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眉黛落》》 · Jassica · 2026-07-26
至于任云,这位三少爷的成就,在十年后是有目共睹的。这其中用了什么手段,又做了什么事,却非她这样的外人能知晓的……
但是,命运或许是可以改变的,比如任云的确受伤了,却比之前要重;比如爹爹并没有出事,还不再耕地,而是出外做生意了,娘亲也能活得好好的。
兴许十年后,祈天阁没有被任家吞并。即使未有壮大,还在此占了一隅……
炎柳眼见她时不时瞟过来的目光,里面神色复杂,还夹着些许的同情与怜悯,不禁脸色不善。
当祈天阁的女主人,就让她这么不情愿?
不知有多少年轻貌美的女子,为了得到那个位置不择手段,使出浑身解数还得不到他漠不关心的一瞥。
“……炎阁主错了,苏姑娘还有第三个选择。”
突兀的声音自远处响起,炎柳好整以暇地转过身,眯起了眼:“任三少身体不适,怎地不在房内好生歇息?这样到处走,不免要让人担心的。”
任云脸色苍白,显然走了这一段路,耗费了不少力气,倚着树干微微喘息,对于炎柳的挑衅,不在乎地笑了笑:“皮外伤而已,先前得苏姑娘彻夜不眠地照顾,已经好了许多。”
“彻夜不眠”四个字,在炎柳听来分外刺耳。
他双臂抱胸,看向任云的眼神一凛:“方才的话,任三少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苏姑娘若是对大哥无意,又不愿加入祈天阁,唯一的选择,便是与在下一起。”任云望向苏眉儿,不慌不忙地说道。
炎柳哼哼道:“跟你一道,仍旧要留在任家。任家主想要做什么,想必任三少也明白,此事他定不会同意的。”
“在下自有办法让爹允许这门亲事,毕竟像苏姑娘这样好的女子,谁不愿意纳入家中?”任云神色笃定,对上炎柳的视线,好不退缩。
炎柳扭头望着苏眉儿,凤眼微挑:“既然任三少也出手了,决定权便在你手上。”
“一句话,你要跟他还是跟我?”
终生大事,在他们的口中,像是在分粮食那般,你一袋我一袋,轻而易举。
苏眉儿头疼欲裂,暗暗还有些恼火。
这两人都当自己是什么,可以分发的五谷杂粮?答应卖给哪家就哪家?
瞥见他们炙热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苏眉儿转开了视线,直截了当地答道:“两位公子的好意,奴家心领了。”
“阁主,打打杀杀的生活并不是奴家想要的,奴家亦害怕见血,怕是要辜负你了。”
“任三公子,任府这样的大家族,不是奴家这样的小人物可以呆的。而且在这里,奴家过得并不愉快……”
至于这两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向自己提亲,苏眉儿不愿白费力气思索,更不想妄自猜度。
她心底忽然有些倦意,回想起往日在巷尾的生活,虽然贫苦,可是邻居街坊对自己多番照顾,笑脸以待。
没有这么多的勾心斗角,亦少有暗藏心思地故意接近……
苏眉儿暗忖着,或许她真的不适合留在任府,就该回去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默默地下定决心,一定要尽早离开此地!
对于苏眉儿的拒绝,似是在任云的意料之内,却在炎柳的意料之外。
后者黑着脸一挥衣袍,转眼消失了身影。
任云仍是倚着树干,歉意道:“当初是在下接苏姑娘入府,没想到会让姑娘过得如此不顺心。”
炎柳的愤怒与紧逼,令苏眉儿不自觉地退后,又或是不着痕迹地远离。
而任云这般内疚的神色,真诚的目光,甚至于是柔和的语调,却让她微微红了脸,不知如何是好。
“任公子言重了,这也是任家主的意思,并非出于你的本意……至于在此处的生活,奴家出身贫寒,这才不太适应。”
“苏姑娘总是这般善解人意,”任云轻笑着垂下眼,低声一问:“若果在下说,有办法将姑娘送出任府,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一夜惊魂
苏眉儿这一听,面上并没有显露出多少喜色。
任云愿意忤逆任家家主的意思来帮她,不可能一无所求。
她沉默着,等待这位任三少提出条件。
任云倚着树,俊颜微白,透出几分孱弱之色。只是那一双眼眸目光灼灼,是与面色截然相反的凌厉气势。
“在下不希望苏姑娘纠入任家的漩涡之中,再也脱身不得。毕竟这汪深潭,比姑娘想象中要深。”
“那么,任三公子想要从奴家这里得到什么?”苏眉儿别扭地撇开脸,喃喃问道。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无法坦然地接受别人慷慨地付出,而是忐忑着对方在伸出援手的同时,会索要怎样的回报。
见状,任云的唇边扬起一丝柔和的笑意:“那夜苏姑娘看到在下,虽然有些惊讶,却更多的是意料之内。”
“在下只希望,苏姑娘能不再隐瞒。”
苏眉儿蹙起眉,这个人在受了那么重的伤时,居然还能分神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
此乃是多么强的意志力,又或许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思及此,她的心底对任云隐隐多了些同情。
究竟是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了如此的他?
表面温和无害,处处受打压,又不被家主重视。实际上却步步为营,小心谨慎,要不然如何会有十年后的任三爷?
既然爹爹苏慕已是无碍,如今过得风生水起,苏眉儿也觉得没有再隐瞒的必要。
她斟酌片刻,含糊道:“当初奴家算出任公子会因为救苏叔叔而受轻伤,苏叔叔却会重伤亡故。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窥视天机已是不对,实在不能再提前泄露……”
“原来如此,苏姑娘的担心亦是对的,天机不易泄露。”任云微微颔首,对于她的隐瞒,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恼怒与不悦:“再说,姑娘不是之前对在下有所暗示了?此事也没有酿成打错,且苏慕并未受伤。”
苏眉儿一愣,想起那会儿不希望爹爹与记忆中那般走上相同的命运。她无法阻止此事发生,便在任云这里动了点手脚。
没想到,他还记得……
低下头,苏眉儿心虚道:“奴家的话,却任公子受了更重的伤,实在是……”
“苏姑娘,在下的确经过那处巷尾,并遇到了苏慕。”
任云淡淡的话,让她诧异地抬起头:“公子见过苏叔叔?那为何……”
“这些时日有人在暗地里抢任家的生意,原先在下也并未在意,只是如今牵涉颇多,容不得在下忽视。”任云收到线人来报,又是他近日追查之事,这才重视起来。
苏眉儿听得迷糊:“任公子是说,苏叔叔做得生意并不妥当?”
他点头:“如果可以的话,让苏慕抽身为好。”
可是,尝到了甜头,又怎能轻易放手?
苏眉儿满脸担忧:“奴家明儿便去寻他,好生劝阻。”
她望向一旁的任云,吞吞吐吐道:“公子答应的事,什么时候兑现?”
“待天一与天二回来,在下立刻就将姑娘秘密送出任府。”任云应承着,半阖着眼苦笑道:“爹替大哥向姑娘求亲的事,在下亦会尽力周旋,还请姑娘多忍耐些日子。”
他的话有种令人安心的感觉,苏眉儿清楚任云言出必行,提起的心这才慢慢落下。
任恒并没有派人前来催促,任峰听说此事,心里头却不大乐意。
家主这么一手,自是有他的道理。苏眉儿相貌秀丽可人,又乖巧伶俐,更是有着不同凡响的能力,这样的女子担当任家主母,即便出身有些瑕疵,任峰还是欢喜的。
只是此女却一再拒绝,分明是嫌弃自己,令他心中大为不快。
任峰好歹是任家嫡子,容貌出众,一表人才,往日继承了任家,更是风光无限——如此,苏眉儿居然敢不答应这门亲事,让他怎能不恼火?
“啪”的一声巨响,任峰踹开苏眉儿房间的门,冷冷一喝:“你、你给本少爷出……出来!”
在桌前的女子被他生生吓了一大跳,睨了眼榻前放下的重重纱帐,她蹙起眉,敷衍地福了福身:“不知任大公子前来,奴家有失远迎。”
“得了,谁要你假惺惺……说,你怎么不答应?”任峰明显是喝醉了,脸色酡红,走路摇摇晃晃,几次要伸手抓住苏眉儿未果,满脸恼意:“让你躲……给本少爷站、站住!”
听他的话不躲的才是傻瓜……
苏眉儿皱着眉,闻到他满身的酒气,隔着桌子躲开道:“任大公子喝醉了,奴家这就让人扶你回房去。”
“不必了,反正我们就要成亲,本少爷今晚就要在你这里睡!”任峰踩着虚软的步子,跌跌撞撞便冲向了床榻,吓得她连忙上前拦住。
“任大少,这样于礼不合。”
任峰挑挑眉,指尖轻佻地刮了苏眉儿的脸颊一下,笑眯眯地道:“过了今晚,就都合适了……明天我们补上拜堂,今夜就是提前的洞房花烛!”
见过无赖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苏眉儿红着脸退后两步,琢磨着是拿手边的花瓶把人打晕了,还是直接叫仆役把他拖走。
前者可行性比较高,后面的怕是要引人非议。毕竟大晚上的,任峰骤然闯入一个年轻女子的闺房,总是说不过去。
尤其是……
她正伸手拿起花瓶,那厢任峰扑了上来。
苏眉儿大吃一惊,急忙躲开,这位任家大少扑了个空,踉跄着撞入纱帐之中。
瞅见榻上的人,他先是惊诧,接而愤怒不已。
还道这小女子三番四次地瞧不上自己,原来早就跟二弟对上了眼。
这个庶出的弟弟,在府中地位低微,又不甚得爹爹喜欢,任峰向来不将其放在眼内。没想到这么一疏忽,居然被任云捷足先登,率先偷走了佳人的心。
任峰心下怒火腾起,酒意去了几分,目光陡然阴森歹毒。他暗恼苏眉儿的不识趣,更容不得这个远远不及自己的二弟竟然夺走他得不到的!
苏眉儿暗道不好,任云伤势未愈,这任大少又一副要出之而后快的狰狞神色。
趁着任峰没有注意她,抬手就把花瓶往他头上敲了下去。
“你、你竟敢……”任峰摇摇晃晃的,额上并未见血,显然是苏眉儿因为害怕,手上的力度不大。
对付一个孔武有力的男子,明显不济。
见他靠近,她惊得紧紧拽着手里的花瓶,缓缓往后退。
苏眉儿瞪大眼,心跳如鼓,手脚愈发冰凉。
打晕任峰,实乃是下下之策。若果他翌日醒来,还记得今晚的事,定会一再追究。
到时候,苏眉儿行凶在前,更是有苦说不出。
为了她的名节,又或是要她付出代价,任恒定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逼自己嫁给任峰。
苏眉儿越想越是害怕,后背已经贴到了冰凉的墙面,任峰离她也不过几步之遥。
忽然“砰”的一下,任峰应声倒地。
苏眉儿怯怯地留在原地,不敢上前查看,害怕此乃任大少的小把戏。
“……在那愣着干什么?过来!”
她抬起头,望见窗前的红衣男子,明艳的面庞带着几分不耐,身边则是那两名面无表情的青衣童子。
明白想必是炎柳出手了,苏眉儿把花瓶往地上一放,飞快地跑到他身边,提心吊胆地问:“任……任家大公子怎么办?”
方才任峰大摇大摆地进了院落,外面的仆役怕是看得一清二楚。如今这人晕在此地,抬出去未免太扎眼。若是被任恒知晓,想到他明显护短的性子,她便忍不住抖了抖。
炎柳自然而然地揽着她的肩膀,似笑非笑地看向榻上缓缓坐起的男子:“小眉儿怕什么,任峰死了,任三少自有办法摆平。”
苏眉儿僵住了,好一会才寻回了声音:“死、死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做惯粗活的手,就用花瓶敲了一下,任峰就这么……死了?
炎柳一瞧她的神色就清楚某人想歪了,长臂一伸,把人圈在怀里:“别怕,任峰是被毒死的。”
闻言,苏眉儿这才吁了口气,狐疑地瞅着他:“阁主什么时候出手,还毒死了任大少的?”
炎柳皱着眉头,不高兴了:“小眉儿怎么只想到是我动手的,而不是他?”
苏眉儿睇了炎柳一眼,迅速摇摇头。
任云伤得那么重,刚才躺在榻上,似乎没有多大的动作,怎么隔空把人毒死?
见她不信,炎柳扯扯嘴角:“原来在小眉儿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不、不是……”苏眉儿支支吾吾地答不上话来,只是让她相信是任云动的手,实在太难了。
拽着她抬脚往任峰的尸首走去,炎柳弯下腰,指着脖子上的一处,冷笑道:“小眉儿瞧瞧这是什么?”
苏眉儿原本不敢看,任峰瞪圆眼死不瞑目的模样,着实太吓人。
只是炎柳不达目的不罢休,用力扯着她,硬着让苏眉儿低头。
她浑身一僵,好不容易把目光扫向了炎柳所指之处。
模糊的烛火下,隐约瞥见一点银光。细细一看,脖颈处竟是一支银针!
苏眉儿瞠目结舌,望向任云淡然的神情,他仍旧一语不发,并未作出任何解释。
她即便再不愿,此刻也不得不信是任三公子动的手。
“任少爷打算怎么处置?”见苏眉儿瞧得清楚了,变成呆呆愣愣的样子,炎柳坏心眼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唔,又嫩又滑,手感还是相当不错的。
任云不过抬手轻轻拍掌,一人自门外缓步走入。
苏眉儿被炎柳捏得痛了,回过神不经意地一瞅,脸色一白,立马往身旁那人的怀里钻。
炎柳对于她的投怀送抱自是不会推托,轻轻松松地伸手环住苏眉儿的细腰,愉悦地笑了:“看来任公子为了这一日,倒是准备得妥妥当当了。”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在下也不过为了保住小命,不得已才为之。”任云对于这位阁主的冷嘲热讽,并没有放在心上。
门口有着“任峰”面容的人上前向他行了礼,从袖中取出一物,正要做什么,却被任三少暗暗中手势阻下了。
那人扛起任峰的尸首,转眼便消失在众人面前。
苏眉儿惊魂未定,浑浑噩噩地走到软榻上,闭上眼便倒了上去……
迁居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当苏眉儿睁开眼,看见大摇大摆走入房中的“任峰”,心里猛地一跳,只能露出一抹苦笑。
显然昨夜那一幕并非是虚幻的噩梦,而是真切存在的。
任家的大公子就在一夜之间消失,甚至被人取而代之。
苏眉儿仰躺在软榻上,目光专注在那“任峰”的身影。
举手投足,相貌身影,哪怕是脸上一点细微的表情,亦模仿得惟妙惟肖。
如此厉害,没有一两年的细心观察,显然是做不到的。
想必,任云为了这一天,确实费劲了心思。
或许在心目中早就有了计划如何取代任峰的位置,连替身都准备好了,缺少的只是一次妥当的时机。
而苏眉儿,正是在昨晚给他提供了绝妙的机会……
她不知该生气,还是将自己归于共犯的行列。
心里沉甸甸的,即便任峰再讨厌,仍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就如此突然消失,苏眉儿还是忍不住唏嘘一把。
与任云的照面感觉越发不自在,她低着头匆匆用了早饭,便出门去寻苏慕了。
其实,任云这般做,的确是为了自保。毕竟以任峰当时的神色,若再不反击,只能落得一个惨死的下场。
可是即使再有理由,苏眉儿还是有些戚戚然。
兴许她是妇人之仁,又或是割舍不掉心底里那一份亲情。
任峰说到底,还是和任云有着血缘关系的亲大哥……
远远望见自家的院落,却是好几个壮汉正拆着破旧的老屋。苏眉儿吓了一跳,急忙上前阻止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怎能无端端地把屋子毁了?”
那汉子踉跄一步,险些摔倒,不悦地转过头,见是个秀美的女子,脸上讪讪的,倒是少了几分脾气,和气地道:“姑娘,这家人嫌房子太老旧,便出了工钱,让咱们收拾掉。”
这是属于她记忆中最温暖的地方,每一处都熟悉无比,如今要被夷为平地,苏眉儿难过之余,更多的是不可置信:“你是说苏家要把房子拆了再搭来住?”
另外的汉子擦着头上的汗,大笑道:“苏家发了大财,这样的破屋怎能住人,早就带着一家子搬去了柳巷。”
苏眉儿愣了愣,柳巷乃是桃源镇的东面,多为书香门第的府邸。
那里的房子即便她不吃不喝辛苦几十年,也是买不起的。显然,爹爹的生意做得比自己想象中要大。
轻声道了谢,苏眉儿问了地址,一路走了过去。
柳巷的尽头,赫然有一座新府。红漆的府门,两只雄伟的石狮分别在两侧。
富贵,气派……她默默地看着,词汇匮乏,形容不出这里的好,更难以形容心底的一丝复杂。
爹娘确实如自己所愿,过上了好日子。甚至比苏眉儿所想的,更要好得多。
苏慕没有受伤,断了双腿而送命。不用再埋头耕种,去集市卖出为数不多的钱银艰难地维持生计。
娘亲也不必负起家里的重担,想必也把弟弟苏霖赎了回来。一家四口,过着欢喜幸福的日子……
“吱呀”一声大门开了,丽娘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丫鬟。
苏眉儿来不及闪躲,对上娘亲的眼眸,却见她略显尴尬地走上前来。
“萍儿,原先要派人跟你知会一声,我们一家子都搬到这里来了,可是一直不清楚你在哪里落脚。”
“没事,看来苏叔叔的生意做得不错,姨娘也越发年轻漂亮了。”苏眉儿笑了笑,见着娘亲一身粉色的花衣,满面红光,脸上还擦了点粉,看起来与之前的贫苦妇人天差地别。
丽娘被她逗笑了,眉宇间含着喜色:“老爷只是小本生意,哪里记得上四叔?往后,还得请四叔多多担待了。”
说罢,她又问:“老爷早就想拜访四叔,好生多谢他的接济,不知你们如今所居何处?”
苏眉儿一愣,干笑道:“不必了,爹爹身子不好,早就起程到岭南休养。苏叔叔的生意才有了起色,哪能离了他?”
“说得也是,”丽娘没有看出她的心虚,笑笑道:“萍儿要到屋内坐坐,喝杯茶么?”
“不了,只是刚好经过,听说苏叔叔搬来此地。”苏眉儿担心会遇上十年前的自己,被人看出怪异之处,低声婉拒道:“萍儿来得匆忙,没给姨娘和叔叔带上些迁居贺礼,实乃失礼至极,就不好进去了。”
寒暄了两句,她便跟丽娘告辞离开。
先前在心中酝酿的话,苏眉儿一句都说不出。
爹娘好不容易过上了这样的日子,她却去开口劝阻?
该告诉苏慕什么?
任三公子说他的生意,并非好营生,最好赶紧舍了去?
该说他命中有劫数,即便如今勉强算是过去了,却仍是大意不得?
不管哪一样,恐怕说出来,都难以令人信服。
尤其是这些并非好事,在旁人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恶言恶语,让苏眉儿如何开得了这个口?
她暗忖着,既然命运已经开始偏离了原先的轨道。那么,可以说苏慕避开了死劫,往后便能安然无恙?
苏眉儿低下头,任云所说的始终是隐患,兴许她该向任三少讨要些人情,好护爹爹周全?
走至任府门前,那位“任峰”拿着折扇,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满身脂粉香气地下了软轿。
苏眉儿下意识地退后几步,随即想到此人乃是任云的属下,迟疑了一会,依旧不敢过于靠近。
“任峰”斜斜地瞧了她一眼,打了声饱嗝,懒洋洋地挥手,轿子里又有一个妩媚女子扭着纤腰出了来,柔若无骨地靠在他的胸前,娇媚一笑:“爷,这是打哪里来的黄毛丫头?”
她上下打量着苏眉儿,不屑地收回了目光:“没胸没屁股,可不好生养。瞧这模样,就算在院里也只勉强得上中等姿色。”
“任峰”冷哼着睨了旁边面色一阵红白的苏眉儿,勾住这女子盈盈一握的腰身,色眯眯地笑道:“那是,连给小春儿提鞋的丫鬟都比她好看得多了。”
小春儿可不依了,娇笑着捶了他几下,嗔怒道:“爷莫不是看上那丫鬟了……”
望着两人几乎贴在一起进了府,留下苏眉儿满脸怒意。
若果不是亲眼看见“任峰”的尸首就在自己面前,她就得怀疑这任家大少是不是还活着,继续祸害苍生!
不得不说,此人连任大公子轻佻的语气,以及冷眼看人的高傲神色都学得炉火纯青。
即便是任恒在此,恐怕亦难以分辨出真假来……
@奇@这位小春儿入府,一呆便是五日。
@书@“任峰”带着她四处游玩,又任由这女子在府中撒泼,支使仆役,甚至把任恒以前赏给他的玉佩送了此女。
任家主母几番相劝,软硬兼施,带着好几个壮实的老嬷嬷,那架势便要把那小春儿绑着扔出府,却硬是被“任峰”阻下。
那小娘子得“任峰”撑腰,越发得寸进尺,搅得任府霎时变得鸡犬不宁。
苏眉儿还为爹娘的事而纠结,听说此事已是数日后了。
府中的仆役胆战心惊,大少爷的性子比之前不知嚣张了多少,又夜夜酗酒,与那娼妓寻欢作乐,下人入夜后被赶得远远的,仍是能闻见一阵断断续续的,令人耳红心跳的声响。
她不明就以地看向榻上的任云,这几日他安心养伤,对于院外的事并未提起,更不见插手的意思。
此时此刻,苏眉儿不由疑惑:“任公子,那任……大公子这么胡闹,会不会惹出什么事来?”
“他想要的,就是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炎柳径直走了进来,仿若此处便是他的居所,从容自若。
苏眉儿不悦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阁主,进门前可否知会一声?”
好歹她还是未出嫁的黄花闺女,一个占据着自己的床榻,一个时常来串门,像当作自己的家里那般,让人情何以堪?
苏眉儿沉吟片刻,迟疑道:“任公子是想他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好取代他的位置?”
“任家家主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的……”炎柳坐在她的身边,伸手便拿走了苏眉儿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新到的春茶,小眉儿居然能泡出这样的味道来。”
“又苦又涩,任三少确定这茶叶没让人掉包?”
苏眉儿皱起眉,就知道这人嘴里吐不出象牙,撇开脸不想搭理他。
“……任家主会怎么做?”
“姑息和纵容,像以往那般。”任云垂下眼,面上波澜不惊。
听罢,她想不明白了:“这样下去,不就分明会毁了任家的基业?”
若果还是原先的任峰,任家怕是要坏在他的手中。任恒这样,根本上就是助纣为虐……
这是偏心、宠溺,还是护短?
炎柳揉了揉她乌黑的头发,直到乱糟糟的这才收回手,凉凉一笑:“小眉儿想得太简单了,估计想破脑袋也猜不出任恒的心思。”
苏眉儿甩掉他的手,往边上挪了挪,懊恼地整理着自己的一头乱发:“谁说我不清楚的……”
以前住在隔壁的小虎,无论做了什么坏事,他娘亲都不会责罚,任凭他胡闹。
这应该叫爱之深,于是看不见任峰身上的缺点?
炎柳唇角微翘,轻轻摇头。
真是个傻姑娘,任府之中,又何来的亲情?
若是有,任云又怎会落得如今的境地?
成亲
正如任云所言,对于任峰的胡闹,任恒采取的仍旧是放任和纵容,丝毫没有出手制止的意思。
这让苏眉儿感觉十分的不可思议,任家这样的一个大家族,居然任由继承人这般胡闹下去?
不过既然家主没有开口,底下的仆役心里虽有微词,却也只能循规蹈矩,对任峰和那娼妓的要求百依百顺,伺候周到。
值得庆贺的便是,任恒再也没有向苏眉儿提起嫁给任峰之事。
想必任峰连日来的举动,任何一个有眼力的姑娘,都不会愿意委身于如此荒唐的男子。
即使现下的男子三妻四妾不算什么,在成亲前便这般放纵与诋毁自个,却是极为少见。
传出去,家底不错的人家只怕不愿嫁入任家。
令苏眉儿没有料到的是,任恒并没放弃让她进任家的念头。
六夫人如倩的到来,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接下来说的话,更是令苏眉儿不由愣住了。
如倩是来当说客的,施施然地坐在苏眉儿的面前,神色娇柔,像是相识多年的姊妹,语调愈发亲昵:“任家家大业大,苏姑娘过了这个村便没这个店了。任峰荒唐,最近越发无法无天了,奴家也不愿把姑娘推入火坑,给老爷劝了又劝。”
她抬手拂去肩头的长发,娴静浅笑:“家主有心让姑娘留在任家,任大公子许是再进不了姑娘的眼,却也有更好的人选。”
不知为何,听了如倩的话,苏眉儿心底有些不好的预感。
“我年纪尚小,婚嫁之事其实不必着急的……”
她正绞尽脑汁地推脱,如倩却笑着打断道:“苏姑娘,奴家年长,不介意称呼你一声妹妹吧?”
苏眉儿心里狐疑,微微点头。
指尖在杯沿上一抚,如倩低头一笑:“妹妹这不是犯傻了?任家这样的人家,在桃源镇数一数二,往后哪里能寻到这么好的夫家?”
见苏眉儿要辩解,她抬手一止:“妹妹先别急着回绝,这事对你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再者,近些日子,妹妹不是跟三公子走得近了?”
如倩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朝里屋一瞥,唇边噙着一抹暧昧的笑意:“家主欢喜妹妹做儿媳,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不妨多多考虑。”
苏眉儿一窒,心思有些乱了。六夫人这意思,莫不是任恒早就知晓任云受伤,又连日在她的屋内养伤的事?
若是如此,真有些有理说不清了。
不管怎么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般不清不楚,即便多番解释,只怕亦是于事无补。
她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拂了如倩的面子,轻轻颔首:“……此事眉儿会好生考虑的。”
六夫人盈盈笑着,拍了一下苏眉儿的手背,眉眼一挑:“三公子一表人才,虽不是嫡子,在任家也有一番作为,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往后妹妹若嫁入任家,只怕有好日子过了。”
说罢,如倩不再多言,起身离开了。
苏眉儿心下烦躁,径直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事情地发展渐渐脱离了轨道,她从不知道,对于任家,自己居然会搅合其中,抽身不得。
任恒的意思很明确,要么让苏眉儿留在任家,要么怕是要让她从此消失……
不为他所用,必定要处置。
像任恒这般谨慎小心的人,想必不愿有把柄落入旁人手中,更不想有苏眉儿如此能人成了对手的一大助力。
苏眉儿当初只想靠着十年后的模糊记忆,再用一张巧嘴,胡编乱造,挣点钱来救苏慕,保住十年前的家。
没想到会越陷越深,如今落到如此的田地。
爹爹的生活已经大有改善,娘亲亦不必再艰辛苦劳,而今的她只要在一旁安静地观察一段时日,若家中无事,苏眉儿也便能安心离去……
思及此,苏眉儿却不禁一怔。
天大地大,何处会是她的安身之地?
十年前的家,并没有自己的位置。
十年前的各方天地,都不会有她的足迹……
骤然间,苏眉儿迷茫起来。
事情了结后,她该何去何从?
炎柳进来时,望见的便是桌前的女子垂首不语的情景。一向乌黑明亮的眼眸如今变得暗沉且带着些许的朦胧,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色,扑朔迷离。
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如此的苏眉儿似乎离自己很远很远,在一个无法触及的地方……
快步上前,炎柳伸手圈住她的肩膀,把人生生拉了回来:“小眉儿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苏眉儿抬起头,略略瞥了他一眼,叹气道:“刚才六夫人过来了?”
“然后?”炎柳蹙起眉,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苏眉儿低着头,闷闷不乐道:“她说任家家主晓得大公子的荒唐,也就不再逼我嫁给任峰。”
“所以,任恒打算让你直接当他的第七房妻妾?”炎柳视线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脸色臭臭地问。
她嘴角微抽,瞪着炎柳道:“胡说什么,家主的岁数比我爹还大……他是想让我嫁给任三公子。”
炎柳撇撇嘴:“果真是个好主意,想必任恒当初的用意,便是如此。嫡子身为继承人,往后成了家主,这主母的身份可不能马虎。”
“如今任峰没出息,他便有借口让你嫁给任云。反正只要是任家子孙,又能把你留下,这便足够了。”
苏眉儿皱皱眉头,他这般说,似是任恒早就算准了一切。这样被人牵着走的感觉,着实非常不好。
“不管如何,任老爷不会轻易放我走。”
“显然,他也没把我放在眼内。”炎柳的眼底掠过一丝暴戾,转眼即逝。
“任云,果真是他的好儿子……”
他冷笑一声,留下一脸困惑的苏眉儿,转身拂袖而去。
“卑鄙无耻,我倒是看走眼了,任三公子果真不凡。”是夜,月黑风高,炎柳抬头望着暗沉的天色,凉凉地说道。
窗前的人噙着笑,对于他半夜忽然而来,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奇:“炎阁主谬赞了。”
炎柳转过头,望向那张仍显苍白,毫无血色的俊颜,淡淡道:“我阅人无数,还是第一次认栽。直至如今,我仍是看不出你的用意。任三公子看似是跟任恒作对,却又顺着他的意思办事,究竟意欲何为?”
不知不觉地把任峰杀了,取而代之,却又依照任恒的意思,刻意接近苏眉儿,甚至留在她的房内……
“难得阁主竟然有了好奇心,”任云因为失血,仍是体虚。只是在苏眉儿的悉心照顾下,伤势早已有了喜色,却一直没有搬离此地。
“在下只可以说,或许隐瞒了许多,却绝不会加害苏姑娘。”
炎柳冷哼一声:“不加害,却不等于不利用。你完全是认定小眉儿善良,这才一再如此。若是往后小眉儿看清了你的真名目,不知该如何愤怒。”
“她不会的,苏姑娘是个好女子。再说,难道阁主就是由始至终的坦诚?”
听到任云的话,炎柳并没有否认:“小眉儿也隐瞒了不少事情,想必你也看出来了。不过显然,她隐瞒的并非是关于任家的,而是自己的私事。”
“她对于苏慕一家的关注太过深了,如果没有阁主与在下的遮掩,只怕爹会利用此事作要挟……”说到此处,任云轻轻一叹。
苏眉儿终究是太天真,对事情的考虑亦不够周到。
“在下会放苏姑娘离开,再掺和下去,看怕她便要走不了。”任三公子垂下眼帘,对于之前的承诺有些犹豫。
离开任家,哪里都不是安全之地。
苏慕一家显然不是安身立命的好去处,至于其他地方,又如何能避开任恒的触手?
“如此,这便是任公子今晚寻我来夜谈的目的?”炎柳眯起眼,对于这建议没有任何排斥。
能带走小眉儿,甚至在任三公子的协助之下,更是顺利无比。
这样的好事,他自然不会放过。
任云笑了,神情笃定:“那么,便有劳阁主了。”
如倩再度到访的时候,苏眉儿迟疑着,还是轻轻点头答应了。
六夫人心满意足地走了,她吁了口气,想到任云方才跟自己说的话。
他答应送自己离开,而要在严密防备的任家,光明正大地走出去是不可能的。
最重要的,便是时机。
成亲的时候宾客众多,自然是最好的时候。
于是,苏眉儿只能先假装答应,再在任云的安排下出府。
对于这位任三公子的话,她并没有半点怀疑。
不仅是任云的能力,更有他的承诺。
十年后的任三爷,凭的便是好信用,这才在众多的商贾中成为佼佼者。
任三爷重诺,一诺千金,这是不争的事实。
或许他是商人,不做没有利益之事,却不会轻易承诺。
任恒显然是害怕夜长梦多,成亲的筹备不过十日。勉强体面,算不上隆重。
毕竟是庶子的喜宴,这般模样已经算能交代,也不会失了任家的面子。
任家上下喜气洋洋,新郎笑意连连,却时常躲在屋内静养。新娘子却一脸愁苦,天天对着窗外的枯树发呆,丝毫不见即将嫁娶的欢喜。
伺候的丫鬟时刻跟在她的身后,就怕苏眉儿一个不留神给溜了。吃饭、如厕、睡觉,寸步不离。
苏眉儿看得好笑,却并未加以阻止。
能让任恒安心,总是好的,也有利于她之后的脱逃。
只是她瞥见桌上那一身大红的凤冠霞披,低低地叹了一声。
任云说是做戏得做的真,要不然给任恒看出端倪,她就不好脱身。
只是,她梦想中一生人仅这一次穿着这一身明艳的嫁衣,原该羞涩且愉悦地牵起心上人的手,如今却在这样的时候跟一个不算相熟的男子拜堂成亲……
炎柳也在早几天离开了任府,美其名曰有紧要事办,实际上更像是避嫌。
免得后来任家丢了人,麻烦却往他身上揽。那会儿,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炎柳可不愿意替人做嫁衣,早早撇清关系,只得苏眉儿出府,便把人打包回去做压寨夫人。
他悠哉地在桃源镇绕了几圈,甩掉任家的眼线,这才在自家开的客栈,端着热茶,吃着美味的小菜,就等底下人来禀报。
只可惜,不等炎柳歇息个把时辰,手下却一脸凝重地来报。
任家大宅失火了!
炎柳惊得跳起身,身影掠至客栈屋顶,远远能望见任家主宅硝烟滚滚,火势猛烈,不禁沉了脸。
好你个任云,居然来这么一手?!
洞房
这才五更天,苏眉儿便在老嬷嬷和婢女的伺候下起身梳洗打扮。
任家在桃源镇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人家,这拜堂可马虎不得。
看着镜中被脂粉修饰得越发秀美的瘦削女子,苏眉儿只觉有些不真实,心底暗暗叹气。
只消熬上一会,便能从此脱离任家,自在我行。
戴上沉重的凤冠,她抿了抿殷红的双唇,身穿大红的嫁衣,在喜娘的搀扶下走出了房间。
任云身为庶子,先兄长迎娶自是只能从后门出入。
任恒大手一挥,毕竟是自家儿子,倒也不为难,命其从大门走入。
主母多番劝说,只道三儿媳从偏门入府,被六夫人如倩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
为此,府中喜庆,当家主母的脸色却不甚好。
轿子被四位轿夫自任家大门抬进,锣鼓捶打,好不热闹。
不少商贾特意从外地赶来,好喝任府这杯喜酒,门前人声鼎沸,布衣小厮举止得体,将众人一一迎了进去。
“任老爷这回得了个好媳妇,真是天大的福气。”同行纷纷上前庆贺,有些人打听到这三公子迎娶的便是镇上神算子的孙女,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如此好的运气,并非一般人能得的。
以任府的财富,任恒的手段,如今再加上这媳妇非比寻常的能力——往后的任家,又有谁能比得了?
任恒满面笑容,神色稀疏平常,并没有过多的得意之色。
所有的事尽在他预料之中,日后任家的发展定非一般!
吉时已到,喜娘欢天喜地地说了好些贺喜的祝福语,从管家手中拿了一份大大的红包,笑得双眼眯了起来。
“新娘子来了……”
扶着苏眉儿踏入前厅,喜娘小心翼翼,生怕把这位即将成为三少奶奶的姑娘给摔着碰着了。
苏眉儿心跳如鼓,小心翼翼地盯着脚尖,不知道任云会在什么时候才带她离开?
“一拜天地,”一段红绸塞到她的手上,喜娘高声唱和,苏眉儿只得朝着一方矮身一福。
“二拜高堂——”被喜娘带着转了过身,苏眉儿跪在地上的草垫上,轻轻磕头。
慢慢站起,又听喜娘高叫一声:“夫妻对拜——”
苏眉儿犹豫了一会,有些不知道这场戏是否要继续做下去。
若这样拜下去,那就成了假戏真做。
不管如何,她从此便是任云的妻子……
显然新娘子的迟疑,引来厅内的宾客的窃窃私语。
喜娘眼见上首的任恒面色越来越差,急得满头大汗,脸色也白了,摁着苏眉儿的肩膀小声嘀咕:“我的姑奶奶,你想害死奴家啊……”
苏眉儿一怔,有些进退两难。
双手突然一暖,任云紧紧握着她的手,轻轻笑道:“娘子无需担心,为夫往日定不会娶妾,一心一意待你。”
在座的宾客一听,只道这新媳妇的犹豫在于相公娶妾之事,不禁一笑置之。
苏眉儿被动地让任云牵着手,茫然地对拜后,耳边响起喜娘“礼成”的大呼,似是暗地里松了口气。
她呆呆地被婢女搀扶着往外走,喜娘还喊着“送入洞房”的话,身后的热闹渐渐远去,自己离前厅也越来越远了。
待去到喜房,她坐在柔软的床褥上,许久才回过神来。
伸手抓着挡去视线的红布,身边的婢女吓得花容失色,急忙制住,皱眉道:“三少奶奶,这头巾得三少爷才能取去,(www.wrbook.com)断不能自己揭开。”
苏眉儿等得心急如焚,说要离开,却连个准信都没有,让她如何能安心?
“三公子如今在何处,什么时候才回来?”
许是从来没有这般缺耐性又豪放的新娘子,竟然迫不及待地让相公回来洞房……
婢女这一听,不由红了双颊:“三少奶奶,三少爷得在前厅招待宾客,一一敬酒。”
苏眉儿蹙起眉,任府家大业大,那些宾客一批一批的,那得多久?
她正打算让婢女到前厅催促,门外却传来小厮的声音。
婢女推开门,便见两人扶着醉醺醺的任云摇摇晃晃地走来。
任云一身殷红的新郎衣衫,白玉般的脸庞浮着几片红晕,半眯着眼,显然醉得不轻。
几人小心地把他扶入房内,灌了一杯热茶,这才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苏眉儿正挣扎着是否把人唤醒,却见任云睁开眼,目光清明,眸中哪里还有半点醉酒之色?
她吃了一惊,转眼便明白此乃任云的脱身之计。
外面的宾客若非把人灌醉了,又如何会放他离开?
事不宜迟,苏眉儿赶紧追问:“任三公子,奴家什么时候出府?”
任云倚着床榻,眼皮一抬,伸手将她头上几乎要落下的头巾轻轻取掉,笑道:“娘子就这么迫切地要离开任府?”
苏眉儿一愣,无奈道:“奴家怕家主会发现,若是事情败露,只会连累任三公子。”
“娘子不必替在下担心,再过半个时辰便足够了。”任云起身到桌前倒了两杯酒,递到她的面前:“来,喝一杯暖暖身子。”
苏眉儿不疑有它,浅抿了一口,比巷尾的粗劣米酒不知好喝多少,不知不觉便喝完了一杯。
任云环顾一周,瞥见亮眼的大红,侧头道:“酒不是这么喝的,把手臂抬起来。”
苏眉儿莫名其妙地看他把酒杯倒满,就着她的手喝得一滴不剩。
之后,将他手中的杯子往前一送,即便她在迷糊,也清楚任云如今做得是什么。
“任三公子,这……使不得。”先前的拜堂已让苏眉儿心下惊疑,而今这交杯酒一喝,他们两人便成了真正的夫妻。
苏眉儿不敢高攀,更怕就如此把自己给卖了。
任云挑眉一笑,似是对她为难视若无睹:“喝完这杯酒,在下便将你安全送出府。”
她咬着唇,心下不悦:“任三公子莫不是威胁奴家,不喝便要让人留下?”
任云放下杯子,叹道:“苏姑娘不信在下?在下说得出,自然做得到。”
“大丈夫一言九鼎,方才不是已承诺,绝不会娶妾,终生得娘子一人?”
苏眉儿一脸愕然,结巴道:“那、那是权宜之计,算不得真,任三公子也别往心里去……”
任云伸手捂住她的唇,没有让苏眉儿继续说下去。乌黑的眼眸定定地盯着她,神色认真:“苏姑娘,在下从不会信口开河,说出口的事定会办到。”
“在下愿意坦诚,离开任府,其实有更多的法子,在下却唯独挑了这么一种——在下的意思,苏姑娘如今可是明白了?”
苏眉儿侧过头,避开了他灼灼的目光。眼神落在桌上那一对鸳鸯红烛上,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在心里面,她隐隐能感觉到任云对自己有些不一样。
而她自己,对任云亦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愫。
苏眉儿打小便记住了任三爷,那个救下爹爹,又慷慨赠财的英雄。
娘亲对任云感恩戴德,早早便在家中设了长生牌,日夜替他祈福。
说到底,苏眉儿有好几年的时间,都是在娘亲的絮絮叨叨中听着任三爷的事长大的。
她对任云的感觉很复杂,有佩服,有感激,有崇拜,更多的甚至是敬畏。
如今这个与自己从来没有交集的人,便就此活生生地在她面前,俊美的面容近在咫尺,甚至于张口说出爱慕的隐晦话语。
苏眉儿能听见胸口的跃动有那么一瞬间的飞快,半晌却慢慢缓了下来。
她和任云,终归是两个世界的人。
勉强站在一起,不过是拖累了他……
任云静静地看着身旁的女子,瞥见她从起初的羞涩与欣喜,逐渐的,眼底冷了淡了,似是下定了决心,目光闪烁。
他并非不知事的孩童,不难看出苏眉儿的迟疑、动摇,以及无声地拒绝。
任云在等待时恍然闪过的紧张,慢慢沉淀了下来。
他唇边扬起一丝苦笑,垂下眼,却暗暗对自己说了一声“急不得”。
苏眉儿不是普通平常的女子,她的善良,她的不同常人的能力,她的聪慧,以及她刻意隐藏的思虑。
任云每每发现冰山一角,便会对她的兴趣越发加深。
这是个谜样的女子,只是在她身边,任云总能感觉到心境的轻松与平静。
任府虽大,自小来来去去的人颇多,却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有这样的感觉。
任云素来不会亏待自己,也深知想要的,只能牢牢掌握在手中。
如今只能说,并非最好的时机……
“在下离开片刻,待会将有人领着苏姑娘离开。”任云站起身,脚步一顿,站在她的身前,终究是握住了苏眉儿的手,沉声说道:“答应我,定要好好保重,我们后会有期。”
苏眉儿点点头,便见任云足下一点,从窗棂一跃而出。
动作敏捷,丝毫未有拖泥带水。决绝的,始终没有回头。
望着他远去的身影,苏眉儿低下头,轻轻默念一声:任公子,你亦要保重!
“走水了,走水啦——”屋外骤然几声惊呼传来,霎时一阵喧闹与慌乱。
苏眉儿连忙站起身,这才推开一点门,只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她连连退后,用宽大的衣袖挡住脸颊,瞪圆了双眼。
没想到这着火的地方,便是这院子!
外面的婢女尖叫声不断,管家吆喝小厮打水救火的喊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苏眉儿关上门,转过身便见一人从窗外闪身而入,肩头扛着一件长形的重物,随手往床榻上一扔,大步走来。
警惕地望向来人,不待她开口,那人飞快地点了苏眉儿的哑穴,低声说了一句“得罪了”,轻易地把人扛在肩头,按原路钻了出去。
苏眉儿脸朝下,难受得要命,面色憋得通红,却无可奈何。
景物飞快地往后退,她不敢胡乱挣扎,免得这人失手把自己扔下——那会儿,苏眉儿就算没死,骨头也得断了!
“什么人?”眼看着两人顺利地离开了任家,苏眉儿尚未来得及窃喜,便听到扛着她的人警觉停下脚步,眨眼间好几条人影挡在他们身前。
来人不言不语,并没有回答的意思,立刻就出手扑了上来。
一人难敌众手,更何况是诸多的高手!
只是他不愿就此放手,苏眉儿夹在众人之间,时不时被拽一下,扯一下,实在欲哭无泪。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受欢迎,跟香饽饽一样被人抢来抢去?
食髓知味
两方地争抢并没有持续太久,苏眉儿只听见身下那人一道闷哼,终究是撑不住,被其中一人一掌拍中胸口,口吐鲜血急退数步。
眼见这些人难以对付,又得护着肩头的苏眉儿周全,此人当机立断,用力将她往上一抛。
苏眉儿吓得面色发白,这人顾不上自己,难道就这么把她摔死了事?
他得不到,也别想旁人夺去?
还来不及尖叫,“砰”的一声,她惊魂未定地挂在枝头,腹部撞上坚实的枝干,疼得自己干呕几声,提起的心总算是落下了。
这人还算有点良心,没把她就这么摔死……
不过苏眉儿如今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手脚并用地扒住比手臂粗一些的树枝,仿佛能听见“咔咔”地断裂声,欲哭无泪。
不知为何,苏眉儿脑中飘过一句“大红灯笼高高挂”……
想到她还一身大红的衣裙,还真是应景了。
从新房将她掳出的男子提剑站在树前,奋力挡去众人的脚步——连眼拙的苏眉儿也能看出,这男子只是在勉力支撑,且怕是支持不了多久。
“哐当”一声,那些人居然悄悄绕到后面偷袭。男子寡不敌众,终究是倒下了。
只是在之前,却仍是挣扎着给了最靠近的一人沉重一击。
撕裂开去的衣襟,以及脸上落下的面巾,都让苏眉儿目瞪口呆。
娇俏的脸庞,妩媚的眉眼,一如既往的风情万种,却是她绝不会想得到的人!
苏眉儿颤了颤唇瓣,惊讶道:“如夫人……”
如倩会出现在这里,表示任恒已经知道了所有,包括她的出逃,以及任云的计策么?
如倩冷着脸,娇俏的面容上第一次全无笑容,魅惑的双眼布满寒意:“……带她走。”
在苏眉儿以为这位六夫人要将自己带回任府,又或是就地解决的时候,如倩忽然恶声恶气地吩咐着,面色不善地侧过脸,似是不愿再看她一眼。
苏眉儿暗地里松了口气,又一人飞跃而来,轻松地把她夹在腋下,转眼掠去了远处。
她迎着风,被刺得双眼含泪。转头望向渐渐变小的如倩,见那玲珑纤瘦的身子仿佛镶在黑夜之中,暗忖着:这位六夫人的心肠,其实跟她的容貌一样好——以前,她苏眉儿还真是看走了眼……
显然,苏眉儿看走眼的不止这么一回。
当那人顺利无比地避开守城的士兵,拐来拐去直至她头晕的时候,终于又回到了城中,落在一间客栈的后门。
苏眉儿纳闷着如今的人居然对她这般礼遇,原想着如倩的叮嘱,还以为此人不过把她扔在荒郊野岭,出了城便算了事。
没料到,这人居然又把她带回来了?
胡乱挣扎了几下,苏眉儿仰着头喝道:“你又把我弄回来,不是找死么!”
任恒肯定早就发现新房里丢了人,这会儿怕是在镇上大肆搜索。
如此显眼的客栈,那不是自投罗网?
那人没有理会苏眉儿的质问,径直推门走了进去,又在院内一间小屋外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一个矮小的老头探出脸来,见着来人似是不悦,驼着背把他们迎了进去,往里边一指:“那丫头擅自做主,你也不用回去了。”
那人把苏眉儿往地下一扔,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又是个痴人,哼!”老头双眼浑浊,朝地上的她瞥了一眼,皱起眉头:“又来一个小丫头,跟我走!”
苏眉儿不敢乱跑,免得在大街上被任家的人抓回去,连累了任云,那真是得不偿失。
即便不晓得此地是何处,不过总归是一个躲藏的好去处。
苏眉儿随意拍掉身上的尘土,慢吞吞地跟在老头的身后往里走。
老头颤巍巍地打开一人高的柜子,伸手在里面捣鼓了几下,打开了一道小门。
苏眉儿诧异地踏了进去,那小门自动关上,跟墙壁完美地贴合在一起,丝毫看不出任何端倪。
这客栈不普通……
她蹙起眉,对于如倩的身份不禁有些好奇。
“主子,”老头忽然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不等苏眉儿看清纱帐内的人,一道红色的身影转瞬间立在她的跟前。
“小眉儿?”来人笑了笑,望见她惊诧地瞪大眼,笑得更欢了。
“炎阁主?”苏眉儿想到千百种可能,就是没能将那位六夫人跟眼前的男子联想在一起。
如倩居然也是祈天阁的人?
炎柳径自勾着她的肩头,把人往里面带:“任云一把火将新房烧了,可真狠心,小眉儿没受伤吧?”
苏眉儿摇摇头,迟疑道:“不知道任三公子而今如何,还有如夫人……”
“任云心思缜密,运筹帷幄,这点小事怎能难住他?”炎柳垂眸一笑,淡淡道:“至于如倩,她的身份暴露亦是咎由自取,如今也算得上是将功补过。”
苏眉儿停下脚步,念及如倩往后的下场,咬着唇犹豫道:“阁主并不打算救如夫人?她不也是你的下属?”
“她的确是我的属下,不过如今不是了。”炎柳看出她的不悦,低低笑道:“小眉儿不高兴了?她三番四次地算计你,又差点取走你的小命,如今却要替她打抱不平?”
苏眉儿一愣,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那晚在窗外偷袭她的人,竟然是如倩。
思及此,她眉头一皱,想到了其中的关联。
炎柳揽着她在软榻前落座,见苏眉儿呆呆的,不由抬手把玩着她肩上的碎发。[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苏眉儿的妆容尚未褪下,殷红的衣裳,紧身束腰,勾勒抽出她单薄瘦削的体态,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少女的娇俏。
炎柳心思一动,搭在她肩膀的手悄悄滑下,落在苏眉儿的腰上。
苏眉儿一无所觉,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中,暗自叹气。
如倩那一次分明是试探,且是任家家主授意,这前后一想,便明白这位六夫人身在“敌营”却动心了。
对任恒这样冷心之人,率先动情的,怕是要吃亏了。
她叹了口气,紧抿着的唇瓣稍稍分开,折腾了一晚,只觉身心疲倦。
可是在脑海中原先零碎不得法的东西,却渐渐浮出了水面,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苏眉儿拍掉腰上蠢蠢欲动的大手,扭头道:“任恒不会放过如夫人,阁主就打算眼睁睁地看着她这颗极好的棋子被毁掉?”
炎柳收回手,缓缓笑了:“一盘棋,又如何只得区区一颗棋子?”
闻言,她闭上眼,长长地吁了口气:“阁主说的对,棋盘上若果只剩下一颗棋,又如何走下去?”
苏眉儿自嘲一笑,可叹她进了棋局,成了其中的一颗棋子却犹不自知。
“阁主想知道些什么,才愿意送奴家出城?”
对于苏眉儿骤然变化的态度,炎柳皱皱眉头,心底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女子总是如此难以掌控,令人不禁有些烦躁。
“小眉儿实在太见外了,明儿一早,我便亲自送你出城——至于我想要知道的事,尽可自己去查。如此小看祈天阁的人,以后他们听到可要不高兴的。”
苏眉儿狐疑地瞅了他一眼,见炎柳坦荡荡的目光,倒觉得自己是多心了。
只是,任云执意要娶她,苏眉儿难以说服自己,此人不是为了依靠她所谓不同常人的“能力”……
苏眉儿心里挣扎,最终还是不愿欠下人情,含糊道:“阁主,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要小心身边的人,更要留意任家三公子……最好少跟他有来往。”
这般说,往后祈天阁被任家吞掉的可能,估计要少一些。
听罢,炎柳的面上多了几分笑意,凑近她唇角微扬:“小眉儿这是担心我?任云那样的小人,若非有要事,我才不愿跟他打交道。”
苏眉儿见他丝毫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里,微微叹息,也不便多言。
“夜深了,阁主可否安排一间房让奴家凑合一晚?”
“不必再麻烦忠伯了,小眉儿直接在这里歇息便可。”炎柳拍拍身下的床榻,似笑非笑地建议道。
苏眉儿粗略地环顾一周,这房间除了一张软榻,并没有可以躺下的地方。
总不能跳到桌上去,凑合一夜吧?
她回头瞧见炎柳颇为志在必得的神色,凉凉地答道:“阁主,奴家在一个时辰前,已经跟任三公子拜堂成亲,还进了洞房……”
弦外之意,是不可能再跟夫君之外的男子共处一室,更何况是同榻而眠。
此话一出,炎柳眼底的暴戾之气一掠而过。
“任云这算盘打得够响的……只是这洞房不还没来得及么,我不介意服侍小眉儿享受这鱼水之欢。”
“到时候,小眉儿怕是要食髓知味,再想不起任云此人了。”
他越靠越近,苏眉儿已经能感觉到炎柳喷洒在面上的温热气息,不由悄悄往后挪了挪。
“不劳阁主操心,你的好意奴家心领了……”
不知不觉中,后背已经贴上了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
苏眉儿感觉到丝丝危险的气息在逼近,心底有一根弦在微微颤动。
平日的炎柳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经。如今突然敛了笑,自是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让她登时找不到拒绝的话语,只能一退再退。
“小眉儿总是这么不乖……你在这里的事,任云绝不会知道。看见自己人被杀,你又失了踪,只会以为事情败露,被任恒抓了个正着。”
炎柳勾起她尖尖的下巴,低头重重地在苏眉儿的嘴角亲了一口,在纱帐的昏暗中,火热的目光令她倍感压力,瑟缩着却不敢再开口。
免得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惹怒了面前的人,导致狂性大发,她就真的……不保了!
仿佛觉得苏眉儿再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炎柳的表现并不急切,在她的耳垂吮了一下,又在颈侧咬了一口,就像在逗猫似的,让她心里恨得咬咬牙,却无能为力。
手脚被压制,炎柳的功夫更是在任云之上,苏眉儿从不认为自己有能力从此人手中逃出去。
炎柳正玩得不亦乐乎,忽听门外有亲信轻轻的敲门声。
他不悦地抬起头,对方用内力将消息密音传来,炎柳坐直身,一把将苏眉儿搂在怀里,神色渐寒。
“任家派人来搜索客栈——”
变故
闻言,苏眉儿不由一惊。
前后不过短短的时间,任家的人便找上门来……
炎柳搂着她,神情愈发冰冷,浑身的寒意越来越浓厚,讥嘲一笑:“真是个蠢女人,忘恩负义,难道就不计较后果了?”
苏眉儿皱起眉,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分明是如倩泄露了此处以及炎柳的行踪,要不然任家如何能这般迅速发现这秘密之地?
先前开门的老头儿推门而入,恭恭敬敬地朝炎柳行礼道:“主子,这里尽管交给老夫便可。”
炎柳挥挥手,脸色有所缓和:“不过区区一个落脚的地方,还没必要让忠伯出手。”
他揽着苏眉儿站起身,径直往外走去:“留下几人断后,我们从密道离开。”
忠伯一声不吭地出去吩咐好,便尾随着两人走至房内另一道石门前。
老头双掌一拍,石门应声而开,里面漆黑一片。
炎柳率先跨入,苏眉儿即便不愿,也不能在此处忤逆了这位祈天阁的阁主。
若是把自己丢下,落入任家的手中,她往后的日子就不会好过了……
石门后是一道宽敞的走廊,伸手不见五指,苏眉儿不由自主地揪紧炎柳的宽袖,心里纳闷着祈天阁居然穷成这样,黑乎乎的还省着油钱不愿点灯!
感觉到她越靠越近,炎柳自然是不会放过香软入怀的机会,伸手搂着苏眉儿的腰,脚下的步子不禁放慢了些许。
在苏眉儿看来,这条走廊又黑又长,似是没有尽头,心底又是害怕又是郁闷。
好不容易走到最后,又是一道石门。
忠伯用相同的法子推开了石门,却在完全开启的那一刻急退数步。
炎柳亦警觉地揽着苏眉儿跃至旁边的石壁,她眼见着数十支冷箭从门外射入,吓得一身冷汗。
若非有这位祈天阁的阁主在此,这会自己早就被射成了箭靶!
苏眉儿正惊魂未定,忠伯从袖中取出一物,随手往外一扔。
“砰”的一声巨响,她被炎柳抱着往里退,只隐约望见石门外白茫茫的一片,浓浓的烟雾将外面偷袭的人团团掩住。
混在白烟中的人惨叫声不断,显然这烟雾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眉儿缩了缩脖子,炎柳自身后塞了一颗黑色的小药丸到她的嘴里,顺道偷了个香,这才绕开那些人离开了石道。
不过走了片刻,山丘外骤然火光燃起,黑压压的一群人便将三人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正是一身华服的任家家主任恒。
他眯起眼,望向这面扬声道:“炎阁主打算带任某这位新进门的媳妇去哪里?”
任恒的目光停在苏眉儿的脸上,又落在炎柳紧紧搂在她腰上的手臂。
苏眉儿只觉那视线仿若毒蛇般,让她浑身发凉,禁不住撇开了脸,不敢与之对视。
炎柳丝毫不在意地把她往怀里又拉近了一些,下巴搁在苏眉儿的颈侧,自身后环住她的纤腰,两人的姿势越发亲昵。
“小眉儿与我本就两情相悦,若非任三公子横刀夺爱,又得任当家在背后从中作梗,今夜进洞房的新郎就轮不到任三公子了。”
这话无疑是当众给任恒难堪,新进门的媳妇居然与别的男人纠缠不清,甚至大言不惭地控诉任家强抢,任恒脸色发青,却不愿在此处跟炎柳呈口舌之勇。
“任某敬炎阁主是条汉子,不管如何,苏姑娘已是任家的媳妇,还请阁主双手奉还。”
任恒话音刚落,身后众人跨前一步,显然是先礼后兵。
炎柳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即便这边只得三人,又有苏眉儿这个丝毫不会武的弱女子在,仍旧一脸若无其事。
“任当家这是羞恼成怒,要从我手里抢人了?”
此话一出,若任家有所动作,便是彻底跟祈天阁撕破脸。
任恒微微蹙起眉,祈天阁在江湖上的势力而今是如日中天,就这样断掉确实有些可惜。
只是,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挥挥手让管家将一人押前来。
苏眉儿借着微弱的月色,看见被两名高大的家丁拖前来的人一身狼狈。
华丽的衣裙沾上了脏污的尘土,宽袖染上了一片暗红的血迹。
披头散发遮住了脸容,她看了好一会,这才诧异地认出来人——竟然是任恒的六夫人,如倩!
那个美貌如花的女子,像是烂泥般被家丁扔在地上,奄奄一息。
黑发下面无血色的美丽面容,略略颤动的身躯,以及抖着的四肢,让苏眉儿都心生不忍。
她抓住炎柳的宽袖,仰头看了他一眼。
苏眉儿望见的,是炎柳始终没有变化的神色,以及面上清晰的漠不关心。
仿佛倒在地上的女子并非他的下属,不是祈天阁的人,只是路边的一块不起眼的石头,甚至是被人踩在脚下的杂草。
她心里一突,盯着如倩孱弱的身影,嘴里不由发苦。
这位六夫人的武功,苏眉儿是亲眼见过的。
如今这般虚弱,不难看出她的武功怕是被人废了。细细一看手腕与腿脚上的血迹,苏眉儿皱起眉,任恒不免对这个枕边人太狠心了。
数年的荣宠,一旦东窗事发,却连一点夫妻情面都不顾及。
如倩这双手脚,恐怕是被人挑断了。
以后别说再习武,即便像是平常人般行走已是不能——这让一个弱女子如何存活?
苏眉儿的实现落在任恒的身上,任当家直直盯着炎柳,连一个眼神都吝啬于给地上曾经的宠妾。
这便是如倩爱上之后,又不惜出卖炎柳求得任恒原谅的下场?
显然她的付出,她的牺牲,没有得到谅解,甚至练小命都保不住。
以任恒如今的态度看来,如倩已经没有用处了,这才会如同破布般被舍弃……
念及此,苏眉儿的胸口不禁一紧。
任恒眉头缓缓一舒,心底已有了计量。
他抬手往前一指,不悦道:“炎阁主在我身边留了一人,一留便是数年,如今可有话要对任某解释?”
炎柳似笑非笑道:“任当家可是冤枉我了,这女子是当家相中的,亦是当家费了几番波折从别人手里夺下,又用四人花桥抬回任府的。”
“此时此刻,任当家却是要将罪过都推到我身上来了?”
任恒听罢,面色越发不好看了。
的确如炎柳所言,当年的他看上了如倩的美貌与温婉的性子,这才费劲手段从旁人手里抢回府里。
不料,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居然会是祈天阁放在青楼里的眼线!
要怪,也只能怪他有眼无珠,竟然看走了眼,把这眼线亲手弄回府内。
加上这几年来对如倩的宠幸,在任恒看来,显然成了一场笑话!
以往对这六夫人有多爱,而今就有多恨。
任恒目光森然地扫了地上的如倩一眼,嗤笑道:“阁主说得亦是,进了任家的门,就该由任某自行处置。”
“只不过任家的媳妇,却不能平白送人的。炎阁主打算在这里动手,还是寻一处好地方慢慢商量?”
苏眉儿听出了任恒的退让,不能不诧异。
任当家的意思,莫非只要祈天阁能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好处,就把自己双手奉送?
她身子一抖,实在是难以置信!
可是这么一来,炎柳倒是能够摆平此事,往日亦不必再跟任府有所纠缠。
不论怎么想,这都是最好的法子。
就在苏眉儿以为炎柳定会答应时,却见他漫不经心地搂着自己的肩膀,笑眯眯地开口:“任当家的提议不错,可是……如果我不乐意呢?”
苏眉儿一怔,显然没想到炎柳会拒绝。
任恒冷哼一声,对他的不识趣十分不高兴。
“既然如此,任某只能感到遗憾了……”
任恒手一扬,隐在山丘下的身影立刻现形,将三人团团包围。
无数的冷箭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射来,苏眉儿手脚冰凉,被炎柳带入怀里,脸颊埋在他的衣襟,阻挡了所有的视线。
感觉到炎柳搂着她腾空而起,耳边尽是冷风与些微的声响——不难听出,那是冷箭被阻隔开去的声音。
苏眉儿的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生怕此人把自己丢下,那她就得被冷箭射成马蜂窝了。
炎柳轻轻笑着,对于她此刻的依赖十分受用。
红色的身影在月华下越发飘忽,轻松避开角度刁钻的冷箭——对于身经百战的杀手来说,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对手是任恒,炎柳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果不其然,混战中,周围蓦地跃出十数个黑衣人,刀剑扑面而来,每一招都直指炎柳怀中的苏眉儿!
以炎柳的修为,他一人足以对付他们,再全身而退。
可惜怀里多了一个不懂武艺的女子,炎柳的动作少了几分决断,多了一丝犹豫。
这一丁点的犹疑,足够那些黑衣人抓紧时机,狠狠刺伤了炎柳的手臂。
苏眉儿感觉到他微不可见的一颤,抬头瞥见炎柳手臂上的血腥,不由瞪大双眼。
“阁主,这……”
“小伤而已,无碍。”炎柳向不远处的忠伯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两人骤然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直奔任恒的方向而去。
擒贼先擒王,他们要安然离开,就必须有适合的筹码。
黑衣人紧紧跟随,伴着冷箭时不时钻着空子刺向炎柳。
炎柳艰难地避开,忍着伤痛转眼间便靠近任恒。
任当家亦非平常之辈,手执软剑,迎面而上。
炎柳带着一个累赘,他何惧之有?!
忠伯挥刀挡去冷箭的攻势,炎柳专心与任恒交手。
黑衣人仍旧冷不丁地接近,让炎柳倍感棘手。
手臂渐渐发麻,他明白那剑刃怕是事先抹了毒。即使他从小试毒,对毒素的承受能力比常人厉害,却也不可能安然无恙。
炎柳打算速战速决,长剑在他手中越发凌厉。
任恒倒是不慌不忙地见招拆招,显然是胸有成竹,根本不将炎柳放在眼内!
苏眉儿看着心焦,却也明白她此时放开手退至一边,只有被擒的份!
如此,她也只得眼睁睁地在炎柳的怀中,咬着唇放松身子,免得阻碍了炎柳的动作。
两人正都斗得难解难分,忽然间变数横生。
黑衣人再度靠近,一人在前,一人在后夹攻炎柳。
任恒嘴角含笑,剑尖直刺炎柳的胸口。
原先攻向炎柳的黑衣人,剑刃却骤然一变,生生插入任当家的心口。
炎柳踉跄着退开几丈,勉强避过了剑尖,靠在苏眉儿身上喘着气。
苏眉儿则看见任恒的唇边犹带着一点得意的浅笑,眼中闪烁着震惊与惊诧,突兀地倒在了地上。
周围的家丁眼看当家被偷袭,均是目光一冷,迅速从诧异中恢复神智,齐齐冲向了那批黑衣人。
趁着混乱,忠伯托着炎柳,三人飞快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苏眉儿扭过头,远远望见倒在地上不能动弹的如倩,正吃力地用手肘攀爬着往任恒倒下的方向。
她心下叹息,果真是个痴人……
忍无可忍
趁着夜色,炎柳不敢耽误,与忠伯一味向前,迅速离开那是非之地。
苏眉儿远远望见城门,又见炎柳越发不好看的脸色,低声建议:“不若先在镇上寻一处安全之地,把阁主的伤好好包扎,再作打算。”
炎柳这个样子,根本不适合长途跋涉。
东窗事发,任恒这一死,任家必然大乱。
到时候,任云怕是要趁机掌权,清理门户。
苏眉儿虽然清楚任家往后的动向,却没料到这其中有如此的曲折。
那六夫人如倩,对外说是偷了汉子被家法杖刑而死,终究因为是祈天阁的人,背叛了家主被杀。
任云先除去了大哥任峰,派人取而代之,此刻任恒被杀,恐怕会将事情往炎柳身上一推,尽可推脱掉责任。以任家如今的境况,即便不是他亲自继承家主之位,任家落在他手上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苏眉儿轻轻叹息,这才是她记忆中的任三爷,而非先前日夜相对的那位儒雅温和且无害,又毫无实权,被架空的柔弱公子。
她最为惊诧的是,历史再度重合在一起。
那么,爹娘的命运,会不会再度重复?
苏眉儿心底一颤,炎柳半个身子靠在她身上,面色发白,此时忍不住轻声安慰:“小眉儿不必担心,任云只顾着任家,恐怕没有精力再派人来对付我。”
忠伯眼见自家主子青白的面色,难得附和道:“苏姑娘说得在理,城门已关,主子的伤确实要好好处理。”
炎柳皱起眉,瞥见宽大的衣袖上被鲜血染了一大片,勉强点头同意了。
客栈已经暴露,桃源镇上并没有其他适合的藏身之地。
忠伯已经秘密通知祈天阁的其他人,尽速赶往此处。
苏眉儿扶着炎柳,迟疑道:“奴家对苏慕有恩,或许我们去他那里躲避几天?”
爹爹素来热心肠,定不会将几人挡在门外。
炎柳如今最需要的,便是一个干净又安全的地方好好疗伤,苏府是苏眉儿的心里认为最适合之处。
炎柳沉吟片刻,终归没有犹豫太久。
不管苏慕如何,有长剑在手,又有忠伯在侧,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苏眉儿怕吓着爹娘,途中让忠伯偷偷把一户人家院内晒着的披风取来,把炎柳裹得严严实实。
开门的是新来的丫鬟,打着哈欠,对于几人深夜造访相当不耐。
却在听说是家主的侄女,又收到苏眉儿递过去的一点碎银,这才不情不愿地进去通报。
“萍儿,你怎么这会过来了?”丽娘与苏慕早就睡下,被丫鬟轻轻唤醒,又惊又喜地迎了出来。
苏眉儿见着两人,局促地笑道:“萍儿与友人可否在府上打扰几天?”
丽娘狐疑地瞅了披风下裹得严实的炎柳,苏慕却连连点头,让丫鬟收拾两间厢房,便让苏眉儿等人住了进去。
苏眉儿千恩万谢,让忠伯扶着炎柳进去,尾随爹娘回到了主院。
“萍儿,那两个是什么人?神神秘秘,藏头藏尾的,你莫不是受了威胁?”这一进屋,丽娘目光闪烁,急急问道。
听出她的焦急与关切之意,苏眉儿心下一暖,坦言道:“那是萍儿的友人,半路遇上贼人,不好出城,这才打扰苏叔叔和姨娘的。”
“不碍事,萍儿客气了……桃源镇向来平安,怎的突然出现贼人了?”苏慕蹙起眉,略显不安地问起。
苏眉儿摇摇头:“苏叔叔无需担心,贼人内讧,绝不会发现我们在此处的。”
一番安抚,苏慕与丽娘这才满腹心事地回了屋。
苏眉儿叹了口气,若是以往的她,整日劳作不知世事,看见晚上的杀戮,恐怕也得寝食难安。
而今的自己,似乎越来越习惯这样的生活……
憨厚又朴实的爹娘,若是知晓真相,必定要被吓住。
苏眉儿走向厢房,暗忖着隐瞒事实对爹娘总是好的。
厢房里的炎柳早在忠伯的服侍下躺在床榻上,手臂的伤势已经包扎好了。
却见忠伯皱着眉头,苏眉儿不由诧异:“阁主的伤势很严重?”
“中的毒稀疏平常,老夫知道解毒的方子,只是药引却不易找,需费点心思去寻。”忠伯瞧了面色苍白的炎柳一眼,暗暗担忧:“若是等部属前来,怕是要迟了。只是老夫如今不敢离开主子的身边,谨防事态有变。”
苏眉儿眨眨眼,听出了门道:“药引是什么,奴家明早便去药铺买?”
“任家早有防备,这药铺恐怕不会有这味药。城外的观音庵里有位师太与老夫是旧识,可向她要一株回来。”
忠伯说完,苏眉儿已经明白了。
他不放心炎柳,更不愿相信苏眉儿与苏慕等人,那么去取药引的事,只能落在她的身上。
“那好,我明日一早就出发到城外取药。”苏眉儿心里叹息,也不多加推托。
毕竟炎柳的伤,她也得负一部分的责任。
若非为了带自己离开,又如何会落得这般田地?
忠伯听罢,满意地点点头,将药名告诉苏眉儿,便将她打发走了。
苏眉儿拿着药房,抿着唇有点郁闷。
从以前到如今,怎么她还是一副丫鬟的命?
翌日一早,苏眉儿没有跟苏慕打招呼便出了府。
毕竟救人为重,她空着肚子便赶着第一批出了城门。在半途胡乱喝了点清澈的溪水垫肚子,走上一个时辰,这才到了忠伯所说的观音庵。
苏眉儿愣愣地站在观音庵前,破落的屋子,凌乱的院落杂草丛生,推开门,尘土扑面而来,让她连连咳嗽。
显然,这里好久没有人住了。
是忠伯记错了地方,还是那师太已经离开许久了?
她一手抹去脸颊上沾着的土灰,在观音庵转了一圈。院内有一口枯井,前厅的观音娘娘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苏眉儿垂下眼,失望地走出观音庵,却见十数人站在门前,恭恭敬敬地朝她行礼。
“三少奶奶,三少爷让小的接您回去——”
她愣在原地,自己好不容易从任府跑了出来,而今炎柳却又把她送回去?
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意欲为何?
苏眉儿皱着眉,仔细瞅着不远处的任家仆役。
有几个熟悉的面孔,以前在外院伺候,确实是任府的人不错。
她伸手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淡淡问道:“任府而今如何了?”
仆役面面相觑,一人才慢吞吞地答道:“老爷被祈天阁的阁主杀了,六夫人私通外人,被主母杖毙。如今府中是主母与大少爷操持大小事,三少爷那晚冲入新房救夫人,被大火烧伤,这会还躺在榻上不能动……”
苏眉儿一怔,那夜的大火难道不是任云放的?要不然,他怎的自个就冲进去,那不是寻死么?
她心下一软,想到那人为了自己,竟然不顾一切地冲入新房,不禁关切道:“三少爷的伤可是严重?有寻郎中看看么?”
“大夫过府,说是皮外伤,只是需得修养一两月,不能见风。”
苏眉儿稍稍安心,率先穿过众人走在前头。
或许,她该回任府看看任云的伤势?
毕竟如今任恒死了,如倩也没了,任峰也不是原来的人,苏眉儿在府中已经不用怕什么了。
仆役在她身后不远处跟着,始终落下十步开外,免得唐突了这位新任的三少奶奶。
苏眉儿心不在焉地走着,有人在身后提醒,任府的马车就在前面的山丘。
她仍在犹豫着,进了任府,再出来便是不易了……
苏眉儿想到往后,任云很快就能将任家牢牢掌握在手中,且家业一年比一年壮大。
想到这位任三爷十分出色,是桃源镇所有年轻女子心目中的郎君。
……她却始终想不起,这位任三爷最后是否娶妻,又是谁家的姑娘。
苏眉儿摇头苦笑,她已经跟任云拜了堂入了洞房,如今在明面上,自己确实是任家的媳妇。
就不知,待任云心愿已成,掌握了任家之后,她是否还能留下……
苏眉儿脚步一顿,一股苦涩悄悄地自心底涌起。
她自嘲一笑,棋子啊棋子,自己怎的就忘记了?
任云已经得偿所愿,她这颗棋子也该功成身退了……
要不然,待没有丝毫作用,就得坐着等死。
苏眉儿忽感有些悲观,只是看见如倩的下场,念及当初任恒对这位六夫人的宠爱,wrshǚ.сōm她便不能不这么想。
任三爷是个大人物,又如何会被这点儿女情长所牵绊?
而自己最想要的,不过是像爹娘那般,能有个一心一意对待自己的夫君,患难与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对于任云来说,这要求不免难了。
他有他的雄心壮志,有他的抱负,又如何会委屈自己,成全一个小女子的心愿?
苏眉儿咬着唇,想起十年前爹娘先后离去,她在众多的亲戚家中寄人篱下。
想要的不敢要,得到手的不敢不送出去——逆来顺受,委曲求全,只想不辜负爹娘的期望,好好地活下去。
后来刘三的苛刻,苏眉儿亦咬牙忍下了。
他有意无意地支使,时不时地刁难,她也梗梗脖子,把委屈与不忿生生咽下。
若非刘三忍不住对她下手,要卖给过往的商贾,苏眉儿说不定便在这日复一日的忍耐下继续过活。
这世上,有什么比还活着更值得高兴的事了?
苏眉儿能忍常人不能忍,又素来顺着别人的意,只为了能过得好些。
只是,她亦有自己的底线。
明白任云与炎柳更看重的是她的预知能力,此番被当作诱饵派来观音庵,恐怕是忠伯擅自做主。
为的,便是引开任云跟踪的人,好让炎柳能避开危险。
又或许,炎柳有足够的信心,待伤势痊愈,又能轻易从任云手中将她夺回?
不管是哪一种,苏眉儿只觉自己成了一个没有骨血的泥娃娃,被两人互相推搡,仿若扯线的木偶,变成他们争斗的战利品之一。
她突然觉得心凉了,心淡了。
或者,自己真的不该回到这十年前,妄图逆天而为。
不知不觉走在河边,身后的仆役扬声说着恭敬的话,苏眉儿皱皱眉,听得厌烦。
目光在明亮的河面上一晃,她骤然身影一晃,闭上眼软软地落入河中……
意外之外
没有比活着更好的事了,苏眉儿假装崴脚落入河中,自然是不愿回到任家,再受人牵制。
只是,她未免对自己的水性过于有信心了。
这一入河中,冰冷的河水让苏眉儿的手脚都冻僵了,生怕岸边的人发现她的藏身之处,只能放任水流一点点令自己沉下去。
借着一点腿脚的移动,苏眉儿渐渐远离了岸边,顺着水流往下游而去。
岸边仆役紧张又惊慌的呼唤声断断续续地自远处传来,接着“扑通”几声,奇*|*书^|^网想必好几人不管不顾地跳了进来。
苏眉儿慢慢适应了河底的黑暗,细细观察,将娇小的身躯藏在水底一块大岩石的侧面。
水草挡住了光线,阴暗之处并没有让搜寻的仆役发现。
幸好这些仆役的水性都不怎么样,不到片刻就得上岸,苏眉儿几乎要憋不住,急急忙忙地靠在边上飞快地往前游去。
把仆役们远远抛离,毕竟他们没看见河面的水花,定是以为这位三少奶奶溺水了,只会在原地。
他们也便没有走得远,在那一片来来回回地搜索。
苏眉儿不敢探出头来,只能憋着一股气使劲向前。
直到实在憋不住了,想要浮出水面,腿上却被水草缠了几圈。
费劲力气,用力扯断水草后,苏眉儿的一股气早就用尽,几口河水立即灌了进来。
她只觉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苏眉儿这才后悔用了这样的险招,虽然摆脱了任府的人,她也没见得好到哪里去……
天色才微微擦亮,山头的小村庄依旧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一个瘦小的女子摸着黑,轻手轻脚地在炉灶前生起火,麻利地淘米,切好干菜,放入洗好的碟中。
片刻后,一身穿灰色布衣的妇人走入,看见女子给炉火熏得微红的脸,不禁心疼道:“怎么不多睡会?眉儿的身子这才刚好,不用急着下榻做事的。”
说罢,不由分说地抢去女子手上的菜刀,妇人插腰皱眉道:“剩下的我来做就行,眉儿只管洗脸后到桌边等着开饭就好。”
女子笑了笑,深知妇人的性子,用衣摆胡乱擦干手,并不急着离开:“婶子,我已经全好了,这点小事还做得来。”
“胡说,那天在河边把你捞回来,浑身冰凉,就只有一口气在了。幸好那赤脚大夫到村里落脚,要不然……”妇人话语一顿,“呸”了一声,低骂一句“晦气”,这才又道:“跟这炉火似的烧了两天,身子虚得紧,大夫不是让你多躺着休息?”
女子脸色仍有些苍白,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却明亮可人。
此人正是落入河中想要遁逃,却差点被水草害得丢了小命的苏眉儿。
也是她命不该绝,身子被河水冲到了下游,正好遇上洗衣服的李家婶子。
这婶子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眼看苏眉儿面色发青,还是招呼人把她抬了回去。
赤脚大夫猛灌了两大碗黑糊糊的药,居然给救回来了。
连着两天高热,等退下的时候苏眉儿这才醒转过来。
看见李婶子关切的目光,不知怎的想起了爹娘,她双眼含泪,哑着嗓子哽咽,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只是这一身大红的衣裳,虽有些脏污与破烂,却不难看出是新娘子的衣裙。
一个新娘子狼狈地跌入河中被救起,实在很难不令人胡思乱想。
苏眉儿因为高烧的关系,喉咙又疼又干,说话吃力,没多久又由于身子虚,早早便昏睡了过去。
李家一致认为,苏眉儿是在成亲的路上遇到山贼或流寇之类的歹徒,为保清白这才跳入河中自救。
待苏眉儿真正醒来的时候,村中的父老乡亲早就将她定性了。
一出生娘亲就跟别人跑了,爹爹娶了后娘,于是她从小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一宅子的洗衣做饭,还伺候后娘跟她儿子。
好不容易遇上好儿郎,坐上花轿要离家,半途碰到觊觎美色的山贼。还没拜堂,这相公自己逃了,花轿不小心落入河中,新娘子也给冲到了下游……
苏眉儿听着李家婶子红了眼说了一通,她惊讶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这么详细的身世,就跟真的一样……
到后来,她才知道这么细致的身世历程,是村中好几拨的妇人七嘴八舌猜出来的。
显然这小村子离桃源镇隔着好几座大山,还是没能阻隔住村民的好奇心以及想象力……
苏眉儿扭过脸,她认,她认还不行么?
反正无法说出真正的缘由,免得连累到这些善良的村民,她也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坎坷的身世。
不过李婶子是真的对她好,总是费心思找些难得的吃食给她进补。
苏眉儿能下榻后,便每天早上起身替李家做点早饭,不愿白吃白住——这一点,令李家对苏眉儿的印象倍儿好,李婶子更是待她跟亲闺女一样。
一连半个月留在村里,出去集市回来的村民也没打听到什么,苏眉儿不禁有些焦躁。
不知任三公子是否找到了苏家,而后因为窝藏了炎柳的关系对爹娘不利?
又或者是炎柳安全跑出去了,临走时还不忘给任家折腾个鸡飞狗跳?
再就是,那两人会不会费尽心思来寻自己?
苏眉儿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心思,这样与世无争的小村庄,有着清澈的河水,朴实的乡民,还有时不时传来的孩童笑闹的欢声笑语。
这是她向往的生活,没有纷争,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欺压,有的只是淳朴与关切。
苏眉儿坐在河边整整一个下午,抓着边上的小石头心不在焉地往水里扔着——或许她在任家太久了,已经沾染了别样的心绪,所以才不适应这般平和的乡村生活?
有一股沉闷抑郁在胸,她咬咬唇,总归是放不下。
“苏……姑娘,娘亲让你回去,正煮好了一锅鸡汤,趁热喝了。”
苏眉儿转过头,望见李婶子的大儿子李强搓着手,一脸局促地站在几步开外。
因为长年劳作,脸颊被太阳晒的黝黑,壮实的身子,憨厚的笑容,正是她一直想要的如意郎君该有的模样。
可是,苏眉儿的脑海中却闪过任云如玉的面庞,以及炎柳妖媚是泪痣。
她轻轻叹了口气,拍去腿上的草屑:“李大哥,我这就回去。”
两人并肩而行,快到屋里的时候,李强却红着脸站在原地,结结巴巴地催促着苏眉儿进去。
她一脸疑惑,进门看见李婶子正跟村口的婆子笑眯眯地说着什么。
看见苏眉儿,李婶子笑着招手让她过去坐了,一大碗的鸡汤往前一送。
她原本一肚子的话,一时没法说出口,苏眉儿只好低着头,迅速把鸡汤给喝了,不忘夸道:“婶子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李婶子听了,满面笑容,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眉儿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想要再喝一碗,尽管跟婶子说就是了。”
苏眉儿陪着笑,身旁的婆子看向她插嘴道:“李婶子好福气,以后成了一家人,还指不定怎么享福。”
李婶子笑了笑,眼角却使劲往苏眉儿这边瞅,见她脸色变了,婆子急忙寻了个由头,很快便起身便出了门。
留下屋内的两人面面相觑,苏眉儿皱着眉,语气有点无奈:“婶子,李大哥是个好人,可我已经是有夫之妇……”
“光拜堂还没洞房,算什么夫妻?”李婶子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袖口不着痕迹地往上扯了一下,一颗鲜红的守宫砂赫然在上,她低低劝道:“你这孩子心眼好,可就是倔强得紧,再找个好男人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不好么?”
苏眉儿咬咬牙抽回手,低下了头:“婶子,这事不成。我明早就回镇上去,这段时日打扰你们了。”
说罢,也没看脸色微变的李婶子,她抬脚就出了去。
瞅见李强忐忑不安地在屋前来回踱步,苏眉儿实在不忍心伤害这么好的人,直截了当地道:“李大哥,我明早就回娘家……村里的好姑娘很多……”
见李强的面色都白了,她没能说下去,转身就走了。
第二天出了屋,天黑蒙蒙的,尚未光亮。
苏眉儿见李强拉着牛车站在屋前,低着头小声道:“这里去镇上太远,光走着估计天黑都到不了。你一个人,娘亲不放心,让我送送你。”
昨晚李婶子把自己反锁在屋内,愣是没出来,苏眉儿心下内疚,一夜未睡,不想婶子仍是这般关心她,不由湿了眼。
默默地爬上牛车,李强坐在身边,两人一路相对无言。
苏眉儿的是担心往后,他却更多的是不舍。
前后三个时辰才回到了桃源镇,苏眉儿直奔苏府,却又怕被认出来,到当铺把那身洗干净的嫁衣拿出来换了点银两,又到成衣铺换了一身。
蒙着脸,盘起长发,装作市井妇人,她站在苏府不远处停下,却震惊地瞪大眼。
李强不放心,跟着苏眉儿,眼看她蹙起眉,一副伤心的模样,愣是没能想到安慰的字眼,安静地陪在她身边不吭声。
苏眉儿双腿微软,硬是扶着身后的泥墙才站稳了。
她收拾心情环顾一周,原先漂漂亮亮的府邸,外墙隐约能见黑乎乎的被烧过的痕迹。大门上有几道深痕,细细一看,不难看出是刀剑留下的。
她的心一再揪紧,难道爹娘出事了?
十数个衙差守在门前,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势,苏眉儿踌躇着不敢上前。
李强自告奋勇地在附近走了一圈,凭着一张老实的脸很快便打听到不少事。
据说七日前苏府突然起火,宅子里死了不少人,衙门早早便封锁了这处府邸,加紧寻获凶手云云……
闻言,苏眉儿身子一晃,只觉天旋地转。
难道,爹娘还是没能逃过那一劫?
那她从十年前回来,不惜逆天改变命数,又有何意义……
打探
苏眉儿四处奔走,跟着李强把身上揣着的碎银花得差不多,这才敲开衙门一个老差役的嘴。
她声称是苏府一个仆役的远房亲戚,原想过来投亲,不料居然发生这样的事。
这番话合情合理,毕竟苏家突然富了,鸡犬升天,不知多少下人叫上自家的远亲过来投奔,好一起分一杯羹。
老差役收了钱银,对穿着朴素的苏眉儿跟老实巴交的李强没有生疑,爽快地在半夜领着两人进了义庄的后院。
“这里面躺着的都是苏家的人,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有持刀的歹徒闯入府邸,从大门到里屋,一片的殷红,看得我这见惯了世面的也忍不住心凉。”老差役一面唏嘘,一面将油灯往李强手里一塞。
“我在外头守着,有人来了我就学三声狗叫,记得立刻从后门出去。”他往最里的一面破旧的木门一指,转身就到门口蹲着抽起了大烟。
李强白着脸,手抖了抖。义庄阴森森的,只觉后背凉飕飕。满屋子的死人,他心里戚戚然,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跟在苏眉儿的身后。
苏眉儿不是不怕,可是她更怕看见这躺着的里面有熟悉的爹娘。
咬着唇暗暗壮胆,她从最左边开始,低下头借着微弱的一点油灯的光芒,一个一个辨认。
这些凶徒下手精准,显然不会是什么乌合之众。
苏眉儿瞅见这些人不是被一剑穿心,就是被一刀割了脖子,倒没有太大的痛苦便去了。
可是看得越久,那些人的面目也开始被人剐上几刀,相貌渐渐模糊。到了最后的三四个人,男女各半,已经完全分辨不出真实的面容。
李强看得毛骨悚然,僵硬地扭头道:“这些人真是丧尽天良,杀人就罢了,居然毁去他们的容貌!”
苏眉儿见着那些血肉模糊的脸,也有了退却的意思。只是歹徒刻意毁掉他们的脸,难不成是怕别人认出?
于是乎,她愣是掀开草席,细细看了几人的手脚。
记得爹爹小时候种地,不小心被锄头刮伤了小腿,因为太笨被人取笑了好一段时间。
娘亲的手腕上有一道红色的胎记,相当显眼。
仔细查看后,没有发现这两种特征的男女,苏眉儿终于是松了口气。
只要爹娘没事,那便足够了。
可是府中的人都被杀尽,爹娘是被人救走,还是恰好出府了?
她狐疑地走出去,老差役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苏眉儿连忙赔笑,又塞去一块小碎银,偷偷摸摸地把老差役拉到一边,小声问起:“差大爷在桃源镇呆得久了,自是消息灵通……听说苏家老爷不知做了什么营生,突然一夜暴富……我家那口子老吵闹着来桃源镇碰碰运气,奴家不得已只好先来打听打听。”
说罢,她叹了口气:“没想到才刚来,那远亲就这么没了,这世道啊……”
老差役向来在衙门被奚落,领着一点小钱勉强果日,又是老光棍一条,时常被人轻视,哪受得住这样的吹捧,当下就得意地笑了。
“你就真是问对人了,除了我李老二,桃源镇上谁敢叫嚷着百事通?”
他见左右无人,这才低声答道:“苏家老爷还真厉害,居然勾搭到张老大。这人是盗匪出身,有胆识,也不吝啬银子,上上下下都打点好了,谁也不敢动他的货。”
李老二又四处张望,声线一再压低,继续道:“张老大妄图抢任府的生意,也不是第一回了。估计这次是在阴沟里翻船,连累了苏家……”
苏眉儿诧异地瞪大眼:“差大爷的意思,这苏家的人一夜被杀,是任家做的?”
李老二连连摆手,就差捂住她的嘴,拼命让苏眉儿小声点:“胡说什么……刚才的话听过就算了,出了义庄的门,你跟我一点关系都没,也从来没见过,明白了?”
见他畏畏缩缩的样子,生怕得罪人,苏眉儿心底“咯噔”一下,有种被人掐住脖子的窒息感觉。
浑浑噩噩地离开了义庄,苏眉儿漫无目的地在昏暗的大街中游荡,李强默默地跟在后头。将近小半个时辰,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赶紧上前提醒道:“苏姑娘,咱们先去找处地方凑合着过一晚。”
苏眉儿回过神,朝他歉意一笑:“对不住李大哥了,我光想事,倒把这事给忘记了。”
琢磨一会,她皱眉道:“这时候客栈都关门了,估计敲破门也没人搭理。郊外有一处破庙,我们勉强呆一晚,明天再作打算。”
李强没有异议,穷苦人家,只要有瓦遮头,哪里不能睡?
听着他呼噜睡得香的声音传来,苏眉儿靠着墙,缩在角落,丝毫没有睡意。
照那老差役的话,爹娘失踪,苏家被夜袭的事跟任云脱不了干系。
只是在那些人之中,也没看见炎柳的踪影。
那么,她能不能想,是炎柳救走了爹娘。如今的爹娘,却是安然无恙的?
苏眉儿合上有些干涩的双眼,叹了口气。
显然之前被她一掺和,爹娘的命运已经改变了。她也琢磨不透,两人能不能平平安安地继续过活。
可是苏慕居然跟着那张老大做生意,那人又是盗匪出身,看怕那生意也不见得正经到哪里去。
任云曾提醒自己,苏慕掺和了不该掺和的,她也曾想着去提点一番,最后却只能作罢。
一笔笔收入颇丰的生意,在爹娘眼中无疑是能解决温饱,甚至能摆脱贫穷的跳板,又如何舍得丢弃?
想到他们过上了好日子,住入新府邸后,娘亲光鲜的衣着,春风得意的神色。爹爹也越发白净的面容,一套干净整洁的锦衣穿得像模像样……
苏眉儿只想让爹娘过得更好,可惜如今的她没有这样的能力,又怎能逼着他们抛弃这样的生活,重新回到饥一顿饱一顿,且每天愁着钱银的日子去?
苏眉儿抱着膝头想了一晚,待天色渐亮,这才下定了决心。
该来的总会来,想躲也躲不了。
这两天她拽着李强七拐八拐地到处钻,恐怕也难逃任家的眼线。不出几天,任云必然会发现自己的行踪。
若是如此,倒不如她上门质问,或许还能问出爹娘的行踪。
再不行,好歹苏眉儿还能借着任家在桃源镇的势力,把爹娘找出来……
“李大哥出来久了,婶子怕是要担心的,你赶紧回去罢。”苏眉儿等李强醒来,把早早去集市买来的包子往他手里一塞,闷闷地说道。
李强一愣,明白她是铁了心要留下,木然地三两下吃完包子,小声道:“……苏姑娘如果在这里呆不下去,咱家的门一直替你开着的,欢迎随时回去。”
“好,”苏眉儿这两天第一回笑了,双眼亮晶晶的,只觉胸口温暖。
李家待她是真的好,等事情一了结,如果自己能摆脱这里的所有事,那山中小村还真是极好的隐居之地。
李强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走了。
苏眉儿双掌拍拍自己的脸颊,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大步走向任家。
任府跟之前丝毫不变,唯一的不同,便是门口除了两座石狮子,还多了两个板着脸的家丁守着。
苏眉儿瑟缩了一下,想着大户人家规矩多,下人一瞧自己这身衣裳,估计得用手里的棍子把自己赶出去。
不想才探出一点身子,往大门瞅了瞅,其中一人发现了她,连忙上前道:“三少奶奶,任三少等你许久了。”
竟然有人会认得自己,苏眉儿摸摸脸蛋,一声不吭地跟在这人后头进了府。
前厅里,任云一身青衣华服,垂着眼眸细细品茶。
桌上摆着一套茶具,满屋的茶香,不知这人在此处到底泡了多久的茶。
任云大手一挥,下人躬身退去,苏眉儿站在门口,皱着脸不吱声。
他叹了口气,这才抬起头来:“在外面玩够了,终于舍得回来?”
苏眉儿摸摸鼻子,委屈道:“我不小心掉河里了,躺了半个月才好的。”
任云一怔,起身快步走近。这才发现她脸色苍白,整个人也瘦了一圈:“怎么这般不小心?那些家丁去接你,怎地把人给丢河里了?”
“也就不留神,崴了脚,所以……”苏眉儿被他牵着手,慢吞吞地往里屋走去。
数日不见,两人像是毫无芥蒂,亲近如初。
仿佛那天的拜堂成亲,那晚的大火,甚至是自己被炎柳掳走的事,任云通通忘记了,又或者这些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苏眉儿眨眼间有些恍惚,低着头暗叹着自己不争气,依旧被任云牵着鼻子走。
回到原先的院落,她甩开任云的手,却在他回头轻轻一瞥时,满腔的激愤和斗志转眼间就消失了大半。
苏眉儿郁闷地蹙起眉,支支吾吾道:“我回镇上听说苏家被夜袭,死了很多人,不知道苏慕跟姨娘……”
任云缓缓转过身,轻轻打断她的话:“他们两人就在任府之中,毫发无损,待会你可以去看看。”
闻言,苏眉儿一窒,一肚子的话吞了回去。
还以为要哀求一番,任云才会帮忙打听自己爹娘的藏身之处……
没想到,爹娘居然会在任府!
打击
既然爹娘在任家,那么炎柳呢?
苏眉儿望着身前几步开外任云的背影,满腹疑问,却始终不敢问出口。
既然任三爷不说,她又如何能从这人口中问出什么?
幸好,爹娘没事,总归是不幸中的万幸。
只是苏眉儿跟着任云走入院内,天一沉默地推开门,她快步进了屋,看到安然无恙的苏慕和丽娘,提起的心终于是慢慢落下。
任云并没有骗她,爹娘在任家被照顾得很好,脸色红润,房内的物事也是一件比一件精致。
待苏眉儿上前跟两人行礼问好,却许久得不到答复。
她抬起头,这才发现爹娘的不妥。
虽说脸色不错,他们的眼神却木然且呆滞,仿佛没有看见屋内多了两个生人,呆呆地盯着某一处一动不动。
苏眉儿脸色微白,转身就问:“任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任云微微蹙起眉:“天一跟天二在苏家找到两人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请了好几位有名的郎中到府里,都说他们是受惊过度才会这样。”
苏眉儿怔怔的,难以相信这事实。
明明半个月前,她离开桃源镇的时候,苏慕与丽娘笑脸相迎,对自己关怀备至。
不过短短一段时间,他们已经认不出自己,甚至双眼无神,毫无反应。
这便是任云所说的毫发无损?
苏眉儿心底第一次产生一种名为“愤怒”的东西,苏家被袭,跟任家脱不开关系。
如今爹娘变成这样,任云连一句解释都不给她,这又算什么?
苏眉儿深深吸了口气,紧握着双拳,低下了头:“……任公子,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任云扫了一眼毫无动静的苏慕与丽娘两人,轻轻叹息:“那晚苏府突然起火,在下立刻派人赶去,门内外已经被人闯入。幸好来得及,两人并没有受到实质的伤害。”
“桃源镇并不大,以任家的势力又如何会赶不及?”苏眉儿抬起头,眉头一皱:“任公子,虽然奴家出身并不好,却不等于会轻易受骗。这样拙笨的理由,实在很难令人信服。”
“看来,苏姑娘并不相信在下,那么再多的解释又有何用?不过是越描越黑,让姑娘对在下的误会更深而已。”任云垂下眼,沉默片刻后,终究再次开口。
“在下可以发誓,并没有伤害姑娘的叔叔和姨娘的意思。任家按兵不动,也是因为苏姑娘刻意藏匿祈天阁的阁主。”
说到这里,他不由皱紧眉头。
苏眉儿已经加入任家,就是他过门的妻子。可是到头来,她维护的却是外人,还是对自己不利的外人,让任云心生不悦。
想到炎柳的性子,苏眉儿必定是受了蛊惑,这才一而再再而三地与自己对着干……
任云暗地里吁了口气,既然苏眉儿愿意主动回来,他也不该计较得太多。
“算了,姑娘安然归来,便是最好的事了。”
苏眉儿咬着唇,任云派人盯着苏家,却不出手救援,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暴徒杀害府中的仆役,让爹娘受了惊吓变得如此……
还是说,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暴徒,便是任三公子的人,于是视若无睹?
任云能够既往不咎,可以原谅她藏匿炎柳的事。
苏眉儿却无法释怀,更不能当作毫不知情,把爹娘如今的境况通通忘掉……
她撇开脸,声线有些沙哑:“任公子,炎阁主而今在何处?”
原本苏眉儿自觉不该问,也不想问,可是任云的坦然,他的若无其事,让她禁不住张口而出。
果不其然,听到这句话,任云蓦地转过头,沉下了脸:“苏姑娘的心里面只有炎柳么?你似乎忘记了,不久之前,姑娘还曾跟在下拜堂成亲!若非其中的变故,你我早就是有名有实的夫妻了!”
苏眉儿不甘示弱,眯起眼道:“任公子似乎忘记了,那场火是谁点的?”
“还有就是,任老爷的死,任三公子能说与你毫无关系?”
任云脸色渐沉,面无表情地缓步上前:“苏姑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质问、怀疑,还是想要替炎柳讨公道?”
苏眉儿被他的怒气惊得连退几步,倔强地依旧抬着脸,辩解道:“奴家只想说,任三公子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局。既然已经达到了目的,又为何还不放过我?”
原本就是对她为借口,一再利用而行事,如今又怎能以相公的身份对自己责难,甚至伤害她无辜的爹娘?
苏眉儿急喘几口,无法平息胸口不断涌起的怒火。
她是笨,她也是傻,一再地妥协退让,最后却得出这样的结果,让人情何以堪?
若非自己的缘故,爹娘又怎会变成这样?
任云静静地看着她,半晌后才低声问道:“是不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苏眉儿一愣,飞快地摇头。
“那姑娘为何这般肯定,在下便是绞杀苏府的人,又如何得知爹的死是在下的指使?”
他一步一步地靠近,苏眉儿吓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贴上冰凉的门板。
转身用力一挣,房门居然被人从外锁上,她根本无路可逃。
苏眉儿扭头看向任云,惊慌道:“任三公子,你、你待如何?”
“这句话应该是在下来问,苏姑娘一番质疑,究竟想得出什么样的结果?”他冷了脸,一字一句地问道。
苏眉儿一怔,反倒慢慢平静了下来。
的确,她这般激烈地控诉,难以抑制的怒气,在任云眼中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又能做些什么?
低低地叹了一声,苏眉儿揉揉额角,无奈道:“炎阁主曾救过我,我不想欠他人情……”
任云的目光紧紧落在她的脸上,微微颔首道:“姑娘可以放心,任府的人进苏家后,炎柳早就离开了,只怕如今已经安然无恙地回到了祈天阁。”
见苏眉儿暗暗松了口气,他眸光一凛,淡然道:“姑娘长途跋涉,又病体违和,这会该累了。天一,带三少奶奶去房间歇息。”
房门应声而开,苏眉儿站在原地轻轻摇头:“不必了,我就在这里就近照顾苏叔叔和姨娘。”
“任府有的是伶俐的丫头,不必姑娘亲自动手。再说,你如今的身子可操劳不得。”任云抬起手,指尖伸向她发白的脸颊。
却见苏眉儿下意识警惕的眼神,以及暗地里退后半步的举动,他缓缓收回了手。
“郎中傍晚会再来,到时在下会派人知会姑娘的。”
任云的态度十分明确,苏眉儿望见门外杵着的天一和天二,心下恼火,却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
毕竟苏慕和丽娘都在任三爷的手上,要如何处置,根本上都是任云说了算。
如此,苏眉儿怎敢忤逆他?
忿然地咬咬牙,她转身随天一离开了。
天二安静地守在门前,见任云神色不愉,沉声道:“三少,何故不告诉苏姑娘其中的曲折?”
“她而今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说了也是白说。”任云略略望向屋里呆坐的两人,轻叹道。
天二恭恭敬敬地应下,目送自家主子远去,再度看见屋内的两人,眼底却是止不住的厌恶。
苏眉儿回房后根本数不着,脑海中反复掠过爹娘呆滞的神情,满眼忧心。
好不容易等到夕阳西下,任云却派人送来一桌的吃食,丫鬟和小厮伺候在侧,天一亦一再强调任三公子的意思:不吃完不能出门!
她拼命扒着饭,狼吞虎咽,险些把自己噎着。匆匆放下双筷,又灌了一大口的茶,苏眉儿便直奔爹娘的院落。
苏慕和丽娘被安排在任云院子的隔壁,离得不远,照顾与探望都比较容易。
苏眉儿却不由想,回来这么一会,居然连任家主母和那位“任峰”都没有看见。
她抿了抿唇,侧过头,漫不经心地问:“天一,你家大少爷呢?”
天一恭谨地落后两步,闻言垂首答道:“老爷身死,大少爷与主母都前往庆国寺吃斋拜祭。”
苏眉儿眸底的惊诧一闪而过,任恒这一死,竟然不让任云前去拜祭,而将他留在府中?
这想必是当家主母的意思,虽然没有说出口,却已经不将任云放在眼内……
身为人子,拜祭仙逝的爹爹是情理之事,当家主母如此作为不免落了下乘。
往后,恐怕也得给人落下话柄。
苏眉儿微微摇头,清官不管家务事,她一个外人又何必多嘴?
房中,一名头发花白的老郎中坐在榻前,两指搭在苏慕的手腕上,另一手捻着胡子,眉头越皱越紧。
苏眉儿秉着呼吸,轻手轻脚地站在几丈开外,生怕打扰了郎中的把脉。
许久,老郎中又同样给丽娘把脉后,朝任云摇摇头:“老夫医术不精,实在有愧……”
苏眉儿的心一沉,急忙上前抓住老郎中的手臂,低喝一声:“什么叫不精,什么有愧,究竟他们两人还有救么?”
老郎中被她甩得老眼昏花,任云一把拉住苏眉儿,揽在怀里,轻声安慰:“别急,先听郎中怎么说……你再不放手,郎中就得被你摇晕了。”
她红着眼,实在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后背靠在任云的胸前,半晌没了反应,倒是听话地松开了手。
老郎中摇摇晃晃地终于是站稳了,整了整衣衫,长吁短叹道:“小姑娘,你是这两位的亲人吧?老夫治不了,估计这桃源镇上的郎中也没办法,赶紧送去镇外别的神医瞧瞧。”
“只是,别说老夫晦气。他们这两人的病,唉,恐怕是药石难治。心病还需心药医,小姑娘还是节哀顺变罢……”
老郎中摇头晃脑地说完,提起药箱蹒跚着走了出去。
苏眉儿挣扎着还想揪住那老郎中,想证实他说的话,更想任云说一句,这人是庸医……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任云紧紧抱着她,不让她跑出去。
而在苏眉儿的耳边,则反复回响着老郎中说的话。
她捂着脸无助地摇头,爹娘没法治好,那么以后的日子就得跟傻子一样呆呆的过一辈子么?
高僧
伤心、内疚、悔恨与无助在心底一闪而过,苏眉儿仰起脸,眼角的泪痕犹在。
只是此时此刻,若她也放弃了,爹娘又怎会还有救?
苏眉儿略略平复了翻滚的思绪,哑着声音低问:“叔叔和姨娘还有个女儿,而今在何处?”
任云抬起手,似是想拭去她脸颊上闪烁的泪光,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安慰:“女儿?我们在苏家并没有发现任何稚儿。”
十年前的她不见了?
苏眉儿诧异地抬起头,转向天一与天二:“两位大哥前往苏府的时候,也没见到那个七八岁的女娃?”
两人面面相觑,天一摇头道:“小人可以肯定,连带苏府死去的人里面,亦没有看到任何孩童。”
她低下头,想起义庄中确实没看见孩童的身影。琢磨着自己如今还能安然站在此地,那么十年前的苏眉儿应该是无恙的。
思及此,苏眉儿皱眉道:“任公子,奴家可否带着叔叔和姨娘到镇外再寻别的郎中瞧瞧?”
任云看着她,柔声道:“苏姑娘想要名医,在下这就派人把他们一一请入府中。”
言下之意,是绝不会放她独自离开了?
苏眉儿了然地点头:“既然如此,那便有劳任公子了。”
只要能治好爹娘的痴病,其余的事又何必再计较……
“苏姑娘要一直这般生疏客气?”任云苦笑着,转身又道:“在下有一物,还请姑娘收下。”
苏眉儿不舍地瞧了榻前的爹娘一眼,便见几名丫鬟和小厮轻手轻脚地走入,端着木盆、手帕以及吃食,细致地替两人擦拭了脸颊和手脚,一点一点地开始喂饭。
动作温柔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了。
她这才放下心,跟在任云的后头出了院落。
任云进了屋,不久后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往前一递。
苏眉儿狐疑地接过,打开一看,不由惊讶。
里面放着一对翠色的玉镯,还有一对同色的翡翠耳环,一瞧就知价值连城。
她急忙摆手,婉拒道:“任公子,如此贵重的东西,奴家收不得……”
任云淡淡打断苏眉儿的话,坦然道:“这是娘亲唯一的首饰,在她起初颇受爹荣宠的时候得到的,说是要留给儿媳。可惜,娘亲没能看见苏姑娘进门,更无法喝上一杯媳妇茶。”
苏眉儿一怔,指尖抚过盒里的玉镯,冰凉的触感缓缓传来,她终究问出了心中的话:“任公子……恨任老爷么?”
“任家男子寡情,这是爹爹时常挂在嘴边的话。若非如此,又怎能成就大事?”任云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垂下了眼帘:“爹爹坚持了半辈子,在最后却拜倒在如倩的石榴裙下,险些坏了大事,赔了整个任家。”
“谁说任家男儿无情?不过是他推卸责任的借口罢了,娘亲却为此赔掉了一辈子……”
他低低地说着,声线越发暗沉,仿佛将往日深埋在心底的事徐徐说出。
“我任云算不得什么好人,可是在下绝不会将成亲当作儿戏,也绝不会负了苏姑娘。”
黑夜中,那双眼眸迸发出耀目的光芒,眸光灼灼,令苏眉儿甚至不敢直视。
一瞬间,胸口跳动的节奏骤然加快。
她局促地撇开视线,心下不由唾弃着自己总是这般轻易相信,而后再被耍得团团转……
可是,苏眉儿心底似乎有一道声音,告诉她,任云并没有说谎。
不管是他坚定的目光,不容置疑的语气,甚至是神色中隐隐带着的一些紧张与黯然。
苏眉儿轻轻吁了口气,侧过头睇了他一眼:“即便、即便奴家由此至终并没有与任公子共度一生的念头?”
任云眸中微沉,笃定地道:“即便如此,苏姑娘仍是在下的妻。此生,绝不会有第二人。”
“在下不会重蹈覆辙,像爹那般负了娘亲,更不会让苏姑娘再受半点委屈……”
苏眉儿垂下眼,脸颊微红。幸好站在院前,黑夜掩饰了她的羞涩。
不管是因为愧疚,因为心结,还是厌恶任恒而背道而驰,这个男子在自己的跟前,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夜风徐徐吹来,苏眉儿定定地望着他,湿了双眼。
幸福仿佛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只是她因为害怕甚至不敢再走前哪怕一步。
似是站在悬崖边上,往前走便要粉身碎骨,退后一步则是永远与幸福无缘。
只是苏眉儿看着任云,可以为他感动,可以为他心跳加速,可以为他有了女儿家的羞赧,却唯独不敢再去相信。
“任公子,这些贵重的首饰,奴家会好好保管的。”苏眉儿紧紧握着锦盒,低声说道。
只是保管,并非珍惜……
言下之意,往后她会将这些都送还给自己了?
任云的双唇抿成一线,有些无奈,更多的是惆怅。当初的他便想到了这一天的来临,一旦彼此之间一层薄薄的窗纸撕开后,迟早会出现这样的境况。
苏眉儿的眼神,她的表情,都在表达的一个相同的事。
那便是,她再也不相信自己了……
信任这种东西,一经有微微的裂开,便再也难以修复。
任云暗地里叹了口气,尽管已经猜想到这一刻,为何他仍是无法释怀?
见他沉默,苏眉儿鼓足勇气,将心底的疑惑问出:“关于叔叔的生意,那个张老大究竟是……”
“这些事苏姑娘不必担忧,在下已经派人加紧调查,很快就能水落石出。”说罢,任云瞧见她咬着唇略显委屈的神色,禁不住又解释道:“张老大此人性情狠戾,心狠手辣,为自身安全着想,姑娘还是少掺和为好。”
“奴家明白了……”苏眉儿低声答应了,便要告辞。
任云并未开口阻拦,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不禁蹙紧了眉头。
“……天一,此后你跟在三少奶奶身边,不容有失。”
确实如任三公子所想,苏眉儿正暗忖着如何跟张老大此人接触。毕竟他三番四次试图抢任家的生意,在任云眼中,无异于恶人与暴徒。
如此,即便查明了真相,恐怕会偏于自身的利益,歪曲事实。
正因为这样,张老大的说辞才更有说服力。
爹爹究竟跟着他做什么样的生意,这其中是否跟任家有所纠葛,甚至损害了任云的利益……
这些,都是苏眉儿急切想要知晓的。
可惜,有天一在,她始终没能离开任府一步。
不管苏慕以前做的是何营生,却确切的是与任家为敌,苏眉儿不放心他们一直在任家,便小心翼翼地向任云建议,将两人送去清净的寺庙,好生静养。
还道需一番周折,这才能让任三公子答应。谁知他二话不说,便派人将苏慕与丽娘送出了府,并特意请了寺庙的主持前来迎接。
一来安了苏眉儿的心,二来也表达了他的诚意。
苏眉儿瞅见那位青衫白发的高僧,站如松坐如钟,的确有一身仙骨的派头,这才放下心头大石。
有这样的主持在,爹娘定能受到妥帖的照顾。
只是那高僧瞥见她,却是双眉一皱,手中的念珠缓缓滑动,目光凌厉。
“女施主逆天而来,行逆天之事,是为不妥,还请即刻罢手。从何处而来,就该往何处而去,阿尼陀佛……”
闻言,苏眉儿不怒反笑:“奴家在此地,便是逆天。既然天且助我,我又何必辜负老天爷的一片心意?”
“此乃违天之论,女施主长此以往,不一定能得偿所愿。”高僧循循诱导,只望她回心转意。
苏眉儿摇摇头,神情决断:“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便不会放弃……大师不必多言,还请对奴家两位长辈多加看顾。”
“本就是已死之人,又心术不正,枉生了贪念。女施主要救他们,需让两人拜贫僧的门下,这才能苟且偷生。”高僧双手合什,双目微垂。
苏眉儿无视前面几句,听出了希望,不禁脸上一喜:“大师此言,是有办法救叔叔和姨娘?”
“女施主,出家人从不打妄语。”高僧的眼神在苏慕与丽娘身上一扫,微微颔首。
激动一过,苏眉儿不由涌起几分忐忑。
拜入高僧门下,显然是好事。只是这样清苦的日子,终归要累了爹娘。
可是,能保住两人的性命已是不易。
往后的时日,她还能时常到寺中探望两人,在爹娘跟前尽孝,完了自己上一世的遗憾。
想到这里,苏眉儿叹了口气,终于是点头答应了。
“那么便劳烦大师出手相救,奴家终生不忘大师恩情,愿为牛马供大师差遣。”
“女施主言重了,”高僧将苏慕与丽娘两人带入马车之中,飞快地往寺庙而去。
苏眉儿着急地站在原地,便要跟上,奈何不敢差遣任府的下人,只急得团团转。
见状,任云微微一笑,示意天二牵来一匹枣红骏马,翻身而上。
“苏姑娘,上来。”
他在马上稍稍弯下腰,单手伸向一旁的苏眉儿,柔声唤道。
她抬起头,刺目的阳光在任云的身后渡上了一层厚厚的金色光芒,更显风神俊秀。
苏眉儿略略一怔,犹豫了一会才握住了他的手。
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便已坐在任云身前,后背紧紧贴着他结识温暖的胸膛。
苏眉儿不自在地往前一挪,垂着头不吭声。
任云一手揽着她的细腰,一手拉着缰绳,低头一笑:“苏姑娘,我们出发了。”
话音刚落,马匹仿佛离弦之箭那般骤然狂奔。
苏眉儿吓得脸色发白,双颊被冷风刮得刺痛,两眼几乎要睁不开。顾不得其它,她只能转过身,双臂牢牢地抱着任云,把脸整个埋在他的胸前,生怕一个不留神这马就会把自己甩出去!
清醒
前去寺庙的路途并不远,苏眉儿白着脸用力抱着任云,几乎将整个身子埋在他的怀里,直到骏马停在了庙前也不自知。
任云自是想这样的时刻多停留些许时候,却不愿他们如此的模样在大庭广众之下任人观赏。
轻轻拍了拍苏眉儿的肩膀,她这才回过神,怔怔地坐直身,瞅见自己紧紧搂着任云腰上的手臂,急忙收回手,脸红红地手脚并用地爬下了马匹。
悄悄转头,却见任云朝她微微笑着,眼中尽是宠溺与调侃之色。
苏眉儿扭过头,快步走向马车,将爹娘一一扶下,这才跟在高僧的身后缓缓往寺庙走去。
这庙宇在一座山顶,需经过一百零八级石阶,以示心诚。
即便苏眉儿从小便做苦活,不像一般人家的女子那么柔弱,在走完台阶后,也禁不住双手撑着膝头,微微喘气。
任云单手托着她的手臂,低声问道;“苏姑娘还好么?”
“嗯,”苏眉儿喉咙干涩,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侧头见身旁的人脸不红气不喘,一身白衣不见半点泥污,不由心下泄气。
果真有武艺在身的人,即使看起来像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要比她厉害数倍。
一行人进了寺庙,按照高僧的意思,分别让弟子带几人到后山沐浴净身。
苏慕自是有天一的照顾,丽娘则是苏眉儿自个扶去,又亲自细心擦拭清洗。
当年娘亲病重时,擦身的事皆是年幼的她完成的。
此时此刻,苏眉儿心底有些怀念,更多的是感恩。
老天爷将自己送到了十年前,不管能不能让爹娘过上非富则贵的日子,总是能令两人还好好活着,她也能好好尽孝,弥补前生的遗憾。
折腾了将近一个多时辰,众人这才回到庙宇大堂之中。
高僧坐在草垫上,双腿一盘,口中念念有词。
底下不少年轻和尚闭着眼,一脸平静地敲着木鱼。
浓厚的檀香在大堂各处飘散而来,苏眉儿仿佛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洗涤了一回,只觉浑身舒畅无比。
诵经结束,高僧并没有急着医治,却是又问了一句:“女施主真的要救两位施主,绝不后悔?”
苏眉儿不明所以,心下有些不高兴了:“大师,这是当然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者这他们是奴家的近亲,岂能见死不救?”
“如此,贫僧便要开始了。”说罢,高僧再不规劝苏眉儿,而是让弟子送来两碗清水。
苏眉儿皱着眉,这水跟方才洗澡池子里的水没甚区别——不知怎的,她的脑海中飘过“神棍”两个字。
她略略一愣,自己怎就没想到这个可能性?
毕竟镇上的老郎中都说爹娘没救了,不过数天,这和尚便声称能救得了两人。
如此的巧合,当时的苏眉儿太过于欣喜,反倒没有细究。
而今,倒是回过神来。
治不好不好紧,大不了苏眉儿再好生照顾两人,养爹娘下半辈子。
若是这神棍为了骗钱,随意弄了什么给咽下去,回头闹出人命该怎生好?
苏眉儿越想越是忧心,眼见高僧从袖中掏出两颗黑色的丸子。她更是觉得那不起眼的药丸就跟毒药差不多,眼皮狂跳,愣是跳起来想上前阻止。
身边的任云眼明手快地抓住她,要笑不笑道:“苏姑娘,大师作法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她皱起眉看向此人,莫不是这老和尚跟任家联手,不敢明里对爹娘不利,于是借此事除去两人?
可是,苏眉儿想不通爹娘究竟什么时候得罪了任家……
还是说,爹爹跟着张老大好一段时间,又抢了任家的生意,所以任云这是迁怒,又或是居心叵测?
她越发不放心,又挣脱不得,便大喊一句:“大师,等等——”
高僧果真停下手,依旧四平八稳地问道:“不知女施主有何指教?”
苏眉儿眼珠子一转,尴尬地笑道:“男女授受不亲,这碗水还是奴家来喂姨娘罢。”
她确实说得在理,即便在出家人眼里早就没有男女世俗之分,有的不过是一副白骨而已。
高僧倒是随意,轻轻颔首,任云也只好放开了苏眉儿。
她快步上前,接过给丽娘的那碗水,趁周人不留神,仰头咕噜喝了一大口。
身边的小和尚愣是被苏眉儿的举动吓了一跳,却见她砸吧着嘴,似乎还没喝够,脸色有点变了。
高僧仍是一脸平常,淡然地开口道:“这药贫僧侥幸得了两颗,普天之下再无第三颗。女施主将这碗水喝完,能救的便只有其中一人了。”
苏眉儿面色一黑,想到刚刚先尝过了,没有发现异味,估计水里没有放了奇怪的东西,终究咬咬牙把碗里剩下大半的水喂给了丽娘。
这大师早不说,看着她喝了那么多也不出言阻止。不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她倒没看出来。
反而这高僧说话神神叨叨的,比起以往自己装扮的神棍差得远了……
苏眉儿心里腹诽,脸上倒没敢表现出来。
若是惹得这高僧不高兴,以后受苦的也只有在此处的爹娘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点浅显的道理苏眉儿还是懂的。
她紧张地盯着爹娘,不到一刻钟后,两人的双眼渐渐褪去了原先的呆滞,渐渐显露出丝丝清明。
小半个时辰,苏慕已经率先恢复了神志,疑惑地望着四周,似乎不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丽娘缓了缓,面色不太好,也逐渐认出了眼前的苏眉儿与苏慕,眼底闪过一丝惊慌。
“萍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眉儿简略安抚了两人,将事情粗略说了一遍。
苏慕急忙起身向高僧道谢,丽娘亦是满眼感激,只是动作稍有迟缓。
见此,苏眉儿不禁想起自己方才的鲁莽,喝去了娘亲的药水,这才让她恢复得不如爹爹。
只是此刻懊恼也没用,最重要的是爹娘都恢复如初。
苏眉儿的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苏家出事后,她连连忧心,终于能稍微放松。
苏慕与丽娘对于往后都要在这简陋的寺庙生活,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丽娘更是惊讶道:“奴家一个妇道人家,怎好长居在庙宇之中?”
高僧双手合什,面目平静:“女施主不必担心,贫僧已经将后山开辟成独立的院落,方便两位居住与静修,以免有人打扰。”
苏慕神色有些为难,喃喃道:“我家适逢人祸,就此留在庙里,家中人如何处置?”
任云上前一步,替高僧回答了他:“苏老爷不必忧心此事,苏府四十七人,除了两位,再无一人生还。”
听罢,两人面色骤然惨白,显然没料到府中的下人竟死了个精光!
苏眉儿怕他们再受惊吓,连忙转移话题:“叔叔和姨娘需要什么,尽管交代萍儿便是,会尽快送上山来。”
丽娘欣慰地拍拍她的手背,慈爱地笑道:“萍儿真是有心,可惜我跟你苏叔叔要在这冷清的庙宇呆半辈子,也没什么好需要的了。”
苏慕叹了口气,接口道:“就是,一床一桌,有吃的,有瓦遮头,这便足够了。”
苏眉儿听得心下难过,毕竟在他们一家再苦再穷的日子里,几人住在小小的院落,却不会像在寺庙这般禁锢出入的自由。
她有些心软,不知道待会哀求高僧,能否换一个条件,等两人好些后便安排爹娘下山?
不等苏眉儿出声,高僧眯起眼,声线一如既往的平板:“女施主今夜便留下安顿两位,明日一早便下山罢。”
此话一出,分明是没有回转的地步。
苏眉儿蹙起眉,心思矛盾。一方面不愿爹娘不痛快,一方面却又承诺在先,不想出尔反尔。
一时间,她默不作声,只轻轻点头。
任云亦提出留宿一夜,小和尚领着几人去了后山的一处小院。简陋却不破败,干净整齐,显然之前有人收拾过了。
苏眉儿环顾一周,心下感激,真心实意地跟小和尚道了谢,惹得小和尚连连摆手,红着脸跑开了。
一共两间房,爹娘得在一处,天一执意守在外头……
苏眉儿瞥了身边的任云一眼,迟疑道:“只剩一间房,公子是否……”
她想着寺庙里估计不止这里能住人,任云又是男子,就算跟其他和尚凑合一晚也是可以的,自己一个女眷倒不好开这个口。
可是任云丝毫没有理会到她的犹豫,径直进了屋,坐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床榻上,笑道:“苏姑娘,你我已经成亲,理应同床共寝,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苏眉儿暗暗咬牙切齿,说什么也不愿跟他共处一室,折中道:“要不我跟苏叔叔商量一下,今晚他跟公子一块,我和姨娘凑合一夜……”
不待她说完,苏慕推门而入,连声说着“使不得”。
他走上前来,苦口婆心道:“没想到萍儿居然是任三少爷前阵子迎娶的新娘子,夫妻哪里有隔夜仇的,分房更是有失体统。”
丽娘也在一边附和道:“是啊,萍儿既然嫁入任府,就是任家的人,怎能过门没几天就跟夫君分床睡的?”
他们一人一言,直说的苏眉儿哑口无言。
总不能跟爹娘解释,其实她跟任云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
这样的话,苏眉儿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
只能憋屈地闷在心里,偷偷狠瞪床前听得津津有味的任云。
云泥之别
任云倒也没有得寸进尺,两人同居一室,他率先让出了屋内唯一的床榻,在藤椅上盘腿而坐。
练武之人总是如此方便,苏眉儿想着自己这样坐一夜,恐怕第二天就得腰酸背痛得起不来的。
抱着被子缩在床榻上,她背对着任云,对他倒是改观了一些。
这个人或许总是利用、算计,城府极深,却还真的没有让她受到实质的伤害。
只是,苏眉儿一念及那夜被杀的任恒,以及在地上满身殷红的如倩,心底便有些难过、疼痛,甚至是惧怕。
任云此人时常温和浅笑,一派谦谦公子的模样,转过身却轻而易举地除掉了亲大哥任峰和亲生爹爹任恒。
这样的手段,这样的心机,令苏眉儿打心里面对他产生了惧意。
这也是前生与家人和和睦睦,爹爹死后跟娘亲相依为命的苏眉儿难以理解的。
同是血亲,怎的就能下得了手?
即便再不好,总归是他的大哥与亲爹……
苏眉儿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睡得并不沉。
模模糊糊的,爹娘的面容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苏眉儿想起他们清醒后,神色却不太自然,似乎隐瞒了什么。
未免让爹娘想起那晚的可怕屠杀,苏眉儿不敢问起那一夜的事……
她翻了个身,感觉自己越发多心了。
半睡半醒间,察觉到身边坐了一人,轻轻拂去自己脸颊上的碎发,目光似是在她身上流连片刻后,wωw奇Qìsuu書còm网周侧恢复了空荡与冷清。
苏眉儿从昏沉中醒来,椅上的任云早就不见踪影。
她疑惑地下了榻,发觉连门外的天一也不在。
或许任云是睡不着,这才出去走走?
随手披上一件外袍,苏眉儿推门而出,借着微弱的月色在屋外走走,不知不觉到了爹娘房间的门前。
屋内烛光摇曳,没料到这么晚了,他们还未曾就寝。
苏眉儿略显迟疑,终究是上前敲了敲门。
“谁?”苏慕厉声一喝,吓得苏眉儿连退两步。
稳稳心神,她才小声应道:“苏叔叔,是萍儿。”
丽娘打开门,笑了笑道:“这么晚了,萍儿怎的还没睡?”
“睡不着出来走走,没想到叔叔和姨娘还未曾睡,可是不习惯?”两人把苏眉儿迎了进去,她环顾一周,床榻干干净净,显然未曾有人躺过,不由问起。
丽娘苦笑道:“以前倒是无所谓,只是这段日子躺的是云庄丝绸锦缎,这一换地方还真的不适应。”
苏慕睨了她一眼,丽娘自知自己多言了,低着头不吱声了。
云庄是什么,苏眉儿并不太了解。
只是依他们所言,想必是上好的料子,与之相比,寺庙中的简陋床榻和被褥怕是云泥之别。
苏眉儿抿抿唇,她身上的钱银还剩一些,不知这所谓的云庄的物事能否买得起……
琢磨着明天下山去走一趟,她抬起头,望见爹娘身上的绫罗绸缎,骤然间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苏眉儿垂下眼,看到了她穿着的普通棉布衣。
任家不是没有给自己准备上好的衣裙,只是她习惯了几钱的粗劣棉布衣,不但穿起来舒服,脏污了也容易清洗。
最重要的是,那些衣裳看着漂亮,走在路上却得心惊胆战,生怕沾污了一点。束手束脚,让苏眉儿倍感不舒服。
此时看到爹娘这般自在地身穿华服,对着满屋比之以往的旧房子还要好些的家具和床褥不屑一顾。
苏眉儿的心只觉一点一点的凉了……
以往朴实勤劳的爹娘,似乎在她改变命数后便一点一滴地改变着。若非相同的容貌,苏眉儿甚至觉得,他们已经渐渐变成了陌路人。
苏眉儿叹了口气,终究是由贫入富容易,从富回到贫何其难……
“苏叔叔,姨娘,苏府并没有发现眉儿,可知她究竟去了哪里?”她沉默半晌,斟酌着问起了此事。
丽娘一怔,望向了身旁的苏慕。
苏慕冷着脸,漫不经心道:“那晚府中到处起火,惨叫声不断,我跟丽娘出了主屋,便被人打晕了……既然没发现眉儿的尸体,估计又溜出府外玩了罢?”
闻言,丽娘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平日眉儿总喜欢往府外跑,在屋内一刻也呆不住。”
苏眉儿抿了抿唇,撇开脸道:“那么,叔叔和姨娘可知眉儿平日都去的哪里?”
“往日都有一两个下人在眉儿身边跟着,我们也就很少再过问了。”苏慕答得飞快,理所当然道:“我前段时日忙着做生意,丽娘也得操持家里,怎的还有闲心去问这些琐事?”
“那么当晚叔叔和姨娘没看清是什么人闯入府中,又为何杀了那么多的人?”苏眉儿不死心,继续问道。
苏慕沉吟一会,支吾道:“我老老实实地做生意,怎知这其中得罪了什么人?若非要说得罪的,恐怕也只有……”
他左右张望,迅速把门窗关严实了,正色道:“萍儿,叔叔也跟你说实话。我跟的镇上的张老大做买卖,与任家向来不对盘。”
苏眉儿一怔,接口道:“那个张老大不是几番想要抢任家的生意,这才得罪了任家?”
苏慕皱起眉,不悦道:“萍儿,这是谁告诉你的?张老大以前确实是做盗匪不错,可是早就金盆洗手,老老实实地做买卖。”
“任家在桃源镇称得上是一霸,所有的生意都要插手。张老大本分做生意,好几次也被任家坏事,赔了不少钱。还不是忍气吞声的,就怕得罪任家,怎么可能还去跟任家抢活计?”
苏慕越说越是激愤,苏眉儿却听得皱起眉。
此话与任三公子之前所言,完全是背道而驰。
那么,其中一方必然是说了谎,隐瞒是事实……
苏眉儿揉揉额角,只觉脑中一片混乱。
可是,她却不由想到苏慕方才的话——唯一的女儿去了哪里,下人知晓,他们两人却是忙得完全没时间打听的。
记得五六岁那年,苏眉儿独自一人跟着镇上的小伙伴去河边玩耍,直到天黑才回家。
那时候,爹娘急得四处找她。见着自己,丽娘放下心便湿了双眼,苏慕亦红着眼结结实实地打了她几下。
如今,家大业大,爹娘却已经无暇顾及家中唯一的孩子了……
苏眉儿暗地里叹息,张老大与任家的事,她并不清楚。只是爹娘的变化,却是自己看在眼内的。
苏慕明里暗里指责是任家动手,苏眉儿却开始怀疑此事并非想象中那么简单。
以任云的心计和手段,怎会这般轻易让人抓住了把柄?
苏眉儿心里有了计量,犹豫着开口辩解道:“苏叔叔,任三公子做事向来干净利落,绝不会让人猜忌,此事……兴许是误会,并非任家所为。”
一旁的丽娘面色微沉:“姨娘倒忘记了,如今萍儿是任家的媳妇,又是三少奶奶,当然得偏向任公子那边了。”
“不,我只是以事论事,绝无偏袒之意。”苏眉儿连连摆手,轻声否认。
苏慕看了丽娘一眼,对苏眉儿笑道:“萍儿,你姨娘的话说得重了。确实无凭无据的,我们也只是猜测罢了。这事便到此为止,出了这个门,就当咱们从来没提起过。”
苏眉儿明白苏慕的顾虑,没有凭据胡乱猜测,得罪任家,往后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
只是,没料到爹娘连自己都不信任。
或许她如今的身份,的确是属于任家的人,难免如此。
苏眉儿吁了口气,承诺道:“苏叔叔放心,方才的话萍儿绝不会向旁人提及的。”
苏慕略略点头,疏远地寒暄几句,便送了她出门。
苏眉儿踏出门外,重新走进夜色之中,回头瞥见屋内的烛火很快便熄灭了。
心下微叹,她垂着眼裹紧身上的外袍,不知为何骤然浑身发冷。
抬头仰望着一轮圆月在空,苏眉儿曾几何时,想象着有一天她能够一家团圆。
如今这个梦实现了,却今非昔比……
苏眉儿不想这么早回到房间面对任云,漫无目的地在寺庙的后院散步。
山中夜风徐徐,甚是阴冷,她鼻尖一痒,连打了两个喷嚏,浑身抖了抖。
一件犹带着体温的披风落在苏眉儿的肩头,她大吃一惊,侧头却瞥见身侧的一袭红衣。
瞪大眼,苏眉儿有些不可置信,惊得颤着唇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对方挑眉一笑,伸手揽着她的肩头,一双噙着兴味的眼眸深深地望着她:“数日不见,小眉儿怎的哑巴了?”
说罢,眼下的泪痣在月色下微微一闪,唇角亦勾起一丝弧度。
苏眉儿皱着脸,上下打量着他,叹道:“炎阁主神出鬼没,不是该在祈天阁养伤,怎么到这里来了?”
“小眉儿在此处,我怎能不现身?”炎柳低下头,乌黑的长发垂在她的肩头,与苏眉儿的几束发丝缠在一起,他淡淡一笑,指尖轻佻地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刮。
“若非来了,怎会知道小眉儿竟如此担心我的伤势?”
苏眉儿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伸手拍掉炎柳滑向自己颈侧的手:“炎阁主来这里,就不怕被任公子发现,伤上加伤?”
“小眉儿放心,上回是我大意了,要不然怎会让人轻易得手?任云此刻名义上是你的夫君,我怎好跟他兵戎相见?”炎柳笑得眉眼弯弯,又道:“再者,任云这时候怕是忙着,估计没在寺庙中。小眉儿作为他的枕边人,不是最清楚了?”
抵押
闻言,苏眉儿浑身一震,眼底尽是不可置信。
任云刚刚离开,也是同居一室的自己方才知晓。在寺庙外的炎柳非但得到了消息,还如此迅速地赶了过来……
如此,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炎柳在任云身边安插了眼线。
跟在任三公子身边的,哪个不是重要的亲信?
若是祈天阁的人,哪天如果突然倒戈,恐怕依照任云的功夫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苏眉儿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随后渐渐松开,转过头略显冷淡地问道:“炎阁主特意半夜前来,不只是想要跟奴家叙旧罢?”
“小眉儿总是这般聪慧,难怪任三公子对你寸步不离,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寻到这样的时机与你独处。”炎柳笑了笑,并不掩饰他今夜前来的目的。
“祈天阁打算出海送一批货,想来问‘先知’结果如何。”
苏眉儿皱了皱眉,炎柳这般郑重其事,说明这批货非同一般。可是她根本没有所谓的能力,如此涉及祈天阁内部的机密事情,市井小民的她又如何能得知……
她正要开口拒绝,炎柳却是看出了苏眉儿的犹豫,笑眯眯地道:“小眉儿不是想知道一些事,或许我能告诉你……”
苏眉儿眯起眼,这人虽然总是嬉皮笑脸,漫不经心,却总是如此细心。
她撇开脸,淡淡道:“奴家并没有急切想要知道的,就算是,也有办法知晓。”
炎柳拍拍她的肩膀,笑道:“据我所知,所谓的先知也不能随意动用能力的。这点小事,让我代劳又如何?”
苏眉儿原本要拒绝,转念一想,却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下来:“奴家需要时间,或许也给不了炎阁主想要的答案。”
“无所谓,我心里有数。那么,三日后,我静候小眉儿的佳音了。”炎柳扬唇一笑,指尖在她唇上一点,双眼渐显深沉:“小眉儿的夫君回来了,我也该走了……”
苏眉儿眼看着他殷红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回过头,却望见几丈外一身青衣的任云。
月色模糊,她看不清任云此刻的神色,不禁有些忐忑。
却见他大步走来,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苏姑娘,夜深了,我们回去歇息罢。”
苏眉儿轻轻点头,跟在任云的身后回到了房间。
还道他会发难,会质问,会警告,可是,任云什么都没说,安然地坐回藤椅上,重新盘起腿。
苏眉儿慢悠悠地走回榻前,目光不经意地往他那面偷偷一看。
几次下来,不由被任云捕捉到她的视线。
苏眉儿面色讪讪的,忍不住问道:“任公子什么都不问吗?”
任云深深地看着她,却是笑了。比之先前冷淡的笑意,多了几分无奈与一丝宽容:“我深夜离开,并没有知会苏姑娘,又有何资格来询问姑娘的事?”
“只是,不管炎阁主说了什么,还请苏姑娘不要轻易相信为好。”
说罢,他重新合上眼,似是老僧入定,再也没有与苏眉儿继续攀谈的意思。
她低着头,躺在床榻上,背对着任云微微蹙起眉。
总觉得,不管炎柳、任云还是爹娘都知道一些事,唯独刻意隐瞒自己……
苏眉儿单手托着腮,不停回想着十年前的事,以图找出蛛丝马迹,好应付炎柳。
祈天阁的事,她了解得很少,完全是靠道听途说。如今要回想,绞尽脑汁只记起了些许,让苏眉儿越发焦急烦躁。
“苏姑娘,我们这就下山启程回任府。”任云安排了事宜,转身对她说道。
苏眉儿没有异议地站起身,远远望见爹娘站在院前,气色并不好。
想必昨晚没有睡好,也还不习惯寺庙的生活。
她侧过头小声问起:“任公子,云庄在何处?”
任云有些诧异,疑惑道:“苏姑娘这是想做衣裳还是买衣料?”
“不,苏叔叔和姨娘睡惯了云庄的锦被……”
苏眉儿轻声嗫嚅道,却被他淡淡打断了:“姑娘,云庄乃任家的产业,想要多少锦被都无所谓。只是大师既然请苏老爷两人到寺中,并非让他们跟其他僧人有太大的区别。”
“大师的意思,是让两人能够在此地清修。若是送来锦被,开了先例,必然会想要更多,往后又如何在寺中生活?”
任云说得在理,苏眉儿垂下眸,没有再提起此事。
只是在踏出寺庙前,她一再回头。
可惜由始至终,苏慕与丽娘都没有到寺庙门前来送行。
苏眉儿不免失望,一脸黯然地上了马车,望着寺庙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回到任府,一切不变。
苏眉儿被安排在任云的院落中,两人仍旧共处一室。
只是左右放置了两张床榻,中间用一道水墨屏风隔开。
即便再不愿与任云同房,可是两人新婚不久,这便分房而睡,难免会让任三公子难堪。
反正他不常在房中,苏眉儿也便默许了这样的安置。
三日的时间转眼即逝,她日夜苦思,寝食不安,终究想起了邻里一户人家的叔叔与侄子一前一后去世。
还记得那位平常很是照顾她的大婶哭得死去活来,足足一个月没有出门,让苏眉儿好久没能吃到大婶送自己的糖糕,只有些模糊的印象,却已经足够了。
若她没有记错,那家人是以出海捕鱼为生,一年到头极少回来。
是夜,任云尚未归来。
遣人回来传话,说是有人递了帖子,不得不去。
苏眉儿并未在意,如此恰好,肯定是炎柳动的手脚,好让他能轻易与自己见面。
瞅见四周明显加强的守备,苏眉儿不在乎地拿上那件鲜红的披风走在院中。
沐浴在月色中,她站在一棵月桂树下,轻声哼着丽娘在自己小时爱唱的小曲,借此思念爹娘。
大师以两人清修为由,只让苏眉儿每月去山上探望一回。
前几日才离开寺庙,她已经开始挂心着爹娘在山上是否吃得好,穿得好,睡得好?
是否习惯了寺庙的素食,睡惯了那简陋的屋子?
“……小眉儿的心情看来不错,”炎柳无声无息地站在她的身旁,苏眉儿一惊,倒是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没有吓得大叫。
皱皱眉头,她把披风往炎柳手里一塞:“阁主可否告知,苏叔叔的女儿在何处?”
他的双眼流露出一丝惊诧,转而笑了:“我以为,小眉儿想问的是那晚苏府发生的事?”
“问了又如何,死去的人再不会活过来。”苏眉儿低低叹息,苏家的事仿佛是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妄图逆天后必然的报应。
可惜这样的报应尚未到她身上,却是连累了无辜的人。
“小眉儿总是这般与众不同,”炎柳盯着她的侧脸,爽快地答道:“苏慕的女儿在张老大的府上,被好生照顾着,你不必担心。”
张老大的府上?
苏眉儿诧异地看向他,迟疑道:“张老大想用苏叔叔的小女儿要挟两人就范?”
“还不至于如此,只是张老大生性多疑,就算苏慕一心一意想跟着他做大事,为了让其安心,也只好先把女儿安置在张老大的府上。”炎柳耸耸肩,漠不关心地笑了笑:“如同商贾在做大生意之前,总要拿出有分量的东西作为抵押……要不然,如何令人信服?”
苏眉儿脸色发白,一手扶着树干,只觉胸口一阵阵的凉意几乎要让她站立不稳:“苏叔叔是自愿把女儿送上,还是张老大的要求?”
炎柳冷笑:“张老大给了一点暗示,苏慕又想要得到他的看重……这是必然的结果。”
苏眉儿吁了口气:“阁主刚才说,苏家的女儿在张府过得很好?”
“的确不错,锦衣玉食供养着,出落得越发清丽。”炎柳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上下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说起来,那小姑娘以前面黄肌瘦,如今长得与眉儿倒是越发相似了。”
苏眉儿一惊,生怕他看出端倪,装作若无其事道:“同是一家人,容貌自然多多少少有些近似。”
炎柳不在意地颔首:“也是,若那小姑娘再年长些,跟小眉儿站在一起,怕是难以分辨了。”
话锋一转,他目光微暗:“我已经将所知地坦然相告,那么小眉儿可以告诉我结果了么?”
苏眉儿沉吟片刻,斟酌着字句慢慢道:“近段时日,并不适宜出海。炎阁主所求之事,还是暂且缓一缓为好。”
“为何?”炎柳倚着月桂树,蹙眉一问:“小眉儿看出了什么?”
她想了想,模棱两可道:“……血光之灾。”
炎柳眼神微变,转而苦笑道:“不管结果如何,此事怕是拖不得。小眉儿的一番苦心,怕是要付诸流水了。”
若非眼前的女子双眸清澈如水,没有半点高深叵测,炎柳不得不怀疑,苏眉儿已经清楚知晓他将要做的事……
“看在小眉儿一片好心上,我就再告诉你一个消息如何?”炎柳眨眼间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勾着她的脖颈凑近,贴着苏眉儿的耳侧低声说道。
她双眉微蹙,预感到并非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炎柳卖足了关子,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小眉儿可知我三番四次地进任府,任三公子非但知晓,却还纵容的缘由?”
苏眉儿摇摇头,她也奇怪炎柳怎能在府中来去自如,原来是得了任云的默许。
“他笃定如今的我带不走你,这才放心让我靠近小眉儿。而任三公子近日大事将近,根本无暇顾及小眉儿的安全……你可知,他想要做什么?”
炎柳低低的嗤笑一声,语调愈发柔和:“他正打算把那些不听话的人尽数清除,小眉儿可知都是谁?”
罪魁祸首
苏眉儿伸手推开了炎柳,转过身淡淡道:“任公子要做什么,与奴家根本毫无关系。”
“小眉儿还真是薄情,不过……”他眯起眼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我喜欢。”
“既然你不愿听,那我如今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往后的事,小眉儿还是眼见为实罢。”
炎柳说罢,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轻轻笑道:“若在任府呆不下去,尽可去祈天阁来寻我。”
苏眉儿侧头望向他,眼底惊疑不定:“看来,阁主与任公子又化干戈为玉帛了?”
“这世间又如何有永远的敌人,只有一致的利益。”炎柳垂下眸,低低笑了:“小眉儿越发聪慧了,却并非是好事。”
这世上,有什么比糊涂人过得更快活的?
苏眉儿看着他的身影再度消失在黑夜中,低下头暗暗沉思。
不管炎柳说得是否属实,爹娘根本不可能违抗张老大,把女儿送入张府恐怕亦是不得已所为。
那么,要如何将人救出来?
她可没有忘记,十年前的苏眉儿是看不见自己的……
向任府求救,还是欠祈天阁一个人情?
苏眉儿嗤笑着摇头,无论哪一个,主动权落在旁人手中,成gong与否倒是不必担心,只是事后的代价却太大了。
或许单凭瘦弱的自己,无法闯入张府,把人带出来。却并非没有办法,让张老大亲自将十年前的她送出去……
皱了皱眉头,她没有打算知会任何人,径直叫小厮出府买了所需的物事。
苏眉儿就不相信,凭着她一人之力,会成不了事!
这些时日府中事务繁多,又适逢任恒暴毙,暗地里使绊子的、示威的、轻视的人不少,任云忙得几乎是脚不沾地。
这天他稍稍得了闲,问起苏眉儿的去处,却不由微微变了脸色。
任云将手中的瓷杯往地上一摔,蓦地站起身,目光骤冷:“天一,你不跟在苏姑娘的身边,又未曾及时禀报,可是知罪?”
天一躬下身,恭恭敬敬地道:“公子,此女不知好歹,一再忤逆,何不趁此给她一个教训,让她安生一些?”
“安生?”任云冷冷一笑,“任府的三少奶奶何须安生?有任家在,她在桃源镇横着走又如何?”
天一惊得低下头,抿唇道:“属下知罪,请公子息怒。”
“她而今在何处?”任云蹙起眉,冷声一问。
却是在天一道出“张府”时,他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苏眉儿重新捡起老本行,穿上破旧的棉衣,下巴粘着白胡子,满头的灰白长发,以及修饰出黝黑枯皱的双手。
万事俱备,她略略躬着身,远看似是些许驼背,慢悠悠地踱到张府跟前。
张老大的府邸离任府倒是不远,且十分气派。
据说当年张老大到此地,发现桃源镇形似一个八卦阵,便喜欢上这里,立意在此安家。
而在八卦阵的阵眼,便是府邸建起的地方。
不得不说他曾是盗匪,手中的人命高达数百条。即便不信邪,总是要稍作防范,以图个心安。
苏眉儿一手拿着“神算子”的破布,继续慢悠悠地在张府门前经过,却在离大门最近处,轻轻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神算子”的名声在桃源镇是响当当的,这样一个人物居然到了府前,两个守门人见着咧嘴一笑,便要请主人出来。
谁知这老头在门口又是叹气又是摇头,愁眉苦脸似是遇上了什么倒霉事。
守门人面面相觑,好声好气地总算是把“神算子”请入了府中。
张老大早早便得了消息,匆匆赶往前厅。一身华服,脚上一双金丝绣线的短靴,腰上用银丝绣的衣带,脖子上更是挂了一个拳头大的金锁。
在苏眉儿看来,这张府的主人浑身金灿灿的,整一个暴发户的模样,恨不得所有人都知晓他的财大气粗。
她低头抿了口茶,实际是遮掩住嘴角的笑意,免得露馅。
张老大又高又壮,一张国字脸,粗眉大眼,倒有一副正派的脸,却做着杀人放火的坏事……
他心里直打鼓,从未听说过这“神算子”进了谁家的大门,这算是头一遭,自家府邸也沾了光。
就是“神算子”一脸正色,似是没什么好事的模样,又落座许久未曾开口。
张老大向来是急性子,大掌一排桌面便粗声粗气地问道:“神算登门,可是有事跟张某说?”
苏眉儿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大跳,险些把手里的茶杯给摔了。默默平复了心绪,她神色淡定地道:“张老爷这府门坐北朝南,又有两头石狮坐镇,正好还在八卦阵的阵眼上,原本若无什么意外,往后飞黄腾达,财运滚滚来。”
这番话一出,说得张老大满心舒坦,连连道:“好说,好说……”
苏眉儿见他眉开眼笑,接着说:“张老爷该知晓,这八卦阵,镇得便是地下的阴气。男子为阳,女子为阴,若府上阳盛阴衰也便没什么,只可惜……”
张老大心底“咯噔”一下,呆住了。
他琢磨这“神算子”确实本事不小,原本他便打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将这老头待若上宾。
还说像以往的几个道士那般,张口说些好话,暗地里吹捧一番在府中搜刮些银钱便走。
张老大对那点银子还不放在心上,原已经准备好一笔不小的钱要打发掉此人,没想到这一出口,却是有些本事。
他一是好酒肉,二来便是好这女色。
外头的人都只晓得张府上尽是以前的兄弟,个个粗鲁彪悍,吓得附近无人敢随意靠近。
又闻这张老大尚未娶亲,好些见钱眼开的人家催促着媒婆上门,好沾姑爷的光,嫁妆也丰厚些。
却不知道,他在人前说是金盆洗手,以前的钱银也给了不少兄弟,剩余的便老实做生意。把山中的盗匪窝子给拆了,光明磊落地发誓便要跟过往断了个干净。
实际上却将往日山上虏获的妙龄女子一并虏了来,藏于府中地牢。好些见不得光的金银珠宝则是偷偷运至府中,小心翼翼地藏好,以备不时之需。
一来了兴致,张老大便像古代帝王般,挑其中一个木牌,选中哪个姑娘便胡闹一晚。
此事除了他的几个心腹,府中好些兄弟根本一无所知。
张老大眼珠一转,呲牙笑了:“果然闻名不如见面,阁下一开口便是神机妙算,让张某佩服,佩服啊……”
苏眉儿被他瞧得后背一寒,干笑地谦虚道:“张老爷谬赞了,老夫每日一挂,正好到了府前,与老爷也是缘分,这便贸然入府稍加提点。”
“若是让张老爷不如意了,倒是老夫的不是。”
她见张老大已是信了一半,也不多作停留,起身便要告辞。
刚才一路走来,这府上大多数是壮实的男子,估计除了厨房中的老母鸡和厨娘,就只有十年前的她是女的了。
如此,刻意提起此处阴盛阳衰,张老大就不得不把人送出府去。
爹娘一直留在山上,自是不可能再插手张老大的生意,那女儿作为人质便失去了作用,又适逢她这一回的推波助澜……
苏眉儿垂着眼,嘴角微不可见地弯了弯。
张老大亲自送这位“神算子”,一路不无得意地介绍着自家的院子。
左一个前朝工匠的手艺,右一个千金难得的金佛像——苏眉儿纳闷,这人连院子都是金灿灿的,还真是有恃无恐,压根不怕有小偷闯入府中。
不过依照这张府内外的严密守卫,又有张老大以往的余威,一般的宵小为了小命着想怕是不会冒这个险了……
临近府门,张老大笑眯眯地突然问起:“听说神算的孙女好福气,嫁入任家当了三少奶奶?”
苏眉儿脚下一顿,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此事,转身拱拱手,她若无其事地应道:“小一辈的事,怎轮的上老夫来说?”
她摇摇头,似是感叹。
张老道却是误会了苏眉儿的意思,要笑不笑道:“桃源镇上,任家是说一不二,这样的人家神算还不满意?”
“张老爷说得什么话,老夫这些年来闯南走北,近些时日才在桃源镇上落户安家。这任家没什么不好,就是煞气重了些。”苏眉儿巧妙地转开了话题,既表明自己刚刚到这镇上,对任家并不了解。
没料到这张老大一介莽夫,心思活络,冷不丁地也设下陷阱等着她来跳。
苏眉儿骤然出了一身冷汗,迫不及待地要离开此地。
尚未开口,又听张老大漫不经心地说道:“任三公子处事圆滑谨慎,手段了得,比之其父有过而无不及。神算能攀上任府这门姻亲,却是祸福对半。”
他笑了笑,转向了苏眉儿:“三少 奶 奶 的长辈却到我张府提点,过后被任三公子知晓,怕是要对神算有所责难……”
苏眉儿听出了他的话中话,顺着张老大的意思冷笑道:“既是长辈,他还能如何?”
张老大开怀一笑:“神算好魄力,张某佩服。”
她皱皱眉头,一脚踏出了府门,蓦地余光瞥见一人,不禁僵在原地。
苏眉儿死死咬着唇,硬是生生将自己的视线收了回来,免得打草惊蛇。
那高大的身影,颈侧的狰狞刀疤,脸上的黑色眼罩……她绝对不会认错,此人便是当年重伤爹爹,累苏慕惨死的罪魁祸首!
湿身
当年事发之时,苏眉儿年纪尚小,对此人的印象并不深刻。可是那脸颊上的刀疤,却令她打小便心生恐惧。
她以为自己经过这么多年已经忘却,毕竟娘亲在生前一再提醒自己,不要报仇,好好过活……
苏眉儿时刻将这话记在心头,不管怎么苦怎么痛,总是咬牙挺过去。
娘亲不愿她活在仇恨之中,自己便从不提起爹爹的死,也不在意杀父仇人的去向。
可是在看见仇人的那一刻,心底骤然涌起的愤怒与悲伤如何也抑制不住……
即便苏眉儿一再告诉自己,爹爹是因为家中贫苦拿不出药钱才死的,娘亲是记挂着爹,这才抛下了她。
一而再地默默重复着这些自欺欺人的理由,她便是一天天这样过着日子,努力忘却仇恨。
此时此刻,苏眉儿心下一沉,指尖微微颤抖,却是再也压制不住胸口就要蜂拥而上的怒意。
张老大察觉到身边人的异常,奇怪道:“神算认识三弟?”
苏眉儿吁了口气,低下头略略掩饰住眼底的思绪:“老夫眼拙,那是张老爷的亲兄弟?”
“非也,张某是家中独苗,那是我结拜的兄弟李曲。”张老大“哈哈”一笑,招手就要把人叫过来,却被她制止住了。
苏眉儿一脸欲言又止,终究只瞥了李曲一眼,拱手告辞便要踏出府外。
张老大心下有异,连忙上前一步拦了拦:“……不知我这位兄弟是否唐突了神算?”
苏眉儿摇摇头:“张老爷言重了,老夫与这位李兄弟非亲非故,何来的唐突?”
说完,她伸手捻着白胡子,忽然一笑:“说起来,老夫倒要恭喜张老爷,有着这么个好兄弟。”
张老大听得有趣:“三弟素来胆大心细,又够义气,的确不错,却没想到倒也入了神算的眼。”
她故作深沉地摆摆手,坦言道:“那位李兄弟面相不凡,往日非富即贵,前途无量。”
苏眉儿故意睨了张老大一眼,笑得颇为意味深长:“比之张老爷,是有过而无不及。如今的后辈人才济济,确实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见张老大眼神微变,苏眉儿笑吟吟地离开了。
在小巷中不停绕着弯子,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苏眉儿这才去了一间破旧的后院偷偷换下了装束,恢复了女儿身。
心不在焉地整理了衣裙,她蒙着面纱,悄悄回到任府的后门。
正要回房,却见不远处一人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似等待了许久。
苏眉儿一怔,扯下面纱慢吞吞地走到那人跟前,唤道:“任公子……”
任云见她毫发无损,且双袖下的双手隐隐露出的黑褐色与皱纹,微微蹙眉:“安然回来便好,苏姑娘这便先去洗漱一番罢。”
懂得换装前去张府,她还不至于鲁莽无知……
苏眉儿顺从地点点头,快步回到房中,早有婢女端着温水伺候在旁。
她用力洗了又洗,直换了几回清水,双手才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低头瞥见水面倒影的面容,透出一丝苍白。双眼黯淡无光,隐约噙着几分阴霾与得逞后的喜色。
苏眉儿撇开脸,只觉浑身不自在。
同样的面容,而今看来却陌生得厉害。
爹娘变了,她又何曾不是如此,陌生得让人心生寒意?
即使一再告诉自己,只要安安分分、顺从隐忍地过完这辈子便足够了……
无意中回到十年前,只要筹措足够的钱银救得了爹爹便可……
可惜,人的心又怎会如此容易满足?
苏眉儿筹足了爹爹买药的钱银,却想给他们更好的生活,过上富足的日子。待两人真的锦衣玉食,却又念想着往日的温馨。
前一刻,望见仇人,更是不由自主地涌起报仇的想法……
若是当时手中有一把刀,说不准以前的苏眉儿便会不管不顾地冲上去,狠狠扎上一下。
即便对一个孔武有力的男子,她尚未扑上去,就得被制住了。那刀子如同装饰物,很快便要落在对方的手中。
苏眉儿猛地垂下头,双手捧着渐凉的水冲洗着自己的脸。
原来,她也改变了。
明白了她的弱小,更晓得利用可以利用的……
甩了甩头,苏眉儿对这样的自己,蓦地自心底涌起一阵恐惧。
她不喜任云的手腕和作为,怀疑炎柳的别有用心。
说到底,自己与他们两人又有什么不同?
任云推门而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苏眉儿怔怔盯着水盆失魂落魄的模样。
水珠顺着脸颊缓缓滴落,衣襟沾湿了一大片,他不禁沉了眼。
接过婢女手中的帕子,任云上前细细擦去苏眉儿眼角上隐隐的湿润。
她回过神,低下头,急急夺过任云手里的帕子,胡乱在脸上拭了拭。
他皱起眉,有些担心地盯着苏眉儿:“怎么了,可是在张府受了委屈?”
她摇摇头,否认道:“没有的事,只是突然有些感伤……”
这显然是托辞,真正的缘由苏眉儿并没有说出。
任云不在意地眯起眼,挥退了周侧伺候的下人:“苏姑娘总是这般见外……也罢,待姑娘想说的时候,在下定会洗耳恭听。”
苏眉儿轻轻道谢,转念又说:“奴家有个不情之请,任公子可否派人盯着张府?”
“这有何难,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任云有些好奇她究竟与张老大说了些什么,若派人打听倒也不是难事。只是他心底隐约觉得,稍稍耐心等待的结果,说不定会出乎人意料之外……
“那么便有劳公子了,”苏眉儿朝他福了福身,满心的疲倦让她有些心神恍惚,坐在桌前发起呆来。
任云坐在一侧,正好瞥见她胸口湿润的一片,隐隐可见鹅黄色的,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肚兜,曲线更是一览无遗。
他挑了挑眉,春色无限倒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只是苏眉儿一无所感,神情浑浑噩噩,仿佛沉浸自己的思绪之中。
任云正犹豫是直接提醒,还是命婢女进来伺候她换身衣裳,却听天一在房外恭敬地开口:“公子,夫人。”
他皱起眉,命天一留在门外,突然弯腰抱起了身边的苏眉儿。
她吓了一跳,直到被任云抱至床榻上,苏眉儿依旧一脸茫然。
任云笑着,无声地伸手往她胸前一指。
苏眉儿低下头,这才瞧见自己的衣衫湿了一大片,不由闹了个大红脸。
定是方才洗脸的时候没有注意……
她睨了任云一眼,别扭地转过身去。
这人光顾着看她的笑话,竟然不早些提醒自己。
仔细一看,这肚兜的颜色和花纹在湿衣下能瞧得一清二楚,苏眉儿便郁闷不已。
任云睇她又羞又恼,拾起锦被抱在胸前,遮掩住那一片的春色,背对着自己挥挥手,似是不悦地赶着他。
他微微勾唇,心下隐隐有些好笑。
耳尖透着粉色,连颈侧亦然。偶尔回头一瞥,似嗔似怒,瞪圆了双眼,十足炸毛的小猫咪,却是恢复了不少生气。
任云回到屏风的另一边,面对着苏眉儿的方向落座。
只是一座薄薄的水墨屏风,又能遮挡得了多少?
远远见苏眉儿迅速扒掉湿衣,用力扔在地上,像是难以泄愤,又颇为孩子气地跳下床榻愤愤不平地踩了两脚。
想必怕踩脏踩坏了这名贵的衣裳,她赤足双足,也不敢十分用力。
泄愤后,还小心翼翼地拾起来,来来回回反复检查了一遍,这才似是放下心,将衣裳搭在一旁的木架上。
一系列的动作下来没有多少声响,想来是担心隔壁的自己听见。
任云抿唇一笑,只觉自从苏眉儿出现后,他发自内心的愉悦不知多了多少……
待苏眉儿背对着他将肚兜取下扔在榻上,任云有些不自然地转开了视线。
即便乌黑的长发落满了肩头,仍能望见那若隐若现间的美景……
任云只觉喉干舌燥,急急倒了一杯凉水灌了下去。却喝得急了,呛得咳嗽起来。
另一边还在跟繁复的衣裙缠斗的苏眉儿愣了愣,小声嘀咕任三公子多久没喝水,竟然渴成这样,这都呛住了……
苏眉儿连续几天焦急不安,任云派人密切关注张府,也让天一每日向她禀报。
只是,一次又一次平凡无奇的消息,让她的心越发烦躁起来。
难道之前的话说得不够重,又或是暗示得不够明显,更有甚者,是张老大看出点什么来了?
苏眉儿越想越是担心,来来回回地在房中踱步,琢磨着要不要再去一次张府,给张老大下一次重药!
想归想,她倒是明白言多必失。
一次偶然去到张府说是有缘,那么第二次上门又是怎么回事?
张老大虽是莽夫,却是不傻。
苏眉儿不敢冒险,只能一再压下焦躁,留在任府等待着想要的消息。
这天一早,天一再度前来禀报,简略地说着“张府一如往日,风平浪静,毫无异常”的话。
苏眉儿不得不怀疑,派去盯梢的人是否尽忠职守,怎会日日相同,得不到别的消息?
又或者是,张老大尚未找到适合的时机动手?
她低声吩咐了天一几句,却见他面有难色。
苏眉儿板起脸,不悦道:“你要禀报任公子那便去,别耽误了就行。”
反正她的一举一动,哪天不是在任云的眼皮底下?
天一抬眼飞快地瞥向苏眉儿,眸中有些惊诧,却仍是一板一眼地应下。
平地惊雷
“听天一说,苏姑娘想要知道张老大最近做的几笔生意是谁去办?”任云一手轻叩着桌面,神色若有所思。
苏眉儿点点头:“张老大只得一人,不可能事事躬亲,肯定把不少生意交给底下的兄弟……”
“苏姑娘说得不错,除了一两笔比较重要的生意,张老大已经鲜少亲自动手了。”任云笑了笑,平日仿若绵羊般温顺的小女子,居然露出了一点爪子,伺机而动。
他倒是好奇,张老大与苏眉儿不过见了一面,如何得罪了她?
“这些不过小事,告诉苏姑娘也未尝不可。只是苏慕坏了任家几笔大生意,那点钱对于如今的任家来说可不算小数目了。”
苏眉儿皱皱鼻子,这人颠三倒四的,便是想讨要些好处:“苏叔叔不过是个小人物,听命行事而已,难道任公子还要难为他不成?”
“叔叔已经脱离张老大,静心久居山上,再也不能踏出寺庙一步,任公子又何必斤斤计较?”
任云淡淡一笑,这小女子的嘴巴倒是越发厉害了:“任家不是在下做主,损失的也并非在下一人的钱财。总归要给府中的人一个交代,免得落人口实。”
苏眉儿说不过他,咬牙切齿道:“那任三公子想要什么?若是奴家能做到的,定会尽力而为。”
“好一句尽力而为,”任云抚掌而笑,他俯身盯着苏眉儿的双眼,愈发贴近。
她大吃一惊,连连后退,却不留神被椅脚绊倒,堪堪落在任云的臂弯之中。
他低声嘱咐一句“小心”,手臂却始终没有收回去,反倒越发收紧。
目光相对,近在咫尺,苏眉儿心跳如鼓,感觉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脸面上,那一处越发滚烫起来。
她伸手推了推身前的人,颤声道:“任公子有话,可否放开奴家再说?”
任云低头睇着她,没有放过苏眉儿面上任何一丝表情:“苏姑娘,你究竟想做什么?”
苏眉儿无辜地眨眨眼,乌黑的双眸流露出一丝恍然:“张老大处处与任家为敌,奴家替任公子出一口恶气不好么?”
“还是说,任三公子更喜欢自己去对付他?”她扯了扯嘴角,干笑道:“若是如此,那么奴家便不再插手……”
任云捏着她的下巴,强迫苏眉儿重新仰起头,整张脸暴露在他的跟前:“苏姑娘可能不曾发现,每次说谎话的时候总是笑,而且这耳朵却是泛着红。”
苏眉儿心里暗骂一声,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任三公子倒是观察细致……那么奴家也说实话,张老大害得苏叔叔和姨娘如此,难道就不该惩戒一下?”
“说是惩戒,便是针对他一人。苏姑娘向来心善,如何又会从张老大的身边人下手?”任云松开手,索性搂着她坐到了自己的腿上。
苏眉儿心思纷乱,一时没注意到两人极其暧昧的姿势,咬咬唇,心里挣扎道:“绕些弯路,能达到目的便是,又何必仅限于手段?”
说罢,她冷淡一笑:“这不是任三公子教下的么?”
“苏姑娘确实是个好学生,总是能举一反三。”任云试图从她的神色上寻出端倪,却一无所获。
他也不急不恼,看向苏眉儿又笑了:“张老大最近有两笔生意,一个交给了结拜兄弟李曲,另一个则是他的心腹。”
苏眉儿不悦地瞪了眼圈在她腰上的手臂,迟疑道:“都是什么样的生意?”
“皆是河运,至于那些货是什么,在下就无法知晓了。”任云似笑非笑地说着,倒是放开了手。
苏眉儿立刻跳起来,离开他几步开外,有些狐疑此人是真的不知,还是不愿告诉她?
不管如何,这事却还得靠眼前此人帮忙,要不然倒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了。
“任公子,奴家需要你的帮忙。”
话音刚落,任云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只是苏姑娘需告诉在下此举的目的。”
苏眉儿挣扎片刻,念及他想要知道真相,便要牵扯出自己误打误撞回到十年前。
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想来任云只当她用来遮掩的借口,怕是要不信。
反正真相如何,只有她清楚。
那么说出多少真相,那便是由自己决定了。
对于苏眉儿说起那位李曲,曾对她一家行凶,还得其父重伤而死。
那愤恨的眼神,眸中无边的怒意与悲伤却让任云不得不信。
或许说出的话不一定全是真的,单凭这双眼,倒令他信了几分。
对于此人,任云亦有一些印象。
他望向苏眉儿,淡淡道:“李曲此人有勇有谋,是个狠角色,没想到此人与苏姑娘也有所交集。事有凑巧,那日伤了苏慕与在下的,正是此人。”
苏眉儿一愣,看来即便改了命数,有些事情还是一成不变。
比如说李曲伤了爹爹,又比如任云出手救了爹却受伤了。
只是这回苏慕没有什么事,任云的伤势却比先前要重得多……
“李曲跟苏叔叔指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居然出手伤人?”一想到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爹爹曾受过的伤害,苏眉儿不禁怒从中来。
“这……在下就不清楚了,”任云轻轻摇头,她却有些疑惑。
依照任三爷的性子,不可能就这样饶了李曲。
如今李曲还活生生地在张府过着舒服日子,看不出任云有动手脚,倒让人惊奇了。
“任三公子没有理会李曲,是想静观其变?”苏眉儿思索片刻,只想到这么个理由。
任云的眼底闪过一丝赞赏,笑道:“李曲不过是个棋子,又何必跟他计较?隐而不发,再一击即中,这才上上之策。”
倒是受教了,她低下头,自嘲一笑。
“答应苏姑娘的事,在下自是会办妥。许久不曾忙里偷闲,姑娘不若陪在下四处走走,再一起品茗赏景?”任云收回了凌厉的目光,恢复成温和的翩翩公子,提出了邀约。
苏眉儿知道此事急不得,不敢拂了他的面子,不情不愿地点头应了。
两人相携游园,任家后院百花争艳,缕缕淡香,亭台楼榭,小桥流水,自有一番风味。
苏眉儿跟在他身后慢吞吞地走着,只觉这院子美虽美,却冷清得厉害。
越往里走,景色更是美不胜收,却缺乏人气。
不经意地转过头,这才发现原本跟随在后的婢女与小厮通通不见了。
她霎时停下脚步,有些惊惶地扫向四周,喃喃道:“任公子,我们走得有些远了,不如回去歇歇罢。”
#奇#“不急,”任云在鱼池边上的凉亭落座,眯起眼迎着缕缕清风,微微吁了口气。
#书#“没有了那些碍事的人在,总觉得自在了不少。”
苏眉儿也深有所感,即便伺候得周到,日夜被一群人盯着,却是浑身不舒服。仿佛一举一动,皆在旁人的注视之下。
没有了其他人,苏眉儿随意在离凉亭不远处的草地坐下,仰起头眯着眼。日光灿烂,晒得她全身暖融融的,神色不禁多了几分慵懒。
任云在一侧微笑着,对于她失礼的姿势毫不介意,反倒苏眉儿惬意的神色仿佛一只在午后晒太阳的小猫咪,可爱得让人想要怜惜。
两人并未交谈,亦相隔甚远。
平平静静的,却令任云心境平和轻松,连日来的警惕与紧绷终于能稍稍松懈下来。
可惜这样的宁静没有持续多久,便被府外的喧哗所扰。
苏眉儿倚着树干,歪着脑袋几乎要睡过去,硬生生被吵醒,迷糊地嘟嚷道:“……外头是怎么回事?”
任云不着急,依旧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天一很快便前来,躬身道:“公子,随主母与大少爷到寺中拜祭的下人来禀……”
苏眉儿抬起眼,还犹豫着自己是否需要回避,便听见天一接着说道:“大少爷与主母不知为何发生了口角,双双堕入后山悬崖。管家正匆忙让附近的山民到底下一探,至今一无所获,只怕……”
任云抬起手,止住了天一的话,面无表情道:“我晓得了,你这就多派些人去寺中协助管家。若是钱银不足,也从府中带些过去。”
“实在找不到,也小心别打扰了寺中的清净,托人好生安置便是。”
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仿佛主母与“大少爷”任峰落崖不过是区区小事,不必记挂在心上。
苏眉儿抖了抖,这才从睡意中清醒过来。
“……任公子不打算亲自前去寺中看看?或许有所转机,这也是说不定的。”
即便,她在听到消息的那一瞬间,怀疑此事并非所说的那么简单。
或许,便是眼前的人一手筹划的。
“以苏姑娘如今的表情,恐怕心里早就把此事推到在下身上,认为是在下暗地里指使的,对么?”任云不在乎地笑笑,又道:“姑娘可知,府中的那位‘大少爷’是何人?”
苏眉儿老老实实地摇头,那个“假任峰”难不成还是个人物?
“爹一生风流,留下的子嗣不少,最后记在族谱上的只得在下与大哥两人。其他人去了哪里,不必在下细说,姑娘必定也想到了。”
苏眉儿心底一寒,咬着唇不吭声。
任云也没想让她回答,自顾自地答道:“大娘看似溺爱大哥,对府中的事鲜少插手,论起心狠手辣丝毫不逊于爹。”
“府中的侍妾前后生下的子嗣有十四,八男六女,均是未曾满月便病逝。”他冷着脸,嘴角噙着一抹讥笑:“主母不留神爹曾在府外与一名舞娘一夜风流,居然生下了一名男婴。直至男孩十二岁时,才在无意中发现,便派人毁了他的脸,打至重伤扔在乱葬岗里。”
听到这里,苏眉儿不难猜出之后的答案:“那个假扮任峰的人,便是这个被任老爷遗落在府外的男孩?”
救人
任云轻轻点头:“约莫两年,他才稍稍恢复,便试图招揽些人。可惜三五年下来,一事无成,认得的不外乎是酒肉之徒,又或是小偷之流,难以成事。”
“所以,任公子出手相助,让他有了报仇雪恨的机会?”苏眉儿皱皱鼻子,接过了话头。
借刀杀人,又无需污了他的手——任云隐在最后,倒是获益最大之人。
“人与人之间,要的便是互利。杀母之仇,他要亲自报,在下不过将其带入府中,接下来的事从不插手。”他低低一笑,那人倒是厉害,早就晓得自己的心思,将任峰的言行举止学了个十成十,连任恒都无法看出。
苏眉儿抿抿唇,对于这样两败俱伤的报仇方式并不赞同:“他就这样把主母推入悬崖,还把自己赔上,值得么?”
“他认为值得,那便是值得。”要能达到目的,便得付出代价。
任云笑了笑,即便那人此时并没有用出玉石俱焚的方法报仇,自己也不可能容下他。
想必那位跟自己有一半血缘的兄弟,在找上任家三少的时候也是心知肚明。
他假扮的是任家大少,任家的继承人,如果继续活着,任云又如何能得到想要的?
苏眉儿心下微颤,轻声问道:“这样一来,两人突然落崖,会不会怀疑到任三公子的身上……”
任云似笑非笑地望向她:“既然有人亲眼目睹他们曾发生争吵,事后一个不留神跌入悬崖也是偶然之事。再就是,主母为人谨慎,山上皆是她的心腹与下人,根本不可能有容在下插手的机会。”
“不让在下上山,亦是主母亲口所言,并非在下刻意所为。”
“如此,又怎会有人怀疑到在下的头上?”
能杀人不见血,且避讳得干净利落,恐怕也只有眼前的人能做到。
苏眉儿咬着唇,心里不由一抖。
得罪此人,怕是日后不但难以翻身,且不知何时就得性命不保……
她忽然想起那夜,炎柳提起任云正着手对付一些人。不知除了任家主母和假任峰,还有谁?
苏眉儿有些好奇,却始终不敢开口。
知道得越多,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苏眉儿静静地在任府等待消息,不出半个月,如她所料,张老大把府中的女眷移到了郊外的一处别院。
别院守卫松解,毕竟里头不过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想必张老大也担心守着的人若是血气方刚的年轻汉子,怕是忍不住对那些女子动手,也只留下了两三个信得过的老头子。
这无疑是给了苏眉儿一个机会,救出别院中另一个自己。
“守卫只有三人,白日两人,晚上一人。一个瘸腿,一个瞎了一只眼,一个断了左臂。别院内有女眷三十一人,两人居于一室。”天一细细勘察了两天,便将别院内外摸得清清楚楚,对于这几个守卫更是颇为轻视。
“天一正候在别院外,三少奶奶一声令下便能行动了。”
苏眉儿琢磨了片刻,心里有些不安:“任公子,奴家总觉得有些不妥。”
“姑娘以为何处不妥?”任云见她再也没再排斥“三少奶奶”这个称呼,唇边的笑容不禁深了些许。
她来回踱步,皱眉道:“张老大能从一个山中盗匪到如今在桃源镇混的风生水起,定不会是简单人物。他小心藏起这些女眷,恐怕这些女子的身份是不见光的。”
“不错,这些女子少部分是从妓院买来,大部分是他为盗匪的时候在官道上抢回的,里面有些官家小姐,甚至好几位五品官员的夫人。”任云略略查了那些女子的身份,倒没想到张老大居然如此胆大妄为。
苏眉儿一怔,显然没料到那些女眷有这么大的来头:“张老大就不怕有人把这些女子的身份公诸于众,惹来杀身之祸?”
抢夺且污辱官家的夫人与小姐,这罪名不小,等同于得罪了朝廷命官。即便不是死罪,怕也要吃不少苦头。
“苏姑娘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任云摇摇头,感叹着眼前的女子素来心善,也还太天真:“出了这样的事,即使曾是官家夫人或小姐,在那些朝廷命官眼中,她们便是死人。”
“没有谁会出面承认,更妄论为这些女子讨公道。”他顿了顿,感叹一声:“她们被舍弃了,因为有辱家门与夫家的脸面。”
苏眉儿不可置信,就为了这面皮,那些当官的竟然连自家妻子和女儿都不要了……
可是这面子又值得多少银钱,会比性命更重要么?
她咬咬唇,正要开口,任云却率先打断了苏眉儿的话:“在下明白苏姑娘定然替这些女子不忿,更想要救她们于水火之中。只可惜,任家能力有限,府中不可能收纳这么多的女眷。”
苏眉儿不悦道:“不一定要把她们接入任府,只需找地方安置,或许能寻一户好人家……”
她绞尽脑汁地想着解决之法,任云却无奈地摇头:“这事不急,既然苏姑娘想救,那么我们便救罢。”
闻言,苏眉儿不吭声了,只是心底有些不舒服。
若非她提起,难道任家的人就仅仅救出另一个自己,其他人就视若无睹,任由她们继续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任云看出她面色不愉,没有多加解释,挥挥手便让天一退下了。
这其中的原委,他当面说反而没有说服力,让苏眉儿亲眼看看总是好的……
入夜,子时。月黑风高,正是行动的好时候。
那三名守卫看似普通孱弱,却如苏眉儿所料,并非等闲之辈。
天二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解决三人,天一则迅速派人把府中的女子领出院外。
苏眉儿蒙着脸,又穿着宽大的衣裳,掩人耳目。
望见数十名女子慌慌张张地出了别院,好些人哭哭啼啼的似是害怕。她皱皱眉,开口安抚道:“众位姑娘不必担心,我们这是带你们离开的……”
“离开?去哪里?”两三人尖叫着,脸色更为恐慌,急急询问。
苏眉儿愣了愣,没想到自己一番话不似安抚,反倒让她们更害怕了,不禁疑惑地瞟了身边的任云一眼。
见他没有出声帮忙的意思,她只能硬着头皮答道:“若你们愿意回家,便派人一路护送;若想在此地安顿,亦能领一些盘缠,往后再嫁,也能算作嫁妆……”
“夫君未亡,便要我们改嫁?”女子议论纷纷,神色尽是不愿和为难:“这位姑娘行行好,就此离去罢。今夜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对,什么也没看见……”
“别院只是遭了小贼,我们没见着人……”
她们纷纷附和,还趁机想着适合的理由对付明日的问话。
苏眉儿只觉不可思议,迟疑道:“你们不想离开这样囚禁的日子,离开张老大?”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们这般残花败柳的模样,回家也只会给爹娘蒙羞。”说到此,好几个女子不由捂脸哽咽,却也无可奈何。
苏眉儿不死心,还要劝说:“你们尽可寻一处无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张府锦衣玉食,我们身无旁物,又没有一技之长,如何过活?”官家的女子凭的便是好出身,门当户对再跟着好人家,便是一辈子。
如今离了家,若还失去了张府的庇护,她们独自生活又能支持多久?
“既然她们心意已决,苏姑娘又何必强人所难?”任云凑近她,在苏眉儿的耳边低声提醒道。
苏眉儿回过神,对于这些女子的选择只觉心底一片冰凉。
离了爹娘,离了张府,便再也过不下去么?
说到底,她们还是舍不得这锦衣玉食的生活。为此,甚至还舍得用自由与尊严来交换。
见天一怀中抱着的“小”眉儿,苏眉儿垂下眼,终究转身离开。
强行带走她们,到头来这些女子对自己恐怕不是感恩,而是愤怒的指责……
如此,她又何必再伸出援手,一片好心却让人踩在脚下?
浑浑噩噩地上了马车,苏眉儿扯下面纱,许久没有平复翻滚的心绪,脸上满是失落。
车内一阵沉默,终归被任云打破。
他蹙起眉,指向一旁问道:“苏姑娘打算怎么安置苏家的女儿?”
苏眉儿睇着犹在熟睡之中的自己,事前担心让旁人看出端倪,她早早便吩咐天一迷晕十年前的她,免得大吵大闹而打草惊蛇。
这理由无可厚非,天一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她皱皱眉头,往后两人更是不可能生活在一处,便沉吟道:“或许,把她送到山中?她年纪尚小,在爹娘身边总是好些。”
就不知道那位老主持,愿不愿意接纳这个小不点了……
任云想了想,颔首道:“也好,回府后在下给主持写一封信,让他务必收留苏家的女儿。”
他不经意瞧了车内那躺着的小女孩,有些惊奇道:“先前面黄肌瘦,如今看来,她倒与苏姑娘十分相似。”
苏眉儿心下一跳,不但炎柳发现了,连任云也有所察觉。
她不忍心将十年前的自己送得远远的,那么只能是她多多避开……
如此一来,苏眉儿怕是不能时常上山与爹娘一聚了。
思及此,她不免有些遗憾……
中毒
只是,“小”眉儿送往山上不到半天的时候,寺庙便派了一个小和尚匆匆来报。
说是小女孩昏睡几个时辰仍旧未曾醒来,主持把脉后也没能发现异状,只得谴人来任府求助。
小和尚年纪尚小,在幽静华美的任府中颇显局促。
苏眉儿亲手替他泡了茶,细细询问:“敢问小师傅,苏叔叔的女儿怎的忽然昏迷不醒?”
小和尚受宠若惊地接过茶盏,低声嘀咕道:“小僧也不明白,主持大师没发现苏小姐身上有恙,却始终不曾醒来。”
“女儿失而复得,却发生这样的事,苏叔叔和姨娘怕是要伤心了。”苏眉儿轻轻一叹,却见小和尚的脸色有些古怪:“小师傅,怎么了?”
小和尚双手合什,念了一声“阿尼陀佛”,应道:“女施主,苏老爷和夫人大发雷霆,说是任公子……”
他飞快地扫了旁边的任云一眼,欲言又止。
苏眉儿一怔:“苏叔叔以为是任三公子动了手脚?”
她站起身,蹙眉道:“公子,奴家这便随小师傅上山一趟,跟苏叔叔和姨娘好生解释。”
毕竟当初提出要迷晕的人是她,怎好让任云背这道黑锅?
任云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无妨,在下这便随苏姑娘一同上山。”
他交代天一去请镇上一位老郎中,稍后赶去,率先与苏眉儿赶往山中寺庙。
两人这一踏进庙门,便听见里头阵阵吵闹之声。
苏眉儿皱皱眉,听出是丽娘愤怒的声线。
寺庙乃清净之地,怎容许这般喧哗?
想必娘亲是急怒攻心,又过于担忧女儿,这才有所冒犯……
她大步走进,丽娘看见苏眉儿,双眼一亮,急急上前:“萍儿,你可来了,我家小眉迟迟不醒,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眼见来了自己人,丽娘眼睛一红,低下头便哭哭啼啼起来,仿佛刚才大声怒骂的人并非同一个。
苏眉儿笨拙地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姨娘无需担忧,郎中正赶来,吉人自有天相,小眉会没事的。”
丽娘啜泣着点点头,余光瞥见门边的任云,脸色微变:“任公子,枉我与夫君都信你是好人,居然连一个八岁的女童也不放过,你、你……”
任云目光淡淡一扫,丽娘瑟缩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苏慕瞪圆了眼,亦低喝道:“任公子,我家女儿若有不测,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他搁下狠话,单手卷起袖子,似是要不管不顾地上前拼命。
苏眉儿急忙拦着苏慕,好声好气地道:“苏叔叔莫要焦急,是萍儿亲自去救小眉出来,又怕被人发现,这才用了一点迷 药让她昏睡过去,之后便直接送小眉上山。这其中,怕是有误会。”
“误会?那为何天都黑了,她还始终不醒?”苏慕气红了脸,用力拂开她的手,满目愤怒。
苏眉儿一时不察,踉跄了两步,被任云从身后轻轻扶住:“苏老爷不必着急,郎中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天一与天二已经架着那位白发苍苍的老郎中跨入庙门。
老郎中一脸灰白,显然吓得不轻。喘着粗气,好一会才缓过来。
苏眉儿匆匆迎了上去,领着郎中便进了后山的院子。
任云就要跟随,却被苏慕拦住了,后者不悦地皱眉道:“任公子还是留在此处为好,院落简陋,免得污了公子的华服。”
苏慕哼哼两声,拂袖而去。
见状,天二怒意顿生,就要前去教训这无礼之徒,却被自家公子拦下了。
任云笑了笑,摇头道:“这场好戏,我们在此看着便可。”
说罢,他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老主持,拱手道:“叨扰大师清净,在下心感歉意。”
主持双手合什,脸色平静:“此事贫僧不便插手,施主自便罢。”
说完,他带着一干小和尚离去了。
苏眉儿扶着老郎中,急冲冲地往里走。
只是到了门前,她脚步一顿,低声道:“房内人多,不免影响郎中把脉,萍儿便在门外等候便可。”
苏慕胡乱点了头,便扯着老郎中进了房。
丽娘的手帕不时擦着眼角,双眼通红。
苏眉儿不忍心,宽慰道:“姨娘不必担忧,这是镇上最好的郎中,定能让小眉醒来的。”
“希望如此……”丽娘喃喃说着,皱着眉头神色恍惚。
不到片刻,苏慕愁眉苦脸地走出,苏眉儿担忧地上前一问:“苏叔叔,郎中怎么说?”
苏慕满眼厉色,看着她沉默片刻终究坦言说出:“郎中说小眉中了一种厉害的毒,他也无可奈何,尤其此毒被一般人沾上,会渗入皮肤之中……”
苏眉儿愕然,下意识地往房内望去。老郎中趴在榻前,一动不动,莫非也沾上了毒素昏迷不醒?
她立刻转身要走,急急道:“萍儿这便去知会任公子一声,找个懂得解毒的郎中来……”
“等等,”苏慕一把抓住苏眉儿,眉宇间尽是不悦:“萍儿到底是苏家的人,怎能胳膊只往外拐?这会小眉中毒,看怕跟任公子也脱不开关系。你这一出去跟他说,不就等于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