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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眉黛落》》 · Jassica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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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眉儿被他说得越发迷糊,迟疑道:“苏叔叔,这小眉的毒拖不得。在桃源镇,还有谁比任家厉害,能立刻找到解毒的人?”

“任公子对我颇为芥蒂,会不会尽心找人救小眉也不自知。”苏慕沉吟半晌,拽着苏眉儿走到静谧一隅,低声说道:“萍儿,你将此物送去张府,张老大定会明白,自会出手相助。”

苏眉儿这才回过神来,撇开脸道:“苏叔叔,小眉刚从张老大的手中救出来,你怎的不怀疑是他下的手?如今又回去求他,叔叔就不担心张老大以此作为威胁,逼迫你跟姨娘再作些见不得光的事?”

“什么叫见不得光的事!我苏慕行得正,怕谁说去。俗语有说,君子爱财取之以道……”他侃侃而谈,面色不禁一沉:“萍儿若是不愿帮忙,叔叔也便当作从未提起就是了。”

“不是……”苏眉儿急忙摆手,咬咬唇有些不知所措。

爹爹始终相信张老大是好人,不知后者以往给他灌了多少迷魂汤,这般深信不疑。

她心下苦恼,却仍旧接过了苏慕手中的一块小木牌。

薄薄的木牌呈方形,正面刻有一个“张”字,背面则是一个不知名的图案。

苏眉儿左右端详,终归是先答应下来了:“苏叔叔说得有理,萍儿待会便打发任公子先回去,独自到张府一趟。毕竟,小眉身上的毒来势汹汹,拖得越久,萍儿担心……”

苏慕沉重地颔首,回头看向屋内,眼底一片黯然:“这寺庙是任公子出钱筹建的,寺内的和尚对他感恩戴德。虽说对我们两人多加礼待,却也是看在任三公子的面上。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是……”

他顿了顿,低低一叹:“真让人防不胜防。”

闻言,苏眉儿柔声安抚道:“出家人慈悲为怀,定不会因为任公子是筹建寺庙的恩人而让叔叔和姨娘为难。安置在此地,虽有些不便,却对两位有利……”

“有利?”苏慕冷冷一笑,反问道:“这些话,都是那位老主持告诉萍儿的罢?”

苏眉儿不明所以地点头,却听他嗤笑一声:“这庙宇的老主持定是跟任三公子一伙的,当然会想尽办法留下我跟夫人。如今小眉出事,最高兴的莫若是任公子了。那老主持也置身事外,不理我们几人的死活。”

“苏叔叔……”苏眉儿叹了口气,苏慕对任云的成见极深,已经很难逆转过来。

苏慕打断了她的话,满脸不耐:“萍儿也不必替任公子美言,叔叔只愿嘱咐你的事能办妥……别让叔叔失望,好么?”

对上他恳求的目光,苏眉儿一时心软,点头应下了。

恍恍惚惚地出了后院,她看着依旧站在庙门的任云,悄悄收起了那块小木牌。

“苏姑娘,天色已暗,我们这便回府罢。”

苏眉儿一怔:“苏家女儿的病有些古怪,可否让别的郎中来看看?”

“在下亦有这样的念头,只可惜苏老爷怕是不愿意接受这好意了。”任云扯扯嘴角,笑容多了一丝讥嘲。

苏眉儿睇着他,总觉得眼前的人话里有话:“既然任公子不愿帮忙,奴家这便去请别的郎中过来……”

牵起她的手,任云径直带着苏眉儿出了庙门,嘴角微弯:“苏姑娘的要求,在下又怎会拒绝?”

说罢,他目光微沉:“只怕苏老爷的请求,并非此事,而是其它。姑娘总是这样事事如了他们的意,这是为何?”

苏眉儿喃喃道:“苏叔叔和姨娘是奴家的亲人……”

这世上最亲,最难以割舍的人……

“可姑娘却总是看不出两人最想要的是什么,”任云衣袖微动,往前一翻,掌心赫然是她藏在袖中的木牌。

苏眉儿大惊失色,扑上去就要抢回,却被他轻易避过。

任云顺势揽着她的腰身,把苏眉儿禁锢在自己的怀中,轻声一笑:“若果这木牌真的落在张老大的手里,此处暴露了,后果如何,苏姑娘确实不知道么?”

怜惜

将木牌送去张府,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苏眉儿垂下眼,心底隐隐一股苦涩悄悄弥漫。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却始终无法拒绝苏慕的请求。

那双记忆中曾慈祥且温柔的眼眸静静地睇着自己,仿佛十年前那般,让苏眉儿如何能说出一个“不”字?

至于后果,恐怕这寺庙中的人都不能幸免……

“这样真的值得么,苏姑娘?”瞥见她黯然的双眸,任云揽着她,低声问着。

苏眉儿摇摇头,只觉脑海中一片混乱。

“如此的纵容,如此的自欺欺人,姑娘还想继续下去?”任云仍旧轻声说着,搂着她的肩膀愈发用力。

“在下不知道姑娘与苏家老爷有什么渊源,只晓得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他们死不悔改,又与你何干?”

苏眉儿长长地吁了口气,站直身却撇开脸,没有直视任云的视线:“他们向来心善,不过是一时糊涂……”

闻言,任云嗤笑道:“以前或许是受了张老大的迷惑,只是此时此刻,真的还是这样么?”

苏眉儿一窒,余光瞥见任云那双似是尽数了然的黑眸,心底一阵慌乱:“或许,张老大手中有两人的把柄,这才……”

任云低低叹息,不知是为了她的心软,还是不切实际的希翼:“苏家的女儿确实是中毒了,并非在我们救她出张家别院的时候,而是进了这寺庙之后。”

“不,这不可能。”寺庙中皆是一心向佛的和尚,如何会对一个八岁的女童下手?

苏眉儿不可置信,心中隐隐有了些眉目,却硬是忽略之。

任云笑了笑,对于她近似欺骗自己的举动并未多加指责:“既然姑娘心里有数,在下也不必多说什么了。只是不入流的小毒而已,今夜那女童便会安然无恙。”

“当然,前提是她没有还在后院的房内,要不然……”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苏眉儿却明白了任云的意思。

先前不断涌起的慌乱,此刻奇迹般的渐渐平复。

她不得不承认,即便是相同的人,终归是会变的。

爹娘再不复以前,这是已经呈现在眼前的事实。

苏眉儿叹息一声,神色平静:“那块木牌有什么渊源,想必任公子是知晓的。”

“张老大的信物罢了,看见这东西,必然派人尾随在后,查探此地,再将两人带离……不过如此而已。”任云反手拿出木牌,重新放在她的手中。

这一刻眼前的女子眼底的迷雾终于慢慢散去,透出清亮透彻的目光。

有些事苏眉儿并非不知,却只是一再忽视。

她用力捏着木牌,淡淡道:“只为了离开此地,不惜在自家女儿身上下毒……他们已经被这里的生活逼得不能不下狠手了?”

“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寺庙的生活确实过于平淡且贫苦了,也难为他们受不住。”任云放开手,微微笑道:“之后姑娘要怎么做,在下便不再插手了。”

“既然他们想离开,便……遂了两人的愿。”苏眉儿低下头,轻声说道:“强扭的瓜不甜,这也是他们的选择。”

“不后悔?”任云看着她,目光一沉。

苏眉儿摇头:“我想要他们过得快乐和安稳,只是强加在两人身上的念头罢了……”

即便能在寺庙中安然无恙地过上数十年,对于爹娘来说,恐怕是又一次的炼狱而已。

如此,她又何必让两人在煎熬中度日如年?

心意已决,苏眉儿再次点头:“此事便有劳任公子安排了,务必让苏叔叔和姨娘……”

她话语一顿,垂下眸,骤然心底一阵烦闷。

这一会要请求什么,让爹娘继续锦衣玉食,安然无恙地度日?

还是把他们送往张府,交给张老大来安置?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苏眉儿心里想要的。

任云看出她的犹豫,挥挥手便让天一去办了,牵起苏眉儿便往外走:“既然事情已经了解,我们这就回府去罢。”

她正要答应,忽感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要倒下。

任云眼明手快,迅速伸手扶住她,皱起眉一脸急切:“天二,立刻去把郎中请来。”

他索性将苏眉儿打横抱起,飞快地踢开庙门,拦住一个小和尚去知会主持。

老主持很快便安排了一间空置的厢房,任云小心翼翼地将苏眉儿放在简陋的木床上,一脸心焦。

她面色苍白,深思清明,却是浑身发软,口不能言,眯着眼望向身旁的任云,神□言又止。

任云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抚,一面示意老郎中上前查看。

郎中抚着胡子,好半晌才道:“夫人不过体虚而已,又急怒攻心,这才突然晕倒,老夫这便开些滋补的方子,再多多修养便可。”

他大笔一挥,很快便写好了方子,笑眯眯地离开了。

苏眉儿躺了一会,终于恢复了些力气,转过头瞥见屋内的人都走得干干净净,只得任云坐在床头,仍旧专注地盯着她。

她面上一红,小声道:“我无甚大碍,叔叔和姨娘……”

“已经让天一把人送出庙门,这会该在山下了。”任云拂了拂她散落的乌发,叹道:“他们两人的事,你就别再忧心了。”

苏眉儿仰起头,迟疑着仍是开口:“不知他们去往何处……”

任云冷哼道:“还能有哪里,不外乎是张府。”

说罢,他又冷笑:“可惜去的不是时候,怕是要吃些苦头。”

她满目不解,还要再问,被任云的手掌覆上双眸,眼前陡然间一片黑暗。

“别想了,睡吧。”

温柔的轻呢,苏眉儿乖顺地合上眼眸,只觉一股倦意由心底涌起,转眼间淹没了自己。

她确实是累了,近日劳心劳力,又一再苦苦挣扎。这样勾心斗角的事,原本不是自己擅长的,却不能不为之。

抿了抿唇,苏眉儿骤感一片悲凉,却终归是抵不过困倦,慢慢睡去了。

“公子……”天一站在门前,正要禀报,却被任云止住了。

他扫了眼榻上沉睡的苏眉儿,一再压低了声线:“按照三少奶 奶 的吩咐,事情已经办妥了。”

任云微微颔首,天一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他低下头,望向近日明显消瘦了的苏眉儿,轻轻一叹。

指尖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脸颊,苍白得让人心怜。抚上苏眉儿的嘴角,粉色的唇瓣褪了色,有种说不出的脆弱。

任云俯下身,双唇终究代替了那微凉的指尖,轻轻的覆在苏眉儿的唇上,浅浅的一抿。

这个女子在逐渐成长,总有一天定能站在他的身侧,与自己并肩而立……

苏眉儿一觉醒来,已经是一日之后了,天色渐暗。

她恍惚地坐起身,只觉头疼欲裂,浑身的力气被人抽了去。

甩甩头,苏眉儿摇摇晃晃地下了床榻,脚步一虚,险些摔倒。

刚进门的任云大手捞起她,蹙眉道:“先吃点东西,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还好,”伸手要接过他手中的手帕,却被任云略略一避,扑了个空。苏眉儿被他圈在臂弯里,轻轻擦拭着脸颊。

温热的手帕带来丝丝暖意,她舒服得轻轻喟叹一声。瞥见任云唇边的浅笑,不由红了脸:“我自己来就行……”

“好了,”任云把手帕一放,将白粥小菜放在她的跟前。

苏眉儿吃了几口便要咽不下去,见她心事重重,任云略一挑眉,笑道:“正好姑娘醒了,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她心不在焉地反问一句,手中的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着碗里的白粥。

“张老大近日河运的生意一成一败,损失了一大笔的钱财,心腹还被官府扣押,短时间之内不可能重见天日。”

听罢,苏眉儿回过神,诧异道:“张老大难道不保他的心腹?”

“当然想要保,可也要他能保得住。”任云斟了茶水,递给了她。

苏眉儿接过茶盏,袅袅茶香飘来,令人心旷神怡。

见她面上没有想象中的喜色,任云叹道:“如你所愿,姑娘却不高兴?”

“总归是在害人,又如何能高兴得了?”苏眉儿确实想要替爹爹报仇,于是将矛头指向了李曲。

直接与张老大的势力硬碰硬,到头来只是两败俱伤,反而得不了好处,倒不如采取迂回的战术。

她双掌托着茶盏,眼神复杂至极。

明白自己不够狠心,又谨慎不足,这番试探成功,定然是任云的安排。

这个人素有城府,此事明明能得到更多的益处,却按照她的意思去办,没有多加插手,只从旁协助……

思及此,苏眉儿转过头,轻轻向任云道谢。

任云看着她笑了:“你我夫妻之间何须说一句‘谢’字?你的事,便是在下的事,仅此而已。”

苏眉儿微怔,脸色有些窘迫。

他三番四次地强调夫妻二字,两人却是有名无实,难不成是在暗示什么……

想到这里,苏眉儿脸颊滚烫,连耳尖也热了一片。

任云正欣赏着落霞满布而越发显得娇俏可人的她,却见天一匆匆而来,满脸凝重。

“公子,张老大不知从何得知是我们授意让知府拦下了他的货,这会正带着人要来府上叫嚣寻事!”

苏眉儿大惊失色,此事隐秘,又几番周转而为,张老大怎会发现端倪?

嫁祸

任云冷笑道:“任府岂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来人,把大门通通打开,让我看看张老大究竟想做什么!”

苏眉儿挣扎着想要下地,却被他伸手制住了:“你身子虚弱,在床榻上歇息便好,这些小事就交由为夫的去办。”

她迟疑了一会,闷声道:“若非我执意如此,此事又怎会牵扯到任家……”

终归是自己的责任,怎好置身事外?

任云眉目的冷厉褪了一些,多了几分柔和:“不必担心,单凭张老大还成不了什么气候。”

“公子,张府数十人已经闯入前厅,所到之处均是一片狼藉。”天一蹙眉来报,对于那些野蛮的莽夫甚是不喜,居然一哄而上,看到什么就砸。

“反正稍后便要讨回来,怕什么。”任云吩咐了婢女照顾苏眉儿,这便拂袖而去,神色一如往常的淡定。

见他胸有成竹,苏眉儿这才微微宽了心。

只是随着外头越来越厉害的喧哗与破裂声传来,她不免有些坐立不安。

这张老大未免太狂妄又目中无人了,带着人来任府闹事,却不知收敛。

如此下去,任家的损失就大了……

苏眉儿趁着婢女到厨房,披上外袍便往外走。

只是在不远处的拐角,隐在阴影里,模糊地听到两个厨娘嘀咕着“煎药”的字眼,心里不由起疑。

她小心翼翼尾随着那名端着汤药的厨娘,很快便来到任府偏僻的一个小院落里。

院内没有旁人,厨娘进去不到片刻便端着瓷碗走了。

苏眉儿左右端详,见四下没人,这才蹑手蹑脚地踏了进去。

小院内只有两间厢房,摆设简陋却不至于破旧,想来是哪处下人的安顿之地。

苏眉儿暗忖着自己好奇心过重,想也不想便跟着厨娘来到此处,说不定是哪个下人病了,不好寻郎中,这才拜托厨娘煎药。

她在门前徘徊片刻,正要转身离去时,屋内却传来一道若有似无的呻吟声。

稚嫩的声线,熟悉得不能熟悉。

苏眉儿浑身一震,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雕花木床上,一个瘦小的身影躺在上面。被褥覆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苍白的小脸。

她没想到,十年前的自己居然被藏在此处。

到底是任云放爹娘离去却扣下了“小”眉儿,还是爹娘狠心把她抛下,免得成了包袱拖累了两人?

苏眉儿胸口一痛,踩着沉重的步子慢慢靠近。

小人儿满额的汗珠,睡梦中依旧紧紧蹙起的双眉,惨白的唇瓣,以及无助地胡乱挥舞的手臂,都让她心生不忍。

取出手帕,俯身便要拭去她额上的湿汗。

堪堪伸出手,苏眉儿却骤然头晕目眩,险些摔在榻前。

她不解地摇摇头,自己的身子何时竟然虚弱到如此地步……

还待上前,晕眩更甚。

苏眉儿终于发现了不妥,退后几步。逐渐退开一步,她的头晕便好上一分。

她诧异地瞪大眼,犹豫地看向榻上的小人儿。

原来,十年前的自己不但看不见她,甚至还会对此刻的她有所影响……

只是先前丝毫没有不妥,为何忽然如此?

苏眉儿正百思不得其解,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阿尼陀佛”,回头便见老主持站在门前,双手合什,一脸祥和。

“大师,苏叔叔的女儿为何在此处……可是毒素尚未解开,她看来很痛苦?”她回过神,转向老主持急急问道。

老主持扫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道:“苏小姐体内的毒已经解开了,却始终不曾醒来,似是被噩梦缠身。”

“可有解决之法?”看着十年前的自己如此痛苦,苏眉儿亦感同身受,不由焦急一问。

老主持半阖着眼,淡淡道:“女施主心里有数,贫僧无需多言。”

苏眉儿身子微微一颤,皱眉望向榻上的女童,心下挣扎。

“女施主返世的心愿已了,若是迟迟不离开,受到的影响便不止如此了……阿尼陀佛。”老主持轻轻摇头,暗叹一声,掉头便走了。

留下苏眉儿怔怔地站在原地,满脸复杂之色。

的确,她回到十年前,便是阻止苦难再度发生。

如今爹娘安然无恙,性子却像是完全变了,苏眉儿再留下也不能改变些什么……

那么,是到了她该离去的时候了?

苏眉儿暗暗想着,心底陡然间却有些不舍。

回到十年前,她还得面对表叔刘三的奴役,或许仍要三番四次地给卖给过路的商贾,更甚者会被作为赌资押在赌场……

她越想越是害怕,回到原来,自己便一无所有。

苏眉儿不怕贫苦,更不怕饥一顿饱一顿,且日夜操劳的生活,她害怕的是身心被毁,沦落成小妾甚至是娼妓之流。

到时候,自己又有何面目继续活下去?

苏眉儿双腿一软,坐在地上,手臂抱着膝头,脸颊埋在膝盖,只觉满心的彷徨。

来到十年前,她并非没有害怕过。

只是一想到爹娘还好好的活着,自己还能看见两人,苏眉儿便满心的喜悦,早就将恐惧抛却。

如今爹娘变了,不复以前。

十年前的苏眉儿因为她的到来而几度受苦难,昏迷不醒。

闭上眼,她觉得自己又回到那段孤苦伶仃的日子里。白天开怀大笑,勤劳操持家务。夜里却忍不住缩在被窝里,双目含泪,却不敢呜咽出声……

苏眉儿双眼一红,她终究不属于这里,或许是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待爹娘的大仇一报,自己便回到那枯井前,想必就能再次回去……

她紧紧抱着小腿,分明是下定了决心,只是此刻手脚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

“苏……眉儿——”任云匆忙踏入,弯腰扶起她,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忧心:“你突然不见了,让人好找。”

感觉到臂弯里的人倚着自己,几乎要站立不稳,任云更是担心道:“怎么了,哪里不适么?”

打横抱起苏眉儿,他看也没看床榻上昏睡的女童,抬脚便走。

苏眉儿靠在任云的肩膀上,眯起眼看着身后远去的小院,低低叹道:“苏叔叔的女儿为何在那里?”

“苏老爷急着去找张老大,中毒尚未全好的女儿是个累赘,自然不愿带走。苏夫人曾一度迟疑,最后还是随着苏老爷离开了。”任云坦言相告,抱着她的手臂却不由一紧。

“累赘……么?”苏眉儿轻轻呢喃着,只觉昏眩渐渐消失,恢复了清明:“张老大还在闹事?”

“不过上门要些好处罢了,拿到手自然就走。”任云淡淡说着,踢开房门,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

“他想把心腹从衙门救出,却力不从心,只好借住在下的手腕。”

苏眉儿有些惊讶:“公子答应了?”

“为何不答应?”替她盖上锦被,任云微微笑了:“与人好处,便是少了个敌人,多了个朋友,有何不可?”

苏眉儿似懂非懂,却想到当初她只想着陷害李曲,让任云在另一人的河运上动些手脚。如今看来,事情却不小,究竟做了什么?

许是她的目光过于好奇,任云坐在床头,不由笑了:“你是奇怪,那人的河运上究竟被在下掺入了什么,如此遭罪?”

苏眉儿不自然地点点头,又摇头道:“若公子觉得不方便说,我也未必一定要知晓的。”

“苏姑娘是在下的娘子,又有什么好隐瞒的?”任云覆上她的手背,轻柔摩挲:“一般河运里夹杂别的货物一并售出,知府能从中得些油水,倒也会一只眼开一只眼闭。”

苏眉儿的注意力落在了自己的手心上,这抽走不是,不动却也不自在,只能僵硬着身子任由眼前的男子牵着她的手。

“那、那知府怎么忽然发难?”

她眼神微闪,恐怕告发后所得的结果要比隐瞒多得多了……

“你想的不错,知府当然不会做这么些吃力不讨好的事。那人船上藏的不是什么,而是私盐,还是打算送往皇城的官盐。”

任云话音刚落,苏眉儿愕然地抬起头。

即便她平日少有接触官府的人,却也明白偷运私盐是多么大的罪过。

如今这张府却妄图在官盐打主意,也难怪知府翻脸不认人。

“张老大的胆子不少,只是这官盐怎会如此容易掺和进去?”苏眉儿想了想,不禁惊诧:“难不成这皇城之中,他已经打点好……”

任云微微颔首,目光中尽是赞赏:“不错,张老大悄悄打通关节。若这买卖成了,比之以往的利润可多上十倍百倍。”

“原本他为图安全,将私盐一分为二,却被在下的人集中在那心腹的船上。”任云笑了笑,神色颇为愉悦:“私盐数量之大,令衙门的人也不敢隐瞒,知府这才押了人,尽快往上头禀报。”

苏眉儿睇着他,接过了话头:“知府想要升官,必定要有大功绩。估计这回说什么也不会放过张老大,他上门闹事,公子却答应了帮忙?”

这不是将祸事往自己身上揽么?

思及此,苏眉儿不禁忧心忡忡。

任云捏捏她的小手,又笑了:“张老大自是明白那心腹事无论如何都保不住,知府有心立功,又岂是钱财能收买的?他想要的,不过是让知府到此为止,别牵扯到张府,好撇清了干系。”

苏眉儿闻言,胸口不由一窒:“为了保命,于是不惜将心腹牺牲掉?”

若是那心腹将罪过揽在身上,恐怕是活不成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是常有的事。”任云倒是不以为然,神色自若。

苏眉儿抿抿唇,心底有些苦涩。

原本她只想报复李曲,最后却牵扯出这么些事来……

想到这里,苏眉儿茫然道:“那李曲如今又怎样了?”

她之前寻思着让张老大怀疑到李曲身上,好让他吃些苦头。如今任云确实是把货物都移走了,想必张老大也不得不对李曲有所猜忌。

只是罪过都让另一人担着了,李曲莫不是逃过一劫了?

动心

“好好的货物突然从两处变成一处,以张老大的性子,你以为他会轻易放过李曲?”任云见她低着头,脸色窘迫,想要抽手却又不敢的模样甚是可爱。

原本只想逗逗苏眉儿,这会他倒是舍不得放开掌心里的小手了。

她双唇微颤,最终没有开口问李曲的下场。

张老大的性子不好相与,李曲怕是不止被赶出张府……

苏眉儿抿了抿唇,自从回到十年前,她造下的罪孽越来越深了。

不知往后的日子,需花费多少工夫才能将这些罪赎完……

肩膀突然被任云拍了拍,他淡淡道:“李曲是罪有应得,拐卖幼童,打家劫舍,污辱妇孺,死在他手里的人不知多少。”

苏眉儿心底一暖,这人是在安慰她么?

低低地应了一声,她身上略略一松,倒没有了之前的尴尬与僵硬。

任云静静地坐在床头,没有再说什么,只紧紧握着她的手,直至苏眉儿睡着之前,一直没有再放开……

多少年,她每每生病,爹娘不会在身边留守。

刘三时常彻夜不归,苏眉儿只能硬撑着打理好家里,倒在床榻上便不省人事。

醒来的时候,榻前空空如也。喉咙干涩,却连一个递水给她的人都没有……

苏眉儿感觉到手上的温热,迷糊中只感觉一点眷恋和不舍。

若她回到了十年前,连这样一点温暖怕也是可望不可求,从此消失不见了罢……

任云低头看向榻上在沉睡中蹙眉的女子,伸手轻轻抚平,起身悄然离去。

“天一,你留在此处,不要让任何人惊扰到她。”

身后沉默的男子低声应下,他转过身,抬脚便往主持的禅房走去。

有些事,苏眉儿想要一再隐瞒,任云原本在等待她的坦诚,如今却也等不下去了……

苏眉儿是在浑身的发热中醒来,不是自外而来,却是从心底里涌起的滚烫。

她难受得捂住胸口,勉力睁开眼,厢房内空无一人,任云早已不知去了何处。

下榻穿上鞋袜,苏眉儿轻轻喘着气,瞥见门外似是钉在原地的天一。

背对着她,腰板挺直,似乎已经守在这里很久……

起身到桌前替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苏眉儿看见滚烫的茶水上的袅袅白烟,以及几碟散发着香甜的零嘴,不由一怔。

知道她喜欢这些零嘴,又时刻换上热茶,这人出了任云又能是谁?

已经许久没有人这般的体贴关怀,苏眉儿垂下眼,眸光微动。

任云对自己是极好的,从她再度回府后,便再未提起预知之事。

不像炎柳几番寻她索要答案,任家三少只一步步按照自己的意思来,不知是并未尽信,还是更喜欢命运掌握在手的感觉……

苏眉儿双掌圈着茶盏,手心尽是暖意。

如今延续了爹娘的性命,又除去了仇人,她自感了无遗憾,压在心中的大石终于是逐渐消失了。

如此,她也该想想往后要怎么办……

是继续留在任府,还是远离此地?

若是留下,那么她自此之后便是任云的妻。没有他的一纸休书,余生自己都将在府中度过。

若是离开,那么天大地大,孤身一人的她该去哪里容身?

钱银还剩下一些,足够用作路上的盘缠。

苏眉儿环顾四周,在任府住得久了,恍惚间会觉得此地真的是她的家。

可惜她与十年前的自己影响越发厉害,如果不及时离去,想必会出现更多不确定的因素。

只是出了桃源镇,苏眉儿知晓的事便少了大半。剩下一点道听途说的,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怎能赚点小钱度日?

她摇晃着脑袋,一手托着下巴皱眉沉思。

苏眉儿不否认她对任云的感觉很复杂,这人在平日一点一滴地渗透到自己的生活之中。

以往或许会忽视,只是离开的念头涌起时,却也骤然掠过几分不舍。

左边是男人,右边是钱财。

她不能不离开,只是有了任云,等于是有了钱财。

苏眉儿继续寻思,或许她可以把男人带离桃源镇,再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重新开始?

思及此,她不由红了脸。

说书先生总嚷着男子一生最幸福莫过于有妻有儿有热炕头,其实苏眉儿想要的,亦是如此……

趴在桌上,在脑海一片混乱中,她又开始昏昏欲睡。

一觉醒来已是天黑,外面没了人影,想必天一有事走开了。

苏眉儿忽然感觉到胸口有一股火热在蔓延,烧得她火辣辣的疼,更是心跳加速,仿佛有种不好的预感在警醒着自己。

心里头似乎有一道声音,在催促着她,离开这里,往前走,便有自己一直想要的答案……

苏眉儿犹豫了片刻,终于是起身出了房门。

途中瞥见不知哪个下人在角落留下的破旧柴刀,握在手里,轻轻喘着气继续朝前面走着。

她的身子越发弱了,不过走了一刻钟,便气喘如牛,手脚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苏眉儿暗忖,得尽快离十年前的自己远一点,免得两人都过不下去。

她抬起头,脚步一顿。不知不觉间,居然来到了之前的小院落。

想到十年前的自己一脸苦痛的模样,苏眉儿沉吟片刻,终究挪着步子走了进去。

一阵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她大吃一惊,快步推开了门。

房内有自己熟悉的任云,正一掌掩住“小”眉儿的唇,无视榻上的女童发白的脸色,另一手则是拿着一把匕首,像是要刺入女童的心窝。

苏眉儿心下微颤,只觉晴天霹雳,没想到任云竟然连这么一个弱小的女童亦不放过。急忙冲上前,从他手中把匕首夺下。

任云亦是意外她突然出现在此处,吃惊之余,便被苏眉儿得了手。

他满目凝重,正要上前,苏眉儿手里举着柴刀,直直地指向任云,厉声道:“不要过来!”

“眉儿……”瞅见她转眼间刷白的脸色,任云神色有些担忧,低低唤了一声:“事情并非你所见的那样,你先放下刀。”

“不——”苏眉儿一手拽着匕首,满心的慌乱,不知所措。

眼看着他要动手杀掉十年前的自己,她怎能不动容不害怕?

见任云想要靠近,又念及他的厉害,索性把匕首横在自己的脖子上,大喝道:“不要靠近,退后!”

任云看出她的虚弱与无助,仿佛一只受伤的刺猬,狠狠地推开身边所有的人。

他眯起眼,自己确实急躁了,要不然事态绝不会变得如此!

“眉儿,刀剑无情,小心伤了自己。”任云放柔了声线,轻轻劝道:“在下已经知晓,因为这女童的缘故,你才会忽然虚弱至此(www.wrbook.com)。只要她不在,你便会好起来的……”

“不……”苏眉儿看着床榻上瑟瑟发抖的女童,心里有些动摇,却不愿松手。

似乎就这么一顺从,她心底一直坚持的东西便会尽数失去。

苏眉儿碰不了十年前的自己,若是任云杀了床榻的女童,她就能好好的活下去……

可是这般做,跟那个出身盗匪的张老大,以及因为贪念而抛弃儿女的爹娘有什么区别?

“没有她,你才能存活。尽管如此,眉儿还是不愿动手?”任云一步一步地走来,苏眉儿下意识地后退。

她明白,其实她一直都明白。

两人同在一地,根本是天地不容。

若自己想要留下,那么十年前的自己便要消失,才能让她取而代之。

只是,十年前的她消失了,那么十年后的她还会存在么?

苏眉儿望向任云,稳住了心神,沉声问道:“大师告诉任公子什么了?”

“在下多番询问,大师只道这女童是一切的源头。除掉她,眉儿便能复原。”任云没有隐瞒,坦然说道。

显然,寺庙的主持告知任云的并非全部的真相。

是刻意为之,还是出于什么事由不便尽数相告?

苏眉儿摇摇头,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丝苦笑。

她一直以为十年前自己苦难的开始,便是爹娘争相去世,尤其是伤了爹爹的大仇人李曲。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报了仇,让李曲再无翻身之日,便能保住爹爹,也能让十年后的自己过得更幸福。

如今苏眉儿才知道,原来一切的源头却是她……

只要自己消失了,那么所有的改变都会恢复原状。

爹爹依旧是那个朴实的庄稼汉子,娘亲仍是那个不施脂粉却笑得温柔的普通妇人,“小”眉儿也能健健康康、快快活活地过着余下不多的天伦之乐。

眼前的任三爷亦会在不久之后无人不识,却与卑微的苏眉儿再毫无交集……

苏眉儿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任云一眼。

若她消失了,那从此之后便再也看见这人了么……

满心的苦涩几乎要溢出,苏眉儿咬着唇,脸色越发苍白。

老主持是真的想要除掉自己,或许是为了他心中真正的命运之道,也可能是不愿再看到有人因为她的到来,命运的改变而丧命……

和尚吃素,不能沾染血腥,所以老主持打算借刀杀人?

苏眉儿的神色似笑非笑,却是比哭还要难看。

不知该惊讶于一个老和尚的决绝无情,还是任云出于一片好心却轻信于人……

她的存在,已经让一个吃素念佛数十年的和尚也容不下了么?

情不自禁

苏眉儿拿着柴刀的手微微一颤,只觉双眼酸痛,几乎要落下泪来。

十年前她被亲戚挥来赶去,游走在各处寄人篱下,那些亲戚或是一脸慈祥,背后却嫌弃自己;或是板着脸,将厌恶明白的显露出来。

难道,就没有可以容得下她的地方么?

苏眉儿深思恍惚,鬼使神差地将柴刀的刀面往颈侧越发靠近。

脑海中似乎有一道声音在蛊惑着,只要轻轻划上一刀,所有的烦恼便会烟消云散。

反正这世上没有她眷恋的地方,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只要下一刀,她就能得到救赎,就能得到解放……

苏眉儿的脸色越发苍白,握住柴刀的手似是不受控制地向脖子上用力一刺。

只见原先在数丈之外的任云不知何时飞快地扑了上来,眨眼间便夺去了她手里的柴刀,指尖在苏眉儿肩头一拂。

苏眉儿只觉浑身一僵,软软地倒在他的臂弯之中。

深思清明,可是这手脚却完全用不上力。

她的脸趴在任云的肩上,恍惚中渐渐回过神,有些不解地望向他。

任云见她恢复了,暗地里终于是松了口气。

以防万一,他并没有解开苏眉儿的穴道,索性抱起她便往外走。

她靠着任云的肩头,两人的呼吸很近。熟悉的气息萦绕,苏眉儿迷迷糊糊中感到很安心。

两张脸近在咫尺,行走中她的身子微微一晃,双唇总是不经意间拂过任云的面颊。

苏眉儿窘迫地想要避开,无奈她不能动,任云却像是一无所感,也没想要撇开脸的意思。

于是从小院回到任云的院落,途中她的唇不知磕磕碰碰了多少次。

任云坐在榻前,却没有放下她的意思。低头瞥见苏眉儿张红的脸,以及羞恼的面色,不禁笑了笑,伸出手,指尖在她的唇瓣上轻轻一点。

这一会,苏眉儿连耳根也红透了,不自在地瞪了他一眼。

她仍是在任云的怀中,算得上是相依相偎。紧紧相贴,隐约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跃动……

呼吸的热气犹在耳边,苏眉儿神色越发不自然,先前两人对峙的那一幕,仿佛因为这番似有若无的暧昧而冲淡了不少。

任云抬手解开了她的穴道,却依旧把苏眉儿紧紧禁锢在胸前。似乎这样,才能让她安然无恙。

方才若慢了些许,那柴刀划破苏眉儿的颈侧,她怕是要活不成了……

思及此,任云不由暗暗有些心惊,圈住她的手臂不由一紧。

苏眉儿被他这般亲昵的举动弄得面红耳赤,见任云低下头,目光灼灼地落在自己的脸上,更是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她瞪大着一双眼,愣愣的盯着那清俊的面容渐渐俯身而下,一束发丝拂过自己的脸颊,带来一股微凉的柔软触感。

苏眉儿正抿着唇,心跳如鼓之时,任云忽然一停,侧过头贴了上来。

两人脸颊挨在一起,温暖的气息交融,烫得苏眉儿登时红了双眼。

幼时伤心难过而哭泣的时候,娘亲都会低下头,两人便这样贴着彼此的脸颊,感受着之间的温暖。

那样的温柔,有多久没有感受到了?

苏眉儿闭上眼,仍能感觉到眼角的滚烫沿着脸颊缓缓落下。

任云伸手轻轻捧着她的脸,任由那温热的泪珠落在掌心之中。

他一言不发,只用力搂着苏眉儿,一手温柔地拍打着她的后背,以图平复她激动的心绪。

许久,苏眉儿才稍稍收拾了心情。

任云没有紧迫的逼问,她的心底却有些不安与挣扎。

这是该告诉他,还是得继续隐瞒?

从十年后回来,这样匪夷所思的事,任云会相信么?

再者因为她的到来,命运开始偏离了轨道,那么任三爷往后的风光,会不会由于她苏眉儿而有所改变?

若是改变了,那么以任云的性子,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抹杀掉她么?

苏眉儿有些害怕,却更多的是忐忑。

说出真相后,身边这个人会怎么做,她心里没有谱。

任云总是如此捉摸不定,很难让人猜出他的用意和心思……

但是若果就这样拖着不说,他再对“小”眉儿下手,又该如何是好?

苏眉儿反反复复地琢磨着,房内一片静寂。她不开口,任云亦没有催促或是打破沉默的意思。

只是安静地陪在她的身侧,安静地等待着。

终究权衡了利弊,苏眉儿深吸了口气,决定把事情说出来。

不管任云是否相信,必须让他明白,“小”眉儿伤不得。而她,也留不得……

一直以来总是这般遮遮掩掩,终于有能够丢掉这个包袱的一天,苏眉儿把心一横。

不管说出来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大不了她这便离开任府。

不回去十年后,她就不相信天大地大真的没有自己可以容身之地!

苏眉儿动了动身,示意任云放开手。

后者略略松开手臂,却没有让她下地,而是坐直身,依旧在任云的怀里。

苏眉儿撇撇嘴,也没再介意这点小事。虽然下定了决心,可是说来话长,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

沉吟片刻,只听她支吾道:“任公子,其实……奴家并没有所谓的预知能力。”

任云一怔,点点头,敛了笑容,神色认真,示意她说下去。

苏眉儿缩了缩脖子,暗地里给自己加把劲,接着道:“之所以知道不少事,是因为我从十年后……”

骤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话,门外的天二急急嚷道:“公子,南园、西园相继起火,家丁已经奋力扑灭,可惜火势太大,如今已经蔓延至东园!”

任云站起身,将苏眉儿安置在床榻上,推门而出:“我这就过去。”

说罢,他转过身,朝苏眉儿颔首道:“在下很快便回来,姑娘有什么话,定会洗耳恭听。”

不等她回应,任云已经匆匆而去。

南园与西园还好,不过是些厢房。屋内的家具和瓷器,重新再采买就是。而且这两个地方以往是任峰与主母的住处,倒也没什么值得心疼的。

问题却是东园,那里是任恒的院落。不仅如此,任府的仓库也设在那里。

若是火势波及,烧掉的就不止是屋子,而是整个任家半数以上的财产!

若任云没有记错,任恒的书房中藏下的房契与奇珍异宝何其之多。直至如今,他尚未能全部找出来。

若就这么烧了,这任家可谓有一半的钱财要成了灰烬。

他若是成了家主,也不过是个空架子。手中没有财产没有地契,如何能服众?

因而,即便任云好不容易让苏眉儿开了口,就快要得知真相,却也不能不先搁下。

不过,既然她已经放下了心防,那么之后的事就容易得多了。

如此,也不枉他设下的一场好戏……

可惜,待任云终于将府中的火势控制住,又安排了仆役加紧收拾,以及天二迅速调查起火原因。

他回到院中时,苏眉儿已经趴在床榻上又昏睡了过去。

先前的一番受惊,让她消耗了大半的精力,不免困倦。

只是这一睡,便是三日三夜。

任云守在榻前,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眼底的忧心亦越发厉害,却也无可奈何。

苏眉儿前几日不惜拼命性命保住苏家的女儿,任云便不敢再动她。

可是就这样眼睁睁地睇着榻上的女子日夜昏睡不醒,他也不好受。

任云有种感觉,往日紧紧握在手中的命盘,似乎在遇见苏眉儿的那一刻起,开始慢慢脱离的原先的轨道。

有很多事他早已胸有成竹,往往到最后的结果却是出乎意料之外……

“你说什么!”任云一掌重重拍在桌上,满脸怒容。

跟前的天一跪在地上,神情一紧:“公子息怒,市井之中对于任府此次起火夸大其词,不少商贾认定任家最近接下的几笔生意无力承担,便转而投了别处。”

任云眼眸一冷:“谁敢在任家的眼皮底下抢生意?难道张老大还吃了豹子胆不成,一而再再而三地不知好歹?”

“此人暂时还查不出,只是并非张老大。张府近日闭门不见客,张老大更是一反常态,不再插手生意上的事,收敛甚多。”天一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分析道:“想必张老大承了公子的情,定不会再胡乱插手生事。”

“你说得在理,只是七日之内,我要知道背后这人是谁!”任云皱起眉,那几笔生意也不是非要不成,可却是他即将成为任家家主前夕。

若是生意在他手上没了,任府的旁支有足够的理由认定自己能力不足,这家主之位即便得了也是摇摇欲坠。

因此,这回任云只能将生意抢回,免得被人留下把柄!

细细与天一商榷了应对之策,后者离开不久,任云吁了口气转过头,便对上了榻上的苏眉儿微睁的双眸。

苏眉儿在昏睡中,偶尔却能保持清明。

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只是手脚却无法动弹,眼皮更是犹如千斤重,无论如何都睁不开来。

方才任云与天一的对话她听到了大半,心中的惊讶越发离开。

任云见她醒了,笑着上前:“娘子这一睡够久的,为夫恨不得入梦中唤醒你。”

苏眉儿仍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没有听清他的话。

她只伸手抓紧任云的衣袖,有些迟疑地问道:“公子最近的生意中,是否有京商要一批云锦的?”

既然任云与天一商量府中之事没有避开自己,那么她这样贸然一问,想必他也不恼。

的确,任云听她这么一说,坦然点头,却也十分惊讶:“苏姑娘果真神通广大……”

尚未说完,却在望见苏眉儿惊诧而越发苍白的面容,他不由大惊失色:“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苏眉儿紧紧咬着唇,心底是说不出的震惊。

她绝不会忘记,任府便是因为十年前的云锦送去了皇城,得到了京中子弟的赞赏与吹捧而开始飞黄腾达。

如今生意被抢,云锦将被埋没在桃源镇之中……

原来,不止是爹娘,连任云的命数也开始改变了么?

眉黛落

作者:Jassica

莫公子

苏眉儿满心焦急,却不知道该如何跟任云说。

思前想后,她只能含糊地提醒道:“这笔生意很重要,任府无论如何都不能丢掉。”

任云惊讶之余,握着她的手,一脸凝重地点头:“不管姑娘的理由是什么,失去的生意在下也定会抢回来。”

闻言,苏眉儿微微一怔。

任府突然起火,生意又突然被抢,总觉得是因为她的关系。

思及此,苏眉儿不禁有些内疚。

或许,她就该努力替任云抢回这笔生意?

蹙起眉苦思冥想,当年的事模模糊糊,苏眉儿只记得那是个小有名气的京商,照道理不会擅自把生意转手给旁人。

若非另一人素有背景,让这商贾得罪不了,那便是受到了胁迫。

“此事刻不容缓,任公子却不方便出面。”沉吟片刻,苏眉儿看向他,迟疑道:“若公子信得过我,便让我去试试。”

若果任云当面与商贾对质,不免伤了和气。就算这生意成了,往后也定难相处。

若是作为第三者想要得到这生意,倒有商谈的余地,亦能探听对手一二。

苏眉儿将心中所想简略地跟任云说了,后者思索片刻,便答应了下来:“照理说,任府中还不缺办事的人。可是对在下来说,却更信苏姑娘。”

任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让苏眉儿不禁赧然。毕竟,她的初衷不过是将命数扭转回来,并非真的替他着想。见任云如此感激,她不由红了脸:“我尽力而为,希望不会辜负任三公子的一番信任。”

天一与天二经常跟在任云的身边,已然代表了任府的身份,却是不能随苏眉儿前往。

原本任云还让她多休息几日,毕竟昏迷才醒,身子还比较虚弱。

只是苏眉儿担心延迟几天,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她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亦无法逆转过来。

她不顾任云的劝阻,领着他派来的一个面无表情的高大护院便出了门。

早早递了庚帖,苏眉儿也是换了一身打扮。

一袭合身的月白色儒衫,绣着银线的衣带上挂着一块碧绿色的上好玉佩,腿上一双金丝绣线的短靴,束高的乌发,俨然一幅翩翩少年郎的模样。

她握着一把画着山水的折扇,在府邸门前一站,下人急忙上前笑着将其请了进去。

苏眉儿素来明白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没这样的派头,恐怕就算她拿着庚帖,也得吃几回闭门羹。即便进去了,恐怕也是备受冷落。

做生意的商贾最重门面,她自然是费了点心思好好打扮,免得让人看低了去。

出来前便向任云细细问了关于这京商的事,此人姓贾,世代经商,在皇城更有好几间大商铺。

这回来到桃源镇,便是返乡祭祖,因为暴雨的缘故绕道而行,误打误撞来到此地,一眼便相中了那云锦。

只是云锦乃任府独门制造,价钱自然非同一般。两方的生意尚未谈成,却有人登门自荐。

那布料与云锦稍稍有些差距,价钱却低了几倍。

商贾重利,自是满心欢喜,便转而把目光投在了那次一点的布料上。

以上皆是任云得到的消息,苏眉儿便也带上任府所造的次品布料,依葫芦画瓢,试着打消商贾另寻卖家的念头,亦打听那另外的卖家为何人。

在前厅不过喝了半杯热茶,一位壮硕的中年人便大步而来,满脸笑容:“这位小公子,在下贾升,不知何事登门拜访?”

苏眉儿瞄了来人一眼,这贾升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壮得像头牛,说是商贾,还不如说更像是武人。孔武有力,皮肤黝黑,一脸凶相,笑起来更显狰狞。

她僵了僵,好歹没有失礼,低下头抱拳道:“小子苏然,见过贾老爷。”

“苏公子不必客气,坐。”贾升撩袍便坐,声音洪亮,不悦地喝道:“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上些新鲜瓜果让苏公子尝尝?”

下人忙不迭地应着,手脚麻利地端了几碟香甜的瓜果,悄然退了出去。

苏眉儿连声道谢,便直奔主题:“此次冒昧登门,实乃是听说贾老爷的眼光不错,便想让自家的一点劣布让老爷瞧瞧。”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布料,恭谨地递上去:“小子只是小本营生,又刚刚接手了祖业,实在对这布料知之甚少。若能得贾老爷的指点,小子真是不慎感激。”

没有一开始就提起贾升拒绝任府而接受另外卖家的事,免得令他起疑之余,也让他倍感不舒服。

毕竟是生意人,哪里有钱赚便要哪家,这样的话更像是当面的质问。

如此撕破了脸,苏眉儿更无从打听到任何消息了。

她琢磨着以前说书先生的几个有名的折子,凑合着来用。

看贾升的面色,显然很是受用。

毕竟像他这样的京商,在皇城的大人物面前总是低了几分。来到这样的小地方,各种谄媚的话听多了也腻歪了,不外乎那么几句,来来去去,感觉没什么诚意。

苏眉儿几句话没有谄媚的句子,平平淡淡却透着恭敬和尊崇,让贾升听得心里一片舒坦。

他“哈哈”大笑,拿着布料细细一看,得意道:“苏公子真是问对人了,贾某接手过的布料不计其数,一摸就知道成色如何。”

贾升指尖触了触那块小布料,略略点头:“这布料手感不错,用的丝打了折扣,便是这织布的也欠缺了火候,不然这便是一等一的上好布料。”

苏眉儿面上一喜,凑前来道:“小子家里只得几间小作坊,本钱有限,也没几个好手,这布能卖个大约的价钱,就已经足够了。”

听罢,贾升心思一转,估摸了一个价钱,笑眯眯地道:“若苏公子愿意,咱们来谈一笔生意如何?”

苏眉儿一愣,她尚未提起,没想到这人便套了勾,心里欢喜,面上却有些迟疑:“贾老爷请说,小子洗耳恭听。”

“在下有不少好手,作坊也是现成的,若苏公子愿意把这织布的独门秘方转让给我,在下能立刻给公子这个报酬。”贾升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一晃。

苏眉儿眨眨眼,疑惑道:“那是祖上留下的,传男不传女,传子孙不传外人……这事使不得,怕是要辜负贾老爷的一番好意了。”

她暗暗嘀咕着这人做生意好不地道,就想着一百两买下独门秘方,往后不知能赚多少去了。

贾升看着苏眉儿尚未弱冠,还是刚刚接手的门外汉,便想用最少的钱把秘方买过来。

没想到这人倒是有孝心的,却连一千两也没放在眼内。贾升咬咬牙,他又伸出一根指头:“苏公子,一万两白银,在下这价钱已经很公道了。”

“一、一万两?”苏眉儿呆掉了,这么一块小小的布料,一张秘方却能卖得一万两白银?

那能买多少房子,吃上多少笼大肉包子……

感觉到身后那护院投在自己身上冷冰冰的目光,她尴尬地干咳两声,若这秘方真是自家的,说不住就立刻给卖掉了。

可惜那是任云的,说什么也不能卖……

见苏眉儿有所动摇,贾升正要再接再厉,却见管家上前,在他耳边低声禀报道:“老爷,莫公子来了。”

苏眉儿只隐隐听到“莫公子”,却见贾升面色微变,显然那人不是什么普通角色。

她即便再多作停留,以便更多的打探,此时也不敢过于冒进,起身道:“既然贾老爷有别的客人,小子就先行告退了。老爷所说的事,可否容小子考虑几天?”

“自然可以,那么在下就等苏公子的好消息了。”贾升转向她,一扫之前的阴霾,喜上眉梢,特意命管家亲自把苏眉儿送出府。

苏眉儿一再刻意地放慢脚步,以便能看看那叫“莫公子”的人究竟是谁。

管家一路赔着笑,眼底是掩不住的焦急,却也不好在她面前表现出来,嘴边的笑容越发僵了。

苏眉儿似是一无所感,慢悠悠地走着,无视管家的催促,装作欣赏贾府的景色,时不时赞赏一番。

幸好在她几近要词穷的时候,那位“莫公子”终于姗姗来迟,一行人自府外缓步而来。

若非贾升陪伴在侧,恐怕苏眉儿也很难认定此人乃那位“莫公子”。

只因这时节,那莫公子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遮住了整张脸,仅仅露出一点下巴,甚至完全看不清他的面容。

她暗暗吃惊,皱起眉仔细端详。

那斗篷的内侧绣着银线,里面穿着一袭墨蓝色的长衫,隐约可见的袖边亦是绣着繁复的花纹。[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腰上挂着一块洁白的玉佩,隐隐能见上头漂亮的镂空雕刻。

此人遮遮掩掩,却仍是掩饰不住一身的奢华。

苏眉儿略略退至一旁的树丛之中,以图掩住她的身影。

离得远,贾升并没有发现他们三人,依旧在莫公子的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管家见一行人即将远去,这才再次隐晦地催促了一声。

不知是否苏眉儿过于敏感,在转身的刹那,她似乎感觉到一到炽热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后,却是瞬间即逝。

待她扭过头时,除了贾升与那莫公子远去的背影,再无一人。

苏眉儿心下忽然有点烦躁,她支吾着以出恭为理由,甩掉了管家,独自在贾府的后院徘徊。

若她没记错,方才两人便是往这个方向而来,估计就在不远处的地方商讨要事。

果不其然,苏眉儿等了约莫一刻钟,便见贾升与莫公子两人从远处的院落走出。

莫公子走前几步,伸出手,轻轻取开了斗篷。

苏眉儿呼吸一紧,牢牢盯着那只如玉般白皙的手,以及黑色的斗篷缓缓滑落……

逼近

黑色的斗篷缓缓落在莫公子的肩头,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

苏眉儿稍稍凑前一看,便见那莫公子的下巴,以及那几乎遮掩了半张脸的银色面具!

她心里的失望显而易见,好不容易能发现跟任云作对的人,难得碰上又小心翼翼地跟着,还以为能看清他的容貌以作判断,好让任三公子有所防备。

却不料此人谨慎,在黑色的斗篷下,居然还戴着一张面具!

银色的面具在阳光下透出一股冷凝的色泽,贴着脸面的轮廓,材质纤薄,却没有半点缝隙。在临近鬓角的地方,面具上有着淡淡的图纹,离得远却是看不真切。

苏眉儿懊恼地咬着唇,若是她有任云的一成功夫,这会定能看清楚那面具上的图案……

可惜她如今靠近不得,只能在原地干着急。

莫公子与贾升又低声说着什么,前者极少开口,且声音一再压低,在苏眉儿听来,显出几分阴森。

她认定是莫公子对贾升有所胁迫,又或是掌握了贾家的把柄,这才有恃无恐地跟任府作对。

看贾升诚惶诚恐的笑容,处处透着恭敬的态度,足可见此人的厉害。

苏眉儿瞧的差不多了,正打算按照原路回去。

转身看着相似的庭院,几乎没甚差别的亭台楼阁,她瞪大眼愣了。

有钱人家便是这点不好,屋子造得又大又精致,若非熟悉的人,总是容易弄不清地方而迷路。

苏眉儿两手托着下巴蹲在地上,心里是又急又怒。这时候不能出去,又不可能大叫着贾府中的人来领她出去……

她正琢磨着解决之法,地上突然投下一片阴影,惊得苏眉儿立即站起身。

贾升站在树前,见是苏眉儿,也是一怔,而后疑惑道:“苏小公子不是出府了,怎会在此处?”

苏眉儿余光一瞥,莫公子早就失去了踪影,想必已经离开了。

她朝贾升无辜地笑笑,面上有点尴尬的神色:“人有三急,这便先在府上解决……谁知贾老爷的府邸太大,小子迷了眼,找不到大门了。”

贾升自豪一笑:“这是在下特意请高人建的别院,这里更是按照八卦图来修缮,一般人可是有进无出。”

苏眉儿听得心下一惊,面上却是惶恐道:“误闯了贾老爷的后院,实乃小子的不是。”

贾升无所谓地笑笑:“府上景色怡人,第一回进府也难免迷了路,在下这便送苏小公子出去。”

说罢,他率先往前走,魁梧的身子几近挡住了苏眉儿大半的视野。

她乖巧地跟在贾升的身后,却再也不敢胡乱张望,生怕他看出什么端倪。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苏眉儿安然无恙地出了贾府,后背却汗湿了一大片。

恭谨地跟贾升道了别,她领着护院快步离去。

这京商看着古怪,这府邸更是建的离奇。

哪有人会把宅子修得跟修罗阵一样,四通八达,且有进无出的?

幸好,虽然事情跟她想象中有些出入,总归是探听出那抢任府生意的人了。

听了苏眉儿的仔细形容,不管是名字、外貌,甚至是身形,任云摇摇头,表示从未见过这样的商贾。

“任府与附近的布商时有来往,若是有这样的人,如此特别的装束,绝不可能无人知晓。”

他微微蹙起眉,对于这个凭空出现的“莫公子”甚是警惕。

苏眉儿走了一趟已是累了,趴在木桌上有些昏昏欲睡,含糊道:“若不是面目过于丑陋见不得人,那就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

任云看向她,赞同地点头:“只怕此人刻意掩饰音容面貌,就是担心别人认出来。”

苏眉儿晃晃脑袋点头:“贾升对那布料有兴趣,我们要继续跟他周旋,好趁机接近,得知关于莫公子的事么?”

任云沉吟片刻,迟疑着摇头道:“不管那莫公子是谁,怕是好不相与。苏姑娘孤身深入,怕是有危险……”

见他不同意,苏眉儿急急辩解道:“不是有位护院跟着,又是公子信得过的。这回的线索一断,恐怕很难再寻到别的切入口了。”

任云微微眯起眼,不悦道:“苏姑娘独自一人闯入贾府后院,那护院可是跟在你的身后时刻保护?”

苏眉儿一噎,登时说不出话来。

“姑娘急于求成,在下能理解,却不能一再忽略自己的安危。”任云目光一冷,淡淡道:“那人护主不利,已经让天一带去受罚了。”

苏眉儿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她战战兢兢地跟贾升你来我往的做戏试探,却不是就这样把之前的努力全扔进海里打水漂的。

她皱起眉,据理力争:“此事公子不方便亲自出面,且最近是挑选家主继位者的时日,想必公子杂事缠身。”

“公子曾言,奴家是你信任的人,为何不再给我一次机会?”

任云心下一软,眼神噙着丝丝柔和:“不是不信姑娘的能耐,只是你的身子刚有气色,此事又着实蹊跷……”

“我能撑得住的,如今也能活蹦乱跳,身子早就好了。”苏眉儿怕他不信,站起来跳了两下,还不忘转了两圈以便更有说服力。

可惜她只顾着表现,没注意脚下,被椅子一绊,往后就摔了下去。

任云眼明手快,一把托住苏眉儿的细腰揽在怀中,眉宇间尽是无奈:“姑娘总是这般莽撞,让在下如何能放心?”

苏眉儿脸上一红,嘟嚷道:“只是一时大意,平日我很小心的……贾升的事难得接上头,真不能就这样放弃,还请任公子三思。”

“既然姑娘这般坚持,在下亦只好答应。”见她立即喜上眉梢,任云又道:“可是,一切以姑娘的安危为上。一有不妥,立刻放弃。”

“好,”苏眉儿一脸雀跃,面颊红扑扑的,眉眼弯弯,乌黑的大眼睛里似乎也透出几分笑意来。

任云看得一怔,忍不住收紧手臂,将她用力搂在怀里:“姑娘对在下的事如此上心,甚至不顾自己的安危……在下不知怎么感谢姑娘的一番情意。”

苏眉儿笑容一僵,低着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却见任云的掌心抚上她的脸颊,细细摩挲,温柔到极致。温热的触感,仿佛让人的胸口也跟着温暖起来。

苏眉儿只觉心中有愧,表面上似是为了任云着想,却更多的是想要扭转命数,以便让所有的事跟着回归……

比如爹娘骤变的性情,比如她莫名其妙地掺和到任云与炎柳之间的纷争,比如她对任云有些眷恋与矛盾的情愫……

如果一切打回原形,那么任云怕是记不得自己,将会在日后兴盛任家,成为鼎鼎有名的“任三爷”。

思及此,苏眉儿心口隐隐一痛。

抬头对上任云柔和似水的目光,她眼神微闪:若果所有的事都改变了,那么任三公子对自己的不同,是不是就此继续下去?

苏眉儿望向他,神色有点犹豫,又有些彷徨,仿佛是在林中迷路的孩子。却在眨眼间,渐渐平静下来。

任云看着这样的她,明白苏眉儿动摇了一瞬,却又想退回到自己的,那紧紧地包裹着她的坚硬壳子。

好不容易敲开了一角,怎能那么轻易让苏眉儿又退随回去?

说不准下一次这壳的龟裂,会在什么时候……

任云当机立断,低下了头。

苏眉儿尚未来得及反应,只觉唇上一热,登时浑身僵直,瞪大眼说不出话来。

轻柔地啄吻,少许幅度的辗转摩挲,带来丝丝轻痒与酥麻。

她仍出于震惊之中,任云的舌尖在自己的唇上轻轻一扫,便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嘴。

他自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托着苏眉儿的脖颈,深深地吻了下去。

眉目间尽是笑意,尤其是看见苏眉儿仍旧瞪大的乌黑双眼,呆呆地看着他,似是不可置信。

片刻后,任云这才退开些许,微微喘息,隐隐压□内不安分的情动。

苏眉儿仿佛突然惊醒,眨了眨眼。

任云眼看着一片红晕自脸颊渐渐延伸至整张脸,甚至耳根都透着可爱的粉红,唇边不禁朝上微微一挑。

她不自在地往后挪了挪,垂着头不知所措。

见着这样的苏眉儿,似乎浑身上下都冒着粉红色,任云笑笑道:“眉儿,方才的……喜欢么?”

没料到他居然会问这样直白的问题,苏眉儿觉得自己浑身滚烫,仿佛被人用火点着了……

她低着头,几乎要将脸贴在胸口上。这让自己点头,还是摇头?

似乎哪一个都不好……

苏眉儿又往后一退,却被任云搂得更紧,自知如果不回答,他便不会放开手,只能含糊地答道:“……我、我不知道。”

任云伸手捏着她的下巴,似乎颇为苦恼:“不知道……要么我们再来一次?”

苏眉儿愣了愣,他已经凑过来,在她唇上轻轻一啄。

在今日几次的大惊之下,苏眉儿两眼一翻,终于不负众望地眼前一黑,晕倒了……

诱饵

苏眉儿恢复意识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自己腰身被人环着,身后也抵着一道温热的胸膛。

暖暖的气息在颈侧,那人靠得很近很近。

想到刚才晕倒前的情景,苏眉儿不由红了脸,胸口的跳动也渐渐加快了。

只是念及自己不是被吻晕的,而是被任云的亲吻吓晕的,恐怕也是史上以来的第一遭。

待会睁开眼对上任云,苏眉儿真不知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神情。

索性鸵鸟地继续装睡,她放缓了呼吸,稍稍放松了手脚,软软地靠在身后的那人,却是一动不动,生怕露馅。

显然,苏眉儿之前一瞬间呼吸的紧促,已经暴露了她清醒的事实。

任云搂着她的肩膀,下巴搁在苏眉儿的颈侧,双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轻轻道:“眉儿醒了?睡了这么久,该饿了。”

他拍拍手掌,有人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似乎有些许的瓷器碰撞的轻响后,房门被关上,周侧又恢复了一片安静。

苏眉儿自知装不下去,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撇开脸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含糊地问道:“任公子,我睡了多久?”

“足足三个时辰,”任云扶着她坐起身,笑了笑:“郎中来过,说是眉儿一时激动这才晕倒的,让在下好生注意些。”

苏眉儿脸颊一红,这郎中莫不是误会了什么,怎的让他注意……可是,又该注意些什么?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贴身亵衣。纯白色的丝质布料下,隐约能见到桃红色的肚兜,甚至能看清上面鸳鸯戏水的图案。

若隐若现的美色,任云眯起眼,神色自然地伸手给她拢了拢亵衣:“天凉了,赶紧披上外衣去用饭罢。”

苏眉儿连连点头,拾起床头的蓝色衣裙便飞快地穿戴起来。

任云向来是个正人君子,趁她晕倒而占便宜的事恐怕不会发生。

她稍微感觉了一下,身上并没有不适的地方,尤其是脸颊和手脚非常清爽,想必在睡着的时候有人用湿手帕擦拭过。

苏眉儿偷偷睨了身侧的男子一眼,不知为何觉得那替她宽衣以及擦拭的人,便是任云。

任云也下了床榻,披上一件宝蓝色的外袍,率先走到桌前坐下。

亲手替苏眉儿布了菜,他才招呼着她过来。

两人安静地用饭,偶尔几声双筷碰到瓷碗的声音,余下一片沉默,却让苏眉儿有种在家的感觉。

任云时不时会夹些她喜欢的吃的菜肴过来,没有大户人家的严明规矩,也并没有大批的婢女伺候在身侧的拘束情景,有的便是两人临近而坐,低头静静品尝的温馨境况。

一顿饭下来,苏眉儿吃得舒畅。没有所谓的规矩束缚,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也不会身边有婢女盯着的尴尬情况发生。

因而,跟任云的距离也拉近了不少。

对于之前的亲吻之事,任云没有再提起,她也觉得彼此之间的尴尬与局促似乎眨眼间便烟消云散,又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

饭后苏眉儿主动跟任云请教了关于布料的事,毕竟要与贾升继续周旋,就不能一无所知。

要不然,很快就会让那位精明的京商发现疑点。

从这块布料要的蚕丝,到织布的过程,甚至是最近布料价钱方面的行情,任云事无巨细,都一一向她娓娓道来。

苏眉儿听得认真,亦用心记下,免得与人商谈布料的途中出错,那就真是贻笑大方了。

她用心学习,直至天黑前,已经了解到关于布料的大致轮廓。

任云也不吝啬地夸赞苏眉儿的聪慧,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起来。

“今天就学到这里,知道这些已经足够后天应付贾升了,眉儿如今需要的便是眼见为实。”看着天色不早,他结束了今晚的恶补,低声说道。

苏眉儿疑惑道:“眼见为实?任公子是打算明日带我到布坊看看么?”

任云点点头,她却甚为诧异,

毕竟对于商贾来说,这作坊等于是他们的性命,除了极为信任的人之外,极少数能踏足这块地方。

没想到任云居然会主动提出带她去作坊一看,不能不令苏眉儿感到惊讶。

“其实,只要把这些蚕丝和布料让我亲眼看看,便足够了。毕竟是任家的作坊,我进去甚为不妥。”她支支吾吾地说着,想来任云还未曾成为家主,这就将外人带进作坊,若传出去,恐怕对他之后颇有影响。

看见苏眉儿面上的神色,就能明白她在想什么。

念及她对自己的关心,任云不由心下一暖,伸手抚上苏眉儿的脸颊,微微笑道:“眉儿不必担忧,作坊的工艺,并非让人一眼瞧瞧就能偷学去的。”

言下之意,带苏眉儿进作坊走走,也不会受到极大的阻碍。

“再说,眉儿是在下的娘子,是任家的人,又如何不能进作坊看看?”

任云如此坚持,又神色平静,苏眉儿便轻轻点了头。

“时候不早了,这便歇了罢。”任云睇着她,唇边的笑意更甚,突然又道:“若非郎中说眉儿的身子最近不能太操劳,在下真想今夜留宿在此。”

苏眉儿一听,登时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把任云推出了房间,用力地合上门板,还能听见任云压抑的笑声,不禁心下恼怒。

自从今儿的亲昵之后,这人便越发得寸进尺了……

第二天一早见着任云,苏眉儿还有些赧然和不自在,幸好他也没再开口说出惊人之语,老老实实地带着她在作坊里转悠了一圈。

亲手摸了材质,又亲眼看了,苏眉儿这才从纸上谈兵脱离出来。

眼见为实,的确才是最重要的。

知道得多了,心里有了底气,苏眉儿很快便又送去拜帖,约了贾升商谈布料之事。

贾升很快便回了信,只是将见面的地方从茶馆换回了贾府。

苏眉儿迟疑片刻,终究是答应下来。

对此,她找任云商讨,提及贾府的蹊跷:“一个商贾,用得着把府邸弄成八卦阵一样么?”

任云笑道:“哪个商贾的双手是清清白白的,总归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既然他要约在贾府,说明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眉儿只要安心与他打太极,得到贾升的信任便足够了。”

既然任云也这般说,苏眉儿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翌日穿戴一新,她领着另外一名护院踏入了贾府。

这护院不过是跟苏眉儿年龄相仿的少年,白净清秀,若非穿着护院的武人装束,说是哪家的小少爷也不为过。

因而,贾升不免多瞧了那少年一眼,与苏眉儿寒暄之余,不禁提起道:“上回苏小公子带来的护院,并非是这一个吧?怎的看起来如此年轻,真能护得了小公子周全?”

苏眉儿憨厚一笑:“上回的护院是临时请来的,家中的老人说第一次出门,总归要有个高大壮实的来充充场面。如今跟贾老爷相熟了,也没必要再雇个外人过来。”

这话说得简单,话里有话,却是没把贾升看作外人,且也透出那么一点天真。

不得不说,商人的心思复杂,多是胸有城府。他们喜欢聪明人,却更喜欢单纯的——毕竟这样的人才容易好骗甚至多占点便宜,不是么?

贾升表情愉悦,亲切地拍拍苏眉儿的肩膀,用力之大,险些让她往前摔下去,幸好身后的少年不着痕迹地托了一下她的手臂,这才站稳了。

贾升面色有点尴尬,大笑道:“苏小公子真是个妙人,你这朋友在下是交定了。来,上好茶!”

小厮眼明手快地端上香茶,转眼间前厅的下人便退得干干净净。

贾升眼皮一抬,瞧了眼苏眉儿身后站得笔直的少年,却没有出声让他离开。只是眯了眯眼,便默许了此人留下。

毕竟苏眉儿之前也提及了,上回的护院是临时雇的,反倒是外人。这少年,恐怕就是本家的人了。

苏眉儿见他的眼神不时瞟向身后的少年,心里有些奇怪,还是清清嗓子开始了今天来的目的:“贾老爷,小子跟家中长辈商谈后,只怕这出让的生意是做不得了。”

说完,她叹了几声,无奈道:“贾老爷的价钱给的公道,只是家中老人舍不得大半辈子的努力……”

贾升的神色有些失望,口中仍是安慰道:“在下也能理解,贾家的产业,也是在下十余年白手起家打拼回来的,即便有极好的价钱,要说卖还真舍不得。”

“不过没关系,跟苏小公子这笔生意谈不成,往后总会有机会的。”

苏眉儿朝他笑了笑,道:“不必往后,小子这会便有个生意要跟贾老爷谈谈。”

贾升挑挑眉,颇有兴趣道:“那就真得好好听听苏小公子的了。”

苏眉儿抿了口茶,不慌不忙道:“这布料的秘方不能出让,却能与贾老爷合作。毕竟贾老爷经商十数年,人脉众多,这布料若是能卖到更多的地方……”

贾升摸摸下巴,双眼不由一亮:“苏小公子的意思是,你管作坊,卖布的事却是交由在下去谈?”

“不错,若是如此,对我们双方都有利,不是么?”苏眉儿比划了一下,慢条斯理道:“至于盈利,我们五五分账如何?”

贾升有些心动了,却犹豫道:“此事听起来可行,只是苏小公子的作坊不大,如何能都周转过来?”

苏眉儿睇着他,笃定一笑:“物以稀为贵,贾老爷以为呢?”

贾升略显惊讶,似乎是小看这年纪不大的少年郎。

正要开口,却又听苏眉儿说到:“提起周转,小子的作坊确实太小,如今也没多少闲钱。若能买些好的蚕丝,多雇几个好手,这生意便能很快做起来。”

贾升沉吟半晌,似乎有些拿不了主意:“苏小公子打算向在下借笔钱来支撑作坊?”

“贾老爷明鉴,若非如此,小子的作坊根本无法撑下去。”她想了想,比划了一个数目,又道:“为此,半年内除了必要的钱银,余下的盈利全部归贾老爷,你意下如何?”

贾升心里默默盘算,以他的手段,半年早就把这数目翻上两番,对此根本是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这数目巨大,一下子拿出来倒有些困难。

“两日后,在下定会给苏小公子答复。”

苏眉儿微笑着颔首,暗忖着贾升要拿出这笔数目庞大的钱银,必然要向莫公子伸手。

两者取其一,不知道贾升最后留下的会是哪一边?

被掳

商人重利,苏眉儿抛下的诱饵,明显是让贾升心动了。

相较之下,莫公子的布料虽然是一等一的好,又价钱比任府少上一些,按理说也是能占便宜的好事。

可惜两方一比,苏眉儿那边的利润不知要翻上多少倍。

贾升考虑了几天,盘算清楚,已然动摇。

只是这苏眉儿突然冒出来,让他心里不安,还是立刻派人去查探情况。

任云早就命人匀出了一间小作坊,又派了可信的老人进去,不管怎么查,都是苏小公子的产业。

不久后,贾升便约了苏眉儿到府上商谈。

寒暄几句,便开门见山。

来之前,苏眉儿又细细考虑,她这便的好处如此之多,贾升不可能不动心。

如此,贾升对于苏眉儿的提议表示相当的有意向,只是说到最后,神色略显歉意,却婉拒道:“苏小公子的生意,在下怕是没这福分参与了。”

苏眉儿面色一白,显然十分震惊。这样优渥的条件,贾升居然拒绝了……

她稳稳心神,迟疑道:“不知贾老爷为何拒绝小子这门生意?若是价钱,倒是可以再多多商榷。”

贾升摇摇头,惋惜道:“在下看出苏小公子是有心这笔生意,诚意也足,价钱也公道,只可惜……”

他皱起眉,低头抿了口香茶,无奈道:“在下与莫公子已经定下来了,不好反悔。那么一大笔的钱银,短时间内不可能拿出来。耽误了苏小公子的生意,总归不好,在下也只能放弃了。”

苏眉儿咬咬唇,佯装不悦道:“贾老爷所谈,似是跟莫公子的生意尚未定下来,还有商量之处,为何今儿突然就这般决断了?”

贾升叹着气摇头,也不愿多说,苏眉儿再接再厉道:“若是如此,要不小子跟莫公子谈谈,好让他改变主意?”

“这可使不得,莫公子性子淡,不好劝说。”贾升支支吾吾地说着,摆手道:“苏小公子若是有这意思,在下认识几个不错的商贾,不如……”

苏眉儿知道再也不能从他的口中再敲出关于莫公子的事了,自然没有再追问。

至于贾升似是讨好地介绍的几位京商,她自是不会错过,好声好气地接下,连声道谢,这才出了贾府。

苏眉儿苦恼地皱着脸,线索一断,她又将无从找起……

软轿正往任府的方向前去,摇摇晃晃的,苏眉儿在里面有点昏昏欲睡。

突然作为护院的少年靠近轿子,低声说道:“苏公子,前面有一辆牛车碍着路,是否改道?”

苏眉儿打了哈欠,含糊道:“那就改道。”

“是,”少年没有多说,指挥着轿夫从侧面的小巷中绕道。前头的牛车失控,撞翻了周围小贩的蔬果,一地狼籍,看怕一时半刻都很难消停。

这日正是阴天,细雨蒙蒙,小巷更是阴暗潮湿,没能透出半点光亮。

轿夫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脚下,免得踩上什么摔了,他磕磕碰碰无关系,若是弄伤了轿子里的贵人,可就麻烦大了。

只可惜他们这般小心,依旧着了道。

一个轿夫突然凄厉地大叫起来,跌在地上抱着腿厉声惨叫。

苏眉儿吓得陡然清醒,伸手掀起一点幕帘,却被旁边的少年止住了:“公子,小人去看看便好。”

雨势越来越大,少年一手抹去脸上的水珠,快步上前。

蹲下身仔细查看,那轿夫的脚下居然有着一颗马刺。入肉甚深,鲜血淋漓。

这样不入流的小东西竟然出现在这里,少年一惊,霎时暗道不好。

他没有理会仍在哀嚎的轿夫,转身就往轿子那边跑。

少年这一动,周侧忽然无声无息地落下四五名蒙面的黑衣人,看向众人的目光透着一丝阴狠。

少年迅速抽出腰上的软剑,黑衣人亦立刻一动,围着他便扑了上去。

他虽游刃有余,此刻却也无法抽身,看向轿子的眼神越发焦急。

正在此刻,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落在轿子前,轻而易举地搁倒里面的女子。

少年不禁分神,冷不丁被刺中了一剑。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继续跟黑衣人周旋,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眉儿被那人带走。

只是在此人跃上屋檐的那一刻,斗篷微动,露出一小片银色的面具……

少年没有多作停留,撇下轿夫,使出狠招摆脱了黑衣人,满身负伤地回到任府报信。

任云一脸怒容,立刻命人出去搜查。

又特意让天一知会衙门,将城门提早关上。

桃源镇霎时一阵人仰马翻,又见任府与衙门的人四处搜索,更是让镇上的百姓人心惶惶……

苏眉儿清醒时,想到之前她听到轿夫的惨叫,这才要出去瞧瞧。

谁知才探出头,眼前一道青影掠过,她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苏眉儿在晕迷前,隐约瞧见那件黑色的斗篷,以及模糊的一片银色……

她放缓了呼吸,感觉到周侧没有人声,相当的安静,心里不禁有些惴惴不安。

这里不是任府,苏眉儿的房间干干净净的,不似这里有着一股浅淡的熏香。

香甜的味道,让她有些沉迷,不由一再放松了全身……

苏眉儿忽然一惊,想到这熏香指不定是迷醉人的玩意儿,暗暗掐了自己的手臂一下,这才清醒过来。

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她一眼便瞧见房间内坐在桌前的男子。

脱去了厚重的黑色的斗篷,在苏眉儿的角度,只能看见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那人对她的目光似有所感,缓缓转过头,微勾的唇角,那张闪着寒光的银色面具很快便呈现在苏眉儿的视野之中

她怔了怔,纵然已经想到会是这位莫公子出的手,却没想到此人居然如此毫不忌讳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这般有恃无恐,令她不禁皱了皱眉头。

苏眉儿清清嗓子,暗地里稳了心神,肃然道:“莫公子将我掳了来,究竟意欲何为?”

莫公子冷冷一笑,抬脚走近,微微俯身,几近要贴上她的面容:“你险些坏了我的生意,你说我该如何罚你?”

苏眉儿往后挪了挪,对于他的靠近明显感到不适:“莫公子言重了,做生意要的就是有来有往。再者,贾老爷不是拒绝了我么?”

“他自是要拒绝,却是拒绝得不情不愿的。”莫公子突然抓住她的手,一把扯过苏眉儿。

她大惊失色,却是止不住地装入莫公子的怀中,登时挣扎不已:“放开……你快放手!”

挣脱不得,却见莫公子钳着她的手放在了那面具上。丝丝凉意从掌心下传来,让苏眉儿陡然一颤,神色愕然。

莫公子笑眯眯地道:“你不是想要看看我这面具下的容貌么,如今我便给你这样的机会。”

“只是,看了我的相貌,就得负责了。”

苏眉儿原本趁着机不可失,指尖已经伸向了面具的边缘,却在听到莫公子后来的话,生生停住了。

此人神神秘秘,甚是诡异,她霎时下定不了决心。

若是看了,这莫公子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若是不看,那么恐怕以后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看与不看,苏眉儿有些矛盾,沉吟片刻,终究是咬咬牙,手指捏住那银色面具的一侧,用力往外一揭!

面具有些松动,她脸色一喜,莫公子却骤然间又抓住了自己的手。

苏眉儿不悦道:“莫公子难道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了?”

莫公子笑了笑,目光却有些寒意:“为了任云,小眉儿竟然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这人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丝丝沙哑,却是无比的熟悉。

她面上一片怔然,想要抽回手,莫公子却抓着苏眉儿的指尖慢慢揭开了银色面具。

魅惑的脸容,眉眼深沉,右眼下一颗红色泪痣尤为突出……

他垂眸一笑,捏着苏眉儿的下巴渐渐凑近:“怎么,数日不见,小眉儿便忘了我么?”

“……炎阁主,”苏眉儿从未想过那位莫公子居然会是炎柳,吃惊地瞪大眼,仍是有些不信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

炎柳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颈下细腻的肌肤,淡笑道:“怎么,看见我,小眉儿惊喜得说不出话来了?”

“你究竟想做什么,炎阁主?”苏眉儿拍开他的手,坐直身,满脸不解。

炎柳自然而然地坐在她的身侧,双眉微挑:“小眉儿已经看出来了,不是么?”

“祈天阁不是做人命生意的么,怎么突然又掺和到商贾之中?”

炎柳轻笑着打断道:“谁说祈天阁只做人命生意……几十口人,光靠那个是吃不饱的,自然得做些平常的买卖。”

“那么,炎阁主此次抢了任府的生意是碰巧的了?”苏眉儿盯着他,低声问道。

炎柳哼笑一声,长臂一伸,将她揽在身前,低低道:“小眉儿总是这般天真,我便是要抢任府的生意,让任云此后没有立足之地。”

“为何?”苏眉儿双手撑在他的胸前,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谁知炎柳圈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紧。

炎柳低下头,几乎是贴在她的耳边,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苏眉儿的耳垂:“任府的云锦价钱太高,一般人根本买不起。即便是再好的东西,没人买也只能放在地窖里等着发霉……这回贾升如何把云锦送去皇城,任府恐怕就得翻身了。可是,若果这事搅黄了,任府就得垮掉。”

“那场大火烧毁了不少东西,任云没了资本傍身,云锦又不能起死回生,他又如何能做这任府的当家。”

说到此处,炎柳颇为欢快地笑了:“要扳倒任家,这是最适合的时机,小眉儿以为我会轻易收手么?”

苏眉儿怒视着他,忿然道:“趁人之危……你卑鄙!”

炎柳蹙起眉:“任云卑鄙的手段不知多少,只是避着没让你看见罢了。”

他的目光在苏眉儿身上一顿,突然笑道:“让我收手也不是不可能,反正就算任府跟贾升的生意真的成了,任家在一段时间内都不可能翻身。即便任云做了当家,也只会是有名无实。”

苏眉儿定定地看向他,迟疑道:“炎阁主如此爽快,想要图的是什么?”

炎柳目光一沉,靠过来在她的双唇上轻轻一啄,笑了:“若小眉儿真的想帮任三公子,那么用你自己来交换如何?”

囚禁

苏眉儿一怔,扭过头嗤笑道:“用小小的一个我,却能换下偌大的任府,这生意炎阁主岂不是亏大了?”

炎柳睇着她笑了:“得了小眉儿,往后的日子便多了几分兴味,如何能说是吃亏了?”

凉凉地睨了他一眼,苏眉儿淡然道:“得了我,再反过来威胁任云么?”

炎柳双眸微眯,低笑道:“小眉儿如何会这般想?区区一个任家,根本无法能与你相比。”

“这是自然,”苏眉儿望向他,也缓缓笑开了:“炎阁主打得好算盘,即便贾升跟任家的生意成了,只怕也会压低云锦的价钱。”

“若说是任府赢了,抢回了生意,实际上却是输得不少。如此,任府在暗处觊觎的旁支亲属,又如何会让任云成为当家?”

说到这里,她不禁垂下眼,冷哼道:“没有任三公子,这任府恐怕必然会成为炎阁主的囊中之物,我说的对么?”

炎柳唇角一勾,眸中尽是掩饰不住的赞赏:“跟在任云身边,小眉儿的心思倒是越发厉害了……既然如此明白,小眉儿这是要答应我么?”

“不,”苏眉儿侧过头,斩钉截铁道:“不管我是否留下,炎阁主都不会放过任家。如此,我又何必答应?”

“任云对小眉儿来说,已经这么重要了?”炎柳冷冷一笑,眼底满是不悦。

“他究竟许了小眉儿什么好处,这般死心塌地地替任云办事,甚至不惜孤身深入虎穴?”

苏眉儿抿了抿唇,答道:“任三公子……终究是我的夫君。”

“所以,你才向着任府?”炎柳丝毫不信,见她目光躲闪,更是有所疑惑:“不管如何,小眉儿这会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她抬起头,皱眉道:“炎阁主难道想囚禁我?”

“囚禁?”炎柳笑着摇头:“我原不想强人所难,只是小眉儿太让我失望了。”

“可是,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留在我的身边……”

“这绝无可能!”苏眉儿瞪向他,眼神丝毫不见退缩之意。

炎柳眸光微动,略略闪过一丝黯然:“小眉儿这话如此坦白,真是伤了我的心。”

“既然这样,我也没必要再有所保留。”

他朝外吹了一声口哨,只见一名皮肤黝黑的高大男子,肩头轻松扛着两个麻袋站在门前。

苏眉儿愣了愣,不知道炎柳想做什么,心下有些不安。

炎柳示意那男子放下麻袋,随手打开了其中一个,往下稍稍一扯。

苏眉儿吓得退后一步,麻袋里居然装着一个人。

脏污的脸容几近辨认不清,手脚皆被束缚,闭着眼显然不省人事。

细细一看,她却看到那人手臂上显眼的胎记,惊诧中便要上前。

炎柳伸手轻易地拦住她,苏眉儿怒喝道:“苏慕与丽娘相继失踪,原来是你将他们掳走了。”

难怪任云发动了所有的关系都找不到爹娘,竟然被炎柳捉住关起来了!

炎柳抓着她,无视苏眉儿的狠命挣扎,不悦道:“他们两个打算去送死,还是我特意救下来的,小眉儿真是不识好人心!”

闻言,苏眉儿停下挣扎,丝毫不信道:“苏叔叔他们离开寺庙后便不知所踪,你带走他们难道就是对的?”

“这两人打算回张府投靠张老大,只是张老大向来多疑,那批货又突然被人发觉……当初谈这笔生意却是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于是派了面生的苏慕去的,教张老大如何不怀疑他?”

炎柳挥手让男人重新束好了麻袋,扛起来便要走,苏眉儿瞪大眼又挣扎起来:“你这是要带他们去哪里?”

“他们被张老大伤了,虽然解了毒,一时半会还醒不过来。”炎柳揽着她往屋内走着,一面解释道:“他们得罪了张老大,哪里都逃不了。任家不喜这两人,恨不得早早打发。反正无处可去,把他们留在我这里总归是最安全的。”

苏眉儿半信半疑,心里甚是担忧:“炎阁主救人,就这样随便弄个袋子一裹就扔角落去么?”

炎柳抿唇一笑:“他们跟小眉儿一样不太听话,我也只好用些非常手段了。”

苏眉儿瞪大眼,只是打也打不过,逃又逃不了,如今却也是无可奈何:“炎阁主,明人不说暗话,意欲何为不妨直接说。”

“小眉儿还是这般爽快……”炎柳抚掌而笑,低头贴向她的耳边道:“很简单,你留下就行,我便放过苏慕两人。”

“只是留下,就这么容易?”苏眉儿狐疑地瞅了他一眼,便见炎柳的手臂从她的肩膀落在了腰上。

“自然是那么容易,就不知道小眉儿的滋味如何?”

苏眉儿浑身一僵,飞快地挣脱他的束缚,退开一边。

见她的反应如此之大,炎柳饶有兴致地笑了:“看来,任云还没下手?小眉儿仍是这般羞涩,根本看不出已经是有夫之妇。”

苏眉儿没有答话,只是一味警惕地盯着他。

炎柳摆摆手,嗤笑道:“不愿意便算了,我也不想强来……两情相悦的滋味才好,小眉儿以为呢?”

听罢,她退到桌后,不屑的“哼”了一声。

半晌,苏眉儿不由问道:“我留下,炎阁主真的把生意还给任三公子?”

即便被压低价格,好歹云锦在皇城能打响名堂,往后的任家才能不断壮大。至于当家的事,她相信以任云的能力,总有办法解决。

炎柳一手撑着下巴,略略挑眉:“当然……不可能,贾升跟我的生意已经做成了,钱银也给了,难道还反悔不成?”

苏眉儿不由怒了:“炎阁主竟然出尔反尔,君子一言……”

炎柳好笑地打断道:“我从来不是君子,而是小人。我便是不放小眉儿回去,你还能奈我如何?”

她怒极,却如炎柳所说,根本无可奈何。

炎柳站起身,往门外走去:“我这便将余下的琐事做完,那任云便没有翻身的机会了,哈哈……”

他神情愉悦,随手打了个响指,方才那高大男人立刻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地守着。

眼见炎柳离开,苏眉儿走至门前,那男人十分高大,比她高了两个大,相当魁梧。

她心里一颤,挺直腰给自己壮胆。

左右一看,木窗都被封死,只有大门一个出路。而这里已经守着一个大块头,根本出不去。

苏眉儿在房里来回踱步,心下焦急。

她被掳走的事恐怕很快就传到府中,只是任云的注意力肯定落在贾升的身上。

到时候两方冲突,这生意即便有回转的机会也不可能做的了……

她坐在床榻上,长吁短叹。

如今,苏眉儿也唯有相信任云会找出幕后之人,前来救她了……

她战战兢兢,坐在桌前直到天幕低垂。

炎柳推门而入,单手脱掉脸上的面具,抖开身上黑色的斗篷,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小眉儿真乖,一动不动的在这里等着我回来么?”

苏眉儿避开他的手,炎柳心情愉悦,见状也没有恼,抬手便让人备下吃食。

“昏睡了那么久,至今又滴水未进,你该饿了。”

两三个婢女端着一盘盘精致的菜肴摆在桌上,香味扑面而来,苏眉儿不由吞了吞唾沫。

待众人退下,炎柳亲自夹了不少菜到她的碗里。

苏眉儿也不扭捏,低头就吃了起来。毕竟之后要跑,可不能缺了力气,没必要委屈自己……

对于她的乖巧与顺从,炎柳满意地笑了:“府里西面有个浴池,待会吃完了小眉儿便去泡泡罢。”

她依旧埋头苦吃,一声不吭,心里却是乱了。

忽然让自己去难得的浴池里洗干净了,之后炎柳想做什么?

苏眉儿心惊胆战地进了浴池,越往里走,热气越是浓重。白茫茫的一片,她小心翼翼地盯着脚下,也不忘注意四周。

除了两名伺候的婢女,并没有其他人,她这才放下心来。

婢女上前脱了她的亵衣,苏眉儿穿着肚兜踏进浴池中,霎时脚上一片温热。

舒服地叹了一声,她张开双臂,靠在浴池边上,感觉全身浸泡在热水之中,所有的烦恼似乎就此烟消云散。

难得的享受,苏眉儿也没拘束,婢女跪在池边捏着她的双肩,力度适中。

不到片刻,苏眉儿便有些昏昏欲睡。

只是自外渐渐而来的脚步声惊扰了她,苏眉儿迷蒙地微微睁开眼,瞅见婢女恭敬地行礼后相继退了出去,而在漫天的纱帐后,却站着一个红衣人。

苏眉儿立刻惊醒过来,环顾四周不见她先前脱下的衣衫,登时慌了神。

这边水雾弥漫,遮掩了她大半的身子,若是那人走得近了,便能瞧个清清楚楚。

那人一手掀起纱帘,缓步而来,红色的泪痣在欢快的笑容下似是在微微闪动。

看出苏眉儿的惊惶,炎柳轻轻笑道:“这是只属于我的浴池,我以为小眉儿来之前便知晓了?”

苏眉儿能肯定,此人是故意的,先前分明从未提起这样的事。

只是她如今无法起身,又走不得,急得一头冷汗,却仅能硬撑道:“炎阁主说不会强人所难,如今又食言了?”

炎柳笑得越发愉悦,靠近的步伐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小眉儿总是学不乖,我已经说过了,我素来是小人,从来不是君子。”

说罢,他已经接近池边,却是放缓了步子,盯着苏眉儿愈发紧张的神情,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结果已经唾手可得,又怎能不慢慢享受这过程?

对局

眼见炎柳越走越近,苏眉儿愈发惊慌,不停往浴池的里面挪去。只是浴池虽大,却是窄而狭长,很快便退无可退。

炎柳看着她秀丽的面容被热气熏成了浅浅的粉红,裸 露的白皙肩头透着无声的诱惑,眼神渐渐暗沉。

苏眉儿见状,反倒不再退后,站在原地瞪向他。

还道浑身的气势能让炎柳稍稍收敛,却不知此刻她在温热的泉水中,迷蒙的白雾将苏眉儿的双眼浸透得湿漉漉的,越发魅惑可人。

炎柳一脚已经走进了浴池,双眸微微眯起。

他对苏眉儿的感觉很复杂,或许起初是觊觎她的预知能力,而后是眷恋她的温柔,喜欢她的直率、坦白与偶尔的调皮。

只是炎柳清楚,他不想错过苏眉儿……

即便这个女子,已经被任云用不入流的手段硬是留在了任府之中。

“跟了我,就这么让小眉儿不愿意了?”炎柳停住脚步,唇角微勾,眼底却闪过一丝黯然。

苏眉儿摇摇头,咬着唇警惕地望向他。

炎柳笑了,眼神却更加黯淡无光:“即使这样,我还是想要留住你……”

他突然加快步伐上前,伸手便要抓住苏眉儿。

后者慌张闪避,腰间撞上浴池的石壁,疼得霎时呲牙咧嘴。

炎柳动作一顿,正要将这不听话的女子揽入怀中,却突然眉头一皱,冷声喝道:“不是让你们无论什么事,别进浴池打扰我了?”

外面的人心下焦急,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禀告道:“回主子,作坊几处起火,布料被烧,小的正加紧派人扑火抢救……”

此话一出,不仅炎柳,连苏眉儿也是一脸震惊。

若她没猜错,这批货就是给贾升送去皇城的布料。如今一把火烧了,生意是肯定没法做下去的。

苏眉儿不知该庆幸任云的好运,还是炎柳的倒霉。

按理说贾升应该已经把货定下来,钱银也准备好,想必这货一送去,这笔生意就成了。

只是祈天阁势力不小,区区一笔生意被大火搅黄了,估计还有后着。

苏眉儿正琢磨着,却见炎柳一脸凝重地跃离了浴池。

满身的水珠随着红衣远去的身影渐渐化成烟雾,消失无踪。

望着炎柳离开浴池的身影,苏眉儿越发惊讶,却也快手快脚地从浴池中爬起来,手臂无助地掩着前胸,环顾一周,试图找出一身掩体的衣裳。

可惜浴池很大,婢女早就不在,她急得顾不上满身的水珠,便在浴池四周奔跑起来。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她,扯进了纱帐之中。

苏眉儿一惊,正要开口呼救,身后的人迅速捂住了她的唇。

她瞪大眼,渐渐听见从外而来的一位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婢女在浴池走了一圈,满脸狐疑地又从原路走了。

苏眉儿微微挣扎,嘴上一松,身上却是一暖,一件宽大的衣衫落在了她的肩头。

转过脸,便见神色不自在的任云站在身侧。

一身蔚蓝色的衣袍,与这里护院穿戴的一摸一样。

显然他是用护院的身份,硬闯进来。

为的,便是救出自己……

苏眉儿双手拢着衣襟,指头用力得有些发白:“任、任公子,那场火……”

\奇\任云看着她,缓缓笑了:“那是在下放的,原先没想到做得这么绝,是炎柳逼在下不得不如此。”

\书\“任公子为何这般说?”苏眉儿有些疑惑,任云却牵着她的手快步往外走。

“这里不能久留,具体的事宜等出了此处再说。”

苏眉儿顺从地点点头,只是她从浴池上来,双脚赤 裸,走在外面的路上被石头与沙子磕得脚板刺痛,甚是不适。

她咬牙忍着,却在下一刻被任云打横抱在胸前:“眉儿,有什么事就该跟为夫说的。”

苏眉儿红了脸,低下了头。

两人顺利地穿过屋外的一片竹林,不久便遇上守在后门的天一。

破门而出,却见炎柳带着好几人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不禁冷笑:“任三公子为了小眉儿,居然连祈天阁也敢闯,难道是不要命了?”

苏眉儿大惊失色,看炎柳身后三四名黑衣人目光犀利,浑身一股肃杀之气,不由低头瞥了眼任云,心底甚是担忧。

任云微微收紧了手臂,将她护在身前,笑得笃定:“既然在下能来,自然能安然无恙的回去。”

“任三公子好大的口气,敢与祈天阁为敌之人,素来不会有第二次。任府上代当家任恒如此,你亦是。”炎柳目光中透着寒冰,转向苏眉儿的视线却柔和了些许:“你不放下小眉儿,难不成是想让我误伤她么?”

任云睇了他一眼,依言放下了苏眉儿。

她一站稳,便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任云的手,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忧心。

他轻轻拍拍苏眉儿的手,无声地安慰她不必担心。

她只好退后几步,免得被卷入打斗之中,反而让任云分心。

两方人对峙片刻,炎柳一声令下,身后的黑衣人犹若黑豹那般飞扑而来。

任云与天一各占一面,不着痕迹地把苏眉儿挡在身后。

剑气卷起了地上的尘土,剑尖在半空中勾画着不一样的弧度,冰冷的气息令苏眉儿生生倒退了数步。

任云这边只有两人,势单力薄,硬守已是勉强,又如何能反攻?

眨眼间局面变成一边倒,苏眉儿看的心焦,却无可奈何。

炎柳得意一笑,骤然抽出腰上的黑色软鞭,加入了战局。

如此,任云与天一更是艰难。

不到片刻,任云的宽袖上便染了好几道血痕。

炎柳眼中噙着冷凝,心下已是势在必得。大局已去,任三公子又怎能翻出他的手掌心?

作坊突然起火,炎柳便起疑是任云所为,意图声东击西,行调虎离山之计。

于是他将手下分成两批,大部分随心腹前往作坊,意图暗中将大火扑灭,免得泄露消息,毁了这次的生意。

而余下几名高手都跟着他,守在后门等着任云自投罗网。

果不其然,苏眉儿始终是任云的软肋,又怎会不深入虎穴,就为了带她离开?

炎柳突然一笑,朝苏眉儿说道:“若你愿意发誓永远留下,那我如今便放任三公子一条生路。”

“不必求他!”任云的身上又多了不少的血痕,脸色微白,目光迥然,丝毫没有半点沮丧与绝望之色。

苏眉儿听了炎柳的话,原先有些动摇,只是在看见任云的神情时,不禁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开口。

炎柳眼神一凝,手上的黑鞭犹若是灵巧的灵蛇,直扑任云的要害!

“唔——”

苏眉儿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原该丧身在炎柳的黑鞭之下的任云安然无恙。而炎柳却被身后的一名黑衣人的剑刃刺入胸口,不由发出一声闷哼,嘴角溢出了刺目的鲜血。

任云脸上一派了然,抱起苏眉儿说了声“走”,便带着天一走了出去。

炎柳干咳一声,在苏眉儿回头的瞬间,半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喘息着。

周侧的黑衣人不敢乱动,免得那凶手的剑刃再深一寸,他们的阁主就得立刻毙命。

“任云——”炎柳眼神森严,咬牙切齿地低喝着。

任云不过淡淡一瞥,即便身上还有干涸的血迹,面上的表情仍是冷淡与胸有成竹。

“在下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任恒虽对不住娘亲,却也终归是在下的爹爹。”

“哼,是么?你……”炎柳正要再说,却被身后那人的剑刃又刺入了一分,剧痛让他微微蹙眉,只得顿住了话语。

直到任云与苏眉儿的身影消失在巷尾,身后那人想要斩草除根,免得日后被炎柳报复。

可惜他动作始终慢了一拍,不等剑刃完全刺穿炎柳的胸口,这个原该奄奄一息的祈天阁阁主却是回头朝自己一笑。

便是这浅淡的一笑,倾国倾城,让黑衣人眼神又一瞬的恍惚。

便是这一丝的分神,待他醒来,看见的便是自己的脑袋与身体分家的那一幕。

炎柳站直身,鲜红的衣袍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血。

他的腰挺得笔直,若非嘴角的一点殷红血丝,根本看不出身上受了重伤。

双眸在剩下的几名黑衣人身上淡淡一瞥,众人心下一惊,连忙低头俯首称臣。

炎柳冷冷地示意他们离开,后者恭谨地行礼后才迅速消失了身影。

原先残留的一点取代阁主的心思,早就在他这冰冷的一瞥中消失的无影无踪。wωw奇Qìsuu書còm网

的确,祈天阁讲求的便是实力。

若能趁炎柳重伤之际取而代之……这将是何其难得的一次机会,错过了这次,不知何时才能除掉武功高强的现任阁主!

只是在重伤之际仍是不落下风的气势,仿若正要出鞘的利剑,长期被这股凌厉压迫而产生的恐惧早已深入人心,黑衣人很快便打消了念头。

待他们离去,若谁回去一瞧,便能看见众人眼中无往不利,且武艺达到出神入化的阁主已是眼神涣散,倚着树干半阖着眼,显然失去了意识。

他却是以意志强撑,而站立不倒!

谁是谁的劫

苏眉儿许久未曾从方才骤然转变的局面中回过神来,她满目惊讶,迟疑道:“刚刚那黑衣人,是任三公子的部下?”

任云微微颔首:“炎阁主能在任府设下眼线,在下自是不敢有所松懈,亦在祈天阁布下了棋子。”

这就是所谓的反间么?

苏眉儿眨眨眼,表示了然。想起刚才炎柳的模样受伤不轻,显然最近这段时日是无法再有精力来对付任府了。

念及他浑身是血几近要倒在地上的虚弱模样,她终究有些不忍。

这些时日炎柳虽困着自己,却并没有对她有实质的伤害……

“任三公子打算如何对付祈天阁?”

任云淡淡看了她一眼,垂眸道:“这回的生意对任府极其重大,对于炎阁主来说亦是如此。他要转变祈天阁,不再过着刀上舔血的日子,有不少人对他已经心生不满,正等着炎阁主失败再取而代之。”

苏眉儿一惊,没想到这之中居然有这么一层关系:“那么货物被烧,跟贾升的生意做不成,炎柳的阁主是要丢了?”

“看怕便是如此了……”任云轻轻咳嗽,鲜红的血丝自指缝间渗了出来。

苏眉儿大惊失色,扶着他,急急道:“任公子,你的伤……”

“不碍事,”任云喘了几口气,示意要上前搀扶他的天一停下脚步。

看见他如此逞能的模样,苏眉儿万分焦急,却也无可奈何。

好不容易回到了任府,天一立刻派人请来郎中。

苏眉儿守在榻前,用温热的湿手帕擦拭着他唇边的血迹,满脸心疼:“任公子的武功远不及炎阁主,原就不该这般勉强自己的。”

任云艰难地伸出手,她连忙握住,便见他笑道:“眉儿在那里一定很害怕,是在下去的晚了。”

苏眉儿撇开脸,双眼染上一层湿润。

这人的话,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渗入到她的心里面……

她孤身一人被囚在那里,即便表现的再坚强,内心仍是无助与恐惧。

“……我知道,你会来的。”

苏眉儿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些许的羞赧,却让任云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老郎中仔细瞧了,说是任云受的伤势不轻,需卧床好生歇息。

苏眉儿端汤伺药,围着他忙得脚不沾地,满心的内疚。

如果不是因为她,任云又如何会受那么重的伤?

轻手轻脚地扶起任云,苏眉儿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微微有些心疼。

任云安慰道:“没事的,看着严重,其实已经在迅速的复原中。”

苏眉儿点点头,搅了搅碗里的汤药,轻轻吹着气,生怕任云烫着,这才舀了一小勺送到他的嘴边。

任云只穿着浅色的亵衣,神情慵懒地倚着靠垫,难得虚弱地让人伺候。

这么些年来,他不得不遵从任恒的每一句话,必须事事躬亲,且要与当家主母、那位一事无成的同父异母的哥哥相处融洽,处处礼让。

如今这些人不在了,任府却因为一场大火而岌岌可危。

幸好,而今这一切又有了转机。

任云望着身边的女子,容貌秀美,眼神清澈干净,眉目噙着些许的柔和。

他已经差不多忘却了自己的娘亲,却在苏眉儿的身上找到了相同的气质……那种关怀与温柔的对待,是无可取代的。

“眉儿,若是可以,等在下的伤势好了,再拜堂成亲一次如何?”任云盯着她,轻轻说道。

苏眉儿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颤,无奈道:“任公子,一个女子怎能成亲两回?”

“上次不管怎么说,都是出于缓兵之计。又在夜里有了一场大火,我们的洞房花烛根本是一趟糊涂,怎能不补办一次?”任云笑了笑,牵着她的手神色越发温柔。

苏眉儿红了脸,却在下一刻,面色微微发白。

她险些忘记了,自己并非这个世上的人。

偷偷瞥了眼笑得愉悦的任云,苏眉儿满心的矛盾。

这个人如此向着自己,如果有一天,她突然回到了十年后,那么他该如何是好?

迟疑了片刻,苏眉儿低下头,犹豫道:“任府这才刚刚有了起色,就不要再大肆铺张。上回即便有目的而拜堂,我们终究拜了天地……”

拜了天地,那便是夫妻了,又有什么真假之分?

任云睇着她,慢慢敛了笑,黯然道:“眉儿莫非是不想与在下共度一生?”

“这……”苏眉儿咬着唇,终究下定了决心:“任公子,其实我并非此世之……人……”

尚未说完,屋外骤然响起天一愉悦的声音,扬声道:“公子,祈天阁要重新选取新一任的阁主,炎柳已是不知所踪。”

“什么?”任云双眼一亮,没想到事情比他想象中要顺利。

见他如此欢喜,苏眉儿把要说的话重新吞回了肚子里,小声问道:“祈天阁不是以武功最强者为尊,怎么突然就将炎柳撤去了?”

“炎阁主……不,前阁主受了重伤,根本不是部下的对手。如果不想死,那就只能双手将阁主的位置奉上。要不然,不管天涯海角,信物一日不送出,炎柳怕是永无宁日,只能跟祈天阁拼个你死我活!”天一推门而入,恭谨地向苏眉儿解释道。

后者一愣,炎柳如此轻易地把信物让出,不再留在祈天阁,显然是已经被逼到了绝处。

重新选出新一任的祈天阁阁主,却让任云与天一的脸上有了喜色,那么便代表……

苏眉儿想了想,斟酌地问道:“任公子,难不成阁里下一任阁主的人选有你的部属?”

任云挥手让天一离去,淡淡笑着点头:“眉儿果真聪慧,任家早就对祈天阁有了招揽之意,爹爹曾三番四次的试探,在下却是在数年间慢慢将势力打入其中。”

“如今,这成果终于显现出来了……”

苏眉儿一怔,登时没了话语,似乎她拼命在扭转命数的时候,这命运早就按照原先的轨道前行。

那么,可否这么说,不久之后她就将回到过往的原点?

她扯扯嘴角,干笑道:“任公子深谋远虑,让人佩服。”

“怎么,吞并祈天阁让眉儿不高兴了?”任云察觉到她的神色有所变化,低声问道。

苏眉儿摇头,又鼓起勇气,重新说道:“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任公子说的,就是我所谓的预知能力……”

任云侧耳倾听,神色专注。

却在这一刻,窗外雷声大作,“轰隆”几声巨响,将她的声音完全遮盖住。

苏眉儿被吓得住了嘴,任云疑惑地问:“预知能力怎么了?”

“没、没什么……”即便神经再粗,也发觉其中的不妥了。

苏眉儿咬咬牙,摇头否认。匆忙收拾了药碗,便冲出了房间。

她几次要向任云坦白,却屡屡被外力阻止。

显然,这老天爷是不让自己说出来,免得知道的人多了,会改变了命运……

她忧心不已,抬脚便往偏僻的后院走去。

那日被任云救走,天二亦在同时偷偷救出了苏慕与丽娘。

爹娘身上的确中了毒,炎柳所言不非,且已经被喂了解药。

老郎中细细诊脉,说是毒药的药性太猛,这才让两人暂时昏迷。

即便解药喂的及时,还是伤了身,需一段时日慢慢恢复。

苏眉儿推开院门,看见的便是爹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已经比前两天的气色要好得多。

她坐在榻前,心里乱得紧,却连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

苏眉儿握着丽娘的手,低低说道:“爹,娘,你们会好起来的……眉儿想你们,想了十年……”

她红了眼,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话,再也忍受不住,闭上眼任由泪水落下脸颊。

苏眉儿在这一刻感到很无助,只是情绪发泄了片刻,便伸手擦干了眼角的泪水。

她骤然想到了一个人,或许那人能够解开自己的疑惑,给她指名前方的道路。

苏眉儿突然要上山拜佛祈福,任云并没有阻止,只是派了心腹天一与天二与她一并前往。

她装模作样的在前殿烧香拜了佛,便打发了天一天二,独自一人往寺庙的后院走去。

一个小和尚双手合什,迎面而来:“女施主,主持有请。”

苏眉儿正苦恼着如何找主持,那老和尚就送上门来了。

她连连点头,跟着小和尚走到一座僻静的禅房前,推门而入。

老主持正盘腿而出,看见苏眉儿,只微微点头。

小和尚一离开,他便开门见山道:“女施主今日前来,所求之事必定是如何摆脱而今尴尬的局面。”

“可是,女施主究竟是想要走,还是留?”

苏眉儿自然是想留下,却想到另一个“苏眉儿”,便犹豫道:“两人同时在,我跟她便只能留下一个么?”

“这是自然,女施主与那位小女孩,便只能留下一人。”老主持双手合什,眯着眼又道:“再就是,女施主执意留下,不但让那女孩活不下去,且会连累了任家三少。”

苏眉儿一怔,焦急道:“会如何连累?我不离开,他便要受伤?”

“受伤乃小事,女施主将会给他带来血光之灾,还是谨慎为好。”老主持念了一声佛号,循循诱导:“女施主原就不是此世之人,奈何执着?”

苏眉儿原先还心存侥幸,却在听到会给任云带来血光之灾,甚至比受伤更严重时,不禁咬咬牙,问道:“主持大师,那要如何才能消除任公子身上的灾难?”

“很简单,女施主与任家三少原本没有交集,更没有如此深的牵绊。只要斩断牵绊再离开,便能解决此事。”老主持从袖中取出一柄朴素无华的匕首,放在她的跟前。

“女施主只需在任家三少的左肩上刺上一刀,便能化解他往日的血灾。再就是,回到你落入此世的地方,上天自会告知女施主因果之事。”

苏眉儿颤着手,犹豫再三才拾起了匕首。

为了任云,只能如此么……

和离

苏眉儿浑浑噩噩地从老主持的禅房中出来,天一与天二早已候在庙门前,看见她失魂落魄的神色,对视一眼,天一上前询问道:“三少奶 奶,可是有什么事需要小人代劳?”

“不必,”她摸了摸袖中藏好的匕首,忽然道:“我还想去城郊走走,你回去跟任三公子说一声,我晚些再回府。”

天二皱皱眉,立刻道:“少爷让我们跟着三少奶 奶,寸步不离,若是擅自离去,三少定会责罚我等。”

“也罢,你们想要跟便跟着去罢。”苏眉儿说不过两人,吩咐其向城郊的破庙前去,一面陷入了沉思。

天二虽没有离开,却也用飞鸽传书知会了任云。

毕竟出来之前,任云便看出苏眉儿神色不对,甚为担忧,这才会把两位心腹都安排在她的身边,以防不测。

马车很快便到了那破庙前,天一想起当时任云便是在此地第一次看见苏眉儿,没想到那个脏兮兮又装作老头子的小姑娘,最后竟然会成了任云的妻子。

真可谓,世事无常……

这破庙没有太大的变化,里面依旧铺满的灰尘与蜘蛛网,凌乱脏污。角落铺满了干草,想必不少弃儿在雨天会在此处落脚。

天二站在门前,见苏眉儿毫不在意地往里走,神色有些疑惑,终于没有说什么便跟在其身后。

他想不通这样一个乱七八糟的地方,有什么值得苏眉儿大费周章过来看的。

苏眉儿没有理会身后面色古怪的两人,她小心翼翼地从一处角落的干草中翻出一套衣裙。

这是她从井里落下来的时候,在身上穿着的。

不知道能否回去,苏眉儿妥帖地保管了这件丽娘亲手缝制的布衣,亦是她留有的唯一的一件完好的衣衫。

命天一与天二守在门外,她换上这件衣裙,仿佛又回到了落井的那一日。

苏眉儿轻轻叹了口气,该来的总要来。

原本只想着能改变命运,让爹娘能好好的活下来。如今,命数有变,她也得偿所愿,wrshǚ.сōm甚至还有了任云对自己的好。

这样,已经足够了。

那老主持的话苏眉儿听得似懂非懂,不外乎是任云原先与她不可能有交集,更不可能会娶她为妻。

只是阴差阳错,才变成如此。

斩断牵绊就能让任云安然无恙,言下之意,只要断开跟他的关系就可以了?

苏眉儿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只是将匕首从鞘中取出,银色的光华乍现,十分刺目与明亮,一看就知道并非凡品。

出家人从不杀戮,这主持不但将刺伤旁人挂在嘴边,且脸色丝毫不变,还留有这样的锋利兵器。

苏眉儿将匕首收回,将其藏在了干草下面。

这个主持一点都不像出家人,慈悲为怀,她即便半信半疑,也不愿听从他的话,真的刺任云一刀。

只要两人和离,便是没了关系,那血光之灾自然就不会落在任云的身上。

如此,便足够了。

苏眉儿瞥了眼外头来回踱步的天一和天二,忽然有些不想那么早回任府。

和离的理由她已经想明白了,却有些迟疑着不敢说出口。

她明白,这对于任云来说,可能无异于那一刀刺下的伤。

只是,比之用真的匕首刺伤他,和离的话,伤害便能减到最低……

收拾好心情,苏眉儿整理了一下衣衫,这才大步走了出去。

回到任府,任云见她回来了,脸上这才有了笑容,身侧伺候的小厮暗暗松了口气。

苏眉儿接过药碗,便听那小厮低声絮叨道:“夫人,三少从早上便没有动过筷,还不肯休息,这……”

“我知道了,你退下罢。”

闻言,小厮将重新热好的菜肴上了桌,飞快地掩上门离开了。

苏眉儿心里有事,心不在焉地给任云喂了汤药,放下瓷碗才想起来:“你还没吃东西,应该吃完才喝药的。”

“一样的事,”任云盯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关切道:“怎么,眉儿身子不舒服么?”

“……没有,”苏眉儿淡淡说了一句,转过身有点不知如何面对他。

任云知道她今天去了何处,不明白苏眉儿的举动,眼神满含忧心:“出去那么久,眉儿该饿了,动筷罢。”

他的伤势好了不少,已经能独自走到桌边用饭。

苏眉儿坐在他的身边,一直沉默着,心事重重没扒几口饭。

任云看向她,疑惑道:“眉儿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感叹于他的敏感,苏眉儿爽快地点头。

反正拖得越久越是不利,倒不如干净利落,免得露出破绽。

苏眉儿放下碗筷,正色道:“任公子,其实……其实我早就有个心上人,今年准备成亲的。”

任云双眉微蹙,屋外守着的天一因为耳力聪敏听到了不该听到的,立刻起身退到院外的安全地方。

“眉儿怎么突然提起此事,那人又是谁?”任云端着茶盏,面色淡淡的,似是不信。

苏眉儿有点焦急,故意板着脸道:“是父母小时候安排了双方定亲,多年没有联系,又听说那人年少时身子不好,一直寻不到。”

任云抬了抬眼皮,语调依旧淡淡的:“这几天遇上了,眉儿便打算跟着那人过日子了?”

虽然他的面色没有震怒,没有不悦,却让苏眉儿的后背有点起毛,她干干地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历来的规矩。我跟任公子的拜堂只是一出逃离任府的戏,也没必要当真。”

“既然那人出现了,我怎好无辜毁了婚约,还请任公子见谅……”

任云低头盯着茶盏里的一片小小的茶叶,目光渐转幽深,转眼间又变成了黯然:“眉儿的意思是打算离开任府,与那人拜堂成亲?”

“若是任公子能成全便好,若要顾及任家的体面,公子亦能给我一封和离书,对外宣称任家三少再没有什么夫人……”苏眉儿眨着眼,说到后来声音不由低了下去,有了点心虚。

“和离?原来眉儿想要这个,好跟那人双宿双飞?”任云嘴角一弯,似是笑着,实际上满目的黯淡。

苏眉儿心里一痛,硬是让自己转过脸,默默点头:“还求任公子成全,我……下辈子定会做牛做马,为公子分忧。”

任云沉默着,让一旁干坐的她倍感煎熬。

苏眉儿拿不住他会不会同意此事,即便不愿,她已经说出口,总不会强人所难,硬是把自己留在任府。

“眉儿,这件事让在下考虑几天可好?”任云没有立刻回复,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苏眉儿迟疑片刻,终究是点头同意了。

这便要离开,她还有些舍不得的……

“还有就是,眉儿可否告诉在下,那人是谁?”见她的目光疑惑地看了过来,任云柔声解释道:“在下想知道,那个人能否照顾好眉儿,又是否跟眉儿般配……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眉儿不会拒绝在下的,对么?”

一抹苦笑落在他的唇边,瞧得苏眉儿心生不忍。

她咬咬唇,看似是在考虑,实际上脑海中正飞快地过滤人选。

如果胡乱编造一个男子,很快就会被任云查出来。到时候,他就会知道自己只是在说谎,根本不会同意和离。

那么,便需要一个真的生活在这片地方的男子,且年轻又未成亲。

这样的人,苏眉儿没有认识多少,正急得一头汗,便听任云又道:“若是眉儿为难,不愿意告诉在下,那……那便罢了……”

见他伤后刚刚有了红润气色的脸颊霎时变得有些惨白,黯然神伤的面容让苏眉儿胸口骤然一疼,立刻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任公子只是替我着想,怎会不愿意……那人姓刘,排行第三,家里人便叫他刘三……”

她又说出了刘三的宅子位置,那是自己住了将近十年的地方,一草一木十分熟悉,连对门与毗邻的街坊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相当流利的回答,任云的面上没有半点怀疑。

见他信了,苏眉儿恨不得擦擦额角的冷汗。

幸好她机灵,把这表叔的名字供出来。刘三确实是最好的人选,毕竟此人是真的在这片地方生活,又尚未娶亲。

此时约莫二十出头,还是镇上有名的光棍。一直住在刘家的祖屋,地方是在的,只要让人问问就晓得了。

再就是,表叔的爹娘死得早,也没多少走得近的亲属。苏眉儿胡诌的婚约,真的是天知地知,她知……就没别的人知道了。

若问起来,刘三一无所知,苏眉儿也能以父母双亡又去世得早没来得及说为由,掩饰过去……

她越想越是靠谱,心里的犹豫少了,底气足了,面上又一本正经的,容不得任云不信。

可是在任云听来,苏眉儿对这位“刘三”了若指掌,熟稔的语气,更是让人对他们的关系浮想联翩……

不经意间,任云两指端着的茶盏生生裂开了几条隙缝。

只是这些,正说得兴起的苏眉儿一点都没有察觉,却也为任云毫不在意的神色,认真的聆听,以及没有半句激烈的挽留,稍稍在心里留了一点遗憾与不舒服。

原点

这两天任府静悄悄的,闭门不见客,府内的气氛沉重,仆役轻手轻脚,不敢大声喧哗,生怕扰了主子的清净,惹来责罚。

天二守在院前,天一正将打探回来的消息一一向任云禀报。

刘三确有其人,正住在苏眉儿所说的屋子。不管是刘家租屋的位置,毗邻邻居的情况,都完全吻合,不见丝毫虚假。

只是天一旁敲侧击,两家定亲,刘三不知,邻里也从未听说过。

闻言,任云低头沉思片刻,问道:“那刘三如何?”

天一垂下头,掩去眼底的不屑:“这刘三是桃源镇出了名的光棍,整日无所事事,爹娘去世后,便拿着刘家的祖产挥霍,花天酒地。如今是欠了一身的债,依旧大手大脚,不见收敛。”

说罢,他顿了顿,声线不禁低了下去:“若夫人真的履行这父母之命,嫁给了刘三,看怕以后的日子要不好过了……”

刘三嗜酒好赌,家产败得干干净净,又欠下巨资,苏眉儿若进了刘家的门,屋内一贫如洗,除了替他操持家务,还得担下这些债务……

任云抬了抬眼皮,冷声道:“眉儿还是任府的夫人,未来的当家主母,何曾就嫁给了刘三,成了刘夫人?”

天一听出他的不悦,立刻跪地请罪。

“这次就算了,我不希望再听到这样的话,嗯?”任云挥挥手,示意他起身。

天一站直身,犹豫地说道:“公子,属下有一事不解。”

“说,”任云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刘家与任府相比,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差距。夫人为何执意要与公子和离,跟着这刘三?”天一没有说的是,以夫人那贪财的性子,这太过于不符合常理了。

刘家祖屋里头的值钱东西早就被刘三拿去当铺换了钱银,要么就给债主上门抬走了。

屋子空空荡荡的,除了一张旧床和一座不起眼的水墨屏风,已经没有别的东西。

厨房的炉灶许久未曾生火,铺满了一层黑灰。

这样的地方,与任府是天差地别,天一实在想不通居然有人会舍弃锦衣玉食的日子,硬要去过那清贫艰苦的生活。

“再就是,若果夫人早就晓得这婚约,又清楚刘三的住处,怎的从来不曾寻过他?”天一越想越是可疑,他们跟在苏眉儿身边的时日不算短了,从来不曾听讲过刘三其人。

提起此事,天一突然又想到了另外一事:“公子,属下记得有回坐马车回府,夫人执意绕到而行。若属下没有记错,那条必经之道就在刘家租屋的旁边。”

由此可见,苏眉儿根本不待见这刘三,简直到了宁愿绕路也不愿碰面的地步。如今却急着跟任云和离,投奔刘三?

“此事确实有些蹊跷,那日眉儿急急前往寺庙,与主持都说了什么?”任云脸色冰冷,看向了天一。

后者低下头,歉意道:“公子,主持附近有武僧守着,属下与天二不敢过于靠近禅房,并没听到什么。”

“武僧?”任云挑挑眉,问:“那寺庙里除了平常敲木鱼念佛的小和尚,何时多了这么些武僧?”

“属下不知,似乎是有人上山闹事。主持大师为了庙里清净,便养了好几个武功高强的僧侣。至于这些人从哪里来,属下无从打听。”

听了天一的话,任云陷入了沉思。

许久,他才开口道:“要从主持口中敲出什么,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也罢,天一去安排,让我会一会那刘三。”

刘三在赌坊赢了点小钱,面上有光,大方地请了两个酒肉朋友去喝了点酒,这才哼着小调摇摇晃晃地往家里走去。

走过小巷时,眼前骤然落下一道黑影,一柄透着寒光的银剑眨眼间便落在他的肩头。

刘三一个激灵,酒醒了,吓得双腿发软,哀声求道:“这位大哥,大侠,大爷,小的身上没有钱,烂命也不值得污了您的手……小的虽然好赌,但是能指天发誓,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如果是小的什么时候挡了您的路,误了您的事,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小的计较了……”

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银剑没收回去,反而向他的颈侧靠近了一点。

跟前的人落在阴影下,只能隐约看见一身的黑色斗篷,看不清容貌。依照身影来看,比刘三高了半个头,显然是个高大的汉子。

刘三双腿抖了抖,夜路走多了,果然会出现点什么。他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而今也吓得面色惨白。那剑尖的冰凉才碰到他的脖子,刘三就杀猪一样叫了起来:“大爷,有事好说、好说……您真的等钱花,小的家里那张水墨屏风据说是某个大师的真迹,千真万确,就是被小的弄脏了点,那些粗人都没瞧出来,让小的留了一手……”

“住嘴!再多说一句废话,我这剑就把你的脖子给割了。”斗篷下的人声音压低,恶声恶气地说着,刘三连忙点头,瞪大眼捂着嘴,再也不敢开口了。

“听说你有个未过门的小妻子,姓什么的?”那人把剑尖往旁边一挪,刘三这才松了口气。

“没有的事,小的爹娘去的早,就剩这么一间祖屋,其他都给小的花掉了,哪家的姑娘还敢嫁过来?”他咧了咧嘴,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自嘲地笑道。

那剑尖转瞬间又贴上了刘三的脖子,他白着脸不敢笑了:“真的,大爷,小的老早就记事了,若果真的有这么个小娘子,如何不会前几年就娶回去?”

感觉到那银剑在他的脖子上轻轻一刮,霎时一股热流落下,刘三一摸,满手的鲜血,惨白着脸吓得跪在地上,就怕今夜交代在这里,胡话叫道:“有,大爷,小的是有个定了亲的。如果大爷喜欢,小的绝不夺人所好……”

“那姑娘姓什么,你记得吗?”穿斗篷那人终于是满意了,收回长剑,开口问道。

刘三手里还抓着酒瓶,正是苏记客栈的酒水。这人打破沙锅问到底,他即使没有,也只能承认有,急得一头汗,试探着问:“小的记不清了,好像是姓……苏?”

见对面的人没有再发难,刘三晓得自己是猜中了,擦擦额上的汗,小心翼翼地问:“至于别的,小的是真的记不清了。”

“是么,记不清便好。”幽幽地吐了一句,那斗篷男子转过身便要走。

刘三吓得半死,靠着石墙摇摇欲坠。

正当以为那人终于是放过了自己,他扶着墙站直身,抖着腿就要往外跑。

突然一棍子从身后打在后颈上,刘三脑中发黑,晃悠悠地倒下。

棍棒起起落落,打在他的身上疼得叫不出声来。

直至失去意识前,刘三昏沉中听到不远处那穿着斗篷的男子冷笑道:“还说记不清……那便打到他连姓‘苏’也记不清……”

刘三眼前一黑,昏死过去之前暗自后悔。

早知道胡诌对了要被打,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半个“苏”字!

苏眉儿在焦急地来回踱步,自从那主持说起任云的血光之灾,只要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她就担心得不行。

这都将近亥时了,任云还没回来……

她正要去门房再问问他回来没,刚出院子,便见任云脱下身上的黑色斗篷,迎面走来。

苏眉儿狐疑地瞅了眼那斗篷,奇怪道:“这么晚了,还得出去跟别人谈生意么?”

任云素来低调,夜里如果出去,大多穿着黑色斗篷,掩盖他的容貌和身姿。

因而,鲜少有人看见任云的面容,除了合作的几位本地商贾,大多数也就认不出这位任三少。

“嗯,是有些事……眉儿这么晚还不睡,等在下么?”任云朝她笑了笑,柔声又道:“夜里寒凉,怎的不多披一件外衫再出来?”

说罢,他抬眼朝苏眉儿身后的婢女看了一眼。

那婢女吓得花容失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却也不敢大声求饶。

苏眉儿背对着那婢女,自然没听出他的责备,而是不得不板着脸,局促地解释道:“没有的事,我刚好出院散步,碰巧遇上了任公子。”

这话显然矛盾,若不是担心,怎的每隔小半个时辰就让人去问门房?

任云进门的时候,门房已经向他提及了,自是晓得苏眉儿这是故意掩饰,却也不打算拆穿她。

尚未明白苏眉儿的举动为何这般反常,想必跟那位主持有些干系。

打定主意明日上山见一见那位老主持,任云笑笑道:“夜深了,眉儿这便去歇息罢。”

苏眉儿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进了房,迟疑着站在门前,小声道:“任公子,关于那天我跟你谈的事……公子想清楚了么?”

任云当然晓得她这是问自己关于和离的事,为了顾及他的面子,并没有在下人跟前点出来。

他挥手让下人都退了出去,无奈道:“眉儿需要这么急吗?再者,那位刘三并非良人,若眉儿跟了他,怕是要误了终生。”

苏眉儿自然晓得她那表叔是什么样的人,当下支支吾吾道:“等成了亲,有了妻儿,他肯定会洗心革面,好好过日子的。”

想当初爹爹苏慕亦是成了亲有了丽娘跟她后,把不擅长的田地也打理得极好。

她也就依葫芦画瓢,任云却听得满不是滋味。

苏眉儿就这般相信刘三,迫不及待地嫁给他,不计较他之前的荒唐事?

“后日,在下会给眉儿一个满意的答复。”

说完,任云转过身,推门而去。

苏眉儿叹了口气,看着这房间,不知不觉她已经住了许久,已经习惯了。不知道离开后,她是否还睡得惯别的地方。

离开了任云,她能否忘记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

尤其是,忘掉任云,去一个没有他的陌生地方……

苏眉儿躺在床榻上,只觉心乱如麻,辗转难眠。

索性坐起身,点上油灯,着手收拾细软。

她如此坚持,看任云的模样,怕是会放手让自己离开。

兴许会有些难过,有些不舍,只是随着时日,任云会找到更好的女子,或许会再娶……

想到这里,苏眉儿不禁黯然。

一夜未眠,她打着哈欠出去,便听说任云早早离开去邻镇办事,估摸着明早才回来。

难怪要后日才给自己答复,原来并非难以抉择,只是因事耽搁了,

苏眉儿感觉胸口有点堵,精致的糕点在她面前没了吸引力,便打算出府到处走走。

天一随任云离开了,天二性子冲,很好打发。

她支使着天二在店铺之间跑来跑去,自己一闪身溜进巷子。曲曲折折的又四通八达的后巷,苏眉儿早已了如指掌,轻松地摆脱了天二。

只是习惯使然,竟然回到了刘家祖屋前。

苏眉儿瞅见一个人蜷缩在刘家门口,大声哀嚎。

周围经过的人离得老远,就怕给这人给粘上。

她定睛一看,发现这人居然是刘三。

看到他这样狼狈的样子,苏眉儿感觉一口恶气出了,站在刘三跟前,用脚尖踢了踢他,捏着鼻子哼哼道:“坏事做多了,果然是有报应的。”

“你说什么呢……”刘三不乐意了,抬头想看看谁竟敢奚落他,谁知这一瞧,竟然是个秀丽的姑娘,不由多看了几眼。

“姑娘是谁?怎么大清早的站我家门口来了?”想起昨晚的倒霉事,他一时口快,调笑道:“不会是我家的小娘子,急着进门来了?”

果然这人不管十年前还是十年后,都是这德性。

苏眉儿厌恶地睨了他一眼,冷哼道:“我姓苏,不是你家什么小娘子。再说一句,我把你这嘴巴撕了。”

“又姓苏?”刘三吓了一跳,结巴道:“昨晚那人听说我有个未来娘子姓苏,把我打成这样。你又姓苏,不会就是那个……”

他打量着苏眉儿,看着看着有点色迷迷的:“这样一个小娘子,其实也不错……”

苏眉儿没注意到后面的话,而是听说刘三被打,而那人是来打听他一个定亲的娘亲姓苏……

这事除了任云,她谁也没提过。

没料到任云竟然背着她来揍刘三,虽然这表叔也该打。

那么,他开始怀疑了么?

只是昨晚的任云,什么都没有提。

苏眉儿暗叹着,他最不喜便是扯谎的人,而她说的谎话一个接着一个,已经不知多少了……

刘三见这姑娘听了他的话愣神了,若有所思的样子,分明是认识昨晚打自己的人。

他不高兴了,莫名其妙被打,还是为了一个莫须有的未来娘子,凭什么?

迅速站起来,刘三抓住苏眉儿的手臂就往屋内扯:“哼,小爷是谁都能打的么?打我,好,那我就真弄个姓苏的小娘子!”

他心下不忿,手上捏得更紧。

苏眉儿不晓得这人突然发什么疯,看四周没人,只能自救。她深吸了口气,用尽全力一脚踢向刘三的小腿。

一声痛呼,刘三不留神给她踢翻,疼得直叫唤。

苏眉儿趁机要跑,他却已经忍痛爬起来挡住了去路。

无路可逃之下,她只能往里跑,打算绕过主屋再从大门出去。

可是在任府呆的久了,腿脚没以前灵活,转眼就被刘三追上。

苏眉儿看他逼近,只能惊慌地往后退。

“啊——”一时不察,她没留意到身后便是那石井,刹那间被绊倒,身子一歪,惨叫着跌入了井中。

额头撞上井边的石头,眼前阵阵发黑,苏眉儿隐约听见远处传来任云凄厉的叫唤声。却只能软绵绵地落入井水中,在冰冷中失去了意识……

解救

苏眉儿在浑身的疼痛中醒来,尤其感觉到额头的钝痛。想必落下水井的时候,被井里的石头磕着了。

睁开眼,淡淡的血色,模模糊糊中视野才渐渐清晰起来。她诧异地望向四周,这里分明是自己住了将近十年的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只是靠近厨房的一个小隔间。

因为长年被炊烟熏着,墙壁灰黑,屋内一阵隐约的烟味。

一张普通的小木床,还是苏眉儿后来拜托镇上的木匠用劣质的木材搭起来的,当初还费了她积攒了将近五年的钱银。

人躺上去,不但微微晃动,还会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吱呀”声。破旧的被褥,身下硬得硌人。在任府生活了这么长的时日,苏眉儿早就习惯了那舒适柔软的床榻,如今睡着自己往日的小床,居然十分不习惯。

她伸手抹了抹脸,睇着掌心的殷红微微发怔。

落下井里,就要失去意识前,苏眉儿分明听到了任云的叫唤。

可是自己如今躺在屋里,不见他的身影。

若是她被任云所救,为何这么久却没有帮自己包扎?

苏眉儿有些不解,更多的是心底略略的难过。

莫不是她跟任云说的那番托辞,让他生气了,于是对自己不闻不问,再也不愿理会她了?

想到这里,苏眉儿心里一紧,摸索着下了小床,跌跌撞撞地就要出门。

不等她推门,房门被人从外粗鲁地撞开,下一刻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死丫头,寻死觅活的,好好搅混了一笔大生意,哼!”

苏眉儿惊恐地连连退后,不可置信地跌坐在地上。

她绝不会听错,这分明就是表叔刘三平日呵斥自己的声音!

苏眉儿浑浑噩噩地抬起头,便见刘三脸上一喜,睇着她笑得欢快:“死丫头终于起来了,再不醒,我还打算让人把你卷一铺盖丢乱葬岗去!”

见他面上笑着,眼底却是一片冰冷与狠戾,苏眉儿心知是惹火了这位表叔,脸色惨白,却不愿示弱。

原来她这一跳,终究是回到了十年前那不堪的境况。看样子,苏眉儿在十年前过的那段日子,在这边不过是片刻的事情。

她掐了大腿一把,强逼自己清醒。

十年后,没有任云,也没有炎柳,更没有任府在自己背后撑腰。

苏眉儿不过是一个没了父母的贫穷孤女,能靠的也只有她自己了。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挺直腰,低喝道:“表叔,你就不怕我告到衙门去?”

原本穷苦家里卖儿女也不算少见的事,桃源镇的知府素来一只眼开一只眼闭。

只是苏眉儿记得今年刚刚上任的知府,刘三不知为何在半路调戏了知府府上的一个丫鬟。

这丫鬟又正好是知府夫人的贴身婢女,向来宠爱有加。

知府夫人哭哭啼啼的把事情一说,知府大怒,把人抓来狠狠打了十多板子。

最后却因为并非大罪,也只好把刘三放走。

可是从此之后,知府便揪着刘三的小辫子不放。他战战兢兢的,就怕给知府逮住痛脚,去赌坊也偷偷摸摸的。

以前的苏眉儿逆来顺受,虽然知道这事,却不会用来威胁刘三。

她只想过着平凡安稳的日子,只要这表叔不过分,自己都能忍下。

可是那天的事,却触及了苏眉儿的底线。

你不仁,那我便不义。将近十年的奴役,苏眉儿自认已经还清了刘三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即便这期间,她吃不饱穿不好,好歹不用再周旋在各个远房亲戚的家中,备受冷嘲热讽与为难……

听了她的话,刘三神色有点慌乱。

这个从来听话的侄女好像突然变了个人,说话咄咄逼人,根本不像以往那般柔顺的模样。

那富商没得手,逼着他要拿回之前付的订金。

刘三早就把那钱财押在赌坊上,不然赌坊如何还给他进门?

此时此刻,他从哪里再找钱银还给那富商?

那富商不乐意了,正威胁刘三在两日内不还钱,就要将他告上衙门。

如今苏眉儿也这么说,激起了他心底的愤怒。

一个两个都这样逼他,就要往知府那里推。谁不知这回若是落在那知府的手中,刘三还有命出来么?

富商财大气粗,找人把状纸一写,胡诌的天花乱坠,知府再添油加醋,他不死也得被打到半残。

刘三双眼冒着血丝,家里的东西都卖得差不多了,根本还没筹出一半的钱银。

眼见就要到限期,他索性把手里那点钱都压在了赌桌,却输得一塌糊涂,险些走不出赌坊。

望着倔强瞪向他的苏眉儿,刘三胸口的愤怒难以自抑。若非这个丫头不顺从,他又如何会走到这地步?

都是她的错,全都是苏眉儿这扫把星的错!

刘三越想越是如此,双手握成拳,冷着脸一步一步向苏眉儿靠近。

看出表叔异常的神色,她连退两步,一面环顾四周打算找些物事来阻挡刘三靠近的步伐。

可惜屋内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可用的物事。

苏眉儿心下惊慌,正要张口呼救,让邻里帮忙。却见刘三笑得狰狞,手里不知何事抓着一把尖锐的匕首,用力刺入她的胸口……

“啊——”苏眉儿疼得浑身颤抖,手脚正要挣扎,却被人牢牢抓住。

有人从身后将她用力圈住,却生怕伤了她,力度适中,让苏眉儿挣脱不得,却也不至于难受。

耳边有人贴着她,温柔地呢喃着:“眉儿,别怕,一会就好……忍忍,再忍一忍就行。”

苏眉儿听出那是任云的声音,他就在自己的身边,不禁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子,软软地靠着他。

这个人还在她伸手可以触及的地方,真好……

可是前一刻,刘三用匕首刺入她胸口的痛楚仍在。苏眉儿不知是因为那没有消失的疼痛,还是因为害怕,紧紧揪住任云的手腕,含糊地低声叫唤:“表叔,不要……我疼,眉儿很疼……娘亲,眉儿疼……”

她的声音很轻,几近听不清楚。

只是以任云的耳力,却是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目光骤然变得森冷。

他淡淡地瞥了眼不远处的天一,后者领会任云的意思,行礼后悄声退了出去。

任云继续搂着苏眉儿,轻柔地安抚着,眼底尽是怜爱与懊恼,仿佛刚才一闪而过的冷意从来不曾出现过。

任云一大早离开,确实是有避着苏眉儿的意思。

虽然她的话满是破绽,只是刘三与苏眉儿的关系的确比他想象中要紧密。

毕竟苏眉儿只得刘家的事太多,让人无法怀疑两家曾是多么的亲近。

若果因此而订了娃娃亲,旁人并不会感到丝毫诧异。

任云一方面将刘三一查再查,一方面心绪纷乱,烦躁不安。

自从早上出门后,这样烦乱的感觉便一直跟随着他。

直到天二来禀报,苏眉儿出门不久便不见了,后来却出现在刘家。

任云顾不上责罚天二,匆匆赶去刘家,看见的便是苏眉儿最后落井的身影。那瘦弱的人儿消失前无助的神色,让他的心不由揪紧。

好不容易跳下井把人救上来,却已是断了气。

正当他要把刘三一剑刺死,以消心头之恨时,那位主持大师却匆忙赶来阻止了任云。

还道苏眉儿仍有救,让他别忙着报仇雪恨,免得沾了血气,反倒毁了这点生机。

任云抱着苏眉儿,满身的戾气扑向主持,却见他手里捻着佛珠,丝毫不惧,满目祥和之气。

而今也没别的法子,他只能按照主持的吩咐,把苏眉儿送回了任府。

可是一日一夜,苏眉儿虽然又有了呼吸,却高烧不退,始终说着梦话,似乎陷入了梦魇中不愿醒来。

看着她如此痛苦的模样,任云恨不得把刘三扒皮拆骨。

只是主持所言,若刘三死了,这罪孽便落在苏眉儿身上,她怕是要活不成了。

任云无法,只能让天一给刘三伤筋动骨,让他吃吃苦头好让心底的怒气稍微平息。

殊不知在地牢被吊在半空中,还被天一手中带着刺勾的鞭子抽得死去活来的刘三也是满腹委屈。他虽然在桃源镇作恶,也不过是小偷小摸,偶尔调戏路边的小姑娘,去赌坊玩几把,最多在市集上白吃不给钱,却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之前被人打了一顿不说,回头又给抓来,在这不清楚外面白天黑夜的地方深受折磨。

不给吃喝,一时兴起就过来抽他一顿鞭子,却不给他一个痛快。

这人抽鞭子的技术极好,刘三的上身没有皮开肉绽,更不见血肉模糊,不过是多了十几道红印子。只是疼痛却加倍,让他苦不堪言。

每道鞭子像是有了灵性,只往那十几道的印子上抽,伤上加伤,疼上加疼,愣是让刘三痛得半死不活,却又晕不过去,生生受着这痛苦……

他心底默默流泪,以后若是有机会出去,凡是姓苏的小娘子,自己还是有多远离多远的好,免得受了池鱼之殃,没占便宜,反而一再倒霉。

刘三的痛苦苏眉儿丝毫不知,经过一夜,她的高烧终于退了,在昏沉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目的便是任云满脸担忧的神色,感觉到他有力的臂弯紧紧搂着自己,苏眉儿心底一阵轻松,似乎一下子离那番噩梦很远、很远……

“眉儿好些了么?”任云见她呆呆的神情,焦急地问道。

苏眉儿摇头,表示她已经好多了。

伸手抓住任云的手臂,试图做起来。却在瞄见自己的手时,不禁一脸震惊。

她的手明显小了许多,低下头,不仅身板更瘦小,还能发现自己的个头矮了。

苏眉儿愕然地转向床榻斜对面的镜子,里面的人与她原先的相貌无异,却要稚嫩了许多。

她抬手摸索了一会,尽管不愿相信,却不得不接受事实。

若苏眉儿没猜错,她此番模样,分明是自己十三、四岁时的样子!

完满

“我、我……”苏眉儿惊慌地抓着任云的衣袖,急切地指向对面的镜子,一脸愕然。

任云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掖了掖被子,柔声道:“眉儿莫要慌,主持大师费了好大的力气,这才将你救回来。”

苏眉儿想到之前被刘三刺入胸口的匕首,不由伸手抚上胸口,却没有预料中的疼痛。

宽大的衣裙,应该是她之前穿的,松松垮垮,苏眉儿低头一睇,并未瞧见伤口。

她皱眉纳闷,莫非那真的只是一场梦?

苏眉儿转过头,低声问道:“公子,如今是何年何月?”

即便任云的相貌年纪没有丁点变化,她还是有些不信,自己仍是留在了十年前。

任云看着她,没有迟疑地答了。

的确还是十年前,苏眉儿愣愣地坐在榻上,后背仍是抵着他的胸口:“大师救了我,于是我变小了?”

除了这个可能,她再也想不到其他。

任云点头:“这事说来话长,眉儿跌入井里时,任府内的那个女童亦断了气。”

“什么!”十年前的苏眉儿也死了?

她不可置信,瞪大眼望向任云:“这断不可能,究竟是怎么死的?”

“眉儿离开后,她便高烧不退,而后面色青白。管家立刻请了郎中,只是赶到时,那女童已然没了气息。”任云看着她,轻轻叹气:“恰好那时眉儿落入井里,捞起来时亦断了气。”

“大师便作了主,将你送回任府,放在了那女童身边。”

苏眉儿听得越发诡异,这主持不知什么来头,最后竟然救活了她,不由有点胆战心惊。

任云继续道:“大师不让旁人进屋,只你与女童两人平躺在床榻上,他一人入内。约莫一个时辰,大师推门而出,这榻上便只余下眉儿一人,且有了气息。”

他也感到不可思议,喃喃道:“神鬼之说在下向来不信,只是看见年纪比之前要年幼的眉儿,却不得不信。”

“眉儿还活着,总归是好事……”任云从身后圈着她,在苏眉儿耳边低声呢喃。

苏眉儿看着自己缩小的身板,有点哭笑不得。

“的确,总算还活着……大师究竟是什么人,又还说了什么?”

任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大师曾言,眉儿所担忧的事已成过去,不必再想。命数尽数改变,血光之灾却是报应在眉儿的头上,往后也不必心慌。”

闻言,苏眉儿眼神躲闪,晓得他是知道了之前的事,不吭声了。

任云却也没有大声呵斥她,只用力揽着苏眉儿的腰身,无奈道:“眉儿终究是不信我,这才会把所有事揽在自己的肩头。”

“不,其实我……”苏眉儿扭过头,想要辩解,却被他打断了。

“我明白的,眉儿只是一个人太久了,所以变得不能也不敢依赖别人。”

任云眉间渐渐变得柔和,下巴有些胡渣,蹭在她的颈侧有阵麻麻的刺疼:“没关系,往后有了我,眉儿可以过得更舒心,更肆无忌惮一些。”

苏眉儿垂着头,眨巴着眼,只觉有点烫有点酸,嘴里却泛着甜。

含糊的“嗯”了一声,她放松身子,紧紧贴在任云的胸前,只觉浑身被一股暖意包围。

自从十年前爹娘相继去世,苏眉儿有多久没有这样毫无芥蒂地依靠别人了?

她记不清,却也不愿再去想,只静静地靠着任云,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任云单手托起苏眉儿的脸颊,俯身在她唇上一吻,只是看见她的小身板时,神色颇为尴尬地停住了。

苏眉儿比以前更加瘦小,虽然乌黑的双眼与往日无异,可是任云抱着这样的她,只觉得下不了手。

睇着他难得窘迫的面色,苏眉儿“扑哧”一声笑了,打趣道:“任公子,奴家以后只能做你的妹妹,不能做你的妻了。”

“谁说的,”任云手臂一紧,轻轻松松地把她抱在腿上,也情不自禁地笑了。

“老夫少妻也不是不多见,没见知府的小妾今年才跟眉儿同岁,已经是孩子的娘亲了。”

苏眉儿脸色僵了僵,想起之前“预知”了知府他今年定会有个白胖小子,显然已经应验了。

念及那尚未收回来的钱银,她不免有点蠢蠢欲动。

局促地干咳两声,苏眉儿板着脸,肃然道:“知府大人已是而立之年,那小妾却尚未及笄,确实急躁了一些。”

谁不知道知府急着有后,这才排除万难迎娶了这么个年幼的小妾……

她一想到知府那足以当小妾爹爹的年纪,就忍不住遍体生寒。

任云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禁不住一笑:“眉儿放心,在下与你也不过差了八个年头。等过上一年半载,在下也是当爹爹的时候了。”

苏眉儿被他这么一噎,悄悄从任云怀里往外挪,干笑道:“这事急不得,急不得啊……”

任云拍拍她的肩膀,宠溺一笑:“眉儿赶紧养好身子是正事,大师这会闭关修炼,一时半会不会出来,要不然我们得好好谢他。”

“大师能力如此不凡,莫非是修仙之人?”若不是就要成神仙的人,怎么能把断了气的她救回来?

任云微微一笑:“大师与在下的娘亲曾有些渊源,这才会出手相助。之前几回为难眉儿,也是有试探之意。大师从小便对在下亲厚,犹若亲属长辈,怕是担心眉儿会连累到在下。”

苏眉儿恍然:“那么,如今我这是过了大师那一关,让他满意了?”

她面上皱着脸,心里咬牙切齿。

这老主持也太难为人了,这会甚至让苏眉儿险些把小命也赔掉……

手臂一凉,苏眉儿低头瞥见自己手腕上的玉镯,不禁一怔。

任云抚上那冰凉的玉镯,笑道:“此乃大师赠与眉儿的,有定魂之效。往后,即便你想要离开,怕也是走不了的。”

她怔怔地盯着玉镯,轻声问道:“公子,你都知道了?”

“大师向在下说了一些,却更想要听听眉儿的解释。”任云握住她的手,低声应道。

苏眉儿嗫嚅道:“我其实不是刻意瞒住你的,只是每次想要说,却被人打断。我怕会让你惹上祸事,这便一直不敢再开口。”

任云搂着她,叹道:“我明白的,眉儿不必自责。”

苏眉儿简略地将自己如何从十年后来到这里的事说了,至于表叔刘三将她卖给过往商贾的事,她面色有点尴尬,一句带过而已。

任云却听得暗暗心惊,思忖着给刘三的惩罚实在太轻了,居然如此苛待自己的侄女。

于是,地牢中的刘三再度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为的却是十年后的罪过——若他知晓,估计恨不得立刻咬舌自尽,穿越到十年之后狠狠打自己一巴掌。

这到底造的什么孽!

任云揽着她,为苏眉儿以后十年的生活有些难过,有些怜惜,更多的是想要从此刻起让她的苦难结束,过上更好更幸福的生活……

两人温存片刻,低声说着话,不知不觉天色渐黑。

天一在门外禀报,说是苏慕与丽娘服用大师的药后终于清醒过来。

苏眉儿喜不胜收,急忙下了床榻,顾不上披上外袍,跌跌撞撞地便跑了出去。

任云无奈地跟在后头,将披肩裹上她的肩头,带着苏眉儿往厢房走去。

她忙不迭地踏入房门,望见爹娘恍惚的神色,放慢了步伐,有些不敢靠近。

他们看见的自己,与以前长大了许多,实乃古怪之事,不知会不会惧怕,会不会厌恶,会不会惊慌而不愿再认她……

苏眉儿心下有些忐忑,却被任云揽着肩头,缓步上前。

丽娘盯着她片刻,脸上绽放出喜悦的笑容,惊喜道:“孩子他爹,这是眉儿么?”

苏慕也笑了:“没想到眉儿长那么大了,真是漂亮,跟你很是相似。”

听罢,丽娘的脸色闪过一丝羞赧,倚着他低下了头。

苏眉儿看着两人的互动,与之前大相径庭,不由疑惑地看向了身边的任云。

他凑过来,小声解释道;“大师曾说,这药虽能根除两人体内的毒素,却还是会磨灭掉一段记忆。”

她心下一跳,显然爹娘已经忘记了这些日子里跟着张老大做生意的事。

苏眉儿双眼一热,胸口有一股喜悦汹涌而上。

爹娘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真好……

苏慕看着苏眉儿跟任云亲昵地牵着手站在一起,朝丽娘一笑:“女儿大了,这么快便找到了良人。”

丽娘睇着任云,打量一番后满意一笑:“女大十八变,也该是时候给眉儿定亲了。”

说罢,苏慕憨厚一笑,问:“不知这位是哪家的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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