝贝,其实都是飞黎部每个月挑剩下来的东西。

在近两百年的时间内,飞黎部又利用雷神搜集了多少这样的东西!如果说这是搜集古战场上各种遗物的手段,那么最早又是谁安排的呢,目的又是什么?

飞黎部族人肯定不会莫名其妙这么做,他们信奉蛊神,也自称是遵从蛊神的意志迁入此地定居。看似远离了中华天子的统治范围、尽量避开了冲突,但暗中恐怕有所图谋啊,至少已经悄悄进行了一百多年了。

这些本不关虎娃的事,但侯冈却不得不关心。虎娃暗中道:“待进入村寨之后,我们且暗中打探一番,搞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虎娃起身到外面去撒尿。他这具仙家阳神化身,拥有绝佳的资质,但如今仍是一个并无修为的普通人,该干啥还是得干啥。华崽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树枝,当火把拿着跟出来道:“我跟你一起去,小心虫蛇!”

华崽并不是将火把高举在手中,而是贴近地面呈扇形向前挥动,很小心地避免点着草木,却使浓烟飘了出去,往山崖旁边走了几丈远。两人并排放水时,华崽压低声音,有些神神秘秘地问道:“虎娃,你才是这些人的头吧?你们四人当中,以你的身份最尊贵。”

虎娃有些诧异的反问道:“他们都皆修为不俗,而我只是个普通人,怎么可能身份最尊贵呢?那位侯冈大人,才是来自中华之地大贵人。你看我的样子,难道不像是他的仆从吗?”

华崽摇头道:“若是都站着不动也不说话,你倒是有点像候冈大人的仆从,可是遇上点什么事,感觉就不同了。在北边的那些人看来,我们这个地方是穷山恶水、凶险重重。他们三个人既然都那么大本事,为何要带你这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来呢,不是给自己添麻烦吗?

依我看,你才是首领,不是他们带你来的,而是你带他们来的。有什么事情,好像都由你出面问话、做决定,而他们都听你的,有意无意间也都在保护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出自什么部族的大人物,来干什么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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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上古战场(下)

还真叫这孩子看出破绽来了,其实也不能怪华崽太机灵,是虎娃自己没怎么注意。他们下车后走了那么远的路,根本就没有碰道什么人,突然遭遇雷神袭击,处置这个突发状况时众人很自然地就以虎娃为首。若是村寨中的普通孩子,倒也不会想太多,但是华崽明显不同。

虎娃整理好衣服,笑着反问道:“我就是来玩的,你信吗?”

华崽点头道:“我信啊!我也喜欢到处跑着玩,越远越没去过的地方,就觉得越好玩,可惜我的本事还不够大,没法跑得太远。……你跑到这里,想怎么玩啊?”

虎娃:“就是四处逛逛、看看,九黎的传说我也听过不少,但最感兴趣的还是巫术,若有机会也想学学。”

华崽的神情就像拣到宝似的,很惊喜地看着虎娃道:“你想学九黎的巫术?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在中华之地已得上部仙家指引,却没有成功,所以想到九黎部族来碰碰运气?”

虎娃不置可否道:“你就说我有没有机会学吧?”

华崽:“世代相传的各部族秘术,当然不可能教给你这个外人。但你要是守规矩的话,倒是有可能得到巫神的青睐、掌握巫术的力量。我可以设法帮你,只要听我安排就好,但你们也得帮我一个忙。”

虎娃:“什么忙?”

华崽叹了一口气,突然变得愁眉苦脸道:“再过不久,就是蛊黎和飞黎两部的联合大祭了。族人们祭奉蛊神祈求赐福,不仅赐予收获丰足,也赐予神奇的力量。你只要能按规矩参加仪式,就有可能掌握巫术。

但在这场仪式上,会有一男一女献祭,今年轮到飞黎部出一个男娃、蛊黎部出一个女娃。大巫公选出来的女娃,就是我们村的小香。你们能不能救小香一命,实在不行。让他们换成别人也好。小香非常害怕,她十有八九会送命的。

如果你帮了我这个忙,我便不揭穿你的身份,还会帮你掩饰。”

虎娃皱眉道:“你说的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回去一起商量。”

在很多原始蛮荒部族中,都存在过活祭的风俗,比如巴原上原先就有。在盐兆立巴国后,则下令禁绝了这种风俗。而中华之地疆域辽阔,大大小小的部族众多。有很多偏远的部族,活祭的风俗则一直保留着。

斩杀活人的仪式,自古有之。比如两军开战,斩杀战俘或抓住的敌方奸细祭旗以鼓舞士气,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更有人骄奢凶残,对奴仆任意打杀,比如虎娃遇到的那位少甲辰。还有人则以奴隶殉葬。但这些情况,往往与正式的祭祀关系不大。

在祭奉天神的典礼上,斩杀本部族挑选出的活人,当成一种献祭仪式。是种野蛮而凶残的习俗。颛顼帝下达政令整顿祭祀,以中华天子的名义统一制定祭祀的礼法,也等于是禁止了各部族还保留的活祭传统。

但在这中华天子鞭长莫及的偏远之地,山中黎民部族还保留了活祭传统,但与寻常的活祭又有所不同。祭典在每年夏天举行,带着祈求收获丰足的含义,飞黎部和蛊黎部共同挑出一对未成年的男女,在祭典上献给蛊神。

参加这场祭典的人很多,包括各部族挑选出来的少年,其中大部分是男孩。就和奔流杠少时的经历一样,要求都是平日看上去最健壮、最聪明的,特意在仪式中接受蛊神的赐福。这两个孩子则更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代表,处于仪式最核心的位置。他们的结局也与别的孩子不同。

他们当场就会被蛊神赐福,获得神奇的力量。在虎娃看来,也就相当于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可是如果未能成功,也就是说他们不能承受蛊神所赐予的力量,在仪式结束的那一刻,便会失去生命。

与参加这个仪式其他的孩子情况不同。他们只有这两种结果,要么从此能掌握巫术、要么便会当场身亡。若是他们死在仪式上,在族人们看来,这也是莫大的荣耀,将生命献给了蛊神,来将也会成为高贵的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