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风月无双》》 · 瞳微 · 2026-07-25
“若不是月儿的炸药威力巨大,怕我们真的要被成王活捉了。”庆泽亲昵道,喜悦之情溢於言表,周围立刻响起附和之声。
风月头昏脑胀,不知该是什麽表情,却忽然听到不远处林间传来械斗之声。
接著听到一男子叫道:“放开我,他害我如此,我要杀了他!”
又听见一男子声近哀求道:“哥,你放弃好不好?”声音倒是挺熟悉,风月吃了一惊,这不是颖术麽?猛然抬头看庆泽,见他面上带著古怪的笑意,慢慢驱马靠了过去。
林间黑压压一片,又听见颖术哀求说:“哥,事已至此,你便放弃又如何?父王到处在追杀你,我陪你逃到关外放马牧羊,隐姓埋名平安度过此生,难道不好麽?”间或带著挣扎声响。
那颖瑜却说:“你懂什麽!我若不杀了风月,让庆泽黎姜统统一生悔恨遗憾,我誓不为人!”
风月浑身一震,便觉著庆泽手臂又紧了紧。听著他稳稳的心跳,也觉得心安起来。再近些,便见两条人影正一来一往斗在一起。颖瑜手持长剑,见到这边火光人影靠近,便要扑过来。身後颖术手里一柄匕首,叫了一声哥便拉他手臂欲逃。不料颖瑜大叫一声“放开我”,转身挥剑做下砍之势,颖术伸手去挡,却挡了个空!
原来颖瑜不过是做个架势逼他放手,并未当真砍下,身体也随势往前一倾,黑暗中看不真切,却堪堪胸膛撞在了匕首上,之没入柄! 颖术只觉手上一重,听见噗的一声闷响,随後一股热流射到脸上,颖瑜的身体慢慢倒地,顿时惊叫:“哥!哥!”
颖瑜一口气再也上不来,喉间咯咯响著,颤抖的手伸出去摸向颖术的脸。颖术一把抓住,哭喊道:“哥……”
颖瑜却努力伸手抱住弟弟的脖子,头偎在他怀里,悄然断了生息。
颖术哭了几声,却突然刹住抬起头来。
此刻庆泽已到了他们跟前。
对於这种意外的场面,庆泽也很惊讶,赶紧捂住风月的眼。却听见颖术说:“风月,乌雀是我送到桑脂的。不过当初,我和哥都没有想过要用它来刺杀你或者昊王。桑蓉那个女人很难甩掉,可是她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所以我给她乌雀,告诉她我哥早就腻了厌了,让她死了心然後自杀。乌雀死得很快,不会有什麽痛苦,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只是没想到……”
风月听得心惊,却没有勇气掰开庆泽的手去看他一眼。却听见庆泽冷笑一声道:“这麽说来,当初我若是听信桑蓉的话立刻伐平,倒是昏庸的了!”
颖术不理会这些,只轻声道:“求大王将我们葬在一起吧。”说完,风月又听见一声绝决的兵器入肉的声音,眼泪顿时滚滚而下。
庆泽沈默片刻,倒真的让几个士兵挖了个坑,将他们二人草草埋在了一起。可怜永昌两个得力的儿子,平国两个尊贵的王子,就这样悄然葬於异乡山野,没有低沈长鸣的丧锺,没有隆重的王子葬仪,没有亲人哀切的追思。黄土一抔,便是黄泉不归路;来年春日,可有双燕来衔泥?
风月躺在庆泽怀中,流了一阵子泪。庆泽也不安慰他,只是紧紧抱著。
颖瑜颖术两人固然应得如此,可多少有情人因此乱世不得相聚,生离或死别,终身魂梦相牵一生相思为伴。风月被虏走一趟经历一番,彻底品味了相守的不易与弥足珍贵,泥土中合葬的两具尸体是最好的教科书,心中不住祈祷,为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也好,为那个统一天下的理想也好,在这之前,请让我和庆泽终身厮守,我愿陪他面对一切哀伤仇怨与欣喜甜蜜,恐惧血腥和艰难险阻。
长出一口气,轻抬头,看见庆泽黑暗中闪亮的瞳眸正看著他。秋夜无星,虎瞳灿比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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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长长吸口气,再吐出,只觉胸中浊气尽散,只是浑身软的厉害。懒懒靠在庆泽身上,道:“原来我这毒中的这麽不明不白啊。”
庆泽却说:“那乌雀无色无味极其珍贵,颖瑜当然知道桑蓉定会送毒药进宫,说不定也料到桑蓉必定失败,才由著颖术拿毒药给她。她那种女人,怎麽会乖乖自杀?只不过这些过节,颖术定是不知道的了。”
天蒙蒙亮,轻骑已经翻过山。秋雾薄,寒气重,庆泽怕风月再受了寒,命士兵们就地休息。白虎便指挥人手挖坑生火,找水煮干粮,青龙点了五十来个人,去不远处的林子里打些猎物。
桔香小心翼翼拿温水给风月擦手。他手上旧伤已经愈合,新肉初长成粉嫩嫩,倒也不怎麽显得伤口狰狞了。庆泽抱了他坐在火堆旁,风月担心问道:“万一黎姜追来呢?”
“放心吧!他定不会在这里堵截我们。”庆泽胸有成竹道:“此处没有直接到昊国的路,我们只能往西返回岩京,再从岩京回去。黎姜定会在我们去岩京的路上布好了几千人马等著我们。”庆泽自嘲笑道:“这样,还显得他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反衬得我们伧伧惶惶的。”
风月扑哧笑出来:“怎麽听上去像是故意显摆啊!”庆泽也是一笑,眼中却多了点意味深长。风月转眼又担忧道:“那我们要怎麽回去?沿著山路走吗?”
庆泽摇头:“不行,一则补给不够,二来,”他摸摸风月的头说:
“你发著烧,不能在路上多颠簸耽搁,要尽快回去才行!所以我们还是走大路。”
“那岂不是自投罗网?”风月眨眨眼:“你这麽说的话,是不是又安排好了?”
刮刮那个小鼻头,庆泽笑道:“真聪明。”
风月也是灿烂一笑:“啊,我真是找了个聪明而且不绝顶的老公啊!啧啧,我都佩服我的眼光,这麽准!”
两人哈哈笑起来,昨夜的阴霾一扫而光。
天色大亮,东边天上金光甫出。青龙率先独自回来,马上挂著十几只山鸡野兔。庆泽笑道:“快洗剥了,让祝睢来烤!”青龙便下了马,将一只山鸡掂下来。 风月看他背影单薄许多,不由难过道:“尧哥哥瘦了好多,定是为我担心了。”庆泽摸摸他,没说话,青龙倒是回过头来冲他笑笑。轻雾蒙蒙,天上那道金光照著他的半边脸,竟是言语无法描述的洒脱与英挺,看得风月呆了好一阵。
那边祝睢骑马跑了一夜,早已疲惫不堪,全部人马里头除了风月是个不会武的,桔香是个小姑娘家,就剩他是个无用文人。几天下来,和大王的这些亲兵倒熟识了。庆泽叫他时,正偎著火困得要死,赶紧揉揉眼奔到这边来。
一个士兵笑道:“你说祝大人知不知道烤山鸡是要先拔毛还是先泡水?”
另一个笑说:“我看他定是先去找刀子杀鸡!”
果然,那边庆泽和风月正好笑的看著祝睢手忙脚乱的找了刀子团团转著准备杀鸡。两个士兵的话分毫不差的传到祝睢耳朵里,他惊异的回头问:“咦?吃鸡不是都要先杀了吗?”
风月和庆泽一听,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庆泽道:“祝睢,你看看那山鸡,是活的还是死的?”
祝睢转头一看,果然是死鸡,脸上顿时一红,手足无措地停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桔香笑完了,过来拉走他,道:“大人真是读书读多了,书上怎麽说,大人就怎麽做。”祝睢讷讷著,心里却道,以後可不敢全信书上的了。
不一会儿,一条香喷喷的烤鸡腿便送到了风月嘴边。那五十来个打猎的也陆陆续续分成几队回来了,果然是大王身边的亲兵,个个都是神射手,猎物在马上挂不下直拖到地上。深秋了,小动物们也尽量吃饱喝足了准备逾冬,个个油满肠肥,倒便宜了他们的口福。
一时间,临时营地里肉香四溢。
风月吃的,是桔香专门带著调料烤出来的,十分鲜美。纵然发烧毫无胃口,风月还是勉强吃了整整一条鸡腿。当然,这少不了庆泽好一通哄著才肯咽下去。
放眼四顾,都是豪情勃发的少年儿郎。远离父母家乡,只为自己和庆泽的平安。风月心中一阵感动,喝口水,问道:“神耳呢?是不是联络带来的那七千兵马了?”
“不是。”庆泽道:“我离开岩京的时候就把那调兵符留给朱雀了。虽然眼前情况不妙,但也不是和成国打仗的时候,他会视时相机而动的。”又叹道:“我固然想为了你和黎姜开战,胜也好败也罢,只盼你能在我身边。可他黎姜坐拥松岩王朝的半壁江山,昊国仅得一隅,我们不能轻易以卵击石。你看这些将士个个年少神勇死心塌地,我若是让他们上战场厮杀,他们定会奋力拚搏毫无怨言。可是身为一国之主,明知道就算他们拼力战死,昊国现在也不可能战胜成国,怎麽还能让他们轻易赴死?”
风月眨巴著眼,故意洋腔怪调著惊叫:“啊呀,大王圣明啊!”又想起朱雀小孩模样,不由笑道:“他要是到了军营,将军们定不相信他们要听个小孩子的调遣。”
庆泽却说:“朱雀不会亲自去,岩狩会派他的心腹过去。”
“那神耳呢?”风月想了想,问:“难道,你让他去黎姜的老窝捣乱了!”
“没错!”庆泽学他的模样眨眨眼,惹风月笑的颠三倒四。
风月却不解:“你不是说玄武在那边吗?怎麽不让他动手?他熟悉形势,应该更容易得手吧。”
“玄武绝不能动手。”庆泽眯起眼睛,看著渐蓝的天空道:“我们费尽心机,死了多少人,玄武才得以立足,不能轻易让他浮出来。这趟任务,是个有去无回的!”
“啊?”风月半晌才问:“你是说……神耳明知必死,他……”
“没错!”庆泽抱著他站起来。东边一片金亮,鲜红的朝阳慢慢浮出云雾,是个极好的天气。夜那麽黑,终究融化於无极阳光之中。
迎著初升的朝阳,庆泽道:“他能这样为你我而死,是他毕生无上的荣耀!”
风月心中五味俱全。那朝阳只有半边,却像是无数人鲜血浇筑的一般刺眼。若是神耳失败,他与庆泽处境岌岌可危。成国恃强无所畏惧,昊国目前却经不起大规模的战争。如此重大的任务交给神耳,以这个时代的忠诚信义来讲,是生命都比不上的荣耀。
两人看著朝阳缓缓步出云海,扫散寒湿的薄雾。
慢慢走了两日,到了柳穹。此处乃是平地上一个三岔口,西北到岩京,西南至成国,东南便是香泉。 庆泽认准了黎姜若是拦截他们,定在此处!
上午阳光甚好,不料走著走著天气阴沈起来,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著,肃煞的风呼啸而过,吹得人心里发寒。
五百多人不紧不慢地走向三岔口,果不出所料,通往成国方向的道路上,整整齐齐的是成国那五千铁骑!远远望去,仿佛黑云沈坠,又如铜墙铁壁。成国黑色的战旗,迎著猎猎秋风急急飘荡,呼啦啦震天的响。
远望去,肃穆的黑色,飘动的黑色,压抑的黑色,致命的黑色,一眼望不到尽头。
庆泽驻马而立,五百人的队伍在这庞大的军队面前依然腰杆笔直,意气风发!庆泽目不斜视,直盯著对方阵前那个绛蓝人影,毫不畏怯,毫不回避,毫不退让。
风月手心全是冷汗,因为发烧浑身无力,便靠著庆泽,抬眼而望。那绛蓝人影,可是无双致死无解的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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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蓝人影身边,有个白袍人。
两方对峙之中,只有他驱了枣红马从容不迫的穿过中间空地,那人身材欣长白衣白靴,乌黑的发随风飘起,仙人一般独自朝庆泽这边而来。
近了,风月方看清楚,此人英眉如远山,鼻梁秀挺,一双眼眸闪亮却带了些微媚色。可他那媚色又不俗不豔,神情淡然高雅,倒是浑身有股子说不出的令人豔羡之感。风月忽觉他长得有些像青龙,可感觉又比青龙缥缈俊秀。
这人到了阵前,果然先瞄了青龙几眼,才在马上朝庆泽微微行了个礼。按说他连马都不下,著实有些怠慢,可他神情自如动作优雅,竟让人无法怪罪於他。
这人又看了风月一眼,突然一笑,唇红齿白,看似无意,却偏有风情种种。风月顿时觉得,那原本阴霾的灰云也要被他这一笑给驱散了,成王哪里得了这麽个人物?
这人不急不徐道:“昊王果然好本事,竟然能让人光天化日之下,层层封锁之中,将我们成国的一双王子给请到了岩京做客,不知昊王此举何意?”他声音快慢有致,字字珠玑,闻之如暖风扶面。
庆泽哈哈一笑,朗声道:“成王也是好本事,竟然能将本王围在香泉,不知成王此举何意?”
他也笑道:“那日我家大王偶尔见到昊王怀抱中人,以为是故人,便谋一见。奈何昊王太过小气,竟宝贝到连一面也不肯。今日解忧替我家大王得见公子,也算得偿心愿,不知昊王何时与陛下商议,我家两个王子才好回宫?”
庆泽笑道:“好说!待本王回到青城,自然与陛下商议此事。”
解忧看了看风月,轻声道:“我家大王有句话给风月公子。大王问公子,旧日蝴蝶,可曾飞过?”说罢,毫不忌讳盯著风月,瞧他的反应。
这话风月自然是闻所未闻,也不甚明了。可听他此番说来,竟是诉不完的留恋道不尽的相思,当下垂目沈吟,又往庆泽怀中一缩,不去理他。
解忧一笑,又轻声道:“如此,解忧明白了。”
庆泽突然冷笑道:“解忧解忧,不知你解何人之忧?”
解忧一怔,看住庆泽。庆泽环顾四周,慢慢道:“是专宠来的妙,还是多个人抢来的妙?”
解忧不说不笑,看他一阵,而後微笑轻语:“昊王美意,解忧收下了。即是这样,解忧自当用心。只是王心不可测,解忧没有十足的把握。”
庆泽慢慢阖了个眼,嘴角一扯笑了笑,竟有一丝邪魅不言而喻。解忧看看他,又看看风月,默然调转马头,得得离去。
风月这才又直起身,朝他离去的方向凝望。
墨云一般的军队,整齐的调转方向,踏著轰隆隆的脚步渐渐消失於西南的天边。
身後庆泽重重呼出一口气,垂首冲风月笑道:“终於可以放心回宫了!我一见没有咱们的军队在此处与他们对峙,就知道神耳得手了。”
风月依旧怔怔的,喃喃问道:“他是什麽人?”
“成王身边最得势的人。”庆泽回了一句,又叫道:“走!咱们回青城!”身後兴奋的嗷嗷呼啸声一片,庆泽轻踢黑羽,如黑箭般冲了出去!
怀里风月还在想著解忧,听见庆泽在他耳边低声说:“快别想他啦,人家是给成王暖床的,你就乖乖给我暖床吧!”说完,咬了咬他的耳朵。
风月缩缩头,向往道:“我若是能向他那般神采多好,就跟个不是人间烟火的仙人似的。”
庆泽哈哈笑起来:“你若是成了他那样,我就给你建个神庙供起来!”
一句话逗笑风月,笑嗔他:“还说呢,我看你们两个倒是大大方方的在人前打情骂俏!什麽解何人之忧、什麽专宠的……”
庆泽一手抱著他,一手握著缰绳。听他这麽说,一边解释说:“我那不是提醒他小心自己的地位麽!你在我这里,他没有对手,岂不是专宠无忧?”那边抱他的手在他腰间点来点去,正点著一排痒痒肉,风月顿时浑身扭著咯咯直笑。忽然庆泽咬著他耳朵说:“别乱动了!不然我就让他们先走,找地方吃你一顿!”
风月赶紧抱著他坐好,噘嘴嘟囔:“人家还在发烧,你就居心不良!”
庆泽笑著抚了抚他的背,让黑羽放慢了速度,只这麽一会儿,黑羽已经将队伍抛下老远,果然是少见的神俊。
白虎从後面赶来,他一向冷冷的,不料刚上来就抱怨:“大王跑这麽快,万一前面埋伏了刺客怎麽办?成心让属下们自杀!”
青龙也奔了过来,他身上还有伤未逾,几天奔波下来面色一直苍白。风月瞧著便心疼起来,道:“庆泽我们走慢点,尧哥哥还有伤呢!”
庆泽有些吃味的看看青龙,忽然道:“神耳还有什麽未亡人麽?”
“没有。”青龙朝风月笑笑,答道。
“没有……”庆泽叹口气:“那就算了。他的尸骨也定是找不到了,你就在燕庄按规矩立个牌位吧。”风月心里突的一沈。
他们在路上磨蹭几天,庆泽给了神耳足够的时间照计划将成王一对双胞胎儿子劫持到岩京。岩狩接到这两子,立刻派人捎信给成王,表明请两位王子在岩京做客,希望成王也前来一聚。又说天下如今的形势甚合他意,希望成王好好治理成国。
言外之意,岩狩要以其子要挟成王撤退。
黎姜从香泉火场出来後,心火大盛,本要在柳穹斩庆泽於马下。不料刚到柳穹,宫里来报,有几个刺客趁两位小王子秋游前来行刺!为首的刺客被弓箭射成了刺蝟当场毙命,不料他却使了个调虎离山让随行的刺客将小王子劫走了!已查明身份,是昊国的。黎姜一听,虽然大怒却也知道此次定不能将无双带回去了。翌日,岩狩使臣到。
此举十分不光明磊落,比之成王浩荡大气的派兵直接来抢真是差了许多倍。然而以昊国区区小国,自保之外,只能如此暗地里取巧。
“十年之後,我定要以兵强马壮取黎姜首级!”
庆泽绚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沈坚毅,雄心勃勃,一如风月初到青城的那个黄昏。
抬望眼,朔风卷乌云,滚滚前尘尽散,只余朝朝!
第二部完
继续挖~~~~~风月无双(第三部)1
更新时间: 11/08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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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路边等票票。。。。咦?我的清花大瓷碗谁给抱走了
香泉尚在深秋,青城已是冬雪初降。北方松林遍布,层林墨绿,晶莹小雪更添几分情趣。只是天气骤寒,待到庆泽率部回宫时,病情反复的风月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雪只下了一天,到得夜晚,一弯新月如勾俏生生挂在了墨蓝的苍穹。
昊王王宫四处灯火通明,侵宫更是亮如白昼。御医侍女进进出出,井然有序轻手轻脚,连个喘大气的人都没有。
屋内燃著炭盆,十分暖和。庆泽斜倚在床头,英眉紧皱,看著面无血色的风月。
早送了消息回来,御医们在大王回来之前就已经统统等在侵宫候著,回良、淮中霆带著朝中要臣,此刻也正候在厅裏。风月岩京被虏昊王前去营救的消息朱雀早已冒充白虎送了消息回来,朝中无不担忧。此时大王安全回来,众人也著实松了一口气。
御医们看来看去,还是那句话:公子受了惊吓後染风寒,又没得到及时的休息治疗,一路奔波导致病情反复而恶化。只是不能喂药,显得棘手了。
庆泽听得心烦不已,这时一位山羊胡子的中年人站出来行礼道:“大王,微臣敢请为公子金针过穴,至少可缓解公子此刻身体上的难过。”
“怎麼不早说!”庆泽瞪他一眼,这御医顿时出了一头汗。
挥退众人,屋内只剩三人,庆泽将风月翻过来退去上衣,瘦骨嶙峋的雪背晃了这御医的眼。他赶紧收敛心神,专注於金针。
好一阵子,风月头上渐渐冒出汗来,面上多少有点红润。御医偷眼瞧去,大王脸上颜色果然好看些,不由心中舒了口气。
“你叫什麼?”庆泽接过桔香递来的汗巾给风月擦汗,那御医正在往小盒子裏摆针,赶紧停了恭敬答道:“微臣丹涂子,原先是淮将军手下随军大夫。”
庆泽点点头道:“这几天你便留在这裏照顾吧。”
桔香端来一碗清香的米粥道:“大王也累了,让奴婢服侍公子吃点粥吧。”庆泽却摇摇头伸手接过,扶起风月一口口亲自喂食。
桔香一叹,青龙忽然悄悄进来低声道:“大王,王後来了。”庆泽随意点了点头。
宁好到得侵宫时,见偌大的厅裏都是人,大臣、御医、侍卫、侍女。虽有些乱却安静得很,连大臣们之间交谈都是压著声音咬耳朵。
桔香出来迎她进去,行了礼,一抬眼就看见大王满脸疲惫,浑身都透著风尘,正拿著小勺喂人吃饭。再瞧那怀中病殃殃的,可不就是正得宠的?见风月著实病得不清,心裏也是一跳。可始终还是心疼庆泽,忍不住出声道:“怎麼病成这个样子!这也太不当心了,累大王操劳。”听得庆泽眉心裏又是一皱。
她其实有些可怜风月,可这话一出口,那味道听著就不对,小竹立刻暗中碰碰她。宁好说完就後悔,见大王也没有说话的意思,便站在那裏不知所措起来。
“桔香。”庆泽将碗递给她,将风月倚著床头放好,对宁好说:“走吧,都在外面也不是个事儿。”说著就往外走。
大臣们正交头接耳,忽见大王出来,纷纷垂首息了声。
庆泽面上掩不住的困顿,来回走了几步停下道:“本王知道你们想说什麼。为了一个男宠冒此风险并非明君所为,是不是?国君当以国家为重是不是?”见他们都不敢抬头,冷叱一声道:“那你们可知道,若不是他,本王说不定就命丧成王之手了!”
一言出,四下皆惊。香泉神庙被烧毁,已不是什麼新鲜消息,可毕竟没有先进的通讯,具体怎麼回事却不知道。只是听说大王因火而脱险,此刻便都猜想那火定是病著的那个设法放的了。
“行了,都散了吧!以後别让本王听到不想听的!”想著风月的病,庆泽只觉心中烦乱不已,挥挥手便要往裏头走。
“大王……”宁好在身後犹豫的开口:“大王好久不在宫中,众王子也都想念得很……”
“我抽空去看他们!”话音刚落,人已迈进内室,留下宁好无比失落的站在外面。
丹涂子的针灸果然相当厉害。短短十几天裏,竟不喂一口汤药仅用几支金针就将风寒从风月体中拔除。刚回来时那个病的连眼皮都撑不开的人此时已然生龙活虎,而与此相随的,是大王每日裏都是春风满面,看上去心情好得很!
“尧哥哥!”风月坐在床上十分嚣张的大叫:“我要去花园玩!”
青龙连理都不理,只顾低头写写画画。反正大王说了,这个月不准他下床,就算他撒泼打滚登鼻子上脸摔东西大哭大喊都不用理会!一句话,从此风月没有人身自由。
於是自风月有力气以来,为此斗争至今。
“尧哥哥!”认识到疾病很可怕而锻炼身体很重要的某人继续大叫:“我要散步!我要慢跑!我要增强体质!我要……”
“公子啊……”桔香瞅著青龙打断他:“公子让青龙干的活够多了,求您了,放过他吧!”
青龙也抬眼与风月对视,风月为了显示自己争取自由的信心与决心,立刻毫不退让的双目圆睁迎了上去。旁边观战的桔香和丹涂子都是身上一寒,觉得四目相接中隐隐有雷鸣电闪。
这麼对了一阵子,青龙忽然开口:“你自己选,要这个,还是要出去?”说著,拿起手裏的竹简。
风月的嚣张气焰顿时如新鲜面包被捏成面饼,立刻换个可怜兮兮的小狗眼神眼泪汪汪还眨巴眨巴:“放过我吧英雄!您在这裏忙著,让桔香陪我去就好嘛,尧哥哥。呜呜……人家好可怜的说~~~”
青龙继续不理他,低头继续写写画画。风月乞求的看向桔香,桔香做望天状。又看向丹涂子……
“兔子~~~”风月笑眯眯,“好兔子乖兔子,咱们商量个事儿~~~”
兔子……丹涂子的面部神经稍稍扭曲,他已过而立,却被一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少年称为兔子,而且还好兔子乖兔子,这实在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情……
“公子,小臣忽然想起来新做了几枚针,不如公子试试?”
风月瞪他一会儿,咚的一声躺倒在床上。
又失败了!
桔香肚子裏笑了一阵,见他实在无聊得很,就坐到床边陪他说话。
“公子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这麼热心的要出门呢,现在是怎麼了?”桔香故做担忧道:“莫不是发烧烧坏了脑子?”
“不~~是~~”风月拖著长腔有气无力道:“以前就是因为被你们保护得太好了,我才这麼不中用,生个病都能生出这麼强大的声势。”
可不是?自从回来,庆泽将侵宫弄得可比藏宝密室。为防止成国奸细混入,命白虎挑选亲兵中的心腹把守,除了侵宫中人,没有大王许可一律不准靠近;为防止天寒冻著风月,命桔香安排炭火置於宫中各处,还要注意通风莫要熏著了;其余什麼供他玩耍的事物可以不表。汉武帝金屋藏娇,也不过如此了。
“公子啊,”桔香不解的问:“那些山菇真的要卖掉啊?”
“是啊!”风月顿时来了精神,爬起来道:“干山菇都放了整整两大屋,不卖掉谁吃的完啊!”他笑嘻嘻道:“本来打算今年上缴利税一万两白银,现在看来得打个折扣了!”
桔香立刻摇头叹息:“公子只要把自己看好不要出什麼意外,大王就感天谢地了,哪裏指望公子来挣钱了!再说,那野山菇又不是什麼稀罕东西,能卖给谁?”
“这你就不懂了!”风月下床来,拿起一块青龙写的竹简来,笑道:“那野山菇虽然不是什麼稀罕东西,可这麼冰天雪地裏想吃也吃不上。更何况,我打著王宫旗号,就叫……嗯,叫王室草菇!就算是富商大贾一辈子也沾不著王气,所以一定好卖!这就叫奇货可居!”
桔香点点头:“嗯。反正公子想做什麼,大王总不会反对的,连燕庄都交给公子了。”旁边丹涂子立刻也点头:“对啊,只要公子不出门,想怎麼折腾大王都不管的。”
折腾?!风月顿时有些气结。
一听燕庄,青龙笔下一顿,叹息一声,认命继续干活。
风月凶巴巴道:“尧哥哥干嘛叹气!我问庆泽要来燕庄,是为了你们的前途著想!神耳遇难,成国肯定能发现他是燕庄出来的,也肯定能发现燕庄这些年为昊拼命。我让你把燕庄裏昊国心腹叫回来,实际上是找机会帮你们漂白身份!懂不懂啦!”
青龙点点头,桔香撇撇嘴,丹涂子摇摇头。漂白?谁听得懂你在说什麼!反正你看上他们挖消息的本事就是了!
青龙看著面前的竹简,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一个个浑身血腥武艺高超手段高明的杀手转眼之间成了四处打探富商家底的什麼“商业间谍”,想到手下一个个死都不信的表情就让人想哭好不好!
风月完全不懂他的心情,洋洋得意道:“为了给庆泽统一天下筹集经费,我要从现在开始改造昊国经济!等全部掌握了这些富商的资料,就让他们做我的分包商!然後燕庄那些杀手就可以分出来一部分做渠道,不用再打打杀杀了!而且,我可不打算只卖这玩意儿,我能卖的东西,多著呢!”说著,奸笑著瞄了丹涂子一眼。
“大王早先交给臣的水车图板,臣已命善工者试著做了。那图板虽不够完善,却是惊世创举啊!匠人们几个月来多次改动使之完善,已经可以真正使用。臣亲眼目睹他们在青城郊区用水车将水从低处引向高处,水流平稳十分便利!臣请大王命昊国匠人多多打造水车,将此物推行於各处。如今正是农闲,虽有初冻却还未成坚硬冻土,臣愿亲自领无事之民挖土修渠建水库,以便未雨绸缪,方便明年春耕。”
侵宫议事厅里,庆泽习惯性的负手慢踱,听新上任的大司农汇报。嘴角不由泛起一丝笑意,月儿闲时画的那些个图,果真不是等闲之物!他本就不是等闲之辈,奈何没有什麽合适的官阶给他。可是从庆泽私心来说,就算有合适的官阶,他也绝对不愿让风月去做。
大司农兢兢业业,随著庆泽踱步的方向改变自己面朝的方向,转来转去十分辛苦。见大王没什麽反应,想了想小心问道:“臣请罪,臣想与这位画图之人见上一面……”见庆泽眉头大皱,赶紧解释道:“自古高处不益农耕,全因灌溉不利。水车若是得以推行,那麽高处的灌溉就不成问题,如此一来,於我昊国农耕利莫大焉!”
庆泽摆摆手说:“本王也是无意中得此图,并不知道是何人所绘。”
那大司农大失所望,神色立刻遍布於面上,也只好唯唯著不提。
祝睢心中一笑,上前道:“大王,关於奖励农耕,臣已经拟定方案,请大王过目。”
庆泽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来回踱了两圈,抬手道:“此事定行之不易,一定要下硬手!”
停了停,又道:“私家奴仆不得过百,公家不得过百五,其余的一律送归农田,公卿贵族之家定会极力反对。若是没有个严苛的人来做,定会多出一大堆假死户。并且归农田的这批人官府给补偿安家置业之费,最易造成贪赃!回良,你的门生里头有什麽人是一丝不苟并且通晓律法的?”
回良沈吟一阵,道:“臣的门生多半忠厚,庶僚中倒是有个叫邢鶬的,此人精明能干行事强硬,认理不认人,不妨让他一试!”
庆泽点点头:“就把他叫来看看。这个事,他一人难成,再多觅几个这样的!”
一直不出声的淮中霆忽道:“大王,臣手下有个出身屠户却自幼喜爱律法的,名叫典杓薪。此人看似忠良,实则狠辣果断,且说一不二极守信用,可否令其前来一试?”
“行!让他们一起过来。另外,中霆要仔细足术的动静。他们前些日子从桑脂掠夺的冬粮不多,定还会再次行掠!还有,青城卫戍不能动,你从行营里挑一支行动快速的待命,以防有贵族趁此谋乱!”庆泽最後挥手道:“不早了,今日就到这里,你们也回去休息吧。”
这几人互视两眼,最後都将目光盯到祝睢身上。祝睢老实,没法装作看不见,只好硬著头皮问:“大王……责令遣散公私奴仆、善农耕者赐爵一级,此二事非同小可牵连甚多,是不是……明日早朝时议……”
庆泽却挥手打断他道:“不必议了!以後做决定,有本王和你们几个就行!至於朝中,让他们拿了议定方案按部就班做好就成。省得七嘴八舌说些有的没的,到最後还是个不了了之。”举步欲走,又皱皱眉头折回来道:“这个得定下制来。以後这个议事厅就是内朝,你们几个做台阁,呈上来的折子都在这里批!也能快些,等早朝一班一部的慢慢来,小事儿也给拖大了。回良重新整肃一次朝堂,该告老还乡的,就回家养老去吧!”又想了想,说:“整肃这个事儿倒不用急躁,慢慢来就行。”
回良脸上闪过几种颜色,恭敬应了。
庆泽正要走,却看见祝睢他们眉来眼去的,奇怪的问:“还有什麽事?”
几个人眼睛又都盯在祝睢身上,他只得出头道:“这个……大王,往年祭谷神都是大王亲自主持的,嗯……今年大王未归,所以祭祀不圆满……嗯……就是,最後那一步……”
庆泽不禁哑然失笑。祭谷神最後都是以食物赏赐百姓,昊国往年常会在这最後一步之後加上个设宴款待大臣。庆泽为救风月刚好将这祭祀错过,朝中只得请神官代替,可设宴便搁下了。庆泽也知道,只是有意减少一项开支闭口不提,不料他们倒记得清楚。
看了他们几个两眼,庆泽笑问:“怕你们不是想与朝中大臣共欢,只是想让本王请客吧!”
祝睢一听,不好意思道:“那个……是、是因为大王没带他们出去,只带了微臣……他们便醋意横生……”
庆泽放声大笑,摇头道:“罢了罢了,今日来不及了,明日吧!明日议事完毕,本王请你们用晚膳!”
这几人皆是一笑,拜谢而去。
庆泽回到内室,正看到风月盘腿坐在床上生闷气。见他回来,脸一扭转过身子背对著他。
依旧是桔香青龙丹涂子三人陪著,见大王进来,赶紧又是行礼又是递眼色,都忍著笑。
庆泽一看便知他的月儿定是因为不能出门在怄气,好笑道:“用晚膳吧,你们还陪著一起!”桔香欢欢喜喜应了,小跑著出去安排。
“又怎麽了?”庆泽欺过去,轻轻扭他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风月抬手将大野狼的爪子拍到一边,撅著小嘴继续不理人。
过了好半天,身後却没有任何动静。风月这才奇怪著转过身子一看───
没人了?!不光庆泽,连青龙和丹涂子都不见人影!
风月愣在那里。眨眨眼,望著空荡荡的卧室委屈的哭起来,边哭边絮叨:“太过分了!天天关著我,看我生气了连个哄哄的人都没有!没良心……”
还没絮叨完庆泽已经进来,见他坐在床上哭,讶道:“怎麽哭起来了?”赶紧抱起来搁在怀里,拿了汗巾给他擦眼泪。
风月也顾不上生闷气了,哭道:“你看我生气,就不会来哄哄啊!怎麽一转眼屋里连个人影都没了?”
“别哭啦!”庆泽柔声软语道:“我要哄你,你不是一巴掌把我打走了麽!怎麽,那一巴掌不解气?要不要再来一巴掌?”说著拿起风月的嫩手问:“月儿打算打哪里?”
风月扑哧笑了,朝他胸口轻轻擂了一拳。庆泽见他又高兴起来,便抱了他往外走:“以前多乖,老老实实呆在家里等我回来。现在怎麽成天想著往外跑了?不听话!”
“什麽啊!”风月用手挽住他的脖颈,不满道:“我只是想去花园散散步,就在这後面诶!离侵宫大门老远,这也叫往外跑?!”那我要是出门做生意怎麽办!
庆泽却说:“天这麽冷,你还生著病,怎麽能出去?好好在房里呆著!”
晚膳挺新鲜,他们竟让人在寝宫偏厅外架上两个炭炉摆弄起了烧烤。其实只是风月前几天吃饭时随口说了说,没想到庆泽真的让人准备了东西亲自下手烤起肉来!风月从没亲手烤过,兴奋异常,见庆泽似乎很通於此道,便也心中痒痒磨刀霍霍。抓了个鸡腿,硬是抢过桔香的位置,在青龙和丹涂子的指指点点中操起刀来。只可惜初次上阵不谙门路,不一会儿那鸡腿貌似熟了,却是皮黑肉生无法入口。反观庆泽那边,烤羊肉已经冒出诱死人的香气。他笑著割下已经熟了的边肉,喂进风月嘴里,问:“好吃麽?”
那嫩羊肉被他烤的鲜嫩无比,味道刚刚好,风月琢磨著怕是一辈子也学不会这好本事,便自解嘲道:“就算是圣人也有不会做的事,所以我烤不好也没啥稀奇。更何况,你们谁见过我这样的美人下手烤肉?所以就算我烤的东西不能吃,光看看我烤肉的样子,你们也应该知足!”众人绝倒。
正笑闹间,白虎提了个肥肥的獐子和一只羽毛鲜豔的山鸡匆匆忙忙过来。原来庆泽下午交待他去打点野味,只是冬天不是打猎的好时候,寻了半日才回来。不用说,自然也被留下加入到正闹得欢的烧烤一族中。
空气干冷,天上一轮下弦半月金黄,似美人眼,笑看天下有情人。
待这顿烧烤行将结束,风月已是半边脸油腻腻。偎著庆泽,摸摸溜圆的小肚儿,无比满足道:“啊~~从来没吃过这麽好吃的烤肉啊!那个獐子~~嗝~~肉,以前从来没吃过,真好吃!不像我小时候吃的那些野味,其实都是人家养来冒充的……”
话音刚落,自己怔住了。小时候……无双要是失忆,哪里还记得什麽小时候!只有庆泽知道其中缘由,可青龙呢?偷眼瞄向青龙,他正帮桔香割下一块獐子胸脯肉,似乎没听到,便稍稍安了心。
庆泽笑,伸手捏了捏那小鼻子。
“你说,尧哥哥那会儿应该没听到吧,我说小时候……”庆泽抱他洗澡时,风月泡在温泉里担心的问。
庆泽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将他抱过来深深看了一阵,轻轻吻住红唇。
淡香如幽兰丝丝缠绕,丁香小舌欲拒还迎,引得这吻不断加深。不一会儿,庆泽呼吸粗重,风月气息不稳。
哗啦一声水响,庆泽一条有力手臂水淋淋的伸到温泉池边,拿了个雪白细长的羊脂瓶过来。风月靠在他结实的胸前喘息,忽然後面一凉,一点油滑脂膏迅速推了进去,顿时体内一片清凉。
庆泽又吻住他,轻轻探进一指。多日未曾亲密,那地方又紧热如初,便耐下性子按揉起来。一只手将他紧紧拥在怀里,嘴巴最不老实,耳垂脸颊脖颈细肩吻了个遍。
自从风月被虏,後又生病,庆泽念他体弱,每晚只是亲亲抱抱,坚持到今日实属不易。不料风月比他还猴急,刚能伸进去两指,便难耐的在他怀里左蹭右蹭。
“乖,再等一下。”庆泽强压著胸中豔火,沙哑的在他耳边轻劝。
风月抬起头来看他,肌肤粉红如桃花初绽,皎皎白牙咬著红唇,淡墨眉间微蹙,杏眼湿润,黑亮黑亮的眨了眨,又眨了眨。
如此绝色媚惑当前,何人可过?
庆泽再无法按耐,精壮的腰身一挺,长驱直入。风月呜咽一声,渐渐随之轻摆。两人如鱼如水,如漆如胶。
长夜漫漫寒月笑,温泉嫋嫋春风度。
3
轻抬眼帘,身边罗衾犹暖。
屋内静悄悄,一人倚窗而立。冬日斜阳的温柔光线铺在他脸上,那英俊世间少有。
风月呆呆看一阵,暗想若不是遇上庆泽,早晚会爱上青龙。刹那间,
当日燕庄种种飘忽而来,竟有些记不真切,倒是初遇时那碗清甜米粥,带著层层暖意於脑海中徘徊不去。
青龙回过头来,见他目不转睛地看自己,笑问:“醒了?今天挺早的。”
风月张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麽,只好点头说:“还有点累。”想到昨晚,不禁心中甜蜜。
青龙向他一笑,又转过头去看著外面。
“尧哥哥……”风月欲言又止,见青龙转过头来,错开目光道:“外面有什麽好看的……”
青龙微微一笑,轻声说:“我什麽也没看,不过是想想过去而已。”
风月心中一紧,一句“对不起”冲口而出。青龙却摇摇头道:“没什麽对不起的。其实……其实我想的,已经和你没有关系。”
“尧哥哥……”风月呼得坐起来,吃惊叫道。
青龙又转过头去,不再看他,气氛顿时忐忑尴尬。
好一会儿,忽然听到一声低低的呼唤:
“双儿……”
风月双唇微张,却不能回应,心中内疚更盛。他为我守卫,他为我受伤,他为我苦思,他为我奔忙。我什麽都没有给他,却占据这令他心碎的身体,每日每日出现在他面前,与别人亲热,与别人欢爱。可令他的爱绝望?可令他心神如焚?
青龙背对著他,可声音中都能看见他哀伤的眼睛。
“其实他早就不在了,是不是?”青龙微微侧过头,轻声问。风月张大双眸望著他,不知道该怎麽解释,该怎麽回答。
阳光碎了他一身,可是毫无温度。
“我早就知道了。”青龙转过身来,将阳光挡在背後。“他那麽孤独飘零的人,不可能变成你这样子。”青龙慢慢道:“别哭,你不用难过,也不用抱歉,我……我也早就不伤心了。”
“我……我……”我了好几声,风月始终不知道还能说什麽。现在再来解释他的借尸还魂是多麽传奇或者多麽无辜,都已经与往事无补,与青龙的幸福无关。
“别哭。”青龙微笑著说:“以往我生活的全部,就是处於暗中与阴谋和血腥相交缠。你的出现,让我有机会重新开始人生。你不是他,就不用对我说抱歉。”
风月流著眼泪,却清晰的看到他脸上真切的微笑,便吸吸鼻子,笑了一笑,可是泪珠儿还是难以抑制的落下。心中仿佛得到了安宁,又仿佛空了一点。
青龙走过来,从怀中拿出一块汗巾,擦去他的眼泪。风月识得那块汗巾,正是被颖术虏走时掉在山林里的。
“别哭了。”青龙说:“我还有事情和你说呢。”
“那……尧哥哥,我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我也一直像喜欢大哥那样喜欢你,我……”我不想和你生分起来,只是这句话,如何要对他说出口?
“我都知道,以後我们也是一样!”青龙笑道:“我很好,你不要多想。”
风月低头不语。青龙起身又回到窗边,深深呼吸,道:“我也没想到,无双竟然是成国人!以前总觉得他不过出於某个小诸侯……不过也难怪,[奇·书·网-整.理'提.供]15岁就能在成国王宫中杀死老成王的爱妃,而且还能轻松脱身,即使被成国追杀多年都能不死,世上本就没有这种奇人。”
风月听他叉开话题,心情也慢慢平复。又听青龙道:“以成王的为人,决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要想得到你,方法多的是!”随即黯然道:“不知那时他是不是以死来和成王永诀……”
风月听得心头大振,脑海中一时间转过好多念头。还没想个明白,青龙忽然轻笑道:“所以大王肯定不会让你出门做什麽生意!还让我安排人忙活这麽多天,真是的。”
风月歪著头想了想,扑哧一笑:“放心,他一定会答应我!”见青龙一脸不信,便道:“不然我们打赌,若是他不答应,我以後再不睡懒觉!”
庆泽自从回来就忙得很,积了月余的折子能把人埋起来。好在内朝这十来个台阁都是好手,处置起来倒也快捷有序,实实在在分忧不少。
可他忙他的,却不知道风月有关系自身前途的大事一直找不到时间和他商量,常常暗自琢磨该说什麽话该做什麽表情能保证他一口答应,做足了功夫。吃饭的时候他嫌气氛不对,晚上两人浓情蜜意,倒是绝好时机,只可惜每回风月都被庆泽折腾的没工夫也没力气多想别的……
和青龙打赌之後两天,庆泽朝事终於告一段落提早回来。他拧眉踱进屋里,显是还在思考国事,手里拿了一样事物也忘了放下。
做大王太辛苦了……风月心中暗叹,下定决心要为爱人分挑一份重量。赶紧过去,拉住他笑道:“想什麽呐,都没看见我!”
庆泽吓一跳,抚了抚他的脸道:“没什麽,晚上想吃什麽?”
他面带浅笑温言温语,可英挺的眉和深邃的瞳却将忧心深藏。风月不说话,只看著他,庆泽奇怪起来:“这两天是怎麽了?我怎麽觉得你到处不对劲?”
自从有了内朝之後,庆泽便将过去每日的早朝改成五日一朝,平日里有重大紧急事情随时备报,可省下时间来专心与内朝商量国策制定统一大计。更何况,身边还有个天人眷侣喜好懒床呢。
起初,风月睡得香甜,庆泽醒了之後也要陪他躺一会儿。可这两天,庆泽惊奇地发现风月竟然能和他差不多时间起床!
这绝对很奇怪……庆泽越想越不对劲,将手中的东西放下问他:“这两天起得那样早,是床不舒服了,还是天太冷了睡不著?”
都不是啊……风月摇摇头,看到他放在几上的那个方方的东西。拿起来一瞧,竟然是树皮做的。
“这什麽啊!”
庆泽一笑,站起身来将小方块朝外面抛去,只听啪的一声,十分响亮,大理石地面上竟然给!出一个印子来。风月立刻兴奋叫道:“哎呀!这不是书里写的什麽霹雳弹嘛!”话刚说了一半,侍卫已经蜂拥而入。
庆泽挥退他们,笑道:“你那个炸药方子,我命专人去制造炸药了!不料他们越做越精巧,还能弄出来这麽个玩意儿!”又感慨道:“连弩、炸药,都是好东西啊!昊国若是没有好武器,更没法和成国周旋了!”
又是成国……这个名字让人莫名其妙的神经紧张。
“成国……又怎麽了?”
“没什麽!”庆泽飞快答道:“黎姜的那对双胞胎儿子至今还被岩狩用种种借口留在岩京,他暂时还不能怎样。”
风月心一沈。不用庆泽说也知道,岩狩总不能扣著小孩不放,就算是让他们做了质子,黎姜也能把他们要回去,这一切只是时间问题。等到那个时候,黎姜会不会发兵过来?
老天!风月直冒冷汗,但愿我没这麽值钱。可是看庆泽那沈重的表情,冷汗又多了些。
直到吃了晚饭,风月爬到庆泽腿上,搂著他的脖子,亲昵道:“老公,商量个事儿吧!”
庆泽始终心绪不佳,听他这麽软软甜甜叫来,心里也是一乐,遂抱了抵著额头道:“说吧,什麽事儿?只要老公做得到,一定满足你!”
风月立刻眉梢带笑,欢喜道:“这事儿,你一定能做到!老公,我来帮忙赚钱养家可好?”
庆泽立刻明白,他定是又打什麽“王室草菇”的主意了,可笑道:“又是那个什麽王室草菇吧?”
使劲点著头,风月讨好道:“老公果然举世无双的聪明诶~~~来亲一个~~~可是我不出门,要怎麽将他们卖出去?”
“足不出户还能成事,这才是真本事。你看自古以来的战争,有几场是国君亲自上场的?”庆泽笑眯眯的问他:“是谁跟我讲过,商场如战场,什麽谋略都要用到。”
“可是这是我事业的开端,我怎能不亲自过问?老公要是体谅我,就不要难为我嘛!”铁了心,一定要开到出门证!
庆泽看著他坚定的眼神,沈默一阵,幽然道:“你知不知道黎姜的厉害,你自比无双如何?”
风月一愣。
“黎姜与无双之间究竟发生了什麽世上无人可知,除了他们两个。但我可以肯定,无双定是死於黎姜之手!想他并不知道无双已死,对你势在必得,不管他是何居心,对我而言都是祸事。”庆泽将头埋在风月颈窝,“我多想把你藏到世上最稳妥的地方,不让你受到一点威胁,不让你受到任何一点伤害。这麽要命的时候你怎能到处乱走?”
风月登时说不出话来,可内心里又实在不想放弃。他本是经商世家出身,有了商机不能捉住,对他而言就想狐狸看见一只肥兔子从眼前跑走一样痛心。
可是庆泽的淳淳爱意,又如何?
脸被他轻轻捧起来,庆泽抚摸著他,轻声劝道:“你在我身边最安全,乖啊!最近事情很多,有些还很棘手,你乖乖的,不要给我添乱,好不好?”
风月看著他,心里一酸。心心念念都是如何为他分忧,如何帮他实现统一天下的理想,到头来,竟然是添乱!
“以前藏著掖著,不还是让人有机可乘?既然黎姜这麽厉害,那你怎麽藏我都是没用。还不如大大方方做点正经事情。”风月目光坚定,说:“庆泽,你需要我。”
“是。”庆泽点头:“所以你不能有危险。”
“我需要你的保护,更需要你的支持。”风月跳下地来,“我知道眼前的局势,也知道你的想法,但是我不能成为你的弱点。”他回头灿然一笑:“而且我,从来没有做过什麽人的附庸。以前我只想避祸,现在祸已是避无可避,只好坦然迎对。其实你都明白的,是不是?不然,何必一回来就急急忙忙准备连弩炸药?”
4
庆泽朗声笑起来,爽快道:“说得好!成国纵然强大,可我们也不是无骨之躯,犯不著整日里躲躲闪闪!既然月儿如此自信,便与为夫齐心协力吧!”
风月蹦回他怀中搂著他的脖子笑:“那是当然!”
三天後,青城的富贵人家都吃上了“王室草菇”。当然,这可不是白吃的。
风月从回良的门生里面选了十来个能言善辩的,用了大半天时间向他们讲授“上门推销”的方法,从礼节到技巧,再到如何宣传产品性能,事无巨细一一讲来,直说得口干舌燥嗓子发哑。那些门生知道他是大王身边的红人,谁也不敢说什麽,毕恭毕敬听了记了。
只是等风月讲完,丹涂子在一旁摇摇头嘟囔了一句:“哪用得著这麽麻烦?只要说是宫里来的,你就算拿草去卖他们也乖乖把银钱掏出来!”
风月顿时无语。憋了半天又交待他们,千万不可强卖,全凭自愿。门生们心中颇感有趣,便都点头应了,半懂不懂的拿著风月给的竹片“订单”,按风月所说一家家上门推销去。
起初从卖的到买的,统统不明白风月到底搞什麽。卖草菇的门生们只当是宫里人闹著玩;买草菇的一看印信是宫里来的,立刻诚惶诚恐在“订单”上画押给银子。
等到风月按照订单上的数量把草菇一家家免费送货上门,青城富贵人家才个个有些傻眼。而门生们眼见干草菇一车车送出宫门,银钱一袋袋进来,都暗暗称奇。
风月首次在距今不知道多少年的时代里按照现代方式经商,开局算是顺利。
看著白花花的银钱,风月乐得合不拢嘴,更是干劲冲天,便根据这些天来回馈的信息重新做了部署。这十几个人,他正式问回良要来下了聘书,成立营销部,部长是他们中业绩最好的一个,名叫花来。又设了研发部,专门从事新产品研发,聘御医丹涂子做部长,本打算让桔香做个副的,桔向嘴一撇,说是照顾他已经很忙,抽不出空来,只得作罢。此外还有信息部,人员全部是青龙从燕庄带出来的杀手,专门搜集各处供求信息,部长自然是青龙。另外还有会计部,暂由祝睢兼职并且速速寻觅善於算术的。
本想让买主亲自来交钱以防止营销人员贪污腐败,鉴於王宫不准闲杂人等进入,又考虑到将来若是买主在天边来一趟得半个月,太不方便,风月感叹没有银行汇兑真麻烦之余,只好暂且作罢,改行它法。民间各处都有钱庄,风月拟让信息部搜集各大城市钱庄档案,考虑将来与他们合作,让买主就近将货款存入钱庄,由钱庄代管并且收取一定的佣金,再由会计部门派人收回来。可是又觉得这麽著成本大增,想来想去,最後决定先让青城的几个大商户做分包商,营销人员只需要去签订单,商户自己来交钱拉货。等到规模大了,再在各大城市成立分号,统一配货经营。
又向庆泽借了笔钱作为创业基金,认认真真签字画押定了借贷合同,约定来年二月本息付清。让白虎带人将王宫後门处一座已经无人居住的别院整治一番,与王宫隔离开来派专人守卫,成了办公场所。
於是,松岩王朝首家集科研、生产、销售於一体的综合性现代化公司───月盟正式挂牌营业,公司老总风月,副老总青龙。产品范围甚广,但目前暂时只经营“王室草菇”。
大半个月後,青城各处都有叫卖王室草菇的,风月的库存几乎见底,生意出奇的好。风月冷静分析,原因有三:
其一,沾了王家的光。老百姓一辈子进不了这高墙深院,对王宫里出来的东西十分稀罕。
其二:反季节商品,奇货可居。
其三:没人会种草菇。
遂召开公司高层领导会议,出席者风月、青龙、丹涂子、花来、祝睢,另有桔香在一旁做会议记录。议题只有一个:确保草菇种植方法的秘密性,暂时不可让世人得知。
众人不明,风月道:“人人都会了,我还卖给谁去?虽然科技属於全人类,可是我的目的是合法合理的为昊国挣钱,所以必须垄断这门技术。很快青城的市场就会饱和,商人们见有利可图,定会到其他城市去卖,以後又会到别国去卖。等到他们有能力卖出国门的时候,再让青城郊外的农民集体种植。”众人不甚明了,但也纷纷点头。总之,看好种草菇的那个院子就是了。
风月又问:“兔子,木浆怎麽样了?”
丹涂子显然已经习惯这个称谓,道:“木浆已经打好,也已经漂过,正在按照公子的要求做细纱网。”
风月满意点头:“嗯。造纸术,更要保密!虽然目前还处於研发阶段,但消息要牢牢控制在我们几人加上庆泽身上。你们都不准饮酒,省得酒後醉话里给说了出去!”众人又点头。特意看了看丹涂子,见他苦著脸,心里十分满意。这些人中,只有这只兔子爱喝酒,而且喜欢喝成小晕的状态。
丹涂子道:“公子啊,能不能先告诉我们,纸到底是个啥?”
那边花来也点头道:“是啊是啊,也好让我先准备准备,将来好推销。”这些日子,风月没事儿就给他们营销部上课,讲的东西,又大多听不懂。
“纸啊……”唉,好久没见过以前无时无刻都能见到的纸了,好想念!风月想了想说:“最大的用途,是用来写字,可以取代现在的竹片和帛书。如果能大规模生产,成本非常低廉。”
众人一听,纷纷瞪大眼睛。
“如果真的能做出纸来,光这一样就够我们赚的了!但是最重要的,是保密!你们一定要记住,我们这里所有的产品如果能挣钱,就是因为世上没有人会做!”风月神情严肃。
祝睢说:“那个……公子,这是这十天来的账目。”说著推过来几片竹板。
风月仔细看了,叹口气道:“这草菇虽然好卖,可毕竟本小利薄,看来要加紧研发部的工作。还有花来,也是时候让营销部到其他城市联络商人了。”
月盟经营到此时,生意虽好,可是除去工钱等等剩下并不多。风月发愁起来,若是明年二月还不了贷款,可就太丢人了……当时还夸下海口,到年末上缴国库纹银七千两,还有一个半月,照目前这种收入计算那根本就是不可能……
唉……创业艰辛啊……
风月小脸一垮,众人顿时各自揪心,尤其是花来。青龙怕他忧心过度伤了身体,桔香怕他没有胃口吃饭,丹涂子和祝睢都有朝廷俸禄还好说,也是怕他心情郁闷影响身体。可花来和他手下一票人马却是完全靠风月的工钱养活,此刻见老总面带忧愁,立刻为自己和师兄弟们的饭碗担心。
“再安排两百好手,散步在後门周围,严密监视。”庆泽盯著“月盟总部”,对身边的白虎说。
风月在那里安安心心操弄著宏伟蓝图,压根儿不知道庆泽为了他的安全费了多少心思。万事开头难,开头万事难,他只顾忙著,日子充实而且新鲜有趣,却没发现庆泽这些天来连睡觉都不安稳。
寝宫议事厅。
一个忠厚书生模样的人正在恭敬汇报:“……起初并不顺利,有一户房姓大族带头反抗,臣按罪将之逮捕交给刑狱,中间房氏与捕吏搏斗了起来,多有伤者。房氏抗拒王令,私斗官府,臣按律已诛。抄其家,其家人子弟贬为隶属,发配至边境修筑防御工事。之後情况大有改观,至昨日,青城所有公私家中的逾额奴仆,都已经按制发了安家钱遣散回乡,勒令务农。”
庆泽斜倚在软塌上,垂目听著。
待他说完,房中一片静寂,在场的诸位台阁看著这位其貌不扬的书生,心里却都暗叹,果然是位酷吏!
“杓薪,峒曲王叔家里,有多少奴仆?”庆泽忽然出声问道。
这其貌不扬忠厚样的书生正是庆泽新提拔的侍中典杓薪,听见大王问话,答道:“共有五百三十人。”
“五百三……”庆泽睁开眼,虎目中一片冷煞,“好大的排场!再过几日,峒曲王宫怕是要比本王的宫殿还要大了吧!”
众人皆是一滞,互视几眼。又听见庆泽道:“此事民间有何议论?”
典杓薪回道:“除了开始时家中奴仆逾额的公卿贵族颇有不满之外,百姓之间无甚话题,到了後来,也没人说什麽了。”
“嗯。”庆泽站起来走了几步,道:“命邢鶬解决完嵫逆那边,即刻奔赴峒曲彻查!”众人心头一振,又听庆泽道:“中霆,命淮墉率三千人马到峒曲,协助邢鶬!”
淮中霆高声领命。心中明白,大王这是要向王叔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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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鶬到峒曲的时候,淮墉已经先到了一日。两人互相通了气,便按照大王交待的办事。
淮墉乃是淮中霆二子,将门之後自小便熟读兵书,又练得一身好武艺,而淮家的忠心耿耿更是举国赞叹的。淮墉能听懂话时,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效忠大王”。
他带著三千轻骑,不远不近地停在峒曲王府半里开外,既不上前也不离开。而邢鶬稍做整理,开始大张旗鼓地处理逾额奴仆问题。
这自然包括了峒曲王府。
峒曲王乃是庆泽的叔父,本来没把这事儿放眼里,不料人家真的整顿到他头上了!当门房进来通报说有个将军带了兵马停在门口不远处时,峒曲王叔勃然大怒,当即便要调兵遣将把人赶走。
他大儿子却说:“看来青城里的那小子是故意跟咱们过不去了!父王,咱们可不能上当。此刻若是发兵出去,他定会借机治咱们个谋反的罪名!”他年初又得了个儿子,欢天喜地的和父亲上折子向庆泽请封爵,不料竟没有回音,两三番之後,便开始怀疑庆泽对他们的态度。此番又见庆泽派人大张旗鼓地遣散奴仆,还派了军队过来,更是怨恨在心。
峒曲王叔正怒在心头,听大儿子这麽一说顿时醒悟,咬牙道:“好个庆泽小儿,当年就看他居心叵测,早知道就该趁他爪子没长齐的时候弄死他!也罢,暂且忍了这口气。你在家中准备准备,我亲自到他面前责骂他一番,看他敢怎样!”
他是个火爆脾气,总是脚快於脑,话音刚落,人已经扑向立在门外的骏马。快六十的人,竟然动作一点都不含糊。
一路快马加鞭,第二日傍晚,他已带著百来个亲卫到了王宫门外。宫门侍卫也没敢拦他,百多号人竟然浩浩荡荡骑著快马直奔庆泽寝宫!
寝宫门外,一人带了大队侍卫整齐立著,那人面无表情神情冷漠,正是白虎。
峒曲王叔打马奔到跟前,喝道:“给我让开!”
白虎毫不畏惧的回望他,冷冷吐出两个字:“下马!”
峒曲王叔一愣,不曾料想竟敢有人这样命令他,心头焰火狂卷,马鞭即刻抽向白虎!
白虎动也不动,轻轻伸手一抓,牢牢握住!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力向後一扯,马上的峒曲王叔竟一个趔趄栽了下来!幸好最後关头一手点地撑住了身子随即站起,不然,非跌个狗吃屎不可!
峒曲王叔绝料不到下马威没使上,倒被一个小小侍卫给弄得如此难堪,当下气得脸色发青双手颤抖。谁知白虎身子一侧,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大王在宫内等候王叔大架多时了,请吧!”
峒曲王叔怒视他一阵,恶狠狠道:“你给我等著!”转头叫道:“下马!随我进……”
去字还没出口,便看见亲卫身後,不知何时已经围了重装甲士!
“王叔快请,大王已经等了很久了。”白虎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差点让老王叔吐血。
哼了一声,峒曲王叔迈著跋扈的脚步走向寝宫。
“王宫不准闲杂人等乱入,你们都到宫外等!”待他进去,白虎对领头的亲兵说。
那人却像没听见。
白虎冷冷一哼:“率兵擅入,既是谋反!”那领头的这才犹豫片刻,挥挥手带人出了宫门。
在那里等候他们的,是新训练出来的五十连弩手。
太阳还有一丝光线,在西边灰色的云里飘浮。
庆泽一如既往的斜斜靠在软塌上,对进来的魁梧之人慢声问道:“王叔,近日可好啊?”他声音绚烂而慵懒,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却让听的人没来由打了个寒颤。他就像一只刚刚睡醒的猛兽,冲著猎物懒懒打了个哈欠。
峒曲王叔抬头看那座上之人。几年不见,王者的威严华贵之气已在他身上生了根,当年险些死於非命的小孩儿如今已是睽睽天下的豪雄。
忽然明白,叔侄二人之间,早已该做个了断。这个侄儿能忍到今天,看来已是极限。
峒曲王叔手指曲起,关节发白,握紧腰间的佩剑。
他猜得不错,庆泽今日,的确是要他来做了断的。二人之间的一段宿怨,谁也不会忘。
庆泽自幼便深得父王宠爱,十岁被立为储君。十二岁时生了场怪病,体弱无比,後来终於查出是中了一种慢性毒药。下毒的是先王的长子,庆泽的大哥,自然是为了储君之争。先王贬去长子的王子身份,逐出王宫。庆泽十八岁大婚,娶妻松岩王族之女宁好,却在这时从同母异父哥哥岩狩那里得知,被贬的大哥被峒曲王叔悄悄养在岩京民间。庆泽从此开始怀疑王叔。二十岁登基,先王留下诏书,果然要王叔拿了免死诏做辅政大臣。庆泽不动声色,却暗中安排淮中霆与回良架空他,接著下旨要他回峒曲养老。当时先王还有其他三子,庆泽为防止他们与王叔勾结,先後找机会命青龙一一暗杀。王叔本想把持国政,不料变相被贬,心中暴怒之时又听说暗中养著的先王长子暴毙。他虽然脾气火爆脚快於脑,可毕竟是个滚打多年的,消息一到立刻明白缘由,心底不由怯了怯。而他与庆泽的这次较量,最终溃败於他的这一怯。
最後,他选择以退为进,回峒曲慢慢扶植势力,目标依然是庆泽。
这一晃,七年便过去了。
七年前没能赢他,七年後呢?
庆泽嘴角擒著一丝笑,手指一下下敲著软塌的木质边缘,清脆的一声声“嗒、嗒”充斥著仿佛与世隔绝的大厅。
苍啷一声响!剑出鞘,瞬间一片紫电清霜。
峒曲王叔大喝道:“来吧!”剑尖轻颤,直指座上庆泽。
庆泽没有动。
峒曲王叔大喝著向他冲去,眼看便要直刺庆泽心脏!
当的一声,剑被人用刀劈向一边,力道之大使得峒曲王叔咕咚一声跌在了庆泽脚下的地上。是白虎,他其实一直在峒曲王背後盯著。可惜他的注意力全在庆泽身上。
同时门口传来半声尖叫。
庆泽抬眼,看见刚刚回来的风月捂著嘴站在门口。
庆泽皱眉,吓著他了。
不等庆泽站起来接他,里面跑出来几个人,正是回良他们。气喘吁吁地看到这一幕,皆是目瞪口呆。
还是淮中霆反应快,喝道:“峒曲王!你竟敢前来刺杀大王,反了麽!”
“快来人!”回良也开始高声喊:“峒曲王反了!快来保护大王!”
伏在地上的峒曲王叔绝望的闭上眼。
七年後,他依然溃败,败於自己的脚快於脑。
被五花大绑之後,他抬起眼来想说什麽,却瞪大了眼睛。
庆泽怀中抱著一个少年,冰肌玉肤绝色倾城。他瞪视半晌,忽然放声大笑:“好个美人儿!可惜我的好侄儿,你难道忘了十二岁时中的慢性毒药了麽?你可知道,那毒药,就是你怀中美人亲手交到我手中的!美人儿,当年你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是不是当时就打算好日後要看上我侄儿了?哈哈哈……”
众人大惊。
庆泽怀中的风月几乎窒息,刚才那一幕著实吓坏了他,然而现在这个消息和剑尖对著庆泽心脏一样可怕!
庆泽眼中精光暴涨,冰刀般的目光射向峒曲王。风月颤抖一阵,从他怀中抬头,杏瞳水润黑亮,强装的镇定掩不住满眼的惊恐。
青龙手心全是冷汗,问道:“大王,人押到哪里?”他声音不大,却足以打碎满屋子寂静无声的猜疑。
“地牢!”庆泽冷冷道:“把他的亲兵尸体都放进去,陪著他!”
“好侄儿,你挑的美人真好!哈哈哈……” 峒曲王大笑著,被几个膀大腰圆的侍卫拖了出去。
6
接下来,气氛很诡异。众人其实都不知道风月来历,以为是大王从出
宫民间物色来的美人,不料今天听到了不得的消息!
庆泽不看他们,却道:“月儿,告诉他们你多大了。”
“十七。”风月脱口而出。
内朝台阁们恍然大悟,纷纷暗骂自己笨!他明明就是个翩翩美少年,大王十二岁那年他只有两岁,还不会跑呢!峒曲王绝望之时反咬一口,怎麽能信?
次日庆泽下旨,峒曲王持剑行刺昊王,斩立决,诛其门,家产抄入国库。
朝野震撼,有老臣道:“峒曲王叔有先王所赐免死诏书,罪虽当斩,却不能斩。”
庆泽怒道:“当斩不能斩,是什麽道理!先王在世时,从未提过什麽免死诏书!”言下之意,他那诏书乃是伪造。於是朝中再无人敢言。
庆泽又下旨,将峒曲收回,置为郡县,永不分封。
此後,昊国各处的降侯或者获罪被诛,或者被贬,消亡殆尽。庆泽将他们的封地全部收回广置郡县,释放奴仆奖励农耕以便充盈国库。到了第二年的秋天,昊国成为松岩王朝唯一一个国内无封地的纯郡县制国家,这是後话,暂且不提。
其实庆泽的本意是拿王叔开刀削封地置郡县。昊国所有侯王封地,就数峒曲最大最强,先解决了他,那些小侯们便好收拾了。若是先从小地方动手,怕这个向来异心的峒曲王会联合小侯们滋事,到时就算拿下他们,国力也是元气大伤。是以先做掉峒曲,即可震慑诸位侯王,又消了多年心头隐患,一石二鸟。
不料无意之中,峒曲王竟将那陈年旧账给翻了出来!那消息真真让人惊诧非常,更成了风月心中一块突兀的阴影。无双这个名字,从一个不愿提起却还可以隐忍的忌讳,变成一根扎在咽喉吐不出的碎骨。风月一夜难以成眠,於是庆泽果断的来了个斩立决,以死灭其口。
夜色浓,风月紧紧贴著温热强健的胸膛,微闭著眼。
庆泽知他心神不宁,便牢牢抱了他道:“你又不是无双,不必为他做过的事情忧心!”
风月不语,庆泽亲亲他说:“我只知道我的月儿才是天下无双的!”
岩京,松岩王宫。
朱雀两个指头捏著一小片帛书,对著太阳举得高高的,眯眼自言自语道:“大王也真是的,啧啧,满门抄斩,连个小婴儿都没放过……还是一如既往的心狠手辣啊。也不怕吓著身边的小东西!”
“哼!”岩狩冷哼道:“还能吓著谁?要是死这麽些个人就能吓著无双,那猫就能被耗子吓死了!”
朱雀歪头看他,笑道:“我说,要是他根本就不是无双,你怎麽说?”
岩狩一愣,摇头道:“不可能!我亲眼看过……”
“可是我能肯定他不是无双。”朱雀放下帛书,迎著太阳闭上眼,慢慢道:“虽然只见了他一次,但是他们不一样。我能肯定,他决不是无双!”
岩狩撇撇嘴:“不用装神弄鬼来哄我,我可不信你那一套!”
朱雀慢慢张开眼,冲他一笑,问:“那你究竟要对他怎样?派人暗中散布消息,揭露他的身份,逼迫我家大王杀了他?”
岩狩不答,转过身去取茶来喝。
“我原以为你是个脱俗之人,没想到……”朱雀小小的脸上爬满失望道:“你也不过是个俗人!也是俗到为了得到我家大王,一切恶俗手段都能用的大俗人!这样的话,你跟大王以前後宫里那些终日争宠的妃子们有什麽区别了?”
“谁说我要那麽做了!”岩狩忍无可忍,回头吼道:“我要让他不得过,还用等到现在?你竟然敢将我和那些俗劣之人相提并论!说,你是不是活腻了!”
朱雀却甜甜一笑道:“原来是我误会你啦!我跟你赔礼就是了嘛~~呐,我就知道,那麽恶俗的事情,你怎麽肯做!”岩狩生平最恨的,就是“俗气”二字。朱雀深谙他的脾性,常以此相激达成某些个小小阴谋。
“不过,我家大王这次一定会对你这个哥哥感恩戴德的。”朱雀走到他身边,脸上的笑容能腻死只蜂蜜,“毕竟能让黎姜点头答应不轻易动武是件了不得的大事,我家大王也好有个时间准备!”他竟然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嘴里喊著:“陛下好了不起哦~~~”
岩狩倨傲的仰著脸,从他身边施施然走过。
几日後,终於有了令人振奋的事情。
庆泽正在与台阁们议事,见风月急急忙忙跑进来,脸上笑逐颜开。
风月冲进议事厅,叫道:“庆泽庆泽,成功了成功了!”他跑得太慌张,险些被衣服下摆绊了一跤,幸亏庆泽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抱进怀里,见郁郁了好几天的人终於高兴起来,庆泽精神也松下来,
听见风月兴奋地叫道:“你看!纸!这就是纸!终於让我们给造出来了!弄坏了那麽多次,总算成功了!”
庆泽虽听他常常唠叨什麽纸的,却因从没见过并不知晓纸为何物,只知道他手里这一卷又白又薄的东西能让他的小月儿高兴起来,便也笑道:“那可真是辛苦你了!这样吧,”他朝台阁们点了点头道:“晚上都留下,本王宴请诸位,算是为月儿庆祝庆祝!”
风月见他对纸并不感兴趣,便挣脱怀抱跳下地来,走到桌前将白纸铺好,举起毛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松木浆的纸质,柔韧性极其好,墨迹留驻於纸上,很快便风干,没有任何湮露。
庆泽与诸位台阁这才感兴趣起来。
风月得意道:“用竹片木片写字,总归不方便,帛又那麽贵。而纸就不同了,用的是昊国满山遍野的松木,一棵树能出不知多少张纸!手工过程虽然繁琐,可总的算下来比帛不知要便宜多少倍!方便携带,实用性强,慢慢就会成为生活必需品!全天下只有我这里能造纸,哼哼,本公子要发大财了!”
庆泽他们却并不理会他的自鸣得意,庆泽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那感觉果然不同於竹木片或者帛片。等到字迹干了翻过来一看,背面竟然不湿!
庆泽这才大感兴趣,方知道他的月儿又给他带来一样划时代的宝物。一遍遍摸著那一卷柔韧性极好的纸沈吟良久,抬头对风月笑道:“的确要好好庆祝一番,有此物,何止我昊国的货殖受益?百姓苦於无学,即是因为帛书之贵!若是能将此物遍行於昊国,百姓教化便可大盛!其余日常许多变化,岂是言语所能表述?”
回良也提笔写了几个字,竟爱不释手起来。其余台阁纷纷效仿,初次见到纸张,新鲜好奇之余,感慨眼前这个绝妙人儿实乃天神所赐,纷纷赞赏不已。大司农此刻已然猜到那水车之图出於何人之手,想到大王那日维护之词,心中激动无比,只恨没有早许多年认识他。
风月笑道:“这造纸术可分成几段来做,我要把这几段完全隔开,以便保守技术秘密不被人所知,这样才能保住我的财路!庆泽,你要帮我啦!”说著欺过去。
庆泽笑著搂过他:“哪怕你要他们到地底下去造呢,我都能帮你挖个地宫出来!”
风月咯咯笑道:“地下造纸厂啊,那倒不用,我把大致过程告诉你,你来帮我想想,怎麽样才能让他们相互之间毫不知情,又怎麽样才能真的保住技术秘密!”又搂住他的颈子甜蜜道:“等到你统一天下,我便把这造纸术公布天下!毕竟垄断技术虽然能带来超额利润,却不利於技术发展,也不利於百姓使用。”
庆泽心中一颤,紧紧搂著他道:“月儿总是为我想的这麽周到,可叫我如何报答?”
风月心中高兴,随口说:“那就先记在账上,回头我慢慢连本带利一块儿讨回来!” 6
7
一年即将到头,月盟在年终的时候终於有了新起色。
在花来积极的游说下,纸的销售渐渐打开市场。青城几大富商从最初的完全不能理解到重金大量订购,过程颇为不易,多亏了花来他们的好口才。
至於草菇,风月本有放弃的打算,不料营销部派出去几个人到昊国南部联络,竟带回了几个边境商人。这些边境商人行走於昊平之间,做那些小国的生意,市场颇为广阔。风月等人受到鼓舞,又将种植规模扩大了些。宫里原先的种植房改造成产品研发部的试验田,将那些草菇盒子分发给青城郊外的农户,告知他们方法和注意事项,约定每月三次收购,按照草菇高中低三档分别付钱。
为防止商人们任意抬高纸价,风月又琢磨著在青城市集设了几家月盟纸馆,由月盟统一价格以调和市场。饶是如此,短时期内寻常百姓家依然与纸无缘,风月面对大笔的订单和高昂的市价,也只好摇头叹息。
北方的冬天尤其的漫长。一场大雪,青城上下银装素裹之余,也悄悄捎来春天的气息。春寒料峭,迎面的风还是冷如刀,吹得人冷到骨头里。
这天难得的一个好天气,太阳暖烘烘照著,看上去倒也有了几分冬去春来的意味。风月怕冷,在屋里龟缩了许多天,看看好太阳,就想著出门透透气。庆泽还在忙他的国家大事,便叫上桔香他们,一起到後花园里走走。
桔香细细给风月穿好衣服,又在外面加了件荷绿的云纹棉锦披风。风月穿戴一新活脱脱个小仙人,高高兴兴就往外走。青龙在门外已经备好了软轿,风月叫他一声说:“我想走一走,好久没有怎麽走过路了,不坐轿了吧。”
一行人晃悠悠说笑著到得後花园,没多大会儿,就见花来急匆匆跑来道:“公子,属下派到成国的人回来了,还带回成国首富张立万,说是对纸很感兴趣,想和月盟建立长期关系。只是……只是他说想亲自和公子面谈此事。”
“和我面谈?”风月奇道:“有订单就签没有就拉倒,有什麽好谈的?”
“这个属下也很不明白。但因为他是成国首富,又很有诚意,属下们就没当面驳他意思,先回来请公子示下。”
青龙皱皱眉头道:“还是不见的好。”桔香跟著点头。
风月沈吟道:“他现在在什麽地方?”
“福如海酒楼。”花来犹豫道:“还是不要去了吧。这人古怪的很,属下让他到月盟这里来谈,他又说怕范了大王忌讳不敢入宫,一心想要公子屈尊去酒楼和他面谈,否则此事便罢了。”
风月皱眉道:“这不是威胁我麽。若是不去他便不和咱们合作,说不定回去後还借助势力不让咱们进到成国市场。这人多大来头,竟然敢这麽说?”
花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青龙便接口道:“张立万,成国首富,42岁,好结交,成国许多朝臣都与他有来往,与成国王室没有任何姻亲关系,喜好收集各种鸟类。”
风月咂咂嘴道:“这麽说他不是黎姜派来的了?”
“不一定是。”青龙道:“也不一定不是。总之与成国有关,所以不能去!”
“不去就不去。”风月撇撇嘴:“反正这也不是第一个被你们打回去
的客户。还有,这件事情别再跟庆泽说了,省得他又来念我!”
青龙一笑,说:“反正你也被他念惯了,多这一次又何妨?”
翌日,月盟总部多了个肥肥胖胖满脸笑容的男子,带了两个小厮,正客客气气的朝风月行礼。
“呵呵,麻烦张先生大老远的跑来。”风月笑道:“真是对不住啊。”
“哪里哪里,能够一睹公子风采,小人死二无憾呐!”张立万一笑,满脸都是幸福的肉褶子。
风月瞧他大冬天还一头汗,暗笑他的肥胖,道:“张先生远道而来,想必是为了纸的事情吧。”
“是啊是啊,小人十分仰慕贵国的造纸术,特来瞻仰。”
风月却注意到,他带来的两个小厮都是身形高大之人,其中一个肤色稍黑,却是一派华贵,丝毫没有身为下人的谦卑之色。他此刻站直了腰身,竟然比青龙还要高上一些,满身威严之气毫无遮掩,即使普通的小厮衣服也遮挡不住。他直直盯著风月,毫无避嫌之意,仿佛天经地义一般。他虽不及庆泽威风,可面容之上一派从容,五官分开来看哪一样也不及庆泽,可在那张脸却是恰到好处得让人移不开眼。尤其他那双眼,不似庆泽的深深虎目,倒象是一汪深潭深不见底,仿佛有磁力的黑洞一般。
见风月一眼不眨地看他,这小厮微微一笑,朝风月轻轻点了点头。
风月一惊。下一刻,青龙已经在下逐客令:“张先生,公子累了,请回吧!”说著,挡在风月身前。
张立万搓手道:“这……这个,小人……小人还想……”
那个小厮却轻声道:“即是这样,我们回去了。”他声音不大,却十分有威力。那张立万立刻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回去回去,我们回去……”说著,匆匆施礼离开。
风月没有说话,从青龙背後探出头去看他们,却见那小厮回头又朝他一笑。风月刚一愣神,一个小纸团已经落在他的脖子里。青龙来不及阻挡,生怕有毒,立刻从他颈中陶了出来。再回头看,哪里还有那小厮的身影?
他竟然能在这人手重重中进退自如!青龙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反观屋内,众人也是一脸惊诧。桔香叫道:“来人!留下他们!”丹涂子赶紧过来给风月把脉。
可当侍卫们捉住张立万和另一个小厮时,他们二人却口吐黑血,中毒死掉了!
风月颤抖著打开那小纸团,上面只有两个字:无双!
手一抖,小纸片轻轻飘落於地面。
8
夜色轻拢,宽大的王榻上早已霏霏靡靡。最後一声喘息落定,风月累得眼睛再也睁不开,靠著宽厚结实的胸膛沈沈睡去。
庆泽亲亲他,抱他起来去沐浴。
待一切收拾停当,庆泽将他小心置於温软的锦被之中,看著他沈睡中淡红的面颊,轻轻抚了抚密长微翘的睫毛,大概是有些痒,睡梦中的人儿皱了皱小鼻子。
又亲了亲,庆泽起身到小厅内。
“他带了多少人来?”喝了口茶,庆泽低声问道。
白虎回道:“只有两个贴身侍卫,没有带兵马。”
庆泽虎瞳闪烁,道:“好胆识!不愧是成王。他能单枪匹马来我昊国,本王便去会会他!”
青龙问:“大王,要不要调集人手,趁机……”
“不!”庆泽一挥手,决然道:“杀了黎姜也灭不了成国,反而会招来成国报复,对昊国有百害而无一利!白虎随我去就是了!”
白虎与青龙对视一眼,随庆泽而去。
两骑快马,直奔富如海酒楼。
雪夜的光线中,远远看见阁楼窗旁立了个人。那麽冷的天,他竟开著窗户品香茗看夜景。
这人见两骑快马呼啸而至,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轻轻哼了一声,转身下楼。
庆泽与白虎到得酒楼,正看见那人一袭绛蓝衣衫,骑了白马等在门口。待二人到了跟前,他却只瞟了一眼,打马飞也般朝南城门冲去。
庆泽虎目眨也不眨,双腿轻踢黑羽随之而去。
南城墙下,那人勒马止步,调转马头正对著来人。他双目深黑如无底的潭水,在微暗的雪光中闪烁,正是假扮富商小厮混入昊国,白天与风月打过招呼的男子。
他,便是占据松岩天下将近一半的成国之主,成王黎姜。
庆泽也勒马止步,与他对视。
深夜里,城墙下,雪地中,这是一场没有刀光血影的战争。
黎姜突然道:“我原以为他是来杀你的。”
庆泽一笑:“只可惜不是。”
“对。”黎姜点头:“双儿一向任性,想做什麽非做不可。去年我们闹了点不高兴,他便赌气跑出来。时间不短了,他也该闹够了,我来接他回去。”他竟说得自自然然,仿佛是稀松平常的一件家常琐事。
“他不是无双。”明人不说暗话,成王面前不用打马虎眼,庆泽直截了当道:“你找的人,不是他。”
“哦?”黑漆漆的瞳眸微微眯起,却突然迸发出极其强烈的危险意味,黎姜慢慢道:“莫非我的眼睛出了问题?”
庆泽毫不畏惧,也慢慢道:“自己的眼睛,未必忠实於自己!”
黎姜微眯著眼,两人都不再说话。不远处的白虎,紧紧攥著袖中短剑。
“前些日子,我与岩狩说好,不会轻易动武。”黎姜欠欠身,缓缓道:“可是想灭掉你的昊国,我还有很多种方法。成国没有我,短时之中不会垮掉,可是昊国若是没了你,你说说,究竟能撑上几天?”
庆泽仰天大笑道:“如此,便是威胁我了?”
“随你怎麽想。”黎姜丝毫不以为甚,脸上一派安然。他头顶的城墙上,一片死寂中隐隐有人影晃动。白虎紧盯著他,攥紧短剑的手指骨节发白。
黎姜忽然深深看著庆泽,问:“你很舍不得?”
“你也很舍不得?”庆泽不答,反而问他。
黎姜毫不犹豫点头:“平生至爱,至死不舍!”
庆泽听罢,微笑道:“可惜,如今的他,心中没有你!”
黎姜脸色顿时深沈。
庆泽不紧不慢道:“我说过,他不是无双。至少我将他带回王宫的时候,他已经不是无双。平生至爱唯此一人!我与他,皆是此念。”
黎姜不语。良久,他摇头道:“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带他回去的。我明明亲眼所见,你怎能非要说他不是双儿?”
他又叹息道:“放眼天下,能称得上英雄的,只有你我。岩狩本是个能叱诧风云的,结果因为理不清对你的感情,终日不思进取。若给你十年八年时间,昊国必能与成国对峙天下,你何必因为双儿现在就和我过不去?这不是自找死路麽!”
他的瞳眸越发漆黑,钉死在庆泽眼睛里,一字一句道:“割了这块心头肉,我就给你十年时间!”
窗外雪漫漫,暗夜雪光照寒月,衾帐香暖,正是睡觉的好时候。
风月睡得正香,翻个身无意识的抓取身边最熟悉的温暖,却抓了个空。梦里一惊,杏眼倏然张大。
偌大个王塌,只余他一人。
风月心头猛地一跳,叫道:“庆泽!庆泽……”
外边守夜的青龙已经进来,风月急忙问道:“他呢?庆泽呢?”
青龙道:“大王有些事情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快睡吧!”见风月头上都是汗,便走近些问道:“做噩梦了麽?怎麽出了一头汗。”说著,便拿起床边的帕子为他擦汗。
风月微微有些气喘,垂下眼帘道:“没,我睡著忽然就吓醒了,现在心跳快得很……感觉很不好……”
青龙有些吃惊,将他重新扶到被里,道:“大概是魇著了,没事的。”
风月却瞧见他手心里似乎攥了个黑黝黝的东西,心里又是一跳,忙问道:“尧哥哥,你拿的什麽?”
“没什麽,快睡吧,大王一会儿就回来!”青龙暗说不好,刚才听见他惊叫便忙不迭的进来,手里一直攥著个兵符也忘了揣好。
虽是知道成王只带了两个人,凭大王和白虎不足为惧,可青龙仍是不放心。白虎临走时两人对望一眼,他便明白接下来做什麽───调集守城的弓弩手藏於城墙之上,将青城围个结结实实,以白虎贴身藏著的短剑为号令,又迅速安排十个亲随,穿了白衣服远远跟著。安排好一切,青龙便一直攥著兵符在外面小厅里走来走去,心中委实紧张。
风月见他不答,心中不安更甚,一骨碌爬起来去拉青龙的手。青龙无奈,只好摊开手掌给他瞧,眼睛转向别处,小声道:“夜里没什麽事,拿著玩的……”
风月却知道他不惯在庆泽和他面前撒谎,想起白天的事情,一颗心立刻提到嗓子眼,颤声叫道:“他、他……是不是……和成王……”白天的事情青龙立刻就告诉了庆泽,风月也知道那人便是和无双渊源极深的成王黎姜,当时便心神不宁。不想晚上庆泽竟然十分卖力,弄得他晕乎乎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这时才知道那是故意的。
青龙见瞒不过,便稍稍点头,安慰他道:“放心!黎姜只带了两个人,大王不会有事!”
风月冷汗涔涔而下,摇头道:“庆泽曾说黎姜狡诈坚韧,他既然肯冒风险来青城,一定是有万全的打算。他虽不动武,却一定是要用强武来逼迫庆泽的!这已经不是他们两个人的问题了。”
青龙点头:“我明白,所以已经安排好人手了。”
“杀了他?”风月咬咬嘴唇道:“只怕没那麽容易!成国强大,若是成王死在昊国,那昊国离灭国也不远了!庆泽也知道这个……”
他突然抬头道:“尧哥哥,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对不对?带我过去!”
青龙大吃一惊,下意识的就要拒绝,却看见风月一双杏眼如黑水晶一般明亮,透著无与伦比的坚毅执著。知道定是拗不过他,青龙心里狠了狠道:“那就快穿衣服,我带你去!”
十年,足够养壮兵马,成就庆泽统一天下的梦想。
这是一个诱人的条件。
庆泽只微微一笑,反问黎姜:“我愿以天下来换他一人,不知成王又能如何?”
黎姜紧抿薄唇,看见一骑青骢马朝这里飞驰而来。
他慢慢笑了,笑容如雪般纯净,又如冬天正午的阳光般温暖。他那麽一个深邃到了冰冷残酷的人,竟然能向人展露如此春风扑面一样的笑容。
青骢马还未立稳,风月还在晃动中,这个笑容已经落在了眼底。
暗暗吃惊一把,风月在青龙的扶抱里下马,看也不看黎姜,径直走到庆泽马前。甜甜一笑,朝庆泽张开双臂。
庆泽仿佛知他会来,没有丝毫惊讶。也是一笑,轻而易举的将他抱上马来,放在怀中。
风月这才抬头,慢转水瞳,正正看著黎姜。
那笑容如春风扑面,也如春风般倏忽然来去无踪。此刻黎姜脸上,是比初春的雪还要冰冷的冷硬。而他所有的气息,甚至能够影响周遭的一切,就连环绕在三人两骑周围的空气,也要被他散发出的冰冷给冻上了。
他低声道:“够了双儿,别胡闹了!”
风月只觉得胸口滞闷至极,当下只想掉头就走再也不要见到这人。却又不能,慢慢摇头道:“旧日蝴蝶,早已魂飞魄散不知所踪。以前是无双,现在是风月。”
黎姜脸色越发难看,却不说话,只是看著他。黑得勾魂摄魄的一双瞳仁中流光异彩,转过千言万语,冰冷渐渐融化,化为割也割不断的思念和温柔,可又一眨,便是盛也盛不住的悲伤。
风月几乎要迷失在这诡丽的眼神中了。这多情的眼睛,是否曾经日夜看著无双?是否曾让无双迷恋?
心里莫名的一痛。身後庆泽紧了紧有力的手臂。
黎姜轻声道:“你还在恼我强迫你吗?不管你怎样恼恨我,我对你都不会变的。”
强迫?!
“黎姜!”庆泽低吼:“昊国虽小,但也不会那麽容易被你灭掉!我若此刻斩你於马下,定是件举国欢庆的喜事!”
黎姜不为所动,只一味看著风月。
风月想起青龙说起无双死前的状况,越想越像是被人……一股古怪的感觉油然而生,便冷下一张脸,声音毫无温度道:“不知道解忧听到这话会作何感想。”
黎姜稍一怔,微蹙眉头道:“双儿,你以前从不计较这些的。”
“口中不计较,可不等於心里不计较。”心中稍微定了定,风月道:“其实你从来都没有好好了解过无双对不对?”
黎姜良久不语。他紧盯著风月,强烈的压迫感旋然而至,风月被他盯的浑身僵硬,不由自主向庆泽怀中靠去。
黎姜又看了一眼,突然摇头道:“你变了。以往你虽然从不说,但我们心里都清楚的。你以前看著我的眼睛,都明明白白写著你的心意。可是如今,为何你的眼神如此陌生?”他说著,双眼不再看他们,转而望向墨蓝的夜空。
一芽弯月,独缀苍穹。黎姜双目飘忽起来,天地随之苍茫,无尽之中仿佛只有他一人,嬉笑怒骂无人敢应,正如独月照空。
“也好。”他不紧不慢道:“既然这样,我们便重新开始。”他对风
月微微一笑,竟是百般宠腻的神情,“过去那麽多不顺心的事情,就让它就此逝去也好,我不逼你。若是哪天受了委屈难过,只管到成国来找我就是。此生此世,我都等你。”
说完,他又深深看了风月一眼,对庆泽道:“我便给你十年时间。十年之间,成国不会对昊用兵。十年之後,你若不能与我抗衡,便是我错看了你!”
说著,他径直打马离去,留给众人一个挺拔如山的背影。他的声音再次传来:“记住,我只是为了双儿高兴,与你无关。”
风月沈默地看著他山脊一样的背影,突如其来的孤寂与悲怆尽数涌上心头。却听见身後庆泽一声肺腑感叹:“为王就当如此!”
言罢,仰天大笑。
阳光的脚步渐渐迈得大了些,到了四月里,青城终於满眼春色。遍地的松林嫩芽吐露,一眼望去,层林由墨绿转为生机盎然的青色。冻土早已消失无踪,农田里一派稼穑繁忙。
高高的崭新水车立在河中,有身强力壮的农夫双脚上下汲水到高坡处。那里原本长满荒草,如今垄壑相间,一条条嫩嫩的青绿延伸开去,都是新种的禾苗。
轻风抚面,如世间最柔软的纱,掠过世间最迷人的脸。太阳不骄不躁温温软软,融化的冬雪涨满河渠,清澈无比,远远便能听见水音悦耳的欢唱。
这天气,正是踏青的好时候。
风月不耐寒,一个冬天整日包裹得严严实实,行动间颇有不便。温度逐渐回升,终於脱了厚裘换上新作的春衣,看著好天气,心里也痒痒起来。
庆泽整天忙得很。削蕃设郡,本就是件极为浩大难做的政治工程。且不说郡县长令的人选与考核极为繁复,就是那些小降侯,哪个不想挣扎两下?中间颇动了点武力。
桔香进来,见他已经醒来,笑道:“啊呀,公子好早!”
风月佯怒:“大胆!竟敢嘲笑本公子,当心我炒你鱿鱼!”此刻已然日上三竿,他又睡过了头。月盟刚刚成立的时候还曾踌躇满志的早早起来,如今一切步入正轨,除了做些重大决定,没啥事情可让他操心的,睡懒觉的习惯又悄悄抬了头。
桔香手拍胸口,惊叫道:“呀!公子好可怕!桔香本来是给公子送新衣料的……”
“衣料?”风月立刻翻身坐起,睁大眼睛问道:“昨天不是刚送来过五大箱吗?那麽多我怎麽可能穿得完,怎麽今天又送来?”
“不多啊!”桔香笑眯眯的给他裹好被子,道:“昨天到的那些是桑脂刘老板送的,今天到的这些是乐长岭的宋老板送的。不是一家嘛!再说了,他们都有钱得很,区区几箱子衣料对他们不过是九牛一毛。”
说著,青龙进来问:“我叫人抬来了,一箱箱看看?”便有几个侍卫抬了六个硕大无比的箱子进来。见风月睁著大眼无辜的看著,青龙苦笑道:“你的专用府库里都要放不下啦!还有好多在路上走著呐。没办法,谁叫纸卖得太好!”
这事情的起因,一来是纸的发明实在是旷世创举,一旦用了便很快成为日常所需,而天下又只有这麽一个会造纸的地方,二来风月有心扶持昊国商业,给了那些个大商户们许多优惠措施,三来风月是大王身边著名的红人,谁都不敢怠慢,四来商人都是人精,没发现风月有什麽特殊的喜好,後来察觉他喜欢穿光鲜亮丽的衣服,便纷纷投其所好网罗天下上好衣料,不惜大费周章的给送来。
松岩的好衣料,皆出自成国来锦,年年为成国王族上供名贵衣料。也是多了这一层缘故,风月对这远道而来的数不清的好料子,始终心怀特殊之感。那一箱箱衣料,质地细软光滑,颜色清亮讨喜,风月明明一眼就喜欢得很,可偏偏心底有些抗拒。仿佛这些东西,不是商人们孝敬的贡品,而是黎姜专门为他送来的礼物。
桔香给他穿好衣服,风月下得床来一箱箱看去,果然又是来锦的衣料。
“好像和昨天的差不多嘛。”风月嘟囔著。
那边桔香接嘴道:“当然啦!来锦织得天下最好的衣料,他们当然都是从那里买来的嘛。”
风月迟疑问道:“这些,当真都是他们买来的?”
青龙明白他的疑虑,肯定的点头道:“都查过,都是商人们自己买来的,放心吧!”
风月想了想,摇头道:“算了,反正是人家送上门的……对了,庆泽呢?”
“早去内阁议事啦。”桔香笑看他一眼,满脸都是“只有你这麽懒”的表情。
风月不理会她,抱怨起来:“啊?我还想出去走走呢。天气这麽好,又没有什麽事情可做……”
那边桔香招呼侍女伺候他洗漱,青龙笑道:“那呆会儿就去内阁找大王好了,若是让你太闲,不定出个什麽鬼主意又让我们忙个半死。”
风月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他尧哥哥如今性情开朗很多,心里一喜,冲青龙甜笑。
青龙却打了个小寒战:这小家夥又想起什麽鬼主意了?每次这样笑,都没好事情……
10
踏进议事厅里,正看见庆泽跟一个八九岁大的男孩说话。仔细听来,原来是问他最近都读了什麽书之类。
风月一愣,再看那正在发身长大的男孩,眉眼疏朗双目圆睁,一张小脸精神勃发,掩不住兴奋的回答庆泽的问话。无论多眼拙的人都能看出来,他哪一点不是庆泽的翻版?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活脱脱一个少年庆泽!
庆泽听闻他进来,对他一笑,笑容中藏著极大的满足,瞧的风月心里微微一酸。
再怎麽相爱,能给他这种不同於爱情的满足的,仍然是另外的女人。一刹那间,对宁好的不安和悲哀有了感同身受的体会。
那小男孩看见风月,眼睛徒然一亮,亮晶晶纯真的眸子里瞬间涌起惊诧和景仰。庆泽笑道:“这便是伏楠。”
伏楠,昊王长子。庆泽十八岁大婚娶宁好,十九岁由娟妃为他产下第一个孩子,便是眼前这个八岁大的男孩,庆伏楠。
风月有些复杂的笑了笑,道:“看见他,就知道你小时候长什麽样子了。你们这里没有相机,光看那些画像始终让人觉得不真实。”
庆泽自然不知道相机为何物,但是和风月相处久了,常从他口中听到奇怪的词语,开始还好奇问问,後来渐渐也疲沓了,选择自动忽略。
听见风月说他们长得像,开心的摸了摸伏楠的头顶道:“是啊,我的儿子里,就数伏楠和我长得最像,只是他脾气温顺,和我差远了!”
说来可笑,风月在王宫里住了这麽久,还从未见过他的儿子们,只听他说过。之前风月不常出门,庆泽总也有意无意的不让他们有机会碰面。他去看儿子们,也从不专门说给风月听。
这其实是庆泽从不说出口的细心之处。
可如今风月常常在宫里四处走动,早晚有碰面的时候,与其到时候尴尬,还不如早早让他们认识彼此。想是顾及这一点,庆泽才有意无意的让他们碰上。
风月心里一暖,便不再怅惘不安,嬉笑道:“什麽叫和你差远啦?你那脾气怪好麽!”看看伏楠身上的衣服,颜色深重,全然不合少年神态,便蹙眉道:“伏楠的衣服颜色也太暗了,小小年纪怎能跟你这老头子一样穿这麽重的颜色?我那里有几个富商送来的衣料,质地颜色都很好,给伏楠多做几套新衣服吧。”想了想,又笑道:“我也穿不完,干脆给儿子们都做几套衣服好了。”
庆泽宠爱无比的看著他,笑道:“好啊,反正都是我们的孩子,你想怎样就怎样吧。”他故意加重‘我们的孩子’几个字,看风月脸上现出一抹粉红。
两人便当著伏楠的面打情骂俏起来,完全没个正经。却都没看见,伏楠看风月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豔崇拜,渐渐多了些隐忍的怨恨。他已经懂事,能听明白父王和这个美的晃人眼的大哥哥在说什麽,洁白的脸蛋上不可抑制的红了一大片。
风月本是来想跟他说出游的事情的,没想到巧遇了伏楠。见他跟庆泽十分想象,也不由自主的喜欢。这时见伏楠尴尬的站在那里,骂了庆泽一句不正经,便拉他手回去挑料子。
伏楠没想到他会过来拉自己的手,顿时十分紧张,不一会儿小手心里便出了许多冷汗。风月握在手里,自然知道,见他不言不语的低头走路,完全没有身为大王子的傲气和跋扈,倒像个老实听话的邻家小男孩一般。当下那喜欢又多了几分。
当一卷卷色泽鲜亮的布匹被放到眼前时,伏楠脸上光华大闪,又不确定地抬眼去看风月。风月见他如此乖顺,拉著他笑道:“喜欢吗?要是喜欢,我让他们送到你那里,不然让他们在这里给你量了去做也行。”
伏楠忍不住又多瞟了料子几眼,脸上都是渴望的神情,却还是低头小声道:“我……伏楠不缺衣服……”
“那也没关系呀,多做几件也没什麽嘛。”风月笑道:“就在这里量了吧,桔香手下有几个手巧的,做的衣服都漂亮得很。”
伏楠瞧他身上穿的,真的是又精致又鲜亮,比自己身上的好看许多,心里著实是想要的。可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风月奇怪起来,问道:“喜欢就要嘛,几件衣服,有什麽打紧了?你父王也知道的!”
伏楠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不决道:“母妃……会怪罪的……”
风月眉头一皱,心中掂量起来。
桔香眼中闪了闪,过来笑道:“大王子多虑啦!大王同意过的事情,
王妃是不会怪罪的。大王子穿了新衣服回去,王妃高兴还来不及呢!”
风月却在心中道,明知道是庆泽同意的,还能让伏楠犹豫成这样,这个当娘的究竟怎麽教他的?
那伏楠见他皱眉,脸上立即现出即害怕又担心的神情来,却又透著几分倔强。
风月心里绕了几绕,便笑道:“不怕,你母亲若是怪你,就说是我给的。”
伏楠一听,脸上失望立现。风月看在眼里,已经明白大概。
“伏楠,”风月拉过他,微笑问道:“愿不愿意和你父王多呆几天?”
伏楠眼中惊喜无比,用力点头。
风月便笑道:“我去和他说,你暂时在这里住下可好?”
“真的?”伏楠紧紧抓住风月的衣袖,忍不住大声问道。
“当然是真的!”风月笑道:“不过,你父王喜欢看你穿的漂漂亮亮的,所以你一定要挑些喜欢的料子,我让她们现在便给你做!”
伏楠又犹豫了一下,终於咬咬嘴唇,点头答应。
风月大喜,两人挑来挑去,渐渐挑花了眼。最後连桔香和准备为他量身的侍女也算进去,最终给他挑中一匹浅青色的和一匹天蓝色的。
当下便有侍女恭敬的过来给伏楠量身,伏楠喜欢风月的衣裳,一双眼睛总往他身上瞄。风月看在眼里,便笑道:“比著我身上这件,给他做件一样的吧。伏楠长的这样好,穿上一定好看得很。”见伏楠脸上终究忍不住高兴的神情,又道:“你父王也一定很喜欢的。”
又带他在寝宫里转了转,伏楠以前常来的,可自从风月住了进来,这里却成了禁地一般再无法随意出入,心里其实想念得紧。风月见他又喜欢又留恋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歉意,当晚便留他一起吃饭。
11
晚膳罢了,天色已然黑透。两个侍女捧了刚做好的衣服过来,伏楠一看见,眼睛又亮起来。待穿到身上,众人心底均是叫了一声好。
浅青色的春衫,趁得伏楠肤色白了些,也将他温良的神情衬托的十分干净。风月对庆泽笑道:“你小时候,就是这样子吧?”
庆泽看了一眼,脸上带了些笑,道:“我小时候哪有这麽软弱?从小我就是这儿的主人!”
伏楠一听,满腔欣喜如大水浇了炭火盆,透心的凉。
方才晚膳时,庆泽笑问他,觉得正修著的那些驰道如何?
伏楠答道:“路虽阔了,却是劳民伤财,不知道多少人家要好一阵子不能团圆。”
庆泽一听,脸色立刻黑了下来。风月偎过去笑道:“他这麽小就知道要体恤民情,很好啊!其他的,可以慢慢教嘛!”
伏楠一看父王变了脸色,威严不可语,吓得筷子险些掉到地上,久久不敢抬头。後来听到风月叫他,才怯怯抬头看他。
风月道:“修驰道虽然耗资巨大,但是将来收效也大。若是路不通,国家的政令便不能顺畅到达,百姓生活也有很多不便。许多先进的东西,若是没有好的交通,传播的速度就会放慢。并且,驰道宽阔好走,部队行进速度会提高很多很多,就可以将各地方的军队撤到要塞和青城,若是有叛乱就从要塞调兵过去,这样反而节省了很多军费。其他的诸多好处,等到驰道通了,你自个慢慢观察吧。”
伏楠听他温言细细说来声音好听至极,见识又十分精到,心里对风月仰慕得紧。一时间,倒忘了父王对他的不满,眼光闪烁,小脸上矛盾的神情忽隐忽现。
此刻听到父王这句话,便意识到父王对自己很是失望。想到母亲终日谆谆教导,一心盼他成大气候,顿时难过起来。
风月看他低头不语,拉著庆泽道:“我想让伏楠在这里住几日。你天天忙,让他在这里陪我嘛!”
庆泽宠腻地刮刮他那小鼻尖,道:“都随你。”随即便要吩咐人。
风月拦住他笑道:“今天就算啦!让伏楠先回去和他母亲说一声收拾东西,明日再搬过来也不迟啊。”
庆泽奇怪地看看他,却还是点头答应。
伏楠拜谢过,便穿著新衣服回去了。临走前又多看风月一眼,见他笑盈盈的跟自己挥手道别,心里十分不舍。
风月让青龙送他,临出门前趁伏楠不注意对青龙做了几个口型。
人刚走,庆泽就板脸道:“不准和别人眉来眼去。”
“我偏要!”风月哈哈笑,见庆泽过来抓他,转身就跑,不料被衣服下摆拌住,跌在了地上。好在铺了毯子,没摔著。
庆泽急忙将他抱起来,连声问:“摔疼了没有?”
风月故意苦著脸说:“哎呀!浑身都疼!”
庆泽抱他到床上,邪笑道:“来来来,让我瞧瞧到底摔著什麽了,可别让摔坏了!”说著,就去解他衣服。
风月咯咯笑起来,奋力扭著挣脱往床里滚去,还怪声怪调地唱:“昊王是大色狼,我是……”没等唱全,已被庆泽一把抓住堵上了嘴。
那自然是用嘴来堵的。风月一口气没走顺,偏又被堵的出不来气,情急之下贝齿猛然合上,生生咬到庆泽的舌头。
庆泽一手捂著嘴,满脸沈痛,另一只手还要给正大声咳嗽的风月轻拍後背顺气。那神情仿佛吃了天大的亏一样!被风月瞧在眼里顿时又笑又咳的眼泪都下来了。
“庆泽,”好容易喘匀了气,风月满脸期待的问:“你什麽时候有空?我想出去玩!”
庆泽的舌头还在疼,口吃不清道:“再过几天就好……你想去哪里都行!”
将伏楠送到娟妃那里,伏楠很有礼貌的向青龙道别。只是青龙刚走,
便看见母亲脸上的阴霾。
“过来!”娟妃喝道。
伏楠有些害怕,看著母亲,却没有动。座上那个美丽高贵的女人,忽然让八岁的孩子不想接近。他印象中的母亲,一直都是心高气傲争强好胜的。从记事的时候起,母亲就反复告诉他,你要让你父王对你另眼相看,这样我们母子才有出头的希望!曾听说但凡母亲都是慈祥的,是天下最温柔的,可为什麽自己从来没有感觉到?
娟妃见他不动,更是愤怒,喝道:“身上穿的是什麽!锦衣玉食最惹人眼,也最易遭人嫉恨,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怎麽都不记住!要是有人到大王那里说上几句,你父王定不再喜欢你!脱了!”说著,便指使身边的侍女过去脱他衣服。
伏楠一直咬著嘴唇听著,见她让人来脱自己衣服,立刻跑开,叫道:
“衣服是父王赐给我的!”
“什麽?!”娟妃一愣,随即大喜道:“好孩儿,真是你父王赐的?快来跟母妃说说!”
伏楠见她不再喝骂,也放下心来,便将遇见风月一事说了。
不料,娟妃没等他说完,脸色苍白的没有半分血色!伏楠怕道:“母妃!母妃你怎麽了!母妃若是不喜欢,伏楠以後再也不穿就是了……”
娟妃双手颤抖,一把将他身上的衣服撕了下来!只眨眼间,她已是泪流满面。
“姐姐……”她颤声自语:“姐姐……我终於有机会了……终於有机会杀了那个贱人了!”她伸手抱住伏楠,哭道:“孩儿,那贱人害死你姨母,害咱们母子见不到你父王!你身为大王子,尊贵无比,他竟然要你去陪他!好孩子,这些仇恨冤屈,你一定要牢牢记住!只要有机会,定要替你姨母报仇,给咱们母子好好出了这口恶气!”
伏楠被她强硬的抱著,脸上却现出不似少年的挣扎神情。这些话,他
早已听过许多遍,对於去年那场可怕的王宫整肃,他也是记忆犹新。
听说许多妃子们莫名其妙的死去或者失踪,唯一得到确切消息的,是
他的姨母,娟妃的亲姐姐,也在这场令人恐惧的风波里莫名猝死。
在这之前,他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见到父王;在这之後,原先常去的父王寝宫成了禁地,要见父王一面,难上加难。
宫里人都知道,这些都是因为父王纳了个新宠,叫风月,是个美极了的少年。
原先,他或是因为教唆,或是因为被天神般的父王疏远,心里也是恨著的。虽然那恨意幼稚得很,远没有他的母亲恨得那麽撕心裂肺,却也是认认真真在恨著的。可是今日偶遇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却发现他不仅果然美的如传说一般,而且十分亲善。只那最初的一眼,如春风般和煦,带著万种风情和一丝伤感,便动摇了他心头累积多日的怨恨。大半日的相处,更是让他矛盾到了极点。
从心底里想和那样美的人亲近,想让他拉著手,听他用好听的声音,讲一些父王没有讲过的道理。母亲高傲好强严厉,父王如高高在上的神明,让如他一般的温和可亲显得那样难得。
可是从小便疼爱自己的姨母因他而死,父王也对他们母子疏远许多,这些又都是不争的事实。
可要怎麽办才好?
娟妃哭了一阵,端详著手中上好的布料,好一阵子,对身边的贴身侍女道:“去扎个小人,用这块布包了!每天扎九针,九天之後放到血水里泡著。”
“母妃!”伏楠惊叫道:“这不是……”
“好孩子,记住!此事万万不可说出去,知道麽?”娟妃叮嘱他,道:“你在他面前,千万不可露出厌恶之色!现下他正得宠,若是惹他不高兴,对你必定不会手软!记住了?”
伏楠听话的点点头,心说我怎麽会厌恶他?
娟妃犹不放心,又仔仔细细交待了一遍,才让人给他收拾衣物。母子终究连心,伏楠自幼未曾离开她,现在忽然要好几日不见面,总是不舍。娟妃念著儿子明日便要到那人身边,也不知会不会受委屈,也甚是难过。说是几日,万一那人扣他在身旁不放,不知是福是祸?都是在王宫里,可如今大王的寝宫已是妃子的禁地。若是伏楠再大些,再成熟些,就好了。
娟妃心中揣度,可要想个什麽法子才好?
青龙无声无息地靠在窗下,屋内母子两人所有的对话,一字不露地落进他耳朵里。
满天星斗忽明忽暗,青龙眼神如冰。
12
青龙回到王寝时,风月已经迷迷糊糊谁著了。
庆泽好笑地抱著他,刚才还曾赌咒发誓的扬言定要大战三百回合,可第一回合刚了已经累到趴下……
青龙在门外低低唤了声:“大王!”
庆泽听见,便亲亲风月,起身出来问道:“怎麽,有什麽不对?”
青龙将所听之事原原本本说来,庆泽顿时大怒,周身携起雷动之势。想那月儿,是他放到心尖上用尽全力宠著爱著护著的,竟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欲对其施以巫术诅咒。而这个女人,还是他喜欢的儿子的母亲!
庆泽愤怒的快步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又怕吵醒风月,便大步走出门外,对青龙交待道:“去,派人盯著她们拿证据!”
青龙知他愤怒,立刻去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主子一般?只是不得显在脸上罢了。
抬头望星空,闪烁的明亮的顽皮的,一颗颗都似如水的智慧的心爱的眼眸。庆泽深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胸中怒火。明明是个人见人爱的妙人儿,却总在自己手里遭人怨恨,只因为两人之间再容纳不下任何人的爱。月儿何其无辜?庆泽捏了捏拳头。
慢慢走回屋里,风月还在甜美的睡著,庆泽却再也没了睡意。
这时代的人们,对於诅咒巫术总是相信的。
翌日,风月在一阵几乎窒息的深吻中醒来。
头昏脑胀的半睁开眼,听见庆泽在耳边昵喃:“总算醒了,我还以为病了呢,吓了一跳!”风月眨巴眨巴眼,好半天才看见窗外刚透出一抹金色,立刻一肚子床气:“烦人啊你!别理我!”说著,挣扎著再次钻进被里,继续大会周公。
庆泽没再闹他,反倒给他拉了拉被子。哪里是担心什麽生病,分明是怕他被人咒了莫名其妙睡过去!
不一会儿,桔香恭恭敬敬将伏楠迎了进来。
伏楠行了礼,却不敢抬头看父王。心里念著昨晚上母亲的话,越想越害怕。偷眼朝床上瞧去,见风月这个时候了还没起来躺著一动不动,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惨白。
庆泽这半年来虽不是天天瞅著他,可自己的儿子自己心中总归疼爱,见他止不住惊慌,既念他老实又念他笨,想了想问:“想不想拜个师傅?”
伏楠点点头。
庆泽便指著还在睡觉的风月道:“日後他便是你的师傅,你要尽心跟著他,将来要好生孝顺!若是父王不能陪他终老,你要好生保护他,不能让他受苦,记著了?”
伏楠眼睛暮然晶亮,竟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点头,小脸儿涨得通红。庆泽见他如此,内心稍安,便道:“他是个绝世难寻的人,你跪过去发个誓磕个头吧。”
伏楠听了,立即在风月床前磕了头,抬头看见他精美的容颜,睡梦中红唇鲜豔,小小的心里充满了仰慕。
伏楠一走,娟妃发了一会子呆,心头总有不好的预感,忙问那小人扎好了没有。身边的侍女应了一声,转身给她取来一个布偶,裹著风月给的衣服,心口处用朱笔写了两个血红的字:风月。
点了香,她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的念了一阵,虔诚的拿起针来,朝那布偶身上狠狠扎去!不多不少扎了九针,又捉著布偶拼命朝墙上摔了一阵,只累得气喘吁吁,方才罢手,命人将布偶藏好。
待她坐下来喘息,看著空荡荡的寝房,想儿子昨天还在膝下成欢,今日便咫尺天涯,若是那人将伏楠留在身边,日後怕是再没机会见著儿子。又想起可怜的姐姐,眼泪再也止不住,哀哀哭了起来。
正哭著,听见侍女过来通报,说是王後来了。
娟妃赶紧擦了眼泪,暗道她怎麽来了?莫不是来看笑话的!
那边宁好已经笑吟吟进了门,身後仍是跟著小竹。宁好笑道:“娟儿,听说伏楠让大王带到寝宫那边了?”
娟妃应了声是,也不多说什麽。
宁好倒是高兴道:“哎呀,真是太好了!大王平时就喜欢伏楠,现在能每日在一起,定是要亲自教导他!”瞧见娟妃脸上似有泪痕,便拉著她道:“瞧你!哭什麽!伏楠能得大王青眼,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就算不能天天见面了,可伏楠的将来算是定了呀!”
娟妃泣道:“虽是此说,可日後要想见儿子一面就难了!”
宁好安慰她道:“不怕!想伏楠的时候便来和我说,我替你去向大王求情!或去求大王身边那个也成,他虽得势,却也不是恶人。”
娟妃一听,暗暗咬牙切齿。宁好正要再安慰她,却见门口的小侍女匆忙跑来叫道:“王妃!王妃不好了!大王身边的侍卫过来了……”
话还未完,青龙已经带人进了屋。
宁好认得他,讶道:“这是怎麽了?”
青龙道:“奉命搜查。”手一挥,侍卫们立即开始四处翻查,顿时惊叫连连鸡飞狗跳。
宁好怒道:“你奉何人之命搜查!弄得这样混乱,成什麽样子!”
青龙不卑不亢道:“奉大王之命!”
娟妃已经由初时的诧异,变成了面无血色!
青龙来这里,是已经得了确切消息的。一进门见香火缭绕,心中不由得怒火翻腾。没用多少功夫,一个侍卫叫道:“大人,找到一个奇怪布偶!”
青龙一看,几乎七窍生烟!那布偶穿著风月给的衣服,胸口血红的大字,身上已然扎了九根刺眼的长针。青龙冷冷问:“王妃,这怎麽说?”
娟妃娇躯晃了几晃,险些晕倒,身边的侍女忙将她扶住。宁好也是脸色大变,难以置信问道:“娟儿你……”
娟妃咬咬牙,眼泪夺眶而出,挺直了腰杆道:“既然被你见了,我也没什麽好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宁好惊呼:“娟儿……”
青龙冷然:“如何处置,需听大王的!来人,将这里看好了!”几个侍卫高声喝了,转身出去。青龙又对宁好道:“王後,此处是非之地,还请速回吧。若是有什麽需要问的,大王自会传话。”
宁好恍悟,她今日来得极不是时候,在旁人眼里宛如与娟妃合谋一般!说不好,此事还要向大王解释一番。心下惨然,宁好复杂的看了娟妃一眼,与小竹默不作声离去。
庆泽正在议事厅里,一见到布偶,心中即刻如被座火山烤著,双目顿时泛出猩红的杀意!挥手大吼道:“杀了杀了!把这个拿去烧了!”
青龙见他失态,心中震撼,立刻去办。几个内阁颇觉此事不妥,却震於他的怒气不敢上前谏言。祝睢心中最是矛盾,既怒女人的嫉恨,又担心风月,却也觉得杀长王子母亲实在不妥,一时间也是内心如炽。
好一阵,庆泽才略略平息了怒火,烦躁地摆手道:“罢了,不议了!”说完,拔腿就要走。
回良一直沈吟不语,此刻却唤道:“大王!此事大不吉利啊!”
祝睢立刻醒过来,赶紧道:“大王,这巫诅已开了头,需得赶紧拔去!不妨带公子暂时离开王宫,一则避巫气,二来春日阳气渐盛,最适合破术!”
庆泽想起风月正想出去游玩,立刻点头道:“好!你们快把重要的事情理出来,赶紧议了!白虎,你去安排出游之事!”
13
庆泽心急火燎地埋头苦干两天之後,终於将所有手头紧急要务处理干净,白虎早已将一切出行之事打点清楚。最兴奋的人当然是风月,他甚至嚷嚷著要微服出游,说是这样才有游玩的乐趣,否则像是正儿八经的巡狩一样,哪有什麽意思?
庆泽起初当然不同意,後来耐不住风月软磨硬泡,还是点头答应。心中焦急担忧之余,也惊异於风月不同以往的活泼和兴奋。看著他笑得合不拢的嘴,想起以前他为了少惹祸事终日缩在房里,不知压抑了多少本性?每每思及此处便心疼不已。
最让人头疼的就是目的地问题。风月想看大漠风光,因为在前世只剩下大漠和两极是他没有到过的,庆泽还惦著刚设过郡县的地方究竟情况如何,两人在晚上说了很多回,就连日常床上运动风月都不认真对待了,可意见总是不能统一。
最後还是庆泽哄著他同意去桑脂。因为庆泽说大漠十分干燥,去过的人们回来之後都变丑了。风月想起这时代的防晒护肤用品十分有限,虽不是特别执著於外表的人,可是这张好皮囊若是毁掉可太对不起观众了。又听他说桑脂那边离草原比较近,也期待起草原风光来。
伏楠也很高兴,长这麽大,还是头一次出青城去游玩,加上拜了个绝美的师傅,心里总是高兴的。临行前一天,他跟风月说:头一次出远门,想回去和母亲说一下。
风月见他孝顺,也爽快答应。娟妃的事情,庆泽闭口不提,青龙自然不会多事到擅自和风月去说。风月问起,青龙也只说她确实对风月心怀嫉恨,大王已经知道并且责罚过了。便一笑了之。
那天醒来,风月听见伏楠欣喜清脆地叫他师傅,心中十分惊讶,庆泽却笑说:“就当他是你儿子吧,将来让他好好孝顺你!”
风月嘴巴张了半天,才咽咽口水认清眼前的怪异状况:他实际上还不到十八,却被强迫拥有了一个八岁大的儿子……天哪……
一切准备妥当,风月穿了漂亮的新作春装,被庆泽抱上黑羽。
出游的队伍十分庞大,所谓微服,不过是没有王旗而已。白虎带了个二百人的亲侍轻骑小队,内著软皮甲胄,外穿青衫,活像是大户人家的彪壮护院;桔香带了几个得力的侍女,准备了瓶瓶罐罐大箱小箱的日常用品;丹涂子背了五个硕大无比的药箱以防万一;此外还有五个厨子带了二十几口大锅、花来带了几个“优秀营销员”奉命随行考察市场……
唯独青龙被留下,和祝睢一同照看月盟的日常运作。庆泽刚开始时极力反对,青龙没料到风月会有此一说,甚为吃惊。可风月振振有词:“月盟是我的毕生心血,现在刚刚运作成功,高层不能全部离开!尧哥哥是不可多得的优秀管理人才,坐镇留守我最放心!”
庆泽当然不会让他如此任性,可是风月从经济政治物质精神人生理想各个方面多角度深层次论述月盟於昊国之重要,口若悬河直至最後上升到全人类的境界,听得在场之人纷纷目瞪口呆临近晕眩。庆泽和青龙都是首次见到风月这麽能说,震撼和无语之下,最後总算默许。
庆泽事後嘱咐白虎多派人手,青龙事後嘱咐桔香要寸步不离。
爱情事业双丰收的风月,便美滋滋地坐在庆泽怀中,期待著未知的旅程。
伏楠面色苍白的独自坐在马车里,车身一晃,便知道是启程了。许是马车晃得厉害了,两行清泪,从孩子明亮的眼中伤心坠下。
他已经明白事理,也明白什麽事情在人前不能做。比如流泪。尽管永远失去了母亲,可是他不能让人看见自己的伤心,因为这会让师傅奇怪,师傅不高兴了父王就会比师傅更不高兴。所有的悲痛,他只能独自默默和泪吞下。
突然车帘被人掀起,伏楠一惊,来不及擦掉兀自挂在脸上的泪珠。
桔香探头看过来,微笑道:“大王子,奴婢可否上来服侍?”
伏楠心情惨痛,只想一个人呆著。可桔香是师傅跟前的人,又不好拒绝。愣怔了一下,桔香已经自作主张进来。他低下头不做声,泪珠子还挂著,却不敢伸手去抹。忽然一块香软的帕子伸过来,桔香温柔道:“大王子要是想哭,就好好哭一场吧!”
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桔香伸出手来,拿著帕子在他脸上擦了擦。
桔香道:“放心吧,奴婢故意让咱们这辆车走在最後了。”
伏楠听了,嘴角向下撇了两撇,终於忍不住扑倒在桔香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正是需要母亲疼爱的时候,却得到了母亲已被处死的消息,那晚还在母亲跟前说话,怎麽一眨眼,就再也见不到了?母亲虽然素来严厉,常骂自己不够争气,不能让父王多看几眼,可母亲也曾挑了灯花拿了针线,不顾纤细白净的手指上被扎出血珠,只为亲手给自己做件衣服,她还曾亲手煮甜粥,只为了让生病的自己能多吃几口。前些日子还在疑惑为何从不曾觉得母亲温柔,当永远失去的时候,恍然发觉就连往日母亲的责骂,都是温暖的。只是这谁也替代不了的温暖,再也回不来,再也没人给。
母亲争强好胜一辈子,却在身後连棺木都没有。昨天青龙带他去的,只是城郊一处乱葬岗,那个掩埋母亲的小小土丘上,连一颗草都没有。
母亲就这样被埋在了这堆土丘下?伏楠难以相信。任谁都难以相信,一个朝夕相处的人,前几日还在耳提面命谆谆教导,就这样一声不响地消失了,就这样将身躯献给了一堆泥土?
伏楠趴在桔香怀里,哭得声嘶力竭。桔香一言不发,轻轻拍著他的後背。
好半天过去,哭声才渐渐小了点,直至只剩下哽咽。桔香便慢慢扶起他来,给他擦了擦满脸的泪水和红肿的双眼。
伏楠呜咽著问:“母妃……真的罪该……死麽?”
桔香沈吟不语,最後道:“原本宫内巫术诅咒就是重罪,王妃又是对著公子,大王一怒之下才……”
桔香其实是奉了王命来的。庆泽怕伏楠丧母怀恨,虽让他拜师立誓仍不能全然安心,便命桔香过来劝慰。见伏楠伤心得很,桔香便琢磨著怎样才能让他释怀才好。
“他……师傅都不知道吧,父王为什麽不告诉他?” 伏楠问道,语气颇有哀怨之意。
桔香心中一动,问道:“将来若是大王子遇上个这麽美的人,舍得他伤心难过麽?舍得他生病麽?”
伏楠心说这世上还有比师傅更美的人麽?便摇头道:“我定会好好待他!”
桔香便笑:“大王也是此番心意啊!所以眼里才容不下巫诅之事的。这宫里的许多事情都是公子不知道的,大王也不想他知道。公子其实心好得很,若是知道了这些,怕是要饭吃不下觉睡不好,终日自责了,那样还不生病麽?王妃日日期盼大王子好好读书,总是想著为大王子多多得些面见大王的机会,为的是什麽大王子心里定然有数,宫里多少说不得的事情,大王子怕也有耳闻吧。这些个不干不净的事情,总是不好的,和公子那样的人物相称麽?大王也是想让他平平静静的罢了。”
伏楠心道:这固然是道理,可他有父王天天陪著,唯一天天陪著我的母亲却再也见不到了。
桔香见他默不作声,软声道:“公子对大王子,也是诚心诚意的相待,大王子都看不出来麽?王妃虽然没了,可是公子既然应了那声师傅,定会好生照顾大王子的。就请大王子放宽些心吧!”
伏楠想起两三天来风月总是笑脸相对,什麽事都不瞒自己,极其信任。没事总是拉著手四处走动,那温软的手心,虽不比母亲的滑腻,却十分让人满足。便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默默点了点头。
14
黑羽如风,在荡漾的春风中如一支黑色羽箭,掠过碧草连天的草原,一路扬起多情的尘土。风月兴奋地抓住鬃毛,想大喊却被扑面而来的疾风扫得张不开嘴。
腰被庆泽牢牢揽在臂弯里,身体稍稍前倾,紧贴著後背的胸膛,传来疾风也带不走的熟悉的味道和难以割舍的温度。
风月大笑著回头,见庆泽眯起虎目,分明的俊脸在夕阳眩目的余光中无比耀眼,连同萦绕他周身的草原晚风,似乎也被渲染上绚烂的光华。他的黑发肆无忌惮地飞扬,每一丝每一缕都是野心勃勃的追逐。
令自己心仪的,可不就是这分毫不畏惧毫不退缩的蓬勃与斗志!他以顽猫之势做伏虎之姿,逼迫自己成为最英勇的武士,手握利刃直指人间最为高远的地方。这样的男人,怎不让人侧目,怎不让人心动不已?
放眼天下,知他懂他的只有自己;看他眼中,偌大个天下,也只剩下自己的身影。
风月心中感动非常,扭过身躯来抱住庆泽的颈子,朝他面颊上亲了一口。
庆泽放慢马速,将他反抱过来面对面,笑道:“怎麽,昨晚不够麽?”
风月脸上一红,朝他胸口处擂了一下:“天天发情,怎麽不见你肾亏!”
“我若是肾亏,你还不得痛哭终日!”庆泽邪邪笑道:“别的还好说,让月儿夜夜看到吃不到,岂不是早晚饿坏了身子!”
越说越不正经,风月翻个大白眼索性不理会,瞧著广袤无际生机勃勃的草原,夕阳在天边展开灿烂的云霞,胸中也开阔起来,伸开手试图去抓路过的顽皮的风,叹道:“真好啊,真想在这里多住几天。”
“待我平了足术,你想在这里呆多久都成。”庆泽豪爽道:“久在宫里呆著,总觉得整个人都老得快了些。”
风月知道他平生最大的喜好,就是放马驰骋於无尽的疆土。也不禁悠然向往那份豪迈那份猖狂,胸中随之而起的澎湃可要怎样言说?
“回去吧!”庆泽搂紧他:“这里已过了边境,草原晚上还是很冷的。”说著,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风月紧紧抱著他的腰身,两人的身体随著黑羽狂奔有规律的耸动。倾斜身躯,看见尘土恋恋不舍的被晚风扬弃,轻轻遮住雄浑绚烂的草原落日。灰蒙蒙之中,迅速後退的草原平展的曲线如同沧海般壮丽。
如果沧海枯竭到只剩最後一滴水泪,那仍然是我为你而等过的无数个轮回。前生不幸葬送的大半生命,只是为了此生此世与你割不开斩不断的缠绵牵绊。
我愿倾我所有,化作气,化作风,化作水,化作灰尘与阳光,日日伴你左右,夜夜为你守候。
就像你为我那样。
天与地在夕阳停留的地方亲密接吻,风月收回视线,昂头看著庆泽意气风发的俊脸,将身体紧紧埋到他怀里。
接近营地,只见几缕炊烟嫋嫋升腾,随风而斜。
他们宿营的地方,乃是桑脂边境。本来是要住在原桑脂侯府的,可是风月抱怨庆泽说话不算话,说好了看草原风光的。这才转到这里来。
一路上他们所到之处,尽是些十分安稳的城市,虽然路过乡村,可也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了看民风民情。都是风月首次见到的,新鲜得常常大呼小叫,完全没了往日里乖巧的形象。
正是春耕时节,庆泽用强硬手段推行的奖励农耕和遣奴归田政策,非常有效的刺激了人们对农作的积极性,加上水车的推广,所到之处,虽不甚繁华,却均是盎然的活力与生机。
庆泽曾望著大片大片的农田跟风月咬耳朵道:“能有今日,全托了月儿的智慧!”风月由是颇为自得自喜,庆泽又佯装愁苦道:“这下可是欠了大人情,要昊王如何还得清?”
风月甜甜一笑:“谁要你还啦!”
“那可不行!”庆泽认真道:“这样吧,昊王在此郑重许诺,从今往後,定要夜夜尽心服侍,决不能让我的月儿身心不满,每夜至少要梅开三度,绝不……”誓言还未发完,风月的拳头已经砸了过来。
出来五六天,皆是这麽轻松快乐。
见他们回来,白虎立刻迎了过来。虽然没说什麽,可脸上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的神情。也难怪,风月不常出门兴奋异常也就罢了,可是大王也开始跟著疯起来,非要一个侍从都不带,两人独处去看草原晚景。搞得他们呆在营地里坐卧不安,一颗心吊在嗓子眼。
虽说身後就是万余边境大军,可毕竟大王身处其中,万分之一的意外都不能有。
风月一回来,就急著找伏楠。几日里这孩子始终一副抑郁寡欢的样子,短短几日瘦了不少,问了好几次都说是路上劳累,又有些水土不服。风月十分挂心,也不知道好点了没有。
伏楠正在桔香身边看她烤嫩羊肉。几日里都是桔香在照顾他,他也十分依赖桔香,此刻看著烤得冒小油泡泡的肉条,闻著从没闻过得香气,渐渐成熟的脸上也显出十分眼馋的神情。
桔香心中一乐,到底是小孩子,时间久了就好了。
便笑道:“再等一下就好啦,先给你吃!”
伏楠忍不住高兴起来,脸上也有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看得桔香心中不禁一酸。
“好香啊!”
风月高兴的声音在身後响起,吓了伏楠一跳。刚刚涌起的笑容瞬间消失,又是一副想亲近又不愿意的矛盾神情。
风月拉著他问:“今天好些了吗?”
伏楠点点头,又低下去。
风月蹲下身去,仰头看著他的脸,问:“伏楠,你说实话,到底怎麽了?”
伏楠看著他,那双水润的杏眼无比真诚,映著夕阳金色余辉,平添几分神圣。一肚子的委屈悲伤矛盾便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就摇头说:“我是累了,不碍事的。”
桔香看他忍耐,心里越发同情。八岁男童新丧了母亲,那哺乳之情深意重此刻全是他心中的痛苦,却不能像普通人家的小孩肆意发泄,连哭泣都要看个人前人後。虽是大王长子,可如今看来,倒不如寻常人家了。
风月沈吟一阵,冲他笑道:“你不愿说也罢,只是不要想不开才好。人生总有悲喜,你若能忍耐,不哭不笑也算是一种境界。可若是心中愁苦至深,就算大哭大闹也不为过的,总好过将自己逼进死胡同里出不来。改天你想哭想闹了,叫上我,我陪著你!”他这些话说得极为发自肺腑,伏楠听得明白,又感动又矛盾,不知所措间泪水已经滑下脸庞。
风月站起身来,将他搂在怀里。不一会儿便感觉他脸挨著的地方已经湿了一片,却始终不听他发出声来。心中感叹不已,还这麽小,便要学会忍,有了伤心事也不能轻易给人知。王家的孩子,一出生便是复杂至极的环境,向来都是逼著自己速速长大,恨不能一夜成熟。不由想到庆泽小的时候,是否也曾这样有泪腹中流,伤心无处诉?
想著想著,便心疼起来。不由自主的又想到自己小时候,那麽大一家子人明争暗斗从不停歇,不也是自己数著委屈慢慢长大了。
个中心酸苦楚,尝过了方能明白。
只是他万万想不到,伏楠此刻的心情,又何止一个酸一个苦?
害自己痛失生母的人反过来安慰他的丧母之痛,那痛可会更痛?
“伏楠到底怎麽了?”饭後帐中,风月疑惑地问庆泽:“他明明是遇上什麽事情了,却怎麽都不肯说。你有没有问过他?”
“问过!”庆泽道:“就是有些难过事儿,过一阵子就好了。小孩子忘得快!”
风月不满道:“那也不能就让他自己难过著吧。”拍掉庆泽伸过来的狼爪,皱眉道:“喂!他是你亲生儿子啊,你怎麽好像一点都不关心!那天我见你不是很喜欢他的吗?”
庆泽把他抱进怀里,沈默一会儿,轻轻笑道:“就因为他是我儿子,所以有些事情他得自己熬过去!”
风月看看他,心中明白。便不再说什麽,也不再追问伏楠究竟发生了什麽事情。
两人依偎著沈默一阵,庆泽忽然将手伸到他衣服里,朝他小臀上捏了一把。
风月正沈浸在略略伤感的安宁之中,忽然小臀上一疼,张口叫了出来。
庆泽扑哧笑道:“我还没怎麽样呢,你就先叫了起来。”
说著,三两下将风月衣服尽数脱了上下其手。
不一会儿风月便有些软,轻轻喘著埋怨他:“总不让人消停……”还没说完,他已经吻了过来,将他两片柔软的红唇含在唇间舔舐啃咬,好半天才去撬开洁白贝齿,戏弄那滑腻香软的小舌。
一条银色水线,顺著唇角流到嫩白的颈项上,慢慢溜到细细的锁骨。
几上一盏银灯,并不十分明亮,暖暖的光线里赤裸的身躯越发香豔。
庆泽爱怜地将他托起,细密密地吻著他温润莹白的胸膛,轻含住那俏立的粉珠,灵巧的舌忽轻忽重的覆过去,听他口中忍不住荡出的甜腻呻吟。便趁他不备,将滋润之物仔细涂了,慢慢将那难耐的昂首推了进去。
风月软软哼了两声,任他紧紧抱了律动起来,引得喉间颤音一片,靡靡的飘在幽暗帐里。黑发如流云般无力散乱的垂在两人身上,更添了许多的诱惑。
15
第二天仍是晴空万里。风月醒来,正看见庆泽半躺在身边。
“醒啦?”庆泽笑著低头亲亲他,“今天倒是醒得早了,早饭刚过。再睡会儿?”
风月打个哈欠伸伸懒腰,慵懒道:“不睡了!昨天不是说今天去峡谷那边看看就回去麽,别耽误了行程。”说著,又打个哈欠,庆泽便亲手给他穿衣。
弄了半天总算一切妥当,队伍快马加鞭的向峡谷处奔去。
桑脂边境上,有半边长乐山余脉,堪堪将桑脂与草原分割开来,形成了大小几个峡谷,历来是易守难攻的战略要地,如今驻了昊国戍边的兵马。他们要去看的,便是最近一处要塞。大王亲临,对常年守卫在此的普通士兵们是莫大的激励。
此处山不是最高的,峡谷也不是最深的,人迹罕至,除了送给养的部队和邮差,或者时不时前来骚扰抢掠的蛮部,便再无人踏足。当大王亲临的时候,可以想象那些士兵们是多麽的激动。
看著他们,风月又感叹同情一番。同样是父母所生,有人享尽人间万种福,有人受尽人间万般苦。
放眼四望,丛林油绿,远远看见深峡陡险如斧劈,便兴冲冲拉著庆泽要去走走。
庆泽却颇为沈吟一番,最後爽朗一笑道:“去就去吧!既然来了,不去看看终为不美。”
白虎等人顿时紧张异常。
庆泽将他抱上黑羽侧坐著,调笑道:“坐好了,可别掉下去,小屁股摔成四瓣可就不好看了!”风月捶他一下,便笑著驱了黑羽慢慢朝山上走。
风月倚靠在他怀里,双手紧抱他的腰身。一双眼睛兴奋的四处望去,所见都是新鲜的。
那山道并不难走,他们边走边看倒也走了小半日。只是走著走著没了道路,庆泽低头问道:“看够了麽?这里人来得少,不能再往前去了。”轻扶著怀中人的腰,言语间流淌著世间最甜蜜的疼爱。
风月笑道:“好景色啊!要是开发成旅游胜地一定能赚钱!嘿嘿……就回去吧,山里有些冷呢!”
庆泽一笑,亲亲他调转马头。
却在这时,听见不远处林中响起一片嗦嗦之音,仿佛有许多人和他们一样骑著马过来。风月一愣,心说这里又没有人家,怎麽会有人从对面过来?疑惑地抬头,却看见庆泽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白虎立刻遣一人下去送信,又打著手势将侍卫队调过来摆开了阵形,将庆泽风月与伏楠桔香等人围在中後方,就连丹涂子和桔香的手上,都多了一柄锋利的刀!
风月大惊,手上不由得使力抓牢了庆泽。
庆泽见他害怕,在他耳边说:“没关系!应该是足术的人来抢粮度春荒,人不会比我们多!”又笑道:“这些野蛮子想是让咱们的守军给打怕了,想悄悄从这里过去。说起来,多亏了你的连弩呢!他们从前都是从峡下面快速奔袭的,每每得手急难剿灭,如今却是不敢了!”言语中没有丝毫的怯意,反倒有几分兴奋。
想他当年初登大位,为了巩固自己的江山,打了多少胜仗!那时的戎马厮杀,慨当以慷,随著地位的日益牢固,渐渐连记忆都有些退色。如今在这里碰上一个小磨利刃的机会,血液中沈息已久的渴望瞬间便被点燃,烧成了战神熊熊的火焰。
周围只剩下大自然的肃穆合唱,连战马都屏气凝神。风月向伏楠看去,却见他独自骑了小马,酷似庆泽的脸上竟是无与伦比的严肃,面色如旧没有丝毫的退却。不由得微微一笑,有其父必有其子,虎父何来犬子?他再老实听话,那骨子里仍旧是如他父亲一般的帝王血液。
不多时,林中便现出一队人马来。
对方不料此地竟然会有伏兵,皆是大吃一惊!就在这麽个当口,连弩侍卫已经羽箭齐发,刹那间走在最前方的一排足术骑兵已然惨叫著落马!
然这些骑兵却也不是吃素的,似乎都是身经百战之辈,个个身形彪悍经验极其丰富!突然间遇袭,他们没有自乱了阵脚,反而嗷嗷高声叫著,身体紧贴马腹,奋力打马朝这边奔来!
只几口气的功夫,双方人马已经酣战在一起!人数相错不远,侍卫们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足术骑兵也都是十分剽悍之辈!其中一个浑身赤红的,身材壮硕高大异於常人,双手各举一柄鬼头大刀,背後背一把漆黑的弯弓,凶猛异常!五六个侍卫与他围斗,却始终占不到上风,不一会儿便有两个反被双刀左右开弓所伤!
庆泽紧紧盯著他,知他是个领头的。又见他凶狠不类常人,胸中早已战火燎原,只是怀中风月让人放心不下。
那蛮汉子独挑数人,尤能应付自如大气不喘!只见他利落挡开迎面一刀,且战且近,忽然咧开嘴超庆泽挑衅地呲了呲牙!
苍啷一声利刃出鞘,庆泽紧握手中乌刃宝剑,骨节发白,却仍是一动不动。
风月惊觉,朝庆泽看去,只见他朗朗虎目瞪得溜圆,几欲喷出火来!额角青筋剧烈跳动,双唇紧紧泯著,却是切齿之状!那是他从没见过的骇人脸色,浑身上下透出的,皆是令人窒息的浓烈杀欲!
那边白虎又撂倒一个,提了血剑冲向那头人。蛮汉子高大身形却十分灵巧的一闪,便知道来了个厉害的,立刻专心致志应付。
庆泽却趁机突然调开马头迅速溜出,将风月放在一块大石之後,交待道:“无论如何不要出来!”
言罢,不等风月开口,他已经打马向那蛮汉子奔去!
风月心中害怕至极,却也知道自己此刻只会是个拖累,便缩在大石之後动也不敢动。眼睛惶惶一转,看见这石头位置极巧妙,面前不远便是深峡,只要乖乖待在这里,断然不会有人想到这里还藏了一个。
忽然想到,伏楠不知道怎样了!心中立刻焦急不安,想探头看看却不敢动。正急得很时,旁边突然快速闪来一个小身影!
竟然是伏楠!他手中握著一柄护身短剑,动作利落迅速,颇有几分机智。
风月心中稍稍安定,便去握住伏楠的手。他手心早已出满冷汗,刚碰到伏楠的手,就被他啪的一声用力打开!
风月大吃一惊,不解地看著他。却见这八岁的男孩眼中恨意满盈,高举著一柄短剑堪堪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风月难以置信的大睁著双眼,连为什麽都不能问。见他轻轻喘著,短剑始终不离自己心脏,本能的退了一步。
伏楠却立刻跟进一步,短剑始终举在他心脏的位置!
风月突然伸手,欲抓伏楠的手臂,谁知伏楠却是有专门的高手教过的,风月抓了几下,始终被他巧妙轻易的闪开去,那短剑仍然稳稳指著心口。
风月刚想问为什麽,却见伏楠脸上现过挣扎的神情,随後紧紧咬住下唇,那短剑又往前近了一寸,划破了胸口的衣服!
风月赶紧往又後退去。
可这一退,他已出了大石的遮挡。眼前是一片狼藉的战场,鲜血染红了黑色的泥土,尸体横布,扑面而来的,不再是清爽的春风,而是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仍在厮杀的,个个双目赤红,都像是要吃人一般!
庆泽正与蛮汉激烈缠斗不相上下,却见风月突然出来,心中吃了一惊叫道:“月儿!”风月听见,看见他只这一喊便稍落下风,生怕他分心受伤,连忙又要往大石後躲去。可是伏楠胸膛起伏,眼中恨意昭章举著个短剑立在那里,又吃一惊退了两步……
谁料想他看不见的背後,是那深深的峡谷!
听见庆泽大吼一声“月儿”,狂奔过来,风月已经脚下一滑向後栽去!
最後一眼却惊魂地看见,那蛮汉子在庆泽背後拉圆了黑色的弓箭,一支噩梦般的纯黑箭矢正对著庆泽的後心闪电一般射来!
风月咽喉里迸发出的动魄的惨叫,身体不受控制的飘起来,又被牵引著坠向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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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灵魂出窍一般的黑暗,仿佛是第一次死去时的黑暗。
不知道在这样的黑暗中浮沈了多久,黑色渐渐退却,迎面一片血雾。
又听见脚步声,一声声一下下,仿佛踩在心头。抬头望去,漫无边际的血雾中一个熟悉的背影。他转过头来冲爽朗一笑,胸口顿时血如泉涌,滴滴都如猩红的花瓣飘飞……
“庆泽……”
心口剧痛,风月昏沈的睁开眼,双瞳一时间找不到焦点。
好半天,才略略清醒过来。
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布质屋顶,还是圆形的……风月又怔神片刻,才明白这是个帐篷。脑子终於慢慢开始运转,所有回忆,都停留在庆泽向他扑来,背後却闪电般划过黑矢。
心脏被这画面狠狠撕扯,风月用力绞住胸前的衣服,死死压著心口。
平日里那麽容易流出来泪水的双眼,此刻却是干涸的沙漠。
一阵嗉嗉的脚步声临近,布帘被掀开,进来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
他似乎十分高兴,脸上挂著笑容。穿了一身又脏又破的衣服,头发也是乱七八糟的沾著小草叶,活像是个要饭的。
他一进来便看见风月正睁著眼睛看向自己,笑容顿时僵硬,拔腿就跑了出去。
风月心中难过欲死,根本不愿理会。慢慢转过头来,又直直地瞅著帐篷顶。
不能想象他会……风月全身肌肉失控的僵硬起来,旋而便是剧烈的颤抖。不不不,他不会的,我还在这里等他,他怎麽会舍得离我而去?
可明明看见那箭朝著他的後心,那麽近的距离内,怎麽可能失手?他怎麽可能躲得开?
风月睁大双眼,双手死命扯著头发。疼痛自头顶传来,却消磨不掉脑海中可怕的记忆。他喘著气,恨不能把一头乌丝生生扯下!
“你就算把头皮撕了,昊王也活不过来!”
“啊!”风月嘶叫一声,双眼睁到极限,去看那个残酷的声音来源。
来人浑身赤红,身材壮硕高大异於常人,风月认得他,正是和庆泽缠抖的那个蛮汉子!
他一身赤红的衣著像刀一样割伤了风月的眼睛。那红,难道是庆泽的血?
风月惊惧的急速喘息著,紧紧盯著他狰狞的脸。
那人狞笑起来:“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回来,可不能让你轻易死了!那天你摔下峡谷,巧得很呐,我们足术的勇士也在那里!他们堆了高高的草垛,正准备放火堵塞道路,以防昊国士兵从峡下奔来抄了我们的後路,没想到你从天而降。要是你摔的不是时候,现在已经跟草木一起变成一把灰了!”
风月心中惧痛交加,突然听到他说“可不能让你轻易死了”,脑中忽如霹雳闪过,将阴霾与恐惧劈开一条裂痕。
他怔怔移开视线,大睁双眼看著面前的草地,不停的喘著气,却渐渐平静下来。
那人见他痴痴傻傻的样子,便好奇的过来,抓住头发将头提起,痛的风月惊叫一声。
“昊王是你们的英雄,”那人一脸茫然地说:“他是第一个与我势均力敌的勇士!可是他怎麽会看上你?又瘦又小,跟棵没长好的草苗一样!”
风月这时才彻底清醒过来,叫了几声痛,那人也不为难,便放开他。
风月双手抱著头,问道:“这是哪里?”见他并没有拿绳索之类的绑住自己,便心里打起了逃走的小算盘。
蛮汉子道:“你管这做什麽?你又不会骑马,累死你也跑不掉!要是你执意逃跑,周围都是我们的牧场,你们的人到了这里经常找不到路,只会饿死累死在路上!”
风月心中安定下来,顿觉浑身酸痛,小脸苦巴巴皱成了一团。可是这异族之地,那里会有柔声细语的安慰?
便没好气:“你怎麽知道我不会骑马!”
“我们天天骑马的人,大腿上都有茧子。你浑身都是细皮嫩肉的,连块那麽大的小茧子都没有!”他说著,伸出粗壮的手指比了比。这个动作和他的形体十分不符,看上去和一头熊做阵线活一样的效果。
风月脸一红,怒道:“你!你看我的身子……”
那蛮汉子却很是疑惑地点头道:“是啊!你摔伤了,浑身青紫,好在骨头都没断,而且也没有高热,真是大神保佑你。”
风月见他说的坦然丝毫没有猥亵之意,心中不免诧异:“我昏迷了很久吗?”
“没有。”蛮汉子说:“还不到三天!”
三天……风月有些气闷,觉得和面前这人说话十分辛苦。昏迷了三天,还不算很久?要是在宫里,别说三天,就算小晕一下下,庆泽也会把成堆的大夫吼到跟前。
一想到庆泽,心口又是一疼。
蛮汉子忽然道:“我们这里吃的用的都很差,你将就一下吧。”
风月一愣,不知道这究竟是怎麽回事。算是被他抓来的,可自己怎麽不像是个囚犯?
心中计较许多遍,问他:“你抓我来,究竟做什麽?”
蛮汉子坦然自若道:“昊王杀死我们许多勇士,我们要用你的血来为他们送葬。”
风月冷冷道:“那还何必说什麽吃的用的!早晚都是要杀我,现在何必来管我的死活?”
那蛮汉子一愣,倒不知道怎麽回答了。
风月看他的神情,忽然领悟这草原民族,虽然在松岩人眼中是剽悍凶猛残忍嗜杀,可真正面对时很容易就能发现他们缺乏心机不擅撒谎,古朴的纯真中混合著草原般的宽阔胸怀。那足术骑兵实在是昊国边境一大祸患,庆泽常头疼不已。可这些骑兵每每是靠迅猛的短途奔袭来烧杀抢掠,从没有靠策略战术赢过分毫。他们又逐水草而居,常令前去剿灭的部队空手而归。这次不知怎的想到要绕道去抢掠,不料半道又和昊王对上。
“你叫什麽?”
“多图。”蛮汉子毫不掩饰的自豪道:“我就是多图,我的族人都说我是草原雄鹰,是草原的希望!”[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原来他就是多图。风月心中暗道,能让庆泽头疼不已的家夥,也算是个人物!
“昊王已经死了,你好好待在这里。”多图说:“我们还没有商量好要用你来做什麽!”
风月却哼了一声道:“若是昊王死了,留我还有什麽用?庆泽定是活得好好的!”
多图正要出去,听见他的话,顿时停在原地,神情尴尬。
好久,他脸上一狞,道:“昊王杀死我们许多弟兄,我们一定要抢到更多的粮食,才能对得起他们!”
风月听他这麽说,心中大觉奇怪。人家杀了他的族人,他不说报仇,反倒说抢掠?
多图却不再多言,躬腰出了帐篷。
风月这才打量了一下周遭。帐篷破旧得很,缝缝补补多少遍,补丁一块接著一块,他正坐著的“床”,不过就是两张破损了的羊毛薄毯,底下厚厚的全是干草。帐篷里的地面,就是草地,斜对面的地上放几只裂纹缺口的陶罐,还有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毯子,是唯一一件还算像样的物什,放在他脚边。
心中不禁惊异,他们有牛有羊,有天下最好的骏马,他们手中简直就握著金银山,怎麽还穷成这样?
罢了,还是赶紧想想如何脱身吧!
想到庆泽安在,心中便也平静下来,揉著身上酸痛之处,慢慢思考脱身之法。
17
忽然布帘轻轻一动,悄悄探进一个乱糟糟的小脑带来。
风月抬头一看,正是原先那个小男孩,此刻正带了怯怯的眼神望著自己。脸上依旧灰扑扑的,一块黑一块白,和小要饭的差不多。
风月招招手,他却没动。好半天,才蹭著进来,全身都贴在帐篷上,
一步也不敢靠近。好像面前坐著的,不是个人,而是只兽!
风月心中奇怪,自己又不是青面獠牙,他怎会这样怕?
於是哄著问他:“我叫风月,你叫什麽?”
小孩眼睛十分水亮,称的一张小脏脸也有许多精神,听见他问,便小声回道:“我叫牙吉。”
“牙吉?”风月笑眯眯道:“真好听!你告诉我,这是什麽地方?”
牙吉却摇摇头,幅度很小但很坚定,小声道:“阿爹不让对你说!”
阿爹?他是多图的儿子啊!风月又笑眯眯问:“不说就不说!那你告诉我,从这里到昊国,要走几天?”
“大半天就到啦!”牙吉见他并没有什麽危险性,胆子也渐渐大起来,慢慢蹭著帐篷坐了下来,说:“阿爹让我来看著你的。”
大半天……看来也不是很远。风月想著如何能让牙吉带他出去,随口和他聊天:“你阿爹有几个儿子啊?”
牙吉却迷茫的看著他答道:“阿爹?阿爹没有生儿子啊!”
诶?风月一阵诧异,他明明叫阿爹,怎麽又说阿爹没儿子?
“我是说多图啊,他不是你阿爹吗?怎麽会没有儿子呢?”
牙吉脸上却更加迷茫,糊涂的说:“可我是阿老生的,不是多图阿爹生的啊!多图阿爹是男人,不会生小孩。”
风月猛然想起庆泽曾说过这里一女百夫,大概牙吉只知道自己的母亲,不知道父亲是谁。他说的阿老,看来就是母亲。
听说是一回事,真要自己碰上了,还真是让人目瞪口呆啊。风月调整一下受了震撼的心灵,对他招招手,笑道:“你坐那麽远,一定是很怕我!”
牙吉眨眨眼,脸上现出不服气的神情,却又真的不大敢过去。风月在他眼里是个异族人,始终不能让他完全放心。
风月便笑道:“你几岁啦,这麽胆小!”
“我才不胆小!”牙吉大声道:“我六岁了,多图阿爹和古力阿爹都说我是族里最聪明最勇敢的孩子!多图阿爹还夸我是族里的小雄鹰,多图阿爹是我们族里最最勇猛的雄鹰!”说著,他大步走到风月跟前,一屁股坐下。
风月拉过他脏兮兮的小手,感觉那小手掌中已经有了几个硬硬的茧子,再一看,手背上还残留著两块暗紫色的冻伤,天气早已是春日暖暖,他那冻伤不知怎麽还没好。
四掌相握,风月白皙的手格外醒目。
忽然想起曾经这样拉著伏楠的手,却不知为什麽他那样痛恨自己,心里一阵难过。
牙吉低著头,看著他白嫩嫩的手,眼中羡慕非常。他手腕上套了个墨绿的玉镯子,随他伸出手也现了出来,被风月瞧见,心中一动,那不是桑脂特有的墨玉所做麽?
心脏一阵突突跳动,便强压著问他:“这个镯子好漂亮,套在你手上正合适呢!”
牙吉听他夸奖,也高兴起来,炫耀道:“漂亮吧!前一阵子有松岩的商贩路过,用这个和多图阿爹换了一匹马呢!听阿爹说,这个镯子是有灵性的,带久了可以长生不老!”
松岩商贩!风月心中激动的恨不能跳起来。
足术产良马,却将之视为贵重财产从不轻易交换。庆泽为了得到足术马种以改善乘骑,便安排一些人装成商贩的样子经常在草原上来往,一则可以慢慢摸清他们常年的动向,二则昊国目前实在无力大规模的
对草原游牧民族用兵。足术部落众多星罗棋布,骑兵动作迅速行动飘忽,草原辽阔极易迷失路途,昊国从没在草原上讨到过什麽好处!
商贩常被劫掠,也常迷途不知所踪,效果并不见好。可此时此刻,这无异於一株救命稻草。
这麽说,此处也是松岩商贩曾经踏足的地方!
风月按奈下狂跳的心脏,说:“牙吉小雄鹰,我不信你是这里最聪明的,你一定没有我聪明。”
牙吉又不服气起来,不满的看著他。
风月见他认真,心中狂喜,说:“你要是不信,我就说个谜语,保证你猜不出来!”
“你说!我一定能猜出来!”牙吉高昂著灰扑扑的小脸儿,自信满满。
风月笑道:“那我问你,乌龟在壳里盖房子,你猜那是什麽?”
牙吉立刻苦思起来,小脸儿上一派严肃认真。可他哪能猜得到?不一会儿,便憋红了一张小脏脸。
风月笑道:“我们昊人都知道的。你说你聪明,怎麽猜不到呢?”
牙吉张著倔强的眼,甩开他的手,爬起来就要跑出去。
却在这时,布帘一掀,进来一位老人。
牙吉立刻扑过去叫道:“古力阿爹,我是不是这里最聪明的?”
古力原本一脸阴霾,听见牙吉叫他,顿时呵呵笑起来。满是深深皱纹的脸像是焦枯的树皮,却掩盖不住慈祥。
“牙吉当然是草原上最聪明的小雄鹰!”他笑著说,声音被草原的风历练的如同砂纸。
然後他看向风月,混浊的双眼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
牙吉也看向风月,脸上重新有了自信自得的笑容。可是风月却只是淡
淡扫了他一眼,仿佛十分不屑。
小孩子顿时觉得很伤心。他咬著下唇,倔强的看著风月。
“牙吉,你先出去一下。”风月看他一眼,说:“你古力阿爹有话想和我说呢。”
牙吉抬头看看老古力,又看看风月,终於低著头走出去。
掀开布帘,他突然回头对风月喊道:“我一定会猜出来的!”话音没落,人已经跑走了。
风月心中一喜,却看见老古力眼中加深的凌厉。
“你和牙吉说了什麽?”声音极不友好。
“没什麽,”风月淡定的回答:“我们猜谜玩而已,我说了个迷面,乌龟在壳里盖房子,他没猜出来。”
老古力想不出这之中有何异处,便不再问,道:“昊王正在派兵进攻草原。”
风月心中大震,点头道:“他没见到我的尸体,就一定不会相信我死了。不找到我,他不会退兵。”
老古力哼了一声:“草原像天一样辽阔,我们的部落和大帐散布在许多地方,昊王不会知道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逐渐阴冷:“我们许多勇士死在昊王的土地上,我们要为他们报仇!”
风月顿觉奇怪,怎麽他和多图说的并不一样?
“为什麽不杀了我?”不再绕弯子,风月径直问他。
老古力沈默一阵,才说:“因为多图不想杀你,他想拿你去和昊王换取粮食。可是我不想!松岩人都很狡诈,昊王不会诚实的带著粮食等待我们!他会在粮食中藏满士兵和利剑,将我们杀死!所以我不同意,我要用你的血,来祭奠我们死去的勇士!”
18
风月一阵冷汗。
庆泽的确会像他说的那样,明里送粮,暗中伏兵。
然而一切已经不容他多想,老古力说了声:“进来吧!”接著帘子一掀,两个壮汉子弓腰进来。
“把他带过去。”老古力苍劲的声音里带著不容抗拒的严肃,两个壮汉子应了一声,抓著风月强拉了出去。
风月踉踉跄跄的被他们连拉带拽,胳膊上传来被抓得几乎断掉的疼,眼前徒然大亮,已经到了一大片帐篷的中央。
周围站满了围观的足术人,皆是披发左衽,脸颊凹陷,目光呆滞,身上破烂肮脏,甚至看不出男女。却有几个正在给婴儿喂奶的,就那麽坦然自若的裸漏著乳房。
风月被这两个壮汉抓著,疼得眼泪几乎下来。心中知道此时凶险至极,却无能为力。
莫非此生便要如此结束?风月心中疼痛难以形容,本想著无论如何,都要与庆泽同生共死,不料命运弄人,竟要命丧异域他乡。
庆泽知道了,会是怎样悲伤?自己的尸体,还能不能让他看见?
泪眼迷蒙,抬眼望,天边草原茫茫,归途不知何处,爱人身在何方?
是否正为了自己殚精竭虑,是否正为了自己草原纵缰?是否在晚上彻夜难眠,是否在白天痛断肝肠?
纵使生死永相隔,纵使相思无觅处,愿将魂魄化风语,夜夜梦中诉衷肠。
天高地广,情到深处,可否令天地变色,可否令日月无光?
沧海的最後一滴眼泪,可是为了你我而干涸?
牙吉躲在一个帐篷旁边朝这里看著,却不过来。
老古力走过来,扫视围观的众人,严肃道:“他是昊王亲近的人,昊王杀了我们许多的勇士!今日,我们就用他的血,来奠基我们勇士的亡灵!”
话音一落,身边的壮汉仓啷一声抽出弯刀,在风里虎虎舞了几下,象是临刑的仪式。
风月有那麽一瞬,真是心如死灰。
然而那死灰却在听见牙吉的话後,熊熊复燃起来。
老古力正要下令处死风月,牙吉却叫道:“古力阿爹,多图阿爹说要我好好看著他,不要让他跑走了,好用他来换粮食!多图阿爹说,他可以换到很多很多粮食!古力阿爹,我们已经好几天没有粮食吃了!”
风月一震,看向牙吉。
牙吉站得远远的,脸上却毫无惧色,稚嫩的声音已然有了草原风沙的色彩,却始终不脱清脆:“古力阿爹,你为什麽不听多图阿爹的?多图阿爹每次都给我们送来粮食,不然我们早就饿死了!”
老古力看向他,痛心道:“孩子,你还不懂。我们族里的壮年男子,为了能让咱们有粮食可吃,与昊王的士兵打了好多仗,许多勇士都永远长眠在昊王的土地上!你多图阿爹,此刻正在战场上和昊王搏斗!咱们族里还能繁衍後代的男人已经不多了,我们足术部落会衰落下去,伟大的草原会抛弃我们!我们要用这个昊国人的血来告诉昊王,我们足术是凶猛强壮的!我们要让他知道,我们是天上的雄鹰,他是我们的食粮!”
风月浑身冰冷的听著,终於明白,这个草原民族的血液里,有诚恳,有骄傲,有强悍的生存意识,有原始的掠夺本性。
牙吉不知道该怎样辩驳老古力的话,可是多图交待他要好好看著风月。他小小的思想里,装满了身为小雄鹰的骄傲和自尊,他想要好好完成尊敬的多图阿爹交给他的任务。
风月听著老古力痛诉悲伤的现实,环视周围的人们。
他们衣著褴褛,眼神有些涣散,他们用手中的皮鞭驱动著数不清的骏马,却不知道用这些来换取生活所需。
“古力。”风月突然开口,古力吃了一惊,诧异的看著他。
“古力,你们需要的不是我的生命。”风月看著他,被人捉拿的姿势极其难受,“先放开我,我告诉你我可以帮你们得到什麽。”
牙吉突然奔过来,用力推开那两个大汉。
风月轻轻动了动几乎麻木的胳膊,抬起眼来,看著那些穷苦的异族人。
“你们需要的不是无休止的掠夺和战争,也不仅是粮食。”风月慢慢说:“你们需要一些布,冬天的时候做一身可以御寒的衣服;你们需要一些药,来预防春天的疫病,治疗难以治愈的冻伤和风寒,我知道在这里,生了病很快就会死去;你们需要干净的水,人和牲畜共用的水源很容易让疫情蔓延;你们的孩子,应该有快乐的童年,应该顺利的长大,而不是还没来得及叫你们阿老阿爹就死去。像牙吉这样的孩子,应该有人教他们读书写字明白事理。没有人天生应该饿肚子,你们也能用自己的劳作得到足够的食物,在我眼中,你们的生命和松岩人的生命一样珍贵。”
草原上吹来温暖的风,混合著让人灵魂都能得到净化的青草气息,抚弄起风月如云的黑发。
灿烂的春阳下,他白皙的脸庞像转世的神明一样圣洁,散发出淡淡金色的光晕。
他微微昂头,看看晴朗的天空,以一种神祗的姿态轻轻一笑:“我愿意亲自写封信给昊王,替你们向他要求这些,我能保证他会答应我。等到他兑现的时候,你们再放了我,如何?”
四周只有风声。
牙吉呆呆地看著他,周围人混浊的眼睛都随著他的诺言渐渐闪现希望。
老古力不语。
风月又道:“古力,你不知道,我比你更不希望昊王出兵。”
老古力一震。
“昊国国库还很空虚,经不起战争。”风月诚恳的望著他:“我不希望他为了我,将国家弄得一团糟。而你,也不希望你的族人在战争中死去。我们都退一步,让昊王来为安排你们更好的生活,不好麽?”
古力张张嘴想要反驳,却看见族人都用希望的眼神看著自己。
风月说得对,他们需要很多东西。夏天还好一些,但是草原的冬天,是他们最难熬的时期,冬天里出生的婴儿,大部分未等满月便死去。
要杀他,是心疼战死的勇士们。
风月不知道,他正面对的,大部分都是足术的女人。因为生存环境太过恶劣,婴儿的成长极其艰难,足术的小孩都是吃百家奶水长大。极尽所能的繁衍後代,是这个民族比掠夺粮食更为必要的生存法则。
他的话,是这些淳朴至极一生只为生养而活的女人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这时,远方一骑灰尘荡,快马带来让风月期待的消息。
“古力阿爹!昊王的军队正在朝这个方向来!”
瞬间,人们眼中的希望变成惊恐不安。
老古力瞳孔一缩,喝道:“快走!到腹地去!”
话音刚落,一名大汉便将挣扎的风月迅速抓走,扔到唯一的马车上,飞快打马离去。
很快,马车後面荡起烟尘张天,是足术人赶著马群飞奔。
灰尘随风飘散,草原上平静的仿佛什麽都没发生过一样。
风月沮丧的窝在马车里,对面坐著对多图忠心耿耿的小牙吉。
说了那麽多,明明看到他们都动心了,怎麽到最後关头还是要逃跑呢……世代累积的仇怨产生强烈的不信任感,要如何才能让他们听从自己的劝告?
风月曲著膝盖,焦灼的掰著手指。
想到庆泽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到刚刚的那个地方了,心里又急又失望,恨不能跳下马车狂奔回去。
可後面马蹄声隆隆做响,此刻跳下去,定然被踩成肉饼。
庆泽勒住马,看著地上散乱的破布之类,心中如被烙铁狠狠烫著。
三天里他踏平十来个足术小部落,可始终没有风月的踪迹。
抓回去拷打的足术骑兵众口一词:不知道!
甚至被活活打死,都是一句不知道。
三天里,他不顾自己背後的伤,拚了名地带著五百轻骑在草原上狂奔、杀戮,却总是听不到想听的,见不到挖了心也想见的。
他是不是受了重伤,他现在是不是害怕?
一想到他,心都揪成一团,再碎成无数块。
那日多图射他一箭,趁乱而走。等他带伤狂奔下山,却只看见峡谷中堆成丈余高的干草。
本来心神俱碎,恨不能跳下深峡去寻他!却在那一刻死死认定,他的月儿定然还在人间!
这个念头鼓舞著他折磨著他催促著他,不能停不能停,不能让他一个人呆在那麽危险的地方!他手无缚鸡之力,他没有力量保护自己……
看著地上散乱的杂物,那形状展示出这个部落似乎不小。
他顿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要追踪这个部落!
再次催黑羽上路,眼前突然一阵昏黑。
赶紧抓住黑羽的鬃毛,听见白虎叫道:“大王……”(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慢慢缓过劲来,庆泽深深呼吸一口气,道:“没事!听,是不是有马蹄声?”
白虎右肩上包著厚厚的纱布,右手整个不能动───也许今生都不能动了。
然而多图那极近极快极猛的一箭,若不是他在瞬间扑到昊王背上,从此天下再无昊王!
多图那一箭,穿透白虎的右肩,扎进昊王的後心处。
昊王不肯回去养伤,定要带兵出来寻找。忠耿如他,又怎会离了左右?
庆泽派人回青城报信调集粮草,叫边境守军大部严阵待发,小部分成三路主动出击。他自己又亲点了三百,加上两百亲随,在草原上疯狂寻找风月的消息。
三天下来,人困马乏。
他喊过一个士兵来,那士兵伏地听了,叫道:“大王,有马群朝北方奔去了!”
“追!”
庆泽一抖缰绳,黑羽率先奔了出去。
19
向北。一直向北。
庆泽不曾停歇,老古力的部落也不曾停歇。
庆泽强压著喉间涌来的阵阵血腥气,紧紧抓著缰绳。就算到了天边,也要把他追回。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大湖,湖水粼粼深深浅浅,那颜色竟也不同。
草原似乎到了尽头。
湖水的对面,远远可以看到群山温柔缠绵起起伏伏的曲线。
老古力的部落便停在这个大湖边。
路上,多图留下的骑兵回报:昊王的骑兵一直跟在後面追赶!
风月激动非常,浑身颤抖。
他来了!心中压抑的声音在灵魂里高喊,我在这里,庆泽我在这里!
身边牙吉却紧张的浑身僵硬。
於是他们一路向北,昼夜不停的狂奔。
就要到大湖的时候,骑兵对老古力说:昊王追到半路,又回去了!可能找不到咱们了吧。
小牙吉终於放心的松了一口气,小脸上紧绷的表情松弛下来。
风月却慢慢闭上眼睛,流下泪来。
极度的疲惫紧接著席卷而至。
若是就这麽睡去,等我醒来,是不是在你怀中懒懒的享受你温柔的疼我?
庆泽追到半路,几乎看见前面尘土张天,马群奔腾的隆隆声如同天边闷雷滚过。
果然没错!不是牧民转场的季节,却看见大规模的转场,那不是正说
明他的月儿就在那里麽?
心中激动异常,月儿月儿,我就来了!
那甜美的笑容,那动听的声音,那满溢的情感,都随著马蹄在草原上纷飞。仿佛能够听见,他在大声疾呼,我在这里!
喉间又是一阵腥甜,这次再也强压不下。两大口淋漓鲜血,随风飞落在青青草上。
“大王!”白虎和丹涂子同时大吼。
黑羽正在奔驰,却有了灵性一般慢慢刹住脚步。马背上的庆泽只觉眼前昏黑似乎黑夜骤降,虎躯晃了两晃,口中轻念一声“月儿”,便生生栽下马来!
黑羽对空嘶鸣,凄厉无比,似要代替他的主人将思念传递给远方受困的人儿。
丹涂子奔到庆泽身边,见大王双目紧闭形神俱疲,嘴角口中都是鲜血,震惊的心肝巨晃!
白虎带伤奔来,行动稍慢,肩头早已一片黑红。
将大王轻轻扶起,解开披风,这才看见───那後心处一大片黑渍,竟是伤口的血将软甲浸湿!
丹涂子亦是风尘满面憔悴不堪,手下却不含糊,轻轻将後心软甲衣服剥去,便看见大王的伤口还正在源源不断的流出温热的鲜血。
雪白的纱布上,大片大片刺目的红。
丹涂子立刻道:“大王新伤,本就高烧著,又焦虑攻心才会吐血昏迷。此处灰尘放荡,极易让大王的伤口恶化!草原上风大,可大王这新伤还未收口,最受不得风!即使在这里将大王医醒,过不了多久会更加严重!不能耽搁了,必须回营里养伤!”
白虎点头道:“好!你带三百人护送大王回去,我带人继续……”
“不行!”丹涂子大喝道:“你的伤轻麽!跟我一同回去!”
白虎面色苍白,摇头道:“大王这样不顾,就是想早日将公子救回。公子一日回不来,大王便片刻不得安心!你送大王回去,我再带人去追!”
丹涂子急道:“都什麽时候了!我知道你是为大王著想,你当我不急麽?公子那种玲珑剔透的人,谁放心的下!可大王今後时刻都要用你!要是你就这麽死在这里,今後那麽多事情,你让大王找谁去做?大王此刻不能耽搁,你废话少说,随我一同回去!”
旁边一个久跟著白虎的亲兵过来道:“大人护送大王回去吧!解救公子兄弟们去便是了!此处距离边境深远,万一路上遇到蛮子兵,还要靠大人保护大王!”
白虎一听有理,便不再坚持。让那二百王宫亲兵侍卫继续向北追去,自己带了三百边境骑兵,护送大王回去。
丹涂子不放心,怕别人不知轻重碰到大王伤口,自己将大王扶上马,坐在他後头。
白虎交待道:“大王只是气急攻心,并无大碍,回去不可乱讲!”说著走在前头。
丹涂子朝身边一瞧,那黑羽片刻不离的跑在一旁,黑漆漆的大眼睛中满是水光。
鼻子上一酸,心道:公子啊,你可一定要好好的!
铃儿叮当响,两匹马合拉的青呢帐马车从远方而来。
似乎看到这里一片帐篷,驾车的人兴奋的一抖缰绳,两匹骏马立刻撒
著欢奔了过来,晃得那帐边铜铃更是一阵叮当乱响。老远就能听见。
牙吉正盯著沈睡的风月看,忽然隐约听见铃声,立刻将耳朵支了起来。
叮当叮当,似乎还有吆喝的声音。
牙吉的眼睛顿时闪亮闪亮,再也顾不上多图阿爹交待的任务,撒开小脚丫子就往外面奔去。
果然,正是以前见过的松岩商人来了!
族里的许多女人纷纷朝那青色的马车奔去,脸上欢天喜地。
要在这麽深远的地方见到商贩,很不容易呢!她们手里拿著刚刚织成的小小羊毛毯子,满心期待的去换取一些生活用品。
能换到一些东西,也很不容易呢!她们贫穷,这些小小的羊毛毯子,是她们花了许多时间将羊毛搓成线,再用一根根毛线织成。她们从不舍得将羊儿杀了果腹,除非是祭祀草原之神的时候。她们深信,这些日夜随伴的动物,是神灵赐给的神物。
马车徐徐停下,那商人见到她们手中的羊毛毯子,笑容满面的吆喝著:“诶……梳子铜镜,针线钵盂,什麽都有!”
绝对是不等价交换,可是在这里没有人置疑。
牙吉也奔过去,使劲在里三层外三层的女人中钻著,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已经是汗流浃背,汗水将他脸上的灰尘冲出一条条浅黄色的沟壑,看上去十分滑稽可笑。
他气喘吁吁地问那商人:“你是昊国人吗?”
那商人一愣,随即笑著回答道:“我从岩京来,是松岩人。”说完,又和周围闹哄哄的女人们交换物品。
牙吉伸手拉过他的衣角,著急地问:“那我问你一个谜语,乌龟在壳里盖房子,谜底是什麽?”
那商人停下来看看他,仔细想了想说:“没听过,不知道呢!”
牙吉急得几乎落下泪来,叫道:“你怎麽不知道,不是昊国人都知道吗?”
那商人双眸闪亮,看著他,笑道:“哎,小弟弟我是岩京人,真的不知道啊!这样吧,等我回去了找个昊国人帮你问问。你们下次去什麽地方?我到哪里才能找到你告诉你?”
牙吉立刻高兴起来,晃著那商人的衣角嚷道:“真的真的?你一定要帮我问问!我们会在这里住很长时间,你一定要回来告诉我!”
那商人笑道:“行!只要能找到小弟弟你,我一定帮你找到答案!”说完,又忙活著和女人们换物品,不再理他。
牙吉得了他的许诺,兴奋非常。又使出吃奶的力气从女人堆里挤出来,朝风月所在的帐篷奔去。
20
大风滚著灰云,在辽阔的天空奔腾。
二百轻骑踏青草扬灰尘,在辽阔的草原上奔腾。却忽然两声凄厉长嘶,两匹骏马双双倒地抽搐一番,便不再动。
被摔下来的士兵不顾手臂折了,爬起来哭喊:“我的马……”
那两匹马,硬生生是给跑死了!
为首的一人急忙勒缰停下,身旁一人担忧道:“已经跑死十二匹马了……”
那为首的不语,却问道:“再听听,马群朝那边去了?”
立刻有士兵翻身下马,伏地倾听,半晌道:“听不出来,风声太大了。”
又有士兵说:“我怎麽觉得跑来跑去都是一个样?”
一句话,让为首之人出了一身冷汗───难道说,真的迷路了?
他们替大王继续搜寻风月所在,可是跑了个昼夜,那马群奔驰的声音倒越来越小了!大风渐渐起来,飘飘发发好不威风,却让寂静的草原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迷失方向,在阴天的草原上是常有的事情。
为首之人道:“只好慢慢走了,总不能等在这里吧!”每个人身上带的补给都不多,等在这里无异於等死。
他们这麽慢慢走了将近一日,让马儿便走边吃草,算是休整一番。
却突然看到前方隐约出现一条黄土路。众人一喜,原来他们在方向不明中走斜了,摸索来摸索去,不料此刻又折了回来。
黄土路上,一顶双架青呢马车正在飞奔。
风月醒来,浑身酸疼无比十分不想动,可身下那毯子的味道难闻非常,仿佛是汗臭,可又象是马粪味。
带著对庆泽和寝宫大床的无比怀念,风月无奈地强撑著起来,小帐中只他一人,牙吉跑得不知所向。坐了一阵,心中郁郁,便出得帐来。
牙吉正跟几个小兄弟斗力,见风月出来,立刻将小对手摔倒在地,欢快地奔了过来。
叫道:“风月风月,阿老们都很想见你呢!”
“见我做什麽!”风月烦闷地回他。
小牙吉却已经拉住他的衣服,兴奋地嚷道:“我告诉她们我喜欢风月,她们就说想和你再说说话,你愿意吗?”
风月便知道,自己那天的言论一定打动了这里的女人。於是强打起精神,微笑道:“好啊,我也想和她们聊聊。”
在风月这样的纤弱美男面前,女人们倒是没有什麽拘束,都张了好奇的眼神盯著他看。
风月被看得有些头皮发麻,却见她们都是笑嘻嘻的,问道:“什麽好事情,你们都这麽高兴?”
一个女人拿了换来的牙梳给他看,风月眼前一亮!又见小牙吉往後躲闪著缩了缩,顿时喜上心头。
有商贩来过!
便笑道:“倒是挺好看的。”当即趁热打铁,将在昊国巡游时见到的种种说给她们听。
女人们是在穷日子里熬惯了的,听到那些闻所未闻的,眼中都不自觉的流露出向往。须知对於这些总与残酷的生存环境争夺生命的人来讲,最能打动她们的,就是亦实亦需的美好生活。
昊国边境,昊王行营。
庆泽一身轻便戎装,黑著脸看著面前跪了一地的大小军官臣子。
他回来被丹涂子细心救醒,立刻就要再回去找,军官臣子们自然是不同意,纷纷涕泪交流的劝大王保重身体为上。
淮中霆收到昊王急召後,立刻点了五千兵马飞奔而来。随他同来的还有一人,正是王後宁好。
宁好早年间陪著庆泽上了许多战场,在宫中听到大王边境受伤的消息,不顾一切地穿上以往的盔甲,带了小竹随军而来。此刻也跪在众人前头,双眼都哭得高肿起来。
她对庆泽,真的是情真意切。一见到他背上麽指肚大小的血窟窿,立刻便心疼至极哭得淅沥哗啦。
可庆泽一醒,整颗心都在风月身上,听著她动不动就哭著实烦躁。心道:“早年间她那麽英姿飒爽一个女子,怎地现在如此婆妈?真是比月儿差到天上去了!”
他哪里知道宁好的心情?前些年他敬她是个女中豪杰,又是战场上一同过来的,对她自然另眼相看。可自从被与众十分不同、智慧十分卓世的风月占据去的整颗心,宁好的种种便成了回忆。他也念著她过往的同甘共苦,可那毕竟不同於当今与风月的心有灵犀一点通。
相敬不是相爱。
然而宁好是真心实意地只愿为他一人。自她嫁到昊国,大王一直对她不同於其他妃子,虽然没有子嗣,可大王从未以此轻看於她,更是令她感动非常。大王地这份情意,让本就习过武的她身上时刻都散发著一股英气,少了几分妖娆妩媚。
可自风月一来,那过往诸多好景通通不在,支撑著她的那份不同寻常的情意不见踪影,怎不叫她伤心?但凡女人,伤心时总是脆弱时,眼泪是她们最好的表达方式。
宁好看著脸色发黑的王,一颗心简直碎成几瓣。
旁边的青龙脸色更黑,他恨不能飞到风月身边,只恨不知他的踪迹。他一得到大王的消息,便单人独骑而来,不料见到大王伤势加重!
突然士兵大声报道:“大王!蛮子多图送了个信使过来!”
庆泽沈声道:“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那信使便进来,道:“大王若是想要重聚,望许诺年年供我足术十万冬粮!”
“十万冬粮?!” 行营中顿时哗然,各人纷纷愤恨。
庆泽倒嘿嘿笑道:“好啊,本王答应他!不过本王希望多图亲自来定约。”
那信使道:“这我说了不算。”
庆泽也不为难他,只管放他回去。只是众军将非常不满。
他们哪里知道庆泽此刻心思?多图肯拿人来换,至少说明他的月儿生命无虞。
宁好道:“大王,这……不大妥帖吧……”
庆泽摆摆手说:“知道你们要说什麽,本王心中什麽都明白。但月儿非同一般人,我说什麽都肯的!”
正说著,门口奔进一小将,庆泽一看,正是带来的亲兵!
那小将进来便扑到地上叫道:“大王大王!侍卫们失职,在草原上迷了路,不想又转了回来!可是在回来的路上,侍卫们碰到一个商贩,他说他是给大王送信的!”
庆泽呼得站起来,喝道:“叫进来!”
“是!”
很快,一人被带进来,进来便道:“大王,小的是松岩商贩!”
庆泽心中咚咚跳起来,那正是他悄悄安排的探子!便一把抓著他道:
“什麽消息?快说!”
那人吃疼,却也不敢吭声,道:“我在草原腹地听到一个奇怪的谜语,说是只有咱们昊国人知道,便觉得……”
“你快说那谜语是什麽!”庆泽心中狂跳,莫非……
“乌龟在壳里盖房子!”
瞬间,庆泽觉得似有一阵暖风抚过,周身阴霾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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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泽又对那商人说:“本王要你带路,不要走错了!他那里,总共有多少人?”
商人道:“人很多,但都是老弱病残和女人,像是多图的母族,没见到有什麽防卫!”
“哈……”庆泽古怪地笑起来,却又止住,兴奋地来回快速转了几步,突然停下高声道:“淮将军,点五百精锐随本王前去接月儿回来!你在营中坐镇,将前面的深峡仔细埋伏好了!若是多图果然来定约,便将他们尽数一网打尽!若是他不来,待本王回来才可将伏兵撤下!”
淮将军高声应了,立刻为大王点兵去。
庆泽阴狠一笑,道:“这多图倒是自大得很。草原广阔,要想寻人的确艰难,只是他大概死都想不到,月儿一个谜语,就能告诉我他的位置。”
一旁丹涂子不解道:“大王真的能肯定公子就在那里?”
“没错!”庆泽自信道:“这个谜语,全天下也只有月儿能说的出来!”
一干人不语,却都极想知道谜底。庆泽知道了风月所在,心中焦急更甚,只恨自己没有双翅,不能瞬间飞到他身边。
“大王……”丹涂子看著他的脸色小心问道:“那迷底……”
“钙中钙!”庆泽不耐道:“别想了,你们都不明白!”因为连我都不明白!
“盖中盖?”
大小军将,尽作呆滞状。
多图听到信使回报,想了一想,便道:“我就是去和他定约,他能怎样?”
手下立即有人反对:“头领,昊人奸诈无比,不能轻信!头领还是不要去了吧!”
便有人跟著附和道:“对啊!咱们取昊人的粮食,都是突袭得来,还用和他们定什麽约?上次头领要和桑脂定约,不是就没成嘛。昊人不
能信的!”
多图却道:“怕什麽!咱们捉住的那个,听说是昊王的心肝,据说昊王对他宠得不得了。不管他怎麽狡诈,总不会不要自己的心肝的!我们若是能得了昊王的许诺,那麽多冬粮,可以让我们吃好多年。”
还有人想要说什麽,多图却豪爽笑道:“他若是杀了我,我自然让他永生见不到他的心肝!再说昊王也是英雄,定不会爽约,你们放心好了!带上我们最勇猛的五千骑兵,和我同去。这样,你们总算放心了吧!”
云卷云舒,随风飞快北去。
俯瞰地上一条灰色尘线,如利箭,追云逐月般迅疾地同样向北直直射去。
为首一点墨黑,正是一身黑色轻甲、跨下黑色骏马的昊王庆泽。
除了短暂休整,昊王带著伤,亲率五百精锐,昼夜不停直奔目的地。
那是草原的最深处,那是他之所在与心之所在。
多图并不是完全将老古力的部落完全交给草原来庇护,他还在通往腹地的路上留下一些哨兵。然而草原民族天生善攻不善防,那些哨兵,还没来得及驱马飞奔报信,已被庆泽的精锐消灭。
终於在夕阳半藏的傍晚,当西边天涌起瑰丽的丝云,当湖水泛起迷离闪亮的水波,一大片帐篷,渐渐出现在庆泽的视线中。
月儿月儿,我来了!再等一会儿,再等一小会儿,你我便能团聚!
剧烈的心跳再也按耐不住,背後的疼痛早已被忽略,庆泽驭著黑羽,一马当先奔了过去。
风月正在看牙吉与他的小夥伴们斗力,忽然听到哨兵骑马飞奔过来喊道:“古力阿爹不好了!有一队昊……”
话还没喊完,他大叫一声,从马上倒栽了下来。众人一看,只见他那背上,一直羽箭直透心肺!
顿时一片惊叫混乱。接著便能听到轰隆隆的马蹄声。
风月心头狂喜,立刻爬起来向那哨兵来处奔去!
是庆泽!一定是庆泽来了!
可是他没能跑出几步,手臂已经被人捉住。他惊恐的回头,老古力已经阴沈著脸,握著一柄牛角小刀,镇定的一步步走了过来。
女人们还在惊叫慌张,小牙吉在混乱的人群中焦急的寻找风月的身影。
当老古力将小刀架到风月颈中,庆泽也已经到了他们跟前。
他黑甲黑马,夕阳晚照给他描上一层金色光辉,宛如凶猛的战神从天而降。一霎那间,营地中静寂无声。
庆泽却只看著风月。他瘦了,小脸儿灰扑扑的,身上也脏兮兮的,青丝中还沾上了干草叶,一双大而亮的杏眼正激动的看著他,仿佛在喊:庆泽庆泽,我想死你了!
庆泽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麽表情,他只能用眼睛告诉风月,我终於找到你了!
太多的语言,太多的思念,此刻却只剩下四目胶著,再也不能分开。
无声无息,却胜过有声有色。
然後庆泽看到了风月颈中的锋利小刀。
他终於将目光投向老古力和他身边的两个壮汉。
“放开他。”庆泽道。声音不大,却威严如神音,通过暖暖的晚风震撼地穿透每个人的耳膜:“你没有胜算。”
老古力眼神晃了晃,却又握紧了牛角小刀。
五百精锐已经到了跟前,迅速围成一个圆,将他们全部困在中间。
小牙吉早已钻了出来,目瞪口呆的看著这一幕。
风月的安然欣喜,老古力的紧张困境,都让他小小的心灵不知所措。然而最让他感到窒息的,是眼前这个黑甲黑马的男人。
他高大,他威严,他像一团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著辽阔的草原。他让孩子向往,又让孩子恐惧。
只听风月镇静的声音传来:“古力,放开我,我让他给你们安定富足的生活。”
“不!”老古力颤巍巍,坚定摇头道:“你这几天,总在这里说昊国的好处,总是鼓动著我们内迁到昊国去。这不行,我们不能答应!足术是草原的儿子,草原是我们的不能舍弃的家!”
庆泽微微一笑,道:“这个本王暂且不管,本王再说一便,放开他!否则,你是要置她们的生死於不顾了?”马鞭一指,正是那些惊恐的女人们。
老古力瞳孔紧缩,浑身颤抖。
青龙跟在庆泽身後,看准了时机,一把灵巧软剑如电,瞬间向老古力卷去。一愣神间,老古力已然身首异处!
热腾腾的血喷到风月脸上,仿佛能听到幽灵般嗤的一声,风月从重逢的无限喜悦中脱离,愣愣看著老古力的身躯硬梆梆倒下去。还没等著地,旁边已经多了两个大汉的身体。
青龙是恨极,一出手便是全力。风月被虏,大王受伤,白虎失臂,这是他心中血腥的阴影。
庆泽见风月傻在那里,心中叫了一声不好,立刻上前俯身,将吓呆了的人儿抱起放在怀里。
担心了多日,思念了多日,总算再次紧紧抱住了他。
那边青龙已经指挥士兵拉满弓弦,一只只箭头直指被困的女人们!
小牙吉站在那里,不敢相信的看著他古力阿爹鲜血淋漓的头颅。
庆泽看了一眼,带著风月调转马头,欲傲然离去。
眼前景物转了几转,风月终於回过神儿来。他一把抓住庆泽的手臂,叫道:“别杀她们!别杀她们!她们其实都很想内附的!庆泽,我知
道她们,你相信我,她们真的很想!”
庆泽一手抱著他,见他焦灼异常,犹豫了一下,却已经听到背後传来一阵阵惨烈的惊叫。[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那些声音还没有停息,风月已经捂著耳朵惊声尖叫起来!
庆泽将他紧紧抱在胸前,转身对红了眼的青龙吼道:“停!放了她们!”
峡谷深长,峡上丛林茂密。
多图走到峡口,观察一下,并不见任何不对之处,便昂然率先催马进了峡道。
直到他快要走出峡谷,仍然没有任何伏击。
多图心中喜道:昊王果然是守信的!
然而天不遂人愿,正在他沾沾自喜时,峡上突然万箭齐发!茂密的丛林里,顺著山势埋伏了两排连弩手。
身後顿时惨叫连连!
淮中霆为保尽量多消灭多图的有生力量,尽量让多图率军入峡,直到队伍大半都进来,才下令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