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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部分

《太上章》》 · 徐公子胜治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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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室国的很多民众终于知晓,原来“小先生”斩杀宫琅、闯关进入巴室国后,先是在彭山禁地救治国君后廪、被赐号彭铿氏;又远去武夫丘拜在了剑煞先生的门下、成为其亲传弟子,并结识了化名小俊的公子少务。

这些消息令相室国的民众非常感兴趣,在民间飞速地传播开来。人们对小先生的景仰之心更深。有意无意间,就连与小先生有关的巴室国新君少务,在传说中也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受到很多人莫名的尊敬。

还有一些事。相室国官方本是没公开的,比如飞虹城一带曾出现的流寇,其实就是城廓的军阵;君女宫嫄纵马践踏青苗、冲撞民众,被小先生出手揍了……。这些内情原先就在当地民间流传,可如今传播得越来越广。很多地方的民众也都听说了。

民心之微妙向来难言,国中民众在景仰小先生、进而对少务有所好感的同时,对相室国宗室也越来越不满,私下里的非议也越来越多。这在平时也看不出有多大不妥,该过的日子也照样过。

可一旦有重大的变故发生,就可看出这番铺垫的作用,比如相室国与巴室国交战。而少务要做的,就是等相穷率先挑起这场国战。这番冲突迟早是难以避免的,少务也知道相穷一直在为此做准备,那么就主动给对方一个机会。将形势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在少务看来,他的目标并不是要征服或覆灭相室国,而是结束其分裂统治的局面。反正如今的巴原五国皆自称巴国、是继承了原巴国正统。所以他要战胜的只是相室国的宗室以及它所控制的军事力量,而尽可能地要得到相室国民众最广泛的支持,避免将事态演化为两个国家之间全面的战争。

对相室国的战事虽然尚未开始,但战后的各种事宜都要早做铺垫,世上懂得“其未兆易谋”道理者,绝不仅止虎娃一人。

至少在此刻看来,少务上孟盈丘求亲的影响,尚不如彭铿氏拜见命煞、表明自己便是当年相室国中的小先生这件事意义更重大。少务利用各种方式。在相室国中散布消息,包括很多当年相室国不想公开传播的事件内情。

经历了西荒之行的虎娃,本已打算今后行事定要低调,切忌张扬而过分引人注目。就连成为象煞之师这么值得炫耀的事情。虎娃也未对任何人提起。可是他一旦亮明小先生的身份去了孟盈丘,随之而来的“后果”便是名扬巴原,再度成为巴室与相室两国中最知名、最受尊敬的人物。就连其他三国中,也有不少民众听说了有关他的传闻。

虎娃也只能苦笑,因为他清楚只要自己上了孟盈丘,以当年小先生的身份去拜见命煞。就会有这样结果,并非是他本人刻意张扬。而少务也只是借机将此消息传播得更广,并没有编造任何不实之词。虎娃自己公开做的事情在民间流传,他也没有理由去阻止任何人谈论。

既然如此,虎娃也就顺其自然了,不因此自傲便可。

……

藤金和藤花这两位妖修,自从修成人形走出彭山以来,还是第一次离开国都行游各地见世面,这一路上眼睛都看花了,哪怕见证了一些世间很微小的事物,对他们而言也是前所未有的大收获。当少务终于结束巡视要返回国都之时,他们俩倒在车上犯起愁来。

藤金嘀咕道:“这下坏了,等我们一回国都,府宅大门恐怕都要被挤破了。前几个月师尊不在家,门前都经常热闹得跟集市一般,库房都被送来的各种礼物堆满了。如今师尊跟着国君公然走了这么一圈,回去之后,家里的东西岂不是要装不下了吗?”

藤花亦挠头道:“师尊觉得仆从下人已经够了,假如有人再送,我们还是尽量拒绝吧。可是有些礼物却不好不收,否则也会得罪人的,我如今已懂这些道理。我们回到国都就赶紧收拾宅院,整理几大间空房子出来,好放各种东西。有些不怕日晒雨淋的,干脆就堆在后院里。”

他们的“担心”不无道理,虎娃没回来之前,尚且有那么多人登门拜见送礼。如今他回来了,他这一路都是与国君同车而行,当年小先生的事迹在巴室国中传开、如今彭铿氏的事迹在相室国中传开,估计很多人都会来给虎娃送上礼物的。虎娃与盘瓠的两座宅院虽不小,可也没有大到很夸张的程度,恐怕真是要装不下了。

藤金琢磨道:“我们准备几辆车,把一些东西都运到师尊的田庄去。那里的地方大,实在不行,就专门多盖几间库房。

藤花深以为然道:“这是个好主意!但家里的东西都是很贵重的,我们如果不在的话,会不会有人来偷啊?”

藤金笑道:“你觉得会有谁没事到师尊家来偷东西吗,除非是吃错药了!……再说了,不是还有我们俩嘛,一身修为难道还防不了贼?盘瓠师叔也在啊,鼻子一闻,就知道来了生人。”

藤花却摇头道:“我们不能只想到家里的东西往哪儿放,有那么多人登门,成天乱糟糟的,定会打扰师尊清修。如此一来,师尊恐怕不会经常留在国都府宅中,而你我也应追随在师尊身边。至于盘瓠师叔,他不是当了将军嘛,以后肯定也会常在军中,而不是在家中。”

藤金一拍大脑门:“对呀!访客太多,定会打扰师尊修行。假如每一位上门求见者都跟师尊说上几句话,师尊就没功夫干别的事了。嗯,师尊还会离开国都清修,而我们俩也得跟着,反正府中还有很多下人们打理呢。”

这两位妖修也不笨,猜到虎娃不会在这个时间回到国都长住。而事实果不出所料,虎娃根本就没回国都。不仅他没回去,盘瓠与藤金、藤花皆跟随他半路离去,甚至都没有惊动国中其他人。少务的随行护卫虽知这几位大人是何时离开的,却不知他们去了何处。

……

少务返回国都之后,下令封盘元氏大人为“前锋将军”,这个职衔比军中最高的四镇大将军低了两级、比各城廓的兵师高了一级,并特赐其享六爵之尊。盘瓠当初被封“汪声氏”,也是享六爵之尊,如今只是改换了一个新的身份、并担任了军中的实职。

所谓爵位,最早是指在国祭之后的赐酒仪式上,座位前能放几只酒杯,后来便成了一种象征性的地位名衔,最低是一爵,最高是十爵。国中的职位,根据任职者的年限长短以及功业大小,都会有相应的爵衔。但爵位本身只是一种虚衔,拥有者未必在国中担任实职。

虎娃享九爵之尊,却未担任国中任何实职。少务与虎娃私下打交道时,更多的是以师兄而非国君的身份。在返回国都的途中,虎娃主动请命,带着盘瓠以及门下两位妖修,去执行两件重要的秘密任务。

虎娃并不热衷于参与巴室国的政事,他对朝中、国中的争权夺利也毫无兴趣;身为修士,他连不死神药都会随手赐人,修行所求只是为了印证大道之本源。

但是另一方面,亲身经历与见证世间诸事,也是印证修行所必需。人不可能在一无所有的虚幻中独自去修行什么,对于所遇到的、既愿意又应该去做的事情,无论是私事还是国事,虎娃都不会回避。少务这次请虎娃去做的,便是虎娃不会拒绝的事情。(未完待续。)

043、兵马未动(下)

大俊与瀚雄所在的商队遇袭之事,转眼间已经过去了一年,虽曾轰动一时,但已渐渐被人们淡忘。这一年中巴室国发生了太多的大事,比如新君继位、后廪离世,最近少务率众到孟盈丘求亲、巡视城廓边防,又传出彭铿氏大人的诸多事迹。

去年那场惨剧,巴室国一直在追查线索,但后来都是在私下进行的。此事也涉及到王室宗族的丑闻,所以采风大人不可能派采风官到各地向民众宣扬。等到后廪离世,仲览、会良、谷良等人也死在彭山禁地之后,很多人都以为它已告一段落,不会有什么后续了。

最重要的当事人都已经死了,就算想追查凶手,也失去了证据和线索。那些幕后主使者与行凶事件的参与者,想必也在暗中松了一口气。

少务与虎娃等人却很清楚,它是郑室国干的,能策划出这么大规模的高手伏袭,且潜入巴室国境内动手、事先竟未传出风声,在国中必有内应。内应就不必说了,自以为是的仲览被蒙在鼓里配合了凶手,而会良一直在暗中利用与操纵仲览除掉少务;可是会良自己,同样也是被郑室国利用与操纵了。

但就算根据仲览和会良的口供,也无法认定真正的凶手是谁。少务要做的事情并不仅是暗中查明真相,更重的是能名正言顺地发兵声讨郑室国。目前所掌握的证据,是不足以服众的,就算心中知道是郑室国干的,也提不到明面上。

根据虎娃当初查问的结果,尚有三个重要的人证未归案。第一个就是少务带到红锦城中的亲随小喜,他向好几拨人泄露了少务的行踪,那支商队因此才会暴露。抓住小喜其实也查不出真正的凶手是谁,但少务绝不能饶恕他,已派刺客将改名换姓的小喜刺杀于闹市之中。

还有一个人叫蕉铠,他原是仲览的卫队长,就是他“帮助”仲览查到了少务归国的行踪。也是他自告奋勇要去招募境外的死士刺杀少务,仲览便给了他黄金十斤去收买刺客。

可是仲览被拿下时,蕉铠已不知去向。后来北刀氏在彭山禁地中密审会良,会良也供出蕉铠早就被其收买了。当初蕉铠能接近仲览成为其卫队长。也是会良在暗中促成的结果。

蕉铠的任务就是监视仲览的一举一动,并且暗中替仲览做一些不法之事,取得其绝对的信任。蕉铠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蛊惑仲览招募凶徒去刺杀少务,此事情也是出自会良的授意。

蕉铠当然不会真的去请刺客。自会有人在少务归国途中动手。这个人也非常谨慎,他拿了那十斤黄金,也意识到此事的后果实在太严重,便身携重金远走高飞了。就连会良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其应该早已不在巴室国境内。

少务派出很多人密查蕉铠下落,到现在也没找到。但是与此案有关的、也是最重要的第三个人证,却被少务无意间查出来了。

根据会良的口供,当初有一名叫白术的修士,酒后私下告诉了会良一件事。他在前往凉风顶与诸宗门同修聚会的路上,曾遇到两名众兽山弟子。

白术无意间听到那两人私下的谈话。他们竟是为了一笔重金将与同伙汇合,去做一桩大生意。白术暗中跟踪了这两人,又在野外见到了他们的同伙,看上去皆是修为不俗的高手。那些人密谋将前往善川城刺杀一支商队,而公子仲览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这便是会良自称的、揭穿仲览阴谋的理由。而根据少务的调查,当日确实是有一名自称白术的修士,出现在会良邀集的各宗门同修的聚会上。此人也确如会良所说,已有五境修为,且极擅长隐匿行迹以及在山野中追踪。

少务当初虽远在武夫丘,但并不代表对国中的形势失去了影响和控制。会良能在仲览身边安排一位卫队长。少务当然也能安排人监视会良的举动。参加了会良召集的修士聚会、亲眼见过白术的人当中,就有少务的亲信。

后来少务查出了小喜的下落,当然不会仅派一名刺客去刺杀。有死士负责动手,有人提供各种情报消息并负责接应掩护;另有人并不直接参与行动。只是在暗中观望周围的各种动静,并确认刺杀的结果。而这个执行暗中监督、观望任务的人,恰恰就见过白术。

他在郑室国都偶遇一人,看其身形背影很眼熟,随即回忆起此人就是当初那名自称白术的修士,于是便在暗中跟随调查。打听到的结果却令他吃了一惊。此人的名字并不叫白术,而叫白叔辛,出身于白果城,已有五境五转修为,且拥有郑室国的国工身份。

白叔辛所在的宗族,近十余年来,是白果城中发展壮大最快的一股势力。其兄白伯乙亦是一位五境高手,修为更在白叔辛之上,一支宗族中出了这样两位人物,亦在身边聚集了一批散修,虽然尚未发展成严格意义上的一派传承宗门,但也有了修炼宗门的雏形。这样一股势力,在国中不可能不受重视。

就在两年前,白伯乙被国主郑股任命为白果城的城主,郑室国也是要借这股势力来加强对北部边境的控制。白伯乙身为城主当然经常露面、为民众所熟知,但白叔辛却并未在城廓中任职,大多数时候只是在洞府中修炼或于各地行游。就算是白果城当地的民众,认识白叔辛的人也很少。

白叔辛不知为何事出现在郑室国都,又恰好被少务派来的密探认出——他就是会良所见过的白术。但白叔辛这样一位高手,少务派去的密探可没有本事将其拿下,甚至连惊动他都不敢,只能打听出其人的身份,便赶紧返回巴室国密报。

就在虎娃给瀚雄疗伤,后来又远走西荒这段时间内,少务一刻也没闲着,除了处置繁忙的国事,也动用巴室国的力量私下进行了大量调查,不仅追查方才提到的这三个人,任何可能的线索都没有放过。比如少务也在重点追查——有没有新近出现的断臂修士。

瀚雄当初依仗师尊三长老所赐的剑符冲出了包围圈,又用虎娃所赠的剑符击退了追击者。瀚雄的最后一枚剑符重创了一名四境修士,曾当场斩断其右臂。

瀚雄在商队中被包围时,没有看清任何一名刺客的样子,因为来者都蒙着面;等他最终逃脱时,虽斩下了对手一臂,但也无暇关心战果。

长龄先生后来赶到了现场,调查凶手所留下的各种痕迹线索。刺客将战场打扫得很干净,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物证,商队物资包括尸骸都化为了灰烬。在瀚雄曾激战的密林深处,长龄先生也没有发现断臂,甚至连泥土的表面都看不见血迹。

但刺客停留的时间毕竟有限,不可能将所有的痕迹都彻底抹去。在那名刺客的断臂受伤处,还是有鲜血渗到了深处的土层中,虽然地表的痕迹经过了掩盖处理,长龄先生仍以敏锐的神识察觉到了。他将那些泥土全部挖了出来,命人装箱带回国都。

比现场的泥土更重要的当然是刺客本人,这是唯一能够直接追查在场刺客身份的线索。少务派人四处打探意,尤其是郑室国中寻找最近失去右臂的修士,倒是有所发现。郑室国与巴室国中,各有一名修士不久前因意外而断臂。

但这两人情况都对不上,其中一人断的是左臂,而且当时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善川城;另一名修士倒是断了右臂,可是他断臂时有很多旁观者在场。看来真正的凶徒有可能已受重伤身亡,或者回去之后便躲起来不再露面了。

可就在少务离开孟盈丘巡视边境城廓时,又得到了最新的密报。郑室国中有一位享四爵的将军,曾有大半年没露面,他前不久回到了家乡,却已经失去了右臂。据此人自称,他是蛮荒中采取灵药时,意外遭遇了一头强大的妖兽袭击,虽斩杀了妖兽,自己也受伤断臂。

这位将领因受伤而卸甲归乡,国君郑股念其曾为国效力、怜其残缺之身,在他归乡之时特加封一级爵位,赐其享五爵之尊。

远在郑室国中发生的这种事情,在交通与信息传播手段都很原始落后的年代,本不会引起人们的特别关注,但还是被少务查了出来。那么如今最重要的,便是要确认此人是否就是当初被瀚雄斩断一臂的刺客?

瀚雄并没有看清此人面目,也没有将其当场抓住。但细心的少务想起了长龄先生从凶案现场带回的所有物证,包括那些渗透了血迹的泥土;且少务也想起了另一件事,虎娃曾经在半路上命人将所有封存的物证都打开,让盘瓠全部查探了一遍、以记住其气息。

若那人真是刺客,盘瓠闻过他留下的血迹气息,再见到其本人,就有可能将之认出来。(未完待续。)

044、天网恢恢(上)

这便是少务在结束巡视、返回国都的途中,将虎娃和盘瓠单独叫来私下里谈论的事情。盘瓠当场便说道:“那断臂人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我这就潜入郑室国,假如能确认他就是凶手,便把他宰了,给大俊师兄报仇!”

少务赶紧摇头道:“若此人真是刺客,当然不能放过,但绝不能在郑室国中将之刺杀。无论如何要将之生擒活捉,并设法带回巴室国。先私下审讯,等其完全招供之后,再当众公开问讯,使天下人皆知——郑室国曾派凶徒行刺于我、做下那样一桩血案!”

盘瓠皱着眉头不说话了,刺杀一名断臂的四境修士并不难,但想将其生擒活捉,还要在不惊动郑室国的情况下秘密将其带回巴室国,这可比杀一个人的难太多了。那人名叫野黄,住在奔岭城郊外的田庄里。

虎娃也曾去过奔岭城,那里地处郑室国南境、再往东南走百里便是红锦城了,离巴室国边境的路途有千里之遥。少务找虎娃和盘瓠来商议的事情,就是怎么才能将野黄与白叔辛都生擒回巴室国?

盘瓠肯定是要去一趟的,因为别人很难确认野黄的身份。少务却没有让盘瓠去动手抓人,而是计划另派一批高手,尽量将事情做得干净利索。将野黄生擒回来的主要麻烦是路途太远,但想对付白叔辛这位高手,难度又要大得多。

白叔辛去了郑室国都一趟,最近已回到白果城,就在山野中的洞府里清修,身边还有一批同族与同宗门的修士,几乎不可能找到机会暗中下手。其人本身就有五境修为,又极擅长隐匿与追踪,想暗中追查他很难不被发现。

派一般的人根本拿不下白叔辛,而且以此人的本事很容易逃脱,一旦走漏了风声,那么不仅少务派过去的人处境危险。此番行动计划也将暴露,引起郑室国的警觉后,恐再难抓住此人。所以不论派谁去、不论是结果是成功还是失败,恐怕也只有一次动手的机会。

尽管白果城离巴室国很近。可少务思前想后、制定了好几套计划,都感觉没什么把握。

虎娃沉吟道:“这两个人一定要抓住,而且都要活着带回巴室国。有了野黄,便能将那场刺杀的真相昭告天下;若能取得白叔辛的口供,更是坐实了此事。巴室国举兵伐罪。便能占得大义、顺应民心。

况且白叔辛曾将此事栽赃给帛室国众兽山,若我们擒住此人、将问讯结果公告天下,也等于揭露了这个阴谋。我对众兽山并无好感,但真相就是真相。如此一来,郑室国也是触怒了众兽山与帛室国。”

少务点头道:“师弟说的太对了!众兽山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的确与此事无关。假如抓住白叔辛查明真相,我首先就会派人去帛室国说明情况。

以前巴室国与邻国之间的交战,往往在获胜之时受到第三国的干涉,总也无法取得决定性的战果。这次与郑室国之战,我第一步只取白果城。暂时并不想连续扩大战果。无论从形势上还是道义上,都不给帛室国插手的机会与借口。”

还不太清楚少务全局战略的盘瓠插话道:“假如这仗打大了,可就不一定了。如果巴室国大胜、郑室国有灭国之忧,帛室国或相室国也可能会趁虚而入,他们要么偷袭巴室国以平衡局面,要么趁机瓜分郑室国捞取好处。”

少务笑道:“这些我也想到了,所以真正的决战不在此时此地,且尽量避免帛室国先插手。白叔辛是一定要抓回来的,找二位师弟来商议,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我究竟该派多少人、怎样谋划这次行动?”

虎娃主动说道:“这次潜入对方国境秘密抓人,派再多人也占不了优势,反而更容易暴露。师兄若信得过我,就让我和盘瓠去吧。随行者只带藤金与藤花。反正抓一个人是抓,抓两个人也是抓。我先去奔岭城生擒野黄,然后再返回白果城生擒白叔辛,让瀚雄在边境接应。”

少务赶紧道:“我当然信得过师弟,可是怎能让师弟去冒这种险?况且以你如今的身份修为,也不太适合去做这种事了。”

虎娃摇头道:“不是师兄让我去冒险。而是我自己要去。这不仅是巴室国的国事,也是我的私事,我要为大俊师兄报仇!……再说了,师兄虽是一国之君,但还能找到比我更合适的人去做这件事吗?既然盘瓠是非去不可,师兄找我来说这件事,应该就是想请我与盘瓠一起去的,而你也知道我是一定会去的。”

虎娃说的是实话,巴室国中虽也有好几位少务能请得动的六境高人,但却不太可能请那等高人去做这种事情。当初后廪请长龄先生远去武夫丘护送少务归国,既是因为二者自幼的私交,又是关系到新君继位的大事。

可是想请长龄、伯劳这样的高人潜入巴室国,去干这种极危险又未必光彩的脏活累活,少务根本就没法开口;就算请一些的五境高人出手,对方也未必情愿。可是派普通的高手去,则很难保证成功,更难保证计划不会泄露,因为这不是普通的刺杀。

况且那白叔辛不仅也是一位五境高手,而且极擅长于隐匿与追踪,身边也聚集了一批修士,这种人恰恰是属于最难抓住的。

一击不中转身便走,倒是比较简单,但想抓住活口千里迢迢带回来却太难了。派的人多了,几乎等于自己暴露行踪,人少了便没有得手的把握。要找到绝对值得信任又有成功把握的高手,少务身边除了虎娃还有谁呢?

少务叹了一口气,拍着虎娃的肩膀道:“师弟啊,其实连我自己都想去!假如瀚雄听说了,也一定想跟着你们一起潜入郑室国,我很了解他的脾气。我再拜托你一件事,一定要把瀚雄摁在善川城老老实实当城主,这是君命。”

虎娃点头道:“瀚雄一定也会想去,我也一定会劝他留在善川城。”

少务:“你带着盘瓠和藤金、藤花前去,倒是最方便不过,他们三人随时可化为原身遁走,遇险既好脱身,也不容易引人注目。……除此之外,我需要安排多少人在沿途配合接应,师弟可有什么计较?”

虎娃摇头道:“不需要安排别人,除了瀚雄之外,也尽量不要让别人知道此事。”

虎娃不需要少务在郑室国境内安排任何接应的人手,少务这次却坚决不答应了。少务当然希望行动能成功,但绝不希望虎娃冒的风险太大,坚决还要派另一批人潜伏到郑室国境内。若无意外,这些人可以不动;但虎娃若遇险,他们的任务便是拼死接应与掩护虎娃脱身。

虎娃倒也没太过固执,少务要派人去那便派吧。但他与少务做了约定,派到郑室国中的那些人,事先并不知道虎娃与盘瓠等人要做的事情,他们接到的命令只是在有必要时接应掩护。届时由虎娃与他们联系、通过约定好的暗号下达指令。

少务最后又叮嘱虎娃。假如一切顺利当然最好,万一出现了任何意外,那么就当机立断放弃计划。将人带回来是其次,首先要保证自己能安然脱身。抓到人之后先问口供,如果活口实在带不回来,将口供带回来也行。

几人商量完毕,虎娃便带着盘瓠与藤金、藤花悄然离开了国君的车马队伍。当少务返回国都,下令封盘元氏为前锋将军、享六爵之尊时,其实盘瓠并不在国都,他已跟随虎娃日夜兼程赶到了巴室国南境的善川城。

……

天黑之后,无论是野外还是城廓中,几乎都不会有人走动,因为根本就看不见路。在长夜里,巴原上的人们只能靠星月之光照明,假如碰到阴天,屋外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大家早早就睡了。这天夜间善川城中唯一发出亮光的地方,就是城主府门前。

城主府门前有两个石头笼龛,里面各插着一支燃烧的火炬。每当火炬将要熄灭之时,就会再换上一支新的,这是在门前值守的军士们于无聊的夜间唯一可做的事情。几名军士正百无聊赖地站在那里,有人突然看见远处的黑暗中正走来几个阴影。

这大半夜的,突然无声无息冒出来几条身影,到底是人还是鬼啊,他们在黑暗中是怎么看清楚路的?军士们吓了一跳,小队长右手拔出武器,左手从龛中抽出一支火炬高举,朝着那边喝道:“什么人!为何深夜于城中游荡?”

就听一个声音答道:“我家盘元氏大人从国都前来拜访,尔等速去通报瀚雄城主。”

说话者是藤金。虎娃等人白天就进城了,但不想让太多人看见他们,待到后半夜才来找瀚雄。值守的军士愣住了,国都来的大人拜访城主,为何此时登门,而且晚上走路连个火把都不打?大半夜将城主大人叫起来,恐怕也不太合适吧?

还没等他们通报呢,大门便开了,只见城主瀚雄大人竟然已亲自迎到了门外,招呼道:“我老远就听见动静了,师弟终于来了,太好了,快请进!”

**(未完待续。)

044、天网恢恢(下)

深夜来拜访城主的是盘元俊大人,这位大人在突然现身于国都之前,世上没有任何人曾见过他,只知他曾是武夫丘上国君与瀚雄的师弟。盘元俊大人还带了三名随从,黑暗中谁也没看清那三人长啥样。

等到进入城主府中的密室,灯光下坐在瀚雄对面的却是虎娃,盘瓠坐在他身边,藤金与藤花则站在身后。瀚雄看着“盘元俊”,眼神有些发直,而虎娃却以目光示意他不要在这个场合追问什么、有什么话私下再说,因为屋中还有别人。

巴室国的镇南大将军威芒、采风大人队饮都在场呢。镇南大将军在瀚雄就任之时,就已悄然来到了善川城,住在城主府中极少有外人知晓。瀚雄这位城主如今其实是威芒大将军的副手,一直在协助其调集军阵、安排战事准备。

至于采风大人队饮,是前几天刚从国都赶来的,他与虎娃倒是旧识。众大人互相见礼落座,在座者以威芒和虎娃的身份最尊贵,皆享九爵,队饮享八爵,而瀚雄享七爵。虎娃坐下后便问道:“队饮大人,您老人家怎会出现在善川城?”

这位采风大人近两年在国中可是颇出风头,首先是因为北刀氏被弹劾之事,很无辜地被那位大将军冲进家中揍了一顿。北刀氏因此被贬至彭山禁地,队饮却被后廪特赐加了一级爵位。后来因为公子仲览等人在彭山禁地身亡,北刀氏将军将被问罪,又是这位采风大人不计前嫌,公然站出来为北刀氏辩解,而朝中群臣纷纷响应。

对饮年已七旬,但精神头还挺足。此人并无什么修为法力,虎娃当初见到他,便知北刀氏将军那顿揍肯定别有内情,否则以这位老大人的身子骨怎能受得了?

队饮笑道:“彭铿氏大人不是也出现在这里了吗?国君命我来,就是等审问野黄和白叔辛的结果。然后以最快的方式传达到各地,并散布到邻近的郑室国以及帛室国中。我今日方知,将涉险潜入郑室国、抓回那两人者竟是彭铿氏大人。只有您完成了任务,我才能完成君命。”

仅听这番话。就知道队饮绝不是一位简单的采风大人,他所做的事情不仅是派采风官到各城廓宣讲国中大事,暗中另有一批手下,以各种身份在巴原各地散布其他各国采风官不会宣讲的民间消息,收集各地的风闻情况。也引导各国民众的舆论风向。

虎娃拱手道:“采风大人辛苦了。”

队饮摇头道:“真正辛苦的不是我,我只是派人到各地去讲故事而已。而国君与彭铿氏大人,才是留下这些世间功业、让人有所传颂者。”

威芒大将军开口道:“我与瀚雄城主商议多日,皆感觉想将野黄与白叔辛活着带回巴室国,实在太难了。人少了难以得手,假如派去的人多,也很难不惊动郑室国。如今听说彭铿氏大人将亲自出手,我才多少松了一口气。实在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人选了,但您坚持就这么去吗,不带其他人?”

这是一次秘密行动。善川城中的知情者只有此刻坐在屋中的这几人。果不出少务所料,瀚雄得知虎娃的打算后,拍着桌子道:“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有亲手报仇的机会。……有镇南大将军坐镇善川城,我便可以跟你们一起去抓人!”

众人一起开口劝阻瀚雄,此番行动的目的不仅是为了报当日之仇,更重要的是将当日凶案的内情公告天下,令巴室国动兵师出有名。镇南大将军是指挥作战的主将,而瀚雄身为为大军提供后勤支援的城主,责任更加重大。绝不能轻易离开。

瀚雄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最终只得作罢。几人商量了大半夜,虎娃听对饮介绍了有关野黄与白叔辛详细的情报,便告诉瀚雄做好准备在两个地方接人。第一处就是边境关防。虎娃将会用马车直接把野黄送过来;另一处是边境山野中的一条密道,瀚雄接到野黄之后便派人到那里等着,白叔辛会自己跑过来。

漫长的国境线上不可能都有人把守,只能派军士定期沿边境巡逻。在荒凉山野中,也有些隐秘的小径,虽行不得大队车马。但身手矫健者却可翻山越岭暗中穿越国境。在辰南为善川城主时,其族人也经常私下里偷运违禁物资越过边境贩卖牟利,走的就是这样的密道。

辰南已经被抓起来了,在审讯中把自己所做的各种事都交待了。瀚雄当了城主后当然也掌握了边境山野深处各密道的情况,虎娃如今要利用的就是其中一条。

至于虎娃想怎么办,他倒没有多说。而少务已派另一批人到郑室国中潜伏,这批人竟然就是采风大人队饮的手下,若虎娃等人出了什么意外状况,他们将负责接应与掩护;若是虎娃的行动一切顺利,他们得到消息后,便顺势在当地散布后续的消息。

威芒大将军最后说道:“我等预祝彭铿氏大人此行顺利,巴室国将顺势开战。这也是我卸甲之前的最后一战!”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意味深长地看了瀚雄一眼。

瀚雄则叮嘱虎娃道:“假如不能成功,宁愿抓不住人也不要被人抓住。万一你在白果城中失手被擒,我不惜动用大军突袭,也一定要把你救出来。”

虎娃摇头道:“我就算抓不住那白叔辛,亦有自保之能,不会落在郑室国手中,你就等着接人便是。……事先谋划应尽量周密,但真动手时,事情做得越简单,就越容易成功。”

商议完毕,威芒与队饮两位老人家先回去休息了。瀚雄起身一把揪住“盘元俊”道:“汪汪师弟,你竟变成这般俊俏的模样!……就是这副身板嘛,为啥不再长壮些呢?”

盘瓠给了他一拳道:“谁都得长你这样吗?你这分明是妒嫉我比你俊!”

瀚雄:“这次去郑室国抓人,你也一定要小心。”

盘瓠嘻嘻笑道:“我和藤金、藤花倒没什么好担心的,若见势不妙便化为原身混入人群,很容易就溜掉了,所以小路师兄才会不带别人去。”

瀚雄也已经很久没见过虎娃了,他上次离开国都时,盘瓠尚未化为人形、但已开口能言,而虎娃还在西荒神木一族的村寨呢。几位师兄弟见面,瀚雄又追问了一番虎娃这段时间的经历,一直聊到了天亮。

……

盘元氏大人从国都远来,顺道拜访师兄瀚雄城主。瀚雄城主第二天便陪同盘元氏大人出城狩猎游玩,进了山野之中。虎娃等人在僻静处下车,从一条野林中的密径潜入了郑室国,兼程赶路来到了其南境的奔岭城。

奔岭城在红锦城的西北方,但从这里直接到达红锦城并不方便,两座城池之间有连绵的群山阻隔。而虎娃当初前往武夫丘时,便曾路过奔岭城,他当时是直接穿过了群山。奔岭城周边一带的山野,群峰形状就像奔跑的野兽,城廓也因此而得名。

虎娃要找的独臂将军野黄,就出身于奔岭城不知名的乡野,从他的名字也能看出一些端倪。此人出生时应是秋季,附近的草叶黄了,其父母便给孩子起名叫野黄。野黄成年后应征从军,有幸在军中习成了开山劲,并有缘得到指点迈入初境修炼,后来成为了一名四境修士、担任了奔岭城的兵师。

城廓中的兵师,根据其资历及功业,一般享三爵到五爵之尊。对于奔岭城这个相对偏僻的小型城廓而言,四境修士已经是一位大人物了。野黄因出身于军中,而担任了城中的兵师,享三爵。就在一年之前,他又被调到了国都任将军,职位和爵位皆晋了一级。

然而不久前,野黄却回来了,据说是在蛮荒中采药时遭遇了妖兽,不幸失去了右臂,因此卸甲归乡。国君怜其身残,特加赐了一级爵位的虚衔,还赏赐了一笔重金。野黄回乡后便在郊野中买下了一座田庄,平日深居简出、极少露面。

虎娃很佩服少务的本事,巴室国中负责查探与搜集各种情报的队饮大人也实在很厉害,想找一位不久前失去右臂的四境修士,连躲在这里的野黄都给查出来了。

……

野黄所居住的田庄,环境还不错,山谷中有一大片适合开垦的平地,还有可引用灌溉的水源。周围很幽静,最近的村寨也在十里之外。田庄中住着几十户人家,都是野黄的仆农(仆)。

田庄外的高坡上有一株大树,树冠张开笼罩了一片整洁的平地。野黄每天都会来到这里,先活动筋骨、练一番兵器,虽已失去了一臂卸甲归乡,但功夫并没有放下。

活动筋骨之后,野黄便会在树下定坐涵养神气,而这个时候是没有人敢来打扰的。野黄一般会在午后回到田庄,偶尔也会带着兵器进入山林,顺手猎杀一些野味带回去。

虎娃来到这一带山野,暗中观察了野黄三天,然后将藤金、藤花派回了奔岭城,让他们安排车马于明日到指定的地点接应。其实只要能找到这个人,想抓住他并不难,此人每日到高坡上独自修炼时,便是最佳的动手时机。

**(未完待续。)

045、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上)

盘瓠躲在半山腰的灌木丛中悄然道:“看这个人的样子,根本没想到有人会来抓他。……我这几天已经反复确认了他的气息,根据长龄先生采集的那些泥土,可以肯定他就是被瀚雄斩落手臂的人。”

虎娃答道:“他不是想不到有人要找他,而是想不到我们竟会找到他。……看他深居简出的样子,应暗怀忧虑,成天只躲在这么偏远的地方清修,明显是在逃避什么。”说着话虎娃已经起身走了出去,他与盘瓠早就商量好了分工,他动手拿人,盘瓠负责周围的警戒。

野黄今天来到那株树下时,并不清楚围绕着空地的草丛中多了十二枚石头蛋。当他抬头看见虎娃走过来的时候,虎娃已经发动以石头蛋布下的法阵,隔绝了这一带的声息。

突然看见陌生人出现,野黄的神色有些惊惶也有些愤怒,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起身以独臂行礼道:“这位先生,您是来找我的吗?”

虎娃点了点头道:“去年的那件事,你应该还没有忘记吧?”

野黄的神情突然又变得有些激动:“我为国效命,留一臂在千里之外。黑锋大人当时为我求情,我亦承诺回到家乡便隐居清修不再露面。难道你们还不放心,仍想灭口吗?”

虎娃怔了怔,没想到这位独臂将军竟会说出这番话,显然是把他当成了别的什么人。他摇了摇头道:“我并非是来灭口的,就是来让你开口的。想请你去巴室国走一趟,说出去年那件凶案的真相。”

野黄神色急变,意识到自己刚才搞错了,单手拔剑就欲出击,眼前已有一片光华交织而来,脑后突然挨了一记闷击,当即便向前扑倒人事不省。虎娃早就布置好了陷阱,拿下此人当然很利索,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响动。

当野黄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山洞中,头顶上方悬浮着一朵碗口大小的金花,有金色的光芒洒落、感觉身上很舒服。可意识却一阵阵恍惚。面前站着一位俊俏的后生,旁边还有身材很魁梧的一男一女,却没有见到昨天那名高手。

是盘瓠主动要求审问野黄的,藤金、藤花也表示这种“粗活”就不必师尊亲力亲为了。虎娃清楚这三位妖修都有一种天赋神通,能发出无声的震吼冲击元神。在审问中很有用处,也就由他们去审了。

审问的结果令人微感意外,身为那次刺杀行动的参与者,野黄其实并不认识同行的其他刺客。他去年被调到国都做了一名将军,受副兵正黑锋大人的统领,有一天黑锋大人私下传国君之令,让他执行一项秘密任务——潜入巴室国刺杀一个人。

此人居然掌握了郑室国的重要军机情报,并打算泄露给巴室国。野黄一度还有些纳闷不解,刺杀什么人需要动用他这种身份的高手、还要潜入邻国?

野黄后来才惊讶地发现,参与行动的有七十多人。同行者皆蒙着面,显然是接到了同样的密令,由一位神秘的高人指挥。他们要刺杀的对象混在一支商队里,为了确保成功并不使消息外泄,行动计划是不留活口与任何痕迹。

当天的场面也领野黄异常震惊,这支队伍的指挥者至少是一位大成修士,并动用了一件神器、展开法阵困住了那支商队。令野黄更意外的是,在这种情况下竟还有人能成功突围,冲破的正是他所把守的方向。他与几名同伴一起追进了山野,结果却被斩断一臂、身受重伤。

他被随后追来的同伴救走。那截断臂也被扔到火堆中烧成了灰烬。行动之前它(他)已接到了命令,事后不得与任何人谈及此事,也得到了一笔重金赏赐。可是后来黑锋大人却私下告诉他,那支商队中仍有活口逃脱。就是当日斩他一臂的突围者。

而领队的那位神秘高人,则认为野黄与突围者打过照面,被斩一臂血流遍地,很可能留下被追查的线索,言下之意已很明显。可是黑锋大人却坚持认为不能杀野黄灭口、如此处置会令效命者心寒,并向国君请示。给野黄加一级爵位,赐重金让其归乡隐居。

后来这些事情,野黄其实都是听黑锋大人私下说的,也不知真假。但赐重金、加一爵、令其归乡隐居之事都是真的。黑锋大人之所以那么说,可能只是自我邀功,表示是他救了野黄一命,也可能是为了警告野黄从此隐居莫提此事。

反正野黄将自己所得的重金赏赐拿出了一半,用以“答谢”黑锋大人,他也猜到可能有人曾动过杀他灭口的念头,但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野黄回乡之后,便选择僻静清幽之处购置田庄、隐居清修,至少在风头没有过去之前,他不想再见任何外人。黑锋大人也曾说过,当日之事十分隐秘,被查出线索的可能性非常小,只要野黄在偏远的奔岭城隐居不出,便不必再担心什么。

话虽这么说,野黄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忧虑,当虎娃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时,野黄想当然的地将之误认为别人了。

在野黄的口供中,并没有审出其他刺客的身份。但这个结果已经可以了,至少能证明那是郑室国策划的刺杀行动,由副兵正黑锋传达君命,下令让野黄将军参与了行刺。

人抓住了,口供也问出来了,接下来就要把这个活口带回去。藤金与藤花按虎娃的吩咐,已经在奔岭城买来了一辆当地集市中最华贵的马车,事先却不清楚虎娃打算怎么办?而虎娃的做法也令他们微微吃了一惊,在暗中都捏了一把汗,因为看上去太冒险了。

虎娃就在山中伐木,将那辆马车改装了一番,座位下的车底加了个暗格,恰好可以藏(下)一个人。以金铃花的气息让野黄昏迷不醒,就将他藏在这个暗格中。虎娃还施展炼器之法处理了木板,使他人难以察觉野黄的气息。

然后虎娃就坐着这辆车,从奔岭城出发,大大方方沿着大道一路北上、直奔边关。在路上由藤金驾车,盘瓠与藤花随侍,虎娃就是一位外出行游的年轻修士。他们走的既然是可行车马的大道,一路上当然也会经过很多道城廓关卡。

寻常情况下,没有哪座城廓的关卡会为难一位显然没有携带大宗财货的修士,更不会无事生非将马车拆开了盘查,这一路过关非常轻松。

假如郑室国高层发现野黄莫名失踪,必然会引起警觉,将下令各地关卡严加盘查,并派出高手搜寻可疑人物,但这一切都需要反应时间。

事先不会有人预料到这件事,等田庄中的仆从寻找野黄不得,几天后再报到奔岭城那边,奔岭城的城主也未必会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可能只会以为野黄是在狩猎时于山野中遇险。等到郑室国高层中真正的知情者得知消息,虎娃早就走远了。

虎娃并没有选择看似最隐秘的方式,而是选择了最快、最直接的方式。假如带着一个大活人千里迢迢穿行僻静的山野,既容易让目击者起疑,也不知要耗费多长时间。他一路疾驰并未停留,就是要赶在郑室国反应过来之前到达边关。

这个看似很艰难的任务,虎娃处理得却非常简单,而在他看来,原本也就是这么简单!

国中的各种关卡性质不同,盘查的严格程度与重点对象亦不同。虎娃的马车也曾被人拦下过好几次,但虎娃本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一件信物交给了藤金。藤金将此物出示给各关卡军士,挺胸说道:“我家国工大人外出行游,寻各宗门同修交流登天长生之术。”

此物就是表明郑室国国工身份的令牌,虎娃的车马一路北上畅行无阻。也有人曾经起疑,因为虎娃的样子实在太年轻,但他们并没有去搜查马车,只是查验国工信物的真假。牌子当然是真的,做不了假!

想当初虎娃离开家乡远游巴原时,山爷将自己的相室国国工信物交给了他,并说此物可在沿途关卡中免去很多被盘查的麻烦。

至于这枚郑室国的国工信物,是剑煞先生亲自前往国都、给虎娃带回来的,今日就用上了。虎娃身上有相室、巴室、郑室三国的国工令牌,还有星煞与剑煞的信物呢。这些东西在他看来或许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对于他人而言,可绝非寻常之物。

在一国之中,拥有国工身份者顶多五、六十位,都是令民众仰望的高人,其中任何一位都是不能轻易得罪的,没有哪个关卡的值守军士会无故找这种人的麻烦。少务或许可以派别人来做这种事,但除非是偷或者抢来一块令牌,否则他所能派出的人中,也只有虎娃拥有郑室国的国工身份。

假如瀚雄等人事后不说穿,甚至在将来也没人会清楚——野黄这个大活人,是怎么被带到巴室国的?那么便更没人清楚——这件事是谁干的!

**(未完待续。)

045、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下)

虎娃以最快的速度直接回到了白果城,他与盘瓠下了车,仍然让藤金拿着国工令牌、藤花坐在车上,远望着这辆马车穿过了郑室国的边境关防。至于另一侧巴室国的边境关防,就用不着操心了,瀚雄早就在那边等着接人呢。

藤金和藤花不仅把野黄带了回去,同时也给瀚雄捎了个口信,下一步捉拿白叔辛的计划要开始了。

瀚雄恐怕没有想到,自己提心吊胆地等了这么久,而虎娃舒舒服服地坐着车就把人带回来了,而且将藤金和藤花也派回来了。虎娃只留下了盘瓠与他一起去对付白叔辛,所有等待接应与掩护他们的人都没用上。

……

白果城外有一条山脉,叫羽屏山。巴原一带多山,四面更是被不可逾越的崇山峻岭所环护,人们生活在被群山交错分隔的平原和坡地上。就算是巴原腹地中,各村寨之间也有大片的山野。

羽屏山脉略呈马蹄形,连绵的山峰就像用羽毛编织起的屏风。它的走向是从东往南再往西,绕着白果城的辖境兜了大半个圈,山脉的起始两端都延伸到了巴室国境内。

巴原上绝大多数地疆,国家也好城廓也罢,都是按照天然地势划界的,或以河流或以分水岭。但白果城却很奇特,从郑室国越过这条马蹄形的羽屏山脉,在与巴室国善川城接壤的平原上,居然又延伸出这么一块飞地。按正常情况,两国应该沿羽屏山划界才对。

实际上在百年前、巴原分裂为五国的战乱中,巴室国与郑室国就是以羽屏山划定的疆界,那时的白果城在巴室国治下。白果城是三十年前在后廪手中丢掉的,当时巴室国与帛室国之间有一场边境冲突,后廪派出的大军本已获胜,郑室国的军队却乘机越过羽屏山突然偷袭,接连攻占了白果城与善川城。

后廪调军两线作战,重新夺回了善川城。当时郑室国的国君是郑股的祖父郑壤,郑壤派大军占据白果城不退。而后廪不得不与郑壤达成协议,让郑室国占领了白果城。反正这座城廓已经在对方手中,强夺也很难夺回,若展开大战反而会导致另一条战线的溃败。

那一场战乱原本是帛室国攻打巴室国。却被巴室国击退,但这两国谁也没占着便宜,反倒是郑室国趁机夺取了一座白果城。

郑壤当年夺取白果城之后,朝中也有重臣劝他不要长期占据,因为白果城的地势很特殊。从郑室国腹地要越过羽屏山才能到达。但与巴室国接壤的边大部分都是平原地带。对于郑室国而言,它是一处易攻难守的飞地,可以让巴室国花重金赎回去。

但郑壤却摇头道:“有羽屏山阻隔,那一带对两国来说原本都是易守难攻,谁都不容易突破防线攻入对方腹地。我们此番趁巴室国与帛室国交战,才攻破羽屏山占据了白果城。白果城一带有成片的沃野,物产富足,平日并不需要从国中调集给养物资,占据它反而能补益郑室国国力。

更重要的是其战略地位,将来我们的大军无再攻破羽屏山防线。便可直接进入巴原最中央的平原,善川城那边亦无险可守。就算如今决战时机尚未来临,但我既号称继承巴原正统,迟早要一统整片巴原,白果城便是将来进军的营地。”

郑壤说这番话的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没过两年便去世了。郑壤之子继位时也年近五十了,在位不到二十年,接下来的继位者便如今的国君郑股。三十年前的那场战事,是百年前巴原内乱的延续,也是迄今为止巴原上最后一次较大规模的军事冲突。

善川城三年前曾遭洪灾、道路被冲毁。后廪从巴室国这边调运救灾物资困难,便向郑室国借粮,就是因为从白果城那边运东西过来更方便,而饥寒交迫的灾民等不了太久。

当时郑股借机狠狠地敲诈了巴室国一笔财货。后廪是派北刀氏率领使团将东西给送去的,虎娃便是混在那支使团里去了武夫丘。北刀氏身为国使很张扬,在使团里夹带了庞大的商队,一张大嘴巴更是在在沿途宣扬郑股所做的事情。

使团所过之地,尤其是白果城一带的民众,谁都听说这件事了。大家虽然觉得北刀氏将军太嚣张。但同时也觉得郑室国君这事干得很不地道,身为郑室国人甚至感觉有些羞愧。十年前白果城也曾受过灾,巴室国善川城这边同样提供了救灾物资,而后廪可没有借机敲诈郑室国。

虎娃命藤金、藤花带着野黄返回巴室国之后,他便与盘瓠一起离开平原进入了羽屏山中,根据采风大人队饮提供的详细情报,穿行山野悄然摸到了白雉岭附近。

……

白雉岭是羽屏山脉中的一座山,当地民众原先称之为野鸡山,后来白伯乙、白叔辛兄弟在此凿建洞府修炼,才改名为白雉岭。这一带是羽屏山中环境最清幽的所在,四面叠嶂环抱,翠竹清泉围绕,是片灵气充盈的修炼宝地。

白氏兄弟成名之后,身边也聚集了一批修士,白雉岭隐约有了一派修炼宗门道场气象。所谓道场,如今看上去就像山中一座没有修围墙的田庄,建屋为厅、凿岩为室,总共居住了四十多人。其中有一半是在此地修炼的修士,另一些人则是伺候白叔辛等大人的仆从。

这片似田庄的道场虽没有围墙,但周围布下了警戒法阵,假如有修士窥探,一旦接近便会被发现。虎娃于山中潜近时,敏锐地察觉了阵法的痕迹,所以并没有贸然靠近,而是找了一处较远的山峰观望。

毕竟离得太远了,以虎娃的眼力,就算能看清楚道场中的人们来往走动,也无法分辨他们的形容面貌、确定不了谁是白叔辛。他在远处观察了三天,大致摸清了这座道场中总共有多少人,以及他们每日的活动规律。

看上去这是一片安宁祥和的世外修炼之地,居住在其中的大多是与世无争的高人。虎娃不禁暗暗叹息,其实以那白叔辛的修为,已经是普通人仰望的存在了,很多事情已不必与凡人有争,凭其神通法力,很自然地便能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自在享受。

修为至此,人生的主要目的往往便是寻求更高的存在境界,只要有一线希望,当然想突破六境大成修为。像白叔辛这样的高手,通常只需要接受一个国工身份,心情好的时候顺便出手帮城廓和国度做一些事情,便能得到尊荣的地位。

这样的人,主动去插手一些世间的纷争,往往都是事出有因。比如这白氏兄弟,他们的修为虽高、地位虽尊,但为宗族或后人考虑,其他各方面的积淀尚浅,而且他们还算不得真正的当世高人。

虎娃曾去过的白溪村,族长白溪英的祖先就曾是一名五境修士,当过飞虹城的城主。但这位老城主去世后,到了白溪英这一代,其实已默默无闻了。

如今白伯乙也当了城主,可以更多地利用城廓与国度的资源,做什么事都比居于山野的散修方便多了。白叔辛愿意出手帮助郑室国谋划行刺少务之事,肯定也在国君那里得到了不少好处,据说他还成了大派宗门英竹岭的一位门外供奉。

这对兄弟显然就打算依托白果城,发展壮大其代表的宗族势力,并以此为基础形成一派修炼宗门,若本人将来有机缘突破六境修为,那当然是更好不过了。所以白叔辛这样一位极少露面的高手,会化名白术到巴室国中做那种事情,虎娃也能够想明白其中缘由。

虎娃正在思忖中,身边的盘瓠悄然道:“师兄,我们已经在这里看了三天了,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虎娃反问道:“你有什么建议吗?”

盘瓠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挠了挠腮帮子:“我以前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可现在吧,感觉要学的东西、要琢磨的事情还很多,想不出更妙的主意来。……看情况,我们根本就没机会动手抓白叔辛啊,假如能像抓野黄那么简单就好了。”

虎娃:“抓野黄很简单吗?”

盘瓠:“当然利索了,弄晕了往车里一塞,顺大道通过沿途关卡,直接就送回了巴室国。瀚雄他们事先担心会出各种状况,但是师兄和我一出手,便这么轻松完成使命。难怪你会对瀚雄说,事情做得越简单、便越容易成功。就是嘛……”

虎娃:“就是什么?”

盘瓠:“就是觉得不太过瘾,本来准备使上一万斤的力气,结果只是轻轻一伸手便搞定了,还有一身的能耐没使出来呢!”

虎娃忍不住笑了:“你是不是感觉自己没有出手显摆的机会?假如我们与那野黄斗法一场、声势惊天动地,然后再冲破奔岭城派来的军阵围堵,一路大战闯过层层关卡,带着活口杀回巴室国,那样才够威风,对吗?”

**(未完待续。)

046、月犀石(上)

盘瓠眨了眨眼睛道:“听师兄这么一说,感觉那样更过瘾,我们的威名便能传遍天下了。”

虎娃忍不住给了他一巴掌道:“还能传到少苗耳中,对吗?”接着又收敛笑容正色道,“假如真把事情做成了那样,才是最愚蠢、最失败的!除了死得快,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下场?

无声无息地把人抓回去,比惊天动地一路杀回去可要难多了。同样的事情,完成得越简单甚至不为人知,其实要求越高。我们很走运,一步都没出错,诸般机缘都有,所以才会这么顺利。

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也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世间擅用兵者,其实并无赫赫之功。谋定后动、未战先胜才是真正的大境界。能选择代价最小的取胜之道,便不要去追求战场上的惨烈功业;事先想到可能会发生什么意外,那就不要让它发生。”

盘瓠:“我听明白了,师兄好像想低调一些。”

虎娃:“这不仅是低调,也谙合大道之本源。我们的目的就是抓人,而不是一路厮杀冲关。”

盘瓠:“那么现在该怎么抓白叔辛呢,也是找个机会打晕了悄悄带走,就像抓野黄那样?”

虎娃摇了摇头:“在人家的道场动手,不可能不被发现,我们根本就没这种机会,也不能无限期地干等下去,”

盘瓠皱眉道:“白叔辛化名白术去见会良时,自称修为是五境三转,可是后来队饮派人打探出的消息,其人修为其实是五境五转。他在凉风顶与各宗门同修切磋,曾展示了最擅长的神通,便是隐匿踪迹与长途追袭。”

虎娃:“是的,我听说了,他跑得非常快。根据在场有的修士评价,除非是达化境的飞天高手,或者原身就是能高速飞行的强大妖修。否则就算是一般的大成修士,若不借助飞天神器,都不一定能追得上他。

这种人一旦被惊动,想逃脱很容易。更何况他身边还有那么多人。仅仅是白叔辛一人,我也不能在无声无息间就将之擒下,假如同时跟那么多人动手,我们俩恐怕就危险了。”

盘瓠:“师兄,你好像说的是废话耶。……他跑得快。其实我们跑得也不慢!”

虎娃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跑得有他快吗?”

盘瓠:“没有比过,怎么会知道呢?但至少不会慢太多吧。”

虎娃:“我知道你跑得不慢,我也见识过一位原身是岩羚的大成妖修的速度,就算那白叔辛再擅成追袭,也不太可能比那大成岩羚跑得更快。假如让你提前跑,白叔辛就算能追上你,恐怕也得费一番功夫。”

盘瓠扭头看着虎娃道:“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我们要去抓他啊,怎么还会被人撵着跑,你是怕一旦失手会逃不掉吗?”

虎娃突然笑眯眯地问道:“盘瓠啊。你会不会偷东西?”

盘瓠向后退了一步:“你咋这么问呢?我这样的高人、堂堂盘元氏将军,像个小蟊贼吗?”

虎娃:“我就问你——究竟偷没偷过东西?”

盘瓠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道:“在武夫丘的时候,我曾经到饭堂里偷过肉,瀚雄还分着吃了呢!”

虎娃:“这事我知道,还有呢?”

盘瓠:“再有就是小时候了,我在花海村偷过鸡。”

虎娃笑出了声:“你偷的东西,怎么都是吃的?”

盘瓠白了他一眼:“想当年我是一条狗,不能吃的东西,偷它干什么?”

虎娃一指远方的道场道:“现在就要你去偷一件东西,是那道场里的宝贝。”

盘瓠惊讶道:“我们得到的情报中。没听说这座道场里有什么宝贝啊,你离这么远也能看得见吗?”

虎娃:“有些东西没法看不见!你没发现道场正厅中,每天夜间都有亮光射出吗?我要你去偷的,便是那座正厅中用于夜间照明的月犀石。”

盘瓠纳闷道:“月犀石是什么东西?离得这么远。东西还放在厅中呢,你怎么能看清?”

虎娃解释道:“我只要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就可以了……”

月犀石是一种罕见的宝物,往往出现在传说中的仙家高人洞府里。虎娃小时候偶尔听山爷提过一次,因此才能想起来。它是用犀渠兽的独角和月光石的精华,融合凝炼成的一种法器,至少有两种神奇的妙用。

月犀石可在白天吸收光线。于阳光下呈现漆黑的颜色,但是拿到黑暗的环境中再以法力激发,便会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其实此物就算不吸收自然光线,以神通法力运转其妙用,亦可发出如月华般的光芒。

若是让它白天吸收天然光线,夜间再用于照明发光,可以不耗费修士自身的法力,当然更妙。

这座道场入口处的正中央有一座厅堂,显然是修士往来闲谈、会客待客之处,在漆黑的夜间,总能看见柔和的光芒从门户中透出。每到天亮的时候,就有仆从取出一物,放在架子上置于一个特殊的地点,正是笼罩这座道场的法阵阵枢。此物应该就是月犀石。

月犀石在白天吸收光线越强烈,夜间被施法激发时,便能以更明亮的光线、持续照射更长的时间。道场中的仆从不仅让它在白天尽量吸收光线,而且还借助了法阵之力。

月犀石可以代替灯在夜间照明,但绝非普通人家能拥有的。犀渠兽的独角就已经很难得,而且并不是所有的犀渠兽角都是能打造这种法器的天材地宝;至于普通的月光石当然也不能用于打造月犀石,凝炼出月光石的物性精华非常苦难。

除了可用于黑暗中照明,月犀石还有一个更神奇的妙用,便是避水。据说御此器走入水中,不仅能发出一团柔和的白光照亮水底的事物,而且光团还可将水分开,使人能自如地在水中行动。至于入水的深度、持续的时间、光团的大小,则要看御器者的神通法力了。

白叔辛将一枚月犀石置于道场正厅中,晚上彻夜发出柔和的白光,也象征着一种不凡的仙家高人气派,显然有炫耀之意。虎娃便是让盘瓠去偷这件东西,而且今天夜里就动手!

道场周围有法阵警戒,盘瓠只要闯进入必然会被察觉。可是虎娃观察过了,夜间此地修士都在各自的洞府中休息或定坐,那间正厅里只有一名仆从值守。盘瓠要以最快的速度,直接从入口处冲进去,拿了月犀石就跑。

那名仆从根本阻止不了,恐怕也反应不过来;等到其他修士被惊动冲出来时,盘瓠应该已经跑出很远了。——这便是虎娃的计划。

盘瓠:“就这么简单吗?”

虎娃反问道:“那你以为该有多复杂?并不需要你做别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去拿走月犀石,然后撒腿便跑。跑哪条路你也应该清楚,就是沿羽屏山直奔前往巴室国边境的密径,瀚雄他们在那边等着接应呢。”

盘瓠:“好远呢!假如白叔辛追来,我根本就跑不到那里。……咦,你应该跑得比我快,为啥让我去偷啊?”

虎娃:“就是因为白叔辛能追上你,所以才让你去偷。我们是来抓人的,又不是真要偷宝物。我若是全速奔跑,白叔辛恐怕追不上。而你尽管尽全力逃遁,这样就不会有破绽了。你一开始以人身跑,等白叔辛看见你、快追上的时候,再化为原身加速。

这样一来,他就会认定你是一位来偷宝贝的山中妖修,当然要将你追上并拿下。为了稳妥起见,我以长龄先生曾用过的方法,把你的毛再染一遍,防止白叔辛万一想到了有关你的传说。……你是想当白狗呢,还是黑狗呢,或者黄狗也行!”

盘瓠苦着脸道:“还是白狗吧,看着精神,跑起来也显眼,不就是想让人追嘛!……但师兄你怎么能肯,定对方一定会追,而且一定是白叔辛追来?”

虎娃反问道:“白叔辛知道我们要来抓他吗?”

盘瓠:“当然不知。”

虎娃:“一派宗门道场,住着这么多有修为的高人,半夜有个小偷摸进来、冒冒失失触动了警戒法阵,偷了东西便跑。你认为他们应该先上报白果城,再让城主派人来抓小偷吗?”

盘瓠:“有蟊贼跑到道场里偷东西,肯定要当场抓住,否则脸往哪儿搁啊?”

虎娃:“以我们所掌握的情报,这里谁的修为最高、跑得最快、最有可能抓住你?”

盘瓠垂头道:“当然是白叔辛了。”

虎娃:“以你的修为,本就不是他的对手。他若发现山中的妖修来偷宝贝,修为不高却跑得很快,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

盘瓠:“他当然不会放过我,而我跑到最后肯定会被他追上,他后面还不知道跟了多少人呢!……师兄啊,你真是太关照我了,要我去干这么威风、这么安全的事情,你自己干嘛啊?”(未完待续。)

046、月犀石(下)

虎娃:“你的速度很快,尤其是化为原身之后,这我心里有数。此处道场中的修士,绝大多数应追不上你、皆会被你在奔跑中甩掉。白叔辛应当追在最前面,能跟上的就算不只他一人,恐怕也没几个。

等你们跑进山野,我便跟在后面。他们恐会误认为我是追上来的同伴,我可以从后面偷袭打倒那些人、最后再追上白叔辛,那么周围便没有别人了。所以你要做的事情,就是跑得尽量快、尽量远,最后甩掉尽量多的人,我才有机会得手。”

盘瓠:“今天夜里就干吗?”

虎娃:“是的,天已经快黑了,我们都做好准备吧。”

盘瓠向虎娃一伸手道:“拿来!”

他虽没有说要虎娃拿出什么东西,但虎娃却似早就猜到了,笑呵呵地摸出三枚剑符递过去道:“最近这段时间,也只抽空炼制了这三枚剑符,全部送给你防身吧。你被那白叔辛追击之时若万一遇险,不要停下脚步回头与他逞强斗法,直接动用剑符吧,我也不希望你有事。”

盘瓠终于露出还算满意的神情,收起剑符点了点头道:“本将军就跑一趟吧。”

虎娃又拍着他的肩膀勉励道:“不仅这三枚剑符都给你了,那枚月犀石是你叼走的,也就归你了。”

盘瓠:“我什么时候跟你争过宝贝?你想要月犀石,回头便拿去!……假如你不要的话,那么神奇的东西,少苗一定会喜欢的。”

……

虎娃与盘瓠在山中等候,望着夜幕再一次降临。道场中的人们各归静室休息,那间正厅的门户处又射出了柔和的白光。厅面只留了一名仆从值守,这静悄悄的大半夜,估计也已经睡着了。虎娃从怀中取出了那只駮马银角,拍了拍盘瓠的肩膀道:“盘元氏大将军,该你上了!”

盘瓠不知何故竟然有点感慨的情绪,竟眯着眼睛凝望远方道:“我突然想起了当初夜闯山膏族的村寨。那时也是我一条狗闹得群猪欢腾,山膏族人冲出村寨来追我,结果只有猪头三追上了,然后被你揍了一顿。……你今天的妙计。是不是也受到当初之事的启发?还是先派我出手!”

虎娃:“你真聪明,猜中了!所谓修行,便是所有的事情皆不可白白经历。”

盘瓠:“可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你在善川城出发之前,就已经告诉瀚雄。会用马车直接将野黄送过边境关防,也说过让他在山中密道等候,白叔辛会自己跑过去。说明这个主意显然不是你今天才想到的,而是来到郑室国之前就想好了。”

虎娃点头笑道:“没错,我听队饮大人介绍了野黄和白叔辛的情况,当时就有了计划。”

盘瓠一指远处的亮光道:“采风大人可没说这里有月犀石,你事先怎么可能想到让我去偷呢?”

虎娃:“只要做的事情与别人发生关系,就要想到每一个动作会让对方有什么反应?对付白叔辛不可能冲进道场直接抓人,只有设法让他出来。至于该怎么办,也要根据实际情况再想办法。”

盘瓠:“你当初琢磨了多长时间?”

虎娃:“一转念。”

盘瓠:“算你厉害!”

虎娃:“你还在磨叽什么。难道想啰嗦到天亮吗,是不是有点怕啊?”

盘瓠挺胸道:“我有什么好害怕的!”又扭头很没底气地冲虎娃道,“师兄啊,万一我失手被擒,你可千万要把我救出来啊。”

虎娃给了他一拳道:“只要你动作利索点、跑得快点,就不需要我救了!千万记住,不论对方能否发现你,你就尽全力逃遁。等到白叔辛追上来、能看见你的时候,再化为原身,。”

……

夜间的道场一片宁静。没有月亮,但满天星光闪烁,依稀可见远处的山野轮廓。正厅的门户射出朦胧的柔和白光,夜幕下忽有一条黑影疾驰而来。直闯道场之中,警戒法阵立即被触动了。

但那人的动作快得就像一道虚影,脚下丝毫不停冲进了亮着白光的厅中,紧接着光线一暗,朦胧的黑影又激射而去。盘瓠取走了月犀石,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将其包住了。已看不见其发出的亮光。

厅中几乎没有传出什么响动,那名值守的仆从已经睡着了,甚至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偷走了东西。他没有察觉,可是道场中有十余名修士都被惊动了,紧接着就听见有声音喝道:“何人夜闯白雉岭!”然后就听嗖、嗖、嗖的破空之音,有十几条身影从各处房舍静室中飞掠而出。

道场周围一片宁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是那正厅里已不再射出亮光,盘瓠的动作非常快,得手后无声无息地遁去,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便跑得没影了。

一位白衣修士飞身冲进了正厅,旋即又冲了出来道:“有人盗走了国君所赐的月犀石,朝那个方向跑了,快追!”说着话,他又冲进了夜色中,居然就沿着盘瓠逃遁的路线追去。

盘瓠按照虎娃的吩咐,快速无声无息地离去、尽量不留下任何行迹,可那白衣修士在黑暗中就像能看见他曾走过的路线,飞快地便追了上去。远处在暗中观望的虎娃也不禁暗叹一声,看来此人就是白叔辛了,其神识感应之精微远超寻常修士,而他的速度也确实极快,至少不在盘瓠之下。

白叔辛追出去了,他并没有刻意收敛气息,其行迹就是给同伴的指引,另有十余人也跟着他追进了夜幕下的山野中。虎娃看得很清楚,以这些人的速度大多数都会被甩掉,除了白叔辛,只有另外两名高手能勉强跟得上,余者都不必考虑。

盘瓠跑得甚至比虎娃估计得更快,这是他从小在蛮荒中有意无意间练出的功夫,一般人想玩这种追踪,还真拿他没办法,除非是碰到白叔辛这种高手。

……

白叔辛被气坏了,他万没想到竟会出这种事。那枚月犀石是国君郑股去年所赐,表面上是一种嘉奖,向他这位出身乡野的高人表示敬意,实际上是因为他完成了一次秘密任务。

他将月犀石就放在道场正厅中,多少有炫耀之意,用如此珍贵的宝物装饰厅堂、于夜间照明,也能显出此地不凡的仙家气象。至于会不会有人来偷,这是根本不用考虑的问题,除非是谁吃错药了才会打这种主意。

可是这样离奇的事情偏偏发生了,若此物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人偷走,白叔辛这张脸今后往哪儿搁啊?来者凭借速度快,虽触动了道场周围的警戒法阵,但抢在众人追出之前,便已取了月犀石逃走,想借着夜色的掩护从山野中溜掉,白舒辛怎能让他得逞?

翻过一道山梁后,后面只有两个人跟了上来,白叔辛在星光下已经远远望见前方正在飞遁的黑影,厉喝道:“何方狂徒,竟敢夜闯白雉岭盗取宝物!”

随着喝声,劈手已将一道光华打了出去,虽然离得太远,御器攻击的威力大打折扣,但白叔辛也要发泄心中的怒意,同时也在试探对方的修为深浅。这道光华打中了黑影,发出的声音却很怪异,不似击中了人的身体。

只见那黑影竟瞬间四分五裂,原来只是一身黑色的衣裳,而那人已从衣裳中脱身而出,化为了一条毛色纯白的狗。白叔辛看得很清楚,真的是一个人突然变成了一条狗,将月犀石叼在了狗嘴里,牙缝间光芒四射,撒开四蹄狂奔,速度竟比刚才又快了不少。

白叔辛差点连鼻子都气歪了,原来是一只山野中的妖物,难怪这么不知天高地厚!这狗东西仗着原身奔跑迅速,竟敢潜入道场偷东西,也只有这种无知的山野妖类,才会干出这种事。

白狗加速,白叔辛亦加速,转眼间就越过了好几座起伏的山峰。前方的妖物毛色纯白,在星光下以白叔辛的眼力看得很清楚,甚至有些刺眼,因为那月犀石已经露出来了,正叼在狗嘴里发亮呢。

一人一狗如此神速,已经后面的跟随者渐渐甩开了,只有两名修士仍然远远地跟在白叔辛后面疾驰。这两人是附近一带的散修,慕名投奔白氏兄弟,就在白雉岭中修炼,他们平日与白叔辛多有交流,同样也擅长追踪与奔袭,所以才没有掉队。

追在第三位的修士忽觉有人从身后追了上来,不用想,那肯定是道场中的同伴了。他正在全力追击中,也无暇回头去看,但来者的速度极快,眨眼就到了身后。等那人发现不妙已经晚了,只觉后心一麻,紧接着便直挺挺地便向前栽倒。

虎娃顺手扶了一把,让他无声无息躺到路边的草丛里去了,然后接着向前疾驰。追在第二位的那名修士,远远地望着白叔辛时隐时现的背影,已然尽了全速,展开的神识忽察觉后面又有人追上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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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开战的良机(上)

那名修士的注意力都在前方,想当然地便以为追来的是另一位同伴,暗暗惊讶对方的法力比自己浑厚,长途奔袭中还是超过了自己,扭头正要说话,忽见一片黑雾当头罩来,竟将他欲发出的声息都淹没……片刻之后,此人也昏迷不醒地躺在了路边的草丛中。

其实这片山野中根本就没有路,所谓的“路”便是指盘瓠与白叔辛先后跑过的地方。虎已经追快追上白舒辛了,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嘶吼,身子往下一伏,竟化为了一头駮马的模样,头顶的那支银角闪着丝丝电光,浑身也有淡淡的光华笼罩。

白叔辛眼看就要把那条白狗给撵上了,忽听身后传来动静,扭头一看心中大骇,竟有一头传说中的异兽駮马奋蹄向他直冲而来。他看见的只是駮马而非虎娃,也根本没想到会是有人在施展吞形之法,只以为这头駮马是那白狗的同伙,情急之间他也顾不上继续追击白狗,站定身形祭出法器向駮马劈击而去。

嘶吼声中,駮马的独角射出一道螺旋形的银光,二人的法力交击,形成的气浪发出轰然之声,甚至连周围的树木都被连根拔起。白叔辛被震退了好几步,而那駮马的身形只是顿了顿,接着又冲了过来。

这么一番交手,白叔辛已意识到自己的修为法力竟明显在这头畜生之下。此时前方那条白狗也不跑了,吐出月犀石朝他发出能冲击元神的无声震吼。白叔辛见势不妙反应也是极快,一挥衣袖又祭出一片朦胧的雾气,雾气涌动震颤化解了震吼的侵袭,转身便朝着侧方遁去。

他倒不是怕那条狗,而是没功夫再纠缠,一旦被缠住就可能被那头駮马追到近前。他也意识到自己在山野中已经跑得太远了,竟将身后的同伴都甩开了,短时间内得不到支援。白叔辛想兜回去与同伴汇合,然后再合力拿下这两只妖物。尤其是这异兽駮马,绝对值得收伏。

白叔辛此刻还没有完全看清到自己的处境,竟然还想打这头駮马的主意,而且他对自己的速度十分自负。认为能在山野中脱身,甚至还想把駮马引回道场附近。不料这头駮马好像早就看出白叔辛的打算了,而且速度并不比他慢,紧接着又有一道银光自独角上射出。

白叔辛奋力御器格挡,但身形却不得不向另一侧飞退。然后转身全速疾驰。自己逃命和追人的感觉完全不同,白叔辛的速度比方才快了可不止一点半点。

但駮马就是以神速著称的异兽,白叔辛骇然发现,自己拼了命疾驰,才能堪堪保持距离不被駮马追上。可是每当他想改变方向时,駮马就会发出凌厉的远程攻击,那独角射出的霹雳电光威力极大,他要奋力御器才能格挡,却根本不敢与之纠缠。

白叔辛只能选择逃得最快的方向,此处山中有一条密道。想当初他去凉风顶见到了公子会良,归国时并没有走边境关防,就是通过了这条密道悄然而回。

如今他实在是被駮马实在是追急眼了,又恰好逃到了这条密道上,便沿着密道于山中向北狂奔。既然甩不开駮马,那么就穿行山野跑进巴室国吧,只要进入有人烟的平原地带,一头异兽又怎可能不引起人们的注意,定会惊动善川城中的高手前来围捕,他就可以趁机脱身了。

此刻的白叔辛已经放弃了擒获駮马的打算。只想着赶紧从山野中逃脱,他还是自以为能逃掉,因为展开全速之后,总能和駮马保持一段距离。就以这个速度一直跑到天亮,便能进入巴室国那边有人烟的平原了。

白叔辛从未跑得这么快,他并不清楚,虎娃追击他的手段,便是效仿曾经那两名大成妖修。虎娃当初被逼跑入西界山,而今天逼着白叔辛从山中跑向了巴室国。

其实以虎娃的速度。真想追白叔辛早就追上了,但他故意就这么一直在后面撵,只在适当的时候加速发出攻击,让白叔辛只能朝巴室国的方向逃遁。真逼得这名高手拼死相搏,其实也挺麻烦的,将其生擒活捉扛回去同样费事,让他自己跑过去则是最好不过。

深山野林中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地标,白叔辛凭着记忆感觉已经快到郑室国与巴室国的交界,再往前翻过两座山便能进入平原,那边有很多村寨,还有边境关防后方的军营,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一路上他跑得飞快,几乎发挥了所有的潜能,渐渐将那駮马甩远了,隔着一座小山包已经看不见了。但白叔辛可不想从这里再回头,那样在山中会又遭遇駮马的拦截,他已经离开白雉岭太远了,还是先潜入巴室国,天亮后再从边关绕回去吧。

白叔辛心中稍安,脚下疾驰不停,仍全神灌注感应着后面的动静。前方山野中忽传出惊天动地的震吼,猝不及防间直冲形神,飞奔中的白叔辛身子晃了晃差点没栽倒。这吼声是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发出的——这里竟然还猫着两只妖物!

白叔辛不愧是位修为不俗的高人,脚下一个踉跄随即运转法力护体,紧接着又飞冲而起。不料他的身形刚掠起,迎面便有一道凌厉无比的剑光劈出,只见夜色中站着一位须发苍白、威风凛凛的长者,正是巴室国的镇南大将军威芒。

威芒早有五境九转圆满修为,且已经踏入突破六境的关口,修为法力皆在白叔辛之上,更何况他是以逸待劳;白叔辛可是被駮马撵了半夜、接近神气衰弱了。

刚从震吼声中恢复清醒的白叔辛又遭遇这一击,奋力祭出法器向前格挡,空中响起一连串金铁交鸣之声。威芒这一剑没有直接劈到白叔辛的身上,但受法力震荡的冲击,白叔辛的身形向后飞卷而去。

空中飞来一柄黑漆漆的璞剑,在夜色中根本就看不清,白叔辛这回无论如何是躲不开了。璞剑拍在他的后背上,却没有将他斩杀,剑身上延伸出无数道如绳索般的剑气,不仅捆住其身形,且侵入其形骸百脉,瞬间封印了一身神通法力。

白叔辛本是被震得向后飞,又被这柄璞剑拍得向前飞,脸冲下一头栽倒在地动弹不得,接着便被一位身材魁梧的壮汉一脚踩住。壮汉手中已收回了璞剑,正是善川城城主瀚雄。

瀚雄踩住了白叔辛还不过瘾,又重重地跺了他一脚道:“他奶奶的,你果然乖乖跑过来死了!”

这时有个声音传来道:“恭喜瀚雄城主,是你亲手抓住了白叔辛。”只见虎娃从郑室国的方向走了过来,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而藤金与藤花已经从方才隐蔽处闪身而出,朝虎娃行礼道:“师尊,您竟然真的让他自己跑过来了!……师叔呢?”

虎娃答道:“盘元氏将军负责断后掩护,他还要等会儿才能回来。”

方才有好几人接连出手,但大家无形中都有一种默契,就是将白叔辛留给了瀚雄,最后便是瀚雄亲手将之拿下的。瀚雄未能跟随虎娃潜入郑室国,本来就很有些郁闷,如今多少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前方不仅站着威芒大将军,密林中还埋伏着威芒带来的精锐亲兵,手持强弓长梭严阵以待,但根本就没用得着他们动手。有这么多外人在场,虎娃当然不会点破盘瓠的身份,盘瓠倒不是在断后掩护,而是实在追不上白叔辛和虎娃。

威芒大将军走上前道:“彭铿氏大人,这两年经常听闻您的大名,年纪轻轻便在国中享九爵之尊、并受万民赞颂。老夫心中本有些不屑,以为您就算有些本事,也不过是仗着师尊的威名还有与国君的关系,才能有这般声名地位。可是今日之事,当真令老夫心服口服啊!”

虎娃笑道:“老将军不必夸我,我此番能够顺利完成使命,只是因为事先掌握的情报准确、动手时没犯什么错、运气又不错而已。”

威芒感慨道:“彭铿氏大人太谦虚了,假如换作别人恐绝无这等好运气。您究竟是怎么办到的?老夫也很好奇,正想请教呢。”

虎娃:“这里不是说话之处,等盘元氏将军回来后,我们去城主府详谈吧,还是办正事要紧。”

威芒:“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和队饮大人就行。只是这白叔辛也算是高手了,若是心志坚定、宁死不肯招供,倒是挺令人头疼的。”

虎娃掏出一片火红的叶状法器道:“老将军,我借您一件法器吧,可在审问时使用。”

虎娃借给威芒的就是他在孟盈丘上炼制的离火叶。以威芒大将军的修为,虎娃又详细告知了离火叶的操控之法,审问白叔辛时应能用得上。几人又等了好一会儿,远远地又看见山林中有亮光传出,原来是盘瓠笑眯眯地手持一枚仍在发光的月犀石走来。

盘瓠的剑符没用上,所偷的宝物也到手了,但衣服却没了,此刻又幻化出的衣裳倒是整整齐齐。今夜他玩命地奔跑,差点没被累成死狗,但此刻来到众人面前时,又是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未完待续。)

047、开战的良机(下)

郑室国最近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事并不为民众所知,只是引起了高层震动。已卸甲归乡的独臂将军野黄忽然无故失踪,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仆从们皆猜测将军大人可能是独自进山狩猎时遭遇了意外。

但国君郑股得到消息后可不这么认为,立刻派人通知了英竹岭,并下令各地关卡严加盘查、所有可疑的人物皆不可放过,发现失去右臂者要当即扣下。假如虎娃此时再沿大道返回,哪怕出示国工信物也不会再平安无事了,在国君严令之下,他的车马必然会受到搜查。

可是郑股的命令下晚了,野黄早已不在郑室国中。

第二件事则震动了白果城,在附近一带的民众中传得是沸沸扬扬。在一天深夜里,有人闯入白雉岭道场、偷走了国君所赐的宝物,国工大人白叔辛亲自抓贼、追入深山,却从此不知去向。没人知道那贼是什么人、长什么样,因为其他人都没追上。

跟在白叔辛后面跑得最快的两名修士,半路上莫名其妙被人从背后打晕了,甚至没有看清是谁动的手。

城主白伯乙震怒,派出巡城军阵四处搜查线索,但是毫无发现。白伯乙也感觉此事大有蹊跷,又立刻派人上报国都。可是白伯乙派的人还没到达国都呢,从巴室国的善川城中,又传出了震惊巴原的消息,便与郑室国中失踪的野黄和白叔辛有关。

……

盘瓠已经审过了野黄,为防止路上出意外,所以至少得先留口供。至于白叔辛,是他自己跑到善川城的,虎娃与盘瓠的任务已完成,接下来就是威芒、队饮和瀚雄的事情了。

巴室国掌握的诸般证据确凿,曾亲眼见过“白术”的人也在场,由不得白叔辛再抵赖什么。在这样的年代、这种情况下,白叔辛如此身份的修士受审,要么闭口不言。若开口便已没什么狡辩的机会。

据虎娃所知,威芒大将军并未动刑,至于白叔辛是怎么开的口,虎娃亦没有多问。他只是将离火叶借了出去,过了两天,威芒又将这件法器还了回来。白叔辛的供述其实没有提供太多的线索,竟然与野黄的口供牵扯到同一个人,便是郑室国的副兵正黑锋。

当初也是黑锋找到白叔辛、托他去办一件事。就是化名为白术参加巴室国公子会良在凉风顶召集的各宗门同修聚会。白舒辛要私下告诉会良,少务归国途中必死无疑,而此罪名将由公子仲览承担。届时自会有人在善川城动手,会良等到刺客得手之后便趁机拿下仲览,至于刺客的来历,可以指向帛室国与众兽山。

就是这么简单的任务,白叔辛担任的就是一个传讯者的角色,他既没有参与刺杀少务的谋划,也没有亲自加入刺客的队伍。当他归国之后,又去了一趟国都向黑锋大人复命。黑锋告诉他,国君为了表示感意,特赐一枚异宝月犀石。

白叔辛将这枚月犀石带回白果城,置于白雉岭道场中,曾拜访他的同修都见过。他当然不会说出此事的内情,而他人也没有想太多,皆以为这是国君为勉励国工大人为国效力所赐。虎娃让盘瓠去偷这枚月犀石,事先也不知道这回事,没想到此器恰好成了一件重要的物证。

野黄和白叔辛都被审了两次,第一次是让他们开口。第二次正式公审,在通常情况下,公审便是意味着定罪了。这本是理正大人的职责,但国君少务早有命令。由采风大人队饮就地负责。至于最终的行刑,像这种重犯还要上报国都、请求国君下令,各城廓一般是不能私自处置的。

野黄和白叔辛事先并没有料到,这场公审的规模非常大,地点也是在城主府外的广场中央。不仅有善川城的官员到场,瀚雄城主还邀请了附近各部族、氏族、家族、村寨的尊长前来旁观见证。还把善川城一带的修士也都尽量请到了。善川城的民众闻讯,当然也会来看热闹。

这场公审的结果,使得城主府外的广场上一片哗然,假如不是瀚雄事先派军阵维护秩序,野黄和白叔辛恐怕会被愤怒的民众冲上来当场撕成碎片。盘瓠偷回来的那枚物证月犀石也被当众出示,在场民众都看见了;两名人犯的供述,众人也都听见了。

紧接着巴室国中的各城廓也是一片哗然,然后便是巴室国之外的其他四国的很多民众也都听到了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大致内容是这样的——

巴室国新君少务,曾在武夫丘上苦修三年有余,成功登上主峰并成为剑煞先生的亲传弟子,而后出师下山、归国继位。少务原计划将跟随一支商队悄然回到巴室国,而郑室国得到消息,由副兵正黑锋奉国君郑股之命暗中谋划,派高手于途中行刺。

为了掩盖真相,他们选择在巴室国的善川城动手,并派一名国工白叔辛,化名白术跑到巴室国,捏造事实栽赃帛室国及众兽山。国君少务临时改变行程,恰好避过杀身之祸,但那支商队除了一人杀出重围,其余五十余人皆遭屠戮。

侥幸杀出重围者,便是如今的善川城城主瀚雄。瀚雄突围时曾斩刺客一臂,那名刺客便是郑室国的将军野黄。国君派人密查凶案线索,由瀚雄城主谋划、盘元氏将军出手,查已将野黄和白叔辛抓捕归案,并于善川城中公审,有万民作证。

这个消息随即就传遍了巴原各地,采风大人队饮早就做好了准备,动用了最快的传讯方式,不仅派出采风官到达国中各城廓公开宣讲,还派人以各种身份进入周边各国,在民众中宣扬此事。此事实在太令人震惊了,巴原各地的民众尤其是各大势力没法不关注,因此散布的速度极快。

消息中并没有提彭铿氏大人的名字,这是虎娃特意要求的,他抓获野黄、引出白叔辛,都动用了一些隐秘的手段,也不想被太多人知晓。在这件事情上,虎娃表现得足够低调,甚至是默默无闻,将最大的功劳都给了瀚雄与盘瓠,而这两人也正是需要立功的时候。

不论队饮大人准备得再充分,消息传播的速度也受到通讯手段和交通条件的限制,在其他地方的民众尚未听说之前,善川城之外最快得到消息者,当然就是邻国的白果城城主白伯乙。

……

有人夜闯白雉岭道场盗走国君所赐的月犀石,白叔辛追贼追到山中便不见了,白伯乙正派人四下搜寻呢。善川城那边的消息突然传来,简直如晴空霹雳!白叔辛不仅被抓走了,而且被押在城主府门前公审,就连那枚月犀石也当做物证出示。

白伯乙与白叔辛一起长大、一起修炼,兄弟之间的感情极深,他当即就乱了方寸,等勉强冷静下来思考对策,又做了一个极为不冷静的冒险决定——率高手潜入善川城营救白叔辛!

以一名五境修士的心智与心境,怎会做这样冒失的事情?凡事要看因由,白伯乙也是艺高人胆大,手下亦能调集一批精锐高手,白雉岭一派的修士也都表示要去营救白叔辛。

白叔辛落在巴室国手中越久、处境就越危险,而且郑室国就越被动,于国于家,白伯乙都有理由将人劫走。边境一带,两国之间皆有密探渗透,白伯乙查清了白叔辛被关押的地点,并非是在善川城的牢房里,而是在巴室国戍边军阵的军营里。

白伯乙选择动手,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因为没人会想到有什么人居然会夜袭军营,而且那处军营只驻扎了一支军阵。普通军士当然不是白伯乙所率领的众高手之敌,乔装改扮趁黑夜突袭,届时抢了人就跑,应该有得手的把握。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该冒的险就得冒,这对谁都是一样的。虎娃带着盘瓠潜入郑室国拿下野黄与白叔辛,何尝不是更大的冒险呢?虎娃会做种的事,白伯乙也会。

白伯乙这位城主调不动直接由国君指挥的戍边军阵,但可以调动城廓守备军阵。他将四支守备军阵中的两支,悄然布置在山中准备接应,自己则率领了二十多名修士经密道潜入了善川城,蒙面夜袭军营。

白伯乙本以为凭自己的修为和手下这些人的实力,就算突袭不能成功,他也能脱身。可这次偷袭不但失败了,而且白伯乙本人也受伤被擒。那座军营里的确只驻扎了一支军阵,但军阵中的人却非原先的普通军士,他撞到了镇南大将军威芒手中。

威芒来到善川城之后,一直住在城主府中没有公开露面,包括公审白叔辛与野黄时亦未现身。白伯乙的情报工作还差了点,并不知威芒在此。除了威芒,军营之外还埋伏着一批精锐高手,虎娃、盘瓠、瀚雄等人也都在。

威芒来到善川城,表面上虽没什么动静,但早就做好了随时开战的准备,白伯乙调动城廓守备军阵、率众高手由密径的潜入国境动作当然被他发现了。

动手时飞矢如雨、法宝横空,只一个照面功夫,白伯乙这边就被打倒了近一半人,接下来的激战中更是一个都没跑掉。(未完待续。)

048、国策(上)

对于早就制定好总体战略计划的少务来说,尚未开战便抓住了白果城的城主,这绝对是个意外,也是个绝佳的进军良机。但少务此刻尚在远方,前线负责指挥军事行动的威芒不可能请示国君之后再做决定,当机立断发兵白果城。

白果城地处边境,平日驻扎了六支戍边军阵,城廓本身也有四支守备军阵,这也是相当强的一股军事力量了。但在这个和平年代,白果城这些军阵只是起到警戒作用,却并没有做好真正的战争准备。可是少务在善川城一带,早就做了充足的战略布置。

巴室国的戍边军阵悄然调集了十支,其中有六支原先就在边关驻守,其余四支是从别处悄然赶来的。善川城的守备军阵也有六支,名义上是城廓守备军阵,实际上已替换为真正的野战精锐。不计后勤辎重人员,前线上已有总计十六支军阵的作战部队。

白果城与善川城的交界处大多是平原地带,并没有太多战略纵深可防守,且镇南大将军忽率大军攻破关防、来得太突然了!郑室国的戍边军阵刚刚集结、尚未来得及摆开阵式,军营就被攻破了,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便缴械投降。

威芒率大军进发之时在车上竖了一根长杆,就将城主白伯乙绑在了杆顶。沿途民众都看见了、也听闻发生了什么事。威芒并没有强攻城廓,而是派四支军阵堵住四门,然后大军绕城而过、推进到羽屏山一线,倚仗地势建立了防线。

被白伯乙带到边境山野、尚未来得及回城的两支守备军阵,也在城外被顺势歼灭。这仗几乎都没怎么打,白果城全境已被占领,只剩下一座孤城。

绕过城廓向前推进,在后方留下隐患本是兵家大忌。可是白果城中只剩下两支全无斗志的守备军阵,根本无法出城作战、对威芒的大军构成威胁。

白果城民众刚刚听说了善川城那边传来的消息,尚在震惊之中。巴室国先君后廪以及新君少务,可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白果城的事情。而郑室国不仅派人行刺少务。而且屠灭了整支商队,此事非常不得人心。

各国之间常有冲突,但近几十年来一直保持着表面的和平,就算是当年的混战。也要讲究师出有名、大义为先,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大义也必须得有。上位者若失去了其统治地位的权威性与正当性,也很难得到支持与拥护。

人们都在猜测——少务是否会派使者到郑室国问罪,并且举兵压境?不料在这个关键时刻,城主大人却不见了!当白伯乙再出现时。已被绑在了杆顶上,而巴室国大军已至。

白果城既无守城之兵,又失去了领军之将,威芒只是围城三日、稍微发动了一番攻势,白果城便不战而开城受降。巴室国的后勤辎重人马随即跟进入城,瀚雄立刻派人在白果城全境进行安抚民众的工作。

瀚雄以国君少务的名义宣称:巴室国此番发兵,只为声讨郑股的不义之举、还击白伯乙挑起的战端,与白果城民众无犯。除了在交战中被俘的军事人员,其余民众若想离开白果城逃避战祸,巴室国大军一律放行。至于留下的民众。不仅没有被劫掠之忧,还将免去一年税赋。

这是少务早就准备好的、在攻占白果城之后颁布的政令。

威芒大军虽然没有劫掠村寨、扰犯民众,但是获取了白果城廪仓与兵库中囤积的粮食与军械。白果城本就是物产富足之地,又是边境关防所在,与郑室国腹地隔着一条山脉、交通往来不甚方便,因此城中储备了大量战略与军需物资。

仅仅是廪仓中的粮食,就足够威芒大军一年之需,而不必再从别处调用。兵库中的军械,也可以再装备近十支军阵,更重要的是还有大量箭矢贮备。这些物资原本是用以补充消耗的。再加上威芒收缴了六支戍边军阵和四支城廓守备军阵的兵甲器械,亦可再装备同等规模的巴室国军阵。

所以虽只是攻占了一座城廓,却有极大的收获。在少务的全局战略中,为何一定要首先拿下白果城?不仅是因为其重要的战略位置。可在南境建立稳固的防线、免除北上作战的后顾之忧,也是因为这座城廓丰富的物资储备,他早就通过各种途径摸清楚情况了。

说实话,白果城的民众对巴室国并无恶感,有很多年纪大些的长者,反而怨念后廪当初为何要放弃这座城廓?现在倒好。巴室国又打了回来。占领白果城之后,威芒大将军并没有率大军继续冒进,而是依托于羽屏山一线固守。

这一战的成功在于准备充分、发动突然,打了郑室国一个措手不及,且师出有名。但等郑室国反应过来,继续越境就绝没有这么轻松了,盲目扩大战线也不符合少务的战略计划。

这是一场不宣之战,巴室国绝对是偷袭,但这场偷袭却让人无话可说。少务还没有来得及派国使去质问郑室国呢,白果城的城主白伯乙却夜袭善川城、率先挑起了战事,巴室国当然要顺势还击。假如没有白伯乙潜入善川城被擒之事,威芒这场仗未必会这么打。

威芒大军突然攻破白果城边境关防,是在公审白叔辛的三天后、抓住白伯乙的次日。等到白果城已完全被攻占,白伯乙派往国都、急报白舒辛失踪消息的第一位使者,还走在半路上呢!与之相关的其他消息,亦未传到郑室国都。

等白果城被拿下之后,少务派出的国使才出发,从另一处边关进入郑室国、前往其国都质问郑股。

而巴原各地民众接下来这段时间,所听闻的消息一波比一波震憾。刚刚有人揭穿了郑室国行刺杀屠戮之事的真相,紧接着就传来白果城城主擅自杀入善川城挑起战端、被巴室国顺势反击占领城廓的消息。

据说巴室国已派使者去质问郑室国君,且在善川城一带源源不断地调集重兵,看架势若是接下来两国谈崩了,巴室国恐会展开一场前所未有的国战。

就是在这种气氛中,虎娃却悄然离开了善川城,盘瓠还有藤金、藤花皆随行,他们乘车一路北上,直奔与相室国交界东端的金沙城。

少务如今不在国都中,就在金沙城一带暗中集结重兵。如今世人皆知,巴室国举兵压往南境,可虎娃心中却清楚,威芒所率领的精锐军阵也就是那么多,后续增派的大都是新招募的扩编军阵,还有一部分附近城廓的守备军阵。而巴室国真正的大军,已悄然向相室国边境集结。

……

一国的现役常备军队,平时也就那么多,包括各城廓的守备军阵以及国君直接指挥的野战精锐军阵,在不发生大规模战争的情况下,国中的大部分精壮劳力不可能长期脱离生产只在军营中操练,否则一个国家的社会秩序以及经济结构迟早会崩溃的。

但是在特定的情况下,国君也会下达全国总动员令,临时招募大批军队。少务已在全国各城廓都下达了战事总动员,由城主和兵师大人负责,打开了各城廓的兵库,武装了新征召的民众,不断向前线开拔。

就算下达了全国总动员令紧急扩军,等新扩编的军阵形成战斗力并能投入前线,也需要一段时间,这要看一个国家的动员速度、后勤组织能力以及政令能否得到支持与响应,还要看战略储备是否充足、将领的指挥与操练是否有效率。

巴室国的全国战事总动员堪称神速,这要得益于先君后廪多年来的筹备、以及新君少务在国中的声望。各城廓的廪仓与兵库中粮秣充足、兵甲齐整,应征从军者又大多服过役、曾接受过军事训练。

巴室国男子成年后都要服役一年,役期可以分两次,大多是在各城廓守备军阵当兵、接受最基本的军事训练。其中精锐者会被升职留在军中,从小队长开始做起、成为军中的骨干,而解役者则回乡劳作,在特殊情况下将重新接受征召。——这是后廪制定的国策,后来亦被相室国君相穷效仿。

灵宝的兄长村宝、虎娃的师兄大俊、北刀氏将军,最早都是这样的出身,因服役时表现出色而留在军中,各自拥有了不同的命运轨迹。国君的总动员令是随着善川城的最新消息一起传到各城廓的,少务也激发与利用了举国民众的同仇敌忾之心。

巴室国迅速扩编大军加强守备或开赴前线,这时就能看出其国力积淀以及推行政令的效率,这一切都是发动国战的潜力。就算别的国家也下达同样的总动员令,恐怕也没有巴室国这么快、这么有效。若是在组织战斗力的速度上慢了,在战略上也就败了。

巴原各国民众,对国战的态度是不一样的。对于另外四国而言,普通民众可能只将之视为宗室之争,就像一个父亲的五个儿子打架争家产。可是在巴室国民众的记忆中,百年前那场战乱却是无比沉重,充满痛苦与仇恨。

**(未完待续。)

048、国策(下)

PS:除夕快乐!

当年巴原最中央、最肥沃的土地上,最繁华富庶的城廓、村寨,反复遭受了各方势力的洗劫,几乎化为一片废墟。另外四国宗室在周边并没有遭受太大战乱波及的地域占据了各自的地盘立国,而巴室国是在废墟中重建。所以一提到战乱,巴室国人想到的便是敌人曾洗劫与毁灭他们的家园。

来自祖先口口相传的群族历史,化为心理上的共同印记,而巴室国历年来向各地民众反复宣扬这段历史,既为历代先君树立了足够的威望,也强化了这种各群族的心理记忆。所以在后勤准备充足、行政效率很高的前提下,民众得知国战将起,全国总动员的速度也是极快的。

巴原其他各国得到的情报,便是巴室国举大军南下,几乎各座城廓都有军阵和物资调出。在这种情况下,郑室国怎能不惊慌失措?而与此同时,相室国君相穷却大喜过望。

……

虎娃离开善川城北上之时,沿途见到了各城廓调动的军阵。其实哪些军阵是临时扩编的、那些是从城廓守备军阵中抽调的,虎娃留心分辨就能看出来。这些军阵差不多有一半开赴郑室国边境,另一半则到国境线上的其他各处要塞布防。

他们的战斗力当然比不上坚持长期操练的野战精锐,但只要组织与训练得当,在阵地防守中仍能发挥很大的作用。若是精锐军阵获胜向前推进,这些军阵也可以顺势跟进到新占领的城廓中,维持秩序、安抚民众,巩固大后方。

虎娃不禁想起了当初在白溪村,灵宝临时组织村民训练长枪战阵,依托寨墙顶住了改装为流寇的精锐军阵攻击。少务如今举国动员进行战事筹备的思路,其实与灵宝在白溪村所为是契合的,只是小小的白溪村换成了若大的巴室国,且少务手中还握有可出击的精锐大军。

难怪少务听了虎娃的介绍后,非常欣赏灵宝。并不是因为灵宝的那些做法少务想不到,而恰恰是因为其战略思想上的一致。

灵宝与少务拥有同样的战略思想,而且他能在那么困难的情况下快速地组织实施,哪位国君不希望自己手下有这样的主将呢?

大道上的车马队伍。并不全是开赴南境的军阵,虎娃还看见了很多的车队北行,他们应是到各城廓征调与运送军需物资的民夫。要维持一场大战,负责辎重补给的后勤辅助人员,实际上是正式作战人员的数倍之多。

虎娃在非武装人员的队伍中。发现了国中真正的野战精锐军阵。人员和兵甲分开了,他们扮成民夫的样子便装北上、朝相室国的边境集结,到达预定地点后再穿上兵甲列阵,届时就像突然冒出来的大军。明向南、暗向北,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这便是少务的计划。

……

巴原上有另外两国亦下达了战争总动员令,便是郑室国与相室国。郑室国的战事动员明显比巴室国慢了,是被大军攻占了白果城之后才开始的,且效率远没有巴室国那么高,许多民众甚至有抵触情绪。因为它是伴随着一连串令人震惊的消息而到来的。

先是郑室国秘密派人潜入善川城行刺少务、屠灭商队的之事被揭穿,尽管私下里郑股有一千个理由要除掉少务,但这件事在道义上是站不住脚的。紧接着人们又听说白果城城主白伯乙恼羞成怒,率众闯入巴室国袭击军营、反而束手被擒,而巴室国忍无可忍发起还击、攻占了白果城以示惩戒。

然后郑室国各地民众又得知消息,巴室国已经休战了,大军只是在羽屏山一线布防不再向前推进,同时派出了国使前来郑室国,既是质问郑股也是进行谈判。恰恰就在这时,国君郑股下达的动员令传到了各城廓。宣称巴室国将举兵犯进、国人皆应奋起御敌。

有些消息郑室国是不会向各城廓公开宣扬的,可它竟然比郑股下达的战事总动员令传播得更快,提前就被各城廓中的民众得知了,这当然是巴室国采风大人队饮早就做好的布置。利用了现有条件下最快的传讯手段,提前就把很多大嘴巴派出去了。

郑室国中很多民众得知事件的前因后果,认为没必要扩大事态、将这场冲突演变为国战。原本就是郑君理亏在先,少务要郑股给个交待也是应该的;若说边境冲突,也是白果城城主白伯乙先挑起来的。

如今巴室国已经停战要求谈判,那么就应该先谈。以最小的代价结束这场冲突。郑室国中很多支势力其实也不想与巴室国真正地大战,而且看目前的态势,郑室国在战略上已经很被动了。

郑股身为国君,当然深知就算想和巴室国谈判,也不可能不做好国战的准备。要让对方知道就算能在国战中取胜、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争取尽量有利的谈判条件。在巴室国的使者来到之前,郑股也派使者去了帛室国和相室国,还有武夫丘与孟盈丘,请求邻国和这两大派宗门势力出面调停。

武夫丘离得最近,使者去了就被赶下山了,剑煞回了一番话:“武夫丘为世外修炼之地,不欲插手盐兆子孙之争。弟子下山之后,在各国中所行之事,只要不违反门规,亦与武夫丘无关。但郑股身为国君、行此不义之举,派人行刺老夫之亲传弟子,并致使无辜众人殒命。此等行径,还有脸请武夫丘出面调停?武夫丘不出面则罢,出面也是寻凶手算账!”

命煞则派人回话道:“孟盈丘已立宗门数百年,想当年巴原内乱之时,便是世外避祸之地,大军过境不犯孟盈丘,孟盈丘亦不插手战乱纷争。郑君所行无义在先,可向巴室国道歉赔偿,如何把握由郑君自定。”言下之意如今是郑股活该,孟盈丘无意出面调停。

至于相邻的帛室国,也给郑股回话了:“少务只是泄一时之愤、郑君亦应自知理亏之处,若不欲大战、则与巴室国好生商谈。如今国战尚未起,又何从调停?另有一事欲问郑君,当日谋刺少务,为何声称凶手来自我国?若非真相已明,今日受大军犯境者,恐是我国了!”

郑股接到国使回报,便知帛室国暂时是不会出面调停了,说不定正恨不得巴室国与郑室国打起来呢、打得越大越好!等到帛室国真正有可能插手的时候,便是这场国战将要分出最终胜负之时,要么偷袭巴室国、更有可能趁机侵入郑室国占便宜。

郑股又派使者携一批重礼,放低姿态以求援的名义送给帛室国君,更贿赂帛室国朝中诸重臣,希望能暂时稳住帛室国。

至于相室国君相穷,接到郑室国的求援之后,答应将出面调停,但他也派人告诉郑股的使者:“郑君所行之事,少务必然动怒,如今只占白果城而休兵,是在等郑君自缚认罪。若郑君与少务起大战,相室国亦不忍见之,届时或将出兵调停。”

……

相穷这样给郑股回话,但在郑室国的使者来到之前,相室国就已经下达了战事总动员令,甚至比郑室国还要早。

相穷最早接到第一个消息,便是从善川城传来的、去年行刺事件的真相,当即大喜过望。身为国君,他看得很清楚,这样的事件在民众面前公开审讯,就是昭告天下的意思,这绝不是瀚雄这位城主能决定的,必是出于少务的授意。

少务没有选择拿到证据后先派使者去质问郑股,而是先在民众中公开,那么对郑室国则必有一战了,否则连国中民众都不能答应、也会影响到少务身为国君的威信。至于这场国战的实际规模有多大,就要看郑室国做好了哪些准备、而郑股又是什么谈判态度?

若是郑股的准备充足,又表态愿意花很大的代价去道歉赔偿,那么大战便打不起来。可越是这样,双方便越要在边境屯集重兵以防止对方偷袭。根据得到的情报,巴室国已发举国重兵南下了,不让郑室国付出巨大代价绝不会罢休。

相穷亦早就在做战事准备,当然也在巴室国中安排了密探,虽然不能监控各城廓中所有的动静,但是若相室国举兵攻打巴室国,从军事重镇龙马城入境,自望丘城至巴都城一线所有的情况,都是相穷重点关注的。

这天相穷亲自来到兵正大从的官署,在后厅中与众臣商议。他们都是站着的,围绕着一张巨大的木刻地图。这张巴原巨图极似武夫大将军留在武夫丘上那幅,自古以来,相室国中也有人从武夫丘主峰下山归来,当然把那幅最详尽的巴原地图印在元神中也带回来了,然后雕刻于此地。

此图中虽然没有武夫大将军留下的御神之念,却比五百年前的那幅巨图更加准确,新添了很多城廓、村寨、道路、桥梁的标注。

**(未完待续。)

049、国事(上)

兵正大人舆轩用一根长棍,从龙马城边关画了一条线直指巴都城道:“我们已经能确认的情况,自边境关防至巴都城一线,沿途的三座城廓,不仅平时驻扎的野战军阵被调走,城廓守备军阵也被抽调了一半,就连精壮民夫都受征召去前线了,守备力量十分空虚。”

辅正大人问道:“少务发举国之兵南下,必然会防备其他各国偷袭后方,望丘城边关不可能不留重军布防吧?”

兵正大人答道:“巴室国原本在望丘城边境驻扎了十支军阵,与龙马城中我国驻军对峙,如今却突然增加到了十八支,刻意壮其威势,就是要警告我们不要趁机犯境。但根据暗中查明的情况,原先的十支精锐军阵,其实已经调走了六支。那些军士便装扮作民夫的样子离去、以掩人耳目。

巴室国新派到边境的十四支军阵,都是少务从各城廓中新近招募扩编的,仓促之间战力有限,只能依托要塞或城廓据守。可是龙马城与望丘城之间的地势,并无太多险要可守。只要我们率大军突袭攻破关防,后面三座城廓皆是平川之地。”

相穷点头道:“若是举大军突袭,从边关到巴都城要经过三座城廓,目前皆守备空虚。真正需要考虑的战场有三处,其一便是边境那十八支军阵驻守的防线。其二是在巴都城外、彭山与丈人山一线的屏障,只要突破了这道屏障,大军就能直扑巴都城下,且占领了巴原上最富庶繁华的平原。真正最难的一战,是如何攻破巴都城。”

兵正大人沉吟道:“后廪经营多年,巴都城是巴原上最坚固的一座城廓,在平常情况下很难攻破。但根据我派往巴都城中的密探回报,巴都城一带的精锐军阵大半已被少务调往前线,城中廪仓与兵库虽物资充足,但守备力量空虚。

欲攻破巴都城。首先要进军神速,因为谁也想不到我们的大军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到达巴都城之下。彼时少务大军未回,而附近一带逃避战祸的流民也将大量涌入,城中必然恐慌而混乱。我早就派人改装为商队在城中潜伏多日。届时也会在城中点火制造混乱,并与攻城军阵里应外合,拿下此城应无问题。”

镇国大将军悦瑄开口道:“我们从边关进军直击巴都城,是攻敌所必救,少务必然要派大军回援。这样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郑室国?。”

相穷摇了摇头道:“巴室国在南境与郑室国大军对峙,届时少务将腹背受敌。那郑股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该怎么做。所以巴室国只能先抽调附近城廓的留守军阵驰援巴都城,这既需要时间、战力亦未足,仓促间无法阻挡我们攻破巴都城。

成大事者,首先要看自己的愿望是否达成,而不要计较他人占了多少便宜。须知若无郑室国的牵制,我们是很难有机会攻破巴室国的。”

悦瑄大将军又手指那幅巨图道:“所以这一战,要看我们的进军速度有多快,一定要在少务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大军便杀至巴都城下;就算他能反应过来,亦来不及从南线战场脱身。”

采风大人西岭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主君,郑室国派使前来,是希望我国出面调停,只要我们调集重兵在边境施压即可。而主君的想法,分明是想展开举国之战,趁此机会吞灭巴室国。诸位大人方才的想法虽好,可是要在巴室国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便攻破巴都城,又谈何容易?万一进军受挫、后路被截,如此一支大军受创。恐怕要动摇我国根基啊。”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在一场战争中,理论上可能会遭受的最大损失,便取决于战争的规模。相穷是以调停为名展开国战。以攻陷巴都城甚至吞灭巴室国为目的,这第一步就迈得太大了,一旦失败,相室国就会面临生死考验。

相穷背手道:“采风大人负责搜集国中及其他各国消息,对巴原上最近发生的事情应该很清楚吧?而我所掌握的情报,皆是由密探回报。这些年来,我早已不断派人以各种身份潜伏巴室国内,他们所打探到的事情,恐非采风大人所知。

方才兵正大人与大将军所说情报,皆已确认无误,所以我才有把握率大军连克三城、直扑巴都城下。要想一统巴原,必须先取巴室国,这一战若是成功,那么便可吞并巴室国大半疆域,郑室国可能也会占小半便宜。

就算不能尽全功,一战未能灭巴室国。巴室国国都被破或被围,南有郑室国大军压境,少务也将不得不求和谈判,我们占据其北境几座城廓与大片沃土应毫无问题。进军之前,我与少务的谈判底线都已经想好了、要占哪几座城廓亦心中有数,这是我的最低目标。其实我要感谢郑股,是他给了我这个机会。”

相穷的最高目标,是吞灭巴室国,使相室国成为巴原上最强盛的国家。而他的最低目标,就算这一战尚不能灭巴室国,也要极大地消耗巴室国与郑室国的国力,还将占据巴原中央最富庶的大片沃土平原;这样仍能使相室国成为巴原上最强盛的国家,然后再图谋下一步的计划。

西岭知道已经没有办法再劝说国君了,因为相穷早就在等待这一天,这位国君为此已经谋划了近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个百年难遇的机会,怎么可能不动手?更何况全国战事总动员令已下达,现在想追回都来不及了。

西岭身为采风大人,职责就是搜集舆论风闻、向民众传达各种事件消息,同时也为军事行动提供各种情报。可是国君方才说的很多情报,西岭根本就不知道,那是兵正大人与大将军派出密探所搜集。为了保密而少有人知,这当然也可以理解,但也足见国君对他这位采风大人并不足够重视与信任。

同为采风大人,队饮在巴室国中享八爵之尊、而西岭在相室国中只享六爵,地位之差距可见一斑。此刻出席相室国军事会议的所有朝臣中,西岭的地位是最低的。

西岭确实年纪尚轻、资历尚浅;但另一方面,相穷虽曾赏识西岭之才,但也未必真的倚重与信任他。西岭暗叹一声,只得又问道:“主君大计已定,那么将以何名义举兵讨伐少务?巴原民众已皆知,少务为何会攻打郑室国,我们若是以调停的名义出兵,恐没理由攻占其国都。”

相穷皱眉道:“我已谋划多年,当然早有计较。我既继承巴国正统,怎能让少务窃居巴都?此战就以光复巴国之名!”

不论什么样的战争,发动者必须要有一个能站得住大义、能发动民众的借口,哪怕没有这样的借口,也得硬找一个出来。相穷倒也省事,直接抬出了一个在场群臣皆无法反驳的大义之名。因为无论巴原五国中的哪一国宗室,皆号称继承了当年巴国正统,这便是其统治合乎礼法的依据。

那么既然如此,相穷当然不能让少务窃居巴都城、亦号称继承正统之位。至于前些年相穷干嘛去了,这就不太好追究了,毕竟没有等到太好的战机嘛。以如此之名举兵,听上去好像并没什么问题,但恐怕谁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西岭不得不硬着头皮又提醒道:“主君以此名义发动国战,在宗室看来应无问题,可是在很多民众看来,这仅仅是各国宗室之争,未必能得到举国响应。据我所知,前不久有消息在国中四境传开,是关于巴室国新君少务与一位彭铿氏大人的。

彭铿氏便是当年出现在我国的那位小先生,其人受万民敬仰。而当年之事件内情,散播到全境各城廓之后,使其在国中威望更高。尤其是飞虹城至龙马城一带的民众,不仅赞颂彭铿氏,甚至亦赞颂其师兄少务,已如传说之神话。在此情况下号召举国攻伐少务,未必能得民心。”

相穷皱眉道:“采风大人,这难道不是你的失职吗?”

西岭低头道:“城廓军阵为流寇之事、宫嫄与宫琅之事,我当初已建议主君如何处置,并尽量控制不使消息扩散。可是如今散布消息者另有其人,显然是少务为博名望而为之。我虽明知如此,却无计可施,因为传闻皆是实情、并无编造,各城廓亦有太多人可作证。

好在主君当日之处置并无不当之处,尽管消息传开,民众虽敬仰彭铿氏、对少务亦有好感,但对主君您并无恶言。可您要在这个时候对巴室国发动国战,恐遭非议。

我建议,主君的战略,就是待那两国大战正酣时,以调停为名发兵施压。让少务以‘答谢’之名,主动割让几座城廓。以此为第一步,再图谋后事,应是最佳。”

西岭说的也是实情,想当初小先生的事迹,在飞虹城与龙马城一带,有很多人亲眼见证,不可能把这些人都杀了灭口吧。

但这种实话令相穷很不舒服,这位国君冷笑道:“西岭,你身为采风,有些事情不就是你的职责吗?想当初你告诉我,那小先生很可能就是象煞,可如今的事实呢!还叫我如何信你?……就因为你的判断,我当初甚至没有追究杀了我儿子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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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四季书”、“无聊找乐”、“whplgq”的飘红鼓励,多谢全体书友又一年来的支持!

再拜!祝幸福安康、大吉大利!

050、国战(上)

其实还有一种手段能够借助岩鸽传递更复杂丰富的信息,因为一只岩鸽不可能负重太大,那小布条上也不可能画太多的字。

假如高人以御神之念赋予这布条,由岩鸽送到另一地,那么再复杂的信息都可以传递。但掌握御神之念,至少要有七境修为,别说是在军中,就连武夫丘那等地方,也只有剑煞宗主以及大长老桃东才有这等手段。

仓颉接过布条惊讶道:“这些字,究竟是何人所画?”

侯冈却突然反应过来道:“少务身边就有这种人啊,就是曾跟随师尊行游的那位小先生虎娃,如今巴室国中的彭铿氏大人李路,他的事情,我们最近不也听说了吗?……即使这些文字是他所画,可是谁又能看懂呢?”

刚刚有些惊讶的仓颉,此刻又微微一笑:“我看见这布条就想到是他了,至于何人能看懂,你猜?”

侯冈摇了摇头:“我猜不出来,难道是他又专门教了别人,这可不太容易啊!这上面的文字画得这么复杂,又用了这么多。……难道他已经突破了六境修为?”

虎娃若在短时间内,想将仓颉所创之文字教给别人学会,确实很不容易。因为此时的巴原处于尚无文字的年代,仓颉所做的是从无到有的创造,大多数人甚至对文字的概念都没有,这种学习的过程是最难的。

虎娃当初在仓颉身边虽然只呆了三个月,但仓颉都是用神念教他的。虎娃本人若未掌握神念手段,便很难在短时间内教会别人熟悉并使用这种文字,并用于传递复杂军情这种重要场合。

仓颉却笑道:“他有可能已突破六境,但更有可能的是他身边的那头灵犬福缘深厚,如今已化为人形。”

侯冈恍然大悟道:“对呀!这只岩鸽带的布条,要么就是小先生发给灵犬的,要么就是灵犬发给小先生的!”

仓颉:“少务能得这两人之助,是他的大福缘!不论收到这布条者是他们中的谁,我们还是打声招呼吧。”

两人说话时。那只岩鸽就悬在仓颉右手心上方一尺多高的地方,始终扇着翅膀在飞翔却怎么也飞不出去。仓颉在布条上又加了一道御神之念,然后让侯冈按原样重新绑好,将这只岩鸽放飞了。

打完“招呼”。他们又走下山坡来到大道上,跟随在一支军阵后面南行。前走不远,仓颉突然停下脚步道:“不对,我刚才竟然猜错了。”

侯冈纳闷道:“什么错了?”

仓颉:“使用文字传递军情者,并非小先生虎娃与其灵犬。而是另有其人。”

侯冈不解道:“师尊为何这样认为?”

仓颉:“因为他们刚刚从大道上驶过,正往北行。那条狗确实已化为人形,就坐在车上呢。……以你的修为,在无意之间还很难察觉。”

侯冈:“这么巧!师尊为何不打声招呼呢?”

仓颉:“他们行色匆匆,显然有要事在身,而且车篷垂帘,分明不想让人察觉行踪,我就没有惊扰他们了,别耽误了别人的事。”

侯冈:“那……究竟是谁在使用您所创之文字传递军情?”

仓颉:“我若猜得没错,布条上的文字应该是善川城城主瀚雄所画。而收到那张布条的人便是巴室国国君少务。你也听说了,小先生与瀚雄、少务是武夫丘上的同门,关系极为亲近,少务归国便是小先生亲自护送的,而瀚雄受伤也是小先生亲手调治。有可能在武夫丘学剑之时,小先生就教过他们文字。”

仓颉不愧是名震巴原的前辈高人,仅仅根据传闻便做出了准确的判断,猜得八九不离十。虎娃在武夫丘上确实教过少务文字,当时只是几个简单的符文而已。少务当时也来不及学太多,却对此极感兴趣。

后来在取道帛室国归国的路上。无事之时少务便向虎娃请教,学得极其认真,就连长龄先生在一旁也跟着学会了不少文字。少务不仅自己学了,还叮嘱虎娃将来一定要教会瀚雄。虎娃后来给瀚雄疗伤。在其清醒后也来不及教他太多,便叮嘱盘瓠找机会再教瀚雄。盘瓠也会这些,而且当时已经会说话了,完全可以用爪子画符文教瀚雄。

但后来真正教会瀚雄更多文字者,却是其父长龄先生。长龄先生随虎娃习字,在瀚雄养好伤归来之后。便以神念心印将自己掌握的都传给了儿子。

在如今的巴室国中,有六个人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文字、可以传递复杂的军情信息,分别是虎娃、盘瓠、少务、瀚雄、长龄、伯劳。至于工正大人伯劳所习文字,也是长龄先生教的,出自少务的特别叮嘱。

侯冈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既然收到那字条者不可能是小先生,他会被师尊您的御神之念吓一跳的。”

仓颉笑道:“应该是少务收到,就让他吓一跳好了。我们所打的招呼,他也会转告的。”

……

虎娃正坐在车中北行,闭目入定涵养神气,忽听盘瓠说道:“师兄,我方才感觉到熟悉的气息。”

虎娃睁开眼睛道:“是谁?”

盘瓠:“侯冈,仓颉先生的传人侯冈!假如不是我化为人形后、天赋神通更进一层,还真不容易在这么纷乱的地方察觉他的气息。”

虎娃闻言赶紧挑帘向后看去,大道上的行人来往,已望不见仓颉与侯冈的身影。

……

无论各国使用何种情报传递手段,别说是在当时的巴原,就算是几千年后的世界,情报也总是有或多或少的延时。人们得知某消息时,该事件已经发生了。所以要想策划一场军事行动,必须提前预料到各种可能发生的状况。

在相穷于龙马城集结大军、整装待发之时,巴室国的使者终于到达了郑室国都。这位国使身负重任,身份也很尊贵,是巴室国的理正大人好髯氏。好髯大人亦是一名五境修士,想当年曾是一名城廓中的共工、后来成为了国工,再后来受后廪之请、担任了掌管一国刑罚狱讼之事的理正。

此番出使郑室国,好髯大人也是临危受命。在前往郑室国都的路上,明显能够感受到郑室国前来护送的军阵战士充满敌意的态度。因为此时前线的战报已经传到各城廓了,巴室国突然攻下了白果城,并举大军压境,郑室国亦已下达了战事总动员令。

好髯大人并没有带卫队,在这种情况下他带多少护卫也没用,身边只有几名照顾日常起居的仆从,这场面可比当年出使的北刀氏要寒酸多了。但是他的卫队长、三境修士龙散一直跟随身边、同车而行。

根据礼法,国使必须有护卫,其职责不仅是保护同时也是监督。好髯干脆就带了这么一个人,龙散这名卫队长便象征着整支卫队了。越临近郑室国都,大战将临的气氛便越浓重,龙散不无担忧地对好髯道:“理正大人,您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使郑室国,万一谈崩了,恐怕处境不妙啊!”

好髯手抚颌下漂亮而浓密的二尺长须道:“放心好了,我们此行不会有危险的。除非郑股想立刻挑起国战,否则他就不可能杀了使者。而你我进入郑室国以来看见的情形,郑室国想举国为战尚需要时间筹备,就算是为了拖时间他也会稳住我国来使,尽量与我们先谈判。”

龙散:“就算如此,郑室国君也绝对不会对我们客气的!”

好髯笑道:“你都把人家给揍了,对方给你点脸色看,又算得了什么?如果郑股想威吓来使,那反倒说明他心虚,并不想承受举国为战的损失。……龙散,我听说你也去过武夫丘,是吗?”

龙散答道:“是的,我曾在武夫丘上做了一年零八个月的杂役弟子,很遗憾并未登上主峰。但在武夫丘上的岁月并未白费,我至少将开山劲修至武丁功之境,归国之后,又突破初境得以修炼。……主君曾在武夫丘上为杂役弟子三年有余,后来又登上主峰成为剑煞先生亲传弟子,真是令人佩服万分啊!”

好髯微微点头道:“你佩服主君,而郑股则是害怕他,所以才会想到去刺杀主君。我听闻郑室国的镇国大将军,亦是武夫丘正传弟子出身,是这样的吗?”

龙散:“郑室国如今的镇国大将军芮川,是十五年前从武夫丘主峰下山的。”

好髯:“你知道的情况还挺多!你也是采风大人队饮的属下,是吗?”

龙散赶紧点头道:“看来这些事都瞒不过理正大人您,我确实是采风大人的属下,跟随您出使郑室国,就是要观察一路所遇的各种情况。”

好髯:“那你就好好完成使命吧,不必为我的安危担心。如今最怕我出意外的,反而就是郑股!”

好髯到达郑室国都后,被安排在客馆中居住。客馆周围全都戒严了,只见院里院外皆有军士护卫,刀枪鲜亮杀气腾腾。就连君使大人上个茅房,都会有数名长刀出鞘的军士虎视眈眈地“保护”着。假如换个胆小心里又没底的人,估计会被吓得腿都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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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国战(下)

在客馆中住了三天之后,好髯才被郑股召见。在王宫中见礼已毕,郑股怒气冲冲地喝问道:“少务不宣而战,派大军犯我国境、占我城廓,竟然还敢派使前来!”

好髯坦然答道:“非我国不宣而战,而是贵国白果城城主白伯乙率先挑起战端,竟率人潜入善川城夜袭军营!因郑君谋刺我国主君、屠灭我国商队之事,国中民众皆义愤难平。郑君尚未给一个交待,又在边境挑起战事,我军怎可不还击?”

郑股:“少务既已开战,派你来又为何事?”

好髯笑了:“我国大军攻占白果城之后,并未继续开进,就等着郑君接下来怎么做呢!”

好髯就是来谈停战条件的,首先白果城已被巴室国占据,两国就以羽屏山重新划定疆界,这一点已经没有什么好谈的。其次郑室国要严惩当初参与行刺的凶手,将那些人都交给巴室国处置。为了表示道歉,郑室国还应赔偿巴室国一大批粮食、布匹、牛马、军械等物资。

郑股当然不能立刻就答应,此次召见只是走一个过场仪式,接下来另派辅正大人与好髯专门商谈。这是一个互相指责、恐吓与扯皮的过程。与此同时,郑股又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兵正大人兴竹说道:“白果城已被占据,巴室国大军推进到羽屏山一线,那里本就易守难攻,若不开国战并取胜,已经拿不回来了。若真能让巴室国停战休兵,这个条件倒是不妨答应。

至于巴室国索要的财货军械,现在给他们等同资敌。我们可以先答应,但以一时难以筹集为名,要在两国正式休兵之后才分批送去,具体数目还可再商谈,但应尽量缩减。就是要交出凶手这一条,恐怕很难办。”

郑股突然说道:“少务有证据指出——究竟谁是凶手吗?”

理正大人摇头道:“据我们得到的消息,他们只是抓走了野黄和白叔辛。口供中指认出与此事有关之人,只有副兵正黑锋。”

郑股沉着脸道:“既然如此,倒也不难办,恐怕就要委屈黑锋大人了。”

在场群臣一阵默然。郑股这分明是要灭口的意思,但在如今形势下,又不得不为之。今天这场君臣相商的秘密会议,黑锋亦未能出席,看来郑股是早有打算了。兵正大人兴竹有些不忍地开口道:“主君。您应厚恤黑锋家人及宗族,就说这是黑锋私自所为,已被您在盛怒中下令斩杀,如此也能给少务一个交待。”

理正大人小声道:“既然不是交活人给巴室国,未必真的要杀黑锋,就说国君已斩了他便是。少务要的只是这个脸面,其他的要求才是实利。”

郑股面无表情道:“此事再议,至于另外两个条件,可以与使者商谈,先将巴室国稳住。我们的备战也需要时间。能不大战则是最好。相室国那边已传回消息,相穷答应出面调停,而我何尝不知道他的心思!等相室国有所动作、少务大军北撤之时,便是我们的转机。”

好髯在郑室国都呆了七、八天,谈判初步达成的结果是:郑室国将割让白果城,赔偿一大批财货军资。但这批物资要在三年内分三次交付,第一次赔一半,在少务撤军之后,后两次各赔四分之一。

至于当初行刺少务之事,是副兵正黑锋自作主张。可惜巴室国的使者来晚了。郑股听说消息,一怒之下已将黑锋给斩了!

这些都是郑室国做出的承诺,郑股又一次召见了好髯,并在神坛前起誓。可这些承诺与少务先前提出的条件有差异。超出了好髯所能答应的权限,好髯要归国请示少务。在少务没有正式回话之前,两国约定暂且休兵。

所谓休兵也是一句废话,因为巴室国本来就没有继续进攻,而两国都在进行战事总动员,做着迎接一场国战的准备。郑室国不论想不想打。调重兵布防是必须的。谈判最重要的目的只是拖延时间,并等待相室国插手“调停”。

就在好髯离开郑室国都、返回巴室国之时,相穷突然起重兵攻破了望丘城的关防边境、率大军长驱直入。相穷的行动完全超出了郑股的预期,并不是在边境袭扰,劫掠财货或占据城廓,而是要直扑巴室国都!

相穷当然不是要为两国调停,而是趁两国大军对峙之机,利用郑室国拖住少务的重兵。

……

少务在金沙城中整军已毕,一直在等待人和消息,人当然就是虎娃和盘瓠。少务若攻入相室国,是一定要将虎娃这位“小先生”带在身边的;至于盘瓠,少务也早已答应,要让盘元氏将军为领兵之先锋。

至于消息,就是从善川城、望丘城以及郑室国传来的情报。他已派好髯大人为国使出使郑室国,当然要掌握郑室国的动静。郑室国求和,并且讨价还价以争取时间、等待转机,少务不仅得到了好髯的回报,也得到了队饮大人属下的回报,两方面的消息是一致的。

少务在南境屯集重兵欲举国攻伐,实际上却是采取的守势,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稳固后防,并没有主动进攻的打算。他又派使者回话,答应郑室国的求和条件,但郑室国赔偿的第一批财货军资,要在今年冬至之前运到巴室国,然后巴室国才能撤军;两国之间重新划定疆域,以羽屏山为界,白果城正式回归巴室国。

相比好髯出使郑室国的回馈消息,少务更早得到的是瀚雄从善川城传来的战报,由三只不同的岩鸽送达。为了防止出意外差错,传递这种重要军情,当然不能只放一只岩鸽,同时放三只,且所携带的消息内容完全一致,才能确保军情无误。

但其中一只岩鸽送来的消息却让少务惊出了一身冷汗,因为它竟莫名携带了一道御神之念。少务亦是一名四境修士,当然能够清晰无碍地解读,是两位自称是仓颉与侯冈的人,对小先生和他的灵犬表示问候,并希望有朝一日还能再把酒言欢、畅谈天地万物纹理之妙。

仓颉对虎娃以文字传递军情的手段表示赞赏,并希望将来若有机会,可将为文之字传授天下百姓。——这些并非话语只是意念,能在一张布条上留下这种意念,并让少务可以清晰解读,至少也有七境以上修为,而且少务也知道这位仓颉先生是谁。

瀚雄以文字传递的军情,别人是看不懂的。而这样的岩鸽,被人半途截住的可能性也极小。不料这只岩鸽不仅被高人半路拦截,而且对方完全能读懂布条上的文字,这就意味着少务的总体战略,很可能已经泄露出去。

万幸的是,仓煞前辈并没有插手巴原各国争斗的意思,只是借此机会给虎娃和盘瓠打了声招呼。少务早知虎娃与仓煞有结交,但没想到仓煞前辈及其弟子侯冈还会特意问候,看来他们的关系很亲密,虎娃深受这位前辈高人的赏识和青睐。

在瀚雄自善川城发来的军情到达之后、国使好髯大人回禀的情况传来之前,少务又接到了从两个不同地点传来的战况急报,亦是由岩鸽所送达。——相穷已率大军攻破了望丘城的边境关防!

少务早就料到了相穷会动手,但他也没有料到相穷的速度竟会这么快!三国皆风起云涌,各种状况是同时发生的。当然望丘城的战报传来之时,虎娃和盘瓠尚未到达金沙城!

虎娃和盘瓠毕竟不会飞,他们由善川城赶往金沙城,要从南向北穿越巴室国国境。如今大道上车马行人众多,他们也不能总是一路疾驰,因此耽误了一点时间。在这段时间内,好髯氏出使郑室国而回,相穷则已经攻破了望丘城的边境关防。

相穷为人,在某些方面并不值得称道,但也不得不说,他在另一些方面表现得非常出色,很有全局的战略眼光。他的战略就是要进军神速,且不让巴室国与郑室国和谈成功。

至于少务后来派使者回复郑股、答应其求和条件,都是他出兵相室国之后的事情了。少务此刻接到的战报有两份,一份来自望丘城前线,守关将军报告,他们受到了相室国大军的攻击,来敌势不可当,请求国君赶紧调大军援助。

另一份战报来自孟盈丘,由岩鸽携带了一张没有画任何符号的布条,上面亦有一道御神之念,其大意是——如巴君所愿,相穷已率大军犯境。

这道御神之念就是命煞留下的,她遵守了自己的承诺,孟盈丘并不直接插手国事纷争,但她会把最新的情况通知少务。神念能传达远比文字更复杂丰富的信息,相穷的军队数量、装备情况、进军的准确日期都附在了这道神念中。

推算时间,相穷举兵是五天前,等到少务接到战报时,恐怕边关已破、望丘城亦不保了。少务召集身边的大臣与将领紧急商议,做出了两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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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将欲取之(上)

少务要将最新战报送达全国各城廓,告诉民众相室国趁人之危、率大军偷袭,更重要的是把另一些消息送到相室国中。不仅要让相室国民众知道,他们的国君已经率大军攻进了巴室国,而且已经战败被擒。少务已举大兵接管相室国各城廓,并正在安抚各地民众。

这些显然不是实情,目的就是为了动摇相室国的军心民心。有很多只岩鸽从金沙城中飞出,都是向北而去、飞往相室国的方向。相穷既然可以派人在巴室国中潜伏,后廪及少务当然也可以做同样的事情,两国皆已谋划多年。

后廪早就派人以各种身份潜入相室国各城廓,就在当地训养岩鸽,今年春季,又通过各种方式将这些岩鸽送到了金沙城。一旦在金沙城中将之放飞,这些岩鸽将携带消息回到它们在相室国各城廓中的巢穴。

这些岩鸽腿上没有绑布条,只是在羽毛上染了一点洗不掉的红色印记,它们传递了同一个信号。潜伏者在相室国中宣扬的,是少务早就提前交代好的内容。少务要赶在相室国的采风官到达各城廓、传达最新战报之前,将自己欲传播的消息先散布出去。

少务虽然还没有正式进军,但情报战已经打响。接下来这位国君又做了一个决定,将在金沙城中举行一场临时的国祭,祭奠那些在守卫边关与城廓中阵亡的军士;这同时也是一场誓师的仪式,鼓舞已集结的大军奋勇一战的决心。

属下们去安排次日的国祭了,少务身边只留下仓正大人红魁。红魁小声问道:“相穷动兵,早在主君的预料之中,您为何面有忧色?”

少务皱眉道:“我还是小看了相穷,他想打乱我与郑室国的和谈是必然的,但起举国之兵攻破关防,速度竟然这么快,出乎了我先前的预料!我原本担忧相穷不会像我预想的那样做,但父君在世时曾说相穷一定会像今日这么做。而孟盈丘的命煞宗主也说相穷一定会起兵的。可他的大军真的杀入国境时,我却更希望他能来得慢一些。”

红魁:“这既说明相穷很会把握战机、对战事亦早有准备,同时也说明他太过自大轻敌。既然主君早就做好了安排,为何还有此忧虑呢?”

少务:“我们事先虽已尽量撤出望丘、平谷、野凉三城的人丁与粮食物资。亦令各城廓接到战报就立即通知境内不及撤离的民众进入山野躲避兵祸。但边关以及各城廓守卫将士,却不可能不奋战阻敌。他们会败在相穷之手,沿途也有不少民众会被相穷大军裹胁,每念及此,心中难安。”

红魁:“这都是那相穷举兵所为。我们最佳的回应,就是将来击破相室国、生擒相穷以治其罪。相穷已经动兵,事不宜迟,主君打算何日起兵?”

少务:“彭铿氏大人与盘元氏将军尚未赶到,所以我才会说相穷发兵太快。”

红魁:“但主君也不能贻误战机、按兵不动只等他们。”

少务:“我早已派人在相室国中散布消息,消息在各城廓传开也需要时间。我决定五日后进军、就在金沙城等他们五天!”

红魁:“主君命我坐镇金沙城负责后勤辎重,若是彭铿氏大人与盘元氏将军五日内未到,待我见到他们时,立刻转告主君的命令,让他们轻车快马追上您。”

聪明如少务者。亦不能事先料到所有的情况,比如相穷的出兵速度之快,就是他没想到的。将虎娃带在身边,原本是少务的战略计划中很重要的一环,但如今国战已经展开,无论有没有虎娃,他都必须得动手了。

还好虎娃并没有让少务失望,他就在少务接到战报后的第五天,带着盘瓠与藤金、藤花赶到了金沙城。得知仓颉前辈曾拦下传递军情的岩鸽,留御神之念问候他和盘瓠。虎娃也很意外,也不知这位前辈高人如今正在巴原何处行游。

少务则告诉虎娃,待到将来一统巴原,便立刻恢复学宫。组织国中百姓学习仓颉先生所创为文之字。这位国君如此表态,实际上也是间接向仓煞示好。至于眼下,可不是大规模传授文字的时机,文字还要用来传递绝密军情呢!

……

这年初秋,少务派威芒大将军率重兵屯集于南境;镇东、镇西两位大将军,则率领原先的戍边军阵分别驻守于樊室、帛室两国边境。防止意外之变;留辅正、兵正、工正三位大人于都城中监国;派理正大人好髯氏出使郑室国;命仓正大人红魁坐镇金沙城、为进军基地。他本人则亲率大军攻破关防边境,进入了相室国。

相室国与金沙城交界的是白驹城。五百多年前盐兆进入巴原时,曾于飞虹城一带休整,然后途经这里前往巴都城所在,当时有蛮荒族人看见他乘着一辆由两匹毫无杂色的白马拉的车,后来这里的城廓便由此得名。

少务进兵时,按照祖先的传说,也乘着一辆由两匹毫无杂色的白马所拉之车。

相穷起举国之兵击破望丘城,但白驹城的关防军阵并没有被调走,反而又从后方的古雄城、飞虹城抽调了六支守备军阵来增强边境的防守。但是这样的防备力量还不足以抵挡少务的大军,破关之战只用了一天,是盘元氏将军率军阵第一个杀过了边关。

白驹城的将士并无太多斗志,他们已经知国君起兵,但战场并不在这里。几天前刚刚传来消息,相室国大军竟然覆灭、国君本人亦被俘。此消息不知真假,众人正议论纷纷,假如是真的,便意味着巴室国大军将会杀入相室国。就在这时,果然大军入境。

恐怕相穷也没想到,少务早就准备好了,在离开主战场和国都那么远的地方,集结重兵攻打白驹城。边关一破,少务接着拿下白驹城只用了三天,但接下来安抚民众、接管城防之事则更为复杂。

少务收缴了戍边军阵以及城廓守备军阵的军械,占据了城廓的廪仓与兵库,随即派两支后备军阵驻守此城,并命人安抚各村寨民众。大军并未停留,继续北上又进入了古雄城辖境。古雄城中原有四支守备军阵,其中三支已经调往白驹城的边关了。

当少务大军袭来的时候,根本没有决战之心的古雄城城主直接开城投降,盘瓠率领的前锋军阵很顺利地占领了这座城廓,少务随后入城。少务虽号称亲自领兵,但身为国君,他不可能直接在战场上冲杀,从边关越过白驹城到达古雄城的这一路,他就乘坐在白马所拉的车上。

这辆车没有篷,少务亦没有驱散沿途民众,很多人都看见他了。与少务同车而行的,便是“小先生”彭铿氏。

大军攻占古雄城之后,少务派使者携带厚礼供奉,拜访了位于该城西境的古雄川。古雄川是一派修炼宗门,虽不能与武夫丘、孟盈丘这样的传承大派相比,但也不可小觑,至少与巴室国境内的凉风顶相当,就连古雄城也因这派宗门所在而得名。

古雄川弟子大多来自于相室国,但也有巴室国与樊室国的修士,其宗主古令先生是一名六境高手,上至国君下至平民,对其都颇为尊重。在飞虹城中居住的那位五境国工、女先生欣兰,就是古令先生的门下。

少务率大军连续占据了白驹城和古雄城,但真正的激战只发生在边关,随后破城时并无大战,尤其是进入古雄城时几乎是兵不血刃。更有意思的是,古雄城一带很多地位身份尊贵之人,得知消息都收拾细软跑到古雄川道场内躲避兵祸了。

哪怕是在百年前的巴原混战之时,像古雄川道场这种地方,大军也不会去袭扰,反而是重要的安抚对象。

少务攻占城廓之后,只命令守备军阵缴械、另派巴室国大军驻防,并没有任何纵兵劫掠之举。他派人安抚各村寨民众,宣称进军只是为了讨伐相穷的不义之举,且将相室国民众亦视为自己的子民。至于那些逃到古雄川避祸者,少务也没有动他们的宗族与家室资产,反而派使者告之不必惊慌、尽管回城廓安居便是。

少务派使向古令先生奉上厚礼表示敬意,是以武夫丘弟子向同修前辈问候的名义。古令先生收了礼物,只是派人回话——希望巴君少造杀业、勿袭扰村寨民众。古令先生的态度,就算今后相室国大军又杀了回来,恐怕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连下两城之后,少务并没有在古雄城多做停留,率大军进入了飞虹城辖境。大军占据了城外的道路桥梁,绕城北上到达双流寨这一交通要道,对飞虹城则暂时围而不攻。

飞虹城是相室国境内除了国都之外规模最大的一座城廓,在少务大军抵达之前,各种消息就已经四处散布,而前方的战报又接连传来。各村寨民众只要来得及撤离的,几乎全部撤到了城中。人们之所以要修建城廓,在战时发挥的就是这种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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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将欲取之(下)

如果飞虹城的城主鸿元大人擅于组织战事并得民心拥护,可打开兵库临时扩编很多支守城军阵。指望他们出城击破少务大军当然不现实,但可依托坚固高大的城池坚守、等待相室国的援军到达。

少务并不是不可强行攻下飞虹城,但那样的话必然死伤惨重,进而引起当地民众的反感与痛恨,可能还会耗时较久。所以他暂时围困了飞虹城,任由城中各种消息扩散发酵,先占据了城廓辖境内的各处交通要道。

……

此时的飞虹城中也是一片混乱,因为巴室国大军入境,涌入了数千名躲避兵祸的民众。人们携带着家中值钱的东西,赶着羊和猪、抱着孩子拎着鸡,其中有不少人还是从古雄城那边跑过来的。因为他们离飞虹城很近,也知道这是一座坚固的雄城。

按照国中礼法,城廓廪仓中要存够一年之粮以备不时之需,主要就是用于赈济灾荒和应对战事,高大坚固的城墙之内,在发生战争时便是辖境内民众的避祸之所。而涌入城中避祸的人丁,也会被城主组织起来用于守城,打开兵库取出军械装备他们。

城主鸿元大人为了安置涌入城中的数千民众,已经忙得是焦头烂额。今日又在城主府中紧急召集兵师、工师、仓师商议对策,还特意请来了住在城中的五境修士、国工大人欣兰。

鸿元忧心忡忡道:“少务大军已围城,我们被切断了消息。如今之计,唯有武装民众登城固守、等待国中的大军回援。若能坚守此城,配合援军将巴室国大军歼灭于此处,我等亦是立下了大功。”

于燕凌竹之后接任兵师的村宝苦着脸道:“由于当年的那件事,飞虹城中最精锐的军阵已不在,后来又招募了一支军阵、补全飞虹六阵之数,但战力已大有不如。如今主君对巴室国开战,又将飞虹六阵调走了三支。

剩下的三支军阵,我已经派出两支去安顿涌入城中的民众。维持秩序、在空地上搭建帐篷都忙不过来呢,更别提登城与大军作战了。”

鸿元不满道:“入城寻求庇护的民众,皆有听从号令守城之责。打开兵库武装青壮,我们至少能组织起十支军阵。余下的妇孺还可于城中运送物资为后援。……仓师大人,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组织起来呢?”

仓师大人咳嗽一声道:“城中的情形比较乱,少务的大军来得太突然,这几天我们只能勉强维持秩序,将这数千人安顿好不致生变。甚至都无暇分辨其中有没有巴室国混进来的奸细。……城主大人,前两年闹流寇的那件事,颇损您的威名。您现在说的话,民众未必那么愿意听。”

工师大人亦尴尬道:“大军未至、便有流言先至,其实那些也不能算是流言,至少我们知道的都是实情。是主君先率大军攻打巴室国,才将巴室国大军引来的,万没想到他们竟然已杀到飞虹城了,令我等措手不及!

前段时间,我们都听说了小先生在巴室国中的事迹。原来他和少务是武夫丘上的师兄弟,还是一位擅于救人的神医。据说这次小先生与少务同车而行,飞虹城一带的民众,对他的印象可比对城主大人您好多了。”

村宝又低头道:“据古雄城那边逃进来的人说,少务占领城廓后并未纵兵劫掠,就连主动开城投降的守备军士,交出兵甲之后,少务亦放他们回家了。少务还宣布,免除当地民众一年之赋役,让那些入城避祸的民众回乡去割麦子。而眼下正是麦熟时节。”

他说的这些都是实情,巴室国大军犯境之时,古雄城一带的民众害怕兵祸撤离到城中。但少务入城后并未大肆屠戮亦未纵兵劫掠,各村寨的庄稼都熟了。如今尚未来得及收割。少务劝民众各回村寨去割麦子,否则这一年的收成可就没了。

而且每当大军过境,往往盗贼滋起。因为很多人都逃离了村寨,空室无人且带不走所有的家当,保不齐就有人趁机偷东西,大家还是赶紧回家看东西、收庄稼吧!——对于朴素的乡民来说。这种劝说是最有效的。

许多偏远村寨的族人,国家的观念并不强,很多人甚至连姓氏都没有,他们只是在相室国的治下、受城廓的管辖。假如受到敌军的劫掠与屠戮,他们会聚在一起抗拒外敌。但假如并无战祸,只是换了国君和城主,其实对他们的影响并不大。

甚至很多逃到飞虹城中的民众,听说了古雄城那边的事情,现在也想出城回家去收庄稼。只是现在城廓未破,相室国还拥有城中的政令机构与管辖体系。

少务派大军围城,策略是只许出不许进,谁想离开都可以,只要不携带军械、岩鸽一类的东西。反倒是鸿元城主今日已下令封城、任何人都不得离开,这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怨言。城中有流言散布,说是国君相穷举不义之兵,如今已全军覆没,相穷本人也被巴室国所擒。

假如真是这样,鸿元想守城待援已不可能。这位城主虽然派人在城廓中公告——那些传闻都是敌国所制造的谣言,不可因此动摇军心民心,但收效不大。民众仍然暗中质疑,假如相穷未败,巴室国大军怎么会杀到飞虹城来?这完全不符常理!

鸿元面有怒色道:“诸位难道是想让我效仿古雄城城主、主动献城投降吗?我出身于王室宗族,若降少务又有什么好下场?如今大军尚未攻城,诸位就各怀思虑,难道忘了忠君之誓!”

村宝亦咳嗽一声道:“并非我等忘了,可是主君本人又做了什么事、如今又在哪里?巴室国与我国本相安无事,主君却率先挑起国战,若能胜也就罢了,如今却让少务大军杀到了这大后方的飞虹城。我听逃入城中的民众传言,少务本想举大军强攻,但被小先生劝阻,因为小先生不想看到城中民众死伤。”

工师大人亦低头道:“其实兵师大人说的不错,我们可以逼迫民众上城据守,少务欲强行攻城必然死伤惨重,而我们最终也是守不住这座城廓的,除非有大军来援。”

鸿元拍案道:“村宝,我知道你与小先生有旧交,但如今大敌当前,你要分清……”

城主大人要村宝分清什么,却没说出口,又扭头道:“国工大人,您怎么看呢?”

一直没说话的欣兰终于开口道:“若是平常情况,城主大人应组织民众登城坚守。可如今我们面对的是少务大军,想守终究是守不住的,能守多久也要看民众的战意与斗志。若不能在短时间内等来援兵,我们面对强攻下令坚守只能是徒添死伤,甚至会激起民变。

至少这几日我在城中所见,民众是不愿意与小先生所率的巴室国大军拼命的。城主大人出身王室宗族,不敢开城投降。但您要确定一件事,主君还能不能杀回来?假如小先生率军来到城门前,甚至有人会想将城主大人您给献出去!……唉,若能有国都的确切消息就好了。”

这番话也是实情,让鸿元城主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抚了抚额头道:“兵师大人,你先去巡城吧,我与国工大人再商量一番。”

村宝领命走了,欣兰问道:“城主大人,您这是在猜疑兵师大人吗,不让他留在这里继续听我等的商谈?”

鸿元城主压低声音道:“村宝的弟弟灵宝,如今是白溪村的族长,想当初就是他与小先生斩灭了改装为流寇的城廓军阵。我也私下打听了,入城避祸的各村寨民众中,并无白溪村的人。若真有战事,兵师将是守城主将,我又怎能放心得下?”

欣兰皱眉道:“城主大人若想在此时撤换兵师,与放弃守城无异!兵师大人并无任何过失,所说也皆是实话。您若打算亲自兼任兵师领军作战、以身殉城,欣兰佩服!否则您还是早做别的打算吧,少务在小先生的劝说下并未攻城,就是在等您的决定呢。”

……

飞虹城城主鸿元不知怎么办才好,有小先生在少务军中,他甚至打算撤换兵师村宝,可是若真的临阵撤换兵师,他就更无法守城了。在鸿元看来,守城之战的关键在于国君能否及时派来援军,那么相穷此刻在何处呢?

开战之后,相穷与少务皆是大胜,而另一方面,巴室国与相室国也皆是大败,因为双方都是集结重兵攻击对方的薄弱之处。相穷比少务早进军十天,攻破望丘城的边境关防是一场硬仗,他所遭遇的阻击远比少务在白驹城所遇要激烈得多。但相穷大军凭借着绝对的优势,仍顺利破关而入。

巴室国驻守边关的十八支军阵、近千名将士伤亡过半,剩下的皆被相室国所虏。相穷顺势进兵,又接连攻占了望丘城、平谷城、野凉城。相穷大军尽管也遭遇了守城军阵的奋勇抵抗,但并没有太大的麻烦,因为每座城廓中皆只有两支守备军阵,无力阻挡大军破城。

**(未完待续。)

052、必固与之(上)

连下三城、进军神速,相穷已推进到彭山与丈人山之间的隘口前,这也是巴室国所组织的第二道重要的防线。在这道屏障后面便是平原,只要突破了这道防线,相穷大军便可以直扑巴都城下。

巴室国紧急调集了重兵,居高临下依托地势坚守。相穷这一路进军太顺利了,也过于追求进军速度了,低估了这道防线的实力,第一战投入的兵力不足,前锋军阵竟被击溃。他随即集结大军就在隘口前暂时驻扎休整,对他而言,两国之间真正的决战即将来临。

相穷率大军连克三城、到达巴都城外最后一道关防隘口的时间,恰恰就是少务围困飞虹城之时。飞虹城与巴都城离得相当远,沿最好走的路也有好几千里呢!因此飞虹城的战报消息,如今还没有送到相穷手中。

而巴室国方面,驻守在金沙城大本营的仓正大人红魁,刚刚接到国都那边的岩鸽报讯,获悉相穷大军已推进到彭山与丈人山的隘口,赶紧派人乘轻车快马赶往飞虹城急报少务。与此同时,身处巴室国腹地的相穷正在与镇国大将军悦瑄商议战事。

相穷为何要停军休整?不仅是因为攻击关防的第一战受挫,也因为他这一路进军太快,后勤补给有些跟不上,需要停下来暂时稳固后方。

相穷采取的策略和少务差不多,国中的精锐军阵在前线作战,新扩募的后备军阵则趁势进驻望丘、平谷、野凉诸城,不但保证后方稳固,也能给前方大军提供源源不断的补给。

相穷发动这场国战已筹备多年,以国都及龙马城、太禾城为进军基地,屯集的粮秣军械等物资当然很充足。可是将这些物资及时运送到前线,距离越远、前方进军速度越快便越困难,需要征用的民夫是正式作战人员的数倍之多。

为了减轻后勤的压力,大军远征都会尽量争取就地补给。比如少务大军就打开了白驹城、古雄城的廪仓与兵库,在安抚民众之后。又劝当地民众都回家割麦子了。古雄城的物资不多,但白驹城因为是边境关防所在,廪仓还是很充足的。假如再占领飞虹城,少务更能就地取得大量补给。

但相穷的运气就要差不少。他选择的进军路线能在最短时间内直扑巴室国都,而且沿途的守备力量是最薄弱的,相穷只要派出密探便不难查明虚实。可是三座城廓的廪仓和兵库几乎全是空的,经审问战俘得知,主要物资皆被少务给调走了。据说是运往南境准备与郑室国大战。

城廓辖境内的人丁劳力,也是重要的战略资源。但这三座城廓辖境内的壮年男子,大多已受征。在相穷攻打边关之时,各位城主便组织老弱妇孺向后方的国都撤离,并通知那些实在来不及撤离的村寨民众,尽量躲至山野中避祸。

相穷大军过境时,无论是城中还是城外,皆没有见到多少民众。大片的麦田已经成熟,但无人收割。有些村寨的民众在撤离时,还点火将麦子都给烧了。

但无论如何。这三座城廓中还有不少民众没走,有人是来不及,有人是心存侥幸不肯离开。悦瑄大将军下令,组织战俘与当地劳力入役,或充当民夫为前线运送物资,或到田野中割麦,总算部分解决了就地补给的问题,但仍无法满足大军持久作战所需。大部分军需物资以及运送物资的劳力,仍然主要来自于相室国内。

这是少务事先安排好的战略,目的就是诱使相穷挥军深入。这么做既有利也有弊。好处就是将相穷大军的补给线拉长,并尽最大可能防止沿途物资和人丁被相室国大军裹胁,主动收缩力量到国都一带防御;坏处就是这条进军路线上各城廓守备空虚,相穷大军可以轻易攻破、向前快速推进。

……

野凉城的城主府。如今已成了相穷的临时行宫。这天在行宫中,镇国大将军悦瑄说道:“主君,我们进军神速,短短一月时间,已推进到彭山与丈人山一线。只要越过这道关防,就可以直扑巴都城下。但大军长途奔袭而来。需要暂时休整,而且这一路进军,也未免太顺利了!

少务已将我们沿途三座城廓中物资、军力抽调一空,难道他就没有防备我们来攻击吗?这会不会是诱敌深入之举?万一我们后方的粮道被截,恐怕就有大麻烦了。”

相穷沉吟道:“发兵之前,我们就已探明这几座城廓的虚实,所以才决定快速进军直达巴都城。这一路的情况,也与先前所探相符,大将军又何必担忧呢?根据审问战俘的结果,巴室国将这三座城廓的物资和人丁都紧急撤离到国都附近,这也是明智之举。

那三座城廓无法抵挡我们的大军,他们重点就是要守住彭山与丈人山之间的隘口关防。接下来的一战恐怕会很激烈,但只要我们能取胜,就离最后的成功不远了。至于大将军担忧后方粮道,也不无道理。

但我之所以选择如此进军,就是为了出乎少务与郑股的预料。谁都以为我可能会在边境袭扰,占据城廓、捞些好处,但想不到我是要灭巴室国。我们进军线路的大后方,便是龙马城与我们自己的国都,这是粮道最稳固的保障。

增调后备军阵驻守新占领的三城,以重兵稳固后方。待突破彭山与丈人山隘口后,大将军便在野凉城中镇守,我则亲率大军攻打巴都城。到了那时,就算攻不下巴都城,少务也不得不求和;若是我攻下了巴都城,便能与郑股合兵瓜分巴室国,而我们最终的收获,将远比郑股更大。”

悦瑄劝道:“主君不必亲自领兵攻打巴都城,我在前方攻城,主君在野凉城中镇守便是。”

相穷摇头道:“若是这样,我何必不在国都中坐镇、却亲率大军前来呢?巴都城我将亲自攻克,大将军则在野凉城中接应。占据彭山与丈人山隘口之后,我们便进可攻、退可守,就算没有攻下巴都城、亦无大损。”

相穷和悦瑄制定了下一步的作战计划,先将后备军阵调到前线,攻击前方的关防。这样既可使精锐军阵得到休整、锻炼后备军阵的作战能力、同时也是消耗敌方的防守力量。等将对方的战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再换上精锐军阵一举破关。

难道攻下了这一座巴都城,便能征服整个巴室国吗?其实相穷这个战略没错,因为都城是一个国家的战略指挥中心、也是统治机构的中枢所在,一旦被攻占,往往能使整个国家陷入瘫痪状态。在没有统一组织与指挥的情况下,各城廓也只能各自为战。

这种情况就像攻城。如果城廓被破,辖境内各村寨民众都失去了庇护之所。城廓守备军阵被解除武装后,面对正规军阵时也就与普通平民差不多。缺乏统一组织与指挥的各村寨民众,则更无反抗之力。

并不是每个村寨,都能像白溪村当初那样被灵宝组织起来作战。而就算是灵宝,顶多也只能组织村民防守村寨,对真正的大军造成不了威胁,更何况已失去了城廓和国家为后盾,不可能独力坚持。

所以相穷只要攻占了巴都城,便是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南境还有郑室国的大军牵制,少务便非接受败局不可。相穷的作战计划,配合他事先探明的情报,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

可是少务的作战计划,恐怕是相穷做梦都想不到的。巴室国大军从远离龙马城的东线直插相室国后方的飞虹城,然后再从相室国的腹地进军其都城。双方的目的都是要攻打对方国都,相穷走的是直线,而少务则是兜了个圈子。

少务要想成功,前提是在他的大军打到相室国都城时,自己的都城能守住。

进军太快需要适时休整,同时稳固后方的补给线与已占领区,相穷要做的事情少务也再做,所以他暂时围困飞虹城而不强攻。而另一方面,若少务攻城太急,反而会迫使城中民众组织起来登城反击。如今飞虹城中民心、军心皆乱,索性就继续让它乱下去。

当鸿元在城主府中商议对策之时,少务则在虎娃与盘瓠的陪同下到达了双流寨。这里就是虎娃初遇灵宝之地,那座驿站的样子几乎没什么改变,但集市上已没有了人群,整个双流寨已成了一座空寨。

这里有削尖的粗木建成的寨墙,寨中原本也有军阵驻守,因为它地处青溪与白溪交汇之处,寨外有两座桥梁,是一处交通要道。但在少务大军来到之前,此地军阵就已经被鸿元城主召回城中了,双流寨中的居民也都撤离了,大部分躲进了飞虹城中。

少务却在这里驻扎了整整六支军阵,就地取材加固了寨墙工事,并在两座桥头都垒石修筑了防线。少务这次下决心国战,究竟在国中扩编了多少军队?普通民众甚至各城廓的城主都不知道准确的数字,但虎娃却很清楚,是巴室国平日常备军的五倍之多!

所以少务如今有足够的军力防守国境,便能集结精锐重兵展开进攻,只是将相室国的大军放入了国中。此时金沙城那边正派人快马轻车赶来,向少务报告相穷大军的最新动态,而少务则坐着一辆由两匹白马骈御之车,由盘瓠驾车、与虎娃同乘,从双流寨出发前往白溪村。

**(未完待续。)

052、必固与之(下)

国君出行当然要带护卫,少务的护卫队伍拉开了一段距离跟在车驾后面,路上一旦发生意外,他们可以随时冲上去保护国君。但不论谁想对少务不利,恐怕都很难在短时间内得手,且不说少务本人就是一名四境修士、而虎娃就坐在他的身边,他还随身携带着武夫大将军所留的剑符呢!

身为国君,少务随身的秘宝可不止这么一枚剑符,而这枚剑符无疑是其中威力最强大的。世上类似剑符的秘宝虽多,但都需要有四境以上修为才能使用,少务恰恰就有这个修为,就连虎娃都不知道这位国君身上还有哪些防身、护身的宝物。

而少务的随身佩剑,更是一件五百年前便已名震巴原的神器——武夫大将军的佩剑。武夫大将军归隐武夫丘之后,将自己所佩的神剑命人送给了国君盐兆,这是在武夫丘外传承的唯一一柄武夫神剑。

此剑佩在少务身上似乎有点浪费,倒不是说他修为太低难以发挥此剑最大的威力,而是少务本人根本就没有动剑杀敌的机会。但是除了少务之外,谁又有资格佩带这柄神剑呢?

坐在车上,少务说道:“在飞虹城城主正式下令封城之前,最后从城中走出的人送出消息,并无白溪村村民入城避祸。看来是其族长灵宝听说你随大军而来,并不想入城作战。”

虎娃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以白溪村所在的位置,也根本用不着跑到飞虹城中去躲避战祸,它已经接近蛮荒边缘,村民只要过了白溪便可进入山野躲藏。就算大军过境,也是攻占城廓,很少能跑到那种地方去。

灵宝应该已听说我在巴室国军中,而师兄既对此人感兴趣,恐怕早已派人将各种消息特意送到白溪村了。他应该明白就算大军来到,恐怕也不会袭扰劫掠白溪村。至于此地千余民众,曾险遭城廓军阵屠灭。他们不愿意入城也是自然的。”

虎娃也没想到,一别数年,今日却随着少务的大军回到了飞虹城。严格地说起来,他与灵宝此刻的身份是敌我交战双方。不知白溪村的族人会怎样看他?

跟随大军进入相室国这一路,虎娃其实什么都没做,他只是与少务同车而行,静静地看着世上发生的这些事。令他感慨的是,从白驹城穿过古雄城到达飞虹城的路途中。有不少民众看见了这辆马车,便远远地望道而拜,也不知拜的是他还是少务。

少务身为欲平定巴原的国君,这种场面就是他最想看到的;民众们心中拜的是谁也许并不重要,因为他就坐在车上。

虎娃当年来到这里时,只是一个行路的孩子,尽管后来被尊称为小先生,但他也是真真切切行走在众人之中的少年。可如今少务却在有意成全甚至塑造虎娃的声望,将他捧上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神坛。

少务没有纵兵劫掠、没有屠戮村寨、没有强攻飞虹城,他遣散相室国的守备军阵、劝民众回家割麦子。甚至没有惩处在作战中被俘的军士。但少务对外宣扬自己的决定时,往往都说是听从了小先生的劝告、不伤害沿途的民众。

相室国的民众原先并不清楚少务是什么人,只知他是小先生的师兄、巴室国的国君。当大军杀入国境时,当然人人恐惧。可是少务来了、城廓也被攻占了,但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并没有发生他们所担忧的事情。

少务有意无意地让人们相信,他们能够在战乱中继续安居乐业,主要都是归功于小先生。对于从未亲眼见过虎娃、也未曾与虎娃打过交道的人而言,虎娃便成了传说中的神话,而如今这个被神化的少年便坐在那辆马车上、身边是新的统治者少务。

其实虎娃从来就没有那么劝说过少务。不是他不想,而是没必要。

少务很聪明而且很明智,他没有将功劳和美名都归于自己,这一点是很多国君都做不到的。但这对于少务而言亦无损失。他为自己树立了一个从善如流的贤君形象。如果他并非贤明之君,怎会听从小先生的仁德之劝、身边又怎会有小先生这种高人追随呢?

对于普通民众而言,这样的故事更可信,他们也更愿意听到。

其实虎娃的内心深处,非常不愿意看到战乱的发生。因为在虎娃很小的时候,山爷就曾讲过他年轻时远游巴原的经历。亲眼见证了战祸带给世人的痛苦。但今天这场战争的缘起,虎娃是亲身经历的,也清楚其迟早难以避免。

少务归国继位,郑股派人行刺,屠灭了那支商队,大俊身亡、瀚雄重伤。以少务和郑股的身份,这绝不可能仅是私仇,而是两国之间的冲突。假如少务不追究这件事,恐怕连虎娃都不会答应。

少务算是很能隐忍了,等到一年之后才与郑股挑明。任何一场冲突,谁都不能单方面决定其规模会有多大,就算不想导致大规模的战争,也必须做好国战的准备。而只要少务大军一动,相穷就会有所动作。

少务追究郑股行刺之事,本与相室国毫无关系,但他亦能料到相穷会做什么。事实也是如此,相穷果然率大军杀入了巴室国。就算少务任人宰割,战事亦难以避免。

既然注定会发生,那么能做的便是怎样将战祸带来的伤害减轻到最小程度,其实少务已经尽量做到了最好。尤其是少务在攻克古雄城之时,虎娃想到了两句形容——以无事取天下,不战屈人之兵。

少务拿下古雄城最成功之处,并不在于兵不血刃,而在于城廓已并入巴室国、国君已成为少务,但大家平日该干啥还在干啥,仍像往常一样于秋熟时节下地割麦、准备过冬。所谓无事,并非是少务什么都不做,而是让民众感觉几乎无事发生。

至于不战屈人之兵,想当初山爷在蛮荒中对付有鱼一族时,只收拾了一个鱼大壳,并没有发生真正的混战冲突。能做到这一点,前提是必须牢牢地把握局势、已拥有必胜的把握,对方即使还击也失去了作用。

少务在古雄城做到了,但并非在所有的地方都能做得这么完美,随着战事的推进、继续深入相室国腹地时,越来越激烈的冲突必然难以避免。只是虎娃已经看到了少务的战略以及他追求的结果,所以愿意追随这位国君师兄、与之同乘一车。

虎娃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孩子,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很清楚,随着少务进军到更多的城廓,将会有不少人来求自己,甚至像祈求神灵那样,将保全身家性命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比如有人害怕少务的大军屠戮,想向巴室国屈服却又担忧受到惩罚和清算,听说了少务身边有他这样一位劝国君行仁德的高人,肯定会希望他帮自己说好话。假如相室国能不败,那些人还能拥有原先一切则更好;假如相室国败了,也得有人来帮助他们躲避可能会很悲惨的命运。

人们之所以会膜拜神灵,就是期待自己能拥有某种希望,少务便给了他们这种希望,便是现实中能看得见的小先生彭铿氏大人。

虎娃前往白溪村的路上,心中想明白的便是这些,耳中忽听驾车的盘瓠说道:“二位师兄,前面就到地方了,这里好像很平静。”

沉思中的虎娃抬头望去,马车正走在白溪边,前方远处就是白溪村了。与他记忆中的样子有所不同,这几年白溪村已新修了寨墙,环护的范围比以前扩大了好几倍,将所有族人的房舍都圈入其间,并有通往溪边、麦田、山坡、道路的四个寨门。

视线越过村寨,望向对面的高坡,有一些族人正在那里翻地,而另一侧的田野中也有不少人正在割麦子,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完全看不到任何受战乱影响的痕迹。

马车走向村寨的时候,村寨中的人们也发现了这辆华贵非凡的马车,寨墙内突然传出吹响牛角的号声。随着号角声,不论是在山坡上翻地还是在田野中割麦的人们,一律放下手中的活计,没有携带任何东西,甚至都没有交头接耳的议论,非常迅速而有序地跑进了村寨中。

虎娃闭上眼睛展开神识感应,一边开口说道:“我们现在看见的寨墙是新修的,比原先的寨墙范围要大,但旧的寨墙并没有拆除,反而加固了。也就是说白溪村如今的寨墙有内外两层,方才吹号的时候,村中老弱妇孺已退到内层寨墙之中,众青壮男子持长枪列阵,此刻已经在寨门周边埋伏好了。”

赶车的盘瓠惊叹道:“这一定是灵宝训练出来的,看来他当族长的这几年,也一直没闲着!……师兄啊,你的元神感应竟如此强大,那么远的地方也能查探得这么清楚?佩服佩服!”

少务亦惊叹道:“我见过训练有素的军阵,但从未见过男女老幼皆训练有素的村寨。虽然当年曾遭遇流寇,但也用不着这样操练村民啊,看来这位灵宝壮士留在这里当族长,还真是屈才了,他自己平日也在过着将军瘾!……好好好,这就是我想找的人。”

**(未完待续。)

053、重逢(上)

说着话少务举手示意,远远地跟在后面的卫队停了下来不再前进。仅仅是辆华贵的马车,本不至于引起白溪村这种如临大敌的阵势,但在高处能看见,马车后面还跟着一支衣甲鲜明的军阵呢,白溪村当然要有所防备。

盘瓠继续驾车前行,少务已在车上站起身,运转法力朗声道:“巴国之君少务,向白溪村众位义士表示敬意。……此番陪同彭铿氏大人、虎娃小先生,前来拜访故人!”

少务先做了自我介绍,又特意提到了“虎娃”这个名字。因为虎娃当初来到白溪村时便如此自称,而在离开相室国后,已很少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叫虎娃了。至于“小先生”这个名号,最早也是在白溪村传开的,老者田逍第一个这么称呼虎娃。

少务的声音传得很远、很清晰,整个白溪村都能听见。寨墙后随即传出一片嘈杂之声,村民们纷纷喊道:“是小先生回来了!……巴君少务和他在一起,是位国君啊!……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国君呢!”

村民们的声音虽乱,但行动并不乱,因为族长灵宝并未下令众人离开守卫的位置,他们只是在原地议论。这时有几人快步走出了寨门,为首的便是族长灵宝,身后跟着一名老者和一名体态憨壮的男子。老者是田逍,但那男子却从未见过。

盘瓠已经停下了马车,少务与虎娃皆下车步行。灵宝抢步上前行礼道:“小先生,果然是您!……我早就想到您可能会来,但没料到您真的来了!……这位就是巴君少务吗,我是白溪村的族长灵宝,您若只是身为小先生的师兄而来,便是白溪村的客人。”

灵宝也向少务行了一礼,少务赶紧拱手还礼道:“灵宝壮士,我经常听虎娃师弟提到您,还有当初与您率领白溪村族人斩杀流寇的义举,今日是特地来拜访义士。”

虎娃料得不错。别看白溪村这么偏远,但在少务的刻意安排下,灵宝也早就听说了各种消息。包括虎娃当年斩杀相室国公子之举、在巴室国的彭铿氏之名、在武夫丘的学艺经历,也包括最近随少务大军入境的种种事情。

田逍也跟随灵宝向虎娃行礼。虎娃及时扶住了这位长者、向少务做了介绍,接着又给了那位看似陌生的男子一拳道:“猪头三,几年不见,你变成人样了!”

那憨状男子笑呵呵地挨了虎娃一拳,向少务拱手道:“我是此地山膏族的族长猪三闲。当初有幸得到小先生的指点,如今已突破四境修为,可不再以妖族形容示人。”又转头道,“小先生,我本还想给您一个惊喜呢,不料一眼就被您认了出来。”

一旁的盘瓠笑道:“猪头三,你虽化为了人样,但五官相貌和原先还有点像。以师兄的本事,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闻味都能闻出来是你!”

猪三闲纳闷道:“小先生。这位又是谁,难道以前见过我吗?”

虎娃:“他现在的名字叫盘元俊,也是巴室国中的盘元氏将军,至于原先是谁,你猜!”

猪三闲盯着盘瓠看了半天,突然一拍脑门道:“哇,你居然也化为人形了!恭喜恭喜,其实听刚才那句话,我就应该猜到是你。闻味就是你擅长的本事,而我也很擅长。”

灵宝和田逍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方才驾车的这位俊俏男子,竟然就是当年小先生身边的灵犬,又过来恭喜了盘瓠一番。当初走的是一条狗,现在回来的却是一个人。本是难以置信之事,但他们与妖族常年打交道,又亲眼见证过猪头三化形,已完全能理解这种事情的发生。

盘瓠又特意叮嘱道:“待会进了村,你们可别说漏了我的身份。”

灵宝点头道:“好的,我连薇薇都不告诉。”

田逍亦笑道:“如今你已是盘元氏将军了。”

猪三闲附和道:“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假如出远门,我也不希望别人清楚我原先的身份,可惜这里的人都认识我。”

因为猪三闲和盘瓠皆突破四境修为、化为人形,互相这么一打岔,多少打消了这场会面的尴尬气氛。灵宝身为白溪村的族长,主动招待率领大军入境的敌国之君,多少是有些不合适的。但少务已经来了,而且是跟着虎娃来的,灵宝也不能将他怎样,只能先进村再说。

几人走进了寨门,果如虎娃先前所说,寨墙后面有村民列阵,此时都将长枪整齐地放在脚边的地上、并没有举起来。众人的队列未乱,但都是大松一口气的神情,他们看见虎娃非常高兴,纷纷行礼问候,许多村民都是单膝跪地行礼。

虎娃看见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脸上皆带着尊敬之色,他一边走一边打着招呼还礼。少务就跟在虎娃后面,神情温和亦向着当地的村民还礼示意——不论那些人是不是向他行礼,但他们毕竟是在行礼。

灵宝也在暗中观察少务的反应,这位国君虽是跟随虎娃前来,村外又有卫队等候,白溪村不可能将他怎么样,但少务既然敢将卫队留在外面孤身进村,还是有胆色的。

其实少务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区区一个白溪村也许微不足道,但少务在意的是这里发生的事情。他进入相室国后,不携卫队走进了偏远的村寨,还受到了当地族人的礼待与欢迎,假如传扬出去,其象征意义十分重大。也是因为虎娃,他才能这样来到白溪村。

穿过了村中第二层寨墙,很多妇孺都站在院子门口向虎娃行礼。有小先生在这里,他们并不害怕巴室国的大军,反而用充满好奇的眼光打量着少务。像白溪村这么一个偏远的村寨,能有一位国君出现,简直是不可思议之事,但它偏偏发生了。

族长灵宝的家,就是原先薇薇姑娘的家,早年就很宽敞,如今更是整修一新。灵宝指着后院的那株大树道:“我家后院的树上有个洞,贯穿树干而过,就是小先生当初以石头蛋打出来的,如今还在呢。薇薇后来架了张梯子,用一根红布条穿过那个树洞绑上,很多村民每年祭祀之时,还会拜这棵树呢!”

众人抬头望去,后院中那株参天大树的主干上,果然系着一根长长的红布条,末端打结、着穗子,中间却穿过了树身。这棵树上留下的痕迹,象征着当年那一战,也成了某种精神与幸运的象征,这棵树也几乎成了一棵神树,村民们每年都会自发地祭拜它。

在那参天大树展开的树冠下,便是灵宝与薇薇的家。几人进门时,村寨中央的空地上却走过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神情呆滞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对身边的事情浑然无视。少务纳闷道:“灵宝壮士,这是什么人?”

虎娃叹了一口气,替灵宝答道:“他就是当初的族长白溪英,人已经疯了。”

少务:“我听说过当年的事,没想到他还活着。”

田逍亦叹息道:“这几年是他的三女儿在照顾,无论如何他也是这里的族人,族中会给他吃的、穿的,倒也不至于饿死、冻死。”

几人进了前院,有一位少妇抱着孩子在门前行礼,正是薇薇姑娘。薇薇的气色比以前好多了,脸庞与身材也有了妇人的丰腴之态。她怀中的孩子刚满周岁,已能下地摇摇晃晃地走几步,但张嘴仍咿咿呀呀不太会说话。

再见小先生,薇薇姑娘很高兴也很激动,而虎娃上前问道:“灵宝,这是你儿子吗?都长这么大了!”

灵宝嘿嘿笑道:“您走后不久,我就和薇薇成亲了。在这村寨里也没别的事,不养孩子还能干什么?”

盘瓠打趣道:“谁说你只在家养孩子了,这几年也在天天操练村民吧?未得你的号令,村中妇孺都站在院门口没有走出来,其他人还在外面列阵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闯进了军营。”

灵宝笑了笑,随即高声令枪阵解散,村寨中的气氛又恢复了正常。他将客人迎至家中落座,没有茶,薇薇姑娘端上了几杯热水,然后灵宝就让她抱着孩子到后面去了。

虎娃刚刚端起一杯水,灵宝便突然起身下拜道:“小先生,我没想到您今天亲自来了,多谢您劝说巴君不强攻飞虹城之恩!”

这一拜非常正式,也来得突然,灵宝拜的虽然是虎娃,但与少务也有关系。灵宝的兄长村宝就是飞虹城的兵师,假如少务下令强行攻城,首先遭难的恐怕就是村宝。所以这一拜既是为城中民众致谢,也是为他的兄长致谢。

少务也坐不住了,起身抢步赶在虎娃之前,亲手扶起灵宝道:“灵宝壮士,我早知您的兄长是飞虹城的兵师,他担此职也与当年之事有关。我今日虽率大军前来,但绝不想为巴原民众带来战乱之苦,此战亦是不得已而为之,由相穷无端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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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重逢(下)

虽然请少务进村的时候,灵宝说是招待小先生的师兄,给自己也给了少务一个台阶。但少务没有办法回避自己的身份,终究还是把话说开了,他向灵宝介绍了一番战事的缘起,的确是相穷首先起兵攻入了巴室国,他才不得不奋起还击……

重新坐下之后,灵宝开口道:“关于这一战的消息,我也听说了不少,小先生也证明您方才所言不虚,我当然相信小先生。其实在我与白溪村族人看来,这只是你们的宗室之争,有人是受命而战、有人是被利益所牵不得不战,我只希望国君不要让民众随之受苦。”

如今的战事,确实不是异族入侵的外战,只是百年前巴原内战的延续,灵宝倒也看得明白。少务点头道:“我之所以特地随彭铿氏大人前来拜访壮士,就是想听听你的看法。你心中还有什么话,此刻都不妨直说。”

灵宝:“我只有一问,不知国君打算怎样处置那些战败被俘的将士?”

少务入境后的所作所为,已不是什么秘密,他尽量让城廓的治理与民众的生活如常。但灵宝问的是那些战败被俘的将士,对他们的处置向是很有讲究的,投降与投降的情况也不一样。比如主动放下武器投诚的古雄城守备军阵,少务并没有任何追究之举,只是让他们解除武装之后各自归乡,再度成为壮劳力投入生产。

可在白驹城尤其是边境关防,双方军队还是交战了,巴室国尽管付出的代价不大,但也有死伤。那些在战场上战败被俘的军士,少务并没有把他们给放了,仍让他们集中在专门的军营中、派军阵看守,也没有虐待与为难。

按照自古的惯例,战败被擒获的战俘,会成为胜利者的奴隶,巴原上早有传统。这些人在战时会在刀枪的逼迫下修筑工事、运送物资。在战后又会被赏赐给有功人员。灵宝既关心这些人的命运,同时也在担忧其兄长的命运。

因为少务若真要攻城,飞虹城一定是守不住的;若村宝不愿主动投降而登城作战,他和他属下的将士要么战死。要么将来就是这个下场,所以灵宝问少务打算怎么处置?

少务答道:“壮士若是担忧自己的兄长,他若被擒,我自可特赦。但这并非一人之事,既然你问了。我倒想请教壮士——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灵宝正要答话,恰在这时,几人耳中都听见了一个声音:“山水城城主若山,特携弟子林枭,前来拜会巴君少务与彭铿氏大人!”

这声音很清晰,来者就似站在屋中开口,话声还传达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场景,众人仿佛已“看”到一名中年男子正从村寨后面的高坡上走来、离寨门尚有数十丈远。灵宝骇然道:“听其声,恍然能见形容,来者是高手。至少有六境修为!”

少务也被吓了一大跳,他今日拜访白溪村,除了虎娃和盘瓠,事先并无任何人知情,怎么突然出现这样一位高手?而且听语气分明就是冲他和虎娃来的!少务当然听说过山水城,是相室国近年于蛮荒中新建的一座城廓,少务也听说过若山城主,但没想到其人竟有这等修为,更不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反应最紧张的其实是灵宝,这位族长已起身道:“逍伯。命村中枪阵紧急集合待命,这位高手突然出现,恐来意不善!……国君,你的卫队在村寨另一侧。应立刻下令让他们赶到北门外列阵。”

虎娃突然开口道:“不必如此,我们直接出去迎接便是。这位高人若真是企图对主君不利,又何必那么远就打招呼呢?他只带了一名随从,主君应该亲见见,我与盘瓠先去问明来意。”说着话,他已起身快步冲了出去。而盘瓠的速度则比他更快。

乍一听到山爷的声音,虎娃与盘瓠皆是目瞪口呆,等反应过来后,不仅激动万分且心中狂喜。他们都太想山爷了,平时可能还意识不到,但突然得知山爷来了,便抑制不住对家乡以及尊长的思念之情。

虎娃带着盘瓠离开家乡已有三年,而在此之前山神便已陷入了沉睡,他们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家乡,再见到那些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族人们。连做梦都没想到,山爷竟会突然出现在眼前,就在白溪村外!

若山显然早就知道虎娃与灵宝等人就在那座房子里,他发出的带着神念的声音,也只有屋中那几人听见了。村民们的枪阵刚刚解散,而隔着村寨在远处的卫队也没注意到他的到来,不明状况的灵宝欲下令迎接强敌,却被虎娃和盘瓠阻止。

等少务等人走出院子的时候,虎娃和盘瓠已经冲到了寨门外。他们傻傻地地站在那里看着山爷走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假如没有外人在场,恨不得冲过去抱住山爷好好哭一场。不得不离家漂泊的孩子,突然见到寻来的父母,这种莫名的委屈无法形容。

山爷的样子几乎没有改变,甚至比以前更年轻了,只是额头和眼角有淡淡的皱纹,满头黑发中掺杂了些许白丝。他看见虎娃和盘瓠时,眼神也是掩饰不住地激动,但神情很快恢复了平和,并悄然发来一道神念——

“好孩子,这几年你们受苦了。巴原上那些事情,我也都听说了,你们很有出息,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我今天是特意来找你们的,同时也亲眼见见少务,但在外人面前不要说出与我相识的往事,以免暴露了你们的身份来历,这是山神特意叮嘱过的。

少务大军抵达飞虹城的消息,已传至相室国都。相室国紧急征调泯水西岸的各城廓,集结军阵布防阻击,其中也有山水城的两支军阵,由伯壮与叔壮率领。虎娃,我怕你不清楚情况,贸然随少务出现在两军阵前,可能会被很多人认出来的……”

少务大军由东线入境,一路向北直插杀入飞虹城,消息如今已经传到相室国都了。留守监国的兵正大人舆轩大惊失色,他甚至不敢相信那真的是少务率领的大军,一面派人急报正在前线征伐的国君,一面于国中紧急调集军阵反击。

兵正舆轩留在都城监国,就负有稳固后方的重任,不能等到相穷下令后才做出应对的决定。在情况未明之时,必须阻止巴室国的军队继续在后方偷袭。若来者真是巴室国的主力大军,那么就要稳固泯水防线阻敌,等到相穷在主战场上获得大胜,那么来敌将不战而败。

若并非是精锐主力入侵,那么相室国就要趁势反攻,不仅夺回失守的城廓,更要将这股敌人消灭在国境之内。兵正大人紧急命令九樟城、高城、山水城三座城廓的军阵,奔赴泯水前线布防并探明敌情,同时又从后方调集了一批军阵增援。

相穷前阵子下达了战事总动员令,各城廓扩编了很多支后备军阵,不仅是为了增援前方出击的大军,也是为了防止后方出各种意外。

至于山水城的情况,相对很特殊,其实相室国对其的统治只是象征性的。这座城廓远在蛮荒深处,并非相室国所建,而是山爷聚集各村寨建立部族联盟、又于原清水氏城寨的废墟上建造了一座城廓,如今连城墙尚未修完呢。

想当初相穷派悦耕为使者到达有鱼村,其目的就是想收服蛮荒部族为己所用,但差点给路村以及花海村带来了一场覆灭之灾。还好山爷早有准备、力挽狂澜,当着第二位君使西岭大人的面收拾了鱼大壳,这才没有导致蛮荒各部族的混战火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