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部分
《《太上章》》 · 徐公子胜治 · 2026-07-25
若山只是顺水推舟接受了相穷的封赏,成了山水城的城主。接下来他下令修路打通了山水城与巴原的联系,给蛮荒中的部族联盟带来了不少好处,但与高城城主的悦耕大人产生了不少摩擦,悦耕因此还卸任了高城城主之位。
若山以及如今被称为山水氏的部族联盟,其实对相穷尤其是悦耕并无好感,只是他们偏偏居于相室国北境的蛮荒中,不得不打这种交道、接受这种名义上的臣属关系。后来有西岭大人的从中斡旋,这几年倒也相安无事。
但山水城毕竟不同于其他的城廓,他们所得的最大利益,其实来自打通了与巴原之间的交流,相室国也同样因此获利。可山水城民众并不需要相室国的保护,也不愿无端受相穷的驱使。
这次相穷征募军阵的命令当然也送达了山水城,按平常的情况,若山愿意提供一批军需物资,却不愿意抽调各部族青壮到前线参战。但他与水婆婆以及蛊辛等人商议之后,还是率领两支军阵来到巴原,做为相室国后方守备力量。
山水城远在北境蛮荒深处,相穷的命令送过去,待到山水城的军阵经过漫长的路途离开蛮荒,需要很长的时间,而且其战斗力并不清楚,相穷也不可能让他们上前线,早已率领国中真正的精锐大军出征了。
若山不仅象征性地派出两支军阵来到巴原,自己也离开了山水城。原因很简单,很多消息也传到了山水城中,包括有关“小先生”彭铿氏的各种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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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敌营(上)
若山平日也非常注意收集巴原上的各种情况,虎娃的很多“事迹”如今已传开,若山如何猜不到“小先生”的身份呢?所以他率军阵出山,就是想找机会确认一番、最好能私下见虎娃一面。山神吩咐虎娃来到巴原后要诸事谨慎,怎么如今的声名已搞得巴原皆知?
山水城的两支军阵刚刚到达高城,就接到了兵正大人舆轩的命令,让他们在泯水西岸布置防线阻敌,并由高城的前任城主、高城氏的族长悦耕为领军主将。舆轩做出这个决定也正常,因为如今的态势是各城联防、从后方抽调军阵增援,而在前线三城所有贵族之中,悦耕的资历最老、爵位也最高,亦曾有过领军的经验。
但是风正大人西岭,却对兵正大人舆轩这个决定提出了激烈的反对意见。因为悦耕当初担任高城城主之时,曾无端挑起了与山水城之间的冲突,结果被国君抓到国都关了一个月、当众挨了顿板子才放回去,事后才卸任城主之位。
再往前追溯,悦耕当年出使蛮荒,支持的并非是若山所在的部族,而是寄望于有鱼一族强行镇压与收服各部结盟,差点挑起了一场内乱火拼。后来西岭出使蛮荒,也险些被这件事卷进去,及时顺势而为,才有了如今的山水城以及若山城主。
也就是说,悦耕与若山之间早有旧怨,为何在这种时候重新起用、还让他去统领指挥山水城的军阵?西岭担忧悦耕会公报私仇、不利于前线将士团结,因为其人性情如此,他甚至建议任命若山为主将,因为若山不论是本人的修为还是行事的手段,都远在悦耕之上。
西岭还提醒舆轩,若山已经是一名六境修士,不要让这样的高人置于可能受辱的境地。而且山水城的地位特殊,相室国对其的统治只是象征性的,人家既然已提供了军需物资,此番又派出两支军阵相助。相室国就应感谢他们、并给予足够的尊敬和礼待。
舆轩却摇头道:“若山城主的修为已突破了六境吗?我看那只是传闻吧,否则他身为城主又是国工,为什么没有将此消息正式上报国都呢?拥有此等修为的当世高人,又何必恋栈城主之位?我看他不过是为了想引起国君重视。并让高城忌惮,故意如此吹嘘而已。
西岭大人当年出使蛮荒立功,国君升任你为采风大人。但在你之前出使蛮荒的可是悦耕大人,说他当年不成功,才能显出你的功劳!我知你与那若山城主私交甚密。因此对悦耕大人亦有不满,但如今大敌当前,所有人都应放下私怨、为国效命。
况且我在泯水西线要调集二十支军阵,山水城的两支军阵并非主力,只是壮壮声势而已,也没指望能依靠他们取胜。”
舆轩并没有采纳西岭的建议,反而将这位采风大人奚落了一顿。相穷不久前也曾当着群臣的面奚落过西岭,因为西岭当年曾误判小先生的身份是象煞,竟搞出这么离谱的情报失误。如今舆轩也没把西岭当回事,这位采风大人显然已经失去了国君的宠信。
而另一方面。舆轩与悦耕的私交很好,当年可是收过这位高城氏的族长不少重礼啊。舆轩与悦耕都是相室国中的世袭贵族,他也在无意间将悦耕与自己当作是同一类人,很看不上像若山这样出身蛮荒的所谓城主,那不过是得教化未久的野民而已。
如今恰好有这么一个机会,舆轩当然会设法帮悦耕一把,让这位老友重新翻身,只要在战场上立下大功,不仅能洗刷当初之辱,将来之地位也远比一位城主更尊贵。而重新起用悦耕的舆轩。能得到的好处当然也更多。
失望的西岭暗自叹道:“说什么大敌当然前、应放下私怨,舆轩大人这么做,不就是因为私心私欲嘛!”
在他看来,舆轩所犯的最重要错误并不是提携悦耕。而是将山水城与国中其他城廓一样看待了。须知那既不是相室国建造的城廓,亦不是相室国任命的城主,更不是相室国真正实现统治的地方。
西岭只得派人将消息通知了若山,提醒师尊此去小心。而若山领军到了泯水西岸与大军汇合,情况果如西岭所料,主将悦耕想趁机公报私仇。
根据泯水东岸传来的战报。已确定来敌就算不是巴室国举国发动的主力,也是一支精锐大军,且由国君少务亲自率领。悦耕也想不明白,相穷正率大军杀往巴室国都呢,少务怎么率大军跑到这里来了?但他本能地感觉——自己立大功的机会到了!
率大军攻陷巴室国者当然是国君相穷,谁也抢不了这个功劳,但若能在此地擒获少务,那么悦耕就等于立了第二大功。按照舆轩原先的战略计划,假如发现来敌是主力大军,悦耕不可冒进,要依托泯水建立防线据守、保证后方不得有失,等待国君相穷在前方大胜。
这个策略规规矩矩,因为少务若无法快速渡过泯水进入相室国腹地,在被相穷攻破国都、大后方形势危急之时,他就必须得退兵了,相室国在这条战线上将不战而胜。悦耕一面在泯水西岸的各个关卡隘口建立防线,并等待国中增援军阵陆续赶到,同时心中又有了别的想法。
悦耕还想进行军事上的冒险,如果能够成功,就有可能抓住少务立下奇功;假如失败的话,也不会对自己的防线造成损失、至少不会损失自己人。他做出的决定便是——派山水城的两支军阵,从下游渡过泯水奇袭白驹城,放火烧了少务大军的粮草辎重、截断其后路。
如果这是一场必须打的决战,悦耕这个思路也不能算错。可是别忘了双方之间还有一条泯水,它越往下游汇聚的支流越多、水流越急、水面也越来越宽阔。
少务之所以选择这条进军路线,也是因为有泯水这条天然屏障存在,他的计划就是从上游的飞虹城一带趁枯水季节渡过泯水,再斜插入相室国的腹地。大军行动不仅是前方的交战,对于已占领的白驹城以及古雄城,少务当然会派后备军阵重兵布防,沿河一带都有警戒,怎么可能让敌军从容渡河偷袭呢?
就算悦耕想这么打,也得调集足够的兵力、做好充足的准备。可是悦耕麾下这支大军是临时集结的,只能在现有的关卡布防,派出山水城的两支军阵去下游奇袭,不仅没有足够的船只,甚至连渡河的地点也没指定,一切都得若山自己去想办法。
区区两支军阵、一百来人,在敌方的重兵警戒下渡过宽阔的激流,还想杀入敌营焚毁粮草辎重,这不就与送死一般吗?其实悦耕何尝不清楚这么做几乎没可能成功,但至少能起到袭扰作用,使少务在前线的大军有所忌惮,悦耕的主力便更容易坚守防线。
若山在前线的军事会议上,当即就指出了悦耕这种做法的冒险之处,且断言这是有去无回、徒然让将士送死,根本不可能截断少务大军的后路,顶多只能是产生袭扰作用。仅仅是为了这样一种盲目的冒险,就要断送山水城派来的所有将士,若山当然不能答应。
可是悦耕一朝权在手,便以军令呵斥若山,声称如今大敌当前、军营不比别处谁都不可违抗军令。若山本是客观地分析军情、讨论战略得失,但悦耕的话说得非常不客气。
山水城的兵师伯壮当即拍案而起,斥责悦耕怎能对若山无礼,须知若山不仅是一位城主与国工,亦是一名六境修士,随大军来到阵前,悦耕竟不知尊敬与礼待。说实话,若山平日非常低调,他的修为突破六境之事并未大肆宣扬,只有身边少数人知晓,包括其弟子西岭。
悦耕故作大惊之色,起身笑道:“我不知若山城主竟有此等修为!您既是这样一位当世高人,为何还留在城主任上呢?这份为国效力之心,令人佩服!……但无论如何,您今日既在国中任职、又来到大军之中,便应听从军令调遣。
若山城主有这等修为,乃是我军之幸,当更有把握奇袭敌后成功。您可以先入敌境去查探军情,摸清楚对方的布防情况,对您是轻而易举。随后便可确定渡河奇袭路线,若能一举成功,当是立下了头功。”
悦耕并没有改变计划,仍然下命让山水城的两支军阵去奇袭敌后,却又命令若山事先来查探敌营军情。他的逻辑很简单——既然你有这么大本事,那就勇担重任吧,深入敌后将军情摸清楚,再凭本事率领山水城的军阵奇袭成功。
若山也没有再与悦耕争论,也示意伯壮不必再多言,他很痛快地点头领命,潜入少务大军的占领区刺探军情。若山趁夜悄然渡过了泯水来到古雄城外,却没有去白驹城,而是直奔飞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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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敌营(下)
三年前的初冬,有一位“小先生”突然出现在白溪村,身边还带着一条灵犬。若山听说这个消息时,就猜到了小先生和那条狗的身份。如今少务大军围住飞虹城并未强攻,反而派重兵驻守双流寨,他与虎娃也乘坐马车来到了双流寨——这些情况若山很快便打听到了。
若山并非孤身潜入敌境,他还带了一名弟子,名叫林枭。而此人悦耕从未见过,也没人发现他跟随大军同行,他仿佛就从来没出现过。
林枭其实是山野中的一种猛禽,身姿狭长、展翅有三尺余宽,常在后半夜至黎明时分活动觅食,飞得很高很快且目力极佳,甚至还能在黑暗中视物。这名弟子是若山突破六境之后才收入门下的,其出身就是蛮荒中的一只林枭,化为人形后便干脆以林枭为名。
虎娃和盘瓠都没有见过林枭,因为在他们离开蛮荒之前,林枭还是蛮荒深处一只通灵的妖禽,修为也不过相当于二境而已。可是山神却知道附近一带所有妖物的情况,在其陷入沉睡之前提醒过若山,可以找到这只林枭并尽量指点其修炼。
若山后来找到了它,收入门下教诲指点。这只林枭得此福缘修为精进很快,竟在不久前突破四境化为了人形,这次也被若山带出了蛮荒。但是一路上他都是以原身飞在附近的山林中,并没有被别人发现,当然若山来到敌占区的时候,亦将林枭带在身边。
有这么一位能在高空飞翔并能于夜间视物的弟子,若山将少务大军的动态掌握得很清楚,虎娃与少务前往白溪村,刚一出双流寨,若山就知道了、便赶到此地等候。见少务和虎娃进了村寨、并未让卫队跟随,若山便趁机开口传出神念之音、并现身相见。
虎娃和盘瓠抬头看见山爷的时候,也看见了林枭。他是一位身形稍显削瘦的灰衣少年,看上去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就跟随在山爷身后约五步远的地方、神情十分恭敬。山爷亦在神念中对林枭做了介绍。并特意告诉虎娃和盘瓠——林枭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这时少务、灵宝、田逍、猪三闲也赶到了北侧的寨门外,见虎娃和盘瓠正向若山躬身行礼,而若山也在五丈外站定脚步拱手还礼。看上去这位高人并无恶意,更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少务也向若山行礼道:“我便是巴国之君,不知先生此来,有何指教?”
若山笑道:“我因故来到飞虹城境内,恰好得知巴君与彭铿氏大人在此,特来一见!……巴君不必担忧。我并无敌意,只想与诸位好好聊聊。”
声音中带着神念,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山水城的来历,自己又为何出现在此地。除了没有提到自己与虎娃及盘瓠的关系、有关山神的隐事,其他的情况都坦然如实地交待了,与他方才对虎娃和盘瓠的神念解释并无不同,甚至没有隐瞒林枭的禽妖身份。
神念的内容极为庞杂,宛如一道心印,仅仅是山水城的历史、与相室国的关系,就足以解释好一阵子了。还好若山已有六境修为、掌握了神念手段。可以这样交流,否则换个人还真不容易把事情说清楚。
少务与猪三闲皆有四境修为,元神清明解读神念无碍,但也过了好一阵子才大概弄明白。
至于老者田逍,感觉元神一阵恍惚身子晃了晃,及时被虎娃伸手扶稳。灵宝在虎娃离去后修为亦有所精进,如今已有三境八转,他的身子倒没晃,但脑袋也迷糊了一阵子,尚未能解读这道神念所有的细节。只是听懂了大概。
反应过来的少务长出一口气道:“原来如此!若山先生,我能否借灵宝族长之地,邀您到村中一叙?您既然特意来找我,肯定是有话想说吧。”
若山点头道:“我听说了太多的传闻。一直也很好奇,今日便想亲眼看看传说中的巴君少务,究竟是怎样一位国君?”
若山跟随众人走进村寨,林枭则紧紧跟在他的后面。走过盘瓠身边时,山爷特意又发来一道神念:“你如今的样子,非常帅。恭喜你了!”
化为人形的盘瓠还没找到机会私下与山爷相认呢,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而山爷已经认出他来了,特意暗中打了招呼。
神念中又对虎娃和盘瓠重点介绍了一番林枭的情况,其实今日能带着这样一名弟子来到巴原,也是出乎山爷的预料。以山爷的修为收服一只妖禽很容易,可是要指点其修炼却不简单。妖物修炼岁月长久劫数重重,就算有山爷这位高人的庇护与点化,能在这么短时间就突破四境化为人形,也是难得的大福缘了,连山爷事先都没想到。
这次他将林枭带到巴原上来见世面,若是与少务谈得投缘,便会将林枭留在虎娃的身边、听候虎娃的差遣,同时也让虎娃继续指点他的修炼,助其见证世间诸事。山爷已经听说了虎娃的诸多事迹,觉得林枭跟随虎娃会大有好处,同时他对虎娃也会大有帮助。
假如山爷与少务谈得不投机,便会劝虎娃与盘瓠找机会离开这位国君,哪怕是再去武夫丘修炼也好。这些私下的密语,少务以及灵宝等人当然不会清楚。
听见山爷的话,虎娃也在注意观察林枭。这少年自从走进村寨,就不住以好奇的眼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就像一个很单纯的孩子,使虎娃想起自己刚刚来到巴原的时候。
白溪村的众村民并没有听见若山的神念之音,见众人突然离开屋子到了寨门口,然后又迎进来两个人,也感到很惊讶,但大家都认为若山和林枭也是跟随少务而来、今日亦是客人。
回到屋中重新落座,少务特意亲手给若山倒了一杯水:“若山先生,您在这个时候来此地见我,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这里没有外人,有话不妨直言;若有什么需要少务做的,也请尽管开口。”
从寨门走回屋中这短短的路上,少务的脑筋一直转个不停,想到了无数种情况和可能,突然出现的这位若山城主,对他而言实在太重要了!一位拥有六境修为的高人,只要声明不是来行刺的、就是想找他好好聊聊,那就真的是有事要谈。
少务有武夫大将军所留的剑符护身,身边的虎娃等人修为皆不弱,未必一定会怕若山。他最最看重的并不是若山的修为,而是这个人的身份很特殊也很重要,不仅是一位城主、更掌握了泯水对岸的军情,且和相室国的君臣以及守军主将之间有矛盾。
此人既然敢来找自己,一方面应自信有本事能脱身,另一方面可能也不想与他为敌。若能争取若山成为支持巴室国的一方,那么对少务则太有利了。——少务再聪明,恐怕也想不到若山会出现在这里最重要的原因,是虎娃和盘瓠在他的身边。
若山却答非所问道:“当年小先生在白溪村力战流寇的事迹,我也早就听说了。没想到小先生今日随巴君故地重游,不知诸位方才都聊了些什么,能否告知啊?”
还没等少务说话呢,盘瓠便嘴快答道:“灵宝族长方才问主君,打算如何处置那些战败被俘的将士?而主君反问灵宝族长——他有什么建议?……灵宝族长还没来得及答话呢,您就来了!”
若山哦了一声道:“我也很感兴趣,不知灵宝壮士有何建议,既能让巴君心安,又能让相室国被俘将士脱离为奴之命?”
灵宝方才正准备说这件事呢,却被若山的突然到来给打断了。此刻这位高人莫名坐在了屋中,又没搞清他的来意,灵宝反倒有些踌躇了。若山又笑道:“壮士有话不妨直言,若是巴君采纳了你的建议,也不必担忧被我这个外人得知;假如巴君未采纳你的建议,你说和不说,也没什么区别。”
少务亦开口道:“若山先生既无敌意,灵宝壮士不妨直说。”
灵宝咳嗽一声终于开口道:“如今之战,是宗室之争,诸国之君皆自称继承故巴国正统。……相室国被俘之将士,既是精锐战力,亦是巴国子民,我建议巴君让他们继续在役从军、并以军功赎身。”
少务笑了:“若是他们真能为我而战,就不必谈什么赎身了,我将视同为巴室国将士,并以其军功论赏赐爵。只是……”
国君开口,他人是不会轻易打断的,但若山却突然截住话头道:“只是巴君又怎能放心,让这些被俘将士重新武装列阵,去与相室国其他军阵作战呢?万一临阵反扑,巴君岂非是自乱阵脚?”
目前的情况,少务在边关有一次大战,攻入白驹城时有一次小战,战败被俘的都是精锐军士。至于并未抵抗大军、主动投诚的守备军阵,少务已经放他们回家割麦子去了。而灵宝的建议,是让这些战俘继续服兵役、以战场上的军功赎身,在将来不必成为奴隶。
少务的态度则更痛快,表示这些被俘将士只要肯为巴室国而战,那么就可以免除他们的为奴之罚,待解役归乡之后,便等同巴室国之民。甚至在军中的时候,其待遇也与巴室国其他的军阵将士一样,至于额外的军功,则是论赏赐爵的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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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少务纳谏(上)
而若山的质疑也很正常,那些人不久前还是相室国的将士,与少务大军作战被俘。若是强迫他们重新拿起武器列阵走上战场、与相室国的其他军阵作战,他们不仅在感情上难以接受,且少务还要防止他们临阵哗变。
灵宝看了若山一眼,神情有些犹豫,但终于还是解释道:“巴君方才已经说了这场战事的情由缘起,起初是追究郑室国刺杀之事,相穷趁机起兵突然杀入巴室国。我想郑室国必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就算没有与相穷合兵夹击,但也不会再向巴室国求和。
巴君不在边关阻敌,却率大军出现在飞虹城,应是早有准备。这一战的结果,应以灭相室国为最佳预期,就算灭不了相室国;泯水东岸的城廓,也不会再回到相室国手中。此战之后,巴君难道会放过郑室国吗?
我的建议,并非是让那些战俘于相室国中作战,而是在将来与郑室国的大战中效命,给他们一个解除奴役的机会。而巴君的恩赏更厚,只要他们从军为巴室国而战,便不再为奴,所有军中封赏与巴国军阵同例。灵宝要代他们向巴君致敬并致谢!”
三言两语,灵宝已经说穿了少务的战略意图。既然少务选择这么打,与相室国之间肯定是一场决战,要么灭了相室国,要么吞并其大片城廓。这一战之后,巴室国将拥有更广阔的地域和足够的战略纵深,能调集更大的资源和国力,下一步必然不会放过郑室国,而是趁胜追击、与郑室国交战。
将被俘的相室国将士编入军阵、投入到郑室国的战场上,是巴室国快速补充兵源的最佳办法,也不必过于担忧这些人会哗变反叛。不仅是因为他们有获得军功受封赏的机会,而且进入郑室国作战,他们几乎没有叛逃的余地。
这不像两国正常交战中的俘虏,还有机会逃跑回家。到了那个时候,他们的大后方就是巴室国。他们的家乡已在巴室国治下,他们的亲眷家人也都是巴室国的子民。——这些话灵宝本不愿意当着若山的面讲,但终究还是说出了口。
少务轻轻点了点头道:“灵宝壮士果然见解不凡,看出了我的打算。我可以接受你的建议。此番与相室国交战中俘获的将士,皆继续在役三年,其本人及其宗族家眷并不牵连获罪,三年之后,便可解役归乡。这三年之中。我若与郑室国交战,他们将编入军阵为前驱。至于所获军功之封赏,一切皆按国中之例。”
若山击掌道:“好好好,巴君果有气度过人,而灵宝壮士的建议也是两全其美。我此来就是想看看——传说中的巴君少务究竟是怎样一位国君,又怎样看待巴原上的子民?”
少务:“若山先生,您看到了吗?”
若山:“看到了一些,但还不是太清楚。……我有一个请求,不知巴君能否答应?”
少务:“先生有何请?”
若山:“巴君率大军而来,若一路都能像取古雄城那样不战而胜、于民无事。当然最佳。但若继续进军深入相室国腹地、直至攻打国都,却不可能没有大战。至少眼前悦耕所率的各城联军,您是非战不可、也是非胜不可。
动兵乃不得已之事,无论胜负必有死伤。巴室国阵亡将士按国中之例可得抚恤,其亲眷家人亦有城廓照拂;可相室国若被灭、大片城廓被巴室国所并,其阵亡将士则无人抚恤。巴君抚恤巴国将士之时,是否也能抚恤相室国阵亡之将士?”
屋中所有人都愣住了,若山这个请求太过匪夷所思。灵宝刚才的建议其实也是一种请求,希望少务能给那些战败被俘还活着的人,一条看得见希望的出路。但若山却直接要求少务。去抚恤那些敌军中战死的将士。
那些人是在对抗少务大军的战争中身亡的,少务怎么还要抚恤他们?哪有这样的道理!在正常情况下,他们自有相室国抚恤。但若山的建议隐含了一个前提,那就是将来相室国已被巴室国所灭。而少务不仅占据了相室国的领土。也继承了原属相室国对治下民众的责任。
少务还没答话呢,盘瓠已经说道:“若山城主此请,且不说有悖常理。如今胜负未分,敌方将士得知自己若阵亡,哪怕相室国战败,身后亦会受巴君抚恤。这不是鼓励敌军死战吗?”
若山摇头道:“这可不是鼓励敌军死战,谁也不会为了区区身后抚恤,就希望自己在战场上身亡。但后方那些阵亡将士之亲眷家人,若相穷败亡、他们便不得抚恤照拂,当然不希望巴君获胜,这才是人心。
若是寻常战事,当然不可遵循此例。但巴君是为平定巴原而战,说实话,这也是盐兆后人之间的宗室内乱,却征召子民从军、于战场上阵亡。巴君继承宗室正统,那么宗室之过,亦应由巴君弥补,巴君要继承的,并不仅是国土与城廓。
这并不需要巴君额外付出什么,取所攻占城廓府库之资财,抚恤城廓境内于这场战事中阵亡之将士。这并非表彰其军功,仅是怜其卷入宗室之争而受戮。
前线阵亡之将士,并非尽来自前线之城廓。巴君就是想抚恤,府库之资财也要交到其亲眷手中;照拂其家室,也要等到占据其出身之城廓后。这些阵亡将士,其亲眷族人遍布相室国各地,至少让他们不必过于担忧或仇视巴君的到来,甚至会痛恨相穷挑起这场国战。
巴君每攻占一座城廓,相室国原属官员也不必无事惶惶,可命他们统计阵亡将士之名,确定其出身之城廓、宗族、村寨。若已在巴君所占之地,则命当地抚恤;若尚在未攻占之地,则留待将来攻占之后,再由当地抚恤。”
若山说了这么一番话,听得满屋子人直眨眼。少务以询问的眼光看了虎娃一眼,虎娃微微点头道:“兵者不祥之事,战胜以祭礼事之。在各国大部分民众眼中,这确实是一场宗室之争。
主君取所占城廓府库之资财、抚恤该城廓中阵亡之将士,于己无损,反而能使当地民众自然遵行政令。攻城更须攻心,若占据城廓之后便能政令通达,则民治自安;若主君的第一道政令便是此事,则必然顺畅无阻。”
若山和虎娃先后表达了两层意思,抚恤敌方阵亡的将士,当然不是表彰其军功,只是象征性地安慰其亲眷因卷入宗室之争而离亲之痛。少务也不必从巴室国动用钱粮,就地取相室国被攻占的城廓府库资财,抚恤当地从军阵亡之将士。
在前线阵亡的将士,也不可能都马上就得到抚恤,因为他们中有不少人来自相室国境内的各个城廓。少务要做的,只是先让受降城廓的官员统计清楚,等到他的大军继续攻占相应的城廓后,那些将士的亲眷才能得到相应的抚恤。
少务的目的并不是打家劫舍、杀人放火,而是结束内乱分裂、一统整个巴原,实现更长久的统治。那么他对战争的要求便更高,要使民众不抗拒他的到来,更要保证占据城廓之后的政令得以顺利地执行,从而使这些地方真正纳入巴国治下。
那么少务每攻占一座城廓,便将此事做为所颁布的第一道政令,以此为基础,更能保证后续的政令实行。
少务方才一直握着手中的杯子,此刻终于放下杯子道:“我明日便下令,在已攻占的白驹、古雄两城中发布此政令,若有当地出身的将士阵亡,则让该城抚恤。若所阵亡的将士并非两城中人,待到我攻占其家乡城廓之后,再行抚恤。此举并非表彰,只是怜其亲眷之苦,我行身为主君之责,而彼时他们的主君,已是我而非相穷。
至于方才灵宝壮士所谏,我亦采纳,但百姓不恤,鼓动部族追随相穷抗拒我大军者,亦不免罪!……多谢若山先生,您名为向我提出请求,实是献上良计。”
灵宝和若山的建议,少务都采纳了,但提出了两个例外的情况。所谓百姓,在当时并不是指普通民众,而是有封号的贵族,他们在战场上阵亡不受巴室国的抚恤。少务虽然答应将战俘编入军阵服役三年,用在将来对郑室国的战事中,并能以军功获赏,但对那些主动纠集地方力量对抗少务大军者,没这个待遇、亦不能免罪。
若山站起身来,向少务行了一礼道:“此刻我已看清,您是怎样一位主君,既然如此,我也该告辞了!”
灵宝纳闷道:“若山城主这就要走了吗?”
山爷来得突然、走得也莫名其妙,很多事情还没谈呢!他所率领的山水城军阵,如今还在泯水西岸的相室国大军中,悦耕派他们渡过泯水去奇袭少务的辎重大营,并派他事先来刺探军情,若山回去之后又将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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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少务纳谏(下)
若山则跑到这里来见少务,只提出了一个请求,然后便要走了。他见少务到底是欲战欲降、究竟还会不会遵从悦耕的军令、悦耕大军的布防情况如何,山水城是否会撤出这场战争、或者干脆帮助少务作战?这些他都没说呢!
只听这位城主笑道:“告辞之前,我还要对灵宝壮士多说几句。方才谈的都是巴室国若胜,将会如何,但巴君若败了,这些都没有意义。若相穷将来还能夺回飞虹城,此地民众或许无恙,但灵宝壮士你却绝对不能留在此地了。
你建议巴君将俘获将士编入军阵,将来在郑室国作战,那么你自己呢?巴君若胜,你必将追随巴君,巴君若撤,你也须携亲眷随巴君而去。我看壮士之志恐怕也不欲久居此偏远村寨,何不请命成为领军之将呢?”
他们刚才的讨论都是建立在少务战胜的基础上,至于少务若战败会怎么样,那些话就没必要说了。可是若山指出,假如相穷能够夺回飞虹城,别人可能没关系,但是灵宝绝对有性命之忧,连家人都无法幸免。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今天接待了少务,亲自将他迎进村寨到家中做客。若是少务举兵前来,攻占了村寨或者下令当地族人做什么事,村民们在无法抗拒的情况下听从了少务的命令,相穷也不能追究全境的民众。
可灵宝的情况不一样,他是主动把少务迎到家里的,少务对他的态度这么客气,他还向少务献计,这通敌的罪名一定是逃不掉的。更何况谁都知道他和虎娃的关系,而虎娃便是少务身边的重臣。
若相室国取胜,灵宝还留在白溪村只有死路一条,连老婆孩子都不能幸免。就连白溪村的全体族人,恐怕都会受到牵连,因为他们都主动向少务行礼了。少务没有率领大军威逼。也没有下达任何命令,就被迎进了这座村寨。
而且若山还指出了一件事,灵宝的志向绝不是一辈子就住在这个边远村寨里当个族长,他心目中的愿望就是想成为一位战场上的将军。否则这些年天天没事操练村民干什么。把这白溪村打造得就像一个军事堡垒,分明就是自己在过干瘾。
可惜在平常情况下,灵宝几乎不可能得到被重用的机会,别说成为国中将军,飞虹城的城主鸿元恐怕都不敢在城廓中轻易起用他。别看壮士之名很威风。他既然提出了建议,让少务整编相室国被俘将士从军,那么谁来领军呢,灵宝自己当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若山名为给灵宝提建议,实际上就是在向少务举荐灵宝。
这番话是正中少务下怀啊,当即笑道:“若山先生所言不错,我欲任命灵宝壮士为相地将军,负责统领与号令我在相室国收编之军阵,但在未举兵攻伐郑室国之前,平日操练并不配发正式军械。将军献计。则由将军实施,不知您意下如何?
此番大战尚胜负未分,但我可以承诺飞虹城不会再落入相穷之手。为以防万一,我将接将军妻儿于巴室国都府邸中居住,待平定相穷大军后,亦请将军到巴国腹地操练军阵。至于白溪村族人,欲随将军迁入巴国者,我可划地安居。”
灵宝赶紧下拜道:“多谢主君看重,但如今飞虹城战事未结,我兄长尚在城中为兵师。主君若能善解此事。灵宝愿听从差遣。”
少务点了点头道:“将军不必担忧,我回去之后便会解决飞虹城的战事,时候也差不多了,将军若不放心可随我一同前往。”言语之中的称呼已经变了。灵宝称呼少务为主君,而少务也直接称呼灵宝为将军了。
若山在一旁笑道:“恭喜巴君,不仅得良策又得良将!”
少务向若山行了一礼道:“山爷,不知您此去回到悦耕军中,又将如何做呢?”
若山微微一愣:“巴君为何如此称呼?”
少务笑道:“我此前虽不知您是这样一位当世高人,但也听说过您的名字以及相室国封建山水城之事。采风大人提供的情报中。山水城一带的民众皆如此称呼您。”
山爷这个称呼当然不是虎娃告诉少务的,少务平时就非常注意收集巴原各地的情报,就连这些都听说过,也令虎娃和盘瓠不禁暗暗佩服。
而在少务看来,若山的态度尚不明朗,他虽然跑来献计,但还无法分辨这么做究竟是为了巴室国还是为了相室国。拥有大成修为的高人当然也会使诈,可只要说出来的话便不会虚假,所以少务要问明白,让若山表明立场。
若山笑道:“我领军离开山水城来到巴原,既然已经接受了君令,就会去做的。我将率领两支军阵从下游渡河袭击白驹城中的辎重军营,此事还望国君成全!但是此事之后,山水城与这场战事再无关系,因为悦耕根本就没打算让我们回去。”
若山说话算数,已经答应的事情就会去做。但他开口的同时发送了一道神念,希望与少务做一个约定。假如完成了这个约定,他将率领军阵返回山水城,假如少务将来吞并了相室国,若山希望蛮荒各部不受无端役使,并能保持正常的商贸交流。
至于他和少务的约定是什么,除了屋中这几人知晓,暂时还不能对外人挑明,这是军事机密。
少务拱手道:“那好,就依先生之言,我会命人在白驹城做好准备,等待先生完成承诺。”
若山转身道:“那我就不多打搅了,诸位继续商议要事吧。”
好不容易才见了一面,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更不方便说呢,见山爷这就要走了,虎娃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山爷,让我送送您吧!”
若山笑道:“彭铿氏大人真是好胆色,见我孤身而来,便欲孤身送我,那好,你就一直把我送到飞虹城境外吧!也好让巴君放心,我离开此地之后并未再做别的。也请巴君放心,我绝对不会对彭铿氏大人不利的。”
盘瓠也喊道:“山爷,我和师兄一块送您!”
若山笑着摇了摇头道:“盘元氏将军就不必一起跟来了,你们总不能把国君一人丢在这里吧?你在这里好生陪着巴君,彭铿氏大人回头会告诉你,已安然将我送到飞虹城境外。”
少务并没有带别的随从进村,身边只有虎娃和盘瓠,现在一见到山爷,他们俩都跟着山爷跑了也未免太不像话,而且明摆着让人起疑。所以山爷让盘瓠留在少务身边,有什么话回头让虎娃转告便是。
少务见虎娃已经做了决定,想送若山出境以刺探其虚实,倒也不太好阻止。但是他悄然对虎娃使了个眼色,用手指了指林枭微微点了点头,其意思虎娃一定能领会。
少务并不清楚虎娃与若山的关系,看来这位高人也很难直接为少务所用。但少务却看中了若山身边这位弟子林枭,因为其人是一位会飞的禽妖,少务想让虎娃找机会尽量拉拢、劝说林枭为巴室国所用。
一名四境妖修,对一场国战的胜负当然起不了什么决定性的作用,但少务也不需要林枭上战场,而是在必要的情况下,派林枭执行刺探军情和传递战报的任务,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比如眼下,少务西渡泯水后,就要面对悦耕的大军。假如能事先掌握对方军阵的详细的布防情况,对军事行动极为有利。
再比如相穷大军的最新动态,要从巴都城那边派岩鸽传信先送到金沙城,再由金沙城派快马轻车送到前线的少务这里。假如有林枭来传递重要军情,效率可要高太多了。
林枭是属于哪种可遇不可求的人才,既然见到了,少务当然一定想争取过来。可若山带着这名弟子来去匆匆,少务几乎没有拉拢林枭的机会。现在虎娃要去送若山,而且虎娃有着丰富的与妖修打交道的经验,或许能找到机会与这位禽妖好好沟通。
从虎娃的经历来看,妖修似乎也并不算太罕见,至少他身边就有盘瓠,门下还有藤金与藤花,在西荒更有九龄这个便宜徒孙,曾经还遭遇过肖神与羊寒灵,于西界山中将一只山猫妖打回原形。
可是世间几人能有虎娃这样的经历?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可能见不到妖修,就算见到了也未必知道。
虎娃短短这几年所接触的各色人等,比这个时代绝大多数民众几辈子见过的人都要多了!但也仅仅遇到了这几名妖修而已,其中出身飞禽的妖类,林枭还是头一个。对于修士而言,只要修为足够高、阅历足够丰富、在世的时间足够长久,往往总有与妖修打交道的机会,但这样的修士已远非常人了。
世间自古就有妖物出没,但对于绝大多数蛮荒民众而言,遭遇妖物恐非幸事,比如曾袭击路村的那只白翎蛊雕,差点把绿萝都给抓走了。因为在其修行之初,虽有朦胧的灵智,但还保留了很多本能的禽兽习性;就算其灵智完全开启,行事以及思考方式,与平常人或者说正常人也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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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人欲(上)
妖修若突破四境修为并接触了人烟,也可能化为人形来到村寨城廓中。他们往往先要解决“我为何会如此”的困惑,然后尝试着享受与学习人烟文明所带来的一切,并追求更高的修为境界。但无论如何,妖修的出身便是其最大的隐秘,他们绝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这种身份。
因为他们不是生活在自己的族群中,周围全是异类。而另一方面,世人也必然将“妖怪”视为异类,有着不可避免的疑忌与恐惧之心。一位已经暴露身份的妖修,在当地几乎必然会呆不下去,必须换个地方隐迹。
已能化为人形的妖修如此,未化为人形的妖修情况就更难说了。比如藤金和藤花当初还是两头獒犬时,被前来采药的修士斩除的可能性,要比它们拜入虎娃门下的可能性大得多。
其实像林枭、九灵这样的妖修,也是极其少见与幸运的,在修炼之初就能得到当世高人的指点,在特定的人群中其身份并非困扰,而盘瓠则更是一个异数。世间绝大多数妖修都是自悟修行,在漫长的岁月中开启天赋神通并摸索着修炼,终生不为常人所知。
他们本就不是世上的正常人,化为人形享受世间的繁华,或感悟与探索更高境界的修炼门径,当然无意卷入可能伤及自身的战乱,亦有足够的神通可在乱世中自保。所以少务在国中招募将士时,除非有特别的理由与企图,隐匿人间的妖修不可能主动从军。
越是人烟繁华之所,拥有文明传承众人聚居之地,妖修的足迹就越罕见也越隐秘,如同传说一般。就算知道世上有这种人,国君也极难有机会征召,更别提让他们暴露身份前来效命了。
而另一方面,普通人迈入初境得以修炼、成为一名修士虽然很难,但有各派秘法传承在。总是可以培养出来的,偶然中包含着某种必然,这便是世间存在修炼宗门的原因。但妖修却是培养不出来的,不可能指望豢养一群牲畜和家禽、然后将它们训练成妖修。
禽兽通灵成妖。是不可预知的情况,属于天地自然的造化,从某种意义上甚至相当于凡人飞升成仙似的超脱。他们和妖族还不一样,妖族本身就有灵智的人,并非寻常禽兽也并非是妖物。所以少务想得到林枭这等人才。往往只能是世间高人派出所收服的妖修弟子相助,这也只能凭运气和人望。
少务并不清楚,若山的本意就是要让林枭留下来追随虎娃。若山可能也是看透了少务的心思,故意在吊这位国君的胃口。
少务已经是一位相当开明的国君了。普通民众皆疑忌和恐惧传说中的妖物,身为国君,怎么能重用混入人群中的异类呢?
任用妖邪、可不是什么好名声。所以少务尽管用盘瓠为前锋将军,但知情者都很自觉地保守了其出身的秘密。如能得到林枭之助,当然也不会暴露其人的身份之密,但少务却很清楚这么做的重要意义。
虎娃读懂了少务的眼神,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道:“我送山爷离去,主君此地事毕,可回双流寨等我。”
……
虎娃与若山走出了白溪村,进入了无人的山野,若山对林枭道:“你去注意周围的情况,若有异常及时示警。我与小路先生边走边聊,还有些话要说。”
林枭摇身化为一只飞禽冲天而去,就在附近一带的高空盘旋,确保若山和虎娃之间的谈话无人窥听。其实若山也是故意将这名弟子支开了,他与虎娃之间的很多事情。还不适合让林枭知晓。
虎娃心中有太多的话想说,却感觉似一时都堵在胸口,不知从何谈起,开口道:“山爷。我在武夫丘上的名字,您竟然也知道了?”
若山笑了笑:“我没法不知道,有商队来到山水城,在集市上向众人讲的都是你的传说,夸张离奇之处甚多。……我很想问问你本人,当初是怎么成了巴室国的彭铿氏大人。又怎么成了剑煞先生的弟子小路?”
在山爷面前,虎娃没有什么秘密,他开始讲述自己离开家乡后的经历,一边讲一边不紧不慢地走着。这三年来的事情,他只介绍了一个大概,便从正午一直讲到了黄昏。
若山不禁连连点头道:“你这番巴原之游,可比我当年要精彩多了!我听说了你的传闻、又猜出了你的身份,本有些担忧。因为山神让你诸事谨慎,而你却过于引人注目了。但如今见了面,我倒是放心了。”
虎娃如今的名头已经太响了,人们所了解的、有关他的情况也已经很多。一提到彭铿氏大人,人们几乎都会点头道:“哦,我知道,他是剑煞先生的弟子,又是巴君少务的师弟,曾经……”相比之下,其幼年出生于何处,反倒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谁也不会想到,当年一个不得不离开家乡避祸的孩子,会以这样一种身份出现在巴原上,这可能是一种更好的隐匿方式。
虎娃又问道:“山爷,您是特意来看我和盘瓠的,那么对少务又怎么看呢?”
若山似笑非笑道:“我在白溪村中见到了一个游荡的人,他就是三年前的族长白溪英。对于白溪村族人而言,他们只是换了一个族长,而且灵宝是比白溪英更好的族长。那么对于将来的相室国民众而言,他们只是换了一位主君,而且少务应是比相穷更好的主君。
灵宝之志,并非仅仅是做一个村寨族长,而是想成为叱咤风云的将军,如今终于等到了被起用的机会,否则他也不会主动向少务献计。而少务之志,当然不仅是为了取代相穷,成为相室国民众更好的国君,而是要成为一统巴原的主君,如今他也等到了机会。
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受后廪所托去武夫丘传讯,却与少务成了结拜兄弟,你跟随他的大军进入相室国,对这一战最终的结果又是怎么看的呢?你建议少务用盘瓠为将军,也不反对灵宝为将军,看来就是认为少务会胜、也是少务该胜。”
虎娃答道:“山爷您不也是这么认为的吗?这就是您今天来见少务,所要得到的答案。我师尊剑煞还有孟盈丘宗主命煞,都曾与少务谈过巴原战略,少务后来也都对我说了。这一战至少会重创相室国,并顺势进兵重创郑室国。
解决少务与郑股之仇,便是将来巴室国与郑室国的国战。但无论结果如何,我是不会放过郑股的,这也是我本人与郑股的仇,不能让大俊师兄就那样死去。”
若山微微皱眉道:“就算重创一国,也未必能斩其国君。少务对郑股的惩罚,主要目的并不是斩其人,而是灭其国。若郑股愿割地献国,少务恐会留他一命。而你要想斩除郑股可不容易,更何况此事可能有英竹岭的大批高手参与。”
虎娃低头道:“若是我连这个仇都报不了,又何谈去报清水氏一族之仇?后廪生前曾与我有一番密谈,我猜测山神的身份很可能就是当年的清煞。什么人敢做下这样的血案,其势力与实力恐怕只会远在英竹岭之上。”
若山微微叹息道:“有些话可能不敬,但山神将这样的担子放在你这个孩子身上,确实太沉重了!……你如今结交少务,虽非刻意为之,但也对你最终完成心愿有极大的帮助。少务有少务的打算,而你自己又有什么打算呢?”
虎娃:“我清楚少务的誓愿是一统巴原,也乐见其成。至于我本人,待到突破六境修为后,解开山神留下的神念心印、得知真正的仇家是谁,然后再谈怎样去设法报当年血仇。”
若山又叹了一口气:“我要问的不是这些,而是报仇之后呢?或者说无论能否报此仇,你在这世上,真正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情又是什么?”
若山问了个很有意思的问题,虎娃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其实与他能否报仇并无必然的关联。假如将来少务平定了巴原,虎娃突破六境修为、又得少务之助报了仇,那么然后呢?虎娃可以成为伯劳那样的功勋重臣,也可以成为长龄那样的宗主高士,而他本人又会如何选择?
若山伴随话语的神念,问得很清楚。虎娃答道:“我想去寻找自幼的梦境,更想求证修行大道之本源。”虎娃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修为,当然也想最终踏过登天之径、长生成仙,但比成仙更重要的,是印证这条道路从何而来?
若山不禁动容道:“孩子,你比我强多了!说不定有一天,我也会得到你的指引。……你在巴原上已见过那么多位高人,他们的修行也是你的指引,而你真正佩服的人又是谁?”
虎娃:“当然是山爷您了,在我的心目中,对您的敬佩,更在对山神之上。”
若山笑了:“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但今后若有机会再见到山神,可不要当着他的面说。再告诉我实话,在你心目中,还有哪些比我更值得敬佩的人?”
虎娃很老实地答道:“我师尊剑煞先生。”
这个答案当然不会让若山生气,若山甚至呵呵笑出了声:“那么在剑煞先生之上呢?
虎娃:“五百年前的武夫大将军。”
若山:“那么在武夫大将军之上呢,还有让你更敬佩的人吗?”
虎娃:“还有一位,便是仓煞仓颉前辈!”
若山手捻胡须道:“嗯,我有点明白——你想做什么样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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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人欲(下)
若山问虎娃——除了他之外、虎娃最敬佩的是谁?虎娃并没有说出自己尚不甚了解的、传说中的历代天帝之名,答案依次是剑煞、武夫、仓颉。而若山则感叹,他已明白虎娃想成为怎样的人、想做什么样的事情。
若山一直在问虎娃的情况,虎娃终于忍不住主动问起了家乡:“水婆婆好吗,其他人怎样了?”
若山:“你水婆婆前不久亦突破了六境修为,而我已将菁华诀修炼大成……”伴随着神念,告诉了虎娃这三年来山水城的各种事情。其实短短三年时间,对于一个蛮荒中的部族联盟而言,几乎没什么太大的改变,最重要的是他们与巴原所发生的种种关系、以及受到巴原时局的各种影响。
若山已将菁华诀修炼大成,根据山神所说,那会引起附近一带的天地生机异变,可是若山并没有造成这个影响。因为他是在太昊遗迹中闭关修炼的,一次消耗了数十枚琅玕果,所谓的异变也只发生在太昊遗迹中。
太昊遗迹中那五株琅玕树虽然高大,但那些琅玕果被虎娃和盘瓠从小吃掉了一批,又被虎娃带走了一批,如今再被若山消耗了一批,剩下的已经不多了。水婆婆既然也突破了六境修为,若用同样的方式将菁华诀修炼大成,恐怕那些琅玕果顶多再剩下十余枚了。
若山还用神念告诉虎娃,自己将菁华诀修炼大成时的体会,如何借助琅玕果而不引起附近一带天地生机的异变,这对虎娃将来非常有用。
两人皆有神行之能,但这一路走得却不快,又从黄昏聊到了第二天黎明,终于到了飞虹城的边境。再穿过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山丛林,那边就是相室国仍在控制的城廓辖境了。若山停下脚步,将手放在虎娃的肩头道:“见到了你和盘瓠,我就放心了,你也该回去了!”
虎娃的眼睛又湿润了。临别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伸手抱住了若山。他现在的个子已经和若山差不多高了,若山感慨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道:“孩子,人总有一天会长大的、会遇到很多事情。而你已经长大了!”
随着话音,若山又悄然给虎娃发来一道神念:“少务是一位贤君,若当世有人能一统巴原,恐怕也就是他了。他是你的师兄,兄弟之情以及对你的信任并无虚假。但世事在变,人也总会变的,就像一个孩子会长大。
如今他给了你太高的地位和声望,但你却不可能永远追随他,因为你有你的愿望。无论将来有什么事需要求助,你和盘瓠都可以回到山水城来找我。如今的山水城已非昔比,但永远是庇护你们的家乡。”
若山临别前留下了这么一段意味深长的话,有些微妙的含义只能细细去体会了。以虎娃如今的身份地位,其实已经不必惧怕很多仇家,大多数人甚至唯恐会得罪他。但清水氏一族的仇家是谁。恐超出了平常人的想象,也未必是少务能轻易扳倒的。
少务的志向是一统巴原,假如将来虎娃知道了仇家是谁,而对付这个仇家却对少务实现大业不利,那么少务会怎么选择、虎娃又将怎么办?这些尚未发生的事情,现在讨论并无意义,若山只是提醒虎娃,万一有这种可能,也要做好思想准备。
而若山最后这道神念,谈的可不仅是少务。更重要的是谈虎娃本人的修行。他问虎娃,在跟随少务大军的这一路上,修为可有精进、又有何最新的感悟?
虎娃并未直接参战,更未上前线冲杀。但这一路上感受到战阵对垒的肃杀之气。对修炼武夫丘上的剑意锋芒很有助益。虎娃的修为已是五境九转圆满,且将得自师尊剑煞的无形剑气修炼到极为精深的境界,神通法力也在增长之中。
但虎娃也有一种明悟,如果仅仅是这样修炼下去,五境九转圆满之后还是五境九转圆满。五境又称九转境,它的修炼仿佛是无穷无尽的、永远没有尽头。就像修为总是在精进之中,却往往总也迈不过通往更高境界的关口。
这情形有点类似于开山劲的修炼,习成开山劲再修至武丁功之境,体魄强悍、力大无穷,可将劲力透体而出、隔空飞斩。这劲力可以斩出两丈、三丈……甚至五丈或更远,仿佛无穷无尽、没有修炼的极致。但仅是如此修炼下去,永远也无法突破相当于三境的修为,掌握不了御物神通。
武丁功的极致之境,需要下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功,它是武夫丘杂役弟子登上主峰的凭借,更是修炼武夫丘剑术根基。但另一方面,若仅仅止步于此,也同样掌握不了御剑神通。
所以虎娃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他的修为到达了一个看不见的关口前,世间很多高人就在此境界终生不得更进一步。但另一方面,九转境的修炼根基越扎实,将来突破六境大成修为后,他的神通法力不仅会更强大,而且对大道之本源的印证也会越清晰。
虎娃当然想突破六境大成修为,但他并不急,先要参悟清楚——五境九转圆满之后为何能迈入六境、又是怎样迈入六境的?这对于他的修行来说,是比修为本身更重要的事情。他要留下清晰的指引,让后人可以从容迈出那看不见的一步。至于迈出那一步后能否成功突破六境,那就因人而异了。这与山爷当年的修炼、与世间其他修士的修炼都有点不一样。
若山也从自己的角度给了虎娃某种提示。他告诉虎娃,在大军之中,很难安心闭关突破六境,但修行中的根基同样很重要。在这场大战中,虎娃要观察的就是世上形形色色的人,他们的欲望、他们的誓愿、他们的心中所求,还有他们在面对各种冲突剧变时实际所行,看到各种人的妄想、也看到各种人的实行。
比如虎娃身边的少务,他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哪些想法是不切实际的,哪些行为又是与他所声称的誓愿相悖的?还有灵宝、盘瓠……等等人,若是给世上所有的人一个能够完成心愿的机会,他们又会怎么做、或者又将有哪些欲念?当人们进入一种境界、一切都能满足的时候,是否还能找到真正的自己?
山爷的提问与提示,也使虎娃朦胧间更有感触,他仿佛看见了一扇门,自己可以迈过去进入某种境界——到达如今修为后才能去尝试的境界,从而断绝一切世事纷争,进入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元神世界中,完成所有的心愿,虚妄但真切,拥有超脱于凡人的大自在享受。
虎娃窥见了这扇门,他还没有迈进这扇门,需要在闭关清修中体悟,目前的大战中显然不是合适的时机,而且他也不想急于这么做。因为这是山爷的指引,并非是他自己所窥见,他需要印证清晰可见的道路,那么如今就按山爷的提示,去观察身边形形色色的人,窥人心以照己心。
山爷不仅给虎娃留下修炼的提点,同时也希望虎娃将来向少务举荐一个人,便是如今相室国的采风大人西岭。西岭目前还在相室国都呢,若山怎么把敌营中的一位官员举荐给了少务?因为若山很了解这位传人的才华与志愿,更清楚他如今的处境。
……
虎娃送山爷离开了,少务与盘瓠还留在白溪村中。少务已经表示将采纳灵宝的建议,并将任命灵宝为“相地将军”。灵宝没有拒绝,已改口称少务为主君。
既然如此,灵宝当然要招待主君,而他目前仍是白溪村的族长,也需要安顿好白溪村的事情。灵宝下令,让村民们将少务的卫队迎进了村中,招待他们吃晚饭,村中宰了三头大肥猪,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晚饭之后,灵宝又腾出了村中一座最好的院落,让少务和随侍人员休息,并将其他的护卫安排在旁边几座院落中过夜。
村民们听说了灵宝的打算,竟有很多人要求更随灵宝一起从军。这是出乎少务预料之外的情况,但仔细想想亦在情理之中。
白溪村的青壮最早拿起武器列阵,是在流寇欲屠村灭族的生死关头,他们爆发了自己也想象不到的潜力,短时间内就做到了组织有序、号令严明,这是正规军阵与乌合之众最重要的区别。
接下来的三年,灵宝仍然没闲着,一直在操练村民。全村三百多名列入枪阵的青壮男子,竟有十多人练成了开山劲,这在军营之外的地方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坚持常年操练的很多村民,其实已不弱于精锐军阵战士,只是他们原先没有机会一展身手。但他们也有一种愿望与自信,希望能建功立业,也相信自己有这个本事。
这些村民的心态,其实和灵宝是类似的。少务、虎娃与若山都看出灵宝绝不甘心仅仅在此地做一名族长,而是希望成为一名叱咤风云的大将军。这些村民们既击败过凶悍的流寇,又坚持了常年的军阵操练,当然也不希望空有一身本领,一辈子却只是普通的村民。(未完待续。)
057、兵临城下(上)
至少有二百人向灵宝提出——要跟随他从军。灵宝请示了少务,少务则点头笑道:“那你就以白溪村青壮为根基,组织自己的亲卫军阵吧。”
灵宝对这些村民是了解得不能再了解了,二百多人当然不能都带走,他挑选了五十人组成了一支完整的军阵,考虑了族中的情况,比如是家中独子者不录,兄弟几人挑选其中最精锐者。
按照少务原先的计划,灵宝将要整编那些被俘将士军阵,暂时并不配备正规的兵甲军械,以防出现意外的哗变、届时不好镇压。但是灵宝从白溪村带走的这支军阵却是例外,它就是灵宝将军本人的亲卫军阵,也是他统领与操练那些被俘将士的倚仗。
少务特别恩准这支军阵装备最齐整的正规军械,但眼下并不投入与相室国的交战,而是跟随灵宝监督统辖那些受降整编的相室国将士。
处置好这些事,灵宝终于回到自己的家中。孩子已经睡着了,薇薇特意点亮了一盏灯在等他。灵宝告诉娘子,自己将成为少务麾下的将军,待解决飞虹城的战事之后,他便要带着白溪村最精壮的勇士,去收编相室国的受降将士、组成新的军阵,在将来还要率大军进入郑室国作战。
而薇薇和孩子,将会先被接到飞虹城中,将来会还被接到巴室国都的将军府邸居住。这既可以视作少务对灵宝妻儿的保护与照顾,另一方面,未尝不是一种监督与挟制,毕竟少务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灵宝去负责了。
薇薇站起身来,在灵宝身侧伸手整理着他的发丝道:“族人们至今都难以置信,当初小先生来到白溪村,又请来了夫君你,便能消灭那么凶残的流寇。当初小先生离开了,他的事迹如今已成为巴原上传颂的神话;而夫君你留下了,成了人们身边的族长。
我曾经想过。假如夫君当初也随小先生一起离去,是否也会成为被人们所敬仰、所传颂、所神话的人呢?这些年和你在一起,是我有生以来最开心的日子,但我也看到了你在做的事情。身为大丈夫。绝不仅仅甘心偏居于这样的村寨中,你一直在等待机会,将自己的抱负寄托于操练村民的日子里。
听说了小先生的事迹,又听说少务大军已经来到了飞虹城,我就有预感。夫君所等待的机会到了。双流寨的人都撤进了城廓,你却让族人们全部留在村寨里,不仅是因为你不害怕,而是你就在希望今天的到来。
既然是这样,你就去吧!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不清楚少务究竟是怎样一位国君,却清楚我的夫君是怎样一位壮士。少务既然接受了你的建议,他应该就是符合你愿望的主君,况且你是追随小先生而去,我当然不会反对。”
薇薇虽然一直生活在白溪村中。几乎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姑娘。就像孩子总会长大,人也会在岁月中成熟,薇薇和灵宝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怎能不了解自己的夫君,受灵宝的影响也懂得了很多事情。
薇薇的话,点破了灵宝尚有些朦胧的念头。其实连灵宝自己都尚未清醒地认识到,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恰恰就是他内心深处的愿望所求。表面上是少务陪同虎娃来看望故友,但灵宝一直在内心深处盼望着虎娃重回白溪村。并将其引荐给少务一展才华。
他若没有这个心思,为何在少务刚刚进门的时候,就准备好了献上良计。而在少务表示将任命他为相地将军之后,就在当天。他便已经从白溪村中组织起了一支亲卫军阵!
本以为这一切都是随着形势的变化、少务的到来而被动发生的,自己也不过是因为某种原因答应了这些事情。但被娘子这么一点破,灵宝这才真正意识到,这就是自己内心深处真正想要的,一直在主动准备着促成它的发生。
……
少务当然不可能久待白溪村,若山的出现是个意外。否则他昨天就返回双流寨了。次日一大早,少务便率领卫队回到双流寨去等虎娃,这时身边又多了一支精锐军阵,还有灵宝这位战将。
少务回到双流寨军营,便向手下将士介绍了灵宝。灵宝的名字对于少务身边的亲信来说并不陌生,早就随着彭铿氏大人的事迹为众人所熟知,众将皆道久仰,哪怕是冲彭铿氏大人的面子,也该给这位壮士应有的尊敬。
少务随即下令大军集结,等待彭铿氏大人一回来,他便将亲往飞虹城。自从进入相室国以来,一直是盘瓠与其他几位将军在前线作战,少务只是在后面跟着。而如今大军围困飞虹城之后,少务终于要亲自上前线了!
虎娃是黄昏前回到双流寨的,少务立即单独召见了他,开口便问道:“若山先生还对你说了什么?而你与林枭谈过了吗?”
虎娃答道:“若山先生与我谈了巴原的形势,他认为若当代有人能一统巴原,那应该就是师兄你。我们又探讨了一番修行中的感悟,他给了我不少指点。至于林枭,在我们说话时一直飞于高空警戒,我并没有找到机会单独与其交流。
但是若山先生也说了,假如主君信守约定,他会将林枭留下来追随我。若山先生显然知道盘瓠亦是一位妖修、这些年一直跟随在我身边修炼,他也希望我能指点和帮助林枭,让他阅历和见证天地万物以及人间诸事。”
少务拍着虎娃的肩膀道:“太好了!待我们取下飞虹城之后,就辛苦师弟去白驹城一趟,我与若山先生的约定,就由你来负责。……对了,那位山膏族的族长猪三闲,也跟着灵宝来到了双流寨,他也想跟随你为巴国效命。灵宝说要听你的意见,你快去见他们一面吧。”
虎娃离开少务的住所,随即见到了猪三闲,盘瓠和灵宝也在一旁。猪三闲见灵宝成了相地将军,还在白溪村拉出了一支亲卫军阵,到了双流寨之后便换上了全副正规军械,威风凛凛、神气非凡,便也希望能弄个将军当,甚至也在山膏族拉出一支猪头人亲卫队伍。
虎娃连连摇头,劝阻了猪头三的打算。山膏族在偏远的蛮荒边缘,与白溪村族人世代相处,那里的人们早已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但是越往巴原腹地人烟密集繁华的地带,他们就越会被视为异类、招来别样的眼光,感觉是不会习惯与自在的。
更重要的另一方面,白溪村有一千好几百人,灵宝带走了五十名青壮并不动摇民生根本,而且他们和附近村寨的民众并无区别,哪怕迁居合并都很简单。可是山膏族若被抽走了大批青壮,就可能影响到这支妖族生存与繁衍的根本。
猪三闲倒也很听劝,晃着大脑袋道:“还是小先生想得周全,我的族人可没有我这种能化为常人形容的本事。我既然还没有暴露妖族出身,那么能不暴露就更好,也就不再率领猪头人组成军阵了。可是小先生啊,我还有两个请求,主君已经答应了!”
虎娃:“什么请求?”
猪三闲:“一是让我也想当个将军,猪大将军!二是我与灵宝,都想拜您为师。”
虎娃:“你想当将军,主君当然可以答应;可是你要拜我为师,他又怎能替我答应呢?”
猪三闲:“主君说了,他没有任何意见,就看你的意见。这不等于他已经答应,就等你点头了吗?”
灵宝已俯身行礼道:“小先生,当初您在白溪村,就曾指点我与三闲修炼,您走之后我们一直后悔未能及时拜您为师。如今有幸重逢,怎能再错过机会!”
虎娃当初确实指点过灵宝与猪三闲修炼,在他离去后,这两人的修为境界又有突破,如今他们想拜虎娃为师,倒也不能完全说是为了刻意逢迎。虎娃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了,算是定下了师徒名份。少务听闻此事,当然晚便建议虎娃——趁机将正式的仪式给办了。
次日一大早,虎娃便举行了一个简短的公开仪式,并由师兄少务和师弟盘元俊在场见证。虎娃此前还没有为藤金、藤花举行正式的仪式,这次也一起算上了,共有灵宝、猪三闲、藤金、藤花等四人拜师。
虎娃之所以肯点头,不仅是为了收徒弟,更是想再帮灵宝一把。灵宝只是出身于相室国偏远的村寨的一名壮士,在巴室国的根基毕竟还太浅。但经历这场仪式之后,其身份就不一样了,成了彭铿氏大人的亲传弟子,且是由国君少务亲自见证的,国君也成了灵宝的师伯。
有了正式的仪式,也就定了辈序,灵宝为大师兄、猪三闲为二师兄,藤金和藤花依次排名第三与第四。其实虎娃还有一名弟子,就是远在西荒的象煞。象煞已拜虎娃为师并行过了师礼,但这件事如今秘而未宣,他在虎娃门下的排行倒不好说了。
拜师仪式之后,少务随即启程赶往飞虹城,而大军早就得到命令、做好了强行攻城的准备。(未完待续。)
057、兵临城下(下)
从昨天开始,城外的军阵便陆续集结,向着四门推进,将士皆已披挂、弓都上好了弦,且将攻城器械列在了阵前。彼时巴原尚未出现云梯,但是战争中已经开始使用攻城车,攻城车的样式也有好几种。
最常见的便是攻城箭楼,在一辆大车上搭起高台,高台上还有掩体,士兵可以登上高台向城中射箭。当车一直推到城墙根下时,高台上的将士便能跳上城墙作战。
还有一种东西叫登城坡,前方竖起厚木筏或木板抵挡箭矢,上方是倾斜的厚木板,架在车上可以向前移动,也可以由强壮的士兵躲在下面扛着往前走。登城坡一旦靠在了城墙上,攻城将士就可以沿着那倾斜的木板从城下冲上城墙。
另一种军械叫破城锤,主体顶端是包着金属的巨木,巨木两边有很多扶手,扶手上方往往会钉着木板或镶着盾牌用以阻挡飞石和箭矢。它可以架在车上,也可以由两队士兵扛着,主要是用来撞开城门,有时也用来攻坚,比如撞破墙壁。
这些大型攻城军械长途运输不便,往往都是由随军共工率领军士就地取材打造,少务大军都已经准备好了。攻城箭楼、登城坡、破城锤一字排开,整齐的军阵肃杀而威严。站在城墙上往外看去,令人心惊胆战,鸿元城主腿都发软。
少务大军围城已有五天,而这五天里城中流言四起,甚至有传言说相穷已被少务俘获,飞虹城是相室国最后一座尚未被攻占的城廓。这倒不是最要命的,反正相信的人也不多,可是邻近的古雄城一带平安无事,民众不仅得到了安抚,而且都回家割麦子去了。
这让飞虹城中的民众感觉,城廓并非一定要守,又何必与少务大军拼命呢?所以这些天来,飞虹城中一直没有有效地组织起守城军阵。若是大军不强攻。飞虹城廪仓中的粮食足以支撑半年,可是少务只要下令攻城,鸿元城主也知道自己是守不住的,他唯一的希望就是相室国派大军来援。
可是这么多天过去了。少务举兵之事应该早就传到相室国都了,却半点都不见援军的影子,如今城外大军突然摆开了要强攻的架势,城内一片人心惶惶,除了原先三支守备军阵和勉强拼凑起来的两支民勇军阵。飞虹城竟没有其他的登城防守力量。
少务屯集重兵于北门,显然这里就是主攻方向,当战鼓擂响,攻城车与军阵缓缓前移时,鸿元站在城楼上,感觉自己的身子也随着鼓点在打颤,那扑面而来的威压气息,简直让他喘不过来气。亲卫队长伸手扶了一把,这位城主大人才站稳了。
是战是降,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了。可这位城主总是下定不了决心。城中民众或许无事,可是他这位相室国的宗室贵族,落在少务手里能有好下场吗?
无论如何,鸿元还没有忘记城主的职责,下令让城中青壮登上城墙防守,守城的军械也发放下去了。至于能不能起到作用、民众会不会真的作战,鸿元心里实在很没底。
眼看军阵逼近了城廓,战鼓声却突然停下了,巴室国大军左右分开,在北门外让出了一条道路。将一辆马车留在了大道中央。这辆马车用特殊的木材打造,通体雪白,带着天然的木理纹饰,又经过了特殊的法力炼化。轻盈而坚固。
车前套着两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却没有御手。车上没有篷,并肩坐着两个人,少务在左、虎娃在右。这一幕引起了城墙上所有人的注意,离得还很远,以一般人的眼力不可能看清车上的人是谁。但已有人大声叫道:“那是巴君少务的车,车上坐的就是巴君少务与彭铿氏大人!”
紧接着又有人喊道:“是小先生,他与巴君坐在车上,冲城门来了!”
少务大军未动,竟然只出动了一辆马车。没有御手控马,但那两匹雪白骏马却如通灵般径直朝北门而来,缓缓而行走得异常平稳。少务当然不可能找到两匹马妖在阵前拉车,其实是虎娃以无形剑气在控马。
无形剑气怎可如此运用呢?虎娃的修为达到五境九转圆满后,将这门神通已修炼到现有境界下的极致,修炼无形剑气的根基之一便是御无形之物,虎娃很小的时候就掌握了,他曾用操控水滴熄灭了漫天射来的火箭。
如今他可化锋芒为无形,甚至可以御风而不见风,只是凝聚成无形的软索,套在马身上控马而行。这手神通是在不动声色间施展的,甚至毫无痕迹,就连站在城墙上的五境修士欣兰也看得暗暗心惊。普通民众只是看见马车自己过来了,她却没有看明白——究竟是谁、施展什么手段在御车?
这辆马车是从城外很远的地方慢慢走过来的,留给了城中民众足够的反应时间。城墙上的喊声很快就传开了,城中不少民众也听说了,结果不断有人涌上城墙,在那里踮着脚看热闹,很多人就是想亲眼见见少务的样子,更想一睹小先生的真容。
北门两侧的城墙很快就被民众挤满了,假如少务的军阵这时候冲上来攻城,站在最前面的军士别说抡起家伙作战,身子恐怕都转不开。
兵师村宝就站在鸿元城主的身边不远处,他的注意力也完全被城外的马车吸引了,此刻突然皱眉向两侧望了望,压低声音道:“城主大人,城中民众都涌上城墙看那辆车,假如对方攻城,军阵根本摆不开啊。您若真想守城,就该下令让无关人等撤下城墙。”
鸿元的眼睛仍望着那辆马车,下意识地答道:“军阵还远呢,只有少务的马车过来了,假如对方真的攻城,民众自会下去的。”这位城主也很疑惑——巴君究竟是什么意思,怎么离开大军就这样来到城门外?
马车越走越近,眼力好的已经能看清少务和虎娃的样子,有人又在城墙上高喊道:“我看见了,就是巴君和小先生,果然是一代贤君与高人风范。”
虽然来的只有两人一车,但是城主的亲卫却显得格外紧张,卫队长已经下意识地张弓搭箭,瞄准了马车上的少务。此时马车停了下来,离城楼只有一射之距,已在这位臂力过的人的亲卫队长弓箭射程之内。又过了片刻,马车居然又向前三步,离得则更近了!
……
少务将军阵都留在后面,自己却孤车来到城下,显得非常有胆色。方才在马车上,他还以神识拢音与虎娃悄然交谈:“师弟,假如我们离城楼有寻常军士的一射之距,若有长龄先生那样的高手全力射来一箭,你有把握能接住吗?”
虎娃答道:“长龄先生的修为,我还是比较了解的,若是寻常人的一射之距,他全力射来一箭,我能施法将之拨开。但若对方有数名北刀将军那样的战将,在城上张弓齐射,我恐怕只能护着你弃车后撤了。挡一下就跑应没问题,只要别傻呆在原地便无危险。”
少务笑道:“假如是那样,我不是白来这么一趟,我们两人都得让城墙上的民众看笑话了。据我所知,飞虹城中的第一高手便是五境女国工欣兰,像北刀氏那样的战将,则是一个都没有,更不可能突然冒出来一批。”
他们说话时,马车就在一射之地停下,城楼上亦有人张弓搭箭。少务又说了一声:“咦?还真有人张弓呢,师弟,将车再往前三步!”
……
敌军逼近城下,将士张弓搭箭,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但亲卫队长这个动作却把鸿元城主给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按在箭上道:“你想干什么!离得这么远,少务身边又有小先生,怎可能射得中?……无论射中射不中,你这一箭只要朝着巴君射出去,我们大家就没命了。”
开城投降可能活命,战败被俘也有可能活命,但命亲卫主动朝巴君一箭射过去,那绝对就是没命可活了!事后少务若攻下飞虹城,民众或可免罪,鸿元则无罪可免,这位城主的脑袋可清醒得很,他也没抱着以死殉城的决心。
亲卫队长道:“大人,究竟是战是降,您倒是有个主意啊!”
鸿元:“我和小先生是故交,巴君与小先生同车来到城下,必然是有话要讲。且听他们的来意,再做计较!”
这时少务已经站起了身,向城楼以及左右两侧的城墙上都抱拳行了一礼,然后运转法力朗声道:“飞虹城诸位父老,我是巴君少务、后廪之子、社庚之重孙、盐兆之后人。百年前巴国宗室内乱、巴原列国为五,乃有如今的相室、郑室诸国。
我继巴君之位一年有余,神灵荫护、祖先福佑,风调雨顺、万民安居。因查明郑君郑股一年前派凶徒行刺于我、屠灭无辜商队,征讨郑股以问其罪。不料相穷无端兴兵大举犯境、屠戮边民、劫掠百姓。
我身为主君怎能坐视子民蒙难,起大军反击平定巴国故地,相穷行将束手,大军已至飞虹城下。百年前列国之乱,实乃宗室内叛,我不忍见万民因宗室之事而受战祸之苦,故此大军所过,与民丝毫无犯。
北门上的城主鸿元,请你开城以迎巴国之师,勿胁迫城中民众无辜受难。眼下正是秋熟之时,麦黄于野无人收割,城主大人难道要断境内万民来年之生计?我入城之后,将免民众一年之赋役,视飞虹城万民同为巴国子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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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攻心(上)
少务是一名四境修士,可运转法力将声音传出很远,城墙上的民众都听见了。鸿元城主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开口刚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嗓子莫名已哑,就算他的嗓子没哑,也没那个中气将声音传出那么远、那么清晰。
鸿元哑声朝亲卫队长道:“我来说话,你来喝出……”
亲卫队长按照鸿元的吩咐,扯开大嗓门喊道:“我乃飞虹城城主鸿元,身为一城之主,出身相室宗族、立誓受国君重托,自有守城拒敌之责。巴君举大军犯境,本城主怎可不战而降?”
这时虎娃也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鸿元城主,我们又见面了,先多谢您当年的款待之情!我还记得当初守城军阵改装为流寇屠灭村寨,被我与灵宝壮士在白溪村率众斩灭,后来城主大人答谢我黄金一盘。
我劝城主大人用半盘黄金抚恤受害之民众,另外半盘黄金仍留在您府中,以待将来取用。我今日便随巴君前来取寄存于您府上的黄金,用以抚恤民众受战祸之苦,同时也替城廓民众多谢城主大人慷慨之献!
鸿元大人受城主之责、遵守城之诺,令人钦佩!但您如今在为谁守城?相穷举不义之师,巴原民众蒙难,而有巴君举兵平乱。少务继巴国正统、平宗室之叛、兴仁义之师,城主勿要驱使城中民众徒添无谓死伤。
城主大人当年献金抚民,亦是有义之士!若您担忧出身相室宗族,会受牵连获罪,则大可不必。相室宗族亦为盐兆之后人,巴君之亲族,只要不随相穷反叛,仍可受国中亲族之眷顾恩裳。
若是城主大人一意孤行、据城顽抗,不必大军攻城,巴君亦不忍举大军攻城,城中军民恐就会将你扔下城楼、以迎主君。而后战祸自然消弭、飞虹城万民同庆。”
虎娃点明了鸿元出身相室宗族的事情。并当着万民之面表示,他不会因此受牵连获罪,这让鸿元大大松了一口气。这句话若是别人、在别的场合说的可能不算数,可是出自小先生之口。少务就在场,另有万民为证,当然是不可能反悔的。
但是虎娃最后那番话,又将这位城主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下意识地退后几步,向两侧看了看。发现兵师与工师一左一右离自己很近,假如他们真有什么异心,说不定真能把自己从城楼上当场扔下去。
鸿元有点疑神疑鬼了,他身边最值得信任的亲卫应该不会背叛,可是城中那么多人,又有谁真的想死战呢?但这位城主大人也算久经官场,在这个时候脑筋转得很快,突然哑着嗓子道:“村宝大人,我以城主的身份向你下令,速速将我绑缚、打开城门押至城外。献降于巴君!”
村宝吃了一惊,而亲卫队长则喊道:“大人!”
另一旁的工师却惊喜道:“大人明智!”
村宝的神情有些形容不出的古怪,走过来道:“大人,我就这么把您给绑上,然后打开城门送出去?”
这时鸿元又恢复了城主的威严,尽力挺起胸膛道:“是的,我命令你这么做,这是为了城中万民着想,我不忍见他们身受刀兵之祸!”
亲卫队长也不得不说道:“大人仁德!可是您为何不主动献城投降呢?”
鸿元瞪了这名最信任的心腹一眼,却没有解释其中的奥妙。只是吩咐道:“你莫要阻拦我的大义之举,速配合兵师大人,率卫队与军阵维护北门秩序,可不要让乱民拥挤、惊扰到了巴君。更要防止人群中混有刺客趁机袭击巴君。”
趁亲卫队长点头的功夫,鸿元又扭头冲村宝压低声音道:“你的兄弟灵宝,与小先生交情很好。你一定要告诉他,并托他对巴君讲明,是我主动下令让你将本城主绑出去的。”
村宝伸手摸了摸鼻子,尽量做出严肃的表情点头道:“一定。就得罪城主大人了!”
……
虎娃说完刚才那番话,就见鸿元退后几步在城楼上消失不见,没过一会儿功夫,又见村宝将反绑双手的鸿元推到了城楼上,高喊道:“巴君莫要攻城,飞虹城众父老也莫要慌乱,鸿元城主已被缚,我将开迎接巴君。”
少务大军攻占飞虹城的过程,很有些匪夷所思。他摆出大军强攻态势,但只是做了个样子并没有真动手,本人则坐着马车与虎娃一起来到了北门外,每人说了一番话。结果兵师村宝就打开城门、绑着鸿元城主走了出来,率守军向少务献降。
而此时飞虹城中的秩序竟然丝毫未乱,民众目瞪口呆地仍站在城墙上看着,大部分人面露喜色,等大家反应过来之后,又发出欢呼之声。飞虹城守城军阵以及鸿元的亲随卫队,维护了北门秩序,没有让民众趁机涌出城,先出去的只有村宝和鸿元。
大家只看见村宝大人押着反绑双手的鸿元城主,走到马车前拜伏于地。小先生下车扶起了村宝大人,还拍了拍这位壮汉的肩膀,可能是说了几句嘉许的话。而巴君少务则扶起了鸿元,亲手解开了其绳索,托着他的胳膊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应是安抚之语吧。
民众们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但还有另一番谈话是他们想不到的。村宝低声道:“主君,小先生,是鸿元大人亲自下令,让我将他绑出城外献降的。”
少务则尽量憋住了没笑,以温和的神态冲鸿元点头道:“真是难为你了,也辛苦你了,鸿元大人,人才啊!……你放心,村宝大人和小先生都在这里听见了,对你的良苦用心,我当然心中有数。”
鸿元竟想出了这样一条“妙计”,普通民众可能不明就里,但明白人恐怕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前一刻还在城楼上督战呢,什么冲突都没发生,连亲卫的武装都没解除,下一刻就被绑出城了。
但鸿元这么做,也是给少务献上了一份大礼,因为民众关注的焦点并非是他,而是巴君。
少务大军未动,只是在彭铿氏大人的陪同下乘车来到城门外,城中民众便主动绑了城主献降。在万千民众眼中,这简直就是神迹!巴原上已有很多关于少务的事迹流传,但传说毕竟只是传说,而少务此刻是让无数人亲眼看见了“神迹”。
这是少务自己的主意,他劝说众将不要阻拦,也和虎娃商量好了与自己一同乘车。这也是充分了解到飞虹城的特殊情况,他才会这么做,假如换成别的地方,少务断不敢这么玩!而鸿元城主这般配合,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完美。
少务在军阵的簇拥下进入飞虹城时,仍与虎娃同车,早有先头部队占据了城主府提前安排好一切。从北门到城主府的路上,少务接受了万民的欢呼与礼拜,沿途的民众中恐早有巴室国安排好的人,而一旦有人这么做,便有他人跟随效仿。
少务事后又嘉奖与安抚了鸿元一番,虽然没有让他继续当城主,但鸿元原先享七爵,少务却特赐享八爵之尊,并封了一个“抚民大人”的官职。原先各国城廓中并无抚民大人之职,这是少务临时新设的。
少务采纳了若山的建议,已在所占领的相室国城廓中颁布了相应的政令,如何统计阵亡的相室国将士、确定其身份以及所出身的城廓,并抚恤出身本城廓阵亡将士的亲眷家人,这些都要抚民大人来负责。
鸿元虽是飞虹城城主,但他是从国都派来的,本人的封地并不在飞虹城、而在太禾城。少务还向鸿元承诺,只要他尽职尽责,待将来巴室国大军攻占了太禾城,那些封地仍然是他的。鸿元则当场拜谢、感激涕零,盛赞少务为数百年难得一见的贤明之君!
鸿元还表示,自己封地中这三年的所有出产,皆将献于巴室国为军需,少务则将这位抚民大人又夸赞了一番。反正太禾城还没攻下来呢,现在说这些都是空话,但鸿元这场戏演得可真是漂亮,难怪少务刚见面就夸他是个人才!
鸿元可不仅仅是演戏,他自己也下了本钱。小先生在城外时就说了,来取当年留在他府上的半盘黄金,用于安抚境内民众。鸿元拿出来的并不止半盘,自掏家财又添成整整一盘,用于充实飞虹城的廪仓,给他和虎娃都博了更好的名声。
虎娃的声望已经足够高了,并不需要这些,可是鸿元需要啊!能跟小先生的事情攀上关系,鸿元是求之不得。
飞虹城是相室国境内除国都之外规模最大的城廓,这规模并不是指人口和物产,而是指所统辖的地域。但其人口和物产也不少,在相室国各城廓中皆能排进前五。少务既没有长期围困更没有发兵强攻,顺利占据此城后的收获是巨大的。
飞虹城兵库中的军械,前段时间已被相穷运走了四分之三,廪仓中的粮食,则被运走了一半,以供前线大军所需。假如大战继续进行下去,相室国还会在这里调运新征集的军训物资,但如今此地已属于少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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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攻心(下)
兵库军械且不计,就算飞虹城廪仓中的存粮,至少也够少务前线大军三月之需。廪仓中囤积的粮食,就是为了防备灾荒与战事的,按定例应能满足城廓一年之需。就算相穷已经调走了一半,剩下的还有不少。这也是因为飞虹城距离龙马城前线较远、物资长途运送不便,那些离前线更近的城廓,被调走的库存物资应该会更多。
飞虹城只被围了五天,所以廪仓中的存粮并没有什么消耗,今年境内也没有发生灾荒,所以能尽数成为少务的军粮,在很大程度上解决了前线就地补给的问题。
少务选择在初秋进军,也是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他攻占古雄城的时候,田野间的麦子还没有来得及收割,随即劝说民众回家收粮食。等到他占据飞虹城、大军越过泯水继续向相室国腹地推进时,沿途城廓中的粮食应已收割,民众刚刚上缴的军粮还在廪仓中,相穷亦未来得及调走。
假如换个时间进军,就算少务攻占了沿途各城廓,廪仓恐怕已经空了大半,因为存粮应都已被相穷调走了。少务接下来进军要取得的重要补给,就是各城廓今年新收的粮食,且是相室国刚刚帮他征收好的。
根据最新的战报,相室国兵正舆轩已下令,起用悦耕为主帅,集合高城、山水城、九章城的守备军阵,在泯水西线布防,同时调集腹地的后备军阵增援,务必阻挡住少务大军的脚步、等待相穷攻破巴室国都。除了山水城的那两支军阵之外,还有大批支军阵受命开赴前线,依托地利在各关卡隘口阻敌。
下一步的战事就不会像目前这么顺利了,少务大军必须要在相对不利的条件下进行攻坚野战,凭借战力与兵力优势取胜。要想快速集结大军攻击对方防线的薄弱之处,不仅要掌握最准确及时的情报,还要以最快的速度渡过泯水。
强行渡河当然很难,容易遭到对方的袭击,而且就算军阵能过得去。大批的后勤辎重运输也成问题。虎娃知道一条无需渡河的路,就是从高城北境的蛮荒边缘,一直通往白溪村,是他自己当年走过的。但那是一条小路。不适合大军通行,而且路途遥远、兜了个大圈子。
小股部队可以搞袭扰,但大军掩盖不了行迹,最好还是规规矩矩地按兵法向前推进。少务不走这条小路,却要防止悦耕派军队从那个方向潜入偷袭。所以他原先的防线布到了双流寨——从白溪村到飞虹城的必经之地。
在去白溪村之前,少务本想劝灵宝将白溪村的族人都撤回到双流寨,不论悦耕会不会派军队从小道绕过来袭扰,都要防止这种事情的发生。可是从白溪村回来之后,少务便改变了计划,直接派军阵在白溪村布防。
如今适合大军进发的路线,就是泯水上的一座桥。此桥长二十丈,宽度可容两辆马车错行,以条石修筑异常坚固。它是六十年前在象煞的帮助下,集合众共工以及大批民夫修成的。位于飞虹城西境,虎娃追击燕凌竹时也曾走过那座桥。
它是连接泯水两岸的咽喉要道,过桥之后,有一条穿过九樟城、太禾城直达国都的大路。少务大军进入飞虹城后,第一时间便夺取了这座桥。鸿元当时已将守桥军阵撤回到城中,但没有下令毁了这座桥,所以它很顺利地就被少务占领。
这座桥曾被象煞以大法力加固,想毁去非常困难。而且鸿元当时还想等待相室国的大军来增援,当然要留着这座桥,方便大军东渡泯水。如今倒是方便了少务率军西进。少务夺桥之后便派重军守护,并下了死命令,此桥绝对不能有失,它将是前线与后方之间联系的生命线。
在少务大军来到泯水东岸、准备攻击悦耕防线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先解决,那便是他与若山的约定。在入城之后的第二天,虎娃便离开飞虹城赶往了白驹城。
在白驹城辖境内、城廓的西南方有一座大营。这里原先是相室国关防军阵囤积辎重之所,后来被少务攻占,仍旧用于囤放军需物资。少务进军之时,很多物资需要从巴室国境内的金沙城运来。沿途都有军营库房,这里看规模是最大的。
虎娃来到白剧城便悄然下达君令,不断有东西运走,又有东西运进来。这座大营本来就是一个中转地,从金沙城运来的物资存放在此地,经过统一调拨之后再运往前线,牛马车辆进进出出很正常,又赶上秋收时节,囤积运来的物资将所有的库房都堆满了。
……
若山率领山水城的两支军阵,离开悦耕大军沿泯水西岸向下游进发,最终选择了一处隐蔽的渡河地点。这两岸都是荒野地带,被大片密林环绕、人迹罕至,水面虽然很宽,但水流却很平缓。更重要的是河流两侧都有一大片滩涂,适合来往登岸。
两支军阵一百来人,长途行军当然要带着粮食,为了防止生火暴露,携带的都是干粮。他们在最近的军需营地中,领到的干粮够五日之需,如今已经过去两天了。也就是说他们渡河奇袭不论能否成功,也必须在三天内返回。
如果有人在暗中监视,会发现若山是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军令,所有行动都安排得谨慎而合理。军阵穿过密林到达河岸的滩涂边伏,沿途没有生火做饭、以防被对岸的人发现。他们砍伐粗竹扎制了一批竹筏,若以长篙撑筏顺流而下,一次可以渡过一整支军阵。
为了行动尽量隐蔽,若山决定在半夜渡河,不打火把只借助月光。有一只林枭在夜空中盘旋,十支竹筏顺流而下,悄然漂到了对岸。将士们随即迅速将竹筏拖到了密林中藏起来,并在周围警戒、布下了临时的防守阵地。
若山只率了一支军阵渡河,另一支军阵仍留在对岸。渡河之时最怕遇到袭击,所以必须在岸边留下足够的接应人手,等到将来他们撤退时,也是同样的情况,所以并不能把所有的人都带过来。
悦耕是没打算让他们回去,但若山还想将大家都带回山水城呢,他就算信任少务,也要以防万一。
军阵渡河之后,大家就留在原地休息,若山却和伯壮一起登上了附近的制高点。一只林枭从远处飞来,落地化为人形道:“师尊,我已查探清楚,那座大营虽有军阵守卫,但营地里却没有人,想摸进去并不难。”
若山点了点头道:“那你就去吧,别忘了我的叮嘱,好好跟随彭铿氏大人,凡事听从他的吩咐与指点。”
伯壮看着飞禽的身影又远去消失,皱眉道:“悦耕的军令,是让我们渡河奇袭、烧毁少务的后勤辎重大营。您虽然与少务已有约定,但只派林枭一个人去,能行吗?”
若山苦笑道:“点火又不是打仗,只要能点得着就行,人多人少无所谓。少务知道我们要来,他放了满营物资在那里让我们烧,但我们也得有本事烧得掉!我和他的约定是绝密军情,除了当时在场之人,也绝不会有他人知晓。
虽然那座大营调整了布防,高手不难潜入,但守卫军阵绝不会知道这样的约定。如果我们率军阵前去,必然会被发现,也必然会被围歼,那才是真的回不来了!能潜入那样的营地从容纵火者,只有林枭,而且还有人在那边等着他呢。”
伯壮:“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若山:“这深夜里,那座大营如果烧起来,火势在对岸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我已经告诉了后方的守备军营我们将渡河的地点,火起之时就等叔壮的消息,看看究竟有没有人来接应我们渡河回去?”
……
少务的辎重大营,守卫军阵的营房皆驻守在东侧靠近大路的方向,以方便指挥车辆进出。如今这里已是战争的后方,而且很接近巴室国的金沙城,谁也不会想到会有大股敌人来袭,将士们半夜里早就睡熟了。
在一座接着一座的库房围起来的空地中央,虎娃正背手仰望着月光。高空的月华旁出现了一个黑点,变得越来越大渐渐显露出飞禽的轮廓,最终落地化为了林枭。
林枭看见虎娃,便上前行礼道:“彭铿氏大人,师尊命我来烧营,然后便让我留下来追随您。”
虎娃摆手道:“以后不要叫我彭铿氏大人,叫我师兄便行。山爷乃当世高人、也是我的长辈,我便把你当作师弟。……你以原身飞过来,也没有带引火之物,要不要我帮你烧啊?”
林枭:“施法可以生火,无需引火之物。”
虎娃:“动作还是越快越好,否则惊动驻守军阵,会有很多人赶来救火的,还是我来帮你吧。”
他一招手,旁边的库房里飞出来几大捆东西,都是晾干之后用长草叶扎好的麦秸秆。而这座大营的所有库房中没有别的东西,全部堆满了这样的麦秸秆。眼下正是秋收季节,少务攻占白驹城之后,便让当地民众回乡割麦子去了,想就地征收大批的麦秸秆也很容易。(未完待续。)
059、战报(上)
麦秸秆晾干了可以当柴烧,切碎了也可以充作牛马的饲料,也算是一种军需物资了。但这种东西在山野中的替代物很多,前方城廓也同样是秋收之时,就地取用并不缺乏。少务却在这座大营里囤积了这么多,此地驻军也没那么多牛马好喂啊,假如运往前线,耗费的人力就更不划算了,原来就是等着若山来烧的。
林枭施法,凝聚热力引燃了一丛麦秸秆,正打算挨个库房去点火。虎娃又在旁边轻轻一招手,就见所有的麦秸秆顺势全部燃起了火焰,他再一弹指,堆在地上的麦秸秆碎散开来,化为了漫天的火雨。火雨腾空划过一道道轨迹,纷纷均匀而整齐地飞进了一座座库房中。
然后虎娃拍了拍手道:“搞定了,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林枭看得是目瞪口,刚才虎娃施展的两番手段并不超越三境神通,却是平淡中见玄奇,简直超出了林枭的想象!看来山爷要他跟随此人,的确有太多的东西值得学了。听见提醒林枭才回过神来,又化为原身飞上了高空,而虎娃也闪身离开了库房。
堆放物资的库房莫名着火了,一旦起火便烈焰冲天,驻守的将士当然被惊动了。他们虽然不明白上面为何下令要将此地其他的物资都运走、却偏偏囤积了这么多麦秸秆,但负有守卫之责、便要尽力救火。
可是这火势太大、太猛了,根本没法救,滚滚热浪袭来甚至连靠近都困难,将士们只能尽量护住营房、使其不受大火波及。人住的营房是保住了,但囤积物资的所有库房都被烧毁了,冲天大火一直烧到天快亮才渐渐减弱,黑夜里几乎将半边天都映红了。
……
若山和伯壮在高处望着远方那熊熊火光,夜空里的这把大火,白驹城的城墙上都能看得见,泯水对岸的相室国城廓中也能看得见。伯壮道:“林枭已经得手。就不知有没有人来接应我们撤离?”
若山领的军令是奇袭少务后方大营,烧毁其中囤积的辎重。库房周围都有大水缸,守卫将士可以及时救火,驻防的修士也可以施展灭火的法术。在正常情况下。若山要趁夜间突然杀入,派一支军阵与驻防守军展开一场混战,另一支军阵则趁机冲进去四处放火。
不如此便不可能把整座大营的库房都烧毁,但若真的这么做了,他们恐怕就回不来了。
悦耕事先当然不会知道若山只是派林枭去放火。那边还有虎娃接应帮忙,奇袭计划就是按两支军阵闯营制定的。尽管是让他们去送死,但也不能明说,事先当然商量好了怎么接应他们的撤回去。
悦耕这边派出船筏从上游顺流漂到若山指定的地点,并有军士持巨盾抵挡追兵的箭矢。山水城的军阵得手后撤退到这里,跳上船筏便走。
若山用了谁也没想到的办法,真将大营中囤积的物资都给烧了,但山水城的两支军阵并没有去袭击军营,一支过了泯水,另一支仍留在对岸警戒。看这个样子。山爷不仅在防备白驹城这边的追击,也在防备相室国那边的动静。
夜里的火光或白天的烟尘就是信号,后方的军营如果接到了命令,见到信号就应该派人来接应若山等人撤退。可是他们一直等到黎明将至,都毫无动静。
这时有一位浑身湿漉漉的大汉走上了小山顶,他是从对岸游过来的,正是叔壮。叔壮朝若山行礼道:“山爷,我按您的吩咐,在对岸高处张望。周围并无动静,上游也没人来接应。”
伯壮恨恨地骂道:“悦耕派我们渡河奇袭。果然就没打算让我们回去。”
若山笑了:“如此不是更好吗?能不能回来是我们的本事,派不派人接应就是他的选择了。天就快亮了,我们也赶紧渡河回去吧。沿着河岸向上游慢慢走,先尽量不要让人发现。等我们回去的时候。悦耕大军的第一道防线恐怕已被少务攻破。”
……
虎娃带着林枭回到了飞虹城,少务大喜过望,任命林枭为飞冲将军、担任盘瓠的副将。猪三闲也如愿以偿当了一名将军,少务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为灵宝的副将,要么也像林枭一样做盘瓠的副将。
灵宝暂时还不会上前线。只是跟随在大军后方收编、安抚被俘的将士,这猪头人倒是挺贪心的,琢磨了半天说道:“我以前没有上过战场,先跟随盘元师叔在前线磨练,一边作战一边学习兵法战事。将来灵宝师兄率大军进入郑室国交战时,我再担任师兄的副将。”
虎娃不置可否,少务则笑着点头道:“好好好,以战养战、以战练兵,本应如此。”
盘瓠为前锋将军,猪三闲、林枭为副将,随即率大军越过泯水出击。林枭的主要任务并不是在战场上冲锋,虎娃也叮嘱他绝不可轻易暴露身份,否则会成为对方的重点猎杀对象,他负责刺探军情以及传送最重要的紧急战报。
在少务和虎娃离开飞虹城之前,还特意登门拜访了欣兰。欣兰当年曾想请虎娃到府上作做客,结果虎娃已经走了,如今终于有机会见面,没想到却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
欣兰算是原飞虹城中的第一高手了,一位拥有五境修为的国工,不可能不受重视。她在少务大军入城时,并没有做任何事情,其时满城军民皆无斗志,凭她一个人就算有心想阻止少务,亦无能为力,更何况她未必有这个念头呢。
少务主动拜访欣兰,一方面是摆出尊重与安抚高人名士的姿态,另一方面也是想搞清楚此人的态度。须知欣兰在大军来到时并未离开,仍然留在城中居住。假如少务大军渡河西进,此人若在城中出手,她本人固然讨不了好,但仍可能造成很大的破坏。
不论心里怎么盘算,面子上的功夫还要给足,少务登门拜访、表达了对这位高人的敬意,并惊叹欣兰竟如此年轻貌美,令其仰慕不已、佩服万分,然后还送上了一份贵重的礼物。
欣兰也盛赞了少务一番,大抵也是年轻有为、一代人君表率云云,并表示当年没有见到虎娃,一直引以为憾,如今终有此幸。她亦很明白地表示,自己是因为家就在飞虹城中,已听说少务进军与民无犯,所以才放心地留了下来。
欣兰自称只是一名清修之士,并不想卷入宗室之争,身为国工,平日做的也都是利民之举。如今见到了少务和虎娃,她对飞虹城民众的处境也就放心了,感谢国君没有让万民遭受兵祸之苦。
少务则向欣兰的师父、古雄川宗主古令先生表示了问候,并说自己已派使者向古雄川送去了供奉之礼。欣兰则回答,她明日便会离开飞虹城去古雄川,在宗门中清修一段时日,并将巴和彭铿氏大人的问候当面转达给古令先生。
这些听上去全是客套话,但欣兰已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而且她很知趣,要主动离城回山避嫌。将来无论是巴室国胜还是相室国胜,对欣兰本人其实都没太大影响。
但在少务与虎娃告辞之前,欣兰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巴君仁德勇武、国祀气运加身,又有彭铿氏大人这等高士相助,想必这场战事指日可平。我也见证了飞虹城中发生的一切,就连鸿元大人,巴君亦未加罪。
我的道侣西岭,现任相室国采风大人,亦在相穷麾下听令,若有一日被巴君所虏,希望巴君亦能宽仁待之。”
少务笑道:“原来先生的道侣就是西岭大人,这个名字本君已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前不久还有人向我举荐过西岭大人呢,说他博闻强识、是个难得的人才。”
欣兰吃了一惊,追问道:“是何人向巴举荐西岭?”
少务不好直接说出若山的名字,因为他见若山之事尚属隐秘,便笑着答道:“就是我身边的彭铿氏大人。”
……
少务到了泯水西岸后,林枭从前线送回来一张图。这张图原先就是少务交给他的,上面标注了前方相室国各处的地势、河流、城廓、村寨以及各个关卡隘口。林枭又在上面加了点东西,就是悦耕大军各军阵的布防情况,还有后方赶来的增援军阵目前到达的位置、正在行进的方向。
这样的情报当然是越及时越好,假如时间过去得太久,少务看到情报时,前线真正的布防情况可能就已经变了。以林枭的速度和天赋,无论是侦察还是报告,无疑都是最快的。少务随即就制定了作战计划,选择了悦耕大军防线最薄弱之处为主攻方向。
但少务这个计划并没有来得及及实施,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与悦耕大军的第一场遭遇战,不是按照这个计划进行的。
……
悦耕接到了战报,山水城的军阵渡河奇袭成功,白驹城后方少务的辎重大营,夜间火光冲天、天亮后仍浓烟滚滚,远在泯水对岸就能看得见。
悦耕是大喜过望啊,他的目的只是袭扰敌后,没想到竟然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功!若山立功不小,可惜山水城那些人已经回不来了。他已经盘算好将来怎么解释,是自己定下的妙计,之所以未派人接应,是因为前方与少务大军已接战,须集结重兵破敌。
只要悦耕这仗打胜了,将来什么事都好说。(未完待续。)
060、郑股的心思(上)
少务不在国都,大小事务由辅正、兵正、工正这三位大人处置。按照惯例,少务尚无子,便指定了他最年轻的叔叔为名义上的监国者。假如少务意外战死,便由后廪这位最小的弟弟受禅为国君。但实际上这位监国者并不掌权,大权皆在三位重臣手中。
这三位大人也有分工。辅正负责安排政务、组织城廓调运粮食物资以及安抚民众。兵正大人则负责调兵,按照少务制定好的战略,一步步把相穷大军诱入并羁绊在国都外。而工正大人伯劳则负责指挥全局,包括战事安排。
伯劳为何一定要包奇正守住半个月,因为从前方望丘、平谷、野凉三城撤退的民众和物资,需要及时转移入国都。而巴都城外的平原沃野,是巴原人烟最为密集繁华的富庶地带,又恰逢秋收季节,辅正大人早已下令各村寨抢收粮食,紧急将人口、牲畜都转移到巴都城中,兵正大人把国都的巡城军阵都派出去帮忙了。
少务制定的战略,就是当相穷打到巴都城下的时候,城外什么东西都不留给敌军。
巴都城的地势很特别,虽然巴室国占据了巴原最中央的平原地带,但局部还是有山脉分布的。这座都城周围便被彭山、丈人山、眉山环抱,就像一圈天然的防线。突破这道防线并不容易,但只要大军打进来了,相穷便能顺势推进、占据群山之间的整片平原,从容包围巴都城。
伯劳要做的便是尽量延缓相穷的进军速度,使相穷来到这里后没有办法就地取得补给。这种战术,在后世被称为坚壁清野。
比如虎娃在彭山脚下的那座田庄,所有的东西都搬回都城了,奴仆以及农户亦全部撤离。他家的仆从多,搬东西也方便,连盆盆罐罐都拿走了,田庄里的庄稼当然也收完了,只留下了实在搬不走的空房子和地里枯黄的麦秸秆。
包奇正率领的这些将士。绝大部分就出身于巴都城外的村寨,还有一部分是从已被攻占的望丘、平谷、野凉等城撤回来的.他们的亲眷家人就在后方陆续撤入都城,若守不住让相穷大军提前冲过去了,则是自己的父母妻儿遭殃。所以每个人都在殊死血战。
半个月过去了,巴都城外各村寨皆空,就连前线的伤员也分批被送了回去。包奇正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便是能多守几天算几天,等待最后的增援和掩护。
而这时相穷终于换上了精锐主力攻打关防。而且稍微改变了一下战略,冒险动用奇兵突袭。因为关卡隘口的地势太狭窄,正面进攻一次最多只能摆开两支军阵,而两侧山高林密、无法让大军通行。相穷命令两股精锐部队,随身带着两日之干粮,轻装进入山野攀崖过壁,绕到关卡后方去偷袭,配合正面大军的强攻。
可是相穷这个计划失败了,仗已经打到了这个程度,对方在深山中居然一直有后备精锐未投入战场。巴室国亦有两支精锐军阵穿越山野轻装赶来。他们经过了长期的针对性训练,没有携带重型军械,却十分擅长于野地中攀援穿行,恰好从侧翼包抄袭击了相穷的“奇兵”。
绕道偷袭的两股部队被歼灭了,只有少数人跑到深山里又逃了回来。相穷大军正面强攻眼看要得手时,忽有两支巴室国精锐军阵从两侧杀到,掩护关卡上几乎快要溃散的守军撤出阵地休整,打了相穷一个措手不及,这一次强攻受挫。
相穷暴怒,差点没吐血啊。喝问镇国大将军悦瑄与手下众谋士——这是哪来的奇兵,怎么会从山里杀出来?
经众谋士分析,得出的结论是——这两支军阵只能来自彭山禁地,由受贬的将军北刀氏统辖。主要是看守禁地中的九株龙血宝树,以及历年来各派修士联手打造的药园。那个地方太偏了,几乎无路可行,更别提通行车马大军。原以为他们早就被少务调走,就算奔赴战场也携带不了重装军械,没想到此时却突然杀到。
相穷咬牙道:“这应该是对方最后一批精锐增援了。区区两支军阵也扭转不了大局……至于彭山禁地,迟早也是我的囊中之物。”
相穷说的不错,这确实是增援包奇正的最后一批军阵。但是北刀氏将军没来,只是让这两支军阵来到此处接受包奇正的统一指挥。相穷在镇国大将军的劝说下,让大军休整三日,第四天黎明集结,在望见关防炊烟升起的时候,突然发起了最后的强攻。
可是当大军攻占这片几乎已化为废墟的关防重地时,却发现巴室国军阵已经撤退了。大军虽然走了,但还留了十几个人就像每天生火做饭的样子,点起了与往常一样多的炊烟以惑敌。等相穷大军杀到的时候,这十几名军士也及时逃进了深山野林。
……
等到最后两支精锐军阵增援、击退相穷又一轮进攻后,包奇正瞅准时机连夜撤退。他手下的残兵还可以重新编成几支完整的军阵,且都是百战精锐了,包括彭山禁地赶来的两支精锐军阵大体无损,这些力量还要投入到将来的都城守卫战中。
这一场攻坚战,前后历时二十一天,伤亡逾千人。幸亏是一攻一守的阵地战,双方可以从容布置,假如是列阵野战,包奇正早就全线崩溃了。
相穷大军随即杀入平原地带,做好了最后决战的准备。但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所过村寨不论大小全是空的,连地里的庄稼都被收完了,一个人都没碰到,很顺利地就杀到了巴原上最为雄伟的巴都城下。
伯劳很没有在平原地带列阵决战,而是把所有军阵都撤回城中坚守。看似依托高大坚固的城防,对于守方很有利,但是这种战略在通常情况下是十分被动与无奈的。因为一旦城廓被围、内外的联系切断,便无法得到更多的补给,只能被动挨打、慢慢地消耗失血。
不论城中的兵源和物资有多么充足,假如没有大军增援,迟早都有守不住的一天,而且都城被围,也就是一个国家的指挥中心陷入了瘫痪。所以伯劳的任务就是尽量地拖住相穷的大军主力,并保证都城不失,等待少务在相室国腹地获胜,都城之围将不战自解。
……
郑室国的国君郑股,最近接连接到各种战报:相穷挥军杀入巴室国腹地、少务从后方奇袭攻占了的飞虹城、相穷强攻关防即将进军巴都城下。
这天郑室国君臣又在商议国事,郑股说道:“最新的战报,相穷正在强攻巴都城外最后一道关防。算算时间,我们接到战报的时候,他们应该已经抵达巴都城下了。相室国的使者也到了,相穷自称此次发兵是为了帮助我国抵挡少务的进犯,并责问我国为何迟迟按兵不动。依诸位看,我们是否亦该进军呢?”
辅正大人冷笑道:“相穷的心思,谁还不明白吗?他答应出面调停,但调停用得着攻打对方的国都吗?分明是想借巴室国大军南调之时趁虚而入,由我们在这里牵制巴室国主力。”
兵正大人道:“巴室国已经攻占了白果城,而我们已经做好了起国战的准备,无论如何,这是一个绝佳的进军良机。巴室国都被围,前线军心必乱,此时举兵将获大胜。”
采风大人却摇头道:“少务已率一支奇兵杀入了相室国腹地,可能就是想用这种方法逼相穷撤军。但奇怪的是,在收到最新战报之前,国中便有各种传言滋生,后来都被战报证实。如今又有人说相穷必败将为少务所擒,传言真假自不足信,可是有什么人的消息能比主君收到的战报更快呢,难道早就有人料到了今日局面?”
郑室国群臣的意见分成好几派,有人提议坐山观虎斗,待相穷与少务两败俱伤时再出手占便宜;也有人认为该趁势进军,假如少务在相室国后方得手、逼得相穷撤军,就错失了最佳的良机。
郑股亦难以决断,突然问一直没有说话的镇国大将军道:“芮川大人,你刚从前线赶回,对巴室国那边的情况应该很了解,又有什么意见呢?”
芮川大将军答道:“我觉得国中传言殊为可疑,少务应该早就料到了相穷会怎么做,全局应对并无慌乱失措,巴室国的军心未必动摇。照说国都即将被围,前线大军应该回援才是。
可我打探到的消息,巴室国只是境内各城廓后备军阵被调入都城,国境线上的大军并未后撤,最近反而又增派了几支,使防线更加稳固。看来少务有自信能在相室国腹地得手,自解巴都城之围,所以打定主意不让我们有偷袭的机会。”
辅正大人皱眉道:“巴室国哪来那么多军阵?”
采风大人答道:“不得不佩服巴室国各城廓执行政令的效率,少务确实得到了其父治国四十年的荫护,短短时间便征集了数倍于常备军阵的大军。原先守卫国境的边军根本就没动,又不断有后备军阵增援。他带到相室国的,可能是国中常年操练的野战精锐。”
无论战与不战,都要对假如发动战事的后果进行预判,郑股又问在前线领军的芮川大将军,若此时出兵,有没有把握大胜?(未完待续。)
060、郑股的心思(下)
假如巴室国主动出击的话,芮川有信心能击溃来犯之敌。可是若巴室国就是在边关按兵不动,让芮川率领大军于此时进军,并没有把握得手,因为这样的战争从来都是攻难守易。巴室国的兵力并不少,就算有很多是临时扩募的军阵,但轮番上阵守住关防足以堪用。
如果在以往进军,白果城倒是一个最佳的地点,可如今白果城已被巴室国所占,巴室国大军在羽屏山一带建立了防线。这仗并不好打,就算强行突破,可能也要付出很大的伤亡代价,白白牵制巴室国的南境大军,最终只是让相穷占了最大的便宜。
但兵正兴竹等人却主战,认为良机莫失。无论群臣怎么商量,最后还要国君郑股做决断。郑股沉吟道:“这一战无论胜负,巴室国皆元气大伤。前段时间他们突然举兵攻占了白果城,我们岂能不予以反击?不论少务占了多少便宜,将来皆要数倍偿还。
巴室国南境大军未动,我们亦可暂时按兵不动,同时也往前线增兵。若是威芒率大军回援巴都城,我们便趁势进军。假如相穷攻破了巴都城,巴室国边关大军必乱,不回援也得回援,我们亦可趁势进军。
就算相穷攻打巴都城未果,被少务逼得撤军回击,在相室国境内展开决战,亦是我们的进军良机。少务招募的新军虽多,恐怕战力有限,亦不能久持。这样的举国为战,他顶多只能坚持一年,否则不撤军也得裁军。若是与相穷决战大伤国力,届时同样抵挡不了我郑室国大军。”
郑股提出了三种情况,在这三种情况下皆可趁势攻打巴室国:其一是威芒大军从边关撤退、其二是相穷攻破了巴都城、其三是相穷回师寻少务决战。这些想法都很贼,也不能说不合理。可他若知少务根本就没打算放相穷回去,而且计划来年春天便攻伐郑室国,不知会做何感想?
其实从全局战略来看,此刻出兵确实是最好的机会,对巴室国造成的打击也最大。可郑室国只是与巴室国边关守军死磕,真正的便宜几乎都让相穷给占了,郑股当然不肯。
郑股为人贪吝,性子亦阴毒。而且很会算计,他是只肯占便宜不肯吃亏的。他倒不是不能做出决断的人,但所做出的决策往往必须要对自己绝对有利才行。比如去年刺杀少务,同时暗中扶植谷良立功继位,一系列谋划都堪称完美。将来还能暗中要挟谷良。
其实仅从郑股的角度,当初除掉少务是正确的选择,看如今少务归国继位之后的情况就知道了。可是花了那么大代价,策划了那么完美的行动,最后不仅失败了,而且被揭穿了,对这位国君的信心也是很大的打击。如今再面对少务时,他也有些犹豫难决。
对郑股这位国君的品行脾性,剑煞、命煞、后廪等人其实都很了解,曾经都对少务分析过。他在什么情况下会做出什么决定。少务心中大概都有数。假如是让郑股要付出很大代价、又占不到太大便宜事情,这位国君绝对不会干。
郑股已经做了决定,仓正大人又说道:“主君,听您的意思,迟早要进军巴室国,让少务吐出一大块好处,但此时还不能动手。可是我们已经与巴室国和谈,承诺割让白果城,并赔偿一批粮食、布匹、军械,分三年交付巴室国。
反正白果城现在已被巴室国占据。不必多说,但第一批粮食和军械物资,按照谈好的条件要在今年冬至前送去。如今既不开战,那么是否还按着原先的约定办?假如毁约弃诺。传出去可不好听,须得有个借口才行。”
郑股冷笑道:“我与少务已是死仇,迟早会举兵攻伐巴室国,否则就算我想放过他,他也不会放过我的!但你方才没听到芮川大将军的话吗?此时进军对我方不利,我只是想等待最佳良机而已。
至于那些东西。是我在没有做好战事准备、少务举兵压境时不得不答应的;如今情况已变,再把这些东西送给他,不等于弱己以资敌?至于用什么借口拖延,仓正大人去想吧。”
……
相室国在后方留守监国的兵正大人舆轩,接到派往郑室国的国使回报。郑股感谢相穷起兵调停的义举,并预祝他早日攻下巴都城。郑股还表示,仍在增重兵牵制巴室国南境大军,配合相穷的进军,待相穷攻破巴都城后,将一举北上合兵击溃少务、共庆两国大胜。
舆轩气得把桌案都给踢翻了,大骂了郑股一番。因为郑股的话虽说得好听,但相穷若没有攻下巴都城,或者巴室国的边关大军未回撤,他就暂时不会主动出兵,只是调兵到边境随时准备占便宜。骂完郑股之后,舆轩又赶紧派人急报前线的相穷。
这边报信的使者刚刚出发,舆轩又接到了另一份紧急战报,突然跳了起来、身子一晃差点没摔倒在地。另一条战线传来的消息,悦耕大军没有守住泯水防线,几乎全军覆没,高城与九樟城先后被少务攻占。少务大军的前锋,即将逼近太禾城!
这个消息简直是晴空霹雳,舆轩紧急召集众将商议,一面又派人急报前线的相穷。
……
悦耕轻敌冒进,欲趁少务后方不稳攻占象煞桥,结果与盘瓠来了一场遭遇战,溃败后撤收拢残兵据守防线。盘瓠没有给悦耕缓冲的机会,趁着相室国的后方增援还没有到齐,便接连发动了猛攻,终于一举突破了关防。
这是少务大军进入相室国后,最激烈的一场大战,前后总共打了七天,第一次在战场上投入了新募集的军阵。大军从两个点分别突破防线之后,又包抄合围,尽最大程度歼灭相室国的守军。这场仗刚开始伤亡数字很大,但防线被破后,悦耕手下的残兵大部分都被俘了。
舆轩前不久从后方调来的四支增援军阵,尚未到达指定地点、还在行进途中,没有来得及列阵穿上兵甲呢,就被顺势向前推进的少务大军拿下,几乎没怎么抵抗就全部做了战俘。少务在飞虹城以及泯水防线浪费了一些时间,但随后进军神速,又一举攻占了高城与九樟城。
至于山水城在蛮荒深处,攻占不攻占都无所谓,而且少务与若山早有约定。若山此时率领两支军阵,施施然穿过少务大军的占领区,还得到了少务提供的军粮补给,从容地撤回了山水城,他们与这场战事再无关系。
这一战有了这么多战俘,可够灵宝忙的,他就跟随在大军后面收编与统领这些被俘的将士。但在攻打高城时,灵宝却主动请命,率领从白溪村带来的亲卫军阵,进行了一次小规模的快速突袭,而少务也点头同意了。
悦耕事先根本就没想到防线会失守,所以也没有来得及将境内的民众以及物资都撤回到城廓内。而少务大军入境,并不纵兵劫掠,民众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灵宝担心的却正是悦耕,因为他的妹妹雏宝一家就住在高城境内的村寨中。
少务大军一旦突破防线,灵宝便火速带着亲卫军阵直插高城腹地,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妹妹所住的村寨。他的担心果然没错,赶来得很及时。悦耕撤入高城后得知最新消息,是飞虹城的兵师村宝绑了鸿元开城投降,而其弟灵宝也率族人归顺了少务。
灵宝还有一个妹妹雏宝住在高城乡下,本没有太多人知道。可是随着小先生的事迹传遍各地,其中白溪村之事也与灵宝有关,雏宝便很骄傲地说——灵宝是她的兄长,这个消息也在附近一带传开了。
雏宝也没想到,随即就爆发了两国之战,而悦耕回城后得到最新战报,便派出一小队亲卫捉拿雏宝一家,欲斩杀以泄愤。可是这七名亲卫尚未进村,便遭遇了灵宝率领的军阵,反而被灵宝斩杀。
灵宝及时救走了妹妹,将其一家人都送到飞虹城暂时居住。少务听说了这件事,在安抚民众的同时,特意将此消息大肆宣扬,也引起了民众一片哗然。
雏宝早就出嫁了,以当时人们的观念,与娘家兄长已无什么关系。她在夫家也没有什么对相室国以及悦耕不利的举动啊,相室国为何要滥杀无辜呢?两国交战之时,敌军占领了城廓,敌占区的民众往往不得不降,难道他们仍留在相室国的亲人皆有罪吗?
在少务已占领的地区,不少民众在相室国腹地亦有亲人啊。少务攻占城廓之后与万民无犯,难道相室国这边还要惩罚那些沦陷区民众的亲眷吗?
灵宝之事本来只是一个特例、有其特殊的原因,少务却借机大肆宣扬,使这个特例有了很普遍的代表意义,引得许多民众感到后怕。接下来,少务当众斩了悦耕,既为大军立威,顺势也安抚万民之心。(未完待续。)
061、胜负手(上)
悦耕是怎么被少务抓住的?这位主将还真能跑,第一战溃阵后,他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撤回了防线;防线被突破后,他见事不可为,又及时率领身边的高城守备军阵跑回了城廓。悦耕也清楚高城守不住,命令城主子谦率军阵坚守,自己却带着亲眷家财,在亲卫的护送下离城而去,企图撤退到后方避祸,逃走前还命一队亲卫拿下雏宝一家泄愤。
也许是因为少务大军进军神速,也许是悦耕带的东西和人太多、走得慢了点,半路被追上了,众亲卫死战不敌,悦耕被生擒。
悦耕是高城氏的族长,现任高城城主子谦亦出身高城氏一族。悦耕跑得快还带回来几支军阵,子谦号召民众登城作战、虽响应者了了,但也坚守了两天,可终究不敌兵败被俘。追随子谦的将士多出身高城氏一族,大部分都成了战俘。
相比之下,九樟城的城主就要明智得多。城中守备军阵都被调往泯水前线了,战败之后他根本守不住城,少务大军一到,他便被人绑着打开城门投降了。这一幕很眼熟啊,飞虹城的城主鸿元就是这么干的,九樟城城主当然听说了,他是有样学样,就连绑他的人亦是兵师。
少务入城后也安抚了九樟城城主一番,但并没有给此人加爵。第一个这么做的鸿元是人才,对于效仿鸿元者,少务当然不能处罚。可是九樟城城主曾率军阵主动到前线对抗大军,少务也不能过于嘉奖他,不赏不罚就算是恩赐了。
高城便没有这种好运了,又和少务大军打了一仗。悦耕自己先跑了,却下令城主子谦据守,也算是把这位城主以及高城氏族人给坑了。
少务抓住悦耕后,先是在民间宣扬他派亲卫斩杀雏宝泄愤之事,同时也抚恤相室国在大仗中阵亡将士的亲眷家人。悦耕要杀沦陷区民众的亲眷,而少务来了之后却及时将其解救,并且抚恤卷及大战阵亡的将士家人。这也是尽收民心之举啊。
少务早就说过,百姓不恤、主动纠集民勇对抗少务大军者不免罪。那么悦耕是绝对不能免罪了,被押往城主府门前当众斩杀,和他一起逃出城的亲眷家人。皆贬为奴。
可是接下来对高城一带势力最大、部族人口最多的高城氏一族,少务却是以安抚为主,声明悦耕之罪与其广大族人无关,获罪的只是其本人那一支亲眷。
至于剩下的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就算是出身高城氏的将士。若在战场阵亡少务亦命城廓抚恤,至于那些战俘,可免去为奴之罚,只要继续在军中服役三年。但有一位特殊的战俘却不太好处理,便是高城如今的城主子谦。
子谦是一名五境修士,整个高城氏部族中修为最高的人,出身于相室国西境另一大派宗门步金山。按身份子谦是战俘,照说编入军阵的战俘,越是精锐战士,将来投入对郑室国作战时便越有用。但本事太大了也不行啊。
谁敢把这样一位五境修士编入战俘军阵中,若是他在平日操练时骤然发难,就连主将灵宝也防不住啊。
少务在虎娃的陪同下,单独见了子谦一面。子谦表示既战败被俘,任凭少务处置。考虑他对高城氏的影响,少务没有杀他,由虎娃出手封印了其修为,将其仍软禁在高城之中。
想封印一位五境修士的修为,比在斗法中直接杀了他还难。可是子谦并没有反抗,主动放开形神让虎娃出手。封印得非常彻底。子谦也清楚少务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但又想把他留着好收服高城氏一族。
这位城主坦然对少务说道:“我就任城主之时,就曾立誓效忠于国主,所以就算被俘。亦难听从巴君之命。相室国中像我这样的人可能不多,但也不会太少,就算你攻占了城廓,他们不再与大军相抗,但也不会主动为巴君效命。”
既然他说出了这番话,肯定还有下文。少务温言道:“那么请问子谦先生。像您这样的人,如何才能为我效命呢?……难道您认为,我不如相穷吗?”
子谦摇头道:“并非你不如相穷,我是立誓为国主效命,而相穷未必永为国主。这本就是宗室之争,若相室国主降于巴君,那么像我这样的人,就算不为巴君所用,仍会为巴原各城廓所用。”
子谦使用的称呼很有讲究,是“国主”而非“主君”或“国君”,听上去是差不多的意思,平常说话时人们也不会注意其区别,但此刻却有很微妙的含义。少务明白过来了,起身道:“多谢先生提醒!”
像子谦这样的人,曾立誓为国效命,在这个时代人们很重承诺,他虽然兵败被俘,却不愿主动归顺少务,否则要么内心不安、要么面子上也放不下。就连鸿元城主那种很能见机惜命者,投降时也要命令村宝将自己绑出城,这既是留一条后路,也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所以少务会夸他是个人才。
所以少务会夸鸿元是个人才,这在当时的确是个创举,能给很多后来人以启发。子谦不会像鸿元那么做,并不代表其他人不会啊。九樟城城主投降时就效仿了鸿元的做法,少务听说这个消息时,想到的并不是怎么封赏九樟城城主,而是打算找机会再赏赐鸿元。
少务如今虽攻占了多座城廓,但相室国仍在,很多人效忠的主君也还在。可是将来如果巴室国的国君向少务投降,愿意退位奉少务为国主,那么少务就将成为子谦这些人曾立誓效命的对象,因为他已经取得了礼法上的身份。
相穷是不可能主动投降退位、并奉少务为国主的,杀了他也不会。但如果相穷死了呢,相穷的诸子还在,少务可以为其立一人为继位者,再由这个继位者向其投降、主动退位奉少务为国主,这就解决了少务在大义上吞并相室国的问题。
这个问题看上去好像并不重要,只要少务大军足够强大,直接攻占所有城廓、灭了相室国便是。但另一方面它又非常重要,涉及到少务不仅是在形式上、也在实质上吞并了相室国。
击溃悦耕大军布下的防线、顺势攻占高城与九樟城、安抚境内万民并当众斩了悦耕的同时,少务进军神速,重新补充兵源整编前线大军,向西南方进军直扑太禾城,同时调后备军阵进驻了高城与九樟城。
果如少务先前所料,高城与九樟城的廪仓都不是空的,虽然没有堆满,但也囤积了不少今年刚征收的秋粮,尚未调往前线便为少务所获。
而大军前方的太禾城,虎娃曾经去过,它的辖境内是相室国最肥沃的平原,虽然其面积大约只有飞虹城的一半,但每年的粮食物产却居于相室国各城廓之首,也是拱卫国都最重要的粮仓。相穷进兵时,军粮就是从太禾城以及国都两处运送前线,然后再由全境各城廓调运补充。
太禾城虽然富庶繁华,但地势就决定了它无险可守,在寻常情况下,只能在平原上列阵而战,可如今这座城廓却没有与少务一战的实力。因为悦耕没有守住泯水防线、崩溃得太快了,从太禾城调出的增援军阵尚未到达前线便在半路被俘获,就连相室国的兵正舆轩也来不及调再派军力于太禾城布防。
少务抢的就是这个战机,下令全速行军直扑太禾城下,而城中正是空虚之时。太禾城城主也没有来得及将辖境内的民众都撤离到城廓之内,廪仓中虽然粮秣充盈,但并足够的无守城之兵,他刚派人去国都求援,少务大军就已经到了。
太禾城城主已听说了飞虹城、九樟城两位同僚的做法,并非是接到正式的军报,而是逃向国都的人四处散布的。于是他很无奈地给兵师下令——把自己也绑出城吧。
第一个这么做的鸿元是人才,第二个这么做的九樟城城主只是在效仿,若第三位城主还是这么做的话,就令人有多少有点尴尬了。而且这位城主的脑筋有点死,你倒是换个花样啊,怎么都是给负责守城作战的兵师下令呢?也不能每座城廓的兵师都是飞虹城的村宝啊!
太禾城的兵师大人当场就不干了,他的职位虽然没有城主高,但所出身的宗族势力可要比城主大得多,平时就不怎么愿意听城主的,此刻则板着脸道:“城主大人为声名着想,不欲毁守城之诺,所以要被人绑上、让我等献城。可我也想求个心安,不欲让人议论,假如将来主君获胜,也不想因此留下罪名。干脆,城主大人将我绑上献降吧。”
兵师不愿意绑城主,反倒要城主绑他。城主无奈,只得命令工师大人将他和兵师都绑起来献城。工师也不干了,正色道:“我乃四境修士,统领境内共工造福民众为工师,但所求是修为精进之超凡境界。如今少务势大,我亦知守城事不可为,但却不能主动绑缚城主与兵师献城。若是那样,本先生成什么人了?”
工师也不愿意,城主只得命令仓师大人,将他与兵师、工师都绑起来献城。仓师一瞅这个架势也坚决不答应,心中暗道:你们三个都想给自己留后路,同时还想保全声名,偏偏把这种事都推给我一个人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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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胜负手(下)
到后来实在没办法,城主只得给亲卫下令了,而诸位大人也给自家的仆从下令。亲卫当然是城主身边最信任的心腹,大多是从宗族内带过来的效死之士,他们只会听城主一个人的命令。而仆从首先要忠于家主,也得执行这样的命令。
结果等到少务大军在太禾城下摆好阵势之后,城门大开,里面绑出了一串大人们。此事在很多年后仍被传为“佳话”,少务大军一到,城中民众主动绑了大人们献城。少务得城之后,安抚民众的同时,也厚赏了这些献城者。仆从得厚赏,其实还是要先交给主人的,然后再由主人决定怎么分配。
攻占太禾城太重要了,少务的战略计划中有几个主要的节点,第一个节点是飞虹城,第二个节点便是太禾城。取得了太禾城中的廪仓物资,只要能守得住,少务在此地所得的军粮,就足够前线大军支撑到第二年夏天。少务选择的时机太好了,攻占城廓恰恰就在秋收后不久。
假如不解决就地补给的问题,从巴室国的金沙城辗转入境途经白驹城、古雄城、飞虹城、九樟城,再运送军需到太禾城,这条补给线将太长也太不安全了。
更重要的另一个战果,少务切断了相穷大军一条重要的补给线,不是从中间截断的,而是直接攻取其源头。相室国留守监国的兵正舆轩,并不是想放弃太禾城,但他也没想到悦耕大军崩溃得这么快,而少务的进军速度又如此惊人,完全不是在攻占飞虹城时那般不紧不慢的样子。
就算相室国的后方还有兵源可调,但舆轩也来不及把军阵调到太禾城去了,他很明智地征调所有附近城廓能赶来的守备军阵,就集结在国都城外迎敌。
攻占太禾城很顺利,可是继续向前进军就绝不轻松了,少务心里也很清楚,他即将迎来真正的决战。太禾城的南面是龙马城。而龙马城是相室国最重要的军事重镇,若是攻破了龙马城,少务大军就可以杀回巴室国、截断相穷的后路了。
而在太禾城的西面,便是相室国的国都。先打国都还是先攻占龙马城?少务早就做出了决定。他命大军继续西进前往相室国都。假如攻打龙马城的话,虽然能截断相穷的后路并杀回巴室国,但也可能会受到两个方向的夹击。
如果攻占了国都,同样能够截断相穷的后路,并也使相室国各城廓失去了指挥中枢。接下来很容易被少务各个击破。但攻打国都不仅要面对布防重兵,舆轩也会把龙马城的重兵调到国都来进行决战,这是少务进兵以来面对的最大考验。就算他的战略再成功,也要有实力取胜才行!
……
少务攻占太禾城继续进军时,相穷大军也越过了彭山与丈人山一线,包围巴都城的攻坚战已打了半个多月。在包奇正死守彭山与丈人山隘口防线时,伯劳已不断将附近民众以及增援的军阵撤入城中;当相穷兵临城下时,伯劳便关闭城门死守不出。
在一般情况下,真正的大决战都不是这么打的。只要伯劳的兵力足够,他应该在城外列阵。才有击退相穷取胜的希望。而一旦都城被围,就等于被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巴室国也失去了指挥中枢。
但伯劳显然没有在野战中对抗相穷大军的把握,把大量军民都集中在城中防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因为他清楚,巴室国如今的指挥中枢并不完全在都城,更多的政令是从金沙城传达到各地的。
令相穷感到诧异的是,他击破彭山与丈人山的关防隘口代价不小,可是围困巴都城却顺利无比,巴室国各地再无援军赶来。只留下了这片被群山环绕的平原。以及平原中央的都城。相穷的目的就是要攻占国都,已经到了这里断然不会收手,暂时也无暇分兵去攻占别的城廓。
少务之前的三代国君,经营巴都城多年。已将之打造成巴原上最宏伟坚固的城廓,当然不是那么容易攻下的,相穷也要投入全部的重兵、集中力量作战,只是派了小股人马警戒其他方向的关防隘口。
打造各种攻城器械,调动精锐军阵以及后备军阵轮番强攻,攻守双方的伤亡都很大。可是相穷并没有突破城防。他原以为在目前形势下,远离前线的巴都城必然防备空虚,可是守城将士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战斗力很顽强。
少务带走了国中的野战精锐军阵,但恰恰拱卫国都的军阵没有调走。伯劳又及时撤回了那么多民众及物资,又组织青壮武装起来轮番登城而战。每当坚固的城墙在猛攻下出现小规模的缺口和残破,夜里就会由城中众共工及时施法修补加固。
相穷的心情越来越急躁,自从进兵以来,他的心境起起落落变化非常大。连续攻占望丘、平谷、野凉三座城廓非常顺利,事先掌握的情报也完全无误,使得这位国君意气风发。可是在彭山与丈人山遭遇的抵抗超出了想象,不仅战事惨烈且耽误了太长时间,一度令这位国君暴跳如雷。
待突破防线后挥军直进、彻底包围巴都城的过程顺利无比,看样子巴都城把防守力量都消耗在关防隘口了,又令相穷志得意满。可是近半个月的强攻付出这么大的伤亡代价,却拿不下巴都城,又令相穷烦躁易怒。
在他的计划中,攻占巴都城最多只能用一个月,时间太久必然生变。
打到快半个月的时候,相穷大军的攻势未减,可是后勤补给就有点吃紧了。相穷在巴室国内进军虽快,但是于沿途城廓并没有夺取到什么军需物资,突破防线后来到巴原上最富庶的沃野,却发现城外所有能搬走的东西几乎都被搬空了,他连能就地征集的民夫、驱使的战俘数量都极少。
大批军需物资,需要由国都以及太禾城方向运到龙马城,再经过巴室国境内已占领城廓运过彭山与丈人山隘口、穿过平原抵达前线。战争规模打得越大、消耗便越大,他不仅需要运送军粮,还需要补充兵源和箭矢兵甲等军械。
就在这个时候,相穷接到了兵正舆轩紧急送来的战报:太禾城已被少务攻占,少务所率领的大军确定无疑是巴室国精锐主力;舆轩正收缩力量,调集后备军阵与少务大军将在国都外决战、力争击溃少务夺回太禾城。
相穷差点没吐血啊,上次接到悦耕大军被击溃的消息,他就差点拔剑斩了一位劝他不要太激动的侍从。在这种形势下相穷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立刻回兵,将少务大军堵在相室国腹地歼灭,要么一鼓作气攻破巴都城。
相穷的行宫设在靠近巴都城的一个大型村寨中,这位暴怒的国君把手里的杯子给扔了,面前的桌案也给砍翻了,身边的侍从都吓得退到了屋外。等他冷静下来之后,又咬牙冷笑道:“少务啊少务,我是趁虚而入,你亦是趁虚而入。我要攻打你的国都,你亦攻打我的国都。你是步我后尘,招招都学我,也不怕人笑话!
你如今尚未到达我的国都城下,而我已攻打你的国都半月,守城军民死伤惨重。那我们就看看,到底是谁先攻下对方的都城?你将国中野战精锐带走,杀敌亦是自损,沿途攻占了那么多城廓之后,我看你还能剩多少精兵!”
相穷决定继续攻打巴都城,至少从时间上来看,少务大军刚刚逼近相室国都,而他已经围困了巴室国都这么多天,快要到嘴的肥肉怎么甘心就这么吐出去?而且大军现想赶回去时间也来不及,最好是在攻占巴都城之后,再回师给少务致命一击。
在进军之前,相穷觉得这是一个绝佳时机,自己可以从容不迫地深入巴室国腹地,就算打不下巴都城也能让少务屈服,占据很多城廓和人口。可是仗打到这个程度,他已是进退两难,只能孤注一掷了,方才那些嘲笑少务之言,也只是给自己打气。
相穷随即召集将领布置战事,君臣共议的时候,相穷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一次发作,破口大骂了一番,他先骂了郑股,然后又骂了悦耕,接着又开始骂兵正舆轩。侍从连连咳嗽,以目光示意他不要当众发怒,众将领亦劝说国君此刻不宜深责舆轩。
目前的局面已经是这样了,舆轩还要留在国都主持后方大局、继续应对少务大军。假如国君在前线大骂舆轩的消息传回去,恐怕对士气的影响也不好,目前只能尽量去勉励舆轩奋勇作战,有什么事等将来再说。
相穷倒是接受了建议,急派使者勉励了舆轩一番,要他一定要及时调集各城廓的军阵增援,将少务阻挡在国都之外,从国都到龙马城的这条后勤保障线不容有失。由于传递情报和军令需要时间,相穷决定发动最强攻势一举攻破巴都城时,舆轩率大军已经和少务展开决战了。
相穷在前线又做了两个决定:第一是让镇国大将军悦瑄在野凉城率领的后备军阵,尽数穿过彭山与丈人山隘口调到巴都城下;第二是军中修士列入战阵,直接上战场攻城,施展神通力争打开一个缺口,让大军冲入城中。(未完待续。)
062、巴都之围(上)
相穷原先与悦瑄商量,他率主力攻打巴都城,而悦瑄在野凉城后方镇守,一来是防止被占领的城廓出现变故,二来是可以接应前线大军,进可攻、退可守。可如今为了立刻攻破巴都城,相穷将大部分后备军阵也调上前线了。
大军之中当然也有不少修士,在这个年代各宗门的修士地位很特别,因为他们都是掌握了某种修炼秘法、拥有神通修为之人。尽管从某个角度看,他们仍是凡人,与世间其他生灵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但他们毕竟已踏上了通往超脱的道路,绝大多数修士当然自以为与世间普通民众不同,他们也比平常人更宝贵,若无十分必要或缘法牵连,很多修士会尽量避免自己卷入战祸。就算有神通法力在身,在惨烈的大军交锋中,同样也会死于刀兵之下。
但凡事并无绝对,大军肯定会携带修士随行,主要有两种情况。第一种就像盘瓠这样,其本人就是军中将领,职责所在,这个时候怎么可能不上战场?第二种情况就是受国君征召的修士,他们往往被称为随军共工。
这些修士或是在国中任职、要听从君令调遣;或是由各大宗族势力所培养,代表宗族接受征召、为国君效力;或是各地散修,欲建功立业、获取封赏……种种情况不一而足。随军共工也会上前线,但通常不会在军阵的最前方直接冲杀,他们反而是大军重点保护的对象。
随军共工的任务很多,比如率领民夫和将士修筑工事、打造与修复各种兵甲器械。若没有他们出手,前线大军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制造出各种攻城车。随军共工还有一种重要的任务便是疗伤,及时施展神通法术为受伤撤下前线的将士止血包扎、调理生机、防止伤口化脓感染。
重伤且不说,就算轻伤若不及时处置创口,往往也会要人命的。有随军共工出手,极大地减低了前线将士的阵亡率,而且还能让很多受轻伤的将士迅速恢复战斗力。比如少务的大军中,就有不少出身长龄门的修士。他们擅长于炼药亦擅长于疗伤,在前线就专门负责救治伤员。
随军共工当然在必要的时候也会上战场,但他们不会直接站在军阵最前面冲杀,而是在军阵的掩护下施展各种神通法术攻击对方军阵。但这种时候也很危险。如果溃阵或者混战在一起,他们也可能出现伤亡。
而相穷决定将随一批军共工集中起来,就编在最前方的攻城战阵里冲锋,一起施展神通法术,将城墙攻破一个缺口。众将领闻言脸几乎都黑了。但他们知道国君此刻做出的决定已不容反驳,于是也都没有抗命劝阻。
……
彭山与丈人山之间的关防隘口,已被相穷大军占据,营房工事化为一片废墟,很多地方的泥土都曾被血迹渗透。如今损毁的营房又被简单地修复,悦瑄派军阵在此驻守、保证后勤军需物资运送的通畅。
隘口两侧山高林密,在其东南方向的一座山峰中,离山顶不远的隐秘处,北刀氏将军静静地坐在那里。这位将军已经坐了很多天,假如并非战乱时期。甚至会被人误以为他正在闭关修炼。
北刀氏在彭山禁地中操练的两支精锐军阵,前不久已经被派到这个关防隘口增援包奇正,又掩护守军撤入了巴都城。可是北刀氏并没有跟随军阵行动,他这些天收敛气息一动未动,只是在辟谷的状态下服用一些灵药理气。
相穷大军的调动情况,北刀氏全部看在眼里,并在心中默默地算计。在没有文字的年代,并不代表人们不会记录信息和计算,也不代表人们不够聪明。以北刀氏将军的修为境界,他使用的是心算。将相穷前线战事所需算得是清清楚楚。
北刀氏一直在观察相穷穿过彭山与丈人山隘口带过去多少兵、运过去多少粮食军需,分别是什么时间、分多少批抵达的。激战了这么多天、从前线撤回多少伤员,前方的消耗又有多大,剩余的人员和物资应该还剩多少。
当相穷大军从后方的野凉城又调来大批后备军阵奔赴巴都城前线时。北刀氏不禁眼神一亮。这些军阵只携带了军械,除了自己所用,还要补充前线已消耗损毁的箭矢兵甲。而相穷在前线囤积的军粮,目前只够消耗三到五天的了,接下来要从后方继续调运。
如今相穷一次又调过去这么多后备军阵,按照行军惯例。在没有军粮辎重车队跟随的情况下,士兵行军也就带着两天的干粮,够他们到达前方集结的营房就可以了。补充了这么多兵源,同时也等于多了这么多张嘴每天要吃饭啊。
巴都城外不能就地补给,再算上这些新增的军阵,相穷在前线囤积的军粮恐怕三天后就要吃完了。那么在这三天之内,就必须及时从后方调运。
在后方野凉城镇守的大将军悦瑄当然不是傻子,这一批后备军阵派出去了,运送军粮的车队紧接着也会经过彭山与丈人山隘口,时间就应该在三天内。已在暗中等了好多天的北刀氏终于站了起来,转身向高处走去,他将集结潜伏在深山中的另一支军阵——一支不能算军阵的军阵。
彭山禁地中原本有两支军阵驻守,已经全部投入到前段时间战斗中。假如连国都都保不住了,彭山深处那九株龙血宝树以及药田又有什么好保的?
除了两支军阵之外,彭山禁地一直都有国中各派修士轮流值守,因为那里不仅有大家历年来联手培育的药田,更是一处修炼宝地。北刀氏将军镇守彭山后,也命令这些修士配合军阵操练,并且以高超的修为、强硬的手段镇住了这些人,将他们组织了起来。
这些修士来自巴室国中的各派宗门,一律都是四境修为,总计有三十余人。若是以往,他们恐怕不会愿意主动卷入战乱,既未再国中担任正式官职,适当为国家或城廓出力是可以的,去拼命的话恐怕就不太值得了。
在相穷大兵入境之时,北刀氏将军就颁布了命令,愿意走的人就走,但以后不会再得到巴室国的封赏,巴室国将来对其宗门的供奉,这些人也将失去在宗门中享用的资格。将来各城廓亦不会再任用他们的儿孙,其直系后人要隔两代之后,才有可能受到封赏和起用。
至于愿意留下来的人,北刀氏会将他们编成一支新的军阵,暂时不得与外界有任何联系。他们要听从北刀氏的号令出手一次,就这一次就行了,但必须尽全力。只要做到这一点,事后皆可受封赏,就算修士本人无所谓那些封赏,巴室国亦会赐爵其子。
就算本人是修士,但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后人定也能迈入初境得以修行,更别提其宗族亲眷绝大部分都是普通人了。而且就算有修为在身,这一辈子迈过登天之径成仙的希望也是渺茫得不能再渺茫了,无法完全离开世俗城廓的供养,更不可能不与各城廓以及民众打交道。
北刀氏要这批修士出手,他们可以拒绝,但以后就别想着城廓与巴室国继续奉上的好处。假如他们答应出手帮忙,不仅一切奉养照旧、军功封赏另算,还可赐爵其子。就算修士本人无子,亦可在宗族中指定一名后人受封爵位。
少务这次征召国中那些散修效命时,给的也是这样的条件,只是北刀氏根据彭山禁地的特殊情况,加了一条断其今后的奉养与封赏。这三十多名修士全部留下了,其实前段时间他们就已经接到了各宗门尊长的传话,将代表各宗门尽量为巴国效力。
……
相穷命令修士上第一线参与冲锋,并调集了后备军阵增援,待整军已毕,随即发动了规模空前的猛攻。大军从三个方向同时攻城,一处攻北门、一处攻东门、一处攻打北门与东门之间的城墙。
巴室国工正伯劳与辅正、兵正站在都城中央一座搭起的高台上,听着城墙方向传来的喊杀声,不断下令调集军民守城。一支军阵伤亡损耗过重撤下来了,另一支军阵随即补上去,显然今天遭遇的是开战以来前所未见的强攻,巴都城守军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辅正皱眉道:“相穷一定是接到了主君那边的最新战报,他发狠了,想一战而定。”
兵正道:“三处同时攻城,应是两路佯攻一路主攻,相穷会把突破口选在哪里呢?”
伯劳沉吟道:“按照常理,当然要主攻一处城门、好破城而入。但我认为那两处城门可能都是配合佯攻,相穷其实想击破东北方向那段城墙。”
兵正诧异道:“直接破城墙?伯劳大人为何如此判断?”
伯劳抬头望天道:“因为今天刮的是东北风,有一批秘宝相穷一直没动用,若是拿出来需要风向配合。……我率诸国工去东北方向警戒,二位大人留在这里居中指挥。”说完话他的身形化为一道光影,飘然往东北方向飞去。
伯劳拿了一件传国器物,是包含着飞天妙用的神器,(未完待续。)
062、巴都之围(下)
攻城之战正是惨烈之时,尤其是正面攻坚,一支军阵的各个小队之间,整个战阵的前军和后军之间,都必训适时轮换。就算给某人一把刀,放一群猪出来让他砍,一连砍翻好几头、过了半个时辰之后,恐怕刀也会砍钝了,而且人也挥不动刀了。
为了保持足够的战斗力和冲击力,并在伤亡过大的时候不至于战线崩溃,在前线战阵没有力竭之前就要轮换后队继续冲上。城墙上的守军不知挡住了多少波攻势,对方军阵后方也出现了修士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施展神通法术、攻击城上的守军以及他们所立足的城墙。
以块石垒成的城墙正面布满了刀剑痕迹,不时传来炸裂纷飞之声,很多地方都损毁了,露出其内部的夯土。守城的人群中也有修士,他们位于最前端的战线后面,施展诸般神通法术帮助守军,同时也化解对抗敌方修士的攻击。这并非一对一的斗法,甚至没有特定的哪一个对手。
城墙下已经被击毁了好几座大型的登城坡,那是被飞去的巨石砸倒的。当攻城的战阵又一次撤下去,换了新的一批敌军冲上来的时候,城上守军还没有意识到,这次的攻势与以往不同,冲在最前面的清一色都是四境修士,却是寻常军士装束。
但不论来者是谁,城上的滚石、箭矢、梭枪照例齐发,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打倒一片敌军,那些相室国军士突然站定脚步亮出了法器,各色光华闪烁、联手挡住了这一波攻击,然后突然朝城墙上打出了一片东西。
总共三十六名修士,同时打出了三十六枚噬魂烟。噬魂烟这样的秘宝,须拥有四境以上的修为、掌握御器之功才能施展,否则相穷也用不着强派这些修士上战场。
相室国兵库收存的噬魂烟,相穷这次就带来了五十枚,就是留在这个时候用的。动用此物最佳的场合是居高临下的防守,在野外列阵大战时则要占据有利的风向。前段时间相穷一直在进攻。拿下各城廓很顺利,用不着让修士冲到战阵最前方动用秘宝。
就算在进攻彭山与丈人山关防隘口遇到了麻烦,但当时是从下往上仰攻,风向也不利。所以并没有动用噬魂烟。今天相穷是在攻城,在地势上同样也是不利的,但他却选择了有利的风向,集合大批修士冲到最前方,突然把这些噬魂烟同时打到城墙上去。
这一手能让城墙上的守军死伤一片啊。迷雾毒烟再顺风飘进城里,更能让城中死伤无数。除了少数高手,这个方向战场上的守军恐怕就要被清空了。
三十六枚噬魂烟同时被法力引爆为灰雾包裹的黑云,眼看就要膨胀爆发而开。在其爆发的威力笼罩下,就算一名六境大成高手恐也不能硬抗。
城墙后方的半空突然飞来两道流光,于虚空中定住化为两个身影,正是工正伯劳与长龄门宗主长龄先生。这两位高人原本就在附近警戒,察觉不妙同时飞至。伯劳挥手祭出了一道狂风,全力将那些灰雾黑云朝高空卷去。长龄先生则施法化作一道碧光,化解那些未及驱散的毒烟。
他们联手配合。想将同时爆发的这么多噬魂烟的威力化解,也显得异常吃力。灰雾黑云大部分卷向了高空,并没有飘入城中造成大面积伤亡。城墙上有守军在毒烟中闷哼倒地,但长龄先生祭出的碧光洒下,也及时护住了大部分人。
就在这时,又听见轰然一声巨响。使用噬魂烟消耗的并不是自己的法力,只要施展御器神通将其祭出去引爆就可以了,三十六名修士打出噬魂烟,又及时结阵合力施法轰击城墙,这一击就几乎让他们皆神气耗尽。
城墙的正面本就破损不堪、不少地方甚至已露出块石后面的夯土。在这一击之下轰然崩塌,出现了一个数丈宽的缺口。碎石泥土四处横飞,站在城墙上的守军也是死伤一片,很多断臂残肢随着碎石乱飞。有不少人被埋在崩塌的土石之下。
这时又听一声齐喝,城墙后方赶来了十名修士,他们是住在巴都城中的十位国工,去年少务继位大典举行国祭之时,也是由这些人结阵施法的。伯劳这次请他们出手了,不需要出城杀敌。就是在这种时候施展远距离、大范围的攻击法术。
城墙崩塌了一段,巨大的块石滚落四处,这时突然都飞了起来,带着呼啸之音漫无目的地朝着城外砸去。
一名国工通常要有五境以上修为,并且有其过人的特长神通手段,他们能施展出种种神奇的法术。但在这个时候结阵施法,没有多余的花哨手段,就是最普通最简单、只要有三境修为就能施展的御物之术。
无数块石卷起,还有原先就囤积在城墙后方的、那些用于守城的滚石,包括靠近城墙的几座房舍也解体了,全部飞出朝着缺口外砸了过去。
那三十六名修士各自打出噬魂烟,又联手轰塌了城墙,这全力一击便已消耗了大部分神气法力,正在飞身后退。漫天块石夹杂着各种残破的军械、城墙与房屋的碎片呼啸砸来,躲都没有地方躲,他们只能祭出法器化出道道光华硬抗。
足有二十几道光华当场被砸灭,能够保住性命撤回去的人还不到一小半。这么巨大的损失,恐怕也在相穷的预料之外,但城墙毕竟是被击出了一个缺口,早已准备好的精锐军阵顺势冲进了城中。而巴都城内增援的后备军阵,也如潮水般涌向了这个缺口。
只见几丈宽的城墙缺口内外,各种刀剑的光华四射、金铁交鸣声此起彼伏、怒吼与惨呼之声不断。假如站在那个缺口中间,就算是伯劳或长龄这样的修士,恐怕也难以保住性命,修为再高也毕竟是血肉之躯啊。
伯劳施法将噬魂烟爆发的威力卷向高空,但那灰雾黑云并未消失,仍在顺风向前涌动扩散。伯劳继续向上飞,施法卷动狂风裹住毒烟,使之顺风势继续向高空扩散,不至于落入城中伤人。就算是虎娃手持五色神莲在此,也不能将同时爆发的这么多毒烟消解,只能用这个办法将其驱走、最后飘散在远方。
长龄见伯劳的身形有些不稳,及时飞上去扶了他一把,同时祭出碧光,化解那些飘逸至城墙缺口内的淡淡毒烟。这些已经散逸出来的毒烟,就必须以法力化解其毒性了,长龄恰好精通于此道,这么做要比将那灰雾黑云卷走吃力得多,幸亏刚才没有太多的毒烟飘散出来。
长龄一心二用,施法化解战场上毒烟的同时,又随即飞上高空相助伯劳,只见一团巨大的黑云带着涌动的灰雾,缓缓飘过巴都城的上空。被狂风卷住不使其沉散入城中,其不断向下方飘散的少量毒烟也不断被碧光扫灭,终于飘过巴都城落向了城外西南方的旷野。
伯劳与长龄落在了城墙上,脸色都有些发白、气息稍显紊乱。噬魂烟是战场上大规模杀伤之物,这两位高人本身可以不惧其害,但想施法护住城中军民,也耗费了大半神气法力,因为救人远比杀人或自保更难。
像他们这种高人,既已突破大成修为,足以开宗立派成为一代宗主、逍遥人间享受大自在超脱之妙,有什么俗务派门下弟子去处置便可,本没必要直接出手参与这种战乱冲杀,弄不好也会殒落的,可是两人出手都有各自的缘由。
伯劳自不必说了,他担任巴室国的工正,就是守卫巴都城指挥战事的主帅。而长龄先生及其宗族与宗门,与少务的利益几乎完全是一体的,他的儿子在做善川城城主,门下已出师的弟子,有一部分在彭山禁地听从北刀氏的号令,另一部分跟随少务大军出征,而本人则留在了巴都城中协助伯劳。
这时巴都城东北那段被轰塌的城墙缺口处,如潮水般的敌军涌了进来,又有潮水般的守军涌了过去,展开了一场殊死决战。相穷的精锐军阵几次冲过了缺口,但始终冲不过城墙后那半圆形的守军防线,没有顺利攻入城中。
几番进退拉锯,城墙缺口内外伤亡一片,伯劳又回到了城中的高台上指挥全局。还好城中组织的后备军阵足够多,等于是拿人命在填这个缺口。这场惨烈的激战一直打到黄昏之前,相穷大军虽击破了城墙却无法攻入城中,在黑暗即将到来之时终于退去。
这番大战终于平息,巴都城中亮起了很多火把。仓正大人连夜清点伤亡人数、组织城中共工抢救伤员,重新分派与发放各种物资;兵正大人则忙着整编残军,守城中有很多支军阵都被打残了,需要以剩下的精锐骨干为基础、补充青壮重新组织起来,才能够恢复战斗力。(未完待续。)
063、相穷之死(上)
伯劳又带着十位国工,集中都城中的各位共工,连夜修复那段被击毁的城墙。紧急状态下当然来不及组织民夫以块石与夯土筑城,而是直接施展御物搬运之法,就以泥土和碎石堆砌填补,同时以法力凝炼加固,总算在一夜之间把这段城墙又给补上了。
那十位国工白天并没有冲到缺口处直接作战,他们及时后撤未陷入乱军绞杀之中,此刻又发挥了作用,但一夜施法下来,与其他众共工一起皆累得筋疲力尽,想要恢复神气法力,恐需涵养好一段时间。
城中各色人等无形中汇成一辆巨大的战争军械,连夜运转不歇,一直忙到第二天黎明。劳累了一整夜的伯劳又与长龄站在城廓中央的高台上,远眺着城外道:“假如相穷再来一波这样的攻势,巴都城恐怕便守不住了。”
长龄摇头道:“再来一波?我看这样规模的强攻,相穷也组织不起来了!”
话语中带着神念分析了一番。相穷在攻城时使用了噬魂烟,这明显就是孤注一掷。根据少务在命煞那里得到的情报,相室国兵库中收存了六十七枚噬魂烟。虽不清楚相穷总共带来了多少枚,但今天一次就打出了三十六枚。
有可能这些噬魂烟就是全部,也有可能相穷军中还有更多,但无论如何这已是相琼大军最强的一击。仅有噬魂烟没用,还得有能冲到战阵第一线祭出噬魂烟的人,在轮番攻城时一次集合了三十六名四境修士,猝不及防间突然同时打出噬魂烟,这已是惊人的大手笔了。
相穷就算能一次同时动用更多的噬魂烟,也很难集合起更多四境修士,想再来一波恐怕不太可能了。另一方面,相穷在兵源、军械上的损失也很惨重,更别提攻城不下士气所受的打击了。
话刚说到这里,忽见东北方向远处的天际有浓烟升起。那个地方离得很远,但滚滚浓烟就连都城中都能看得见。说明地面上的火势不小、绵延的范围很大。伯劳惊喜道:“主君留下的暗招发动了,北刀氏将军终于得手!”
长龄长出一口气道:“伯劳兄可以好好休息了,您再这么硬撑下去,恐会自损修为啊。”以他们的修为。以神念交谈当然更方便,可是方才伯劳只是开口说话,累得连神念都发不出来了。
……
长龄料的不错,相穷大军携带了五十枚噬魂烟,这一次攻城就用了三十六枚。其实按照相穷的打算。在一轮齐攻中全部祭出是最好,但实在凑不出那么多四境以上的修士。他也不能将所有的随军共工在一次攻击中都顶到战阵的最前线,三十六枚噬魂烟齐攻、再趁机结阵施法轰塌城墙,这已经是极限了。
相穷的确重创了巴都城守军,开战以来巴室国所有的人员伤亡,包括死守关防隘口的那一战,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天的损失更大。但与此同时,相穷大军何尝不也是受到了重挫?相琼本来下了死命令,此战定要攻破巴都城,可是仍没有成功。
相室国大军也需要休整。在短时间内无法发动同样规模的攻势了。相穷的脸色阴沉无比,甚至感觉身体也是一阵冷一阵热,几乎压抑不住暴躁的心情。麾下的各位将军都不太敢跟他说话,哪怕是汇报军情、请示君命,也是尽量低着头言辞简短。
这一夜相穷当然没睡着,处于一种精神极其亢奋、情绪又极其压抑的状态,眼睛里充满血丝,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在侍从的劝说下迷糊了一会儿。他刚躺下没多久,又有军士来报:“主君。不好了,在彭山与丈人山的关防隘口方向,正有大量浓烟升起!”
报信的军士话还没说完,就被亲卫一脚踢了出去。这个时候送来这种消息。被惊醒的相穷恐怕连杀人的心都有,没看主君的佩剑就放在床边吗?
相穷连衣服都没穿好便冲出了屋子,抬头望去,远方果然有浓烟不断,而且飘飞得越来越高……直到正午之后才渐渐消散。
……
被大火烧毁的,是相室国大军后方的粮队车辆。他们是在昨天夜间到达彭山与丈人山关防隘口的。
不可能人人都有夜间视物的神通,运送粮草辎重的牛车队伍需要晓行夜宿,沿途有军阵护送,夜间休息的地点是事先选好的布防营地。但想保证粮道安全,最重要的并非派军阵护送,而是要有一片稳固的大后方、已将占领区内的残敌清理干净。
相室国的镇国大将军悦瑄在野凉城坐镇,城廓境内已无巴室国的残军,却没料到突然又冒出一支奇袭粮队的军阵。这支军阵的编制并不齐整,总共只有三十余人,但清一色皆是四境修士,率领者更是有五境九转修为的北刀氏将军。
北刀氏领着彭山禁地中值守的众修士趁着黑暗潜伏到了附近。黎明到来后,关防隘口的驻军像往常一样生火做早饭,运送军粮的车队则已经吃完早饭出发。前面的车辆渐渐离开了关防隘口,最后一辆装载着军粮的牛车刚刚开动,北刀氏突然发起了袭击。
尽管这些修士的战斗力远远强于普通士兵,但北刀氏并没有强行夺取关防隘口,甚至不与守关军阵纠缠混战,就是率众放火将那些车辆点燃。他们所用的也非常规战术,主要是攻击粮车而非是杀伤敌人,在高处合力击断巨木,点燃熊熊大火砸到车辆上。
粮车被砸翻,受惊的牛马四处冲撞,和燃烧的巨木混杂在一起,堵住了关防隘口外的道路。军阵想救援都很难,他们首先得穿过被横七竖八燃烧的大树所阻塞的道路,就算冲了过去,面对大火也束手无策——这条道路两侧并无水源!
人员的伤亡并不算严重,但军粮全都被烧毁了,粮车和树木的灰烬残骸堵塞了道路,需要派很多人清理很长时间,才能恢复交通顺畅。北刀氏不仅烧毁了这一大批军粮,也暂时截断了彭山与丈人山隘口的道路,使得后续的大批人马与物资无法在短时间内通过。
此任务完成后,并北刀氏未恋战,率众修士及时撤回到深山密林。这位将军又对众人说道:“接下来诸位可以回彭山禁地清修,若愿意的话,也可以等待相穷兵败之后,继续跟随我为主君的大军效力。”
就这一次出手,便可以得到少务先前许诺的封赏。假如愿意继续为大军效力,少务当然更欢迎。但如今还不是时机,这些人需要等到相穷兵败之后才出山。有这个前提在,那当然是在巴室国大胜之后更立新功了,在场所有人都表示愿意。
……
相穷看见远方的浓烟,立刻派人去打探情况。这边派去的人还没回来,关防隘口那边报信的人就到了。
就在这一天正午,相穷同时接到了两份战报,是由同一个人送来的。此人来自国都,是一位修成了武丁功的精锐战士,且十分擅长御车。他从相室国都一路赶来,沿途换了很多匹骏马,以最快的速度几乎毫不耽误来见相穷。
说来也巧,这位报讯的使者今天凌晨时也在彭山与丈人山关防隘口,有紧急军情在身,他抢在运送粮草的车马队伍之前出发了,也是目前唯一从那处关防隘口走脱的一辆车,因此他也知道凌晨时发生的事情。
大批军粮在后方设防的关卡外被烧毁,不仅意味着前线大军将要断粮,对全军士气也是沉重的打击,更何况它发生在刚刚攻城受到重挫之后。相穷尚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人袭击了粮队,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便意味着后方并不稳固,很可能是敌人的援军已经到达、企图抄他们的后路。
假如这样的消息在军营中散布开来,前线将士中将不可避免地会有沮丧、失望、恐慌的情绪蔓延。相穷的第一反应是大骂悦瑄,这位镇国大将军既在后方坐镇,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监督巴室国可能的援军动态、保持后勤辎重运送线路的安全通畅。
有人奇袭了彭山与丈人山关防隘口,竟能把所有的军粮都烧毁,还借着燃烧的粮车和巨木阻塞了道路,悦瑄大将军怎么事先没有察觉与防备?
可是相穷已经没有心思痛骂悦瑄了,因为还有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他当着众将的面,大叫一声跳了起来,当场吐血晕厥!
这名报信的使者来自国都,是兵正舆轩紧急派出的。他原先要送达的消息是:舆轩集结大军,在国都与太禾城交界处的平原上,与少务率领的巴室国大军主力列阵决战。经过一日之激战,舆轩溃阵不敌,已率残兵逃回国都。
留守监国的兵正舆轩大人认为,兵败之后国都亦难守,被少务围困是必然的,恐怕不久后也会被少务所攻破。到了那时,南境的龙马城与国内其他城廓之间的联系就将被切断,也意味着相穷大军的后路被彻底截断了。(未完待续。)
063、相穷之死(下)
舆轩有监国、守国之责,所以他做了个决定,要抢在少务大军尚未对国都形成合围之前,带着相穷诸子以及传国重器西撤,不能让国嗣落入少务之手。少务虽然已经攻占了大片城廓,但那些城廓都在相室国的东境,相室国仍然还控制着西境的很多座城廓。
舆轩想带着诸公子逃往西界山以北的大后方,选择一座城廓为临时的陪都,集结守备力量进行重点防御、阻止少务大军继续进犯。如今少务势大,相室国东境战局已呈崩溃之势,想组织力量反击,短期内已不太可能。
放弃国都西撤,借助地利聚集西境各城廓的兵力,死死守住各关防隘口,还有可能等到转机。舆轩当然也不是直接放弃国都,他还留下了所有能收拢的军阵守城,能守多久算多久。他在离开国都之前,又派出使者向郑室国求援,并向赤望丘求救。
假如相穷大军能及时回师,从龙马城一带对少务大军发起攻击,那么舆轩也会从西境调集国中的后备军阵合击,那样还有可能扭转局面。
若是相穷来不及回师,或者他回师之时龙马城已被少务大军攻占,舆轩也做了最后的建议,相穷可率领大军自望丘城向西南方向撤退,经过孟盈丘南麓进入郑室国,再从郑室国绕道转向北行、越过西界山与舆轩汇合,坐镇陪都指挥反攻。
舆轩坐镇国都监国挡不住少务的大军,他也没有办法。但此人对形势看得还是很明白,做出的选择也是无奈之中最恰当的。在国都之外列阵决战中溃败之后,这位兵正大人就知道主君相穷恐怕回不来了,但他还是尽量给了两条建议。
第一条建议是让相穷回师龙马城,与舆轩在相室国西境夹击少务。但他也清楚这个计划几乎不可能实现,相穷大军来不及赶回,而少务攻占国都之后,下一步必然会攻占龙马城,那么相穷的大军就整个被关门打狗了。
龙马城是相室国最重要的兵库所在。它的防线都建在与巴室国交界的边境上,面朝相室国都的方向并不设防。相穷出兵之前恐怕也没想到龙马城或国都会出事,在龙马城中留守大营的是公山虚将军。
舆轩与少务决战时,就近将公山虚麾下的几支精锐军阵都调来了。如今公山虚在龙马城恐怕也挡不住从背后杀来的少务大军。
所以舆轩又给了主君另一个不得已的建议,撤退之时,孟盈丘南麓走,穿过盟国郑室国的境内,绕道回相室国西境。可是这个建议恐怕也行不通。因为相穷大军要想打到边境去,还得再攻占两座城廓,而且巴室国屯集在边境的大军一直未动。
相穷前段时间虽攻占了大片城廓,却无法就地获得足够的军需补给,如今后路已被切断,他还能继续攻城略地吗?少务都不需要再进攻,只要守住各个关防隘口,拖都能把相穷大军给拖垮了!
在特殊的情况下,总有特殊的人才,这说的并非是舆轩。而是这位报讯的使者。在没有文字的年代,也并非像后人想象的那样难以传达复杂的信息,总有相应的人才出现,就有那么一种人的记忆力绝佳,能将所发生的事情丝毫不差地转述得清清楚楚。
这位使者当然是先到达了野凉城,镇国大将军悦瑄听说消息也是惊慌失措,赶紧命他继续赶往前线、禀告最新战报并请示相穷如何决断?这位使者先说了半路上遇到的军粮被烧毁之事,接下来又转述了舆轩所汇报的军情。
相穷手握佩剑的剑柄,指节发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全身都在颤抖,他不断在心中劝说自己——要冷静,要冷静,不要发作。将全部情况听明白了再说。可是他还没有听完,便口吐鲜血晕倒在地,竟硬生生地把佩剑给折断了,剑柄握在手里、剑身还在鞘中。
众将急忙唤随军共工为相穷施治,几位修士轮流施法,但神色都有些绝望。他们有感觉——主君恐怕很难救了。
相穷看似身强力壮,但平日气血虚旺,最忌暴怒狂喜之情志冲击,虽然身边的人一直在劝说他要压住情绪、切忌冲动,但相穷今日怎能忍得住?直到黄昏之前,这位国君才幽幽醒来,目色尽赤、神智不清醒,而且半边身子已经动不了了。
守护在身边的将领颤声问道:“主君,您终于醒了!大军还在等待您的命令呢,我们该怎么办?”
相穷的意识还不是很清醒,似是没有听到他人说话,口角歪斜、挣扎着喃喃自语道:“郑股啊郑股,你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又有人问道:“主君,您在说什么?”
相穷的话倒是越说越清楚了,但还似在自言自语:“我有一统巴原之愿,少务将来做的事,也算是继承了我的遗志。”
众将都有点傻眼,这是什么胡言乱语,少务继承相穷的遗志?有一人问道:“主君,如今您的身体需要调养,不适合上阵激战,我们是否需要撤军?”
相穷好像清醒一些了,听见了这句话,勉强扭了一下脖子道:“军中之事,由悦瑄做主。”这种时候必须要有一个能代替相穷主持大局之人,相穷也只能让镇守野凉城的镇国大将军悦瑄来指挥大军了,言下之意,撤不撤军也是悦瑄说了算。
又有一人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君,在诸公子之中,您认为谁最出色、最得您的信任?”这句话问得很含蓄也非常敏感,却又不得不问。相穷发兵之时,并没有指定哪位公子监国,他虽有十几个儿子,却没有定下将来受禅继位之人,现在是一定要问清楚的。
相穷的目光却变得越来越迷离,眼中的光泽也正在涣散,不知望着什么地方,又喃喃自语道:“灭郑股者,主巴国之祀!”
这算是什么交代?看来相穷的神智确实不正常,属下问的是该指定谁继位,他却做出了这样的回答。“相室国”只是一个宗室之间以示区别的称呼,它与巴原上其他四国一样,都是自称巴国的,主国祀者,就是担任国君的意思!怎么又和灭郑股扯上关系了?
方才提问那人又问道:“主君的意思,是指诸公子中将来有谁能灭了郑股,便可继位为国君吗?可是国中不可一日无君,万一主君您不能继续视事,不能等到……”他说到这里却止住了声音,只见相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握紧的右手松开了,瞪大着双眼已气绝身亡。
相穷死了、死得这么突然,出乎很多人的预料之外。但也并非所有人都没想到,孟盈丘宗主命煞就曾说过——相穷乃暴亡之相。这位高人曾见过相穷本人,也可能暗中查探过其生机神气,知道他的身体中有某些隐疾、会在什么情况下突然发作。
而相穷临终前说的那些话,令人万分疑惑、百思不得其解。但不论理不理解,这些话就是国君的遗命,谁想继承相穷的政治遗产,就要尽量执行,可它偏偏又没法执行啊!
相穷说少务会继承他的遗志,难道是让少务继任相室国国君之位?这绝不可能啊!而且相穷也没有明确地这么说。“灭郑股者,主巴国之祀。”应该是相穷说的唯一明确的一句遗命了,但同样令人难以理解。
谁灭了郑股,谁就可以成为相室国继位新君?语意倒是很明确,但这不是开玩笑嘛!就算是相室国诸公子,将来可能会有人领军灭了郑股,但在此之前呢,难道就不立新君了?而且郑室国目前与相室国是盟国,相穷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
还有更糟糕的情况呢,假如是少务或是随便别的什么人灭了郑股,难道也要奉其为君吗?还是说要把这个人找来,担任历来只有国君亲自兼任的祭正大人之职?这一切,都随着相穷的离世而无法得到解答了。
后来有高人猜测,相穷临终前说的那些话,可能并非遗命而是一种预言。当时相穷看似神智不清,但在临终的一刻元神却有片刻的清醒,已经对巴原将来的形势做出了判断。他认为自己死后,相室国诸公子根本不是少务的对手,相室国也是守不住的、迟早将被少务吞并。
而少务灭了相室国之后,郑股也不会有好下场!相穷不仅是这么判断的,也是这么希望的。
相穷可能并不恨少务,但在临终之时却深恨郑股。他当然没有恨少务的理由,少务从未招惹过相室国,是他自己瞅准机会率大军主动杀入巴室国的,就算战败不敌也怨不了谁。可是郑股就不一样了,相穷为何会恨他,各种人可以做出不同的猜测。
……
在相穷身亡之前,远方的另一条战线上,舆轩为何没有像伯劳那样关闭四门死守国都,而是在平原上与少务列阵决战?因为他的处境不同,对战况的判断也不一样,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未完待续。)
064、鬼者归矣(上)
少务提前猜到了相穷会攻打巴室国,但相穷却没想到少务与郑室国之间的冲突是虚,调集大军等待机会打入相室国才是实。
所以少务早就做好了被相穷杀入国境的准备,伯劳得到的命令有三条:一是在战略上主动放弃望丘、平谷、野凉三座城廓,提前把军民和物资向后方转移,让相穷得城廓而不能得补给;二是在彭山与丈人山一线,利用关防隘口阻敌,尽量给后方更多的时间完成坚壁清野计划;三是死守都城,不与相穷列阵决战。
少务事先这么交代的,伯劳才敢这么做,否则身为留守监国者,怎能不战而放任敌军围困国都呢?
另一方面,少务大军的后方并不在巴都城,最早是金沙城,随着大军的推进,飞虹城与太禾城都成了他的辎重大营所在。少务得到的补给不仅仅是粮食,他解散了那些未曾抵抗的城廓守备军阵,将人放回家、但军械装备却留下来了。在正式作战中,打扫战场所获得的军械也是就地的补给。
而舆轩的处境与伯劳完全不同,他所坐镇的相室国都便是相穷大后方的指挥中枢,若是国都被包围、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后方的指挥就瘫痪了。与此同时,南面的龙马城也会成为一座孤城。太禾城已经失陷,若国都再被围困,那么相穷前线大军的后勤补给线路将尽数被切断。
当少务攻占太禾城向国都杀来时,舆轩已经不能再等待相穷回复的君命,必须自己立刻做出决定。他绝不能让少务围困国都,甚至不能让少务将战线推进到都城之下。不仅是舆轩,包括相穷在听说少务大军向相室国都推进时,判断多少都有些失误。
他们认为,少务是劳师远袭,进军的路线兜了一个大圈子,一路攻占了那么多城廓之后,应该已兵疲将惫。精锐主力恐怕也折损了不少。舆轩没有去救援太禾城,而是从龙马城以及附近城廓调集重兵以逸待劳,应能给少务大军以迎头重创,就算不能将之完全击溃。至少也能将其击退。
但是少务大军这一路,并没有经历太大规模的激战,在及时补充了后备军阵之后,前线精锐主力几乎没什么损失,而且一路获胜而来、全军士气正旺。
其实这和相穷进军的情况有类似之处。相穷大军杀入巴室国后一路并没有太大的损失,直至推进到彭山与丈人山隘口才遭遇了顽强的抵抗。那么如今少务与舆轩大军之战,从某种意义上,便相当于当初相穷和包奇正的关防守军之战。
有林枭在,少务大军提前查知了舆轩大军的动态,当两军对阵时,已选择好了顺风的方向。少务虽然不打算使用噬魂烟,但也要防止舆轩在战阵交锋时用这种东西。这是一场硬碰硬的激战,无论计谋多么出色、用兵如何出奇不意,但在每一个局部战场上。还是要靠战斗力解决问题的。
与守城之战的来回交锋消耗不同,平原列阵大战分出胜负的时间不需要那么长。双方前锋军阵与后备军阵轮流冲锋拼杀,战鼓声不断擂起,刀光剑影如波浪潮涌般碰撞在一起。这番大战整整打了一个白天,最终舆轩溃阵,无法再阻挡少务大军的冲击。
舆轩集结两阵死士断后,收拢撤下来的残兵,趁着天黑的到来仓惶逃回了相室国都。少务也要收拢军阵,加上天已经黑了,并没有继续追击。连夜开始清点损失、救治伤员,重新整编激战中打残的军阵。
虎娃并没有上战场,他就坐在少务的战车上,静静地看着少务不断下达各种命令。前线大军变阵轮番冲杀、直至最后获胜。少务的指挥中规中矩,在这种硬碰硬的正面战场上,谁也没有太多的花样,换哪位将军指挥其实都差不多,就看麾下军阵执行命令是否果断、战斗力是否顽强。
大战获胜后,少务有太多的事情要忙。而虎娃也没有闲着,他开始出手救治伤员。以虎娃的疗伤手段,比随军共工们高明多了,但受伤的人太多,他一个人也救治不过来,亦命藤金、藤花出手帮忙。
藤金、藤花是他的弟子,当初在彭山禁地中就得到他的指点、学过理气疗伤之法。最重要的是,藤金、藤花各拥有一朵金铃花法器,不仅有安神之效,还能使人陷入沉眠,这在调治伤员时简直太有用了——可为人止痛。
巴室国的伤员基本上都处置完毕后,军营中更多的是相室国被俘的伤兵,他们被集中看押暂时无人理会。虎娃叹了一口气,下令能救治的就尽量救治吧。其中尚能参战者,随后便交给灵宝;不能再战者便遣送回乡;最终伤重不治者按阵亡记,事后也有抚恤。
虎娃不仅是下命令,他也带着藤金和藤花接着出手救治这些相室国的伤兵。这天夜里幸亏有他和两名弟子帮忙,否则仅凭那些随军共工,将有太多的人受了伤就算侥幸一时未死,恐怕最终也熬不过去。仅仅是及时止痛止血,他们便留住了上百人的命。
虎娃的声望,在巴室国中自不必多提,在相室国中他也是受万民敬仰的“小先生”。那些相室国受伤的战俘做梦也没有想到,传说中几乎和神仙一般的小先生,竟然会出现在眼前,且亲手为他们调治伤势。据说这批被虎娃治过伤的将士,后来大多成了灵宝手下最精锐的战力。
在这一战中,猪三闲也受伤了,伤得还不轻,被抬回来之后趴在那里直哼哼,也是虎娃亲手为他调治的。虎娃还告诉这位猪头人弟子,一个月内将上不得战场了。
猪三闲筋骨之强悍远超常人,不仅皮糙肉厚更有一种天赋神通,能以红光罩体、寻常刀枪不入,虎娃都曾领教过他这手本事。可能就是艺高人胆大吧,猪三闲凭借着一身强悍的神通,在冲锋时勇往直前,就差没有化出妖族的样子四蹄蹬地、身放红光往前直撞了。
猪三闲的修为突破四境后,神通当然比以前更强大,可是就算他刀枪不入,防的也只是寻常刀枪,而且在连续的激战中,神气终有耗尽之时,只要法力运转稍有凝滞,就有可能被刀枪所伤。
对方军阵中亦有不少将士有修为在身,更有很多精锐的军士练成了武丁功,结阵挥出刀芒不断,猪三闲甩开战阵一个人冲入重围又能挡多少下呢?他的肩头挨了一箭,箭簇差点没扎进骨头里,屁股上还挨了两记,一记是被刀直接砍伤的,另一记是被武丁功的刀芒所伤。
猪三闲伤在屁股上,是因为冲得太猛了,扎进了对方战阵深处,被敌人转身砍中。当时藤花发出震吼,藤金趁机冲过去把受伤的猪三闲给抢了回来,否则他性命堪忧。
这一战,虎娃把藤金、藤花派上前线并不是让他们直接冲杀,而是做亲卫打扮紧紧跟随着前锋将军盘瓠,在盘瓠遇险时出手保护。虎娃虽然向少务举荐了盘瓠为将军,但不希望他在战场上出事。盘瓠倒是没有遇险,他们却把猪三闲给救了回来。
盘瓠在武夫丘上学过兵法,猪三闲可没有。虎娃在给猪三闲疗伤时,还训斥了这名新收的妖族弟子一番,告诉他身为将领不能只顾自己向前冲杀,更重要的是率领战阵,进退之间及时完成攻防转换。不是自己身手好便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将军,以后要多学着点。
一直忙到后半夜,虎娃让几乎神气法力耗尽的藤金、藤花先去休息,众随军共工也一再恳请彭铿氏大人去休息,剩下来的事情交给他们便可。虎娃终于离开了大营,一个人来到了白天发生过激战的旷野上。
因为打扫战场的关系,旷野中还点着一堆堆篝火。大战平息后的黄昏,这里曾尸横遍野,阵亡者有不少是巴室国的将士,更多的则是相室国的败兵,四处散落着丢弃或损毁的兵甲器械。如今战场已大概清理干净,阵亡者的遗体都集中到了专门的地方堆放,除了那些篝火还在燃烧,四野一片空荡荡,只有夜风中带着淡淡的血腥气息。
虎娃独自走在这片战场上,放开元神感应着天地间的一切。其实这一夜,他恐怕是整座军营中最累的人,连续出手救治了那么多人之后,体力与精力已经相当疲惫,但知觉却比以往更加精微敏锐。
夜幕下的战场遗址,越往远离篝火的黑暗处走,其气息越显阴森肃杀。虎娃不仅清晰地感受到了,而且融入心神在体会。山爷临别时告诉虎娃,要留意观察世间诸多人与事,体会他们的经历、愿望与行为。
而山神当初让虎娃远走巴原,不仅是为了避祸,也是为了让他见证人间种种。但是人们所见证的事情,不可能都是他希望看见的,虎娃当年就没想到自己会走在这样的战场上,但他此刻,仍融入心神感应与体会着天地间种种精微的气息。
这种感觉当然不会令人舒服,甚至有些毛骨悚然。虎娃已经进入了一种出神的状态,看上去像是在梦游一般,五境九转圆满之后,他虽然没有闭关清修,但也经常进入这样的状态,形神与天地间的气息融为一体,以天地为己身感受着一切。
**(未完待续。)
064、鬼者归矣(下)
在恍惚出神的状态中,虎娃的眼前又出现了白天那惨烈的厮杀场景,无数人怒吼着冲杀,又纷纷发出惨叫倒地……这不仅仅是回忆或想象,而是一种定境,虎娃在突破四境修为时,就已经掌握在深寂定境里、元神世界中,回溯种种场景,就是一种真切如常的经历。
此刻虎娃行走在战场上,也行走在元神定境中,他仿佛又回到了白天,就这么在旷野上穿行,看着身边殊死拼杀的双方将士。鲜血渐渐染红了土地,相室国大军终于败去,太阳西沉、夜幕降临,他看着少务大军开始打扫战场、远方亮起了篝火……
渐渐地,虎娃的元神定境与现实的场景完全融合。可能是因为消耗太大过于疲惫,虎娃竟有一瞬间的恍惚,在夜幕下又看见了无数的身影——飘忽的虚影。
这些虚影飘荡在黑夜里的旷野上,正是那些白天阵亡的将士,他们仿佛还在殊死拼杀,重复着曾经在战场上做过的事情。虎娃定了定神,随即退出了定境,眼前又是一片宁静,只能感觉到原野上吹过阴凉的夜风。
自己刚才看见了什么?虎娃不认为那是幻境,他能很清晰地分辨,倒有点类似于魔境了。记得很久以前,在家乡的路村,虎娃配合族人们击溃了羽民族人的进攻,当时那些翅膀着火从天空掉落的羽民族人也是死伤一片,而族人们最终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激战后的虎娃神气耗尽晕了过去,当他醒来后走出屋子,恍惚间一刹那也看见了那些已死去的羽民族人的虚影,与方才的感觉有点类似,却又不太一样。这些是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但好像也是某种真实的存在,在特定的状态下才能感应到、包含在天地间的气息中。这种感应以特定的方式折射入元神,虎娃便能看见那些奇异的“东西”。
虎娃回顾方才进入的状态,再凝神入境却睁着双眼,以天地为己身。元神感应与真真切切的肉眼所见不分彼此,他接着又看见了方才的场景。战场上飘荡着无数的虚影正在厮杀,正是白天阵亡的那些人。
虎娃生在这样的年代、这样的环境,当然也是信鬼神的。他悟出了纯阳诀。对神道设教与鬼修之法有所认识之后,已对世间的鬼神之说有了自己的理解。但民间总有阴神鬼物的传说,它们与羊寒灵那样的山神可不同,虎娃此前还没有亲眼见到过呢,实际上绝大多数人也根本没见过。
虎娃今天却在战场上见到了这样的“东西”。它们便是传说中的阴神鬼物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阴神鬼物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虎娃凝神只观察着其中的一个“人”,此人起先只是一道虚影,可是融入与现实场景重合的定境中,便看得越来越清晰,是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他似乎被刀剑砍中,作势格挡中一次又一次倒地——便是他身亡时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