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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眉黛落》》 · Jassica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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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黛落》

作者:Jassica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齐宣国,奉德十九年。

月黑风高,夜色沉沉。

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面色苍白地紧紧揪住衣襟,跌跌撞撞地从屋里往院外跑去。

乌黑的长发迎风飘散,仿佛要融入黑夜之中。

纤瘦的身影微微颤抖,寂静的夜里,急促的粗喘声尤为明显。

她慌不择路,后面犹若有猛兽追随,乌黑的双眸中尽是惊惶与无助,以及一抹闪烁的决绝之意。

直至面前出现一排一人高的栅栏,无路可逃,女子不得已才转过身,恨恨地瞪着来人。

两名中年男子慢悠悠地跟在后头,仿佛早就预料到她无法逃离,宛若追踪猎物的老猎人,不慌不忙,脸上皆是带着一抹得意之色。

“眉儿,叔也养了你这么多年,看在这份上,不能帮叔这一次?”其中一人面色蜡黄,与放柔的声线截然不同的是,双眼透着冷光与不耐。

苏眉儿瞪大着眼,似是不相信这个一起生活了数年的亲人,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另一人肥头大耳,十指戴满了金银指环,一身价值不菲的锦衣,腿上一双用金丝绣成的短靴,金灿灿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富有。这人挺了挺将军肚,盯着她眯起眼笑了:“小美人儿,跟了爷,保管你吃香喝辣的,比之以前不知要好上多少。”

说罢,他摸着双下巴,志在必得地抬脚上前。

“休想!”苏眉儿的眼前已然模糊,她的亲叔叔竟然在茶水里下了蒙汗药。

她用力握着碎瓷片,手心一片血肉模糊,勉强保持着一分清醒。

“你不要过来,要不然我……”

“不然怎么样?小美人儿,你就从了大爷我罢!”那人贼笑着,往前一扑,却被苏眉儿避开了。

她不着痕迹地往边上挪了挪,贴着井边。冰凉的石砖隔着衣裙渗入一股冷意,如同自己此刻的心情。

苏眉儿长长地吁了口气,睇着一脸色眯眯地再次要扑上来的人,她果断地往后一倒……

“该死的——”

“啊,小美人——”

“扑通”一声,她落入冰冷的井水中,放松了四肢,任由身躯慢慢沉落。

若要自己委曲求全,被人恣意践踏,苏眉儿宁愿就这样一身清白地沉于井底……

任三爷

夏日炎炎,树上蝉鸣不断,偶尔一丝凉风,吹散了周身的燥热。

这日正是齐宣国一月一期的市集日,闹市之中人声鼎沸,一派欢声笑语,车水马龙,商铺前客如云集。

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小二们忙得脚不沾地;小贩扬声吆喝,吹嘘着自家东西的价格便宜又实惠;四处飘来似有若无的,令人食指大动的饭菜香味;友人或结伴而行,或三三两两在茶馆品茗笑谈……

只是在市集西面的角落,被人内外三重地围得密不透风。

有外乡人好奇,踮起脚尖,硬是挤开旁人往里头一瞧。

只见一张方正却破旧的木桌子摆在正中,上面铺着一叠粗劣的黄纸,一支毛掉了大半的狼毫,以及一块缺了一小角的砚台。

旁边是用两根麻绳绑在桌脚上的一支短竹竿,顶端是一块沾着些许泥尘的破布,隐约可见歪歪扭扭的“算命”二字。

他不屑地撇撇嘴,扭头看见一个黑不溜秋的老头坐在桌后,一头灰黑的长发凌乱不堪,下巴半灰不白的胡须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身上只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布衣,后背微微驼着,怎么看也只不过是一个糟老头。若说有什么能看得过去的,便是老头儿那双褶褶发亮的乌目,透着璀璨的光芒,带着些微的狡黠。

可是端坐在对面一脸恭敬的人,浅紫色的官服,头戴乌纱,一看就知道是此地不小的父母官,不由惊诧。

外乡人刚小声嘀咕一句“又一个老骗子”,立时周则的百姓一脸不高兴,有几人还狠狠瞪着他,挥着胳膊把人往外赶。

“苏先生可是神算子,不会跟你这样的凡夫俗子计较,可别打扰了他的冥神指算!”一个汉子把外乡人赶到外面,压低声线不悦地呵斥。

外乡人神色颇不以为然,见状,那汉子努努嘴道:“你没见咱们的知府大人在问卦?苏先生一天只算一卦,若是惊扰了,你就等着夜里给丢出桃源镇。”

闻言,外乡人瑟缩了一下不吭声了。

“苏先生,到底如何?”知府圆滚滚的身形勉强挤在桌前的小板凳上,不若府中舒适的高椅,挪来挪去,双眼却死死地盯着神算。

等了半晌,他才忍不住开口一问。

知府姓李,名倜傥,足见其爹娘对于他的外表寄予厚望,愿其相貌倜傥风流。只是冠上这个“李”姓,再加上这位大人明显日日过着大鱼大肉的生活,腰身浑圆,就有些啼笑皆非了。

听见催促,那位姓苏的神算不慌不忙地抬起左手,两指捏着,右手捻着胡须,煞有其事地不住点头。看得知府抹着额上的热汗,越发焦急了。

他手边有一张写着“好”字的黄纸,测的正是李家香火。知府去年娶了镇上的一枝花,今年又纳了一房美妾,生活很是逍遥。

可惜李倜傥身为独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天天瞅着自家妻妾的肚皮就是不争气。无奈之下,听说了这位有名的神算子,他只好屈尊驾临,亲自来问上一卦。

神算眼皮一抬,见知府大人已是不耐,这才放下手,摸着胡子慢悠悠地道:“李大人不必着急,所测之事,年底便能如愿。”

“当真——”李倜傥眉开眼笑,嘴角几乎要咧到了耳边。

苏先生点了点头,便起身收起了家当。

一日一卦已过,这架势自是要打道回府了。

起初这位神算子来到桃源镇,门可罗雀,无人问津。只是定了个奇怪的规矩,所问之事灵验后方才收钱。

正因为如此,有好奇之人尝试,果真料事如神,这位苏先生才得以扬名,算是在桃源镇立了户。

李倜傥乐呵呵地从腰上掏出一锭银子,塞在神算子的手上,不容拒绝:“这是本官的一点心意,大热天的,就当是给苏先生的凉茶钱。”

一碗凉茶也就两钱,掌心里这银子少说有二两。

正要往外一推,又听知府压低声线道:“事成之后,本官定要好好犒赏苏先生。”

言下之意,年底若果事情成了,报酬就不止这点碎银了。

神算子了然,晓得这点银两在知府眼中算不了什么,又不好当面拂了他的意,便微微颔首道:“那……老夫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收拾停当,苏先生转身便走。

拖着东西绕了一大圈,这才回到桃源镇郊外的一处破庙。神算子把东西往角落一扔,长长地吁了口气。

庙宇供奉的是观音菩萨,只是近几年香火逐渐少了,这里便鲜少有人踏足。

虽有些破败,到处挂满了蜘蛛网,供桌上更是铺满了厚厚的尘埃。不过荒郊野岭,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不错了。

当然,被桃源镇的百姓喻为“神算子”的苏先生住在这样的地方,却是无人知晓。

要不然,怕是争相恐后地把人往家里请,当作佛爷来供奉了。

只是这样的待遇,或许旁人恨不得揽上身,这位神算子却是避之不及。

一把抓掉下巴的长胡子,手掌在脸颊上胡乱抹了几把。原本黑不溜秋的面容,显出几分白皙。坐在干净的草堆上,挺直腰板,把背上的东西卸了下来。

霎时间,一个在镇上无人不识的“苏先生”,变成了容貌秀美的姑娘家。

此女正是之前被逼跳入水井中自尽的苏眉儿。

那日她与往常般跟表叔刘三用饭,回房后昏昏欲睡,却突然有一个陌生男人冲进来撕扯自己的衣裙,隐约对门外的人说着“赌债一笔勾销”的字眼。

苏眉儿一听便明白,拼命挣扎着推开那人,跑出了屋外。

不愿被人糟蹋,她才会用了玉石俱焚的作法,跳井寻了短见。

只是苏眉儿睁开眼却在桃源镇外一个荒废已久的枯井里,而外面的世界,却回到了十年前。

她在桃源镇长大,一草一木,一人一物,熟稔在心。对门十年前搬走的石大叔还在,仍旧喜欢抱着他最喜爱的茶具坐在大树下,自饮自娱,好不惬意。

隔壁在五年前病逝的张大姐,还带着她的两个孩子到市集上摆起了简陋的摊档,卖着自己在家里绣的帕子和面纱。

最重要的是,苏眉儿原该在十年前被人打断双腿,无钱医治而死的爹爹,活生生地在她的跟前,与温婉的娘亲一起挑着扁担,给镇上的大户人家送菜。

她藏在屋后,看着两人的身影,无声地落下泪来。

若非当年爹爹仓促去世,欠下了大笔的药钱,娘亲又如何要用瘦削的双肩支撑起家里的担子?

若非如此,娘亲又怎会在两年后劳累致死?

若非她的离世,苏眉儿又何曾会寄养在表叔刘三的家里,最后用作抵债,被逼无奈跳下水井?

这一切的一切,便是从十年前开始。

苏眉儿暗暗发誓,她定要扭转自己往后的所有……

可惜一文钱饿死好汉,她身无旁物,不想离开此地,又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于是,便将十年后的所见所闻加上一层神秘的色彩,摇身一变,成了桃源镇名为“苏先生”的神棍……

苏眉儿原想凑齐银两,好让爹爹能有钱治病,免得丢了性命。却不料她凭着一张嘴,居然名声大噪,让知府亦不请自来。

摸出腰上的银两,她乌黑的双眼闪闪发亮。

若是能多招来几个像知府这样的“贵人”,不但是爹爹治病的药钱,恐怕还能好好地改善一家子贫困的生活……

思及此,苏眉儿一时有些黯然。

她想起数年前,娘亲哭成泪人,颤着手把小自己三岁的弟弟卖给了邻村膝下无子的张员外,只盼着他不再过着饱一顿饥一顿的生活。

据说员外待弟弟很好,不仅让他吃饱穿暖,还请了西席教导读书写字。

遗憾的是,苏眉儿直到落井前,都不曾见过弟弟一面……

原本爹爹还想过几年攒了点钱,再把弟弟赎回来。

可惜后来发生了那样的意外,家里失了支柱,自顾不暇,娘亲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伸手拍拍自己的脸颊,瞪大眼不让眼眶里的湿意落下。如今已是十年前,还有机会逆转,自己孤身一人在此又怎能不好好振作?

天色渐暗,苏眉儿叹了口气,便打算躺下歇息。

忽然“砰”的一声,庙宇的大门被人用力打开,扬起一片尘土。

她被眯了眼,又不慎吸了几口,捂着嘴咳嗽起来。

“苏先生,幸会——”低沉的声线响起,苏眉儿眯起眼望向来人。

一位身穿靛蓝锦衣的年轻公子抬步而来,背对着门外西沉的落日,余晖洒在侧脸上,勾勒出白玉般的优美曲线。

他身后跟着两人,一身平常护院的藏青色短褂,腰上挂着佩剑,虎背熊腰,不过随意一站,就有一股凌厉的气势扑面而来。

不似是普通人家的护卫,倒像是道场里的武师。

苏眉儿眨眼间心思一掠,垂下眼帘,怯怯地往墙角一缩,面上尽是惊慌和迟疑:“奴家不认识那位苏先生,不知几位公子这是……”

好在她临睡前把家当都藏在了佛像底下,又抹去了脸上的黑灰,取掉了背上的东西。不管怎么看,自己如今也只是个无处栖身的落魄女子。

矢口否认,再加上装傻充愣,就不信骗不过这位年轻的公子哥儿。

其中一个护院冷哼道:“我们一直尾随你回到这里,守了足足一个时辰不见有任何人出来。‘苏先生’不是你,难不成还能凭空消失?”

那公子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上前道:“打扰了苏先生,是在下的不是。只是有一事,还需先生指点迷津……”

这人的声音柔和,带着翩翩公子的儒雅有礼,又放低了姿态,实在令人很难拒绝。

苏眉儿想着自己在桃源镇也算得上是百事通,若是能帮上忙,倒是不介意。

她斟酌片刻,正要开口答应。

却在看清那公子清俊的容貌时,心下一慌,禁不住脱口而出:“任三爷——”

逃之夭夭

苏眉儿这一张口,立马便后悔了。

如今的任家或许不过是桃源镇上挂着乡绅之名的大户人家,稀疏平常。只是在十年后,却是在齐宣国无人不晓。

单看任家的人脉,又掌握了不少的财力。

可以说,任家人跺跺脚,这齐宣国也得震一震。

而那时候,任家的当家,便是眼前这位公子哥儿。在家排行第三,单名一个“云”字,旁人皆是尊称一声“任三爷”。

她曾见过任云,在爹爹被打伤后,将他送回来的人,就是这位任三爷。

当时任云还留下了一袋碎银,解决了苏家一时的燃眉之急。可惜爹爹福薄,那钱远远不够治好他的双腿,只得就这样痛苦地去了……

不管怎么说,这位任三爷在苏眉儿的印象中,是个锄强扶弱的侠士。

要不然爹爹或许不止断了双腿,更可能不知死在哪个街头巷尾,无处可寻。

可是感激归感激,苏眉儿却有些忌讳。

毕竟她如今算得上是招摇撞骗,摆出一副神算子的架势,实际上不过是凭着自己的一点记忆,东拼西凑地胡说八道。

桃源镇不大,户户人家相邻而居,哪家老人摔了腰,哪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哪家娶亲,不到半日就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也就罢了,苏眉儿还能随手拈来,应付应付。若是对上任三爷,可就不一样了。

不说此人能把任家发扬光大,还能把祖上的基业翻了又翻,足见其厉害。

对上这样的人,苏眉儿那点小手段如何能上得了台面?

被拆穿不说,到头来得罪了任家,可就要得不偿失了……

不过任云此次前来,想要问什么,苏眉儿心里却有点谱的。

看他神色凝重,此事定然棘手至极。

而在十年前,任家的确有一事传得沸沸扬扬,那便是代表任家家主的印章失窃。

苏眉儿当初年幼,并不晓得这印章有何作用。

只是那会儿镇上多了不少外乡人,全部都冲着这印章而来。在茶馆里,更有肆无忌惮地笑言,有任家印章在手,便是下一任的家主,大权在握。

毕竟任家底下的部属,也只识印章,不认人。

可是没过几月,这事就豁然开朗,很快便烟消云散。至于细节,苏眉儿自是不可能晓得。仅仅道听途说,凶手已擒,印章寻回,皆大欢喜。

无论如何,插手任家的家事里,她就很难再轻易地抽身而出。

苏眉儿眨眨眼,板着脸,故作正经地道:“任三公子,此事奴家无能为力,你还是另请高就罢。”

闻言,任云眼角微挑,清润的眸底掠过一丝深沉。

原本他并不相信这位“苏先生”真有天大的本事,不过是镇上的人以讹传讹。说不定,这算命的还有些同伴,伙同着设下骗局,让人信以为真。

若不是府里翻了天,又毫无头绪,任云根本不会考虑来见此人。

只是,这人却是一再地给了他惊喜。

天一尾随着算命的老头儿到了破庙,守在外头寸步不离。等他们踏入庙里,看见的却是一位正值妙龄的年轻女子。

这一瞧,此女乔装打扮,掩人耳目,任云心下已认定她不过又是个不入流的骗子。

谁知她一开口就道出自己的姓氏,一声“任三爷”,足以清楚了他的身份。

若是曾见过他,认出来并非难事。但是任云尚未提起什么,此女眼神中便尽是了然,忙不迭地出声推脱。

任家的差事哪个不是万分乐意地往身上揽,这女子皱着眉头,仿佛知晓这棘手的事,做好了或许能得酬劳,却也惹祸上身。

做不好,就不是一句“抱歉”就能了事,说不准还要丢了性命……

有意思,确实有意思。

任云微微一笑,态度更为诚恳:“在下尚不曾说出,苏先生却是已经晓得在下的苦处,又如何能见死不救,袖手旁观?”

苏眉儿皱着脸,心下腹诽,她一个外人不在边上凉快,掺和进去难不成想赶着送命?

正要抬出“天机不可泄露”,“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之类的话搪塞,又闻任云轻轻笑道:“此事重大,还请苏先生予以考虑。两日后,任某会再来的。”

没有逼迫,没有苦苦相求,他说完,便潇洒地带着两名护卫抬步离去。

苏眉儿愣在原地,久久未曾回神。还道这任三爷会再多说几句好话,晓以大义,又允以大利,动摇她的心思。

或者是口气不耐,让两护卫抽出长剑,架在她颈侧,二话不说地将自己抓回去。

若是前者,苏眉儿足可以摆出一副清高的模样,厉声拒绝。毕竟她一直有自己的规矩,又可以找知府大人撑腰——毕竟此时,任家的势力还不够强大到跟府衙抗衡。

若是后者,苏眉儿更加可以有恃无恐。她在桃源镇算得上是有名的神算子,任云把她抢回家的事要是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地宣扬一番,任家的脸面何存?

不得已也只好把人放了,免得后患无穷。

可是任云根本不屑于威逼利诱,又或是软硬兼施。施施然地就这么走了,不仅给了苏眉儿充足的时间好生考虑,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说是给两天,神色笃定,似是认定她必然会应允。

苏眉儿往后倒在干草上,无奈地吁了口气,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缝上。

要不是她这一回没有管好自己的嘴,任云怕是只当她是个小骗子。估计以任三爷的气度,也懒得跟自己计较。

要命的是,如今让他上了心,苏眉儿心里默默哀嚎。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两天不长不短,却足够让苏眉儿忐忑不安了。

她照旧在市集上摆摊子,仍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不冷不热,一视同仁。

只有苏眉儿心里明白,自己有多么的焦急。

她绞尽脑汁,渐渐想起十年前任家的一些琐碎的事。比如说有大批的护卫被撤下,不知所踪;比如说仆役中有好几人擅自出逃,被打得遍体鳞伤,锁在任家后门外的木桩上。

那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样子,当年的苏眉儿还吓得好几晚做噩梦,非要缠着娘亲一块儿睡。

那些事随着年月渐渐淡了,如今想起来,却让人浑身冒冷汗。这样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谁去谁脑子进水了……

任云必定猜出她推脱不得,便是要逃走的。

苏眉儿也深知要跑也不容易,开头第一天守备肯定森严,想来桃源镇的各处出口必然都有任家的护院暗中把守。

就算是那破庙四周,有人盯梢也不为过。

此人若不心思慎密,十年后又如何坐到家主的位置?

她安安静静地过了一天半,穿着衣裙,戴着面纱,到镇子东边的一间小店叫了一碗云吞。坐在简陋的大堂,苏眉儿慢悠悠地吃着,余光却警惕地瞧着周围的动静。

果不其然,任家的护卫尾随而至,不过并不靠近。

想必是有恃无恐,凭着他们的武艺,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定然插翅难飞。

唇角微扬,苏眉儿垂着眼,叫来跑堂的小二,问了茅厕的方向。

这小二十年如一日的大嗓门,指着后门大声嚷嚷着。她酡红着脸,提着裙子飞快地跑了出去。

留下大堂里的人,或脸色尴尬,或“吃吃”笑着,闹得掌柜的虎着脸,捏着小二的耳朵就往堂后,狠狠地训了一顿。

苏眉儿快速地左右一看,溜到茅厕不远处的角落,伸手挥开到腰身的杂草,露出一点得意的笑。

这店家吝啬,围墙里早就破了一个大洞,却始终没有填上。

当年的自己就是在这里钻出钻入,跟伙伴们玩起捉迷藏。伤心的时候,也会藏在此处。

爹爹死的那一日,苏眉儿就蜷着腿窝在草丛里,整整哭了一天……

她摇摇头,甩去往日黯然的回忆,弯下腰溜了出去。

围墙对面正是张家,苏眉儿打算从后院偷一件张大叔的衣裤,装成上山打猎的汉子从后山逃出去。

毕竟大路走不了,只好出此下策,选择山中小道了。

小道不能走马,却比大道费的时间要短。任家即便派人追捕,也很难能迅速追上她。

苏眉儿心里计划得好好的,碎银贴身藏好,干粮也用布条绑在了腰上。

幸好她比较瘦小,挂上这么些东西也不显得古怪,反倒丰腴了不少。

一路上平安无事,苏眉儿换上了猎人的装束,用煤灰抹黑了脸蛋。万事俱备,就看她加快脚程能逃多远了。

可惜,等苏眉儿看着小道上对她吟吟浅笑的锦衣男子时,郁闷地蹙起了双眉。

“苏姑娘,这么晚独自上山并不安全,可是要在下派护卫随行?”任云负手而立,显然等候多时,奇*|*书^|^网早已预料到她的行迹。

事情败露了,苏眉儿也懒得跟这聪明人再装傻,随手摘下一棵草,咬在嘴里,含糊道:“任公子料事如神,奴家心悦诚服……”

虽是这么说着,话语里却不见有半点赞赏,更似是敷衍与埋怨。

任云身后的天一不乐意了,上前正要给这不识趣的粗鄙女子一个教训,好让她明白自己的身份,却被自家少爷一个眼色止住了。

“苏姑娘难道就不奇怪,在下如何得知你会经过此处?”

“愿闻其祥,”苏眉儿也是好奇,一双漆黑的眸子瞥了过去。

见她心里所想全摆在脸上,单纯至极,任云不由失笑:“苏姑娘不愿接下任家的烫手山芋,自然是跑得越远越好,也想到在下必然有所戒备。兵家有言:夫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在留守的护院最为松懈的时候离开,才是上上之举。

为谨慎起见,任云桃源镇所有的出入关口都派了护院。没想到那神算子倒是沉得住气,举动与平常无异,不像是有逃走的心思。

粗粗推算,若要逃走,这条山路便是最佳之选。

不知为何,他亲自站到了这里。

如今的任家需要的,并非是一个有点小心思的神棍,而是聪明人。

远远望见苏眉儿风尘仆仆赶来的纤瘦身影,以及其被猜中心思颇为懊恼的表情,都让任云颇为愉悦,亦下定了决心将她拉入任家的是是非非之中……

从神算到先知

苏眉儿读的书不多,任云那一番话,什么再衰又三竭,让人听得云里雾里的。不过感觉似乎是在夸奖自己,她也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护院早已备下了马车,外面看起来朴素普通,内里却另有乾坤。

愣愣地站在车门,苏眉儿瞧见铺着的一块块雪白的虎皮,鼻尖嗅着淡淡的熏香,吃的用的一应俱全。

她始终不过是在镇上生活了十数年,又家中贫苦,这样的好东西实属难得见一回。

低头瞅了瞅沾着些泥巴的宽大褂子,脚上的草鞋满是污迹。为了遮掩容貌,脸上、脖颈和双手都抹了煤灰。

在苏眉儿看来,她压根就像是一只灰不溜秋的耗子,还妄想要跑到金碧辉煌的皇宫里。

她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搓着手,有点进退两难。

那虎皮又白又厚,给自己的泥巴一弄,估计很难洗得干净。苏眉儿可不想为了坐这么一次马车,就得搓洗一下午,腰酸背痛的。

任云上了马车,许久没听见动静,抬眼瞥见她又是皱眉,又是咬唇,一副为难的模样。顺着苏眉儿的目光落在虎皮上,当下了然。

他原想伸手把人扶上来,在瞧见那双黑乎乎的小手后,很自然地将手臂落在了身边的书册上。

“苏姑娘无需介怀,这虎皮脏了,扔了便是。”

听罢,苏眉儿挑挑眉,立马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车。

反正主人家不介意,她又瞎操心什么?

果然自己这才上去,雪白的毛皮立时多了点黑色的小斑点。看起来这并非白虎的皮,而是斑点虎的了。

苏眉儿的手心摸着虎皮,如她想象中那般柔软舒服。又揉了两把,心里大为惋惜:“任公子若是不要,这虎皮送了奴家可好?”

即便脏了点,放屋里没人看见,垫在椅上该多好……

任云低头翻着手中的书册,若无其事地答道:“既然苏姑娘喜欢,待会便让人送去厢房。”

即便是少见的虎皮,若是送作人情,倒也不是亏本的生意。

眼角瞄见苏眉儿在听见这话后,毫不掩饰的愉悦,爱不释手地蹭着虎皮,恨不得在上面打滚。

任云唇角微勾,直至马车停下,手中的书册亦未曾翻过一页。

任府坐落在桃源镇的南面,周侧比邻的都是稍有名气的乡绅,素来鲜少有人打扰。

经过市集时的热闹之声离得远了,行走在南街上,只闻见车轮滚动的轻响。

寂静的气氛,令苏眉儿颇为不自在。

“天一,把马车上的虎皮都送去苏姑娘的厢房。”刚下了车,瞧见她恋恋不舍的样子,任云开口便吩咐道。

跟随自家少爷多年的护院,微微皱起眉,有些不悦地看了眼一旁满脸欢欣的黑小子。

这骗子贪得无厌,被三少爷请入任家已是大大的恩惠,居然还觊觎这张西域珍贵的雪虎皮。

只是碍于任云的情面,天一绷着脸答应了一声,转身就把虎皮从车里撤了下来。

还说少爷回府,少不得管家与仆役争相来迎。

谁知府门冷冷清清,光有两只石狮孤零零地杵着。

苏眉儿眨眨眼,一声不吭地跟着任云从偏门走入府内——她还是头一次发现,大户人家的少爷居然连正门走不得。

“苏姑娘可是觉得惊奇,在下这位三少爷却没法从大门而入?”任云瞅见她的脸色,足以猜出了七八分。也不介怀,淡笑着回头一问。

顿了顿,他才低声叹道:“小妾的子嗣只能走偏门,这是大娘定的规矩。”

苏眉儿以前也听说过,大户人家看似风光,内里也是一锅八宝粥。借用茶馆说书先生的话,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如今看来,这位三少爷在任家的处境并不太好。

所谓的大娘,定是任家的当家主母。

如此一来,除却当家和正室,也只有嫡子女能走大门了。

思及此,苏眉儿偷偷一乐。

她可是听闻,任家如今的主母,前几年却也是二房的小妾。正凭着相当争气的肚皮,诞下了两个男娃,又碰上正房病逝,这才扶正的。

而今定下这规矩,莫不是自打嘴巴?

任云看她一笑,也想起此事,原本心底残存的一点不如意眨眼间亦烟消云散了。

笑意尚且抵达了眼底,忽然瞥见迎面而来的人,顿时有所收敛。他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大哥。”

苏眉儿也立刻低眉顺眼地垂着头,学着任云的样子神色恭谨。

她认识的大字虽然不多,却最懂得察言观色。

这声“大哥”,表明此人正是任家的嫡长子任峰。绛紫色的宽袖长衫,滚边绣金的腰带,一块上好的翠绿色的和田玉挂在上头。绣有银线的短靴,手中还握着一把折扇,看似风流倜傥。

脸容与任云有两分相似,只是面无表情,微微抬着下巴,神色倨傲至极。

连一眼都不愿施舍,任峰快步从两人跟前擦身而过,听见任云的叫唤,不过微不可见的“哼”了一声作为回应。

“狗奴才!”走至府门前,牵马的小厮手脚慢了一点,被不耐的任峰一声呵斥,一脚踢在了胸前。

小厮闷哼一下,却不敢声张,躬身等着任峰挥鞭远去,这才踉跄着往回走。

此人好生无礼,且专横跋扈,也难怪在争夺家主之位时,会大败于任云手下。

至于落得什么样的下场,苏眉儿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这样的性子,没了任家在后面收拾烂摊子,帮任峰撑腰,他死不悔改,任家又容不下二虎,估计后半生不会怎么好过……

“这里有些碎银,你且去看看郎中,免得落下了病根。”

在苏眉儿胡思乱想时,却见任云扶着方才的小厮,低声安抚着。

小厮忍着痛,红着眼接过银两,连声道谢着出了府。

这人对仆役的态度,与任峰截然不同,也可以理解,为何往后任云会顺利当上了任家家主……

光是收买人心这一点,任峰就远远及不上。

或许那位大少爷是看不上仆役低微的出身,有所轻视。可是有很多时候,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反而是取胜的关键。

苏眉儿睇着他笑了笑,目光微闪:“任少爷真是仗义。”

“举手之劳而已,何乐而不为?”任云对上她的双眼,眼神坦然。不管自己这番作为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两方都能够受益不是很好么?

令苏眉儿吃惊的是,任云的院落与精致奢华的府邸有些格格不入。

入目的是一排青竹,迎风而立,院内亦远比想象中要朴素。

尤其是,此处居然不见半个婢女和仆役,只得两名护院留守。

不得不说,这位任家三少爷的待遇也就比她好些,起码不用亲自动手,却也无法像大户人家的少爷那般任意挥霍。

苏眉儿的厢房安排在院落的东面,一瞅见屋内的虎皮,她立刻眉开眼笑。麻利地铺在榻前,摸着柔软的虎皮咧着嘴笑。

任云进屋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她蹲在榻前傻笑的模样。

“苏姑娘,这是替换的衣衫,等下天一会把热水送进来。”

苏眉儿点点头,今天又是钻狗洞,又爬墙偷衣服,浑身的泥泞确实需要洗一洗。

只是她伸手抖开任云送来的衣服,浅灰色的布料,分明是男儿穿的长褂,不由纳闷了。

自己一个女儿家,这任三爷也是看出来了,怎地给的不是裙衫?

任云见她皱着脸,无奈地解释道:“在下的院中没有女眷,若被人知晓苏姑娘在此,不免有损名节。原本该安排在别处,可是以在下的处境,任家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苏眉儿眉头一皱,她不是娇滴滴的大小姐,没那么些正儿八经的规矩。比如男女授受不亲,比如要大门不出小门不迈,比如熟背女训……

贫苦人家,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哪里会介意这些?

再说,任云如今在家里处处受排挤,单凭那大娘定下的规矩,就足以证明是针对他的。

毕竟任家除了他,余下的便是主母的两个儿子,别房的小妾并没有子嗣。

思及此,苏眉儿不由抖了抖。

果真最毒妇人心……

任家家主纳了多少美娇娘作小妾,到头来膝下也就这么三个孩子。

不必说,自是有人动了手脚。

至于是谁,除了当家主母又有何人?

苏眉儿眼底多了一分怜悯,朝他点头道:“也罢,女扮男装亦并非难事。”

任云笑了,似是知道她定会答应,把手中的瓷瓶往前一递:“这是豆油,对身体无害,且不容易剥落。”

显然苏眉儿的煤灰,糊弄一般人还可,若是成精的任家人就难了。

她顺从地接过,见天一抬着盛满热水的浴桶抬了进来,又带来一个小包袱。

任云飞快地打开,苏眉儿探头一看,居然是她先前装模作样贴的灰白胡须,只是这个跟真的一样,不像自己那用干草刷白了粘的,看起来尚可,却硬邦邦的,一摸就得露馅。

苏眉儿眼珠子一转,疑惑道:“任公子这是让奴家继续装神算老头儿?”

任云笑着摇头,正要开口,忽然脸色微变,抓起胡须拍在她的下巴,又迅速倒出豆油,往苏眉儿脸上用力一抹。

苏眉儿给弄得懵了,愣着尚未反应过来,又闻任云转过身,将双手藏在宽袖中,恭敬地唤道:“爹。”

她霎时后背僵直,自己还未准备好,竟然就要见到任家的家主……

一人缓步而来,神色淡漠,目光如炬,冷冷地一扫,便停在了苏眉儿的身上。

她当下手软脚软,晕乎乎的就要在这冰冷的视线中瘫倒,幸得天一及时在身后扶了一把。

“这便是你找来的先知?”任恒蹙起眉,对眼前这样一个糟老头,神情尽是不信。

先知?

苏眉儿心下腹诽,这任三爷想要掩饰她的身份,自己可以理解,只是这谎似乎扯得有些大了,如何能圆回去?

“爹,先知是云儿再三恳请,这才出山的。”任云侧身挡住任恒探究的视线,语气平整,丝毫未变。

“近日在桃源镇的神算子,正是先知的师弟。”

闻言,任恒双眼微眯。

那位神算子确实有些本事,若是同门师兄,也不妨试上一试。

想到这里,任恒冷哼道:“既然有先知相助,此事便交由你来办。”

“是,爹。”任云拘谨地应下,在苏眉儿看来,这两人不像父子,更像是上司和下属,一板一眼的,冷淡至极。

她正恍惚着,忽见一脚踏出厢房的任恒骤然回过头,淡淡道:“三日后任家有一笔重要的生意,有劳先知测一测,结果如何。”

说罢,他一挥袖袍,抬脚便走了。

留下苏眉儿瞪大眼呆在原地,直想哀嚎一声:完了……

救人

苏眉儿心不在焉地坐在浴桶里,手臂拨弄着热水,满脸忧心。

任恒最后那话,分明是不相信她,所以才要以此作为试探。

她在桃源镇生活的时日不短,听来的都是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哪里有可能去探听到任家的生意如何?

三日后的那笔生意的结果……

苏眉儿颓然地趴在浴桶边上,长长地吁了口气,心下哀叹:露馅了,这次肯定得露馅了……

伸手往脸上抹了一把水,她慢吞吞地爬了出来,用布条裹在胸前,穿上那套灰布衣。

对着铜镜仔细将豆油擦在脸上、颈侧和双手,这才把灰白的胡子黏上。

娇滴滴的美娇娘,转身变成了干瘦的老头儿。

左看右看没有显出任何端倪,苏眉儿这才稍稍收拾好,推门而出。

在门外守着的天一回头看见她,眉头微微一挑。

这小骗子胆小又贪财,幸好做起事来还是挺认真的,细细一看,的确能显出几分世外高人的飘逸来……

苏眉儿倚着门,乌黑的大眼睛瞅着这护院,心思一转便有了主意。她干咳两声,招手道:“屋内的浴桶,就麻烦天大哥了。”

“叫属下天一便可,”护院绷着脸,仔细看还能瞥见他眼角的抽搐。一个老头儿叫一个年轻的护院一声“大哥”,是故意的还是怎么的?

苏眉儿笑了笑,眼看着他把浴桶抬了出去,摸着胡子颇有架势地道:“那么天一,待会到老夫房里来,有事请教。”

“请教不敢当,”天一转眼就回了来,站在门前低眉顺眼道:“不知苏先生有何吩咐?”

“老夫是吃人猛兽么,怎地站在门口不进来?”苏眉儿捻着胡子,语气里明显有些不悦。

天一微不可见地皱着眉头,抬步走入,顺手关上了房门。任家的眼线遍布,他绝不能掉以轻心。

“来,坐。”苏眉儿眨眨眼,指着对面的椅子笑眯眯地道。

天一睨了她一眼,声音平板:“苏先生想要问的是任家三日后的生意吧?”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好,省掉不少唇舌。”苏眉儿的声线,陡然间从老人家的沧桑沉稳,变成了女儿家的娇俏,吓了那护院一跳。

当年她无意中结识了路过的一位擅长口技的老伯,好奇之下学了点皮毛,如今倒是有了用处。

毕竟装束能掩盖,这声音若是不变,一下子就要被别人找出端倪来。

天一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迅速收起了眼底的惊讶:“任家这笔生意是与祈天阁合作,三日后祈天阁的阁主会亲自来府里商谈。至于其它的,属下并不清楚。”

祈天阁?

苏眉儿曾听说过一次,便是两年前任家的身价突然暴涨,便是因为其吃掉了这个祈天阁。

若是这样,如今任家想要做的,便是用尽方法拉拢这位阁主,慢慢得到他的信任,而后再想法设法地自内而外的蚕食……

想到这里,苏眉儿苦哈哈地皱紧眉头。

光凭这点,天知道三日后的生意,任家和祈天阁是否谈得拢?

正抓着头发苦恼着,只见任云微笑着推门而入:“苏先生不必担忧,任家绝不会让此次合作的事落空的。”

苏眉儿双眼一亮,那便是说,这一回的生意肯定成了?

任云却又笑着摇头:“成与不成,而今尚未有定数。再者,此乃大哥负责的事,在下急需解决的是另外一事。”

天一早已起身行礼,闻言,恭谨地退至门边警戒,以防有人偷听与窥视。

任云施施然地在苏眉儿对面坐下,目光在她面上一顿:“不知苏先生对此事可是有眉目了?”

苏眉儿谄笑着摸了摸胡子,故作高深地道:“任公子不必着急,这事自是有一个完满的结果。”

门前的天一微不可见地哼了一声,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果真是个骗子,就不知自家少爷为何还打算靠这人来解决事情。

听了她的话,任云微微颔首,并没有继续追问。

这女子如此有信心,倒让人有些疑惑,却很奇怪的……渐渐令他安下心来。

苏眉儿琢磨着,她这话太忽悠人了,于是又添了一句:“任公子,有一句古话曾言:事在人为。只要有心,又有何难事?”

天一的嘴角噙着一抹讥讽,这小骗子说话兜着圈,真是越发上道了。

任云双眼却骤然一亮,似乎连日来思绪被困在迷宫中,踌躇不前。如今恍若被当头一棒,眨眼间找到了出路。

他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苏先生果真奇人,在下受教了。”

留下一脸莫名,一手还抓着白胡子发愣的苏眉儿,以及同样困惑的天一,任云抬脚便匆匆走远。

天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尾随而去。

苏眉儿被瞧得毛骨悚然,径直倒了杯茶水,一口灌了下去,算作是压惊。

只是这一饮,腹中唱起了空城计。想起自己跑了半天,早上吃的那碗面早就没了,不由郁闷:如今人一个个跑了,她去哪里找吃的?

原本想着等一等,估计任云便要回来的。[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谁知苏眉儿饿得两眼冒金星,院中还是静悄悄的,半个人不见。实在忍不住,她抓起一件黑色披风,趁着夜色便走出了院落。

这一身老人家的装束去厨房偷吃的不免有损形象,若被人看见传到任恒的耳中,那可不得了。

苏眉儿往清冷的地方绕了绕,居然还真找到了下人的住处,从晒衣杆上偷了一件半干的婢女衣裙,想着回头再还回来。

她吸了吸鼻子,循着香味轻手轻脚地往前。生怕遇上府中的下人,专往偏远的角落猫着腰走,好藏起自己的身影。

月黑风高,任府不小,没有灯笼,靠着朦胧的月色,苏眉儿走得是心惊胆战,就怕有什么突然跳出来……

“砰”的一声,她东张西望,一时没注意脚下,居然被绊倒,险些摔了个狗啃泥。

苏眉儿死死地捂着嘴巴,免得那“哎哟”一声叫出来,要是把府邸的其它人叫了过来,那就真是麻烦大了。

她顾不上破皮的掌心,还有膝头的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就要跑。

谁知这一起身,裙摆不知被什么揪住,愣是让苏眉儿踉跄了一下又倒在了地上。

她不敢回头,免得看到什么不该看见的。

双手合什,苏眉儿嘀嘀咕咕地道:“各路菩萨神仙,有怪莫怪,鬼神退散……”

还没念上三遍,冷不丁的裙摆又被用力一扯,她往后一倒,对上了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苏眉儿硬是把就要脱口而出的尖叫声吞了回去,憋得泪汪汪的,暗忖着:出来找个吃的,怎的就那么难呢?

趴在硬邦邦的人身上,苏眉儿瞪大眼,双手摸索着要爬起来,却沾了一手的湿意。

抬手一看,大吃一惊,手掌满满的殷红。

她坐在边上,倒是没那么害怕了。这人的身体还是温的,只要没死,自己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这世上有很多时候,人比鬼要可怕的多了……

“……你还好吗?”苏眉儿凑近一点,瞅见那人面色有点白,凤眼微挑,左眼下还有一颗鲜红的朱砂痣。

即便感觉到这人胸前的平坦,她却绝不会认为这是个妩媚的女子。

实在是,此人的双眸与面容截然相反,隐约间透着一股子的冷意。

这并非任恒那般刻意的冷视,而是常年处于高位之上,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慑人威势。

苏眉儿从来没有碰见过这样的人,被他的眼神盯着,浑身上下禁不住抖了抖。

没有听见回应,她心下疑惑,又低头凑前了一点。

这才发现,这男子早已失去了意识,双眼睁开,目光却仍是一如既往的冷冽,仿若依旧清醒。

真是个奇怪的人……

苏眉儿认命地把这人往树丛里拖,累得直喘气。

刚才分明瞧见任府的护院到处巡逻,若是此人被发现,以任家家主的手段,恐怕不被拆骨,也得掉层皮。

她也说不清楚为何要救这个人,毕竟自己如今也是寄人篱下,泥菩萨自身难保。可是他那双黑眸中显出的坚韧,即便是陷于危险之中仍是极力保持着清醒,都让人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这个人以前的生活肯定过得不容易,要不然也不会保持这样大的戒心与警惕。

苏眉儿在爹娘去世后,数年来辗转在各个亲属和乡亲的家里,日子过得如何,只有她自己清楚。

秉着说书先生曾言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又不愿见死不救,也就只好把这麻烦揽上身了。

这人的衣服十分繁复,苏眉儿从未见过这样的样式,只好捡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一边撕扯,又一边乱割。

匆匆在四周找到几棵常见的止血草药,咬碎了敷在那人腰上的伤口。又用几块碎布包扎好,她这才蹲坐在地上,喘了口气。

之后如何,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不得不说,此人皮肤白净,手感极好,想必平日养尊处优。宽肩窄腰,孔武有力,显然是个练家子……

折腾了这么久,再去厨房实在耽搁太久。若是任云突然回去,没在院里见到她,恐怕要焦急的。

苏眉儿擦擦额上的汗,瞅见这套“借来”的衣裙上全是血迹。若是还回去,说不定要连累了这衣服的主人。

思前想后,她索性把沾了血的外衫盖在这人身上。一来免得他受伤体弱,夜里着了凉;二来,等他醒了,自然会把这罪证顺手消灭掉,不用自己操心……

苏眉儿还饿着肚子,当然不愿意就这样空手回去。

救人不留名是英雄,她是小女子,想要点报酬也不算过分吧……

她琢磨着这人的腰上挂着一块雪白的玉佩,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可是目标太大,这人一醒就立刻会发现此物不见了。

苏眉儿眼尖地瞥见他右手上的戒指,颜色暗哑,显然戴了很久。面上雕刻着一些奇怪的图纹,半旧不新,大方古朴,感觉也能去当铺卖上几个钱。

她素来不贪心,够用就好。

反正自己救人,也不尽是为了钱财,意思意思一下便可。

于是苏眉儿迅速拆掉这人手头上的戒指,揣着怀里,蹑手蹑脚地按原路重新溜回了任云的院落。

一物换一物

苏眉儿到了房间,任云尚未回府。

她捂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只好猛灌几口凉水,抱着被子到榻上眯起了眼。

想了想,苏眉儿又爬起来,往脸上抹了豆油,又粘好了下巴的白胡子,这才放心地倒在了榻上。

谁知院里会不会突然跑来什么人,如果穿帮了,那就真是她的失误了。

虽说没有拿任云的钱财,好歹都在这样的处境里,算得上是跟他坐上同一条船的人,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折腾了一晚上,苏眉儿也累的慌,闭上眼很快就找周公去了……

大半夜的,没想到任云却匆忙回了来,还顺道把她给吵醒了。

苏眉儿的起床气虽然小,却不是没有的,瞪圆了眼盯着某人。

如果不是什么大事却把周公赶走了,就算天帝老子她都不会搭理的。

吸吸鼻子,一阵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苏眉儿忍不住吞了吞唾沫,套上外袍立马跑到桌前,正襟危坐,板着脸正色道:“任公子的事已经办妥了?”

有吃的在,扰人清梦的罪过又算得了什么?

天一撇撇嘴,就是看不顺眼这小骗子一脸正经的模样,一双眼珠子却使劲往他手上提的篮子里瞧。

不用说,这语气怎么听怎么关切,实际上心思早就飞到饭菜上面来了,实在够装模作样的。

任云也不难为她,示意天一将饭菜端上桌,愉悦一笑:“幸得苏先生的提点,在下这才茅塞顿开,事半功倍。”

“那就好,那就好……”苏眉儿迫不及待地拾起双筷,夹着菜飞快地往嘴里塞,实在是饿坏了,说话含含糊糊的。

任云也不见怪,睇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神色有些歉意:“事情紧急,怠慢了苏先生。明日开始,有何需要尽管吩咐天一便可。”

苏眉儿这会连话都说不出了,只得连连点头,恨不得把一盘菜全都倒嘴里去。

这样美味的菜肴,一闻就知是桃源镇百年老店知味馆的手艺。一碟一两银子也未必买得了,她每次经过也就拼命嗅一嗅,暗中回味。难得如今居然能品尝,自然是要吃个饱了。

“若是无事,在下便先行告退了。”任云起身朝她微微颔首,带着天一离开了房间。

见天一欲言又止的神色,任云不过一瞥,便是明了。

“少爷,这人好吃懒做,老奸巨猾,往后怕是容易坏事。”

闻言,任家三少却是笑了:“她足够聪明,绝不会惹祸上身。而且,短短一句话,不是让那棘手的事情有了头绪?”

这一听,天一深知自家少爷已经打定主意,便不好再开口了。

苏眉儿正吃在兴头上,待肚子圆滚滚的再也吃不下,这才突然想起晚上的事。

竟然忘记跟任云提一提那个倒在花园中的陌生男子,说不准是进府里来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瞅见人都走得老远了,她吃饱又困了,嘴巴一抹,直接倒回榻上继续方才的美梦。

至于第二日醒来,苏眉儿自认不是什么大事,任云又忙得不见踪影,此事便不了了之。

“你说祈天阁跟任家的会面要拖延?”听到天一的话,她眨眨眼,似是有些不信。

原本说是三天的,怎么突然就改期了?

还让自己吃不好睡不饱,就愁着如何打发掉任家家主。任恒可不是桃源镇上普通的百姓,实在不好忽悠。

天一眼见苏眉儿咧着嘴,几乎要到耳边去了,眼角不由微抽:“苏先生看起来,似乎很高兴?”

“那当然……不是,”她恨不得这生意拖得越久越好,不过瞥见天一的面色,立刻改口道:“任家做生意鲜少出尔反尔,难不成是祈天阁反悔了?”

“据说是路上耽误了,具体如何便不得而知。”任云出外,把天一留下照顾苏眉儿的起居饮食,只带着天二离开。

天一心里万分不愿意,某人却十分上道,支使着他做这做那,摆足了架子,恨得他直咬牙!

若非要顾及自家少爷,天一早就把这小骗子扔出府外去了……

苏眉儿第一次支使人,就爱看天一咬牙切齿,却又隐而不发的表情。果然任云的部下训练有素,顾全大局之余忍耐力相当一流。

她耍得闷了,念及怀里的那一枚戒指,又眉开眼笑道:“天一,老夫这便要出府走走。”

“此事属下做不得主,不若等少爷回来再作打算。”这小骗子居然要离府,天一自认武功不差,却担心此女奸诈狡猾,若是一时不察着了道,把人丢了,就不好跟任云交代了。

苏眉儿皱着眉头,不高兴了。一切阻碍她钱路的人,都该打!

她眼皮一抬,上下打量着这护院,慢条斯理道:“天一,任少爷不是让你好生遵从老夫的话?”

他嘴角一扯,直言道:“苏先生,少爷只说听从您的吩咐。”

“那不就得了,任少爷要你听我的,如今是抗命不成?”一个高帽子盖在他头上,苏眉儿摸着白胡子沾沾自喜,理直气壮地反问道。

天一压下一肚子的火,却又找不出辩解的字句来。他打小习武,虽也识字,口才却远远及不上某个小骗子,憋得满脸通红。

见他一声不吭,苏眉儿直接将此当作是默许了,高高兴兴地就出府去了。

天一只来得及留下几个字,不敢有半点疏忽,跟在她的后头,生怕某骗子眨眼就不见了,坏了自家少爷的事。

好几天没有出府,市集上的热闹让苏眉儿看得津津有味。

尤其是不少人见过神算,看是一身打扮装束与其无异的老头儿,纷纷让出道来。

还有许多受了指点的,躬身作揖,神态恭敬。

苏眉儿抬头挺胸,不言不语地受了礼,看得身后的天一嘴角又是一阵抽搐。

暗忖着某骗子的脸皮,估计比城墙要厉害多了……

在看见她直奔当铺时,天一的脸色更差了。

快步拦在苏眉儿的前头,他颇为不悦:“苏先生,可是任府招待不周,怎地要来当铺筹措银两?”

她顿住脚步,扭头道:“任少爷待老夫自然是不错的,好吃好穿的供着。只是老夫年纪不小了,若没有些真金白银在手,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天一的脸直接黑了,这骗子分明是说自家少爷给吃的给穿的,就是没给银子。

果真是个守财奴,竟然反过来索要钱财?

原先还以为只是个有点贪财的小骗子,而今看来,果然人心隔肚皮,她根本就是贪得无厌!

苏眉儿睇着他的脸色又白又红又黑,比戏班子的变脸功夫还厉害,只觉有趣至极。

其实天一还真冤枉她了,某人念着要筹钱给爹爹治病。在任府免费吃住自然是好的,省掉了不少钱银。问题是荷包里的小金库不多,如今又不涨了……

手里正好有那一枚戒指,放身上夜长梦多,倒不如直接当掉为好。

“天一先在外头等着,老夫去去便回。”苏眉儿不管他的脸色多难看,转身就要走。

天一咬咬牙,一把拽着她,将怀里的钱袋往前一递:“苏先生,属下这里有些碎银。若是不嫌弃,这便收下罢。”

她伸手掂量了一下,这里少说有将近五两银子。那破戒指也不值这么多钱,自己还估摸着能拿到个一两算不错了。

不过既然有冤大头愿意买,苏眉儿当然是不会拒绝的。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反正是护院自个给的,又不是她逼迫的。再说,有什么比救爹爹的性命更重要?

苏眉儿不客气地把钱袋收在怀里,却也掏出一块手帕包好的东西,塞在天一的手上:“一物换一物,老夫向来不会贪小便宜,这东西如今就是你的了。”

天一挑挑眉,掌心里的东西几乎没有重量,又用手帕仔细包好,看不清形状。

也不知道这小骗子用什么东西来敷衍自己,只是当着众人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免得某人羞恼成怒,让自家少爷难做。

“那多谢苏先生的馈赠了,属下定会小心妥当地保管。”天一把东西胡乱往腰上一塞,眼看苏眉儿还想在市集逛一圈,皱眉道:“天色不早了,若是少爷回去寻不到苏先生,怕是要责怪属下的。”

苏眉儿恋恋不舍地瞅着不远处的糖葫芦,又睨了眼角落的臭豆腐,双脚愣是一步都不愿挪动。

天一顺着她的视线,脸色又变了变。无奈之下,只能飞快地把东西买了,认命地闻着身上一股子异样的味道,终于是带着喜上眉梢的小骗子回了任府。

可怜这护院搓洗了三回,仍是能闻见那股子臭豆腐的味儿,郁闷地又去井边再洗了一回……

至于那手帕里的东西,天一再没心思打开来看,直截了当地扔到屋里的角落,懊恼着明儿定要跟天二换一换,再也不要继续伺候那小骗子了。

霉运接踵而来

数日后,任府张灯结彩,打扫一新。婢女忙的脚不沾地,来回奔走。

苏眉儿听见声响,溜到院落门前,偷偷望着忙碌的众人,心下多了几分好奇。

“天二,他们这是做什么?”

“府里有贵客今晚驾临,任老爷正吩咐下人准备停当,免得怠慢了客人。”那日之后,天一说什么也不愿意再留在院里伺候苏眉儿,任云无法,只好将天二留下。

这护卫与天一不同,绷着脸一声不吭,给支使的时候神色丝毫未变,看得她没了兴致,也就不再耍人了。

“贵客?”苏眉儿皱着眉头,不会是……

她正要开口继续询问,却见管家前来,恭谨地道:“苏先生,家主有请。”

苏眉儿面上不动声色,稍稍颔首,手心里却渗了汗——果真是祈天阁的人,任恒这便要询问结果来了?

天二忽然挡在她的身前,拱手道:“还请管家稍候,苏先生换下这一身,属下自会领路。”

管家睨了他一眼,确实看出这位先知穿着暗色的布衣,两袖上不知沾上了多少菜汁污迹。如此去见老爷,怕是要失礼的,这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天二带着苏眉儿回了房,背对着屏风转述道:“少爷交代了,苏先生不必拘谨,尽管开口便可。”

她麻利地套上一件干净的深灰色衣衫,在镜前仔细端详,毫无破绽,这才缓步走了出来。

既然任云已出了声,自己的小命算是有了保证,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苏眉儿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到底作了什么孽,竟然就这样上了贼船?

任恒定下的会面地方,正是他的书房,更是任家的禁地。此处偏远,环境清幽,仆役是不允许在附近逗留的。若是发现,便是要杖责而死。

任家下人均是一纸卖身契,买断终身。就这样动用死刑弄死了,别说府衙不会管,连带家属亦不能过问。

这是在路上,苏眉儿听天二说起的。目的是让她慎言,毕竟任恒向来是个狠角色。

闻言,她脸色有些发白,幸好这回抹的豆油足够厚,尚不能看出半点异样。

待天二被留在了书房外,苏眉儿感觉到自己手脚僵硬,狠狠捏了手背一把,这才装着胆子大步踏了进去。

抬头飞快地一瞧,她却略略吃惊。

依天二所言,这书房如此重要,除了任恒,怕是旁人一律不给靠近。

只是此时此刻,苏眉儿瞥见一位美艳女子,柔若无骨地正挨着任恒坐在榻上。粉色的纱裙,勾勒出曼妙的身材,以及雪白的肌肤。一双美目似笑非笑,妩媚勾人。

这样的尤物,即便是身为女子的苏眉儿也有一瞬的怔愣,更何况是其它男子?

想必,这位便是备受任家宠幸的六夫人如倩了。

此人说书先生曾三番四次地提起过,不外乎是天妒红颜,红颜薄命云云,唏嘘不已,听得苏眉儿的耳朵都要起茧了……

她眨眨眼,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心头大石终于是安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自己怎地就忘记了这位六夫人的事?

当初如倩便是因为与外人通奸,被任恒活活弄死的。若苏眉儿没有记错,也便是这一两年的事。

毕竟如倩是桃源镇首屈一指的花魁,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不知多少。

那会儿说书先生一提起,好些上了年纪的大叔也感同身受。酒馆的生意便立马见好,掌柜的恨不得把如倩这一段连续一天说上个十遍八遍的……

只是苏眉儿就有些想不通了,跟着任家家主,这桃源镇上还有谁比他更好?

不管是相貌、年纪、家世,甚至是营生,都是上上之选。她就不明白,如倩这是脑子进水了,还是被人陷害的?

苏眉儿犹自发着呆,目光时不时在如倩身上打转。

任恒微微蹙眉,显然有些不悦。

如倩倒是红唇一勾,笑得花枝乱颤:“老爷你看,妾身的美貌居然把赫赫有名的‘先知’给迷住了,实乃荣幸之至。”

听见她的笑言,任恒的脸色倒是有所缓和,伸手搂着如倩的纤腰,冷声道:“苏先生还想盯着任某的美妾到什么时候?”

苏眉儿回过神,别有深意地瞥了如倩一眼,笑眯眯地摸着胡子道:“任当家就不请老夫坐一坐,喝一杯热茶?”

若是平常人,这般无礼,任恒早就把他扔出府外,教训一番。

只是看这位“苏先生”一派从容,方才凝视如倩的目光没有以往那些人的色眯眯与猥琐,仅仅是眨眼间的惊艳和若有所思。

他挑了挑眉,对任云请回来的这位先知,倒是多了一分好奇:“先生请坐。如倩,给苏先知奉茶。”

六夫人面上浮起一丝惊讶,转眼即逝。毕竟她素来受宠,只服侍任恒一人,连当初入门的时候,也免了她给大夫人送茶。如今,却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老头儿斟茶,的确令如倩不能不诧异。

即便有疑惑,她却是不敢忤逆任恒的。

婀娜多姿地下了榻,如倩施施然地上前,纤纤素手替苏眉儿斟了茶,眼帘微垂,风情万种地往前一递:“苏先生,请饮茶。”

“有劳夫人了,”苏眉儿睨着她的一双如玉的手,又看着自己的,就不明白同是女子,为何如倩的双手就要美上数倍?

任恒眼尖地望见苏眉儿看着如倩的手,眯起眼低声问道:“苏先生,任某的六夫人这双手上有什么值得细瞧的?”

苏眉儿心下纳闷,这人的目光贼毒,不过匆匆一瞥,居然也看出来了。

摸着胡子斟酌了一会,这动作看似沉思,又像是高深莫测,向来能唬住不少人。

最重要的是,让她能在脑海中将要说的话细细梳理了一遍。

苏眉儿单手抚着杯沿,又看了如倩一眼,神□言又止:“任老爷刚娶了一房美娇娘,老夫的话未免扫兴,还是不说为好。”

不等任恒细问,她又接着道:“再者天机难测,说出口不免坏了天地准则。老夫只给六夫人几句忠告,好化险为夷。”

苏眉儿深知任家家主对她仍是半信半疑,自己确实也拿不出确凿的事实来证明,只能故作玄虚,好让其信服。

作为神棍,说话的方式自有一套。

太过浅白,若是灵验了也就罢了,若没有灵验,无疑是自砸招牌;太过深奥,没有半点具体事宜,就像一块白豆腐,一捏就碎,毫无说服力。

这其中要拿捏好,着实不易。

“六夫人,有些事需悬崖勒马。要不然玩火自焚,怕是要得不偿失。”苏眉儿睇着如倩,目光灼灼,一副“信我者得永生”的高人神色。

听罢,任恒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挥挥手示意如倩离开了书房。

“不知苏先生对于任家与祈天阁的这次合作,心中可是已有了结论?”

苏眉儿眼见着如倩离去,心下惋惜着这么个美人儿最后悲惨的下场,对于任恒的印象愈发不好了。

她捻着胡子,有些不高兴地皱起眉:“任老爷,这笔生意成还是不成,不外乎是您一句话。即便谈不拢,任家自是没有损失;若是谈成了,祈天阁恐怕也得不了多少好处。”

若是往后任家一步步地蚕食掉祈天阁,如今又如何会给它占了便宜,掌握了大局?

任恒的唇边微微上扬,这位先知比他想象中要厉害。有些事,一点就透。

只是,如果此人知晓太多,实乃一大阻碍……

他心里盘算着招揽这位苏先生,收为己用。

若此人不从……任恒双眼一眯,那便只能永远封口了。

苏眉儿后背一冷,寻思着这会快到初夏,怎么骤然感觉到一阵阴风飘过?

她抖了抖,面对着这位任家家主浑身不自在。

一来怕露馅,每个表情,每句话的语气,每一分的动作,都在心里思量好再做,实在累的慌。

二来既然话已经说完了,也是该告辞的时候了。

“该说的话,老夫已经坦然而告,没能替任老爷分忧,实在是……”先认错总是对的,苏眉儿起身拱拱手,一脸遗憾之色。

任恒难得点头回礼,声线一如既往的冷凝,却多了一分平缓:“苏先生此言差矣,不愧是先知,令任某甚为佩服。若无碍先生的清修,可否在任府多留几日?”

苏眉儿恨不得立刻出府,只是任家家主的目光过于森冷,让她觉得如果此时开口要离开,恐怕要看不见明日的日出了。

她不甘不愿的,低着头谦和道:“任贤侄费心请老夫下山,如此孝心,任老爷有福了。如此,老夫便继续叨扰了。”

总觉得这两父子,一个面若冷霜,一个时常微笑,却都是一肚子的坏水。

也罢,苏眉儿就当是那张虎皮的回礼,替任云说句好话,好让他在任家过得如意一些。

任恒向来不爱寒暄,苏眉儿说完就出了书房,被凉风一吹,这才察觉后背的衣衫尽湿。

就不知是紧张的,还是吓出的冷汗。

不晓得院子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苏眉儿依旧要挺直腰板,一派世外之人的清高姿态,装模作样地回到任云的院落,只觉腰酸骨痛,比干了一天的活还累。

果真富人有富人的不幸,穷人也有穷人的酸楚。

这任家显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好,父子不像父子,小妾亦不甘寂寞,非要闹出些事来……

甩甩头,苏眉儿不愿过多的掺和到任家的家事里,免得晚些难以抽身而出。

到时候,就真是自寻死路了……

任云这几天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乎什么,苏眉儿也懒得过问。

吃饱睡好,只要没人召见,她在院里过得轻松愉快,一派闲适。

可惜她不去寻麻烦,麻烦总会自动上门来。

苏眉儿自认打小听话伶俐,除了不小心弄死了隔壁小虎子辛苦抓来的麻雀,没做过什么坏事。

之前被表叔卖了,落了水井不说,误打误撞给任云当作神算拐回府里,摇身一变成了先知也就罢了,为何还得继续倒霉?

这晚月黑风高,正是适合杀人之夜。

苏眉儿像往常那般吃得肚子滚圆,爬上榻便急着找周公。

一道银光微闪,她尚未反应过来,一柄冰凉的剑刃便架在了自己的颈侧!

出来混是要还的

苏眉儿心下一凉,没料到才来任家没几天,她就结下了仇家。

她闭上眼,感觉到颈侧的冰冷,剑尖稳稳地抵着自己,却没有继续往前。

如此,提起的心倒是落了回去。

既然没有第一时间将她毙命,自然是有所图谋,不管是什么,她的小命反倒有救回来的机会。

硬是把要呼救的话咽了下去,苏眉儿侧过头,心跳如鼓,吓得手脚冰凉,却不敢露出丝毫的胆怯与惊慌。

率先示弱,之后很有可能处于被动的局面,甚至于要任人宰割。

贸然大叫,也只会激怒这人,说不定还坏了事。

越是危险的时候,她反而能表现得更为沉着镇定。

当然,这只是看起来如此而已。

不过,唬住人却是绰绰有余了……

苏眉儿借着微弱的月色,看得出这闯入的刺客一身黑不溜秋,裹得严严实实,根本没露出半点破绽。

显然是有备而来,她也只能静等对方开口。

那人没想到一个普通的老头儿面对刀剑,居然能如此镇定,有些出乎意料。

两人对视片刻,黑衣人这才厉声询问:“老头,你究竟是什么人?谁派你潜入任家的?”

苏眉儿挑挑眉,这人真是做贼喊抓贼。

这句话,怎么看都该是她来问的吧……

她撇撇嘴:“你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又或者是,想要老夫承认什么?”

苏眉儿曾师从擅长口技的老伯,听力远比普通人要厉害。对方一开口,就知道明显是用内力催动嗓子,改变了原先的声音。

刻意改变,那么只有一个结论。

这人曾跟她见过面,自己也认得出此人……

至于是谁,苏眉儿实在很难猜得出来。

对方一窒,有些羞恼成怒。

苏眉儿敷衍的态度显然惹怒了此人,长剑往前一送,脖子一痛,一股温热缓缓滴落。

她伸手一摸,满掌的殷红,不由皱起眉。

“还想狡辩,从实招来,或许我会给你一个好下场。”

不用想,这个好下场除了全尸,不作它想。

苏眉儿睨了门口一眼,垂着眼帘不吭声了。

此次,她怕是要逃不过的……

“叮”一声,骤然有一物击中剑尖,震得那黑衣人手臂微微一抖,险些拿不稳长剑,连退两步:“谁?”

苏眉儿迅速翻身下榻,连滚带爬地出了房间,也顾不上自己此刻的狼狈,大声叫嚷道:“救命啊,杀人啊——”

凄厉的喊声在寂静的夜里尤为突兀,霎时间任府燃起了一片灯火。

那黑衣人皱皱眉,瞥了一眼窗棂,感觉到不少护院正匆忙赶来。

为求自保,只得暂且留住那老头儿的小命,足尖一点,迅速飞掠而去。

大批的下人和护院举着火把冲进了院内,望见在屋前捂着颈侧,一脸惨白的苏眉儿,训练有素的在院里外搜索起来。

“……刺客跑了,你们来得真慢。”苏眉儿倚着冰凉的墙壁,一屁 股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埋怨一声。

管家上前急忙躬身告罪,前两天家主才说要好生待这位苏先生,没想到府内却闯入了宵小,让对方受惊了。

若家主怪罪下来……

思及此,管家神色有些惶恐,连连致歉。

“苏先生颈上的伤口需要好好处理,这里亦不甚安全,不若随小的到别的厢房……”

管家的话尚未说完,被匆匆赶来的任云打断了:“不劳管家担心,在下自会腾出别的房间,给苏先生压惊。”

管家仍是毕恭毕敬地说着,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回三少爷,苏先生在院里遇刺,足见此处护卫不足。主屋有不少空置的厢房,外头有大批护院,想必今晚的事绝不会有第二次。”

任云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苏先生伤的不轻,难不成管家此刻还要浪费时间跟在下继续争论?”

此话一出,管家瞧见那位“苏先生”捂着颈侧的手掌早被鲜血染红,不禁面色一沉:“小的不敢,待会便让人送来上好的伤药。”

任云微微摇头,笑道:“在下这里还不缺伤药,管家无需操心了。”

说罢,示意天二扶起几近要瘫倒在地上的苏眉儿,一并回到了他的卧室。

“苏姑娘还好么?”任云接过天一递来的手帕,仔细擦去苏眉儿颈上的血迹,继而小心翼翼地抹上伤药,霎时止了血。

清凉的药膏让疼痛减少了许多,苏眉儿阖上眼,似是疲倦得要睡着了,没有吭声。

“在下晚上有要事在身,无法兼顾,只得将天一和天二都带了出去。若非如此,亦不会让苏姑娘受了这番惊吓,在下深感歉意。”任云见她撇开脸,面无表情,无喜无怒,仍是诚心道着歉,伸手替苏眉儿掖了掖被角。

“一夜惊吓,苏姑娘也倦了,在下这便不打扰。暂时先在此住下,天一与天二会守在门外,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们。”交代完毕,任云依旧没有听到任何回应,面上也不恼,起身到偏房打算凑合一晚。

待屋内恢复了安静,苏眉儿睁开眼,盯着顶上的纱帐愣愣的出神。

照刚才任云的意思,那阻止黑衣人杀自己的并不是他,那么又会是谁?

努努嘴,她郁闷地翻了个身,扯到脖子上的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哼,别以为自己读书少,就能欺负了。

任家三少爷,分明就是故意的。

故意今夜出门,故意把天一和天二都带走,故意让那黑衣人有机会闯进来……

说不准,若非苏眉儿扯着嗓子喊来一大群人,这会还在不知名的角落看着好戏。

她泄愤般地扯了扯被子,最后始终是惊吓了一夜,很快便困倦地沉沉睡去。

只是在入梦前,回想起阻止长剑往前的那一枚落在地上的石头,苏眉儿不由弯了弯嘴角。

虽然不清楚是谁出手,不过总归是好事。

这世上,原来还是有英雄救美的好人……

第二日大早,任恒特意前来一位老郎中替苏眉儿看看颈上的伤口。

说是处理得当,休养十数日便能疤痕全无。

只是略略伤了喉咙,这半月最好不要出声说话,免得落下病根。

苏眉儿正心里别扭着,恨不得十天八天不开口,再跟任三爷说话,指不定要把他骂个狗血淋头,登时乐呵呵地点头答应。

躲闪着不让老郎中把脉,又几番催促,终于是把人打发出了院门,到任恒那里交差了。

任云走了进来,天一立刻把房门关上,天二则候在窗前,俨然是避免有人偷听。

他今儿一身素白的长衫,更显儒雅清俊,一派翩翩公子的模样,从容地在榻前坐下,神色平静:“昨夜的事,是在下疏忽了。”

苏眉儿摇摇头,根本不想听他的解释。

此人一肚子坏水,不知道又在编排什么理由来糊弄人。

可惜她如今不能说话,自是不能阻止任云开口。

“在下如此,亦是无奈之举。想必苏姑娘也明白,爹爹并没有完全相信你。因而,才会有昨晚的那一出戏。”

苏眉儿一听,看着他半信半疑。

的确,昨晚那黑衣人骤然出现,不是立刻将她灭口,而是在逼问自己。

如果是贪生怕死之徒,说不定张口就应了。

如果是心里有鬼,自然也会吓得立刻承认。

不管哪一种,在那样的情况下,还真能试出一个人来,逼得说出真话。

若是有所怀疑,派人来试探一番也确实会是任恒会做的事。

毕竟任府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闯进来的,如果不是得了家主的默许,那人怎能这样毫发无损地来去自如?

见她神情变来变去,时而沉思,时而皱眉,时而咬着唇仿佛不愿认同,任云轻轻一叹:“苏姑娘想必能明白在下的难处,身在任家,所有人都必须在爹的掌控之下,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偏差。爹此生最容不下的,便是背叛和忤逆。”

苏眉儿浑身一颤,任恒的手段她没亲眼见过,道听途说的却是不少。尤其是那天在书房面对面的相处,给她留下了相当不好的印象。

如此,她开始有点同情任云了。

任府在暴君任恒的统治之下,他们这些身为子女的处境并不会比下人好上多少。若是做错了什么事,任家家主手微微一动,就能把他犹如蝼蚁般轻易便除去。

苏眉儿乌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怜悯,偷偷地瞥了任云一眼:虽然出生在大户人家,不愁吃穿,这日子却比她这样的人要艰难不少……

任云朝她微微一笑,似是松了口气:“苏姑娘素来善良,在下早就知晓,你会体谅在下的苦处。”

被一位俊俏的年轻公子夸奖了,苏眉儿稍稍有些赧然,脸颊上飘过一朵红晕。

正要打手势表示他客气了,肚子却在此刻不适宜地响了起来,她登时更是红了脸,眼神乱飘,不知该往哪里放。

任云笑了笑,唤了天一进来。后者提着食盒,浓郁的饭菜香味飘来,苏眉儿立时笑眯了眼。快手快脚地坐在桌前,双眼瞪得贼圆,似乎要在食盒上看出一个窟窿来!

各式各样美味的菜肴摆满了一桌,饭后还有好几种精致的小糕点,市集上常见的小吃也不少,她最爱的糖葫芦和臭豆腐赫然在前。

她一边往嘴里塞得满满的,一边眉开眼笑。

其实,任云对自己还是挺不错的,这道歉的诚意也够足了……

吃得太饱,苏眉儿夜里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要去如厕。

这才在走廊拐了个弯,手臂突然一紧,被人拽到了角落,睡意立马吓跑了,瞪圆眼瞅见来人,她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

“这位壮士,你我无冤无仇,就此别过……”

那人手一松,苏眉儿便要趁机溜走。

“从我身上拿走的东西,就这么算了?”

她脚步一顿,僵硬地扭过头。隐在暗影中的人缓步而出,月影下,俊美的脸庞噙着一丝冷笑,左眼下一颗鲜红的朱砂痣若隐若现。

妖孽真身

大晚上的,苏眉儿暗叹着自己就不该出来。

没遇上厉鬼,倒是碰到个催债的……

方才勉强说了一句话,喉咙这会有些发疼,她捂着颈上的伤口,双臂飞快地打着手势,试图表达些什么。

那人明显不耐,骤然上前,两指捏住了苏眉儿的下颚,眨眼间就把一颗药丸塞入了她的嘴里。

她愣了愣,就想把药丸吐出来,却被他一拍,伤口微疼,无奈地咽了下去,不由欲哭无泪。

苏眉儿瞪大眼,狠狠地剐向某人。

好歹自己救过他的,怎能这样忘恩负义?

她摸着肚子,纳闷着刚才吞下的不会是什么毒药吧?

“说话,”男子不悦地皱起眉,目光冷然。

苏眉儿抖了抖,指着他的手颤了一下:“你,哪有你这样的……”

尚未说完,她抬手覆上脖颈,刚才开口说话,还真的不疼了。难不成方才咽下的,还是什么灵丹妙药不成?

“戒指在何处?”他伸手勾起苏眉儿的下巴,让走神的人抬起头,四目对视。

近在咫尺,苏眉儿还能瞧见那泪状的朱砂痣在月华下隐隐闪耀出不一样的光泽。

周侧一片静寂,她仿佛能听见胸口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走越快。

眉儿不似平日的大家闺秀那般规矩众多,与男子之间亦少有的授受不亲,或是时常避嫌。毕竟穷苦人家做的都是力气活,男男女女混杂在一起,哪里有这些繁琐事?

只是这一刻,苏眉儿对上这张俊美的容颜,实在忍不住心跳加速。

她勉强收起了心神,干咳了一声,镇定下来。

如今自己的相貌做了改变,出来的时候还不忘收拾了一下,这大半夜的,估计也看不出端倪来。

于是,苏眉儿暗自喘了口气,皱眉道:“这位壮士,老夫确实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夜这人分明是晕过去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看怕也是瞧不清她的面容,苏眉儿这才有恃无恐。

可惜,她忘记了练武之人的眼力非比寻常,再就是某人天赋异秉……

那人松开手,轻轻笑了:“我炎柳素来不会恩将仇报,你大可不必担心。你救了我,我也救了你,两人互不相欠,只是那戒指并不是你能持有的。”

苏眉儿蹙起眉,没想到方才用石子击打刺客手中长剑的人居然是面前这位自称“炎柳”的公子。既然是救命恩人,她自是不愿隐瞒:“我身上缺银两,那东西便送人了。”

“你居然把戒指换了银两?”炎柳吃了一惊,继而有些恼怒。

苏眉儿瑟缩了一下,无奈道:“英雄也得为一文钱折腰,更何况是我这等穷人?”

炎柳一个字都不相信,能在任家作客的人,怎会是平常百姓?

尤其是任家客人,自是锦衣玉食好生供着,怎地就缺银两?

这女子的话百般可疑,炎柳显然不愿与她闲扯下去,直接问道:“戒指在何人手上?”

苏眉儿正要回答,突然传来一声叫唤,转角处一人飞快地闪出了身影。

“苏先生,”只穿着一身雪白亵衣的任云快步而来,瞅着呆愣在原地的苏眉儿,轻柔地唤了一声。

天一与天二快速地在四处查看,朝他微不可见地摇摇头。

“苏先生在此处做什么?”

苏眉儿没想到转眼间炎柳就消失了,足见那人的功夫有多厉害。听见任云的问话,她仍是有点茫然,指指旁边的茅房,小声道:“任公子,我正要去如厕,你们怎么忽然跟着来了?”

这话她只是脱口而出,实在是任谁大晚上的一起冲了过来,也不得不问上一句。

可是在任云听来,苏眉儿此话却更像是一种质问。

质问他们为何偷偷跟着她,是监视,还是一种不信任的表现?

任云笑了笑,目光越发柔和:“苏先生久久未回,近日任府不太安生,天一也是担心,这才请示了在下,一并过来看看。”

“哦,”苏眉儿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往旁边走去:“那劳烦几位等一等,老夫去去就来。”

如此粗鄙的话语,让天一禁不住皱紧了眉头。

任云倒是无所谓,只是眼底掠过一丝犹疑。

刚才分明是听到苏眉儿与另外一道声音,只是以最快的脚程过来,连一片衣角也没能瞅见。

那人轻功之厉害,令任云暗生警惕。

尤其是苏眉儿明显是包庇的话,以及仿若掩饰般的神态,让他顿生疑窦。

翌日,苏眉儿忽然寻上门来,找天一要回手帕。

天一疑惑地看着她,却听此女扭捏着解释道:“一不留神,就将女儿家的东西给了大哥。昨儿才发现弄错了,实在羞于启齿,只得拖到如今无奈开口……”

闻言,天一也不由红了脸。

女儿家的东西不外乎那几样,这女子居然把东西塞给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让天一不知该恼恨还是赧然。

他憋着一肚子的火气,挥挥手道:“稍等,属下这就还给苏先生。”

早知道就不收下了,天一后悔不已。在屋内翻了翻,却不见手帕的踪影,额头不由渗了汗。

他唤来天二,后者半晌才犹豫道:“我见你不在乎地乱扔,以为是不要的,也就拾起送给了外院的翠儿。”

天一无可奈何地把话跟苏眉儿一五一十地说了,有些过意不去,又给了一袋子碎银。

苏眉儿二话不说的,自然是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连说着不妨事。

回头想到炎柳森冷的目光,她不禁抖了抖,实在是见钱眼开,把这事抛诸脑后。若是炎柳再来索要,自己去哪里再找个一模一样的戒指还给他?

思前想后,苏眉儿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外院那位名为翠儿的婢女。

这位据说是天二的未婚妻,白白净净,年纪不大,在任家也算说得上话。以前还是任老夫人身边长大的丫鬟,身价自然与平常的仆役不一样。

苏眉儿还说这样不一般的婢女,肯定是温柔善良,大方得体,又善解人意。解释清楚了,当然会把帕子还给她。

谁知这翠儿确实跟别的仆役不一样,也的确白净可人,只是这脾气却也跟平常的小姐那般,让苏眉儿郁闷得够呛。

费尽口舌说了半天,翠儿却误以为天二这手帕另有隐情——比如其它女子送的,又转手给了她;比如不知哪里拾来的破烂,随手送她的……

总之,苏眉儿摆着一副仙人风骨,一张利嘴愣是没能唬弄这翠儿,还碰着一鼻子的灰,灰溜溜地跑回院子,趴在桌上唉声叹气。

果然说书先生讲得好,小人跟女子都不好应付……

“苏先生怎的在叹气,可是有什么烦忧之事?在下不才,愿意替苏先生排忧解难。”任云施施然地在她面前坐下,微微一笑,语气真诚。

苏眉儿睨了他一眼,这位任三爷自那晚后时时出现在她跟前,分明是不信自己的推脱之言,试探着那位跟自己说话的人究竟是谁……

只是炎柳说什么也救了她一命,戒指尚未找到,苏眉儿也不愿欠他的,绞尽脑汁地转移话题。

她笑眯眯地坐起来,点头道:“劳任公子一番心意,老夫感激,如今只是不知该如何回答任老爷缩求的结果。”

“想必苏先生已是胸有成竹,只管对爹实话实说便可。”任云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应道。

苏眉儿笑容不变,心里嘀咕着:如果她真的知晓结果,而今又何需这般烦恼?

“任公子先前忙得紧,这会儿似乎闲下来了?”要不然,怎的如此有闲情逸致,陪她在此处品茗扯谈?

任云看了她一眼,轻描淡写道:“该做的已经做完了,余下的便是大哥的事,在下不好插手。”

苏眉儿挑挑眉,不好插手还是不能插手?

她眼珠子悄悄一转,任三爷如何会让他那位大哥顺顺利利地办妥事情?八成之前的忙碌,就是为了此刻能用上。

任家兄弟的争斗,苏眉儿一点都不想掺和,她最希望立刻能离开任府,免得受了池鱼之殃。

府外一阵喧闹之声响起,苏眉儿稍微抬了抬眼皮,显然任府有贵客来了。

至于是何人,除了祈天阁的又会是谁?

“来得还挺早的……”她刚嘀咕完,就见门口天一快步上前,低声跟任云耳语了几句。

这位任三公子唇角一扬,清俊儒雅之色尽显,眉眼间闪过一丝意料之内,转身道:“爹爹派人前来,请苏先生一并出席晚宴。”

苏眉儿背后一凉,想起说书先生常讲的“鸿门宴”,心下戚戚然。

瞧着任三爷分明是不能不去的模样,她只得认命地点了点头。既来之则安之,自己也就见步行步,总会有转机的……

装扮一新,苏眉儿抬头挺胸,踌躇满志地踏入晚宴的前厅。手握一柄羽扇,凸显她乃世外高人的风骨。脚步微沉,极为稳健,微微眯起眼,朝上首的任家家主拱拱手。

“苏某拜见任老爷。”

再装模作样,却不能失了礼数,免得惹怒了任恒。

果不其然,瞧见“苏先生”这般识趣,任家家主嘴角小幅度地上扬了些许:“来人,看座。”

苏眉儿又拱手,这才在任恒的右手边落座。

桌上摆满了新鲜蔬果,还有知味馆刚出炉的精致糕点,看得她双眼一瞪,下意识地手臂一伸,却不得不拐了个弯,落在手边的白瓷茶盏上。

她如今扮演的是神算子,而非市井之徒,又如何能做出狼吞虎咽的此等失礼之事?

可是只能瞧不能动,别提多痛苦了。

苏眉儿垂下眼帘,不停灌着茶水,暗暗咬牙切齿。

回头定要天二把知味馆所有的糕点都送去一份,一次性吃了个饱才行。

她正解了气,唇角一弯,却在抬起头时不经意地瞅见任恒身边平起平坐的年轻男子之时,后背不由一冷。

那双渗着凉意的眼眸不过匆匆一瞥,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落在冰窖之中,血液刹那间几近要冻结。

左眼下的朱砂痣,俊美的容颜,生生将任恒怀里的六夫人如倩比了下去。

妖孽,果真是妖孽……

苏眉儿捏着茶盏,低下头掩饰着面上的神色,实在欲哭无泪。

没想到那晚见到的炎柳,居然便是祈天阁的阁主!

销魂夜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晚宴一派和和气气。

任恒与炎柳相互敬酒,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视线一对,在苏眉儿看来,却是在冒出火烟。

显然这并非和善,而是暗地里的较劲。

她垂着头,尽量低调,隐匿自己的身影,就怕被牵扯到两人无声的争斗中。

可是,明显的,她无知无觉地入了局,就很难置身事外了。

炎柳一双黑眸斜斜地睨了苏眉儿一眼,微微笑道:“听闻任家主请来一位德高望重的先知,不晓得有什么样的本事?”

苏眉儿后背一冷,一面抚着胡子,一面冷汗连连,勉强镇定道:“先知乃外人看得起老夫,世上之事,又怎可能事事能探知得一清二楚?”

忽悠人的功夫,她练就了这么好几个月,已经算是炉火纯青了。可惜,面对的并非桃源镇上的平民百姓,而是鼎鼎大名的祈天阁阁主。

只见炎柳朝任恒略略示意,目光丝毫未曾落在苏眉儿的身上,对她方才所言似是仿若未闻:“若任家主允许,可否让我向先知问上一卦?”

苏眉儿听得咬牙切齿,这人公报私仇,分明是要瞧她出丑。即便是救命恩人,也未免有些得寸进尺。

任恒目光微沉,若有所思的看向一旁的苏先知,却并没有迅速答应。

任云此刻适时上前解围道:“爹,先知每日只能算一卦,今儿已经算过了。阁主的要求,今晚怕是无法应下了。”

苏眉儿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偷偷瞄向任三公子,眼神闪过一丝感激。

这番话显然是推托之言,平常人听了怕是要知难而退。炎柳身穿一袭墨黑滚边的锦袍,敛了笑意,登时气氛一阵凝重。

他抬眼一扫,不悦道:“子时一过便是明儿了,我这一点小要求,难道任家主还舍不得借出苏先知那么一会儿?”

任恒瞪向任云,后者只得退了回去。

任家主举起酒盏,笑道:“阁主言重了,苏先知乃是任府的贵客,云儿一时心急,不免出言不逊,冲撞了您。”

说罢,他转向苏眉儿,神色一凝:“既然阁主有求,那便劳烦苏先生替阁主算上一卦了。”

说是请求,语气里分明是命令。

苏眉儿晓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即使心里再不愿意,沉吟片刻,还是低声应了。

反正总归是逃不了的,何必硬气不从,最后受苦的还不是她自己?

在六夫人如倩的盈盈笑意,以及娇声的调笑下,晚宴的气氛又恢复了活络。舞娘婀娜多姿的娇态,源源不绝呈上的美酒,以及精致少见的点心,都让苏眉儿兴趣缺缺。

她耷拉着脑袋,盯着手里的茶盏,细细思索着之后的应对之策。

奈何自己一向生活在平常的地方,哪里有这么多的勾心斗角?

即便想破了头,还是没有一点头绪。

夜幕低垂,再热闹的晚宴,即便宾客仍是意犹未尽,终究是到了结束的时候。

苏眉儿抚额起身,正想要以尿遁的借口偷溜,躲的一时总是一时。

可惜这才抬脚,就被两名童子拦下。

只见两人一袭合身的青衫,约莫十一二岁,五官秀眉,雌雄难辨,看得她暗自赞叹。

好一对粉雕玉琢的男孩儿!

弯下腰,苏眉儿摆出一副最和蔼可亲的笑脸,想跟两人打招呼。却见他们稚气的面容板起严肃的脸,正儿八经地开口道:“苏先生,阁主有请。”

听罢,苏眉儿还在咧开的嘴角当下僵在那里,表情古怪至极。

还说在任府未曾见过这般可爱的男童,原来是炎柳身边的人……

她皱着脸,十分不情愿地跟在两人的后头,慢吞吞地挪着步子。

走至门前,任云迎面而来,唇边微微浅笑。

他稍稍一看,便知两名男童的身份,朝苏眉儿点头道:“在下有事跟苏先生商谈,可否宽限打扰一刻钟?”

男童眼里有些不乐意,却是阁里受过严格训练的人,知晓毕竟在任府之中,还是不要过分为好。反正只是片刻,人又跑不了,耽误一会又何妨?

待两人退开了数丈之外,任云上前两步,侧身挡住了他们看过来的视线,背对着男童默默地牵起了苏眉儿的手。

她一怔,有点不知所措地看了过去,嗫嚅道:“任三公子……”

捏捏苏眉儿的手心,任云安抚地笑道:“放心,在任府里,他们不敢乱来。苏先生晚宴没吃什么,在下已经吩咐天二到知味馆送些吃食来。”

她方才一直忐忑不安的心,被这三言两语迅速平复了下来,不由朝任三爷感激一笑。

确实,这里是任家,炎柳就算再厉害,也不敢公然得罪的,更何况是对任家的贵客不利?

尤其是任云对自己的关心,体贴地晓得她的担忧,又细心看出她刚才食不下咽,早早便备下了夜宵。

言下之意,亦是静候她的归来,让人如何能不安心?

任云很快便松了手,那边的男童亦是不耐地催促了一番,苏眉儿这便淡定地朝身边的人挥挥手,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去。

只是刚刚好不容易积累的勇气,在望见房内软榻上的红衣男子时,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炎柳怕是之前草草沐浴,浑身一阵朦胧水汽,白皙的俊脸上浮起几分红晕。衬着左眼下的朱砂痣,更显妖媚惑人。

殷红的锦袍松松款款地披在身上,露出一小片精壮的胸膛。墨发用白玉簪挽起一束,随意披散在肩头,慵懒之至。

苏眉儿悄悄吞了吞唾沫,眼珠子到处乱瞟,就是不敢落在炎柳身上,免得被迷住了,胡言乱语。

上首的炎柳侧躺在软榻上,眯着眼,抬手一挥,小童躬身行礼便悄然退了出去。

他瞄了瞄僵在原地的苏眉儿,招手道:“过来——”

这跟叫小狗的模样差不多,她心里纳闷着,却又不敢不从,磨磨蹭蹭地靠近,离着几丈便顿住了脚步。

苏眉儿斟酌一番,索性说了实话:“那东西被人转送了外院的婢女,暂时还寻不回来,明儿我再去要……”

炎柳挑挑眉,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不知如何掠至她的身前,生生吓得她后退了两步,却被他抓住了手臂。

感觉到掌下的纤细,炎柳并未用力,却也让苏眉儿挣脱不得:“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这样一天天拖下去,在他看来根本就是一种推脱!

苏眉儿有苦说不出,总不能讲她求财心切,这才把东西给了天一。

如今那戒指的价值显然比她想象中要厉害,真是欲哭无泪。

想来,她就该送去当铺估算个好价钱,晓得那价值,指不定还能活当后再赎回来。

如今这转送出去,如何能讨要过来?

她的眉头几乎皱得要打结了,小声请求道:“最迟明天,明天就去跟翠儿要回来!”

好说歹说不管用,明儿她搬出任家家主贵客的身份,让翠儿拿出来,总可以了吧……

“明儿就不必了,就如今罢。”炎柳的耐性有限,那戒指一日在外,一日不能心安。

与其这样,还不如即刻索要回来。

“这时候?”苏眉儿愣了,这都大半夜的,突然前去一个女婢的房间,似乎甚为不妥。

而且,炎柳三番四次来找她,不是偷摸着,就是找了借口,分明是不想任家的人知道。如今贸然前去,不就露馅了?

看出她的疑惑,炎柳也懒得解释,把苏眉儿夹在腋窝,足下一点,便悄然无声地掠去了十数丈之外。

她脸朝下,惊得面无血色,捂着嘴压下就要脱口而出的尖叫,心里腹诽着此人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哪有人跟抬米袋一样挂身上就跑的?

好歹,也提前知会一声罢……

这些话,苏眉儿自然是不敢当面跟炎柳说的。

打又打不赢,说也说不过他,还是不要多费唇舌了。

避开了几拨巡视的护院,两人到了外院,苏眉儿这才被放下。

双脚落了地,踏踏实实的感觉险些让她喜得落下泪来。晕乎乎地扶着树干,苏眉儿凭着印象往里走。

某人显然没有耐性,夹着她就直奔外院,应该是来寻翠儿居住的房间。

确实明里要不回来,还不如直接暗地里去搜。

大不了,她慷慨点,留下一点碎银当作补偿……

苏眉儿正心不在焉地斟酌着给多少银子合适,远远地听见一阵女子的低吟。

仔细一听,分明是翠儿的声音。

仿若难耐的痛苦,又似是在压抑之中,断断续续的呻吟自屋内传来。

琢磨着翠儿身子可能不舒服,即便性子不怎么样,见死不救的事总是不能做的。

苏眉儿抬脚就要往内走,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拉住。

她回头瞪向炎柳,双眼瞪得大大的,意思不言而喻:为什么拦着我?

他面色有点古怪,盯着苏眉儿,挑了挑眉:这会不能进去!

两人大眼瞪小眼,苏眉儿索性反过来抓住他的手,慢慢往后门挪。不管如何,找戒指才是正事!

猫着腰正要经过房间,她不经意地抬头往内望了一眼,登时红透了脸,立刻缩了回来。

不过短短一瞥,那床榻上白花花的两条赤 裸的人影纠缠在一起,床板不断发出的“吱呀”声响,翠儿低低的呻吟灌入耳中,让苏眉儿当下明白了。

难怪炎柳要拦着她,如果自己真的跑进去,那真是得长眼针了……

苏眉儿双手捂着脸颊,滚烫滚烫的,不自在地撇开脸,却忽然怔住了。

刚刚在榻上的男子,身形与天二根本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而且任三公子派他去了知味馆,这会儿定然还在路上,那么那男子又会是谁?

想起翠儿是天二的未婚妻,这又跟别的男子不清不楚,苏眉儿的神情有点不解。她用掌心蒙上眼,又偷偷往内一瞧,想要看清那男子是谁,却被炎柳一抓,踉跄着就要摔倒,下一刻被他揽在了怀里。

炙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后背贴在热乎乎的胸膛上,还能感受到那有力的心跳。

方才屋内的那一幕犹在脑海之中,苏眉儿霎时跟炸了毛的猫那般,蓦地跳了起来,离开了炎柳的怀抱。

只是动作过猛,不留神踢到了墙角,在静寂的夜里发出一点突兀的微响。

屋内的声音骤然一停,只听见一阵悉悉索索轻响,翠儿站在窗前,红着脸往外一探:“谁在外面?”

春宵一刻值千金

苏眉儿慌了,这大半夜的过来偷东西,若是被发现了,她还真是百口莫辩。

院内空旷,根本没有躲藏之处。

她弯下腰,试图缩小自己的身影,颇有些想要缩入龟壳的样子。

炎柳挑眉一笑,红影在眼前一晃,眨眼间便落在窗前。

苏眉儿心里“咯噔”一下,正暗道不好,却听见那边“扑通”微响,在窗前的翠儿已然直直地倒了下去。

“……怎么了?”里屋一道刻意压低的男声低低传来,没听到这边的应答,似乎犹豫着慢慢挪了过来。

不到片刻,又被炎柳轻而易举地放倒了。

苏眉儿看着没了动静,这才蹑手蹑脚地靠了过去。望见倒在地上的两人,她迟疑道:“……阁主没下重手罢?”

听着倒下的声响不小,估计没被敲晕,脑袋磕在地上也得昏了。

“放心,死不了。”炎柳撇撇嘴,似是十分不喜,右手伸了过来,在苏眉儿的衣衫上擦了擦。

她看着某人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纳闷了:自己这身衣服是柜里最好的一件了,敢情被他当作抹布来用?

炎柳不等她感慨完,提着苏眉儿的衣领,一跃而入。

屋内飘散着淡淡的麝香,暧昧的气息霎时令她又红了脸。

转头瞅见赤 条条的两人,苏眉儿脚步一停,还是好心好意地从床榻上抽出一条薄被,盖在他们身上。

这一瞧,不但看到了翠儿白皙的皮肤上的点点红痕,更是看清了男子的面容。

苏眉儿吃了一惊,没想到跟翠儿有苟且之人,居然是曾见过数面的任府管家。

“愣是做什么,赶紧来找!”炎柳见她呆在原地,不耐地抓着苏眉儿便往里走。

她浑浑噩噩地挪着步子,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半晌,苏眉儿抬眼见炎柳翻箱倒柜,不得已伸手阻止道:“阁主,这样弄会被人发现的。”

“他们两人敢肆无忌惮地办事,自是有所防范,这附近绝不会有人经过。”他侧过头,蹙眉一问:“那东西放哪里了?”

“用手帕包着,素色的帕子。”见炎柳有恃无恐,也说得有理,苏眉儿也就不再阻拦。

反正,让管家和翠儿以为是有小贼进来盗窃,总比怀疑到他们身上要好。

只是瞅见柜子底下一抽屉的素色帕子,苏眉儿当下便焉了。

“哪一块?”炎柳单手一抓,几近相同的帕子落了一地。

她左看右看,也愣了:“一模一样,我也不知道……”

瞥见他眯起眼,显然要动怒,苏眉儿连忙退开一点,答道:“等一下,我跟翠儿要帕子,wωw奇Qìsuu書còm网她从未提起里面的东西。”

炎柳霎时明了:“你的意思是说,那戒指还在天一或者天二手中?”

“我不……”苏眉儿把后面“知道”二字又吞了回去,小心翼翼地问:“那戒指对阁主很重要?”

“比我的性命还重要,”炎柳转向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说罢,他站起身,懒洋洋地伸了伸腰:“既然不在这里,我们换个地方找。”

苏眉儿瞪大眼,不可置信:私闯外院也就罢了,还要去任云的院子……

“大张旗鼓地去院里,怕是要被任公子发现的。”

炎柳大刺刺地揽着她的细腰,挨近苏眉儿的耳边,轻轻一笑:“苏先生的私事,任三公子又如何会插手?”

苏眉儿还没想明白究竟用什么私事做借口回去,炎柳又把她夹在腋窝下,脚尖一点又飞出了窗外。

一回生两回熟,她也稍微习惯了,半阖着眸免得冷风刺疼了双眼。

不过转眼间的功夫,两人便落在了院外。

苏眉儿好不容易站稳了,炎柳伸手搂着她的肩膀,皂角的清香扑面而来。她怔忪间,便听到天一的声线响起:“苏先生,炎阁主。”

炎柳淡淡一笑,俯身对怀里人低声说道:“苏苏这么大了,还要别人等门?莫不是怕你走失了,还是担心被人拐跑了?”

温热的气息猛地涌入她的耳廓,苏眉儿不由闹了个大红脸,往外挪了挪,却被那手臂抓得更紧,脸颊几乎是贴在了炎柳赤 裸的胸膛,憋着气愣是一声不吭。

天一的眼底微微一闪,侧身恭谨地道:“阁主言重了,苏先生是府中的贵客,自是不能怠慢。夜宵已经备下了,苏先生还有什么吩咐吗?”

难得见天一如此恭敬,苏眉儿甚为不习惯。炎柳倒是自在,搂着她抬脚便走入院中,还不忘叮嘱道:“月色甚好,怎能缺了酒水?那个谁,给我们送几坛花雕过来。”

天一应声退下,不一会便送来了一大坛子的酒水。酒香扑鼻而来,苏眉儿便是这样闻着,就有些醺醺然。

炎柳似是主人般,大大方方地坐在苏眉儿房间的榻上,抱着酒眉宇间多了几分喜色。

见天一杵在门边,也不介意,朝呆愣的人招招手。

苏眉儿本想退后,只是这身子无意识地往前走,瞬间落入了炎柳的怀中。

他拍开酒坛的泥封,往苏眉儿嘴边一递,笑道:“来,苏苏,喝一口罢。正宗的花雕,平日却是不多见的。”

这一声“苏苏”激得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奈何苏眉儿的肩膀被炎柳制住,丝毫动弹不得。

她支吾着摇头道:“这、这……我不会喝,阁主自便罢。”

苏眉儿光是闻着就要晕乎乎的,若是喝了,估计一口就醉得找不到北。

炎柳背对着天一,话语越发温柔,只是这眼神却是沉了下去:“苏苏不喝,莫不是不喜我这样喂你?”

他倾身往前,薄唇一弯,呢喃道:“我就知道,苏苏还是喜欢我嘴里喝下的那一口……”

听罢,苏眉儿僵掉了,门外的天一亦微不可见的面色有些扭曲。

只见他朝内拱手行礼,道了一声“打扰了”,便体贴地关上门,离开了小院。

炎柳这才放开手,把酒坛往嘴里一倒,酒水顺着脖颈缓缓滴落,湿透了胸前的衣襟,红衣紧紧贴在他的身上,更是勾勒出他的身形。

苏眉儿丝毫没有察觉到眼前的美色,只觉头疼至极。

方才被这位阁主胡闹了一番,想必明儿苏先知与祈天阁阁主交好的消息就要传遍整个任府。

到时候,她真的不知如何辩解清楚……

炎柳忽然一挥衣袖,明亮的烛火登时熄灭了,房内一片漆黑。静寂的夜里,除了院内的虫鸣,只余下两人的呼吸声。

苏眉儿紧绷着全身,不知这人又想做什么,实在叫苦不迭。

感觉到环住腰上的手臂,她往床榻内缩了缩,无奈道:“阁主……”

他低低一笑,贴近道:“苏苏,叫我的名字。”

“炎柳公子,”苏眉儿从善如流地唤了一声,又往内挪了挪。只是腰上的手臂无论如何都甩不掉,让她倍感尴尬:“你究竟想做什……”

一只微凉的指尖点在她的双唇上,迅速地止住了苏眉儿接下来要问的话。

“嘘——春宵一刻值千金,苏苏何必如此煞风景?”炎柳上前环住她,左手飞快地一扫,厚实的纱帐慢慢落下,遮掩了床榻里的一片暧昧春色。

“呜呜……”苏眉儿有苦说不出,只能发出一道模糊的呻吟。

“苏苏不必着急,夜还很长的。”炎柳朝她眨眨眼,双脚一跨,压在她的身上,免得苏眉儿乱动,跌下床去。

半晌,待窗台外的动静没了声息,炎柳这才吁了口气。

低下头,苏眉儿瞪着眼,涨红着脸,显然是就要撑不下去。

把捂着她嘴巴的手掌收回,炎柳睨了苏眉儿一眼,施施然地躺在了榻上。

苏眉儿喘着气,险些被憋得昏过去,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想着离这人有多远就有多远。

却见某人枕着手臂,闭上眼呼吸绵长,显然是睡着了。

她郁闷地瞪向他,这人躺在这,自己今晚要去哪里睡?

轻手轻脚地就要跨过熟睡的炎柳,腰上一紧,又被丢入了里头。他没有睁开眼,只小声说道:“小眉儿,不听话的孩子可是要受罚的。”

威胁之下,苏眉儿无法。只好抱着双腿,眨巴着眼凄凉缩在角落,就这样凑合着过了一夜。

第二天,果不其然地她眼圈发黑,面色憔悴。因为双腿蜷着睡,走路的姿势还甚为奇怪,一拐一拐的。

苏眉儿扶着腰,恨得咬牙切齿。

任恒早就备下了奢华的房间,用作炎柳的居室。没想到那人不到那里睡,居然跑到自己窄小凌乱的房间,又霸占了大部分的床榻。

想起早上炎柳神清气爽地坐起身,风姿妖娆地挑眉一笑,留下一句“今夜我会再来”的话,施施然地走了,她咬着唇,更是愤愤不平。

尤其是,他还把天二特意送来的点心吃得一干二净,连渣子都没给自己留下……

苏眉儿捶着墙,悲愤了。

不就一个破戒指么,她今晚之前一定找出来给炎柳送去……

“苏先生,”远远的,一袭月白锦袍的任云缓步而来,唇边噙着一抹温和的浅笑:“昨夜睡得可好?”

“还行,”苏眉儿笑容有点僵,含糊地应了一句。

“天一正有事找苏先生,说是上回的东西寻到了。”

“果真?”听见任云的话,她登时喜上眉梢,恨不得脚下生风,立刻赶到天一的身前。

任云微微点头:“管家与翠儿受了家法,房内的东西按规矩都给了天二。”

苏眉儿一愣:“家法?”

“两人早上被发现昏睡在翠儿房内,他们有婚约在身却私通,任府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任云轻描淡写地解释着,神色波澜不惊。

她皱着脸,心下犹疑:看来炎柳昨夜下手太重,那两人至第二日早上尚未能醒来,这才被发现。

就不知道以任恒的性情,这家法是什么样的?

家法

按理说,以苏眉儿一个外人的身份,是不能旁观任家施行的。

只是有祈天阁的阁主在,多她一个普通的老头又算得了什么?

施行家法的地方,正是翠儿的院落。庭院仍是一片春色,百花齐放,袅袅花香扑面而来。

可是翠儿仅穿着一身单薄的亵衣,披头散发,被家丁五花大绑,颓然地侧躺在地上,低垂着脑袋,承受着周侧不甚善意的目光。

或是鄙夷,或是轻视,亦有色眯眯地窥视着她裸 露在外的白皙肌肤。翠儿不自觉地瑟缩着,试图将手脚蜷缩,遮掩掉身上的痕迹,显然无果。

苏眉儿环顾一周,却没见到那位任府管家,不禁皱了皱眉。两人私通,莫不是只有这婢女受罚,那管家却被网开一面?

兴许是她的表情太过于明显,站在一旁的任云低声解释道:“管家是爹的心腹,这些年来任府的琐事皆有他打理。出了这样的事,避免再发生,管家的惩罚是由爹亲自执行。”

“苏苏起的晚了,错过了一出好戏。”炎柳不知何时凑到苏眉儿的身边,自然而然地揽着她的腰,挑眉一笑。

她抖了抖,干咳两声,伸手推了炎柳一把:“阁主,大庭广众之下,还请自重。”

闻言,他笑得好不欢畅,朝苏眉儿挤眉弄眼,面上反倒多了几分孩子气:“昨夜你我同塌而眠,苏苏怎地这般见外了?”

她猛地被唾沫呛住,咳得双眼湿漉漉的,好不可怜。

这人胡说八道,应该没有谁会相信罢……

苏眉儿悄悄向四周一扫,发现不少下人鬼鬼祟祟地往他们这边瞧,一脸震惊,又或是不可置信,甚至微微摇头似是叹息着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毕竟在那些人的眼中,她是个身形瘦削,头发花白的老头儿。炎柳不过弱冠之年,又容貌出众。两人亲昵地挨在一起,只觉别扭至极。

她被仆役看得后背发毛,急忙侧身挪了挪,离炎柳远了一点,岔开话题道:“方才阁主所言,管家究竟受了什么样的惩罚?”

炎柳仍是一袭鲜红的宽袖锦袍,薄唇略略上扬,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幸好苏苏没有去当场看着任家家主行刑,要不然待会该食不下咽了。”

行刑?

苏眉儿的手臂上立马起了鸡皮疙瘩,脖子一扭,目光转向了地上的翠儿,再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想必以任恒的性子,那管家的下场不会太好。

只是炎柳瞅见她略显发白的面色,却不愿这般轻易放过逗弄苏眉儿的机会。

他低下头,双唇几乎要贴在她的耳垂上,压低声线轻轻说道:“任家主使得一手好鞭法,那管家给打了七七四十九鞭,血肉模糊,过了一个时辰后这才断了气……”

苏眉儿听得浑身炸毛了,硬生生往外移了一大步,只觉得一股子的冷风嗖嗖地往领口里钻。

想起昨夜还活生生的两人,一个转眼就死了,一个被当作耍猴般供人观赏,不知该惋惜还是害怕。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前方。实在是怕炎柳又出什么惊异之言,索性问别人:“任公子,翠儿待会是要赶出府邸么?”

薄薄的亵衣几乎不能遮掩住什么,里头什么也没有穿,绳索紧紧捆绑着,双脚□。这么多人,众目睽睽的围观,对一个女子而言,已经是最大的羞辱。

如此,任家家主也该消了气,最多把她身无分文地赶出去。

只怕这样,翠儿在桃源镇脸面无存,很难过下去,可能要背井离乡,寻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重新生活了。

她的话不但让炎柳轻声嗤笑,也让任云的嘴角微微勾起。

“苏先生,任府的下人都签了死契。如何处置,不外乎是爹的一句话而已。仆役私通,若是不加以制止,只会助长了这样的风气。”

任三公子话音刚落,便见两名高大强壮的家丁将趴在地上的翠儿轻而易举地提了起来,大步往外走去。

翠儿拼命挣扎着,嘴里塞了破布,只能发出零碎的呻吟。她瞪大着眼,仿佛已经明了之后要发生的事,眼神迸发出惊恐与无助。

苏眉儿望见翠儿的模样,双脚像是被人生生钉在了原地,一步也挪不动。

或许她方才就不该出来,如今就应该回房去的。

可是苏眉儿才一转身,炎柳便身后搂着她的肩膀,甚至用上了一分巧力,让人动弹不得。

乌黑的长发飘扬,冰凉的触感在脸颊上一掠,苏眉儿有些害怕地抿紧了嘴唇。

大红的衣袍在轻风中略略飞扬,那张近在咫尺的俊颜虽仍是噙着一点笑意,目光却愈发冷然:“有些事,苏苏还是亲眼看着为好。”

即便苏眉儿再不愿意,愣是被炎柳似是警告又似是劝说的话动摇了,勉强随着众人往外走去。

没想到目的地,居然是府里的一处偏僻的院落。

萧瑟荒凉的小院里,杂草丛生,一间破败的木屋,一棵枯树。枝桠上停着一两只黑漆漆的乌鸦,一双双豆大的眼珠子一动不动,让人禁不住心里发颤。

定睛一看,院子的正中有一口古井。

苏眉儿不由想到当初落井的情景,脸色惨白,身子情不自禁地抖着。

炎柳率先发现她的异状,蹙起眉,似是想着这回逗弄是否太过火了。

即便再聪慧,怀里的人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平常女子。

不等他反悔,那边已经开始了。

只是执行的人,并非那两名大汉,而是缓缓从人群中走出的天二。

苏眉儿大吃一惊,眼看着他慢慢上前,抓住翠儿的手臂,神色复杂。

在她看来,仿若失望,更多的是惋惜。

惋惜什么?为何不是难过,又或是不舍?

不等苏眉儿辨别出什么,翠儿动了动双唇,像是要开口说话。无奈破布塞在嘴里,她的眼眸流露出惊惧与哀求。

天二睇着她,不过片刻,双臂一推,翠儿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井边。

苏眉儿手脚发软,目瞪口呆,仅能软绵绵地靠在炎柳身上。

任恒果真可怕,先是羞辱,而后慢慢的让翠儿在惊恐中等待着最后的行刑。动手的不是旁人,更是她的未婚夫天二。

这对于翠儿来说,无疑是最大的打击。

天二身为仆役,根本不能忤逆任家家主。看怕心里承受的痛苦显然不比翠儿要少,又眼睁睁把人推入井中,自此之后,对于任恒更是存了一份敬畏。

苏眉儿大口地喘着气,尚未从刚才的情景中回过神来:她该赞叹任家家主的好手段,恩威并重,杀鸡儆猴?

“喂,你没事罢?”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双眸,指腹的茧子微微一擦,带着些许的粗糙触感。

眼前落入一片黑暗中,反倒让苏眉儿猛烈跳动的心,终于缓缓平复下来。

她吁了口气,半晌后扭头甩开炎柳的手,朝他笑了笑:“无碍的……多谢了。”

见苏眉儿终于恢复了,他眉眼一挑,轻笑着调侃道:“苏苏要答谢,不若今夜好好表现?”

她扯了扯嘴角,心知炎柳不过耍耍嘴皮子,倒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难得笑着应了:“……好。”

这场闹哄哄的惩罚,以翠儿落井结束。

望着天二垂着头,沉默地走远的身影,苏眉儿心里面却不知怎地多了几分苦涩。

任府这样的地方,确实不是自己这样的平民百姓能呆的。

苏眉儿万分想念家里的温馨,爹爹磨豆,娘亲一面加水,一面帮他拭去额上的汗珠,偶尔相视而笑。

生活虽清贫,每日的吃食也大多以豆腐青菜为主,她即便眼馋着过年才有的肥肉,却也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娘亲一双巧手,即使是普通的素菜,仍能做出不一样的滋味来。

炎柳见她在前面耷拉着脑袋,皱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又回过头,朝门口的天一扬声吩咐道:“待会送些素菜来,别缺了青菜、豆腐。”

随行的任云倒是有些吃惊,苏眉儿向来无肉不欢,怎地突然改性了?

朝天一微不可见地点点头,他越过炎柳,站在了她的身边轻声问道:“苏先生,府内今夜设宴,爹请你务必出席。”

才刚刚看了翠儿的惨况,晚上便大肆吃喝,毫不在意。果然下人的处境,不比圈养的畜生要好多少……

苏眉儿眯起眼,微微颔首道:“老夫晓得了,公子替老夫多谢任家主。”

她不得不怀疑,刚刚的那出戏是特意给自己看的。莫不是这两天跟祈天阁的阁主走得太近,于是来一回善意的警告?

摇摇头,苏眉儿觉得处身在危机四伏的任府之中,人也变得神经兮兮的。

只为了警告她,便要牺牲掉任府一位不可多得的好助手,实乃浪费至极。

这笔生意十分不划算,以任恒的聪明,定不会这样做。

苏眉儿不着边的胡乱想着,身后的炎柳骤然开口说道:“劳烦任公子转告任家主,不必替我另寻住处了,苏苏这里朴素舒适,两人住足够了。”

她刚抬起的脚僵在半空,苦着脸不敢回头:这人还真缠上自己了?即便是要寻戒指,找借口住入任云的院落,却也不带这么陷害她的……

如今不管怎么看,她都跟炎柳是一伙的。

若是偷偷摸摸找戒指的事在任家败露了……

苏眉儿心下一冷,不由自主地摸上自己的脖子,立马转身干笑道:“居室简陋,让阁主见笑了。此处院落尚有其它房间,若阁主喜欢,老夫这地方让出来也未尝不可。”

炎柳长臂一伸,把她用力揽在怀里,硬是让苏眉儿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

试问谁的颈侧上多了只冰凉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捏着自己的脖子,哪敢再吱声?

“苏苏未免太见外了,想必任公子也不会介意的,对么?”

任云睨了眼在炎柳怀里僵直的人,礼貌却疏远地点头道:“阁主是任府的贵客,即便要在下腾出整个院落,亦无甚怨言。”

炎柳唇角一弯,此事就这样定下了。

压倒

一成不变的晚宴,苏眉儿以身子不适为由,早早便退了席。

至于炎柳,此次宴会分明是为了他而办,又如何能脱身?

见她溜的快,他也仅能暗自咬牙切齿,面上仍是挂着淡淡的浅笑,与任恒举杯畅饮。

苏眉儿没有立刻回房,月色明亮,她倚着走廊的红柱,仰头望着夜幕中的一轮圆月,心情倍感低落。

这样的夜晚,令人胸口深藏的情绪禁不住外溢。

任云前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隐在阴影中,神色黯然的人。

即便脸上的胡须遮掩住大半的面容,仍能从双眸中看出她的失落。

脚步一顿,任三公子不再隐匿气息,大步上前。

苏眉儿察觉来人,稍稍收敛了情绪,朝他点了点头:“任公子怎的也离席了?”

“阁主是贵客,其余人等不过是陪衬罢了。”任云微笑着摇头,有任峰在一旁,又何时轮得到他来招待?

学着她的样子,任三公子倚向一侧的栅栏,神情略略放松:“苏先生可是在此赏月?”

睨着他,苏眉儿没有回答,忽然正色道:“任公子,明日可否让我出门?”

任云一怔,失笑道:“苏先生为任府的贵客,去哪里在下又如何能过问?”

只要,别想着擅自逃离便可……

这言下之意,苏眉儿心知肚明。她走近一步,贴在任云的耳边低语:“我要去的地方,这身装束并不合适。”

这话一出,任三公子明了。

她要出府,更想改头换面,免得顶着“苏先知”的名头,寸步难行,被人处处监视。

可是,究竟要去哪里,又或是见什么人,需要苏眉儿如此大费周章?

任云目光微动,颔首道:“苏先生所求,在下责无旁贷。明日,天一自会安排好出府事宜。”

“那么,有劳任公子了。”了却心事,苏眉儿的嘴角不由扬起些许的弧度,黯淡的双眼渐渐有了明亮之色。

清澈如水,灼灼可人。

这样的眼神,让人一目了然,显然不会是一个老者所有。纵使诸多修饰,又费尽心思地遮掩,却如何能骗得了任家家主的一双利眼?

任云心下冷笑,任家需要一位能人,不管虚实,爹又怎会拒绝?

毕竟无论如何,苏眉儿的先知能力确实存在,并非胡言乱语。

至于她与炎柳越走越近,更是任恒最想要看到的。

任云垂下眼帘,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

院落的房间里,原先朴素的物事早已焕然一新。

紫檀木的宽大床榻,中间放着的梨木桌椅,角落的紫金香炉,以及桌上的白瓷茶具。每一样都价值不菲,磕掉了一角,她怕是一辈子都赔不起。

苏眉儿摇摇头,小心地绕过那些名贵的东西,颓然地在榻上坐下。

只是瞥到角落的一张简单的软榻,她面上不由一喜。

任三公子果真上道,特意留下这张软榻,意思不言而喻。

看来,自己今晚终于不用蜷缩在床榻的角落,累得腰酸背痛,还夜不能寐了。

院前传来一阵喧闹,片刻后逐渐静了下来。

依旧是一身红衣的炎柳推门而入,夜风习习,一股子酒气随风飘入。

苏眉儿立马捂着鼻子,不悦道:“阁主,你这是喝酒,还是泡在酒缸里了?”

不知道得喝下多少,才沾染上如此大的味道……

炎柳勾勾唇角,眯着眼眸,眼下的朱砂痣在烛火下更是添了几分妖媚:“嗝,苏苏这是,嗝……关心我了?”

见他摇摇欲坠,单手扶着桌面,一边打嗝,一边说话也不利索了,苏眉儿只得认命地扶住了这人,叹道:“即便晚宴上的都是少见的好酒,阁主也该适可而止。喝醉了,第二天多难受……”

想起表叔每次去赌坊赢了一点小钱,总会买上几壶低劣的酒水,夜里高高兴兴地对月猛灌。第二天一早,往往是头疼欲裂,叫苦不迭,连声嚷着苏眉儿煮上一碗解酒汤。

突然间念及这位有养育之恩的表叔,还有那最后狰狞的嘴脸。她目光微沉,自己不是不恨,却始终恨不起来。

表叔也是个可怜人,但是苏眉儿不打算原谅他。

若是扭转了命运,她亦不必跟刘三生活,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若是往后遇上,苏眉儿倒想狠狠教训表叔一顿,如果是能把他赌博的恶习去了,也算是功德一件。

扶着炎柳胡思乱想的,她没注意脚下。身边的人骤然一歪,苏眉儿单薄的身板哪里撑得住,一个不留神两人便倒在了身后的床榻上。

她被炎柳压得五脏六腑几近要移了位,疼得直抽气。伸手推了推身上的人,谁知毫无动静。

细细一看,男子阖上眼,呼吸绵长,显然已经找周公大战三百回合了。

苏眉儿挪也挪不了,扳也扳不动,心想总不能就这样被压着一晚上。就算鬼压床,也没那么重的。

思前想后,她也只能扬声唤了门外的天一。

反正自己丢脸亦非第一次了,也不差这回。

天一应声而入,一眼瞅见两人一上一下的暧昧姿势,愣是迅速移开了视线,恭谨地垂头道:“阁主,苏先生,不知有何吩咐?”

苏眉儿郁闷了,没见她如今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被压得快喘不过气来?

她皱眉叫住慢慢往后想要退出去的天一,直截了当地道:“快过来,把我身上这醉鬼挪开!”

天一这才抬了抬眼皮,跨前几步,伸手就要碰到炎柳的手臂,后者却骤然睁开眼。

苏眉儿愣是被他吓了一跳,见炎柳终于醒了,立刻催促道:“还请阁主高抬贵……体。”

话音刚落,这手脚全缠在她身上,苏眉儿怔了怔,实在哭笑不得。

炎柳又闭上眼,朝天一不高兴地挥挥衣袖:“本阁主与苏苏的闺房之事,怎容得有人在外窥视?你从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

天一口中恭敬地答应着,偷偷瞟了苏眉儿一眼,很快离开了。

炎柳往外一挪,倚在榻上,垂着眼不吭声。

苏眉儿不乐意了,指着他的鼻子小声呵斥道:“你刚才居然装睡?”

要不然,怎的在恰好的时候睁开眼?

炎柳揉着额角,抿着唇没有开口。他方才确实入了眠,若非天一突然靠近,自己也不会猛地惊醒过来。

如果说他对武人的贴近有极高的警惕性,那么为何独独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毫无戒心?

想来,在祈天阁伺候的童子,亦无法轻易接近他。

炎柳皱皱眉,心里有些厌恶这样的特殊。

若果有一天,这小女子要谋害他,可谓轻而易举……

瞥了苏眉儿一眼,炎柳的眸底掠过一丝阴冷。

待戒指寻回,是否要将此人除去?

只是这一抬头,瞅见她叉着腰,一副小猫炸毛的模样,咬牙切齿地瞪着自己,炎柳不由自主地笑开了。

苏眉儿知道对面这人相貌极好,只是甚少展颜。

冷若冰霜,即便是疏离的浅笑,也从未抵达眼底。嘴角微勾,更像是讥嘲与讽刺。偶尔噙着一分慵懒,却更显森冷。

如今这一笑,俊秀无双的容颜似是缓缓舒展开来。

眉若远山,笑如莲。

仿佛一潭平静的池水中,荡漾着丝丝涟漪。

她呆了呆,尴尬地撇开了脸。长久的将目光投注在炎柳身上,是为不敬,且有亵渎之意。

炎柳倒是不甚介意,看过他容貌的人,无一不露出惊艳,甚至是贪婪之色,又或是想要抢占之色。

只是苏眉儿刚才的眼神清透明亮,目光带着一分欣赏两分惊诧。大大方方,毫不掩饰,反而令他心底流露出一丝欢喜。

念及此,炎柳唇边的笑意不由更深了。

他只身肩负起祈天阁阁主之位已经数年之久,并非初出茅庐的小子了。见着一个妙龄女子的专注眼神,竟然深感愉悦,实在越活越回去了……

“刚刚的确睡着了,只是被那护院吵醒。”炎柳懒洋洋地挑起眉,丝毫不见之前的醉意。

苏眉儿撇撇嘴,看着他显然不信,甚至开始怀疑这人之前莫不是还装醉?

不管如何,她是不愿继续跟他同居一室,主动地问道:“天一和天二的房间在隔壁院落,待会便去探一探?”

赶紧找到戒指,就能摆脱炎柳,苏眉儿恨不得立马飞去隔壁瞧瞧。

谁知炎柳丝毫不紧张,睇着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今晚我才住进来,隔壁就失窃,会不会太巧合了?”

苏眉儿皱着脸,不得不承认,他说得的确有理。

抱起一床被褥,她慢吞吞地往角落的软榻上挪。

炎柳眼看着她躺下,把被褥一裹,只能看见露出的一点脑袋,不过略略挑眉,心安理得地占领了整个宽大的床榻。

以往在阁里,不知多少美貌的女子想要爬上他的床,被自己丝毫不怜惜地踹了出去。

如今,这小女子倒是不识趣……

美人是如何炼成的

宽敞的马车内,苏眉儿低着头,偷偷往对面一瞄。

本以为此次出府,也就天一随行,不想任云居然一道来了。与任恒美其名曰,带苏先知到桃源镇四处瞧瞧。

她微微蹙起眉,心里万分不愿意。

这回出来,实在是思念爹娘。苏眉儿揣着怀里份量不少的碎银,打算找个理由送出去。

毕竟爹娘苦了半辈子,最后却落得那般凄惨下场,让她心里着实难过。倒不如在之前,让两人能过上好日子……

可是有任云跟着,苏眉儿绷紧着神经,心下担忧。

这位任三爷是在数月后才救了爹,才与他们第一次相见。若是此刻提早了,会不会改变往后的命数?

即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亦不得不心焦。

苏眉儿往外一瞅,急忙喊道:“停车——”

驾车的天一回头看向任云,见他略略颔首,这才收紧了缰绳,将马车停下。

她推门就要下车,任三公子抬手拦住,不解道:“苏先生,此乃镇上的市集。”

言下之意,离苏眉儿先前所说的地方稍有出入,究竟意欲何为?

她撇撇嘴,扯了下身上这件灰白的袍子,无奈道:“任公子,这一身实在不适合,我去去就回。”

苏眉儿往前面一指,正是一间店面不小的成衣铺。

看出她的急切,任云没有再度阻拦,沉默地坐在原处,随手翻开了一旁的书册,显然是静候的姿态。

苏眉儿眨眨眼,欢快地跳下车。瞥见几个路人诧异的神色,连忙板起脸,收敛了神色,有模有样地慢慢走入成衣铺里。

掌柜一瞧她身上的灰袍,即便在大街上毫不起眼,毕竟是内行,一眼就能看出料子不凡,非富即贵,连忙摆起笑脸迎了上来。

苏眉儿眯着眼,漫不经心地在四周看了看,似是没有看到合意的,摸着胡子道:“掌柜的,就没有别的好货色?老夫的孙女待会就来,大姑娘的衣裙可不能马虎。”

“是,客官说得有理。”掌柜笑得眯起眼,想象到今天定是一门大生意,躬身将她迎入内间,把店里的好衣裳一一呈上:“不知客官的孙女喜欢什么颜色和样式?小的这里不敢说是桃源镇最大的铺面,却也是数一数二的。”

苏眉儿满意地点点头,指着里头一件桃红色的成衣,眼底掠过几分欢喜。

掌柜的早就成了人精,转身就把衣裙递了上来,笑眯眯地赞道:“客官好眼色,这是新到的绸缎料子。袖子与衣襟上的金色绣线花纹,全是镇上最好的绣娘费了三日三夜才赶起来的。小的可以说,镇上就只得这一件,奇货可居。”

苏眉儿被说得心动了,掌心抚上这漂亮的衣裙,质感柔滑,透着一股子的微凉。袖边与领口皆绣着木槿花,淡雅精致。

她长这么大,从来都是穿着东家西家舍下的旧衣。即便女红再厉害,也只能稍稍修改,合身也便罢了,何曾会讲究式样与美观?

哪有女子不爱美,可是家境贫苦,又时常干着粗活。能日日饱餐已是不易,即使再喜欢,如何会买下这样中看不中用的衣裙?

苏眉儿收回手,念及怀里的钱袋,迟疑着小声询问:“这衣服还可以,怎么卖?”

掌柜的见她的脸色有点白,仿佛不太满意,却又不至于厌恶,有点拿捏不住,生怕跑了个大客户。思前想后,伸手比了三个指头。

苏眉儿长长地吁了口气,喜形于色:“三两银?”

若是以前,足够她跟表叔吃上半个月有余,的确是贵了。可是钱袋沉甸甸的,她不由心动。

掌柜的笑着摇头:“客官,这可是少有的云缎,小的看您喜欢,这才给了最低的价钱。若是平常,就不止这个数了。”

“一口价,三十两银。”

闻言,苏眉儿撇开脸,郁闷不已。

钱袋里正好三十两,她不得不怀疑,这掌柜有一对利眼,一下就瞧出来了。要不然,价钱如何能这般精准?

“细细看来,这衣裙太艳,怕是不合适。”苏眉儿淡定地转开视线,实则心疼不已。也罢,银子是留给爹娘的,待往后有了闲钱,再作打算便是了……

掌柜原先眉开眼笑,这一听转眼便焉了。

苏眉儿左瞧右看,最后挑了一件不到一两银的粗布棉衣,掌柜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掌柜,这里可是有换衣的地儿?”无视他越发冷淡的神色,苏眉儿拾起棉衣低声一问。

“后院有两间旧屋,客官自便罢。”掌柜瞅了一眼,暗地里碎了一口。这人一身光鲜,竟然如此抠门!

说是旧屋,实则上不过是摆放杂物之处。不但脏乱,还有一股子的异味。幸好门窗还严实,苏眉儿也便不太介怀,手脚利落地换上了棉衣。

浅灰色的袍子,不但耐磨,还耐脏。

她瞅着满意,把先前的衣袍塞入小包袱里,推门便要出去。

方才苏眉儿瞥见角落的一道小门,若是从那里离开,定是神不知鬼不觉,自己便能独自一人好好跟爹娘聚上一聚。

她唇边噙着笑,满心欢喜。

却在望见门外的硕长身影时,生生顿住了脚步。

苏眉儿僵了脸,干笑道:“任公子怎么过来了?有事让天一代劳便可,此处杂乱,若是污了三爷这身新衣……”

不待她说完,任云沉着脸,转身便走:“苏姑娘,随我来。”

苏眉儿磨磨蹭蹭地跟在后头,天一就在旁边,她又怎能跑得了?

她正懊恼着,瞅见不远处候着的掌柜一脸菜色,看几人走来,点头哈腰,满面堆着笑:“不知三少爷前来,有失远迎。”

不经意瞄见苏眉儿身上的棉袍,掌柜的面色骤然一白。刚才的老叟早已走得无影无踪,想必这便是那人的孙女。没想到,居然跟任家三少熟识。

他两眼一黑,满脸惊惶:“小的不知是三少的人,稍有怠慢,还请见谅!”

苏眉儿皱起眉头,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反观任云,原先的面无表情,此时缓缓一松,露出一丝浅淡疏远的微笑:“掌柜言重了,只是下次苏姑娘再来,你便直接记在我的账上。”

“是,三少。”掌柜毕恭毕敬地应下,领着几人上了二楼。

房间干净明亮,古朴的屏风隔开前后两室。一侧有供人小憩的软榻,墙角袅袅白烟,一阵清淡的熏香萦绕,令人浑身舒畅。

与刚刚楼下杂乱的旧屋简直一个天,一个地,截然不同。

苏眉儿晓得,这才是平日给大家闺秀,又或是公子哥儿换衣的地方。

任云接过天一递来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鲜艳的桃红霎时映入眸中,苏眉儿呼吸一紧,胸口有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

她定了定神,垂眸道:“任三爷,无功不受禄……”

苏眉儿晓得自己穷,却更明白,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道理。若这时收下了,便表明自己往后不管什么事,都要以任云为尊。

即便是杀人越货的事,她想要拒绝,怕也拒绝不得了。

任云挥挥手,天一与掌柜悄声退了出去。

他上前一步,笑容越发柔软:“苏姑娘多虑了,入府后在下尚未能尽地主之谊,这件衣裙不过是区区薄礼。”

“再说,苏姑娘待会不是要见重要的人?若是穿得体面,对方怕也是欢喜的。”

不得不说,这位任三公子一下子便刺中了她的软肋。

苏眉儿低下头,她最想要的,便是穿得光鲜,站在爹娘的面前。无声地告诉两人,他们的女儿过得很好……

即使十年前的今日,爹娘认不出她。而在他们身边,也有另一个年幼乖巧的眉儿在尽孝。

或许,苏眉儿只想圆了自己一个心愿。

毕竟,娘亲去世前,最不放心的便是她了……

果然人靠衣装,这新衣裙穿上身,苏眉儿只觉浑身神清气爽。在铜镜前一照,活脱脱一个大家小姐。想必任谁看了,也不会认出她只是个在巷尾辛苦劳作的贫苦孤女。

她转过身,匆匆从屏风后走出,学着闺中小姐,盈盈下拜:“奴家多谢任三公子了。”

除掉豆油,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浅浅笑意,眉眼微微挑起。清丽的面容,不经意的妩媚,令任云略显吃惊。

虽然在当初破庙里,他曾看见过苏眉儿的真容。只是那日正值傍晚,天色渐暗,他并未留心,匆匆一瞥便抛诸脑后。

后来入了任府,苏眉儿终日抹上豆油,贴着胡须遮掩了半张脸,根本看不清真面目。

如今一看,明艳的桃红衣裙,勾勒出盈盈纤腰。在任府好吃好睡,脸色红润。衬着她无垢的愉悦笑容,让人许久移不开视线。

似是一块原石经过了稍微的打磨,显露出丝丝光彩。

难怪炎柳会对她另眼相看,见惯了大鱼大肉,这般清淡小菜亦是别有一番风味。

虽有些粗鄙,却不失可爱;有些贪财,却不市侩;有些单纯,却并非无知之徒……

这样的女子,这样的性情,确实难能可贵……

“任公子?”久久未听到他的回应,苏眉儿犹豫着上前,轻轻唤道。

任云回过神,左右端详,总觉得缺了什么。片刻后,自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簪,抬手轻巧地插入她挽起的发间。

苏眉儿连连摆手,推脱道:“如此贵重的东西,使不得。”

“一支小小的玉簪而已,不妨事。”任云目光一柔,莹白的簪子简朴大方,与她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眸倒是相得应称。

不知为何,任家三少的心里,骤然掠过“如玉女子”四字。

仿佛是在漆黑夜里的一盏明灯,让人如何能轻易放手?

见家长

熟悉的院门就在数丈之外,苏眉儿顿住脚步,心里陡然间升起几分胆怯。

细细又整理了自己的装束,干净洁净,落落大方。她稳稳心神,转头看着身侧的任云,欲言又止。

该如何开口劝阻此人随她进家门?

任三公子倒是一脸闲适,硕长的身影,优雅的举止,站在这阴暗的巷尾,仍是说不出的风度翩翩,丝毫没有半点不适。

苏眉儿绞尽脑汁,低声劝道:“天一未有伺候在侧,此处污秽,鱼龙混杂,任公子还请回马车稍候为好。”

“无妨,”任云淡淡应道,眸中掠过一丝戏谑:“苏姑娘以为,没了护院在侧,在下便毫无招架之力?”

“不是,只是以防万一……”苏眉儿一时语塞,喃喃说着,被任三公子打断了。

“出府已久,不免令爹担忧。”

苏眉儿明白他的意思,离府太久,怕是要令任恒生疑。

她咬咬牙,提着裙摆抬脚就走。

一草一木,皆在她梦中回想过千百遍。

院落虽小,还有些破败,却被娘亲一双巧手收拾得整齐舒适。矮屋是爹亲手搭起来的,费了约莫半个月的时间。

苏眉儿还记得墙角缺了一小块,是她儿时调皮,不留神剥掉的。院墙的篱笆也给她拆了一些,为的是偷偷溜出去玩儿。

以前总觉得瞒住了爹娘,心生得意,实际上两人早已知晓。只是眉儿不外乎在附近耍玩,也便装作不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想来,衣摆时常弄得满是泥巴,脏兮兮的又怎能瞒得住人?

苏眉儿念及以往,目光越发柔软,唇边慢慢扬起一丝温暖的弧度。

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自包袱里取出一块面纱。

这才掩了容貌,屋内一人听到声响出了来,瞅见一身光鲜的两人,显然吃了一惊。

望着那身形瘦削,面色蜡黄的妇人,苏眉儿禁不住双眼微湿。

那是娘亲,去世多年的娘亲……

她仍记得那双粗糙的手将自己照顾得面面俱到,喜欢温柔地拍拍自己的脑袋;仍记得那张包含风霜的脸容,在自己跟前总是噙着笑意;仍记得那双慈祥的眼眸,深深地看着自己,带着浓浓的欣慰与满足……

一个眉目清秀的汉子从里屋走出,皮肤黝黑,有着庄稼人的粗壮,眼底带着不解,迎面而来。

苏眉儿眨眨眼,想要把将眼眶要溢出的湿润压下去。

爹去得早,自己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八岁那年。

面容早已模糊,苏眉儿只记得爹爹宽阔厚实的肩背,以及一双强壮的手臂。

如今一看,想起娘亲常常望着自己发呆。

难怪,原来她与爹爹有四五分相似……

“两位贵人,不知来此地究竟是……”苏慕局促地搓着手,几代人都过得穷苦,哪里见过这般富贵之人,难免不自在。

任云侧头瞥向身旁的人,眼尖地瞅见她眸中的盈盈水光,心下略显诧异。

苏眉儿平复思绪,稍显热络地道:“苏叔叔,数年未见,不记得萍儿了?”

她来之前已经想好了以什么样的身份站在这熟悉的院落之中,若承认自己是苏眉儿,又如何能让人信服?倒不如换上个远方亲戚的名头。

来往极少,又绝不会穿帮。

思前想后,一位同姓叔伯的女儿最为合适。

这位叔伯早年离乡背井,为的是不再过这样贫苦的生活,满怀希翼地出外闯一番名堂。

当初家中长辈自是一再劝阻,最后见他性子拗,又去意已决,便早早断绝了来往。

之后十数年没有任何消息,有人隐约在大城镇见到相似的达官贵人。便叹息着这叔伯平步青云,风光无限,话语中尽是羡慕与没有同行的懊悔。

只是,苏眉儿在近两年才偶然得知。那位叔伯带着妻儿离开桃源镇,不到三个月,却在郊外遇上强盗。一家三口尽数被杀,仅剩的钱财也被一扫而空。

若非官府后来剿灭这强盗的老巢,翻出刻有叔伯名字的颈牌,家中长辈还一直以为他这是忘了本,不愿归乡……

“萍儿?”

苏眉儿见爹爹略略思索,回想起来,一脸惊讶。

一个离去数年的叔伯女儿突然前来,不得不让人疑惑。

“四叔的身子可还健壮?离乡这么久,是打算回来了?”苏慕倒了粗劣的茶水,神色稍缓,却仍是忐忑:“家中只有这点旧茶,味道还可……”

不等他说完,苏眉儿微微掀起面纱,将杯里的茶水一口饮尽,笑道:“正好解渴,这茶是新是旧又何妨?”

听她这么说,汉子松了口气,笑容愈发憨厚。

“爹年岁不小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几年来奔波劳碌,落下不少病根。卧榻之时,念及家乡,甚为想念,这便让我前来问候一番。”

家里的亲属走得走,散得散,留在桃源镇的已经不多了。她这样寻上门,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由始至终苏眉儿都低着头,这话越编越是顺口,却是不敢对上爹爹的目光。

苏慕读的书不多,仅能认得几个字,却从小教她不能打妄语骗人。

可惜,之前为了钱财,之后又为了掩饰身份,苏眉儿脱口而出的谎话越来越多。像是滚雪球那般,无法休止。

她说得心虚,余光瞥见身侧似笑非笑的任云,面色愈发尴尬。

迅速从怀里把捂热的钱袋掏出,往桌上一放,苏眉儿望着目瞪口呆的爹娘,笑道:“这是爹的一点心意,苏叔叔多买几亩地,把霖儿赎回来,再给小眉留点嫁妆总是好的。”

苏慕辛劳几十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银两。

他吞了吞唾沫,惊慌地推托道:“使不得,四叔身子弱缺不得钱,怎好还让他破费?”

“爹也只是想圆个心愿,苏叔叔不必介怀,安心地收下罢。”不等他回应,苏眉儿起身告辞:“苏叔叔,婶婶,保重了。”

快步出了屋,她还能望见盯着桌上的钱袋呆住的爹爹。心想着圆了愿,自己终究是放下了心头大石。

院门外,一个小女娃好奇地盯着他们,朝任云露出羞涩的笑脸。

苏眉儿看着十年前的自己,越发觉得不真实。

即将擦身而过时,她禁不住伸手想要摸摸女童的黑发。

只是,指尖却生生从女童身上穿了过去,碰触不得……

她吓得连忙收回手,女童似是无知无感,蹦蹦跳跳地跑入屋里,软声唤着爹娘。

“怎么了?”回头见她没有跟上,任云停下脚步,淡声一问。

“……我这就来,”苏眉儿垂下头,手掌渐渐握成拳。刚刚那女童的眸里,从头到尾,只有任云的身影。

触不到,碰不了,她早该明白的。

至此至终,自己都不是该存在于此世之人……

车厢内一片静谧,苏眉儿神色沮丧,蜷着双腿缩在角落,皱着眉头不吱声。

任云看着这样的她,半晌轻声问道:“方才的真是你的亲属?”

“对,”这一点无需隐瞒,苏眉儿的下巴搁在膝头上,毫不犹豫地答道。

“平日见苏姑娘节俭,原来为的是此时增财?”

任三公子的话令她脸颊飘起一朵红晕,自己从天一那里讹诈回来的银子数目不少,又把任恒给的赏银藏得严实,就怕被人偷了去。

如今他这一提,苏眉儿倒觉得她在任府大肆敛财,还抠门得紧,着实有点说不过去。

任云将手中的书册往旁边一放,略略蹙起眉:“在下知晓苏姑娘一片善心,只是这五十两银一赠,惹来的事端却只多不少。”

苏眉儿一怔,惊诧地望向他:“任三公子此话何意?莫非是我们的财露了白,给他们招来小贼之流?”

“偷儿并非最可怕的,方才在下露了脸,镇上的宵小看在任家的面上不会擅动他们。”

任云双眸微微眯起,若有所思。

只是外贼易防,其它的就未必了……

原来他方才执意跟随,为的是如此,任云这般替她着想,苏眉儿不禁满怀感激。

她想起那一日这个人亦是从天而降,背着伤重的爹爹送回来,还把一袋碎银赠与他们。

苏眉儿眨眨眼,骤然回忆起那天的任云满身鲜血,却不止是爹爹的……

迟疑了片刻,盯着他好一会,她才慢吞吞地开口:“任三公子印堂发黑,近日定会有血光之灾,最好鲜少出门,或是多带几个武功高强的护院。”

斟酌了一下,苏眉儿还是说了:“尤其是要注意街头小巷……”

若他没有去巷尾,岂不是无法碰到爹爹再救下了他?

她纠结着,又道:“也不是不能去,只是要多加小心。”

苏眉儿的话颠颠倒倒的,若是常人,只怕嗤之以鼻,不再理会。

可是她每说必中,任云却不得不信。

目光微闪,他笑着应下了:“有劳苏姑娘费心,可否告知具体的时日?”

睇着她闪烁的目光,任云不知为何,便是猜出苏眉儿定是晓得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却不愿说出。

究竟是什么让她刻意隐瞒,他更是好奇。

实际上,苏眉儿记得何年何月发生,当时年幼,却记不清是哪一天。她提早给爹娘送上银两,也是堤防着此事,免得爹爹在重伤之际,因为缺了银两而延误了救治……

眼前这位算得上是自己家里的大恩人,苏眉儿亦不愿胡乱开口,只模棱两可道:“奴家能力不足,仅能猜度出几分。”

“如此,是在下为难姑娘了。”见她确实不知,亦不像是作假,任云体贴地不再追问。

只是,眼底隐隐掠过一丝复杂之色。

若此女为他所用还可,若投靠他人,恐怕后患无穷……

送衣

苏眉儿原想寻一个隐秘的地方换回装束,却被任云阻下了:“方才接获爹爹的急召,事情紧急,得先回任府。”

瞅着她一身桃红衣裙,苏眉儿纳闷道:“奴家这样回去,会不会让家主生疑?”

任云笑了笑,并未作答。

实际上,苏眉儿乔装打扮,府中除了不屑于她的任峰,包括任恒、炎柳在内的人早已知晓。

反正起初让她装成老叟的模样,为的是取信于任恒。毕竟一个年轻的姑娘家,若说是先知,不免令人心存疑惑。

几番下来,苏眉儿的能力显露,想必任恒也不介意这人是老头还是女子了……

思及此,任云微笑提醒道:“在下昨日跟爹坦言了苏姑娘的身份,之前所为情非得已。爹亦深表理解,又正逢有人要对姑娘不利,恢复女儿身更为妥当。”

闻言,苏眉儿皱着脸,心下腹诽:这话早该出府的时候提起的,要不然她也不必费心寻地方换衣,还白受了冷眼……

她抿了抿唇,估计任三公子贵人事忙,这才忘了说。

不过话说回来,为了安危着想,之前自己是女扮男装,而今却又男扮女装了?

苏眉儿纠结了一会,马车已在任府门前停下。

任云率先下去,从容地朝她伸了手。

迟疑一瞬,苏眉儿终究是握上了他的掌心。如果是平日,直截了当地跳下车便可,只是此刻穿着漂亮的衣裙,让人也情不自禁要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

这才落地,她便见任峰颇为灰头灰脸地出了来,满脸不悦。

苏眉儿略显诧异,这任府之中居然有人敢忤逆任峰么?

这位大少爷仍是一身的锦衣华服,手上紧紧握着一柄纸扇,咬牙切齿的模样似是再用上一分力,这扇子便要应声而断。

任峰冷淡地扫向府前几人,目光一顿,落在了那桃红的身影上。神色微缓,恢复了往日的风流倜傥,大步上前:“三弟,不知这位姑娘是?”

苏眉儿未曾想到换上女装的自己竟然会惹来任家大公子的注意,眨巴着眼,仿佛怯懦般往任云身后一退。实际上,是担心这位大少一下扯去她脸上的面纱。

她不能确定,若果这面容一现,任峰是否会认出自己。

可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苏眉儿不能不小心为上。

“大哥,这是苏先生的孙女眉儿姑娘。”任云噙着浅笑,任峰有多少年没有唤自己一声“三弟”了?

果真美色在前,往日的恩怨也便要抛在一边了。

“原来是苏姑娘,幸会。”任恒没料到那邋遢的老头儿居然有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孙女,眼神始终没有从苏眉儿身上移开:“苏先生怎么的不在,却让姑娘只身前来?”

苏眉儿调整了声线,悄悄睨了任云一眼,无奈地接口道:“爷爷有要事先回山上去了,只是先前答应了任家家主,不好就此甩手不管,便让奴家暂且替代他。”

“原来如此,有劳苏先生费心了。”任峰睇着她,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只觉眼前的美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仿佛能滴出水来,妩媚动人。

视线禁不住在苏眉儿的脸容上停留,不知这面纱底下的相貌该是如何的出色?

任峰的目光让她忍不住后背一寒,仿若是毒蛇盯上了的猎物,令人浑身不自在。

任云略略侧过身,挡住了他大半的视线:“大哥这是要出府么?”

并未理会任三公子的话,任峰再度跨前一步,手中的纸扇一伸,挑起苏眉儿的下颚,眯起眼笑意更甚:“风和日丽,苏姑娘不若与在下一同出外游玩?桃源镇虽小,城郊景色却是一等一的好……”

苏眉儿蹙起眉,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任峰却又逼近一寸。

郊外荒凉,此人邀她出行,分明是想要占自己便宜。

任云再三强调是“苏先知”的孙女,为任府的贵客,任峰视而不见,还起了坏心思。

显然家主任恒对其的纵容,让他有恃无恐到什么样的地步。

任云作为府中的三公子,不好跟任峰撕破脸。

苏眉儿心下恼火,正要开口发难,却见任峰骤然连退几步,面色霎时惨白异常。

她只觉眼前一花,鲜艳的红影一闪,自己便被人圈在了怀里。

抬头瞅见那人眼下殷红的朱砂痣,苏眉儿登时身子僵直,不敢吱声了。

“阁主,你为何突然出手伤人?”任峰拭去嘴角的一丝血红,面无血色地低喝道。

炎柳揽在怀里的人,装扮一新,与先前的老头装束截然不同,不由挑了挑眉:“任大公子恣意轻薄我的人,方才不过是区区小惩罢了。看来先前的事,并未让大公子心存悔意。”

任峰稳住身形,听罢心下恼怒,却也惊诧不已:“此乃苏先知的孙女,刚刚抵达,又如何跟阁主扯上关系?阁主虽为任府贵客,还请不要信口开河。”

他的目光来回在苏眉儿和炎柳身上打转,心里狐疑这两人何时相识?

苏老头的孙女?

炎柳唇角一翘,看向臂弯中眨着眼不吭声的人儿。

也只有她,才想出这么蹩脚的身份……

“任大公子,我以前见过谁,又与谁认识,难不成还要跟你一一禀报?”

胆敢质问祈天阁的后果,只有一个!

任峰的脸色越发苍白,任云怕事态严重,命管家前来,迅速把大公子扶了进去看郎中。

刚才炎柳轻轻一挥袖,任峰不曾事先警觉。即便知晓,以他的功力,要抵挡住这一下亦是不易。

如今显然是受了颇重的内伤,炎柳亦不愿在任府把事情搞砸,只稍稍使上一分的力度。

若是把人弄死了,就不好跟任恒交代了……

“出去了大半天,原来是换身漂亮的衣裳,好勾搭人?”见任峰与管家远去,炎柳放开了苏眉儿,不悦地皱起眉。

看看这桃红的衣裙,多么的俗气;看看这挽起的长发,那白玉簪一瞧就像是不知在哪个地摊弄来的便宜货;看看这面纱,布料粗劣,颜色深谙,跟这身一点都不相衬……

炎柳越看越不顺眼,就不明白刚刚她下车时匆忙一瞥,怎的会觉得这苏眉儿美若天仙,让他的目光迟迟移不开去?

“赶紧把这一身换了,如此花哨,实在不堪入目。”

他伸手拎着苏眉儿的领口,转身就往府内走。

回到房内,炎柳扭头却见她泪汪汪的,低头看着身上的衣裙蹙起眉。

“……怎么了?”他愣了愣,小声问道。

苏眉儿瞅着这身漂亮的衣裙,看得久了,确实觉得自己并不适合这身装束。

一个在阴暗的小巷长大的,想要装扮成身份高贵的大家闺秀,犹如是跳梁小丑。

炎柳的话,就像是当头一棒,让苏眉儿从美梦中惊醒过来。

她耷拉着脑袋,对这身衣服有些不舍。毕竟任云花了大钱买来的,就这样压在箱底,不免浪费。

若是一直穿着,苏眉儿担心自己会深陷其中,想会去索要一些不是她的身份能得到的东西……

她转头看向炎柳,轻声问道:“阁主真的觉得我穿着这身很不相配?”

见苏眉儿的神色难过,在祈天阁杀伐决断毫不犹豫的阁主迟疑了片刻,支吾道:“就是太艳丽了,其它还好……”

炎柳撇开脸,不明白向来说一不二的自己居然会反口,面色当下不好看了。

苏眉儿一怔,微微笑开了:“不妨事,阁主不必出言安慰,奴家明白的。”

明白什么,连他自己都不太明白……

炎柳眉头一蹙,心下有点不是滋味。

苏眉儿在房内走了一转,苦恼道:“这房里只有老头的棉袍,虽然合身,可是……”

如今她变成女儿身,若果换上老叟的衣服,实在太奇怪了。

炎柳眉目一挑,张扬地抚掌而笑:“这有何难,只要我……”

一声令下,多少衣裙不是随手就来?

不待他说完,门外一道恭谨的声音传来:“苏姑娘,属下奉任三公子的吩咐,送来了几件当季的衣裳。”

听出是天一,苏眉儿立马开门将他迎了进来。

说是几件,却是两名仆役抬进的一大箱子的衣裳,看得她目瞪口呆。

等几人退出了院外,苏眉儿扑了上去,把箱子打开,瞅见各式各样的衣裙,笑得嘴角快要咧到耳边去,笑嘻嘻地就几乎要找不着北。

炎柳眼皮一抬,漫不经心地瞄了几眼。

箱子里的衣裙,大多数皆是鲜艳非常的颜色。深红的、粉红的、桃红的,让他不屑地撇撇嘴。

一箱子的大红,难不成还想让她像巷尾的春花宛的人,穿得花枝招展的好开门接客?

炎柳心里冷笑,这任云在府内的地位一般,看似并不出色,这讨好姑娘的心思倒是掌握得十成十。

瞧苏眉儿愉悦的模样,就知道有多喜欢这些在他看来并不怎样的艳俗衣裳……

“这些衣裙是在下匆忙让人准备的,苏姑娘若是不合意,尽管开口便可。”傍晚时分,任云前来,淡笑着有此一问。

苏眉儿用力点头,面上洋溢的笑意始终未曾褪下:“让任公子破费了,奴家过意不去。”

“无妨,任家底下的成衣铺有不少积下的衣裙。在下估摸着苏姑娘会合身,这便让人送来。还请苏姑娘不嫌这些衣裳曾在屋内沾了尘,染了不少味儿。”

任云的话,让苏眉儿原先受宠若惊的心缓缓平复,含笑福了福身道:“公子言重了……”

“既然苏姑娘住入这里,只好请阁主移居别处了。”他朝苏眉儿点点头,转向了炎柳,儒雅一笑。

炎柳皱起眉,之前这小女子尚未暴露身份,两人同居一室也就罢了,如今众所周知却是于礼不合。

不得已,他只能在入夜前搬出了这房间……

物归原主

炎柳确实搬出了苏眉儿的房间,却并没有离开任云的院落。

不知是为了避嫌,还是其它,他挑的房间便在原先的不远处,与天一与天二住处紧挨着。

意欲何为,苏眉儿不用想也明白。确实这么多天了,仍未能找到戒指,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还有几分心虚。

虽说自己救了炎柳,理应收取点报酬,只是不曾想到,那戒指对他会如此重要。

苏眉儿的确有点贪财,却还不至于因而蒙昧了良心,暗地里寻思着找个理由到天一的房间走走,说不定有意外的收获。

六夫人如倩破天荒的到任云的院落来寻苏眉儿,让后者颇为受宠若惊。

看如倩婀娜多姿的身影漫步走进房间,即便是身为女子的她也不由看得目不转睛。

察觉到自己的视线长久地落在别人身上,苏眉儿脸颊微红,幸好戴着面纱,并未显露出来。她收拾心情,忙请如倩落座,拘束地道:“如夫人怎么来了?”

如倩掩唇一笑,娇滴滴的声线响起:“府中女眷不多,老爷担心苏姑娘住不惯,让我过来瞧瞧,看都缺些什么。”

苏眉儿连忙摆手道:“任公子安排十分妥当,奴家多谢任老爷和如夫人的关心。”

“苏姑娘客气了,你是任府的贵客,理当奉为上宾。若有事,不妨派人去主屋寻我。”

说罢,如倩眉眼一弯,悄声道:“毕竟有些女儿家的琐碎事,不好跟任三公子提起,不是么?”

苏眉儿连连道谢,起身送了如倩出去,不知为何,终于是浅浅地松了口气。

这位六夫人如她想象中那般柔顺温婉,丝毫想象不出往后会做出那般大逆不道之事。

或许,正是因为如倩的隐忍,面上总是挂着妥当的笑容,反倒让人看不清她真实的心思……

这事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苏眉儿却灵机一动,借此找到了由头,颇为狐假虎威地去了天一的住处。

忠心的护院板着脸迎了她进去,瞧见苏眉儿左左右右地端详,心底陡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果然,她扭过头,指着窗外微微笑道:“这里的风景真不错,看起来比奴家那边还要出色不少。”

两人的房间并排,窗棂又是在同一面,天一嘴角微抽,实在想象不到相同的景色又如何会在不同的窗口截然不一样。

秉着极好的修养,他压下心底的一口怨气,毕恭毕敬地道:“苏姑娘若是喜欢,属下这就将房间让出来。”

苏眉儿睨了他一眼,瞧见天一面皮紧绷,要笑不笑的样子颇为恐怖。她心里默默有些歉意,嘴上故作惊讶地道:“这……怎么好意思?”

天一捏紧身侧的拳头,按捺住要挥出的冲动,点头道:“苏姑娘是任府的座上宾,属下理应如此。”

“那……有劳了,”苏眉儿见他答应,可不会跟天一客气。如果再不快些寻出戒指,估计炎柳得琢磨着扒她的皮了。

虽说非常对不住天一,她也是无可奈何。只得暗暗记下,定要在任云面前多多美言,好让这位好心的护院能够多加些月钱,尽快娶回一房如意媳妇。

如果天一知晓,他勉为其难地妥协,换来的是苏眉儿保佑自己发大财,以及极其关心他的终身大事,怕是要更郁闷了……

天一既然搬出,隔壁的天二便不好与苏眉儿比邻而居。

她站在院内,看着自己房间旁边的一片空房,心底隐隐有些得意。

既然如倩亲自驾临,又带着任恒的口谕,对她颇为看重,自是不会有人敢忤逆。

苏眉儿卷起衣袖,如今无人打扰,正是翻找戒指的好时机。

大步踏入天一的房间,她之前把要打扫的婢女赶了出去,说是喜欢自己动手。

而今,苏眉儿却禁不住后悔。

天一兴许鲜少留在房间,毕竟从早到晚都要跟在任云的身边做事,偶尔还得夜不归宿,或是候在任三公子的门外。

这房间说不上脏乱,却也沾了不少尘土。

苏眉儿指尖在桌上一扫,黑乎乎的一片,不由叹了口气。

这屋子,确定是人住的?

打扫是小,找东西是大。她弯下腰,趴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把各处角落都查看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又打开了所有的柜子,将东西一并翻了出来。

苏眉儿腰酸背痛地站起身,瞅见屋内的凌乱,愁眉苦脸。

她伸手抓抓头,长发因为方才的忙乱而松散开了,这一动,头上的玉簪落了下来,吓得其急忙接住,险些摔在了地上。

这东西不说是任云所赠,若是碎了,自己压根赔不起的。

苏眉儿小心翼翼地把玉簪放在窗棂前的木桌上,打算重新把屋子再翻一遍。

她就不信,那戒指难不成还长了脚,自己跑了?!

正大半个身子探入床榻底下,苏眉儿忽然听见窗前一声微响,连忙爬出来抬头一看,不想大吃一惊。

一只黑压压的乌鸦正叼着她的玉簪,准备振翅而飞。

她怎容许这畜生带着自己的簪子从窗口溜走?

蹑手蹑脚地靠过去,苏眉儿秉着呼吸,猛地发难,往前一扑。

“哎哟——”她急着抢回玉簪,不留神脑门磕在窗棂,一下子撞得头昏目眩。

眼看着乌鸦“呱呱”两声,似是在嘲笑自己,拍着翅膀飞远了,苏眉儿恨得咬牙切齿。

她也顾不上其它,提起裙摆便从窗口爬了出去,看得远处外院的仆役目瞪口呆。

恐怕这些下人第一次见到如此毫无拘束的女子,难听的说,那是粗鄙。

苏眉儿追着乌鸦撒腿就跑,好不容易那只鸟儿在一棵大树上停下。她伸手抱着树干,想着幼时常常爬树,这点高度还难不倒自己。

可是她忘记了这会穿着裙子,腿脚一伸,“撕拉”一响,立马僵住了动作。

苏眉儿低头瞥见裂开的裙摆,连忙缩回腿,皱着脸很是苦恼。

好好的衣裳弄坏了,那玉簪又弄丢了,今儿真是倒霉透顶!

“苏姑娘,你这是?”

听到任云的叫唤,苏眉儿的脸色有点尴尬,摇头道:“任公子,没什么……”

看见她一身狼狈,任云颇为哭笑不得。

粉红的衣裙上沾满了灰,一块一块的,连脸颊亦没有放过。披头散发,上面还挂着蜘蛛丝,真不晓得她方才究竟在做什么,弄得自己这般邋遢。

往下一瞧,看出苏眉儿的遮掩。

任云淡淡一扫,抚额暗暗叹息:“苏姑娘要做什么,只管吩咐天一和天二便可,无需亲自动手。”

若非他前来,苏眉儿恐怕真的就这样穿着裙子爬树,到时候不晓得会弄出什么乱子来。

她摸摸鼻子,无奈道:“任公子送的玉簪被乌鸦叼了去,那畜生在上面,我便想着赶紧拿回来。”

“原来如此,”任云唇边含笑,仰头望向树杈上隐约可见的鸟巢:“乌鸦喜欢晶亮的物事,玉簪莹白,也难为它们会叼回巢里去。”

苏眉儿微微点头,骤然灵光一闪。

那戒指在阳光底下也闪闪发亮,难不成给这乌鸦弄走了?

她越想越觉得如此,见任云撩起衣袍,便要上树,苏眉儿赶忙拦下:“此等小事,还是让仆役来做便可,别污了任公子的衣裳。”

“仆役皆不懂武,怕是要费不少功夫,在下略懂轻功,去去便回。”说罢,任云侧头一笑:“苏姑娘如此着急那玉簪,连喜欢的衣裙亦撕破了,怎好再耽误?”

苏眉儿一怔,心下纠结。

她并非不信任云,只是那戒指对炎柳如此重要,若是被旁人发现他曾丢过,不知还得掀起怎样的轩然□……

扯着他的袖子,苏眉儿皱着眉不晓得如何是好。

“一大早这么热闹,都在做什么?”炎柳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目光在她揪着任云衣袖上的小手一停。

苏眉儿慌忙收回手,扑了上来:“阁主来得正好!”

没想到她骤然变得如此热情,炎柳伸手环上苏眉儿的细腰,唇边多了几分笑意:“才一日不见,眉儿便觉得如隔三秋了?”

此人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苏眉儿瞪了他一眼,小声道:“奴家的东西被乌鸦叼上了树杈,劳烦阁主帮忙……”

炎柳神色不悦,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眉儿当我是什么,能使唤的仆役?”

见他不高兴,又不能当着任云明说,苏眉儿急得一头汗:“阁主误会了,你武功卓越,轻功更是一等一的好。这点小事原不该烦扰阁主,只是此处何人的武艺能比得上你?”

这番话倒不尽是恭维,任云虽会武,却更重文,远不及炎柳的武艺精湛。

他听得心下舒畅,也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足尖一点,轻而易举地跃至树杈之上。

炎柳一眼便瞅见那玉簪,刚拿在手里要下来,便听见苏眉儿扬声提醒道:“阁主,瞧瞧那鸟巢里可有别的东西?这乌鸦怕是叼走了不少物事,物归原主为好。”

闻言,他细细一看,眼底蓦地一喜,从巢里取出那只古朴的戒指。

如此,苏眉儿先前哄着自己上树,又一再阻碍任云帮忙,这番用意炎柳立马明了。

如果被人知道这戒指一失,不知要惹来多少麻烦。虽说她是丢了戒指的罪魁祸首,却也是有情有义,一而再地隐瞒,又四处帮忙找寻。

炎柳垂下眼,迅速把巢里其它的小东西一并收好,轻轻跃下,往苏眉儿的手心一扔。

她低头一看,不禁喜上眉梢。

这乌鸦叼的都是好东西,金色的盘扣,几颗银珠,还有四五个铜板。

苏眉儿干咳两声,朝任云羞赧一笑:“任三公子,这些东西恐怕很难找到失主……”

她一双黑眸亮晶晶的,绚丽夺目。心思全然表现在面上,连贪财都如此坦然,实在可爱至极。

任云微笑颔首:“确实如此,若苏姑娘不介意,这些便都收下罢。”

苏眉儿就等这句话,急急把这些都放进腰上的小荷包,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

瞧着她这没出息的模样,一点小财便喜形于色。炎柳撇撇嘴,袖里抚上那戒指微凉的触感,眼底一柔,亦缓缓笑开了……

乌龙

有了戒指在手,炎柳与任恒的商榷便顺利了不少。

毕竟这位祈天阁的阁主,先前拖拖拉拉,又对细节吹毛求疵,以便拖延时日,让任家家主大为光火,一时间却对炎柳亦无可奈何。

幸好他这两天面带笑容,心情似是不错,这笔生意很快便谈妥了大半,皆大欢喜。

既然已经找到了戒指,房间的打扫就不必亲自动手了。苏眉儿百无聊赖,舒舒服服地躺在院子的软榻上,偶尔抬起眼对着收拾东西的仆役比划几下,甚为惬意。

以前都是别人支使她,难得如今有了使唤别人的机会,她又如何会错过?

倒不是为难,只是苏眉儿冷不丁地开口,让仆役多了几分忙乱。

远远见炎柳满面春风地走来,她支着下巴,随口问道:“阁主跟任家的生意谈成了?”

估计得了不少好处,要不然又如何会这般满面红光?

“小东西找到了,自然要速战速决。”炎柳挑挑眉,任家这池水比他预料中要深,并非久留之地。

“小眉儿之后有什么打算,一直呆在任家骗吃骗喝?”

苏眉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阁主,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奴家这是有真才实学的。”

“先知能力?”在炎柳看来,她或许真的能预测未来的一二事,只是所谓的天命,他从来便不信。

“不管如何,你这能力终究会有衰竭的时候,亦并非是讨喜的才能。”好事也便罢了,若是坏事,却极有可能被迁怒。

即便往日会失败,可是谁又受得了被外人提前告知?

尤其是像任恒这般高傲之人,更是如此。

他的话不无道理,苏眉儿想着那五十两银足够爹爹看郎中,还能跟娘亲过上好日子。

她与十年前的自己终究不能时常相遇,免得被人看出端倪。

或者,真的该离开任家了。

只是,看任恒的样子,恐怕不会那么轻易让她走……

苏眉儿正皱着脸,感觉到手背的温热。

她抬起头,见炎柳伸手握住自己,笑道:“小眉儿,有兴趣到祈天阁作客么?”

闻言,苏眉儿吃了一惊,慢慢皱起眉头。

如果说任家不是个好地方,那么祈天阁估计也差不多……

出了虎穴,又入狼窝,这样的傻事她是不愿做的。

不过要在桃源镇继续当神棍,若是没顺了任家的意,或许会出手打压。到时候,苏眉儿根本不可能再这里继续待下去。

手背一疼,苏眉儿抬起头,见炎柳靠过来,轻轻笑道:“莫非小眉儿对我祈天阁有什么不满,才这般不情愿?”

苏眉儿哭丧着脸,自己还什么话都没说,此人便立马给扣了个大帽子,让她进退不得。

她摸摸鼻子,干笑道:“其实,奴家孤陋寡闻,还真不晓得祈天阁具体都做什么营生?”

虽然在说书先生的口中,这地方赫赫有名,听者每每脸色骤变。只是由此至终,苏眉儿都没能打听出所以然来。

炎柳捏着她的手,无视上面眨眼间出现的几道红痕,神色蓦地冷了下来。敢情这小女子对他毕恭毕敬,还颇为忌惮,原来压根不知道自己是做什么的……

“既然小眉儿不清楚,我这便仔仔细细地跟你说。”

阴森森的声音让苏眉儿打了个寒颤,连连摇头:“阁主若不想说,奴家也不勉强……”

知道得越多,她就越危险,这一点苏眉儿还是知晓的。

显然炎柳不给她置身事外的机会,贴向苏眉儿的耳边,低声道:“只要给钱,祈天阁没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

她被其呼出的热气熏红了耳根,捂着双耳郁闷了:“照阁主这么说,那杀人放火的事也干?”

炎柳退后几分,扬唇一笑:“那就要看对方出的价钱,以及我的心情如何了。”

听罢,苏眉儿又抖了抖,赔笑道:“奴家骗吃骗喝,没什么才干,祈天阁这样厉害的地方也就不去献丑了。”

她只想赚点小钱,不仅给爹娘过上好日子,也让自己有点闲钱买喜欢的小玩意。

杀人放火……

苏眉儿想到自己连杀鸡都腿软手抖,还被灶台的火星烫了好几回。

不管对错,这样的事她是做不来的,也见不得别人做。到时候引起众怒,怕是要小命不保。

看出苏眉儿的犹豫,炎柳心下有些不悦,却难得没有逼着她立刻作决定:“我在这里还有些琐事未了,会在任家再留三日。”

说罢,他缓缓笑了,眼下的朱砂痣透着一股妖艳,声音柔和,却让苏眉儿犹若置于冰天雪地之中。

“这三日是给你考虑的时间,可是,最后我允许的答案只有一个!”

苏眉儿目瞪口呆,看着那殷红的衣袍在眼前一甩,炎柳笑着转身走远。

她倒在软榻上,低低地呻吟一声。

说是给自己考虑,可是只能有一个答案。这三日之期,分明是直接让她收拾包袱准备走……

苏眉儿翻过身,叹了口气。

桃源镇是她出生和成长的地方,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尤其是爹娘还在,自己说什么也是舍不得走的。

只是,一个镇上有同名同姓之人不过平常事。若果容貌越发相像,这事便怪了。

十年前的自己才八岁,脸容尚未长开,如今还看不出来。

再过一两年,苏眉儿便要彻底离开桃源镇,免得被人捉去当作妖怪一把火烧了……

她想得脑袋都要疼了,此时此刻,却连一个能商量的人都寻不到。

苏眉儿趴在软榻上,愈发愁眉苦脸。

炎柳确实说到做到,一连两天没有在她跟前出现。不知是在忙着手头上的事,还是真的给了苏眉儿认真考虑的时间。

不管如何,无人骚扰的日子,她独自一人还是过得轻松惬意的。

任云素来忙碌,带着天一和天二时常出府,甚至偶尔还夜不归宿。

苏眉儿望着院落里一片漆黑,尽管手边有她喜欢的吃食,到了嘴里,也突然感觉到索然无味。

夜色正浓,一弯新月悬挂在空,平添了几分寂寥。

她早早挥退了伺候的婢女,趴在窗前,胸口骤然涌起一股沉闷,寻思着明儿去看看爹娘,以解这几日的思念之苦。

房门蓦地“吱呀”一开,苏眉儿立刻站起身,警惕地转头:“谁?”

“砰”的一声,一人蓦地倒在了门边。

借着朦胧的月色,她看清那人竟然是任云!

他衣衫凌乱,颇为狼狈不堪。月白色的锦袍上沾满了大片的殷红,顺着手臂,滴落在地上。唇边溢出一丝鲜红,惨白着脸,说不出的脆弱。

苏眉儿快步上前,满目震惊。小心翼翼地扶起他,躺在了屋内的软榻上:“任公子?”

她手忙脚乱地从柜里取出简单的伤药,这还是自己当神棍时买下的,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会三番四次的用上。

上一回是炎柳,这次竟然轮到任云?

苏眉儿褪下他的外衫,露出结实的上身。

三两下止了血,再敷上药,她已是满头大汗。

倒了温水递到任云的嘴边,又抱着被褥盖在他的身上,免得今夜着了凉,要不然那真是雪上加霜了。

任云的情况不太好,紧紧阖着眼,早已昏睡过去。

苏眉儿不知道一向跟随在他身边的护院去了哪里,不敢离开,坐在旁边的高椅上守在任云的身边。

她忽然皱起眉,不禁心焦。十年前任三少的确受伤了,却没有此时这般严重。

再就是,爹爹仍旧被人打伤了双腿么?

苏眉儿越想越是担心,起身在房内来回踱步,恨不得立刻出府,去巷尾看看爹娘。

只是……

她顿住脚步,望着榻上伤重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在任家的境况并不好,丢下任云一人,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瞧任恒那冷漠的性子,说不准对他不闻不问。天一和天二不在,任云无人照顾,又不知何时醒来。

罢了,救人就到底,送佛送到西,她就勉为其难地在此等到两位护院回来。

苏眉儿是被冻醒的,房内骤然而起的森冷气息,让她抖了抖,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

首先入目的,便是在门边面色冷若冰霜的炎柳。

墨黑的眸子定定地看了过来,眼底几近压抑不住的怒意,让苏眉儿心里一寒。

她侧头一瞧,对上身旁那双温和的眼眸,只觉头疼欲裂。

昨夜任云高热不退,苏眉儿不断打来井水,湿了帕子敷在他的额上。

折腾了大半宿,总算是凉了下来。

她累得要命,倚着软榻便睡了过去。

只是为何自己如今却横躺在榻上,跟任云肩并肩,几乎是要镶入他的怀中?

任云的外袍满是血,她早早便扔进了床底,此时还赤着上身,只覆了一张薄薄的被褥。

苏眉儿则是衣衫不整,枕在他的手臂上,侧身偎进任云的胸前。

两人同榻而眠,姿势亲昵,任谁看了这情景都很难不想入非非。

苏眉儿面颊微红,来不及套上鞋袜,赤足便跳下了软榻。

她寄住在表叔刘三家,没有下过地,亦不曾走过远路。这双脚虽然比不上大家闺秀的小足,却也是泛着莹白,十只脚趾粉嫩可人。

见两人的目光转向了自己的双腿,苏眉儿尴尬地往桌边缩了缩,试图将自己的小脚板遮住。

“小眉儿不愿跟我走,为的是任家三少?”炎柳双臂抱胸,面色不善。之前倒是没有看出来,这两人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亲近?

“这是误会……”苏眉儿支吾着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便没了下文。

任云坐起身,看向她微微蹙起了眉:“苏姑娘打算离开,难道任府有哪里招待不周的?”

事情忽然变成一团糟,苏眉儿绞尽脑汁,一张巧嘴仍是没有用武之地。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提起裙子便跑了出去:“既然任三公子醒来了,我这就去看看苏叔叔,两位自便……”

敏感地察觉到屋内仿若风雨来的气氛,苏眉儿缩了缩脖子,非常明智地立刻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求亲

“……出去做买卖?”苏眉儿站在家门口,听见自家娘亲的话,愣了好一会。

记得小时候,爹爹苏慕老老实实地耕种家里的几亩田,偶尔帮娘亲磨豆,从不曾听说过出去做生意。

许是她的神色甚为惊诧,丽娘腆着脸搓起了双手,局促道:“多谢四叔的银子,孩子他爹便想着收拾这老房子,再去把寄养在员外家的霖儿赎回来。”

说到这里,她眼底不禁流露出几分难过与激愤:“张员外不知从哪里晓得咱们多了个有钱的亲戚,张口便要一百两才肯把霖儿送回来。”

当初把苏霖送去寄养也是情非得已,苏家只收了五两银子。不是为了卖儿子,而是让家里能度过那段艰难的日子。

没料到那员外居然会狮子张大口,苏眉儿也皱起眉:“他确实过分了,只是我手头上也没有这么多的钱银……”

丽娘急忙摆手,脸色尴尬道:“姨娘不是开口问你要钱,只是管不住这嘴。孩子他爹跟人合伙做小本生意,过些时日便好,萍儿也不必忧心。”

再三询问,娘亲亦不清楚爹爹做得什么营生,苏眉儿也没能打听出所以然来,只好与其道了别,慢悠悠地往任府走去。

远远瞅见任府门前的锦衣公子,她侧身就要躲到树后,却被那人发现了,大步走来。

“任大公子,”苏眉儿无法,只得僵硬地站在原地,干笑着朝他示意道。

却见任峰双眼一亮,她暗道不好,抬手往脸上一抓,不由懊恼。之前急急出府,居然忘记了戴面纱。

任峰原先认不出这位苏先知的孙女,她这一开口,望着那张秀丽的面容,手中的折扇一开,他笑了笑:“能与苏姑娘巧遇,是本公子的荣幸。”

苏眉儿见他的目光粘在自己的身上,像是要穿透这身薄薄的纱裙,不由毛骨悚然,着急地便要进府门去。

任峰即便武艺不精,却也学了几手,迅速抓住了她的手臂,低笑道:“苏姑娘急着去哪里?左右无事,不若跟本公子去满福楼坐坐?”

苏眉儿挣脱不得,感觉到他的手慢慢收紧,指尖轻佻地摩挲着自己露在宽袖外的手腕,霎时浑身起了一片的鸡皮疙瘩。

这人的目的显然而见,在任府门外,竟然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颇为肆无忌惮。

硬拼硬并非良策,苏眉儿的嘴角勉强扯了一分浅笑,垂眸道:“任大公子这眉心暗沉,全身气息虚弱,恐怕近日有祸事降临。”

她说得认真,一双漆黑晶亮的眼眸直直地盯着自己,让任峰心下一跳,只觉头皮发麻,仍是嘴硬道:“鬼神之说,如何能信?想不到苏姑娘也继承了苏先知的衣钵,总算是后继有人了。”

他这厢想扯开话题,苏眉儿却是靠了过来,纤细的手臂搭上了任峰的肩头。

“任大公子,可是觉得最近脚下虚浮,双肩似是压着重物,夜里又睡得不安稳?”

任峰一愣,确实如苏眉儿所说,自己这些时日以来总觉得疲惫,浑身没有力气,还精神精神不济。瞅着她,有了些动摇。

“苏姑娘如此笃定,可是有破解之法?”

小心陪着笑,任峰松开她的手臂,脸上多了一丝讨好。

苏眉儿捏着指头,蹙起眉。片刻后,见任峰急得一头汗,这才慢悠悠地道:“依奴家之见,两月内,任大公子最好不要离开院门一步为好。”

“两个月?”任峰大吃一惊,让日夜出府吃喝耍玩的他乖乖呆在自己的院子里,简直是一种折磨!

“苏姑娘,就没有别的法子?”

苏眉儿抬了抬眼皮,不悦道:“既然任大公子不信奴家,奴家亦无话可说。”

说罢,她冷哼一声,转过身便进了任府,留下任峰苦着脸,神情纠结不已。

回头瞧了一眼,苏眉儿唇角一翘。想到几句话便忽悠住这人,实在是心花怒放。

任峰夜夜笙歌,在勾栏院胡混,这身子自然是虚得紧。即便有些功夫底子,也经不住这样的耗损,当然会脚步虚浮,浑身无力了……

可是这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新管家毕恭毕敬地站在她的身前:“苏姑娘,老爷有请。”

不知任恒为何来寻她,苏眉儿却拒绝不得。

仍旧是上回的主屋,房内却只得任家家主,不见六夫人如倩。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在任恒的颔首下缓缓落座。

新管家奉上热茶,便恭谨地退出了院外,由始至终没有抬头,一举一动小心翼翼。想必上一任总管的惨况,震慑了不少人。

“这是新到的春茶,苏姑娘不妨尝一尝。”任恒神色是少见的温和,却让苏眉儿越发忐忑不安。

“不知家主请奴家过来,所为何事?”实在受不住这些人转弯抹角的话,她索性单刀直入地问起。

“看苏姑娘也是个爽快人,我便不兜圈子了。”任恒低头抿了口热茶,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抚,漫不经心道:“不知苏姑娘与峰儿相处得如何?”

苏眉儿一怔,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起任峰,斟酌地答道:“大公子一表人才,又是任家嫡子,自是人中龙凤。”

恭维的话听得多了,却依旧没有影响任恒的好心情:“峰儿的性情如何,我这个当爹的看得清楚,苏姑娘不免谬赞了。”话锋一转,这位任家家主忽然道:“我能瞧出峰儿对苏姑娘的另眼相看,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闻言,苏眉儿端着杯子的手一抖,险些将热茶泼了。

若是当面数落任峰的不是,不免拂了任恒的面子。可是如果没有拒绝,听家主的意思,还想做一回月老?“奴家出身卑贱,万万不敢高攀任家大少的。”

思索半晌,苏眉儿终归是寻到了一个妥当的理由。

只是任恒显然不吃她这一套,点头道:“苏姑娘能力卓绝,倒是峰儿高攀才是……不知苏姑娘家中都有些什么人?”

她双唇一颤,结结巴巴道:“父母亡故,早已不在人世。可是奴家大小颠沛流离,不像平日的大家闺秀,经常抛头露面,再就是……”

苏眉儿咬着唇,豁出去了:“奴家并非清白之身,怎能误了任大公子?”

任恒听罢,不过睨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道:“任家的人走南往北,什么世面没见过,抛头露面又算得了什么。”

“有些事该说,有些事却不该说,如夫人可是明明白白地看见了苏姑娘手臂上的守宫砂,姑娘又怎能胡言乱语,自毁名声?”

那天如倩突然拜访,原来为的是看清她的守宫砂。

苏眉儿一时语塞,在这个老狐狸前,根本无计可施。

她不愿就此受人摆布,一辈子被困在任府之中,不管不顾冲口而出:“任老爷,奴家已经答应阁主,明日便随他回祈天阁。”

“炎阁主?”任恒双眼一眯,眸底一道凌厉的精光转眼即逝:“苏姑娘可知,祈天阁是什么地方?跟着阁主回去,又代表了什么?”

苏眉儿见他似是动摇,连连点头:“奴家当然是晓得的……”

看着她似懂非懂的模样,任恒嘴角的笑意不由多了几分讥嘲,仿佛在嘲笑苏眉儿的无知:“祈天阁只认钱不认人,买命的事做得不少,结了许多仇家。据说阁主好男色,阁中清一色都是相貌秀美的少年,且武艺卓越,皆是一等一的好手。”

“苏姑娘此番去祈天阁,撇开其中身份尴尬不说,还得日夜担心有性命之忧。我与姑娘相识一场,实在不愿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苏眉儿听得愕然,想起那夜跟在炎柳身边两个青衣小童,确实容貌俊秀,小小年纪便有着鬼魅般的身影,转眼间便能掠至几丈之外,足见他们武功不凡。

这些便罢了,炎柳喜欢少年也没什么,唯独“性命之忧”这四个字,却让她极为担心。

自己还得帮爹娘度过死劫,好替他们赎回弟弟霖儿,过上好日子……

若她因此被连累而丢了性命,自己先前那番努力不就白费了?

睇着苏眉儿犹豫的神色,任恒垂下眼帘,接着道:“听说姑娘的远亲缺着些钱银,任府虽说不上是富可敌国,在桃源镇也算有头有面,这聘礼不输当初知府成亲。”

“聘礼到了苏姑娘手中,要怎么用,便是姑娘的事了,任家绝不过问。”

他一面说着,笑容越发笃定:“到时候,苏姑娘尽可置一座宽敞的四合院,让苏慕与妻儿住进去,再买些婢女仆役伺候着,不是很好么?”

轻柔的声线,循循诱导,让苏眉儿刹那间几乎要点头。

的确,让爹娘过上好日子,是她回到十年前之后一直为之努力的目标。

但是,她并不相信,单凭自己会完成不了……

苏眉儿不愿委曲求全,嫁给任峰这样的人,只会终生抱憾。她不止一次听到外院的仆役悄悄谈起这位任家大少,不仅脾气高傲暴躁,且挥金如土,时常出入镇上的各式勾栏院之间。

前些日子,费了大把的钱财,把一位花魁赎出,想接进府里做妾。后来被主母厉声呵斥,他这才打消了念头。

依苏眉儿看来,任峰并非良配,更不是她想要厮守终生的男子。

如此,她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出乎苏眉儿所料,任恒费尽唇舌,而今却没有逼着她作出决定,语调仍是难得的和气与宽容:“既然苏姑娘无意,我也不好强人所难。若是姑娘哪天改变了主意,尽管来找我。”

她终于是吁了口气,低声道谢后,立即抬脚离开了主屋。

扶着墙,苏眉儿暗自庆幸。

幸好,任家家主还是个通情达理之人……

选择

“听说,任家主向你提亲了?”仍是一身大红衣袍的炎柳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向苏眉儿。

她眼皮一跳,嘴角不自觉地抽动:“阁主别胡说八道,任老爷已经有六房妻妾了。”

虽说身子骨不错,只是那么多的年轻女子,要应付起来还是不容易的。

炎柳无所谓地撇撇嘴,又道:“还有就是,小眉儿答应跟着我去祈天阁了?”

苏眉儿后背一僵,撇开脸道:“没有这回事,阁主许是听错了。”

“是么?”炎柳大步上前,双手撑在桌上,微微前倾,直视着她道:“凭我的耳力,还没有听错的时候。”

任家主屋守备森严,连仆从亦不允许在附近经过,巡逻的护院一批批穿插其中,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如此严密,竟然还是让这人蹲墙角偷听到了?

苏眉儿皱了皱眉,坦言道:“阁主,那只是无奈之言。任老爷突然替大公子提亲,又头头是道,让人拒绝不得,奴家不得已便出此下策。”

“所以说,小眉儿便是打算用我来拒绝任家主?”

看出炎柳的不悦,她讨好地斟了一杯茶水,双手一抬,恭恭敬敬地低头往前一递:“奴家有错,还请炎阁主原谅。”

看在她满脸诚意,炎柳不情不愿地接过茶盏,算是接受了苏眉儿的道歉。

他目光一转,望向床榻上的人,蹙起眉:“任三少怎么还在此处?男女授受不亲,这不用我来教这位大少爷罢?”

苏眉儿无奈一笑:“天一和天二尚未回来,任公子的伤势严重,不宜挪动。暂且在此,奴家还能就近照顾几分。”

先前与任恒见面的时候,她犹豫着是否要提起任云受伤的事。

只是这位任家主由此至终没有提及他的小儿子,一再替任峰向自己提亲,话到了嘴边,她便吞了回去。

看任云不受重视的境况,即便说出来,恐怕任恒亦是满不在乎,甚至是漠然而待。

任家的两位公子地位可谓天差地别,显然是任家家主一手造成的。

“真麻烦,”炎柳冷哼一声,拍拍手掌,两名青衣童子很快便出现在门前:“你们两个在这里照顾他,别把人弄死就行。”

苏眉儿正以为这位阁主难得热心,谁知接下来后面的那句话愣是把她噎住了,表情甚是古怪。

“小眉儿,陪我在府中转转。听说任府布局精致,之前更是请了一位有名的道士来看过,亭台楼阁拼凑起来正是一幅八卦阵。”

炎柳扯着她就往外走,饶有兴致地说道:“就不知道这宅子镇的是鬼神,还是人了……”

苏眉儿听得迷糊,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

这位阁主说是欣赏府内景色,却走得飞快,让她险些跟不上。

“阁主,怎么到这里来了?”

炎柳在身前突然一停,苏眉儿这才喘了口气,抬头瞅见四周的景色,不由毛骨悚然。

此处显然是那萧瑟的荒院,中间一口井,正是翠儿被推落之处。她挪着步子,缩在炎柳的身后,神色怯怯的,生怕那井中会忽然爬出一具女鬼……

他转过头,收起了平日的笑脸,正色道:“小眉儿真的不打算跟我回去?任家家主已经表态,若是你答应嫁给任峰还好,要不然……”

依照任恒的性子,不为他用,又不听话的棋子,向来都会处理得干净。

苏眉儿抖了抖,叹道:“祈天阁都是武林高手,奴家去了无甚作用,只会拖了阁主的后腿。”

“我都不介意,小眉儿介意什么?”炎柳挑起她的下巴,颇为愉悦地笑了。

拍开他的手,苏眉儿没好气地说:“奴家这样一无是处的人去了祈天阁,根本做不了什么。再说,阁里都是男子,奴家去了也不合适。”

“小眉儿不必妄自菲薄,‘先知’的能力确实有限,却极为难得,怎能说一无是处?”炎柳捧起她的脸,睇着那双清澈的墨眸轻轻说道:“避免感情用事,阁里的杀人皆是男子。你去了便是他们的主子,有何不合适的?”

苏眉儿退后一步,摇头道:“阁主,奴家不明白你的意思……”

祈天阁的主子,看怕只有面前这个人,又如何会轮的上自己?

“何必装傻?”炎柳摇头一笑,睇向她,唇边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宠溺:“小眉儿去了祈天阁,便是那里的女主人,我的妻子了。”

苏眉儿吓得浑身僵直,骤然间听到这样的消息,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阁主太抬举了,像奴家这样的女子连任家都不敢高攀,更何况是祈天阁的女主人?”

她干笑着,面色好不尴尬:“奴家走得有点累了,先回去歇息。”

苏眉儿转身要走,炎柳挡在她的身前,正色道:“小眉儿想要保命,摆在你的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是嫁给任峰,一是跟我回祈天阁。”

“任云亦绝非你想象中那么简单!”

她咬着唇,心里也明白炎柳说得是事实。

即使自己再不愿意,拒绝任家,那就必须立刻找到另一个靠山。而现在的祈天阁势力如日中天,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不管怎么说,苏眉儿对炎柳的印象,远比任峰要好。

后者不务正业,又目中无人,可以想象成亲后亦是一事无成。若任恒一死,只怕很快便要将产业挥霍完了。

金山银山,也有用完的时候。坐吃山空,显然是任峰会做的事……

但是另一方面来说,苏眉儿念及十年后祈天阁被任家吞并,心下思量,亦是有了几分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