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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家有正太》》 · 双三(双三)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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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知道班顿签约时提出了什么要求。”

“要求?”钟漫想了想,答。“并没什么特别要求,不过是价钱和货期,我见能达到公司的标准,便应了下来。”

见钟漫说得轻巧,林诚组的人都躁动起来,觉得钟漫有意淡化,事情根本没这么简单,其中一定有鬼。

莫霖把资料摊出来,发现价钱和货期不仅达到公司的标准,甚至可说相当充裕,于是对钟漫点点头。“是的,这些并没问题,合约我也看过,条款很普通。”理论上这些都没问题,钟漫已可退下,让林诚一伙人慢慢享受这只大黑锅。

在连她也以为自己可以出去的时候,莫霖开口了:“你能说说班顿对衣服有什么要求吗?”

“嗯。”虽然觉得奇怪,她仍是道:“班顿旗下品牌很多,这次的女装走的是简约风,做工要细致,手感要松软,需要有羊绒的舒适,但不能过份软绵。这些都是听班顿先生说的,我……”

“什么?老班顿跟你说的?”张明仪难以置信地问。

“是啊,不就是那天晚上。”钟漫一脸疑惑,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值得意外。她可不知道张明仪与客户接触那么久,只与一个副经理说过两句话,连经理级的人都没见过,更别提总经理甚至掌舵的老班顿。

“老班顿还跟你说了什么?”

“说的主要是这次冬季系列的理念和要求,其他都没有什么特别。”众人还要细问,莫霖的秘书突然敲门进来,略略焦急地道:“莫总,班顿那边有人打电话来。”

“转进来。”他把扩音器开了,让所有人都听到他和班顿经理的对话。当对方投诉自家公司态度敷衍,职员无法解决问题时,林诚一干人抖得如风中落叶。

“莫先生,不是我们要说,这个案子本来没考虑交给你们,是班顿先生对贵公司印象极好,觉得可以信任,才作出这么冒险的决定,现在……”

“我们不会辜负班顿先生的好意,这事我会亲自处理,保证最新的批办一定符合班顿的要求,货物也能如期交到美国仓库。”

“这样吗?”对方掩住话筒,跟旁边的人咕噜咕噜说了一会,对方忽然爆出一句:“班顿先生想跟你聊聊。”

话筒马上出现一雄厚低沉的声音:“莫先生?我是老班顿。”

莫霖坐直了身子,“你好,抱歉这事情打扰到你。”

“莫先生,恕我直言,我对贵公司产品的质量和职员都很失望。四次样办都达不到要求,没去想怎么改善,却来威胁我们一定要批准生产,否则就要延迟货期……我与这么多厂商合作,还没碰到过这样的事。”

“或许是措词不当让您误会了,我们公司一向注重质量,不会逼迫客人接受劣质货品。”他的眼光扫了林诚等一眼,续道。“我保证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

“我似乎可以相信你,但很可惜,我不信任负责处理的职员。”老班顿说罢,强硬地道:“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立刻把相关的人换掉,一是以后不再和班顿合作。”

为了客观情况,也为了自己下属的感受,莫霖企图改变老班顿的决定。“班顿先生,这季正到一半,换人似乎不是时候。要不待这季完结,我们看情况再决定?”

“我也很想,但怕到时连寄飞机都赶不及,要知道货品不能准时到达,有损失的不只是你们。我们在电视和报章的广告期已经买了,到时出了广告衣服却没到店,或者浪费了广告费,都不是我们想看到的。”说到底,老班顿觉得林诚组没有改善的可能。“对了,我想知道上次在电话和我谈合约的小姐,有没有负责班顿的事务?”

莫霖的眼光落到钟漫身上,“没有。”

“怪不得。”话一出,钟漫身上多了十多道不友善的目光。“莫先生,我郑重向你要求,以后班顿的事务由那位小姐跟进,不然就像我所说,以后不用再合作了。”

这下莫霖再没办法,只得答应下来。

挂了线,会议室里众人的脸色极为难看,就是钟漫也皱着眉头。

她想的不是怎样面对其他同事,而是这下工作量大增,准时下班基本是妄想了,这岂不是要明希天天对着四面墙发呆?那不仅有可能冷着饿着,更可能把刚打破的沉默捡回去,白费这几个月的努力。

唉,早知就不要贪那两千。

“都听到了?”林诚他们闯了祸,自不敢再说什么,而且客户虽是被钟漫抢了去,但现在是功是祸还说不准,要是最后真的要赔,有她陪葬也是好的。

“由即日起,特别成立一个班顿小组,由钟漫和小赵负责,明仪协助,有任何事情直接向我报告。”莫霖环视众人。“有没有意见?”

谁敢有?于是就这么定了。

大家鱼贯步出会议室,钟漫却留在里头没走。

“有事?”

“莫总,我现在手上的客户也不少,再加上班顿,我在公司直接扎营也摆不平。你知道,我家里还有表弟要照顾……”虽会惹来反感,但钟漫还是选择和莫霖谈判,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你放心,你手上的客户我会先让友良接手。”

“但班顿那么多事情,只有我和小赵根本不够……”就是在风平浪静之时也需要四五个人,更何况现在是危急存亡之秋。

“还有我啊。”莫霖见她忧心忡忡,忍不住笑道。“你别以为我是说客套话,你们事情真干不完,或有什么要帮忙,尽管来跟我说。”

你是大佬,难道还真会帮我们剪布片贴色办吗?钟漫心中半信半疑,但莫霖话都说到这份上,她再争好像就太没眼色了,只好道:

“真的?那太好了。没事我先出去了。”

“嗯。”看着钟漫的背影,莫霖又陷入沉思。

她这么怕事,偏偏该怕的时候又毫不胆怯。这么平庸无奇,偏偏老班顿指明要她负责。到底哪一种才是误解,哪一种是事实?

这钟漫,真真耐人寻味。

二十三. 专业

因为交接的事,钟漫回到家已经十点多,叶明希一见她回来,丢下遥控器跑去给她倒了杯水。

“又在看电视?”她皱眉,但他经常一个人在家,不看电视能干什么呢?

唉。

叹着气去洗澡,出来时叶明希已经把电视关了。他见她闲下来,走进房拿出一张学校通告,递给在沙发上窝着的钟漫。

“那是什么?”累了一天,她都快睁不开眼了,头埋在抱枕堆里不想起来。

“家、家长日。”

“我不想看,你念给我听。”她闭着眼,一脸满足地搂着抱枕。

叶明希没拒绝,一字一字把通告念出来。听到一学期一次的家长日定在星期天,钟漫松了口气,还好不用请假,不然大概要整整一星期都工作至十一点才能把缺的进度补回。

“念得很好啊。不过小鬼,你的老师到时候不会拉着我哭诉吧?”她打趣道,叶明希立刻努力摇头。“不会就好,要是你真浪费了我的一千六百八十二元五角四分,我可不会放过你。”说罢,伸手要捏他可爱滑溜的脸庞讨点利息,他极为配合地俯首让她捏个够。

“对了,我说过要跟你报备的。”她坐起来,拍拍空出来的位置让叶明希坐下。“我最近的工作会很忙,最早也就像今天,最晚……我也不知道会到什么时候。”

叶明希一听,愉悦的神情淡下来,小手搂着钟漫的腰不放。

“唉,我知道你不想,我也不想啊。只是现实如此,我也没办法。”她摸摸他的头,“你可别让我知道你饿着,也要保重身体别生病,不然我可不理你了,知道吗?”

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关心,搂着她的手更紧,小脸更依恋地埋在她腰间。

“你啊,其他都学不会,就学会撒娇。”她干脆躺下,把他拉进自己怀里,两个人挤一点躺着,再加上几个柔软的抱枕,舒服得不想起来。

“学校里还好吧?还有没有人欺负你?”她拉过他的手,一寸一寸地检查着。

躺着不能点头摇头,他开口道:“没有。”

“那就好。”确定他身上没伤痕,她满意了,精神放松下来,整个人累得动都不想动。没多久叶明希听到她的呼吸规律绵长,轻轻抬首一看,钟漫已经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脸色却不是太好。大概真是太累了,皮肤有点枯燥,眼底也开始出现黑眼圈。

怎样才可以减轻她的负担,不让她这么累?他努力的想,但沮丧地发现自己能带来的只有麻烦。

被人欺负要她出头,不懂做饭要她教,不会赚钱要她养……

他该做什么,才能让自己的存在不是累赘?

正当他绞尽脑汁地想着,原本睡了的钟漫忽然动了,脸色痛苦地皱着眉。他吓了一跳,小手赶紧用力摇醒她,她醒是醒了,却蜷缩成一团动也不动。

“你、你没事吧?”他不敢碰她,只能在旁边紧张地问。

“没事。”她闷闷地答。“只是胃痛,没关系的,一会就好了。”

凭他仅有的小小知识,他问:“你没吃晚饭?”

她呻吟了声,用抱枕捂着自己的脸。以为她痛得更厉害,他站起来就要去打电话叫车,她却拉着他低低地道:“好啦,我知道我是坏榜样,叫你要吃饭自己没吃,我错了我错了。”

除了她没吃饭,其他都不是重点。见似乎不是太严重,他想了想,跑到厨房把自己吃剩的炒饭热了。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吃着,快吃完的时候,他自药箱弄来一颗胃药,连着一杯温水交给她。

她吃完药想躺回去,他却拉起她送回房间去,不让她蜷着身体睡沙发。

“小鬼,你真好。”她在他的额上亲了下才躺下。“要是没有你,我可能就痛死了。”

她的话让他皱了皱眉头,就算她闭上眼打算睡了,眉头仍没松开,心中也没踏实下来,似乎有什么还没完成。床上的钟漫感觉到他没有离开,眼睛勉强眯开一条缝问:“怎么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突然大着胆子依样葫芦在她额上亲了下,才镇定地关灯关门走出房间。关上门时,听得她回过神来,格格笑道:“世风日下啊,竟敢吃老娘的豆腐,撑死你!”

他带着微笑回到自己的房间,甚至睡着了唇边还带笑。

是夜,好梦。

※ ※ ※ ※ ※

“我已经重看了班顿的设计图,发现袖夹的收针是他们曾经要求,但我们四次样办都没有做到的。另外,我也去班顿的门市看过他们的衣服,发现他们是喜欢软滑的手感没错,但却不能过份洗水太过,令衣服不够挺直。”

小赵和张明仪听着钟漫一条一条地说出自己的分析,并辅以电邮、剪报、学术书籍、网络资料等证据,愈听愈是讶异。到底是谁说钟漫完全靠陆友良才能拿到高业绩的?应该是恰恰相反,钟漫暗地里撑着陆友良才令他能有今天的地位吧?

相较于他们两个,莫霖心中对钟漫的能力早已有底,但到此刻才真正感觉到为何老班顿敢凭一次对谈就把整张合约交给她,为何指定整个系列非她不可。

专业、细心、逻辑分明、准备充足、口齿清晰……就算有好几十年经验都未必能做到。

只是有如此实力,为何只是一个小小的营业员?是陆友良暗中使了手段?还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

“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么多了,你们有什么要补充吗?”钟漫丝毫没察觉自己带给三人的震撼,微笑着问。

张明仪和小赵艰难地想了下,最终仍是摇首。明明是他们一直负责的项目,却在新接手的钟漫面前无话可说,二人的眼光不禁偷瞄莫霖,深怕在他脸上看到不满和责难。

莫霖却只看着钟漫,问:“那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我们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

钟漫自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表格对他们道:“其实这个款式只是件数多,实际生产并不困难,我计算过以全厂之力去做,整个生产期约三十天。”

“但新样办最少耗一星期才做好,你这计划不可行。”张明仪插话。

“如果相差只是一星期的话,我已查过物流公司,可以不必全寄飞机,而是先以船运到美国某口岸,再以飞机送到目的地,这样我们只是损失了一程很短的空运费。”

这办法张明仪等均觉可行,但莫霖却不满意:“这只可以是最后的方法,我想要的是不用赔钱的方法。”

钟漫旁边的两人一听又是一阵苦,但正主儿却没退缩,反倒微笑地道:“相信你们都知道,羊绒生产最耗时的是洗水,而且要拿捏恰当才能丰软而不起毛,否则洗出来的只是废品。”

另外三人皆点头,这些是行内皆知的道理,但不知道钟漫为何特意翻出来说。

“最近台湾公司开发了新的洗剂,仅仅两分钟就能把需要的手感洗出来。虽然价钱较贵,但不易有废品,时间省了不说,减少的损耗正好弥补新洗剂的支出。”她说着,把整理好的数据和新洗剂的资料交给莫霖,他愈看愈精神,放下资料时看钟漫的眼光明显不同,带着欣赏和点点的难以置信。

“原本因损耗而多订的毛料该怎么办?”他没看向张明仪或小赵,只紧紧盯着钟漫,期待她的答案。

“当然是说服班顿接受加织。”答案毫无悬念。“就算对方不答应,最近羊绒原料价格上涨,我们不愁卖不出去。”

“好!”手上的笔一砸,莫霖向钟漫道。“这事你放手去做,我会通知工厂全力配合,务必依时走货!”

“好。”她收好所有资料,与张明仪和小赵退出去,开始忙碌工作。此时莫霖的电话响起,是美国总公司的行政总裁闻风而来。

“听说你有不小的麻烦?”

“本来是的,但现在已经解决了。”

“这么快?我刚才还听到一百万件衣服准备寄空运,难道今天是愚人节?”

“十分钟前我也这么以为,但现在差不多可以确定没有这样的事会发生。”莫霖俯视着玻璃窗外的车水马龙,闲适地答。

“哦?你那边似乎有什么有趣的事发生了?”

“有趣?我想你说对了。”他转过椅子,自另一玻璃窗看着钟漫工作的情形。有人说自信的女人最美丽,他一直不相信,直到刚才钟漫慢条斯理,却举重若轻地一步步把整件事理清,把所有荆棘一一扫除,他当下觉得她整个人脱胎换骨,散发着自信的光芒,仿佛战争女神雅典娜降临人间,雍容优雅地把敌人灭于无形。

能跟得上他思维的人并不多,能想他所不能想的更绝无仅有,这个钟漫或许会是一个?

看来这一年的工作,将会非常有意思。

“William,我开始喜欢你派我来中国的决定。”

二十四. 美梦

愈接近家长日,弘文中学愈是平静,平静得所有老师心中都希望每个月办一次家长日。

阳光正好,张勇在这重要时间竟不怕死地跷了课,窝在校园角落的大树上睡懒觉。这时候风还是凉的,夹着阳光拂在身上,真是混身舒畅。

正当他悠闲地享受着午后时光,树下竟然出现了脚步声!

在这种紧张时候没一个学生会跑到这儿来,那会出现的难道是……毛师太?!

他翻过身来伏在树干上,眼睛紧紧注视着树下来者的举动,准备一见毛师太立刻逃之夭夭。

入侵者一步步接近!

沙、沙、沙……树叶被踩得一声声响,他眯起眼自树叶隙缝中看去,发现毛师太竟然矮了、年青了、变性了!

……不是不是,谁说是毛师太,明明是那个小屁孩叶明希。

小屁孩就在他盘踞着的树底坐下来,往旁边放下手中捧着的几本书,然后抽出一本慢慢读着,从他低头久久不抬来看,读得似乎无比专心。

树上的张勇觉得稀奇极了,他见过跷课去打架,去泡妹,去飙车,去吃喝玩乐,就没见过有人跷课去读书的!那么想读,跷课来干什么?

难道他是在看什么儿童不宜的书籍?

好奇心像只虫子,在张勇心里钻来钻去。终于他按捺不住,轻手轻脚地爬到主干,双手抓着粗实的树枝,把头越过叶明希的头,往下朝他的书一看……

碰!

叶明希吓得跳起来,倒退三步后才皱眉看着从天而降的张勇。

“我说你在看什么,这样的书当然得躲起来看,不然还不被取笑死?”张勇捡起叶明希抛下的色彩鲜艳的书本,随手一翻,里头的图片不是很饱满丰润,就是看得人饥渴难耐……

“你个头小小,竟然人小鬼大,在这儿偷看……”他被彩图吸引住了,没再理叶明希,自顾自揭著书页,把每幅图片都看个够,还唔唔连声,好不容易看完,依依不舍合上书好一会,才满足地叹道:

“这本食谱真不赖。”

叶明希听了这话没反应,张勇也没理他,蹲下来翻着他的书。“养生一百招、食疗保健法、如何吃得更健康……小鬼,你还这么小就想延年益寿?”

见张勇把书一本本拿起,极有据为己有的倾向,叶明希走过去挡住他,又死死地盯着他抱住的几本书。

“怎么,怕我拿了去?”张勇好笑地看着他的举动,拿起一本书在他面前扬了扬。“我就是要拿去,你又能怎样?”

叶明希抬眸望进他的眼,半晌,神色从绷紧到平静,淡淡开口:“李学姐天天和我一起放学。”

张勇瞪了他一眼:“哪又怎样。”

“有天我们去便利店吃东西,店员少给了我一颗鱼丸,李学姐把他骂了一顿。”

“哪、哪又怎样?”

“并且决定以后不去那家店。”

“你吓我啊?”

“她再跟我说以后谁欺负我,她都会替我出头。”叶明希淡淡地说完,忽然微笑,很是纯真地问张勇。“你知道,李学姐很有正义感,最讨厌人欺负弱小吧?”

张勇瞪着他。

“而且她一旦讨厌了谁,就是一辈子的事,这你也知道吧?”

铜铃般的双眼继续瞪着他,叶明希只微笑着,等待着。

“臭小子!”张勇抓著书的手高高举起,定在最能把叶明希拍飞的角度,猛然落下!

叶明希只微笑着。

就在疾落的手尚差毫厘便拍飞叶明希的时候,张勇双眼暴瞪,手却极不协调地硬转个弯,把书轻轻放在他手上。

“哼!”张勇拧过头就离开,没再瞧叶明希一眼。

叶明希也没再说话,小心翼翼地抱著书坐回树下,一字一字读着,不放过任何微枝末节。

午后的风轻拂,一切,仍是那么平静。

※ ※ ※ ※ ※

“去吃饭了!”张明仪探头提醒正在讨论着什么的三人。

“来了。”小赵站起来,问另外两人。“莫总?”

莫霖看看正要外出的几个人,正要站起,看到陆友良捧来已经微波好的便当放到钟漫面前,并肩坐着要起动,他忽然觉得自己有必要多了解这两个下属,于是对小赵道:“我还有事,今天不出去了。”

“喔,好。”那伙人浩浩荡荡地走了,张明仪还一步三回头,实在不解莫霖怎么无缘无故留在公司吃。

同样不解的,还有钟漫和陆友良。

本来留在公司吃的只有他们两个,现在莫霖忽然出现,而且职级又比他俩大,弄得他们不能不理他,但又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

钟漫和陆友良快如闪电地对望了一眼,均决定埋首吃饭。

莫霖拨了个电话叫外送,等待时闲得慌,开始跟两人搭话:“你们的便当都是自己做的?”

沉默了一秒,陆友良先答:“我家里昨晚吃什么,今天我就吃什么。”

答毕,现场继续沉默。

钟漫埋头吃着,没注意到莫霖望着他,直到陆友良悄悄踩了她一脚,她才如梦初醒地道:“啊,不是。”

这个便当是今天早上她还在与周公纠缠不清之际,叶明希亲手交给她的。

莫霖还没回应,旁边的陆友良却怪叫起来:“你就一个人住,不是你做会是谁做?!难不成你家出现了田螺姑娘?”

钟漫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是我表弟啦,最近来X市读书,暂时住在我家。”

“我怎么没见过。”陆友良嘟嚷了一句,又问。“你表弟多大了?”

“怎么你就要见过,我跟你很熟么?”她瞪了陆友良一眼,又夹了块蜜味鸭肉吃了,方才悠悠然道:“他十五岁。”

“那么小?”陆友良难以置信地惊叫,为了证实此话的真确性,他快如闪电地夹了一块鸭肉放进口中,嚼了两下摇摇头。“没可能,别说十五岁,就是我也做不出这么好吃的,你快说你这便当打哪来。”

她把便当往旁边移,试图拉开与陆友良的距离。“别说十五,你这厨艺白痴到八十岁也做不出来。”

莫霖此时插话道:“你表弟就是上次见到的那个小孩?”

“是啊。”

“那我也跟友良一样不相信了,那个孩子最多就十岁,说十五岁太夸张了,更别说要做出色香味俱全的菜式来。”

“他是不像,但的确十五岁啦。”她吃了两口饭,又道。“我也奇怪他为什么长不大,要是我也像他不会老就好了。”话刚说完,两个男人互望一眼,一致地苦笑摇首,钟漫立刻抗议。“我也只是说说,你们用得着这样吗?”她说罢狠狠地推了陆友良一把,陆公子立刻配合地作弱不禁风的姿态往后倒,三人笑了,气氛活络起来,钟漫原本僵了的肩膀也放松下来。

陆友良又演了好一会才坐直身子道:

“小漫,有空把表弟带出来让我看看吧?”

“你以为我是老鸨啊。”钟漫说罢,瞪了他一眼。“何况我这么个大美女天天在你面前东晃西晃,也没见你多看一眼,现在凑什么热闹。”

“莫总你听,这可是明摆着的嫉妒啊。”他说罢摊摊手,三人又是一阵笑。

此时莫霖的食物已到,他走到办公室大门去收,房间里装丑角的二人马上收起诣趣。陆友良压低声音问钟漫:“说了你有困难要告诉我,怎么问了你几次都一声不哼?”

“我哪里有什么困难了。”钟漫若无其事地答。

“还说没有,以前大半薪水都养房子你已经穷得要死,现在还多养了一个人,那么点钱怎么够生活?”

“表弟家的亲戚有付生活费啦,我才不会替人白养儿子。”虽然原本说好的二千块一直打了对折,最近甚至没了影,但叶明希除了学费基本没什么开销,她凑合着还能应付。

“真的?”陆友良也不是第一天认识钟漫,“你可别吃亏了又不说,这世道吃亏绝对是占便宜,是让别人占了便宜!”

“知道啦。”她见莫霖提着便当走回来,立刻横了陆友良一眼,陆公子也知趣地闭嘴,这么点转折皆落入莫霖眼中,他却只是笑问:“这家餐厅真好,说是新张期内送饮品,这里多了两杯,你们要不要?”

世界上哪有这么好买一个便当还多送两杯饮料,兼且恰恰是两杯?二人没去揭穿,皆道:“好啊,是什么来的?”

“巧克力咖啡和蓝山咖啡,你们喜欢哪一杯?”

“给我就好了。”陆友良接过两杯饮料,也没问钟漫,直接把其中一杯给了她,自己喝另一杯,莫霖见状好奇问:“不用分口味?”

“哪用分,反正有巧克力的都扔给她就对了,是吧?”陆友良自信地问,岂料钟漫吐他糟:“你又知道我今天不是忽然想喝蓝山了。”陆公子听罢立刻要跟她换,她却搂着巧克力咖啡避开,惹得两个男人哈哈大笑。

“就会欺负我。”她踹了陆公子一脚,两人拳来脚往,旁人看来极是亲昵,但莫霖却注意到二人的肢体虽多,却仅限头顶与肩膊这些寻常部位,不像情侣般摸摸腰碰碰颊,三分嬉闹七分暧昧。

不是说他们是情侣吗?是因为他在这里所以不好意思,是大家又误会了什么,又或是……莫霖的眼光落在陆友良身上。

“暴力女,莫总在看了,还不停手!”陆友良一边抵抗着钟漫的攻击,一边大叫。

“哼,暂时放过你。”钟漫悻悻然收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耳边听到莫霖道:

“你俩感情真好啊。”

钟漫抬头笑了笑算回应,陆友良也只是笑,显然两人都不想多说,这个态度更叫莫霖怀疑。钟漫有实力不为人知,陆友良扶摇直上不肯承认恋情,却人人皆知有暧昧……会否是陆友良制造爱情幻觉予钟漫,让她甘心替他卖命?

男人利用女人对爱情的憧憬扶摇直上……这种事并非不可能。

要是他正直点,大概会寻个时机提醒钟漫,只是这种情况旁人其实无权置啄,毕竟一个愿打一个愿捱,只是有点不太道德而已。再加上现在没出乱子,钟漫又已自陆友良的组别中抽出来,他看不出有介入的理由。

莫霖几乎没考虑就已决定──让钟漫玫瑰色的梦自己醒吧。

二十五. 同学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熟悉的可恶闹铃声又响又停好几次,钟漫终于良心发现,闭着眼在身边小几摸索良久,把闹钟拉到面前睡眼惺忪一看,顿时吓醒!

“什么?九点半?!”她急坐起,把闹钟扔到床上,人冲到衣柜前抓起要穿的衣服冲出房间奔进洗手间,刚要关门,脑海残影让她知道她看到个不应存在的人。

“小鬼,你怎么还在家里!”她探头喝问厅中悠闲地喝着饮料的叶明希。

叶明希答:“星期日。”

“那我的闹钟响什么?”她嘟嚷,捧着衣服步出洗手间,忽又止步。“慢着,我想起来了,今天是你的家长日!”

叶明希配合地点点头,钟漫疑惑地问:“我好像记得是十点开始?”

好孩子再次点头。

“要死了!你怎么不叫醒我?这回铁定迟到啦!”砰的关上门,钟漫赶忙梳洗,客厅的叶明希仍然悠闲地喝饮料。

不到五分钟,焕然一新的钟漫破门而出,冲过去拉起叶明希就要出发,却发现他不肯走。

“怎么?再不走真的迟到了。”她皱眉对他道。

“早餐。”他说罢,坐回椅子上,面前是做好了的两份早餐。

“今天没时间啦,回来再吃好不好?”她好言好语地哄,可惜叶明希仍然不管不顾,钟漫只好改变策略斥喝,“叶、明、希!”

死小孩以行动表示自己除了早餐外软硬不吃。

“你再乱耍性子我真的生气了。”钟漫眯着眼睛警告。叶明希看了看她,低头好一会,轻轻地道:“这早餐我做了很久的……”

钟漫一听,火气消了三分,正犹豫还要不要走,叶明希又再次出招:“我不想你再胃痛……”

火气呼的一声完全消失,前一秒还火气十足的钟漫抱起他亲了亲,温柔地道:“我知道你对我好,但家长日对你很重要……要不我们打包在车上吃?”

叶明希想了想,很勉强地点头后,自发跑去张罗食物盒,把早餐包起来提着,才走回钟漫面前。

“真乖,我想老师对你这乖小孩应该也赞不绝口吧。”她笑着道,牵起他空着的手一起往公车站去。

只是与老师见面后,钟漫不仅甩开他的手,脸比生铁锅更黑。“翘课、不写作业、默书考试捧蛋、不回答老师提问……叶明希,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叶明希显然没料到钟漫如此生气,噤若寒蝉,完全不懂回答。

“我花了一千六百八十二元五角四分是让你来读书还是来浪费时间的?”钟漫实在太生气了,小孩不用上班不用做事,唯一的本份就是把书念好,若说是能力不够实在念不到也还罢了,现在可是翘课和不写作业!亏她还以为叶明希最近的贴心举动是成熟了,开窍了,现在想来,分明是怕她家长日发飙,先对她下工夫,想笼络她!

书不好好念,竟动这些歪脑筋!

想她钟漫自己是懒惰是散漫,但该做的从来都没少做过,像念书这种事,她是没考过第一名,可成绩从来都是中上,考上还不错的大学,找到还不错的工作。凭她的资质也能做到,叶明希这挺灵秀的小孩儿更不可能做不到!

“你说啊,你都在学校干什么?!”

她气愤难平,却见叶明希脸上毫无悔意,反是一脸茫然,忽然想,难道是她的问题?她每天下班回家直接就上网和睡觉,从来没关心过明希的课业,甚至连饭也没给他煮过几顿……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忽略,所以他误入歧途?

钟漫愈想愈心虚,不敢再责问叶明希,就怕他会反骂自己。叶明希见钟漫气势顿弱,疑惑地抬首,惊见她脸色古怪,眉宇间的困恼与哀伤似曾相识,与当日拿着厚厚的资料,说要把他远远放逐到别处一样,当下顾不得其他,扑过去紧紧抱住她的腰,双臂轻颤着道:“我会乖,我会乖……”

“没事,你别急。”钟漫知道吓着他,心里再次告诫自己以后要小心的同时,轻声安慰他道:“我知道你乖,先放手?”

叶明希没立刻放手,先看了看她确定安全,才不情不愿地放开。钟漫整了整脸色正要开口,叶明希身后转出个人来,对叶明希道:“明希,家长日的表演节目要做最后彩排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钟漫见是个洋娃娃似的女孩子,皮肤白晢吹弹可破,马上生了好感,对叶明希道:“谢谢这位同学,明希你要表演?”

叶明希点点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钟漫摸摸他的头道:“你别瞎担心了,快去。”

他听话地走了,跑来提醒的女孩却没走,反留下来跟钟漫道:“姐姐好,我是高二的秦心兰,明希的学姐。”

“心兰好,明希平常承你关照了……”

“是啊,她的确经常‘关照’明希没错。”会这样顶撞秦心兰的,除了张勇不作第二人想。

“张勇,伯父呢?我很久没跟他见面了,有好些话想跟他说呢。”秦心兰暗暗威胁张勇,可他懒懒地伸了伸腰,无所谓地道:“去啊,我爸刚走,说要去看一宗碎尸案呢,要不要给你留个贵宾席?”

张勇话一出,旁边的喽啰笑声可大了,秦心兰的表情有点僵,可看到钟漫似乎也不怎么认同张勇的俚俗,立刻想起自己的目的,温婉地对钟漫道:“姐姐,你没看过明希的教室吧,学校的图书馆和体育场也是很有特色的,反正学生表演还未开始,要不我领你去看看?”

“不麻烦吗?”钟漫有点受宠若惊。

“不会,我是学校的学生会会长,能让家长加深对学校的认识是我的荣幸。”秦心兰把官职亮出来,可在场除了钟漫都知道,弘文中学大部份学生都来头不少,根本不稀罕学生会这个没有实权的小组织,所谓的会长更是虚衔一个,是以秦心兰自荐要当会长之时,连对头张勇都没反对。

“这里是连接教室和礼堂的走道,全校学生逢周一都要到礼堂上周会。”秦心兰领着钟漫在校园走着,介绍了好几处地方,这才装作不经意地问钟漫:“很少看到姐姐来家长日的呢,伯父伯母是工作太忙没空吗?”

“嗯,现在就我跟他在X市。”

@奇@“伯父伯母还真是放心呢。”

@书@“可能是吧,见我没搞丢我自己,便再加一个高难度任务给我。”钟漫没打算对一个陌生人透露太多,打哈哈混过去。

“姐姐说话真有趣,跟明希内敛的性子真不同。”秦心兰天真地道。

钟漫听到秦心兰的话有点不悦,可看到她纯洁无辜的表情,心中暗骂自己太敏感,便道:“的确是不同啊,他这么美我这么丑,我早就妒忌得想一刀把他了结。”说罢两人都笑了。

静了会,秦心兰斟酌着开口:“姐姐你应该有听老师说明希最近的情况吧……别怪我多事,其实明希资质很好的,只是最近经常与别人一起混着玩,所以才会翘课和不写作业,这些我都有劝过他,可惜没什么效果。”

“你是说他交到坏朋友?”钟漫皱眉,这点她可没想过。“那些都是什么人?”

“其实那些同学也不是存了心带坏他的,只是中学生嘛,没有不爱玩的,玩着玩着忘了写作业也很正常。”秦心兰试图为其他同学辩解,听在钟漫耳里却益发刺耳。

“心兰,你也别瞒我了,到底那些同学是谁?”

“这……”抵受不住钟漫的质问,秦心兰“终于”招了。“其中一个,就是你刚才见过的张勇。”

“那男生吗?”钟漫回想了下,张勇说话流里流气,身边又跟着两个喽啰,爱玩爱生事是自然,若叶明希跟他玩在一起,几乎可以肯定会被带坏。

“姐姐也不用太担心,甚至不用跟明希说,我想过一阵子他就会想通,再在学业上努力。”

“嗯。”钟漫虚应了声,自顾自的想着该怎么处理。

秦心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最近的校园太平静,张勇不知为何竟不再欺凌叶明希,这对她借叶明希的处境争取全校支持的计划大大不利。她曾经让人到张勇那煽风点火,但张勇不知为何怎样都不肯动,什么都忍下来。至于叶明希,简直是头狐狸,油盐不进拨水不湿。

虽然这两人都挑拨不了,但她观察到叶明希对钟漫与众不同,千依百顺,如果钟漫施加压力,或许这平静的气氛就能打破,自己的计划就可实行。

见钟漫似乎已落入圈套,秦心兰不再步步进逼,在花园绕了两圈后,带她到礼堂看表演去。

然后,静待风暴的产生。

二十六. 作业

今天的学生综艺表演是为了满足家长对子女的期望而设,让所有家长都能看到自己的孩子在台上闪闪发亮,若把演出录下,回去更有在亲戚朋友面前炫耀的本钱,也正好顺道宣传一下弘文中学,有利学校日后招生,算是一石二鸟的妙招。

钟漫在家长席坐下,表演还未开始,职业病已让她四处打量了前方坐着的家长的衣服。正前方的是零售价动辄上万的某休闲名牌,右边是皮革名牌新出的服装系列,左边的也不弱,是某高档高尔夫品牌的产品……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身上的公司样办,嗯,反正不都是那么回事。

没等多久,司仪自布幕后走出来道:“有劳各位家长久候了,现在出场的是初中甲班,表演的节目是罗密欧与茱丽叶……”

布幕拉起,一堆西式打扮的学生开始演着话剧,钟漫看了会觉得没啥意思,好几个家长却捧着数码摄录机左穿右插,务求把孩子的每一角度都拍下来,最夸张的是有好几台专业摄影机也同时运作,几个家长在旁指指点点,明显是特意雇了摄制队来拍,举动令人咋舌!

她看了看自己的随身配备只有手机,拍照功能是有,但连短片都欠奉……实在有点对不住明希。

但也没办法了。她调好了手机的设定,等待叶明希的演出。

终于!布幕在期待中拉起,也是话剧,经典的童话《美人鱼》!钟漫伸长了脖子四处找寻叶明希的身影,他自然不会是穿着鳞片衣服的美人鱼,也不是高大英俊的王子,又不是邪恶巫婆,更不是邻国的娇滴滴公主……甚至连守城堡的士卫和水底的虾兵蟹将都不是。他该不会连班级的演出也不参加吧?但他明明被叫去彩排了啊。

难道是她看得不够仔细?钟漫睁大双眼再扫视一遍,真的没有啊。

等啊等,等到谢幕还是没见那小小的身影,到底在哪儿?难道是有什么意外?还是被排挤他的同学拖到阴暗处暴扁所以没出现?

帷幕徐徐落下,钟漫站起来开始找人,此时台上有个女生掀起布幔走出来,拿着麦克风说话,话里提到的名字让钟漫止住了步伐:“大家好,我是这话剧的监制李铃,很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也希望藉此机会感谢我们班每个同学的付出,特别是我们的导演叶明希。”

钟漫立刻顺着灯光的导引看往舞台深处的一隅,果然那熟悉的小小身影就在那儿。

“一台话剧要管的事情太多了,如果没有他把所有杂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我想您们今天不会看到这场话剧。”李铃说话时,叶明希被很多同学簇拥着走到前台,动作虽然有点僵硬,但仍坚持微笑着向大家点头。

钟漫看着这幕,眼眶突然就热了。那个不久前还如惊弓之鸟一般的孩子,那个曾经满身伤痕的小身影,忽然一夜就长大了。她可以想像他是多努力才能克服心理障碍,又是投入了多少时间才能融入这个群体,甚至获得爱戴。

去他的课堂和作业,去他的损友!就是用十万个全国第一名跟交换,她也宁愿叶明希捧着一百万个零分,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值得的地方,最后挺着腰板子充满自信地站在所有人面前。

她立刻掏出手机来,卡嚓,记下这动人心魄的一刻。

叶明希在台上已看到钟漫,心里有点担心她仍在为他的成绩和操行生气,待下了台走到她身边,却见她眉开眼笑,丝毫不见怒气或哀伤。他有点摸不准她的心思,台上的自信样跑个干净,有点孬种地悄悄拉住她的衣服一角,她却反过来牵着他的手,温和地道:

“这话剧很好看啊,可惜今天没有带相机。你怎么不告诉我当上导演了?”

“没想起来。”真相是因为她下班太晚没机会说。

“下次一定要告诉我,我抢也抢一台摄影机回来。”她笑,见他班的同学聚在一起,叶明希却在自己这里,便放开他的手道。“你还是先去把后续工作完成吧,我在这儿等你。”

见钟漫的心情似乎真的好转了,叶明希点点头跑回团队里去,只是不时回过头来确定钟漫还在,钟漫每次也回以微笑。

“明希,你姐和你感情不错嘛。”李铃见到他和钟漫的互动道。

叶明希用力点头,手里快速地处理着不同的事,争取尽快完成,与钟漫一起回家。

李铃也不是木头,让他搞定了最重要的事后,一把揽下其他,对他挥挥手道:“你姐在那边等着呢,不好要她久等,走吧,这里我搞定。”叶明希觉得不妥,李铃却道:“快走,别一步三回顾地在这里碍事。”

当下叶明希也不再说话,对她感谢地笑笑,走回钟漫旁边牵着她的手回家去,一路上听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这问那,唇边挂着一抹笑回答着她种种提问,让自己的点滴融进她的脑海中。

※ ※ ※ ※ ※

回到家里,钟漫松开了他的手,埋头在收拾一个柜子里的东西,似乎要清出一个位置来。叶明希想帮忙,却让她赶到沙发上坐着。他忐忑不安地等着,好不容易钟漫终于清出一个空间,走到厨房喝了杯水,便搬了张椅子来到他的面前,与他面对面坐着。

平时钟漫都是坐在他旁边,或是窝在沙发上与他闲聊,只有上次把其他城市的学校资料给他时,才与他面对面坐着。现在这熟悉的情景令恐惧从心底涌起,他坐直了身子等待审判。

“别担心,我没打算对你怎样。”既然他已知道事态严重,她也不再给他压力。“你的成绩是让我很担心没错,不过我知道我有一半责任,我应该多关心你的课业,而不是每天回来倒头就睡。”

“不是,你没错。”以前根本没人关心他的成绩,无论他上不上课,写不写作业,甚至考得多烂,也没人会说一句。要不是钟漫今天有如此反应,他根本不知道成绩是如此重要。

“我知道你乖。”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看到我刚才清出来的空位吧,以后你的作业就放在那,我会替你看,明白吗?”见他点头,她又道:“你的作业一般什么时候交?”

“星期五。”

“那我星期五之前会看完,对了,你以后不用再做饭,免得耽误你的功课。”

原以为他也会点头,岂料他却摇头,而且很坚决。

“怎么?你就那么爱做饭?”难不成他立志成为新新好男人?

他立刻点头如捣葱。

“那好吧。”钟漫耸耸肩,“但别再一早爬起来做早餐,你之前一晚先做好放冰箱,我早上微波就好,不然你睡眠不足影响学习。”

再次点头。

“先说好,如果你成绩仍然不好,我就不让你再做饭了喔。”

继续点头。

“现在去把作业都拿出来吧,我正好看一下你明天要交的。”

叶明希依言放好作业,接着乖乖坐回沙发上,继续听候法落。钟漫见他这副蔫样忍不住笑了,“怎么,以为我还会继续骂你?”

他亮晶晶的眼眸抬起,没说话。

“别这样看我。”她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现在唯一要说的只有一句话。”

可怜兮兮的样子更可怜了。

“那就是……”钟漫清了清嗓子。“我饿了。”

叶明希一听,小脚立刻下地,将进厨房时还不放心地回望钟漫一眼,却见她已捧着自己的作业窝在沙发上,脸上并无半点怒气,这才放心开始张罗晚餐。

那边厢叶明希正忙着,这边厢钟漫也不悠闲,就她这文科生来说,一碰上数理化就是死症。她看着那堆似是而非的数学答案,真是一个头十个大,当下蹦的跳起坐到电脑桌前,把杂物通通扫开,专心致志当数学家去。

“吃饭了。”

钟漫自茫茫数字海中抬头,好一会才定住了神,与叶明希吃罢晚饭又继续埋头研修,这情况与钟漫一贯沉迷网络十分相似,叶明希早习惯了不去扰她,洗好盘碗洗了澡便回房睡觉去。

之后连续几天他们俩都没怎样说话。钟漫每晚都十一点多才到家,回来若见叶明希还没睡,都会皱着眉问他“你还在发育时期,怎么还没睡觉?”赶他去睡,他虽想跟她多相处,但不想惹她生气,只得无奈回房。

星期五的早上,他正在做早饭,钟漫揉着眼睡眼惺忪地跟他说:“你的作业我都看完了,你回头自己看看,把错的地方改好,有不懂的回来问我。”

“好。”他点头,继续做早饭,吃罢钟漫上班,他上学。

回到学校,叶明希拿出数学作业,可自书包一抽起本子,里头哇啦啦逃出好几张纸,他捡起一看,顿时呆了。

“明希早啊,你在干什么?”李铃见叶明希不答,好奇地瞄了他手上的纸几眼,“哪来这么详尽的解题,你出去补习了?”

叶明希没答,眼睛还是只盯着纸上秀丽的字迹。纸上不仅有解题步骤,还差不多把公式的来源、运用方法、变化等都一一详列,以数字表达不了的地方更有文字辅助。他手上洋洋洒洒好几张纸皆是如此,钟漫到底花了多少时间去写这些?

她这个星期每天都加班至深夜,他还以为她洗过澡后就会去睡,可看到这么详细的解题,他实在怀疑她到底有没有睡!想想她的黑眼圈的确每天都在加深,今早进洗手间刷牙时还撞到门框,明显睡眠不足,他竟然连这些都不曾注意!

他霍地转身自书包拿出所有作业,化学、历史、生物、文学、地理、中文、英文……他每翻开一本作业看到里头夹着的纸,面色就凝重一分,待得翻遍所有作业,钟漫手写的笔记叠得如教科书般厚,他突然深深地痛恨自己。

为何他不努力做作业,要让她每天熬夜替自己检查和写笔记?

为何他每天不务正业的恶果要让她承受?

为何他竟没注意到她的情况?

“明希,你没事吧?”李铃见他脸色凝重,吓了一跳,忙问。

他摇头,摆正了钟漫写的笔记,一张一张开始细读,并且修改自己作业上的错误。李铃见状也不扰他,悄悄离开。

二十七. 数学

当叶明希正在反思己过之时,钟漫也在当个好学生。

“你到底会不会做啊?”她托着腮,疑惑地问面前的陆友良。

“都说了太久没碰,要时间重温,你那么急干吗?”面前放着数理教科书的陆友良瞪了钟漫一眼。“作业不是都完成了,你还要知道这个干吗?”

“预习啊!你知道这些我都不熟,不先预习怎么应付这星期的作业啊。”她说罢,看到陆公子似乎不怎么懂的模样,再次不放心地问。“你到底会不会啊?”

“喂,钟漫,我天天早一小时回来跟你做作业,你不夸我也算了,还这个口气?”陆友良佯装生气地质问,钟漫马上配合哈腰道:“是小的不对,大爷你喜欢研究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小的随时候教。”

“哼,这还差不多。”陆友良自鼻子哼了几声。此时刚回来的莫霖见他俩那么早已经在公司,微笑着问:

“怎么最近都早了回来?”

“莫总,我可是被抓壮丁了。”陆友良笔一扔,再次瞪钟漫。“都不知道为啥要这么早起来为这不懂感恩图报为何物的女人恶补数理。”

“哦?恶补数理?”莫霖来了兴趣,拿起桌上的数学图形题看了几秒,拿出笔毫无难度地在图形上加上最重要的解题线。

“哇!”钟漫双眼发亮,“莫总,原来你是数理出身的?”

“怎么,我看起来不像?”他挑眉问。

“我还以为你是念商的。”钟漫回了句,抓起几本作业恭敬地捧到莫霖面前。“莫总,你顺便也看一下这些吧?”

莫霖接过去翻了翻,“这些是你表弟的作业?”

“是啊,他不懂我也不懂,我只好回来讨救兵。”

“这些题目也没有多难,只是……”他翻了翻手腕看表。“现在是上班时间了,要不你午休时来找我?”

“不会打扰你吃饭吗?”钟漫循例客套一下。

“没关系,就当锻炼一下脑筋好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又能卖钟漫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太好了!”

午休时钟漫果然带著作业摸到莫霖的办公室去,起初只是莫霖教钟漫听,后来钟漫渐渐懂了,提出来的几个问题竟令莫霖有孺子可教的喜悦,当下更有耐心教导她。

如此一来二去,时间过得飞快,问题却只解决了几个,两人皆觉意犹未尽,当下莫霖对钟漫道:“你其余的问题急吗?不急咱们明天继续,急的话……下班再谈?”

“不急不急。”钟漫已占用了他午休时间,就是脸皮如城墙厚也不敢得寸进尺。“那我明天再来麻烦莫总了。”

“没关系。”

就因为这个开端,以后每星期最少有一天是钟漫与莫霖的“学术交流日”。

“为什么这道题要这样解啊,我刚才的解法不是一样能解出来么?”

“你那方法太慢了,而且容易错。”莫霖微笑着答,钟漫自算式抬头时见到的就是他自信的微笑,当下笔一丢,伏在桌上无奈地道:“明明都是人,为什么你两秒钟就能想出答案,我耗了二十分钟还是半懂不懂的。”

这段日子莫霖也习惯了钟漫时不时来上这么一段,当下也不逼她继续解题,而是配合她的懒散岔开话题:“对了,你昨天给我的那点心我吃了。”

“怎么样,好不好吃?”钟漫星期日和叶明希举行了“家庭亲子活动”,起因是钟漫很想吃港式椰丝糯米糍,却不知道哪里有卖,便在网上翻出食谱故意放在当眼处,果然叶明希第二天就乖乖买好所需材料动手制作,而她则负责“最重要”的监督工作。

可别说她没帮忙,其中两颗糯米糍是她做的,只是卖相极差没敢拿出来丢脸,送给莫霖的是明希的出品。

“挺不错,想不到你数学不会做,饭倒是会做的。”他笑着揶揄她。

“什么嘛,你再这样说我下次就不给你吃了。”她佯装生气,及后又老实地道。“其实不是我做的啦,都是我表弟做的,反正你教我,我教他,得益的可是他,让他给你做吃的也很应该,是不?”

“就你歪理多,跟我说是自家制被揭穿了,却还能振振有辞。”

“的确是自家制啊,在我家做的怎么不是自家制。”钟漫灵动的眼眸得意地往莫霖一扫,他心跳立刻一窒,但莫霖是什么人,下一秒已若无其事地道。“原来是我自己理解错误,那我只好道歉?”

“瞧你这么有诚意,我就原谅你吧。”说罢,钟漫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莫霖见她笑得欢,嘴角也被感染得悄悄勾起。

“说起来你在公司也待了两年了吧?”

“是啊,时间像公交车,半点不等人。”钟漫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你进来的时候是助理营业员还是营业员?”

“那时候算运气好吧,公司一看到是大学生便让我当正式的,不然要熬出头来只怕头发都白了。”钟漫答罢,笑盈盈地问莫霖。“莫总,您是不是见我工作努力,为人上进,决定让我升职加薪?”

“我是见你基本数学都不懂,考虑让你降职减薪自我反省!”莫霖瞪了她一眼,钟漫立刻谄媚地讨好。“是小的学习不努力,大人您高抬贵手啊!”说罢她又补了句:“不过咱们这公司的人事调动可真有点儿慢,像友良的升职通知都传了这么久啦,到底什么时候才下来啊?”

“他让你来问?”莫霖脸上笑着,心里暗自皱眉。

“是我自己多事啦,一直想敲他一顿,谁知盼啊盼都没能盼到。”

“这事我也不清楚,回头有空我问问总公司吧。”

她还要再说点什么,手机忽然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自家老娘。“莫总,我先出去了,今天谢谢你啦。”

“没事儿。”他摆摆手,钟漫便抱著书本出去了,关上门后才按下通话键。“妈,你问得怎样了?”

当初叶明希的照顾费说好每月二千,但她实际都只收到一千,而且一次比一次迟入帐,跟母亲说了几次都没效她也咬牙忍了,但这次整整等了一个月都没收到钱,春节回去也找不到人,她才逼不得已再在这问题上纠缠。

“这个么,他们几个亲戚那天吵了一架,一家说另一家怎么不付钱,另一家却又说自家从没答应付,吵来吵去吵来吵去我都没耐心再听了。”

“那吵出来什么结果?”

“啊哈,他们说要再讨论,反正这事儿也不是很急吧?你最近很缺钱?”

经过多年的惨痛经验,钟漫百分之一万肯定这是个大地雷。只要她一说缺钱,母亲主旋律又会昂然奏起,着她赶快回家嫁人去,于是无论她财政如何紧绌也只能答:“没,只是没见到有入帐,问一下而已。”

“你有注意到也好,女孩子会管帐也是要的,像咱们家管帐的还不是我么,将来你结婚了,手里只要能抓着钱也就算抓着了人,怎么飞都飞不走……”听母亲滔滔不绝地说着,钟漫头又疼了,为何她怎样回答最终都是如此。

她耐心地熬到两点正,从未如此高兴午休结束。“妈,我要上班了,迟点再聊吧。”

钟母一听是正事很爽快地挂了线,钟漫拿着手机想了会,拨出个电话:“喂,是林姐吗?我钟漫,你那里还缺人不?”

“你也知道我们长期缺人啊,但你不是说公司不让你兼职吗?”那头的女声回道。

“这个我会解决,最快什么时候可以上班?”其实根本没有解决办法,但为了钱只得硬着头皮上。

“你要可以的话今天也行啊,我的班让你上。”

“这不好吧?”钟漫有点犹豫。

“什么不好,你就当是让我喘口气吧,这些班我本来不想开,但有钱送上门来总不能不赚,结果这几个月连饭都没好好吃上一口。”

“这么惨?”钟漫笑了,只考虑了几秒钟就答应。“那我今晚七点过来?”

“没问题,你可千万记得要来啊。”

收好手机,钟漫边走回座位边想怎样解决手头上的所有工作。

最重要的是,如何才能准时下班且不被发现。

二十八. 缺钱

林静是补习社老板,外表看似很好说话,其实在社会历练甚深,精明得要命,不然一个坐三奔四的女人还撑不起这么一间补习社。

差五分钟七点,钟漫如期推门而至,林静抬头见是她,挑眉笑问:

“又缺钱了?”

“人生在世,哪能不缺钱?”钟漫无奈地笑,“你这里有多少班让我教?”

“我看看。”林静自柜里抽出一本厚厚的日程表。“老实说只有两三班……够不够?”

“不够也没办法啊。”钟漫心里打着小算盘,三班才三小时,以一小时四十块来算,一个月才五百不到。家里还有什么开销能省?也许晚上只入睡时开一小时空调省点电费,严格限制自己的洗澡时间……

林静见钟漫满脸困恼,眼珠一转道:“其实有个导师我早想踢出去,但找不到人接他的班,你若肯接我立刻手起刀落。”

钟漫接过日程表一看,那导师星期一至五晚上都有课,而且是天天三小时,算下来一个月就是二千多,不仅足够支付生活费,还能有余钱替明希买买衣服什么的,是以钟漫犹豫了会便点头。

“你确定?”林静见钟漫犹豫那么久,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而且上次钟漫离职就是因公司反对。“公司现在能让你兼职?”

钟漫沉默了,虽然她和莫霖的关系不错,但并不等于他会容许她赚外快。

但要不兼职……她自叶明希来了后已用储蓄不断补贴才能应付开销,现在所余无几,再加上一千块补贴不再存在,不兼职实在活不下去。

林静见钟漫如此,知道她财政必然很困难,托腮对着日程表想了会道:“要不这样,我替你排星期六日的班?”

“现在有多少星期六日的?”

“暂时没有,但我可以招生。”

钟漫立刻摇头:“我等不及。”

“那……要不你先把平日的接下来,若真的赶不过来便给我打电话,我替了你那节课,但你星期日要替我坐前台。”林静天天都要坐前台,想和只在星期日放假的男友约会也不行,已经被男友投诉过很多次了。

“没问题!”这样一来,她偶尔可以晚点下班,掩饰兼职的事实。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 ※ ※ ※ ※

本来平均一星期有三天睡前能见到钟漫回来的叶明希,从这天开始再没有见过活的钟漫,除了冰箱的食物会自动消失,他几乎以为这屋子里只有他一人。

没有钟漫,他一向没表情的脸更没表情。李铃见他闷闷不乐问了他好几次,他却只摇头不答,神色有点落寞。

唯一有笑容的时候,就是看到盘子里多了没洗的碗碟,知道她有吃光自己做的东西,知道自己对她还是重要的。

钟漫在星期六这本来不用工作和兼职的日子也跑回公司加班,清掉平日累积的工作,最后晚上九点终于到家。开门见到叶明希坐在桌前乖乖复习,家里一片宁静祥和,她忽然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放好钥匙,鞋子还未脱,叶明希已抛下笔奔来,一把抱住她的腰。

“怎么啦?”她任由他搂着,发现他似乎没有放开的意思,觉得这孩子真是撒娇撒出心得了,彻底抓住她吃软不吃硬的性子。钟漫没辙,只好佯装无奈地道:“我已经很累了,让我去沙发坐坐吧?”

他一听,马上搂着她来到沙发前,见他还不肯放,她又好气又好笑:“你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不然怎么一个迳的不敢看我?”

说罢,一双亮晶晶水灵灵的眸子立刻仰视她,可怜又渴望的眼神让她心都软了,摸摸他的发叹道:“是啦,我知道是我不好,我今晚网也不上了就陪你好不好?”

她在沙发上躺下来,柔软的触感让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叶明希早已自动自发地窝到她怀里。

钟漫累得不想说话,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叶明希的背,闭着眼道。“就跟我报告一下近况吧。”

“我跟同学相处得很好,每天午饭也跟他们一起吃。”

钟漫打了个呵欠,“这不错。”

“中文、英文、数学测验成绩都是一百分。”

“做得好,不枉我这么努力替力看作业。”纵然兼职,钟漫仍替叶明希看作业,也发现他进步神速,现在基本没有错误。

“学会了做蒜泥豆豉蒸排骨、甜酸鱼块、酿豆腐……”他说了好几个菜名后,钟漫闭着眼磨蹭着抱枕嘟嚷了句:“好吃。”

叶明希又说了会,钟漫的回应愈来愈少,待得他静下来,她忽然想起件事,勉强睁眼对他道:“我给你买了几件新衣服呢,快穿上让我看看。”

没日没夜地工作让钟漫生了难以自制的购物欲,很想把钱花出去证明自己的努力有价值,可惜每次下班时所有商铺都已关门。今天难得早下班,她能用的一件没买,却买了好些东西给明希。

明希走下沙发找到衣服,到房间换了出来站到她前面,她却已撑不下去,沉沉入睡。

他穿着新衣看着累极而睡的她良久,没打算唤醒她,轻手轻脚摸回房取来被子并关了灯,窝回沙发上与钟漫一起睡。

没去问她为何忽然夜夜迟归,没去问她为何如此疲累。他虽然并不确切了解,却知道不就那么回事。他暂时还无力改变什么,唯一能做的是恪守本份让她安心,不去加重她肩上的重担。

客厅里慵懒地相互依偎的他们并不知道,强大的风暴正在暗处酝酿,等待时机轰然爆发。

※ ※ ※ ※ ※

“你是说,钟漫的工作态度有问题?”莫霖看着眼前的林诚,淡淡地问。

“没错,这是她最近的上下班记录。”林诚取出一份文件,递到莫霖面前。“每天都是上班前三分钟内到达公司,好几次更是恰恰赶到,明显对工作的事并不关心,最严重的是近几星期差不多每天都在六点准时下班,最晚也不过七点,相对于其他同时工作至十一点,这并不公平。”

莫霖接过钟漫的出勤记录,“那你怎么看?”

“钟漫以前曾有下班后兼职的不良记录,我猜这一次也八九不离十。”林诚顿了顿,见莫霖还是没啥反应,加重语气道。“这种人若继续存在,怕会惹来不少麻烦,像我组的人已开始向我抱怨为什么别人能准时下班,有个别的更偷偷打着外出兼职的算盘。”虽没直接说出口,但意思就是你这总经理为了公司着想,请立刻把钟漫踢出公司。

相较于林诚的浮躁,莫霖老神在在地看毕整份文件,又闭着眼琢磨了会,才慢悠悠地问:“若没了钟漫,班顿那边怎么办?”老班顿指明让钟漫负责整个系列,若钟漫走了,班顿这个客户未必能保。

“现在冬季系列已进入生产尾段,加上明仪和小赵已熟习班顿的要求和系统,就算缺了钟漫也不会有影响。既然一切如旧,在商言商,班顿没可能为了一个小职员再次投入大量资源与另一公司磨合。”

林诚的理由如此亮丽、充份,显然是挑准了时机处心积虑来下手。站在莫霖站场来说,钟漫这次是挽救了整个合作计划,但在林诚看来却是既削了他面子又挖走他的人,成为他与陆友良外第三个派别。

全公司都知道钟漫与陆友良交好,若她真成了气候,自己一系只怕难以翻身。无论为了报仇还是为了前途,钟漫必须下马走人!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莫霖点点头,收起手上的文件。“这件事我会处理。”

虽无确切答覆,但林诚并不担心。这种决定并非一时三刻做得出来,但为了顾及下属的士气,解雇钟漫这个惯犯绝对是最简单的方法,也是唯一的选择。

二十九. 过路

“你好像很累?脸色不太好。”又是午休的功课辅导时间,钟漫满脸倦色,也少了平常的活力。

“是吗?可能是昨晚睡得不太好吧。”钟漫可不敢自揭外出兼职的事。

“这样啊,要不今天先别上课了,你好好休息一下吧。”

“不行不行。”钟漫闻言挺直了背,装出很精神的样子。“我表弟最近的成绩才刚有了起色,我要是松懈了难保会打回原形。”

“哦?他成绩进步了?”

“是啊是啊,三个主科的测验都拿一百分呢。”钟漫笑眯眯地答,显然很为叶明希自豪。

“你跟你表弟的感情似乎很好啊,瞧你这么高兴。”

“就我俩在X市相依为命,感情能不好么?”觉得自己说得好像挺逼于无奈似的,又补充道。“他很乖的,从不惹事,还替我打理三餐和做家务,真真比很多孩子都成熟。”

“我记得他还很小吧,怎么父母就舍得让他到X市来?”

“他的父母因为意外过身了,家里没人照顾才来投靠我。”其实说没人照顾还比较含蓄,钟漫一直觉得叶明希在亲戚那边应该受过什么虐待,别的不说,看他带来的衣服有多破旧就知道。

“投靠你?真想不出为何会是投靠你。”莫霖与钟漫熟络了,有时也会揶揄她,果然她立刻瞪眼道。“什么嘛,我有那么差吗?”说罢,又很习惯地自揭疮疤。“也是啦,我一个人生活随性惯了,很不会照顾孩子,还好他到现在还没被我给弄死。”

她这话一出,两人都笑了。

“既然他没死,我们还是继续隔山打牛吧。”这是钟漫想出来的比喻,形容这种莫霖教她她教明希的情形。

“没错,我要努力!”钟漫拍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清醒点。

给了几个题目让钟漫自己想去,莫霖在一旁静静整理套问得来的资讯。那表弟明显是在家乡被人当球踢踢到X市来,什么生活费的当然一毛钱也没有。钟漫月薪四千,不管房子是买是租也该去了三千,剩下的一千要两个人用当然很有问题,怪不得她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兼职。

这几个月的相处,不论是她井井有条的处事方式,还是直率开朗的性格都令他欣赏,甚至可以说挺有好感。要在她最需要钱的时候牺牲她,连一向理智的他都觉得有点残忍。但若不处置她,林诚那边又该如何应付?林诚的势力盘根错节,他这空降的上司若不给他点甜头吃,只怕未来的日子不容易过。

看着眼前正低头苦苦思索解题之法的钟漫,莫霖问自己,钟漫是否重要得让他甘心多走弯路?

很多时,答案都是简单而残忍的。

钟漫下班时,莫霖驾着自己的车悄悄尾随。她匆匆忙忙在便利商店买了个三明治后,坐着公交车摇摇晃晃地来到一家补习社,和职员打了声招呼,抄起几本书便进了里头的房间。

他放下拍了几张照片的手机,悄然离去。

※※※※※

莫霖向来有早到办公室的习惯,此时他正在写一封电邮到美国总部,报告钟漫的离职和相关安排。

写到一半,开始有人陆陆续续上班,他站起来泡了杯咖啡,正打算坐回去继续,眼光却被窗外的一个身影所吸引,不由自主站到窗前。

顺着他的眼光远远看去,妙龄女子正急急忙忙朝公司方向跑来,莫霖抬手看看表,八点五十六分了,若钟漫能跑快点,理论上应该赶得及。

窗外的钟漫明显知道这个道理,她小心奕奕地在人群中左穿右插,在大街上飞奔着。

“今天的人怎么特别多?”钟漫心里嘟嚷着,居高临下的莫霖却清楚不过。原本可容三人并排而行的行人路站着个伫着拐杖的老太太,她似乎想过马路,却迟迟不肯迈步,害得其他人行走时要绕过她。上班时间本已挤逼的路显得更挤逼,也害得钟漫整整花了两分钟才挤出来,快手快脚地过了马路。

看她这么努力的模样,莫霖心中不无唏嘘。你是保得住本月的全勤,可这也是你最后的全勤了。

怀着叹息放下手中的咖啡,回到书桌前接着写电邮之际,他无意识地做了个动作。这个极为普通的动作,却对他和钟漫,以及很多很多人的未来造成深浅不一的影响。

可惜此刻的他并不知道,所以他回头多瞧了窗外一眼。

原本已进入公司大厦的钟漫,忽然回到大街上。她看了看马路对面无助的老太太,再看了看表,最后脚一踩跑回去,过马路到了老太太旁边。

此时莫霖手表的时针轻轻移动,准确无误地指向九。

楼下的钟漫似无所觉,俯首跟老太太说了些什么,老太太对她点头,她便让老太太抓着她的手,她再抓着老太太的手,在熙来攘往的车流于人群中,一步一步走过来。

钟漫缺钱,而且是非常缺钱。从她看表的动作已知她曾经犹豫,曾经想无视那不属于她的责任扬长而去。

但她最后还是回头了,脸上没有丝毫的不甘,没有半分的急躁。她耐心地向老太太解释,并且察觉到老太太的不安,让她先握着自己的手,自己再反握她的。

要知道这可是对视力不佳的人最体贴的举动──若是被别人拉着过马路,心中难免有仰人鼻息的无助感;若是拉着别人的手,却又没信心踏出去。

这个不起眼的动作,牢牢摄住莫霖的视线。他锐利的眼神柔和下来,看着她俩肩并肩步步朝自己走来时,他竟屏息静气,就怕打扰到她俩的步伐。

钟漫从来都不是美人,但这幕竟令他的心脏“喀擦”一下,像是长年封闭的古老大锁,被一根平凡又细小的钥匙轻巧地开启。

他被撼动了,忽然觉得她这么善良勤恳的人,值得更好的对待。

窗外窈窕身影微笑着与老太太道别,然后急急赶回公司。他透过房间的玻璃窗,看着她进大门,打卡时嘴抿了下,回到座位在开电脑之前,无声地轻轻叹息。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回过神后,屏幕上的电邮已经关掉,而他的脑海里,开始想着一些他在今天之前,从来没想过的东西。

三十. 辞职

钟漫拖着一身疲累自补习社出来,一抬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再定睛看确定无误,心情迅速往下沉,脸上也不知装模作样给个微笑,还是该哭丧着脸求饶,结果一张脸僵得不能再僵,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

莫霖倒是很闲适地站在自己的车子旁,对她笑了笑。

见总经理亲自堵她,她再笨也知道东窗事发了。出来混是迟早要还,但这债主是不是来得太快了?

为何就不能让她偷偷撑过这段日子,找到别的办法后辞了兼职一切如常?

果然不该抱侥幸心理。

她有点郁闷,看着眼前面带微笑的莫霖,深深地吸了口气呼出来,沉着地走到他面前,仰首一字一字对他道:“我明早上班前把辞职信放在你桌上。”

莫霖闻言挑眉,“辞职信?”

“我私自兼职还劳烦莫总您来堵真是不好意思,我不会让您难做,明天我自己辞职。”钟漫心中一灰,这下兼职有了正职却丢了,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不偷鸡呢又活不了。

莫霖笑着盯着她看,看到她真想骂“看什么看”时,他终于开口,话一说完她都懵了。

“我的讲解能力就这么差,让你下班后还得来补习?”

说莫霖会为自己掩饰是痴人说梦,唯一的解释是辞职还不足够。

“我可以即时离职,也不收遣散费,但我是不会赔钱的。”钟漫知道有些公司会藉故抓员工把柄逼他们自己离职,更过份的甚至要他们“赔偿公司损失”。要她走路还好说,要她赔钱是十二万个不行。

“我可没听说补个习也要赔钱的。”莫霖仍是云淡风轻地道。

钟漫见他竟然有心情捉弄自己,不禁来了气,但这事是自己理亏,他对自己一向也不差,午休时还能有说有笑,便压着脾气说:“莫总您就别耍我了,是要我以死谢罪还是游街示众,您就给我个痛快吧。”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偶尔经过见到你,来打个招呼而已。”

莫霖的态度实在让钟漫摸不透,但他既然咬定了这说辞,她哪会笨得继续说辞职?立刻顺着台阶道:“谢谢莫总,时候也不早了,咱们明天见吧。”

钟漫拉了拉包包就要离开,莫霖却道:“时候的确不早了,晚上的路不安全,我送你吧。”说着,拉开身后宝马的前座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哪敢劳烦您,我自己回去就好了。”说完钟漫又走了两步,快要逃掉之时,莫霖的声音不赶不紧自身后传来。

“不知道这家补习社好不好?听说公司里很多人都在为孩子找补习社呢。”

钟漫一听,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蹬蹬跑到莫霖面前一站,怒问:“您到底想怎样?”她真是气到了,说要辞职就耍太极,要走却又不让,这算什么,吃饱了撑着耍她来?

钟漫一直在问的这个问题,他不是不答,是真的不懂回答。他只是觉得她值得更好的,所以他来了。

连他知道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叫他怎么回答?

当然,这种不知所谓的情绪他不会告诉钟漫,所以他只道:

“夜里风大,先上车吧。”

钟漫知道她不上车莫霖是不会走的了,但他怎么一定要她上车?脑子里闪过些社会版的报导,她警觉地打量着眼前文质彬彬的男人。他有钱有权什么都有,大好前途等着他,要是敢对自己怎样绝对是头壳坏掉,而这段日子相处起来他应该还算个正常人……她只犹豫了会,便顺着他上了车。

莫霖问地址,钟漫如实报了,接着便没有话题。钟漫不打算没事乱找话说,莫霖不开口,也不开收音机或放音乐,结果车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沉默的到了钟漫家楼下,钟漫终于找到可以说的话:“是这里了。”

“嗯。”莫霖停了车,钟漫下车关上门前,又看了莫霖一眼,他却一如以往微笑着,她只得道。“谢谢您送我回来。”

“不客气。”

再次沉默,钟漫关了车门上楼去,心里对莫霖的诡异举动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说莫霖是无缘无故发神经的话,一次倒说得通,但当钟漫第二天步出补习社再次见到莫霖时,她实在是怎么也想不通。

“莫总,你到底想怎样?”

莫霖只是微笑请她上车。结果和昨晚一样,钟漫在沉默中被载回去。

第三天,钟漫已不奇怪莫霖又在门外候着。

“我说,你真的很闲?”每天固定晚上十点来耍她。

莫霖笑笑,依旧打开车门,钟漫耸了耸肩坐进去,这次他却没立刻发动,反而在旁边拿出些东西递给钟漫。

“你应该饿了吧?”

钟漫接过来一看,是几个包子和一杯奶茶,包子捧在手里还是热的。这时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从没想过的可能──

莫霖不会瞎了眼,看上了我吧?

她偷偷地瞄向他,却发现他正专心发动车子,朝她家的方向去。

他不说话,她手中的包子倒成了难题。若莫霖真有那个心思,她吃了可不就默许了?她可不能因为个包子就把自己卖了。若不吃吧,现下也不能打扰他驾车,难不成她就傻傻的捧到家楼下,然后跟他道“包子还你”?

装作很专心驾车的莫霖自没错过钟漫对着包子发愁,他心中好笑,脸上更是丝毫不动,等着她的反应。

她捧着包子想了整整五分钟,最后痛下决心,大口往包子咬下去。莫霖见状,唇边的笑意更深,踩油门的力度略略减轻,让钟漫在到家之前有足够时间吃完。

钟漫吃完包子没久,车就停在她家楼下了。她没马上下车,反倒是转过去望着莫霖道:

“莫总,你就老实说吧,到底你想怎样?”

莫霖也转过来凝视着她,却不说话,钟漫再多的耐性这三天也磨尽了,干脆不转弯抹角,直接对他说:“莫总,我不知道你想怎样,但如果你以为抓住了我的小辫,就可以耍着我玩,那很抱歉你想错了。你要是再不说明你的用意,我也不陪你玩。

说罢,钟漫寸步不让地反视莫霖,斩钉截铁丢下一句:

“我明天辞职。”

三十一. 有戏

倒没见过有人被抓着把柄还这么理直气壮威胁他的,莫霖笑了,不愠不火地反问:“你知道公司规定员工不能私自外出兼职吧?”

终于进入正题了,钟漫坐直了身答:“我知道。”

“那你还兼职?”

钟漫自认与莫霖的交情还算可以,便老实对他道:“我缺钱。”

“我听说你年终奖金挺多的。”以国内消费水平来说,钟漫的奖金的确不低。

“可能我生活比较奢侈吧。”她淡淡地答,没打算跟他哭诉房贷有多重,X市的消费有多高,或者叶明希的学费书簿费杂费有多贵,这事她做得出来就不怕认,不需别人同情,可也不能让他抓住把柄予取予求。

听出她的抗拒,莫霖温和地把想了几天的说辞说出:“别紧张,其实我没要拿你怎样。公司的规定是不准员工‘私自’外出兼职,也就是说若公司知情并批准,兼职是可以的。”

此话一出,钟漫立刻就激动了,双眼闪亮闪亮地看着莫霖。“莫总你这么说,是批准我外出兼职了?”

“我这几天就是在观察你外出兼职有否影响平常的工作。”莫霖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她想起自己这几天的态度,马上就红了脸,讪讪地道:“你应该告诉我的。”

“然后你就努力表现?那是弄虚作假。”

她想想确是如此,便道:“是我误会了你。”

“没事,其实我也真有弄虚作假,不过你别告诉别人。”他逗趣地眨眨眼,她好奇地问。“怎么说?”

“在你发现我之前我已经来好几天了,见你每天累得要死还要挤公交车,在车上左摇右晃地睡。为了防止你再带着两个黑眼圈上班,我才现身让你有车可坐,可惜似乎成效不大。”

这虽然确是事实,但他故意加重语气说得很是遗憾,刻意引起钟漫的内疚感。她果然立刻反省,觉得自己这几天坐他的车都全身僵硬紧张得不得了,深怕他会有什么惊人之举,根本没放松过,硬生生浪费了他一片好意。

如果说刚才钟漫对莫霖还是半信半疑,这下是疑虑尽消,也如他所料内疚起来。

“对不起啦,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钟漫真诚地道歉,顿了一下厚着脸皮追问。“所以我获得批准了吗?”

她这不好意思又硬着头皮问的表情煞是可爱,但莫霖却面有难色:

“这……”

“我上班时都努力工作,绝对没有摸鱼!”这不仅是能不能保住工作的问题,还牵涉到她的工作态度和做人原则,对于这点她自问尽心尽力,不容许任何人污衊她。

“我没说你偷懒,你的工作态度我一直很欣赏。”他顿了顿,像是在考虑措辞。“你的态度没问题,但若你的身体支持不了,工作效率下降是必然的,也较容易出错。你敢说你没有睡眠不足的情况,上班时整天都精神奕奕?”

莫霖明显是挑着钟漫的弱点攻击,是以他一说完钟漫就整个人就萎了。她哪能反对?就算她辩得过,脸上的两轮黑眼圈可是铁证如山。

“我知道了……”所以她还是被兼差影响了正职。

话都说到这份上,莫霖的决定已经不难知道。她是有点难过啦,但要说怨愤倒是没有,先不说他接载她好几天,光是他站在公司利益的立场上做决定她就没法说话,因为放过她就是失职了。

车内沉默了会,钟漫深吸口气,解开安全带就要开车门,莫霖突然问:“你真的很缺钱?”

钟漫的手顿住,这话真像那些多金总裁找情妇的开场白。她为自己的想法笑了,又不是在拍恶俗电视剧,何况他要买,她还不卖哩。

“是很缺钱。”她点头答。

莫霖犹豫了会,似乎在想什么,好久才终于下定决心道:“老实说要重新培养一个人挺烦的,何况老班顿还挺看得起你……”

钟漫觉得这晚上真是大起大落,这下是不是又有戏了?

她屏息等待着。

“是说,我就委屈一点,每天加班后顺便把你载回家?”

钟漫当即懵了,她不会幻听了吧?

她还真开口问了。莫霖见她杏眼圆瞪满脸难以置信,笑着解释:“是不相信我人这么好?我也是为自己着想,现在能招到的人都不怎样,与其天天在办公室费力怒吼,不如牺牲点时间当当司机。”

莫霖的说法似乎言之成理,钟漫心中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妥。莫霖见她犹豫,佯装不满地问:“喂,我这么纾尊降贵跑来自荐当司机,你不会不给面子吧?”

“不是不是,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钟漫迷惑地搔搔头,“原来天上真会掉馅饼。”

莫霖这下真忍不住哈哈大笑,钟漫也跟着笑了几声。

直到下了车,洗过澡,帮明希看完作业,最后躺在床上,钟漫仍然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忽然就说定了呢。

不过现在想想,刚才在脑海一闪而过的粉红色思想真是多余。莫霖这种能爬上高位的商界菁英一向机关算尽,务求把利益最大化。对自己这么好应该真如他所说的为了留住人才,避免在关键时刻再另请新人。更何况班顿指定由自己跟进,他想必怕她若跑了,会带着班顿这世界知名的大客户走吧?一个大客户跑掉,对公司的声誉可是有极大的负面影响的。

至于吃窝边草这种有损个人名誉的事,是聪明人都不会做。

更何况这株窝边草一点都不吸引。

唉,不想了,还是睡吧。明天九点还要开会呢……

※ ※ ※ ※ ※

坐了几天便车,除开林静的挤眉弄眼不说,钟漫觉得确是比自己挤公交车好得多,而且莫霖根本没做出什么暧昧的举动,真的如他所说,接载她只是为了公事。

这让她差点为自己的白痴浪漫思想羞愤自尽,还好她没做出什么更丢脸的事,例如拒绝他并声明自己对他无意……

莫霖愿意牺牲私人时间当她的司机,她可不会真把上司当司机用。她在车上的大部份时间都会与莫霖聊天。她之前已经觉得莫霖人品不错,现在更让她发现莫霖实在是很好相处,不会拿上司的气焰压人,且见解新鲜独到,很能引发她的思考。

“别被这节目骗了,结局不是这样的,那男的绝对是穷小子!”收音机里的人正以磁性的声音诉说着西方怀旧电影带来的感动,钟漫边吃着莫霖放车上的零食边批评主持人。

“真的?这片子说什么?”

“富家女与穷小子的爱情故事。最重要是结局时这个女的把穷小子甚至他们的孩子孙子都忘了,但穷小子仍然不离不弃,把他们的故事一遍遍跟富家女说,每次说到结局富家女都像被解开魔咒般记起一切。”说到这里钟漫顿了顿,眼神黯下来。“可惜每次只能维持几分钟,我还记得两人共舞时,富家女突然又失忆了,粗暴地推开穷小子,对他的接近厉声尖甚至喊救命,真是难以想像穷小子有多伤心。”

“这样听起来穷小子很自虐。”莫霖下了评语,又道。“他为什么不用录音机把故事录起来,每天不断播给她听,或者只尝试说结果的部份?这样省力多了。”

钟漫白了他一眼:“好好一个浪漫至极的举动让你说成这样。”

“我不也就实事求是么。”莫霖耸肩。

“不过要较真起来,穷小子这举动其实也真是自虐虐人,每次富家女惊觉自己忘了爱人会多么内疚和自责。”

“所以他是耐不住寂寞,硬要别人与他一起伤心。”

“接下来你是不是准备说‘这不符合经济效益’了?”钟漫取笑地问,因为她已发现莫霖经常都是从利益角度出发看问题。

“对穷小子来说当然不是,能多拖一个人下水为什么不拖?”

“你不是应该觉得他浪费时间吗?为了那么三数分钟,他要一遍遍说同样的故事。”钟漫笑问,莫霖动了动唇,却只笑了笑便不说话。钟漫也不在意,继续听主持人大放厥词。

她不知道的是,莫霖不说话是想到自己可不就和那穷小子一样,极不符合经济效益地一晚又一晚在办公室耗到九点多,只为了配合钟漫的兼职时间。虽然不理解自己的举动,但同样干了蠢事的他没资格说别人。

电影原声配乐在车内流泻徘徊,钟漫的手打着拍子,忽道:“依我说啊,若那三数分钟是他一生所求,他一遍遍说,甚至用一生只说一个故事,也许仍是值得的,至少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的自言自语落入莫霖的耳中,他侧过头去看她,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怎么,我忽然文艺你不习惯?这可是古人的话,‘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嘛。”

“这话挺有道理。”他点头想了想,没几又再次点头。“反正鱼自己乐就好了,是不?”

“倒教你悟出个大道理来。”钟漫笑。

转眼车已到她家楼下,她不经意瞄了瞄自家屋子,却仿佛看到叶明希一闪而过的身影。

这小子不会还没睡觉吧,都什么时候了?

别过莫霖回到屋里,她探头往叶明希房里看,却是睡熟了的。

“怪了。”她搔搔头退了出去。

却道叶明希并没真睡着,这阵子他发现钟漫回来前,寂静的街上总会传来嘈吵的汽车引擎声,每当关车门的声音传来没久,钟漫摸索着掏出钥匙的声音便会响起。不需什么推理能力,他便发现钟漫每晚都是被别人载回来的,于是他每晚站在窗前,看着那辆名贵的车停在楼下,看着钟漫略带疲累地下车,有好几次还看到那个高大的男人也下了车,帮她提东西回家。

那个叫莫霖的男人他是见过的,钟漫公司的总经理。在橘黄街灯的暗影中,他的肩突然变宽了,身体的肌理也结实了,拿着钟漫的东西像拎羽毛似的毫不费力。

钟漫一直没对他说家里的财政状况,但从她极力在房间中压低声音对电话说的片言只语,从她对生活用度忽然苛刻起来,从她愈来愈疲惫的面容,他知道她在独力支撑,想让他安然躲在她撑起的伞下,无忧无虑地生活。

为何她带着满身疲累回家时,自己不能扶持她左右,只能在房里装睡?

想起莫霖强而有力的大掌,他低头看看自己瘦小的手,没来由感到强烈厌恶。

三十二. 篮球

叶明希的饭量忽然大了很多。

“明希,你没事吧,吃这么多不会吃撑吗?”李铃有点担心地问。之前他们是经常取笑明希食量小没错,但他要加量,也不是一加加三四倍啊!

叶明希摇摇头,仍不断把米饭往口里塞。

“你是受了什么刺激啦?要长胖也不是这样吃法!”李铃又看了会,终于看不过眼夺下他的筷子。他伸手来抢,李铃抢不过他便由他去了。

下课后,叶明希跑到学校的篮球社自荐。

篮球社的老大只扫了他一眼,便道:“小鬼,你长个三十公分再来吧。”

“我想打篮球。”

“你太矮了。”他站起来,像巨人一样俯视眼前的小不点。

“我会长高。”叶明希不惊不惧地仰头回视。

骆文还没见过有谁能有这么坚定不移的目光,收回原本打算提着他后领丢出去的手抱在胸前。“你连最基本的身高要求都达不到,怎么投篮?怎么投三分球?”

“就是,连我们都不一定每次都中,你这小鬼哪有力气?”旁边的人插话。“同学,我劝你还是过几年再来吧。”

“如果我能比你们投得都准呢?”

他这话惹得哄堂大笑,好几个人还笑到捶桌拍凳。“那我们去跳楼得了,还打什么篮球。”

骆文倒没看轻他,只是他这身高……“你就这么有信心?”

“是。”叶明希无比认真。

“那好吧,不用比他们都准,我给你三次机会任你挑,只要你三分球比我们任何一个厉害,我就让你进队。”骆文的手指了指篮球部众人,立刻引起部份人不满:

“老大,你这不是看不起我们,连带欺负小孩吗?”

“毕竟我们是要出去比赛的,让实力来说话吧,你们可别连个小孩都比不过。”骆文说罢,转向叶明希:“怎样,小子,你敢吗?”

叶明希重重点头。

当下所有人呼呼拉拉的往篮球场去,篮球部也没故意让他难看,派出绰号“事不过三”,即投十次大概只中三次的小山应战。

“小鬼,别说我们欺负你,小山可是投三分球最逊的!”

叶明希看着小山好一会,问:“你们谁最厉害?”

“这还用说,当然是老大啦,老大可是十次有九次中的。”

“那……我能和他比吗?”

此言一出,篮球部众人大大震撼,原本的轻视眼光变得不大确定了。这小鬼到底是无知的白痴还是扮猪吃老虎?

骆文闻言也挑挑眉。这小子够狂!可就为了狂一把替自己添难度,实属不智。他应声出列,与叶明希两人拿着篮球走到三分线。

“小子,一共十球,你是想一人一球,还是一次投完?”

“一人一球。”他说毕退了几步让骆文开始。骆文也没所谓,拍了两下球,右手一抄膝一屈一弓,抛物线优雅地划过天空,没有碰到篮球框直接穿网。

“漂亮!”旁边的口哨和打气声轰然炸开。

到了叶明希,依样葫芦拍了几下,手一抄一投──

不中!而且还差一点才碰到篮板。

好几个以为会见到神迹的队员当场嘘了几声,骆文用眼光扫了扫他们,篮球场顿时回复平静。

虽然投失了,叶明希的表情却没大变化,脸色如常退到旁边,让骆文投第二球。

毫无悬念地,骆文又投中了。

轮到叶明希时,虽然碰到篮板,但与篮框仍有一段距离。

此时旁观的几个人皆对这小毛头十分不以为然,打呵欠的打呵欠,聊天的开始找话题,可骆文并没松懈,仍然全神贯注地瞄准,投球──

又中!

叶明希则一如以往失掉第三球,这次是差一点点碰到篮框。

骆文察觉到什么,看了叶明希一眼,投出漂亮的第四个三分球。

叶明希呢?擦篮框边弹出。

“学得挺快的嘛。”骆文瞄准篮框一投,又是一记漂亮的三分。也就是说叶明希只要接下来这球失了,这局最多只能打和,赢不了。

结果叶明希真的投失了,撞篮框弹出。

“这比赛真是一点含金量都没有。”篮球队的人拍拍裤子站起来,打算让叶明希赶快多挑一个比完了事,可骆文却扬手止住他们。

“这局还没完呢。”他单手托着球,转过去跟叶明希说。“瞧清楚了。”

说毕,他走回三分线,慢慢地持球,躬身,弹跳,举手……如同电影缓慢播放一般。这下几个篮球队员也明白了,原来这小子挑老大比,不是想赢,而是想偷师来着!

众人火眼金睛地盯着叶明希投球,结果他果然不负众望──又失了。

最后比赛结果,骆文投进九球,叶明希则是最后很艰辛地终于进了一球。

“还比吗?”骆文单手把篮球圈在腰侧,俯首问叶明希。

叶明希摇首,“我下次再来。”

“好好珍惜你剩下的两次机会。”骆文说罢,领着众人走了。

路上,旁边的队友终于忍不住问,“老大,我说那小子偷师明目张胆也算了,还偷得这么差,你干吗大发善心陪他玩?”

骆文想了想,道:“他的眼神很坚定。”

“就这样?”

“还能怎么样?不过若哪天你们真输给了他,可别跑来找我哭。”

“这有可能么。”众人哄笑。

两星期后,叶明希再次来访,这次的挑战对像仍然不是最逊的小山,而是随意点了一个。

“小鬼,你确定?小伍可是十球准中五球的。”

骆文看着叶明希点头,若有所思。被挑上的小伍懒洋洋地站起来,抄起篮球悠闲地踱到球场上。

只是投了三球后,他的悠闲统统收起来,满脸凝重。

叶明希进球了。

现在的比数是小伍进两球,叶明希进一球。虽然仍有优势,但这小鬼上次可是一球不进的,现在三球就进一球,失的两球还只是稍稍偏了一点……小伍愈想愈烦,勉强定下神来手一扬,哐啷──又失一球。

叶明希仍是面无表情地瞄准,投──

中!

竟然!

小伍这下真不知该是惊是怒,连抓着球的手都轻颤着。旁观的也哄动了,纷纷大声叫嚷:“小伍你加油,别丢我们的脸!”

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小伍连连犯错,十球下来,竟然和叶明希同分,皆进三球。

虽然打和代表叶明希输,但连一个小孩也赢不了,小伍觉得自己输了,整个篮球部也垂头丧气。

“还比吗?”骆文问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篮球部队员的叶明希。

他估量着叶明希应该会下次再比。他两个星期能进步这么快,要是再过两星期,要赢小山甚至小伍都不是难事。

只是出乎意料,叶明希点头。

“比。”他手指向其中一个队员。骆文顺着他的手一看,心咯嗦一声,再次看向叶明希时,眼神带着惊讶与欣赏。

叶明希指的蛮牛,是全篮球部最看重胜负的队员,也是比赛时心理素质最差的一个。

自从骆文发现这点后,每到关键时刻都会把他调出,以免他不断犯错拖累全队。他自己也知道这缺点,但一直未能克服。

叶明希那么多人不挑,独独挑上他,怎么也不会是巧合。这小子不仅有恒心苦练两星期,还有惊人的观察力和心思,简直是大将之才。

当骆文脑中在筹划如何培养接班人时,叶明希亦不负所望,以三球之差大胜失水准的对手。

队里的人都知道蛮牛的毛病,他未上场大家已在心底哀号,待得结果出来,众人脸上反而平静得不得了。

获得胜利的叶明希没有得意洋洋,仍旧沉静地走到骆文面前。

“观迎加入篮球部!”骆文把手上的篮球递到他面前。

“谢谢。”他接过球还没拿稳,就被旁边的蛮牛一手扫走。叶明希不以为逆,反对蛮牛道:“再比?”

蛮牛一听哪有二话,追着那弹往远处的球去了,叶明希与众人也随即跟上,在球场上你追我逐,挥洒青春的汗水。

骆文看着球场上的身影,微微一笑,动身加入战团。

三十三. 钮扣

又是午饭时间,钟漫捧着两个饭盒自茶水间走出来,对忙得焦头烂额的陆友良道:“你的饭盒我先拿进小会议室去?”

“嗯嗯。”陆友良左侧着头夹着电话筒,双手在键盘上飞快舞动,根本抽不出空回答。

钟漫耸耸肩,独自在小会议室差不多把饭都吃完,陆友良才姗姗而至。拉开椅子坐下,对着饭盒却不打开。

“怎么?练习隔空取物?”钟漫好奇地问。

“要真能隔空取物,我一定把那婆娘的头拧下来!”陆友良愤愤不平地道,右手还紧握成拳碰的一声捶在桌上,害得整张桌子的东西都跳了跳。

“还有你摆不平的女客户?”

“不就是伊丽莎么,不知怎么的沟通了好几次都说不清楚,难道我们说的英语不是同一种英语么?”陆友良苦恼极了,这伊丽莎是某洋行的经理,代理的品牌众多,绝对不能得罪,偏偏他跟她就硬是接不上线,感觉就如问她“今天天气好吗”,她会答“吃过了”一样,完全不知所谓。

“伊丽莎想事情很快,左一句右一句的,你若不小心就会绕昏了。”钟漫以前可没少领教过伊丽莎的跳跃思维。

“绕昏了还算了,最可恶的是那婆娘竟然嫌弃我,说我讲话没逻辑没重点!”陆友良愤然打开饭盒,拿着筷子对着红烧肉□。“说我没逻辑没重点?!”

“喂喂,别浪费食物。”钟漫好笑地止住了他幼稚的举动。“你让其他人去说就好了,他们以前也有跟伊丽莎那边打过交道。”

“你以为能不做的事我会自己捡来做吗?”陆友良夹了一块红烧肉到口中,死命地嚼。“是他们都摆不平,我才要跟她王见王。”

也是,社会是很现实的,小职员只会跟小职员沟通,绝对没有越级的道理。陆友良会对上伊丽莎,想必这事已经从民间纠缠良久无法解决,在不能再拖之时终于上达天听让神级的直接单挑。

“那你就多用点耐心好了,总有办法的。”

“我耐心已经够多了,真不明白她说来说去到底不满意什么!”陆友良烦躁地搔头,看着吃饱后悠闲地喝茶读报的钟漫,忽然灵光一闪,扑过去抓着钟漫的手道。“小漫,伊丽莎以前是你的客户,她跟你能聊上两句,脾性你也最清楚,你就指点一下我吧!”

“这不好吧,毕竟我们现在不同组……”公司里的客户划分很明确,别组的事差不多如同机密,她既不再管理这客户便应再无纠葛。何况这么多人还摆不平的事必然复杂,她根本没有这么多时间去研究资料。

“我都不介意了,别人能说什么?”陆友良愈想愈觉得可行。以前伊丽莎那边都是钟漫负责的,一直都没事儿,所以他只在一年两次的会议上见过伊丽莎,根本没说过几句话。“你就当是还没把工作交接完成吧?”

“这也行?”都多久了,有可能还没交接完成么?

“只要你答应我同意,还有不行的么?这件事要是再摆不平,我们今年就别想在伊丽莎手上接单了,你忍心看着我在街上吃西北风吗?”陆友良见钟漫还在犹豫,干脆扑过去抓住她的手,双眼晶亮晶亮地望着她,令钟漫哭笑不得。“你不忍心的是吧?是吧?好吧?好吧?”

“哎,真说不过你。”抵不住他的再三恳求,钟漫狠狠心答应了,心里提醒自己回头得好好安排一下补习社的时间表,而这周日大概也得壮烈牺牲了。

“太好了!”陆友良一把抱住钟漫,惹得她咯咯地笑,放开她的时候还很顺手地揉乱她的发,她也不以为逆,明显很习惯这种亲昵。

两人正在房里玩着,全然不知道莫霖因为在办公室开视像会议,没和林诚等外出吃饭,并且毫不困难地把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陆友良情深款款地拉着钟漫的手,在她面前轻声低喃。

钟漫一闪而过的挣扎,最后羞涩地点头。

他俩在小会议室里极温馨地相拥……

莫霖早已知道陆友良利用钟漫,但不知为何亲眼瞧见陆公子玩弄感情的行迳,他竟会觉得异常刺目。

“陆友良是公司的核心人物,揭穿他并没好处。”莫霖在心中告诫自己,别过头不再去看小会议室里的情景,企图专心办公。

这个下午的办公效率不知为何特别差,莫霖有点烦躁,不时抬头看表打算五点一到抓起车匙就走,岂料指针刚搭上四点半,钟漫便敲门而进。

※ ※ ※ ※ ※

“莫总,我今天有事要留在公司加班,不用麻烦你了。”

“哦?班顿又有新系列?”

“不是,是我想好好整理一下最近的资料。”

莫霖心中清楚她必是答应了陆友良什么,按捺住自己心中想提醒她的念头,脸上微笑着应了声便让她出去。

退出去后,钟漫回到坐位舒了口气,开始看陆友良提供的一大叠资料,包括所有电邮往来、质量要求、合约条款……虽然很多东西钟漫曾经接触过,但筛选着看下来也花了她两个多小时。好不容易看完后她抓起电话找洋行里相熟的职员,套完近乎便问起这事:

“你们怎么就一直不批辅料呢,害得我们天天被老板骂到狗血淋头啊。”这次的原因出在客户不确认钮扣的材质,令所有衣服都做好了囤积在厂里,等着这几颗小小钮扣拍板定案。

本来事情并不麻烦,最麻烦的是钮扣已经全订回来,客人却说不合用。这中间的损失谁赔?加上他们并没有再订钮扣的时间,所以说不得一定要让客人接受现在的钮扣。

“还敢说呢,我们批的时候那钮扣明明是金色的,现在你寄过来的都是灰色,我们怎么能寄给客人批啊?你们那些人还坚持钮扣一直是金色的,怎么可能?当我们色盲么?”

好了,重点来了,这也是陆公子与伊丽莎翻来覆去都谈不拢的地方。

大家都不明白,为何同一颗钮扣,在不同人眼中竟有偏差?

“平常在商店买衣服,钮扣上都包着拷贝纸是吧?”

“当然,那是防止出现压痕的。”衣服都是以大纸箱打包付运,层层叠叠压得久了,衣服会出现很明显的钮扣痕迹。

“可包这些拷贝纸还有另一用途吧?”

“另一用途……你是说防止掉色?”对方也不笨,立刻拿起手上的钮扣翻来覆去的细细观察。“嗯,钮孔中间似乎真的有点金色。”

“今季是羊毛材质,与铜合金钮扣接触多了,出现掉□况很正常。”

“明知掉色你们竟然不事先通知?”对方使出最厉害绝招,一卸三千里,千错万错都是厂商错。

“这家是指定供应商,色号GD17583在三月二十七号由艾芬电邮确认。”换言之,既然供应商是你指定的,颜色我没订错,掉色的责任当然不在我身上。

这回对方沉默了。

“麻烦向客户确认这批钮扣是否需要用拷贝纸裹着。”

“嗯。”

卡嚓。

电话挂断,钟漫长长地舒了口气。

还好发现了是掉色的问题,还好最初选了指定供应商而不是找样式类似的代钮,要是订错了颜色延误货期,这只大黑锅谁扛得起。

理一理资料,她抬头看看钟,九点了。陆友良这边还要写几封电邮,给洋行的是总结刚才电话的内容,给工厂的是指示可以开始钉钮扣,给陆友良的是说自己怎样解决了这事,而她还得处理被自己搁下的份内事……

揉揉太阳穴,她拿起桌上的大马克杯往茶水间去,就算不喜欢喝咖啡,这时候也一定要喝杯热咖啡撑一下。

糖和奶像不要钱地倒进杯里拌匀,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泡好了的咖啡往外走,刚跨出茶水间身边突然冒出一个黑影!她吓了一跳,热腾腾的咖啡自杯口溢出灼伤了她的手指。

“啊……”她低呼一声,强忍着热痛放下杯子,还未抬头,身后已传来熟悉的声音。

“对不起,你没事吧?”

“没事。”她扭开冷水冲着受伤的手指,问。“这么晚了,莫总还没走?”

“嗯,今天的事还未做完,你呢?”他拿起她的咖啡站在旁边。

“还有几封电邮没发。”关了水,她用纸巾抹干双手,见自己的咖啡被莫霖拿着,对他笑笑往外走去。

“发美国的?”

钟漫本能地摇头,一摇完有点后悔,这可不,莫霖立刻知道她在忙陆友良的事。他没揭穿,只是口中劝道:“那明天再发不迟,现在都九点了。”

“我现在发,他们明天一早便能看到了。”

“这事很急?”莫霖在她的桌子上放下咖啡,装作没看见她桌上一大叠旧客户与金属变色的相关资料。

“今天事今天毕,难道你不赞成?”她笑着反问。

“有什么能帮忙吗?要不电邮我来发?”

“不用了,每晚这样耽搁你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现在怎么能再麻烦你。”她摇头婉拒,莫霖再问了几次也不得要领,又怕自己在公司她会碍手碍脚更不能完成,只得提着公事包离开。

其实钟漫并没想偷偷摸摸地帮陆友良,只觉得能不让上司知道就不让,免得莫霖对陆友良的印象不好,若莫霖问起她也不会瞒。只是她没料到莫霖早有想法,这番好意倒是令莫霖对陆友良更反感。

莫霖乘电梯到了停车场,坐进车子后没立即驶离公司。他靠着驾驶座抬头望天,看不进远处的璀璨灯火,脑海里只有钟漫那疲倦却又无比温和的微笑。

为何她那么累仍不肯拒绝陆友良的要求?

为何她甘愿被陆友良一次又一次利用?

为何她肩上的担子如此沉重,仍要独力苦苦支撑,不肯求救?

莫霖,注意自己的情绪。

他坐起来,略略烦躁地以指梳了梳发,发动车子离开。车子的引擎声在寂静中低低咆哮,局促的黑夜如薄膜悄无声息地包围他,使一切都是那么清晰,却又那么事不关己。

手指仿佛想逃离低压区,它自作主张打开了收音机,柔和的音乐驱不散寂寥,主持人说话之没逻辑更令人生气。他直觉反驳,说了几个字却想起车子里只有自己,而反驳一台收音机并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

今天的夜,实在太漫长。

三十四. 挣扎

完成所有工作已经十点半,打咭的时候钟漫还是忍不住小小叹息了声。软手软脚地出了公司往公交车站去,背后突然传来两声急速的响号。

“路上又没车,响什么号啊?”她皱着眉在心里骂道。世界只安静了一会,没走两步号声又起,她不情不愿地往后看,却见到一辆很是面熟的车。

“莫总?”她疑惑地往回走,低头一看,车里的可不就是莫霖。“你怎么在这?”

莫霖对她招手示意上车,她没多想便开门坐了进去,系好安全带上了路才觉得别扭。

都过了一个多小时,怎么他还在公司楼下?平常在补习社送她回家已经够诡异了,现下分明是故意等她……她该不该问?问了就什么都一清二楚,可若他根本没这意思,自己岂不是丢脸到姥姥家?

她悄悄地打量身边的莫霖。他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唇边挂着万年微笑,但不知怎么,钟漫就是感觉到他心情不好。

难道自己做了什么事惹怒了他?可自己只是加班啊,有上司会不喜欢下属加班的么?

“莫总,你……吃了没?”钟漫实在想不到话,只得没话找话说。

话说了三秒,莫霖才不赶不紧地道:“吃了。”其实他什么都没吃。

车里静了五秒,他问:“你吃了没?”

“吃了饼干。”

再静。

“你刚才在忙什么?”

钟漫闻言心突地一跳,踌躇了会还是吐实:“我交接时匆匆忙忙的,伊丽莎那洋行有些细节没顾上,今晚加班便是为了这事。”

“是这样啊?”莫霖唇角一勾没说话,脸上笑意似乎更深,但实际在心中骂翻了天。

“真是笨,笨死了!”

自己刚出社会时被骗过几次也就醒悟了,接着只有他骗人,没有人骗他的,这女孩怎么做事这么伶俐,怎么做人却这么不让人省心?

仿佛感受到他的愤怒气场,钟漫急急解释:“这是换了是个普通人,不用半小时就能搞定。是我自己手脚慢才弄得这么晚,实际不是什么大事。”

钟漫的能力他很清楚,更何况半小时就能搞定的话,陆友良需用美男计?

她竟然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就为了个不顾她死活的男人,她甘冒大险把罪名扛了?

她犯得着如此委屈么?

见莫霖笑意更深,钟漫看着又抖了抖。她今天是得罪谁了,为什么莫霖会这么古怪地笑?是怪她不应该帮陆友良吗?要是因为她吐实把陆公子给陷害了,她可是死一万次都不够!

许是怕吓坏了她,莫霖忽然对她眨了眨眼道:“别这副模样,你不是说事情已经搞定了吗?既然如此,我不会对你怎样的。”

见莫霖会说悄皮话,钟漫的心也归位了,悄悄用一下心眼,顺着他的话道:“我可没担心,这么多年的实验,已经证明有眼睛的人都不会对我怎样。”

莫霖是何许人,如何能不明白钟漫这么鳖脚的暗示?他心中一乐,故意惹她道:

“我可是纯正‘香蕉’,披着人皮的鬼,能看到凡人看不到的,专做凡人做不到的事。”

“哈哈,你竟然知道这词儿。”钟漫装傻笑了几声,“鬼大哥,小的混口饭吃也不易,家里有老有少,您就高抬贵手放过小的吧。”

“放过你?”莫霖装模作样地扫了她一眼。“我考虑考虑。”

“鬼大哥,不用考虑了吧?对付我这粗野村妇真真大材小用,您还是不要浪费气力的好。”

“我气力太多没处用。”莫霖半真半假地说完,把车停在一旁。

“怎么?”她家还没到啊。

“你不是没吃饭?”他下车,领着她站在家粥店前面问。“现在太晚了,不能吃得太饱,将就着吃碗粥?”

她点点头,本来她也是见太晚不好再吃,免得太饱睡不好,现在只是吃粥倒不错。

两人各点了碗粥,莫霖又点了个炖娃娃菜,回头问:“你要不要带些吃的回去给你表弟?”

钟漫摇头,“他应该睡了。”

把菜谱还给服务员,莫霖问:“你早上出门时他还没起来吧?”

“之前他会起来给我做早餐,不过这太辛苦了,我便让他做好了放冰箱去。”

“年纪这么小还这么懂事,真不容易,看来你把他教得很好。”

听见莫霖夸她,钟漫有点不好意思。“没有,别说教他,我这个星期都还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喔,你们吵架了?”

“不是。”说起这个钟漫有点无奈,低头转着茶杯。“像今天,我出门时他还没起来,我回去他又睡了,想说句话都难。”

“那周末与他一起出去玩?”莫霖帮忙出主意。“像去公园逛逛,要不看看话剧?可以扩阔小孩的眼界。”

钟漫双眼一亮,“这主意不错,他之前在学校的话剧当导演,去看话剧正好可以参考一下。”

“现在有些剧团以学生为目标观众,不用怕太深奥他看不懂。”

想了想自己的时间表,钟漫沮丧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法排出空挡。星期一至六都有加班至深夜的可能,唯一的星期日要留着备用,以防像这星期般要回补习社补课。

莫霖把粥放到钟漫面前,见到她的颓丧样,好笑地问。“怎么这个样子?”

“我如果买票让他自己去看会不会太过份?”她托着腮烦恼着。

“你不是这么懒吧?”他打趣道。“还是听到是小孩话剧怕无聊?”

“不是啊,我是没时间。”她叹息,用勺子翻着热粥,把自己的难处告诉他。“你说我这样哪能去看话剧?”

“就因为你今天加班,星期日也不能休息?”他皱眉,这是什么烂安排?她明明累得要死,却为了帮陆友良,甘心牺牲自己难得的休息时间?

“这其实也很公平,毕竟人家要临时替我上课。”她甚至感激林静愿意代课,让自己的工作安排更有弹性。

听罢钟漫的解释,莫霖的眉头仍没松开。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被陆友良利用了?为了一个男人,为了一个粉红色的梦,这样的牺牲真的值得吗?要是一天她发现了真相,发现一切都不过是场骗局……

这实在太残忍了。

她的善良是否该被利用?陆友良是公司的重要职员,若把事实告诉钟漫等于得罪陆友良。他这个空降的总经理应否冒这个险?

上次林诚的告密是暗着来,压下去一次半次林诚也不敢说什么,今次他若插手,就是明着告诉所有人,钟漫动不得,同时得罪办公室最主要的两大派系。

他该维持原判等钟漫自己醒觉,还是应该狠狠地敲醒她?

看着眼前疲累但仍微笑着的钟漫,莫霖不确定了。

三十五. 电邮

“什么?考试?”难得的周末晚上,钟漫正窝在沙发上装死,叶明希一如以往地给她念学校的通告,结果她一听见“考试”这个词,马上坐起来把通告抢过去,一字一字读着。那通告也没多长,写的也不外乎是考试时间,她看完便目光如炬地问叶明希。“你复习好了没?”

他已知钟漫对成绩的重视,没被吓到,乖巧地点头道。“复习了,但有些还是不懂。”

“问问老师或者同学?”

“他们说的我听不明白……”叶明希难过地低头问,“是不是我太笨了?”

“怎么会,我跟你说的时候你都懂啊。”

“你说的我都懂,但我听不明白他们说的……”叶明希点头,有点怯怯地问她。“我能不能晚上等你回来问你?”

“那太晚了,你考试会打瞌睡。把考试范围拿出来给我看看吧,先解决了你不懂的。”钟漫一声令下,叶明希捧着一大堆书本覆命,并在一本又一本的书中找出一道又一道的问题。

钟漫耐心地解答了几道,从叶明希的反应也知道他懂了。但这几道题已经耗了他们一整晚。她瞧瞧叶明希罗列的难点,又看看十分紧逼的考试日程,无奈地拿出自己的行事历企图寻出空档,可惜怎么找也找不到。

看着他的考试通知,钟漫忽然看到每天的考试只到中午十二点,立刻指着那部份问:“你十二点后就能回家了?”

见叶明希点头,钟漫心中有了计较。她翻出皮夹,咬咬牙把里头的钱都拿出来,交到叶明希手上。“小鬼,你每天放学后直接打的来我公司楼下的咖啡厅,我午饭时给你温习。”

叶明希吓到了,想也不想便要把手里的钞票还给她,可钟漫却不接,瞪了他一眼道:“我给你你就收下。”

“可以坐地铁。”

“你时间多啊?坐地铁来回最少也得三小时,考试的日子时间就是金钱。”

“在地铁可以看书,而且不会堵车。”他已经够内疚了,若再拿她辛苦赚来的钱打的,他晚上会做恶梦吓醒。

“你从学校来到我公司都一点半了,我两点开始上班,才半小时能做什么?”

“一点钟可以到。”

“X市的交通有这么便捷吗?”钟漫狐疑地问。“再怎么快也没可能一小时来到吧?”

“可以的,不然我就要晚上等你回来……”

“唉,这……好吧,你中午过来,要还有不懂的我下班后打电话给你,虽然在电话里讲没那么清楚,但也总比没有好。”她把钱放回皮夹里,拿着他的书走到饭桌坐下,对他招手道。“现在还有时间,咱们再讲一点。”

叶明希落坐后,钟漫开始为他讲解课文:“这篇小说是鲁迅写的,他除了写小说也写杂文,还会翻译外国小说……”

专注的神情,认真的眼神,无论是谁都会以为叶明希正在努力理解钟漫的话,可其实钟漫说的,大部份他已在图书馆里看过,但只要她愿意说,他就听。

同样的情形,于本星期稍后的某咖啡厅继续上演。

叶明希十二点四十五分来到咖啡厅。正常来说四十五分钟是没可能由弘文中学来到这儿的,但他于全班同学的讶异目光中提早了半小时交卷,再连奔带跑地一路赶来。还没进去,隔着玻璃窗看到钟漫正笑着与一个大约二十来三十岁的男人说着话。

“我警告你喔,一会别吓着他,不然我把你大卸八块丢海里喂鱼!”要不是怕自己不懂数理教不了叶明希,无论陆友良说多少次,她都不会把他叫上。

“得了,我一向是亲切友善的邻家大哥哥。”陆友良装模作样地整整领结,钟漫立刻不给面子地咳了几声。

“邻家的大哥哥可不一定亲切友善。”

“不巧区区本人在下我就是一个。”

钟漫给了他个白眼,正想开口吐糟他,陆友良指着刚进门的男生问:“是不是那个?”

她回头一望,笑着扬手:“明希,这边。”又转回去问陆公子:“怎样,是不是很可爱?”

陆友良打量着正朝这边走来的男生,五官轮廓分明,头发带点栗色,皮肤则是很健康的淡咖啡色,虽然矮了点,但已经惹得咖啡厅好几桌的女生盯着他不放,有一个女生见他进来时,还瞪圆了眼狂拍旁边的朋友,像见到明星出巡似的。

带着不少爱慕目光来到桌前,叶明希大方地坐在钟漫旁边,黑白分明的眼眸往陆友良一看,陆公子脑子里立时咚当一声响。

这孩子不得了,眼睛会说话!

“不枉你每天挂在口边。”他笑着回答钟漫刚才的问题。

“当然,我眼光好着呢。你吃了没?”钟漫得意地答,最后一句问的是叶明希,见他摇头,她便跟服务员要来菜谱让他自己挑。

钟漫正翻着叶明希带来的课本没注意,陆友良倒注意到叶明希的目光都是在看价钱,贵的根本看都不看,最后选了个最最普通的肉酱意粉,心中不禁赞叹果然是穷人的小孩早当家,年纪这么小就这么懂事。陆友良想想自己亲戚的那堆孩子,叹了口气。

点好了菜,钟漫争取每一秒马上开始复习,叶明希自然乖乖的听令,加上陆友良时不时插几句话,这画面隔着咖啡厅的玻璃窗看来,真是一幅三口之家乐天伦图。

有幸欣赏到这幅图的包括林诚、张明仪、小赵……他们一起出去吃饭,而莫霖今天也正巧跟他们在一起。

莫霖平常没有固定吃饭的组织。虽说美国作风较开放,但领导亦不应经常跟某一群下属吃饭,否则影响下属健康不说,一旦熟络了办公室里很多事情都不好办。

“瞧瞧,钟漫竟然来咖啡厅吃饭!”林诚组里一个女职员指着玻璃窗道,其他人皆十分好奇地伸首同观,小赵和张明仪装作无意看了两眼便别开脸,他俩现在好歹也算是钟漫的人,不好离了林诚这群但也不能太过份。

“说的什么话,她就不能来吃饭吗?”林诚笑着道。

“诚哥,你也知道她抠门,我猜今天肯定是陆友良付帐,不然……”女职员还要说下去,惊见林诚一个严厉的眼神立刻住口,心中很是不解为啥不让她说,难不成诚哥倒向钟漫了?

林诚倒不是对钟漫有什么好感,只是钟漫这阵子与莫霖走得近,午饭时间两人又经常在办公室聊天,加上钟漫外出兼职的事没了下文,他不得不小心行事。

以眼神警告完下属,林诚的眼光悄悄往莫霖瞟去。莫霖脸色看不出喜怒,视线也只看了一会便移开,这可更令林诚生疑。小赵和张明仪还有理由,莫霖为什么故意不看?

“咦,怎么钟漫身边有个小孩?”难道是她跟陆友良偷生的?

最后一句虽然没说出来,但大家猜也能猜到。林诚清了清喉咙道:“那是钟漫的表弟。”

“诚哥你怎么知道?”

“之前跟莫总偶然见过一次。”

“那孩子好漂亮喔。”女职员差点没贴在玻璃窗上,她这一说,连原本别开脸的张明仪也好奇地再次探头张望。

正当一大群人趴在玻璃窗偷窥,莫霖提脚进大楼去,林诚见状立刻跟上,口中不忘对还不肯走的众人叫道:“回去了!”

莫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到电脑前开了邮箱,把草稿箱里的某邮件翻出来,略略修改了几个字眼,便把鼠标停在传送键上。此时钟漫与陆友良有说有笑地相偕而回,莫霖瞟了一眼外面的和谐景象,食指压下滑鼠左键。

邮件已传送。

三十六. 房间

钟漫有点昏沉地靠在电梯一角,把头倚在电梯冰冷的铁墙上,试图让冰凉的触感驱走自己的睡意。

昨晚回到家叶明希竟然还没睡,捧着课本等她回去解惑,还再三声明他下午曾小憩了会,睡眠绝对充足。见他这样好学,她哪有偷懒之理?说不得只好又把考试范围讲解了一遍,直到累得不由自主地托着腮打瞌睡,叶明希终于宣布他已经懂了,并且催促她赶快睡觉去。

想到他那小大人的模样,她唇边漾出浅浅的微笑。明希真是愈来愈可爱了,谁会想到几个月前他竟然只是个不说不笑的点头娃娃?

叮。

电梯到了目的地,钟漫勉强撑开还有点模糊的双眼,走进办公室抽出自己的咭放进打咭机。卡嚓一声后看到咭上显示的是八点五十五分,呼了口气把咭放回去,慢慢地踱回自己的座位。

还有五分钟才到上班时间,她交叠着手伏在办公桌上,争取每一秒休息时间。虚虚实实之间,一个人影走到她旁边站着,她侧头眯着眼看去,是负责打扫办公室卫生的大婶。

“清姐早啊,找我有事?”钟漫坐起来,微笑着问。

“钟小姐,你的房间我打扫好了,要帮忙的话请告诉我。”清姐笑容可掬地答。

“房间?什么房间?”钟漫脑中更混乱了,她哪有什么房间可以让清姐打扫?

“钟漫,不是,小赵,咱们该改口叫钟经理了!”旁边又走来一个人,这次钟漫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张明仪。此时的张明仪似乎红光满面,喜上眉梢,似乎遇上了什么好事。

过了两秒,张明仪的话才进入钟漫的脑中──钟经理?!她跳起来,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问张明仪:“什么钟经理?!我?!”

“是啊,恭喜你升职了。”小赵也满脸喜色地走过来插话。

钟漫第一个想法就是她被捉弄了,张明仪见她不信,让她坐下来,在电邮打开公司今天发的升迁公告,示意她慢慢看。

以下为美国服装公司之职位调动公告……钟漫愈往下看,眼睛瞪得愈大。怪不得张明仪和小赵那么高兴,他们全都由营业员升为高级营业员了,而她钟漫更是连跳好几级,由营业员升为经理!

这可能吗?这可能吗?钟漫立刻抬头看寄件者,真的是总公司的邮箱没错,但这真的可能吗?

过了半分钟,钟漫开始接受这个消息,脑中立刻想到另一件事──

友良呢?谁都知道他必定会获得调升,那么他呢?

钟漫再次聚精汇神地看那封公告,陆友良的名字也毫无悬念地出现在这份公告上。

“提升高级营业员陆友良为副经理。”

没错,陆友良只升一阶为副经理很正常,但在自己连跳三阶的情况下,他这情况就不正常了。

她连忙抬头往陆友良的座位看去,明显他早已在看她,对上她的目光时给了她一个微笑。距离太远,钟漫看不出其中有没有苦涩,但她想一定有吧。从陆友良的组里出来的,现在升职却比前直属上司快,直接把陆友良踩了下去,削了他的脸面,就算是友良也会不高兴吧?

微笑着接受旁边这几人的恭贺,钟漫心里一直担心着陆友良的情绪。好不容易打发了这几人,她掏出手机就要给陆友良发短讯,可想了五分钟,都不知道该写什么。

恭喜他?那会不会像讽刺?

安慰他?那会不会像同情?

她这职升得太诡异,无论怎样都是错。

“你不会是因为升职而闷头在哭吧?”

“莫总。”她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收起。

“那么紧张干吗,看到升职通告了吧?”莫总神情轻松,钟漫知道他不是来骂她不务正业,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

“看到了,我不相信又重新看了几十遍,终于确定那是我的名字。”

“有这么夸张吗?”莫霖被她的语气逗笑了,“既然总公司这么赏识你,你可要好好力。”

“也是莫总你看得起。”钟漫自然知道这升职之事莫霖功不可没,更何况若不是他,自己早因在外兼职被炒鱿鱼了,哪还有职可升?

莫霖笑了笑,又道:“你升了职,自然得请大家吃顿饭,你看看你什么时间可以?”

钟漫经他这么一提顿时醒觉,低头想了想道:“或许星期五晚上?”星期六是学校假期,叶明希不用考试。

“好。”莫霖站直了身,扬声跟全办公室的人说:“各位同事相信也看到总公司发下来的通告了,我们有四位同事获得升迁,那我们星期五的午饭、晚饭和饭后消遣应该有人买单了吧?”

莫霖这句话一出,办公室顿时一片叫好之声。张明仪和小赵互看了一眼,立刻道:“这没问题,大家的午饭我和小赵请了!”

听她说得爽快,众人又是一阵欢呼。

钟漫看着陆友良走过来,他却没有看她,只道:“我请晚饭吧。”

“那我只好请消遣了。”她故作无奈,惹得众人都笑了,陆友良也扯了一抹笑,但相比平时的笑容明显暗淡得多。

钟漫忐忑地想等众人散去跟陆友良单独说几句话,这希望却被莫霖一句砸碎:“那就这么定了,大家回去好好工作吧。”

总经理一声令下,所有人哪敢不从?钟漫看着众人作鸟兽散,心里郁闷极了。好不容易等到午饭时间,莫总竟然不识趣地拿着外卖小弟新鲜送到的午餐在小会议室门口等他们,这下钟漫想干什么都不成,气得牙痒痒。

下班后更不用想了,她每一秒都要往补习社冲,谁还有时间去看陆友良在哪?

结果自补习社出来看到笑得愉悦的莫霖时,钟漫的哀怨可想而知。

“怎么这个样子?”

“没事,走吧。”他再问她就要吐血了。

车子滑进车水马龙的马路,莫霖边操着方向盘边问:“被补习社的学生捉弄了?”

“怎么会,”她摇摇头,“他们挺乖的。”

“那是公司的事?但你今天升职了,应该很高兴才对。”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嗯,我也不懂说。”

“那就是公司的事了。”莫霖自倒后镜中瞄了她一眼。“若我不是知道那是喜事,单看你的表情,会以为你跟男朋友吵架了。”

钟漫苦笑,踌躇了会鼓起勇气开口:“莫总,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能连升三级?”

“升得太快你不高兴?我还以为人人都喜欢升职像坐直升机一样。”

“我想我现在坐的是火箭。”钟漫把头倚在车枕上,双眼望着车窗外流动的景物。“今天所有同事来祝贺我时都带着疑惑,不过也对,毕竟连我自己也疑惑我凭什么能当上经理,而最众望所归的友良却只是个副经理。”

“原来不是你太快,而是陆友良太慢?”

钟漫转过头来道,“你别误会,我不是抱怨什么,我只是搞不懂。”

“我知道。”莫霖宽慰地对她笑了笑。“要不你说说自己的优点吧?”

“我的优点?”钟漫愣了愣。

“没错,你的优点。”

钟漫思索着,她有什么优点?“我处理问题时比较有耐心,做事比较有计划,刻苦耐劳任劳任怨……”继续埋头想,却怎样也想不出来。“好像就这么多。”

“一个好的经理无论对客户、上司、下属都需要有耐心,否则哪一方面搞不好都会出问题;一个好的经理需要比下属看得更远,对所有事有更完整的规划;一个好的经理需要背负上司的压力和下属的期望,并且要不断修正以完美达到客户的要求。”莫霖说完这一长串,锐利的眼神直直望向钟漫。“这三个条件你都具备,为什么你当不了好的经理?”

钟漫当场被震撼了,她真的有这么好吗?那些她以为的小优点,原来竟能如此放大?

“真的吗?”钟漫难以置信地低喃。

“你怀疑?”莫霖的语气是惊讶,是难以置信,也隐含着质问。仿佛钟漫说出任何一句不该说的,就是质疑他的眼光,侮辱他的智慧。

“没有。”钟漫直了直身子,心情轻松了点,肩膀也沉重了点。

听完莫霖这番话,她觉得自己不单应该当经理,并且必须是个好经理……电光石火间,她领悟了莫霖的意思。他说的不是能不能当经理,而是能不能当个好经理。

是的,她成为经理已是个事实,她此刻不该怀疑自己为什么升职,而是该想如何做好她的工作!

她不该怀疑自己,而是必须坚信自己可以,并且努力完成!

“我明白了!”她笑逐颜开,脸上散发着自信的光辉。“谢谢莫总!”

“我比较喜欢实际点的道谢。”车子停在交通灯前,莫霖意有所指地瞟了她一眼。

受他那极有深意的眼光影响,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砰砰砰地快速跳动。“你是指……”

“钟漫,我……”他盯着她略略发红的脸庞,忽然灿烂一笑,惹得她好不容易安抚好的心跳再次失序。“饿了。”

“啊?”她怀疑自己幻听。

“我说,我饿了。”莫霖故作不知她那单纯的脑袋在想什么,淡淡地说。“钟经理,为表你的诚意,你应该不介意请我吃顿夜宵吧?”

“啊?”她目瞪口呆,三魂七魄仍然手牵手在火星踏青。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莫霖俐落地发动车子,在以往该左转的分岔路直走,让自己和钟漫一同走往未曾踏足的道路。

三十七. 称呼

经理级的职员皆拥有私人办公室,因为钟漫与陆友良的升迁,一直被当作储物间的两个房间变为两间设备齐全的经理室,钟漫困在小房间里,想寻机会去找陆友良益发困难。

这几天她跟友良简直变成点头之交,就算碰上也只会扯几句不想干的话,最可恨的是每次旁边都有其他人,害她想问都不能问。

这小气鬼,不会真怨她吧?

真想传个短讯过去,又怕那些不会看人眼色的字让他误解。

今天星期五,午餐一堆人吃,晚饭一堆人吃,消遣一堆人玩……钟漫恼了,真想一通电话打过去呱啦呱啦把话都说清楚。

于是她真的拿起电话拨了友良的分机号。

“喂,友良?你……”

“我在忙,有事迟点再说吧。”

卡嗒。

钟漫只好默默放下被挂线的电话,努力把心神放回工作里。

“经理,六点了,要跟我们一起去餐厅吗?”张明仪敲门进来问。刚升职的第一天张明仪叫了声“钟经理”吓得钟漫魂飞魄散,着她改口,结果她依着“诚哥”的例叫了声“漫姐”,见钟漫不满又改成“钟姐”。这些称呼钟漫通通都觉得奇怪,但又不能让他们直呼其名,最后还是决定让他们把姓氏去了,亲切点单称职衔“经理”。

“我这就来。”钟漫拿了外套和包包,关了办公室的灯就和大伙一起走。走往餐厅时她这组走在前面,陆友良与他那组人落在后面,而林诚组则夹在他们中间。

陆友良今晚安排的是中式酒楼的小包间,营业部总共二十多人便分作两桌。林诚组大自成一桌,而莫霖、钟漫、陆友良等同桌而坐。

钟漫看到坐在她正对面的陆友良,心中不禁哀叹这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小弟今次能够当上副经理,实在全靠大家的支持,这一杯先饮为敬!”陆友良端着青花瓷小酒杯往嘴巴一送,赢得满堂掌声。旁边的组员为他的杯倒满酒后,他走到莫霖旁边说:“承蒙莫总看得起,陆友良一定不负所望。”

“我很期待。”莫霖与他碰杯,也干了。

陆友良找完莫霖又去找林诚,最后拿着酒杯来到钟漫面前,她立刻拿杯站起,耳边听得他道:“以前是我关照你,现下我倒是请钟经理多多关照了!”

众人被逗得哈哈大笑,钟漫配合地干笑几声,心中又难免七上八下起来。

待得陆友良敬完小赵和张明仪后,这顿饭终于开始了。可气氛刚开始热起来,莫霖身上的黑莓手机便叮叮咚咚响起,所有人的眼光不由自主分去了点。只见他原本带着的笑意渐渐褪去,脸色严肃地收起手机,他抬头见众人都静下来望着他,挥挥手道:“没事,收到个电邮罢了。”众人刚缓口气,莫霖却站了起来,向着钟漫道:“钟经理,麻烦你出来一下。”

“是。”钟漫立刻领命出列,尾随而去。

“是班顿出了什么事?”小赵悄悄问旁边的张明仪。

“趁火还没烧下来,你还不多吃几口饭?”说着,张明仪往碗里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也是,看莫总那脸色,只怕又要加班七日七夜了。”小赵抖了抖,马上抄起筷子往桌上佳肴进攻。

那边厢钟漫跟着莫霖出去,本以为他只是到包厢外跟她说事,怎料他直接下楼往停车场走,把他的车驶了出来。

钟漫有点糊涂地站在停车场里,莫霖偏偏头让她上车,甫坐上副驾驶座她便问:“这怎么回事?”

“你还想继续吃?”

“是班顿那边出了什么事吗?”急得连饭都不能吃?

莫霖不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你今天不用兼职?”

“我跟老板请了假。”

“又拿你的星期日去换?”

“这也没办法啊。”一星期已有五天见面,同事聚餐再安排在周末的话,大家会腻得想吐。

“你现在打电话去销假吧。”

“啊?”她又懵了。“销假?”

“不然你以为我们出来干什么?”他瞪了她一眼。

“不是班顿……那他们……”她指了指后面,见莫霖忽然露出一抹微笑,难以置信地问:“你,你故意让他们误会?”

“不然我们怎么出来?”他仍在笑。

听到他的回答,钟漫心中一暖,想不到莫霖不仅允许他兼职,还帮她在两份工作之中抓住休息时间。

这么想想,他真是挺细心的。

“莫总,我真是服了你了。”

“钟经理,不客气。”

莫霖的称呼听得钟漫毛骨悚然,她连连摇手,“你别这样叫我。”

“钟经理,有什么问题么?”

又是一阵鸡皮疙瘩,“我受不了这么正式的称呼,总觉得叫的人有什么阴谋似的。”

“钟经理,我虽然在外国长大,也知道一句中国谚语。”

“什么?”

莫霖侧过头来,似笑非笑地道: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句话把钟漫所有说话都哽在喉间,见莫霖正等着她表态,她只好讪讪地叫了声:“莫、莫霖。”

“我对这称呼不是太满意,不过勉强接受。”莫霖绝对是得寸进尺的主。“到了,快进去吧。”

钟漫忙不迭地下车以避开莫霖的穷追猛打。

三小时后她自补习社出来,眼光习惯性地往某一方向飘,莫霖早已在那里等着。上了车两人也没怎么说话,车最后停在一家酒吧前,莫霖领着钟漫走进去。

“事情搞定了?”大伙一见两人进来,纷纷站起来问。莫霖扬扬手着大家坐下,点头道:“嗯,幸好没出什么岔子。”

是根本不会出岔子吧。钟漫腹诽道,不过明知莫霖是为她着想,她不会削他的脸面,张明仪和小赵过来问时,也顺着莫霖的话答:“都解决了,放心。”

见两人皆说没事,众人这才落坐。二十几个同事围着几张小几组成一个大圈,小几上杂七杂八地堆着一些鱿鱼丝、花生米、肉干等,旁边放着几瓶芝华士和十多瓶绿茶,最重要的当然是每人面前一个骰盅。

“我们在玩大话骰,你们要不要一起?”

莫霖看了坐在旁边的钟漫一眼,她爽快道:“好啊。”

只是钟漫没看到坐在一旁的林诚与陆友良脸色皆高深莫测,不然只怕不敢轻易答应。

两杯淡棕色的芝华士混绿茶放在他俩面前,宣告游戏开始。

三十八. 斗骰

酒吧里音乐声不算大,但因为参与的人太多,众人要竖着耳朵才听得清楚喊数字的人喊什么。

“二十五个一。”

莫霖叫完数字,有些人把骰盅打开一条缝盘算着,有些人则老神在在地等,还有些当然把目光投向接棒的钟漫。

“二十五个二。”这游戏钟漫其实会玩但不精,一向采取死别人不死自己的政策,极为孬种地跟着莫霖的数字叫。

“开!”林诚组的某人一手抓起自己的骰盅,众人纷纷跟进,把所有的二都放到骰盅上。

“二、四、六、八……只有二十三个耶。”张明仪数完,有些抱歉地报数。

“我就这么倒霉吗。”钟漫搔搔头,拿起玻璃杯认命喝了一口。

“喂喂,喝太少了喔,我们的规矩是一次喝五份之一。”另一个人出言提醒,钟漫愿赌服输,重新喝够了份量才放下,如雷的掌声立刻鼓励似的响起,她也有礼地对众人报以微笑。

输了的人先叫数,钟漫想了想叫了个最保险的:“三十个六。”

这么低的数字当然没人开,钟漫正为顺利把球丢出去松一口气,怎料没一分钟,那球又回到她这儿。莫霖喊的数字不少,她依样葫芦稍稍加一:“六十个四。”

很不幸地,这回她又输了。

在十轮里再输了三四回时,钟漫觉得自己今天若不是被诅咒了,就是这游戏和她犯冲,要不怎么人人的酒杯都挺满的,就她一个要倒酒呢。

正当她舍身成仁英勇就义地喝着酒,旁边的莫霖却嗅到阴谋的味道。这游戏是个概率游戏,大家都心知肚明喊到什么数目开比较划算,可钟漫明明都依着他的喊,每一次都只涨数字不涨数目,别人偏偏硬是开她,更别提有些低得离谱的数目传到钟漫时都会被开。

是谁要整她?莫霖回想了下,发现林诚组和陆友良组都有。这两组人应该没有预谋,只是看到对方这样做便同仇敌忾连成一气。

原因并不难想,林诚组的绝对认为钟漫能升职是因班顿事件表现得好,他们栽了而她升了,换作是谁都不服气,光看林诚现在纵容的态度就知道。

而陆友良组……应该是妒忌钟漫升得比陆友良高,只是灌酒这举动不知是不是陆友良授意。如果是,这个男人也太没品了。

莫霖的眼神闪了闪,正好这时到陆友良喊,莫霖没去听他喊什么,只在他喊完后地冷静地说了声:“开。”

众人诡异地觉得这个单字里包含着很大的威力,就像在平静的深海里前进着的高杀伤力鱼雷一样。当下气氛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眼光都往陆友良看去,倒忘了他们也应该揭盅。

陆友良自然感受到这颗鱼雷往自己冲来,但他只是笑了笑,把一和六都放到骰盅上,并且环顾全没动作的众人。这下如醍醐灌顶,众人纷纷跟进,完成后发现叫开的莫霖却没开,眼光便纷纷转向莫霖。

“莫总怎么不开,难道里头有什么怕让我们知道?”陆友良语调轻松,可场中稍稍精乖的都感觉他话里有话,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指什么。

“怎么这么多疑,骰盅里除了骰子还能有什么?”莫霖微笑着把骰盅揭开,众人数了下,发现是陆友良输了。

“莫总,我可不是好惹的主。”陆友良故意对莫霖放话,众人马上叫嚣起哄助威,莫霖拿着骰盅挑眉道:“要不我们单挑?”

当下场中的气温急速上升,所有人都盯着陆友良,仿佛他一有摇头的举动就会群起而攻。

“有何不可?”陆友良不但不怯场,更挑衅地加了句。“就怕莫总应付不来。”

“那就看看是谁应付不来吧。”莫霖的笑意未达眼底。

小几上的杂物被拨到两边,莫霖与陆友良中间只余下两个骰盅和两杯酒。众人眼也不眨地看着两人,深怕错过什么好戏。此时唯一担心的就是钟漫了,她不明白怎么好好的游戏现在变了质,明明输了被罚喝酒的都不是这两人啊!

相较于钟漫的无知,林诚倒是双手抱胸,悠悠地瞧着两虎相争。虽然不知道原因是啥,但他们不和倒是看得出来的,这就是陆友良只升一阶而钟漫暴升三阶的部份原因?以下属与密友的升职削陆友良的脸面,顺便培植办公室里第三势力的掘起,牵制自己这么多年于公司种下的势力,莫霖把公器同时作公私两用,这一招不可谓不高。

只是他把钟漫连升三阶,纵使说服得了总公司,又如何能说服得了所有同事?若稍加挑拨,例如在他与钟漫之间添点暧昧色彩,他的威信就荡然无存。

可自己能想到这层,布下这个局的莫霖会想不到吗?他是否已设下陷阱等自己出招?

林诚状似悠闲地坐着,心里却已转了好几十个念头。

他冒险煽动,就算拉下了莫霖,自己也不一定能升为总经理,总公司明年还是可以再派人来,而自己这举动必然引起新当权者的猜忌。

他按兵不动,瞧陆友良这几天对钟漫的冷淡,两人应该不会联手,自己一系仍是公司最大势力。而且他相信稍加暗示,莫霖定会明白他承了自己一个人情,未来这几个月就算出事也有张保命符。

两相权衡,林诚当然如此刻一样选择按兵不动,隔岸观火。

场中的莫霖与陆友良却没林诚如此写意。大话骰节奏快,他俩单挑了二十多轮,莫霖算是稍胜一筹,但也喝了两杯,而陆友良则向第四杯进发了。喝下肚的酒精带着火似的随血液流动,陆友良整张脸胀红,眼神晶亮晶亮,平添几分戾气。反观莫霖两杯下肚脸上丝毫不变,只是平常掩在眼底的精光漏出几分,比在办公室时更有气势。

“怎么这游戏只有你俩玩啊?我今天请的是全部人,可不是只请你俩啊。”钟漫见两人似乎愈斗眼神愈凶狠,再这样下去可就不是玩的了,立刻出言阻止。其他人虽想继续看两大巨头互掐,但也怕会闹出什么事来,纷纷出言赞成改玩别的。

莫霖与陆友良互看一眼,依言放下骰盅,钟漫见状悄悄松了口气,开始问着大家要玩什么。可惜成全了大我的人必然牺牲小我,此后换了几个游戏,大输家都是钟漫,特别是最后一杯因为绿茶不够,一杯里半杯都是芝华士,钟漫还被惩罚一次喝完,结果喝完没五分钟已经软软地把头靠在沙发上,双眼迷濛地眨着,眼皮沉重得不得了。

“钟漫,你还醒着吧?”已经凌晨了,虽然明天不用上班,但大家见玩得差不多都打算离开。

“我没事。”钟漫揉了揉太阳穴,扶着沙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酒量酒品都不错,喝多了除开走路不稳,也只是反应慢和渴睡,绝对没有胡言乱言大吵大闹的情况。

“我看找个人送她回去吧。”旁边的小赵见钟漫走路都不稳,有点担心。

在场有私家车的只有莫霖、陆友良和林诚,理论上喝酒最少的林诚应该负起此任,但诚哥没说话,大家便有志一同不开口。

“我来送明仪和钟漫吧。”

三十九. 醉话

见莫霖把钟漫组的人揽下,陆友良把原本想说的吞回去,众人也没意见,扰攘一会就散了。

张明仪扶着钟漫走得颇为吃力,走了两步忽觉臂上一轻,原来莫霖把钟漫的手绕到他的肩上,把大半重量都扛了去。

“莫总,麻烦你真不好意思。”见莫霖主动提出送自己回去,又出手帮自己的忙,张明仪心中甜甜的,没怎么喝酒的脸渐渐红了,看他的眼神也大胆起来。

“没事。”莫霖把钟漫放到后座,回头见张明仪已经自动自发坐到副驾驶座,不禁对这女子来了气。把一个喝醉了的人丢在后车厢算什么?也不会坐在旁边照顾一下?

这边厢张明仪却对莫霖的心思毫无所觉,笑眯眯地扣好安全带,开始打量车厢里的一切。

玻璃窗都很干净,看得出莫霖是个爱洁的人。车里没挂什么装饰,就连一般会挂佛像挂件的倒后镜也清清爽爽。她在四处看了下,眼光忽然被一旁色彩缤纷的东西吸引。

“这是什么?”张明仪拿起那物事,发现是条包装精致的糖果。“莫总你喜欢吃糖果?”

那是买给钟漫吃的。莫霖当然没打算说出来,而是用问题解决:“你住哪?”

“我跟父母和弟弟一起住在西城区,之前有想过搬到东城区去,比较方便上班,但父母都住习惯了不想搬,我也不好逼迫他们……”本来只是想张明仪报个地址,却没想她一长串地说着,先是暗示自己孝顺,再来暗示自己贤良淑德……最后当然是:“我父母现在还逼着我找男友呢。”

“嗯。”莫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换作平日一定配合她客套几句,但此刻在自己非常私人的空间里,他连半句客套话都不想说。“介意我开收音机么?”

“当然不介意。”

收音机播出耳熟能详的悠闲轻音乐,记得有次钟漫听了,直嚷着这是催眠音乐,还装模作样批评收音机不应播放这种音乐催眠驾驶者,增加交通意外云云……想到此,莫霖抬头朝倒后镜看了钟漫一眼,她闭着眼倚着玻璃窗,苍白的脸随窗外风光变着颜色,一会儿蓝一会儿紫,她却仍旧自在地沉睡着。

莫霖正享受着这刻的宁谧,旁边的张明仪却开口了:

“这音乐不错,是提琴四重奏吧?虽然那小提琴的音色不怎样,但那中提琴却是挺好的……”

她竭力表现着自己的音乐知识,试图证明自己气质内涵兼备,但莫霖却担心她的滔滔不绝会打扰钟漫的好梦。

眼角见到莫霖开始皱眉,还愈皱愈深,张明仪担心自己对音乐的理解与莫霖有分歧,恐怕知音之路受阻,总算识趣地闭嘴。可静了没两秒,她觉得自己应该争取多了解莫霖,便再次开口:“莫总,你平常放假都做什么?”

“也没什么,就上上网看看书。”

“看书?看什么书?”张明仪脑袋飞快调出一大堆书名,打算与莫霖心有灵犀巧合一下。他爱看经济的她便说最近自己在看《美国金融危机对家庭的影响》,爱看文艺的她就在看《倾城之恋》,爱看武侠当然是《神雕侠侣》……

“最近在看《家有炮灰》。”

那是什么?是科普读物?温瑞安又一力作?还是张爱玲继《小团圆》后又一遗稿?张明仪头痛了,不知道该往哪一类“巧合”一下,万一巧合错了变成老死不相往来怎么办?她又不敢问,一问了就证明自己平常没接触,没接触就没话题,没话题就没戏!

思前想后,张明仪决定不熟装熟:“啊,这书我也买了,还挺有名的,可惜我还未有时间看,这书好看吗?”

莫霖心底重重哼了声,明明是篇还未出版的原创文,你怎么就能买了呢?钟漫不懂都会直问,为什么你就要不懂装懂呢?不过他不屑归不屑,口中还是道:“还好。”

“是吗?那我这周末马上看看,如果有不懂的来请教你可以吗?”话说出口,张明仪不得不给自己掌声,这藉口简直完美!

“我相信你这么聪明,应该不会看不懂的。”笑话,这么一篇烂俗网文,能有什么看不懂?

“是吗。”张明仪被心上人称赞,俏脸一红,“人家没你那么聪明,说不定真的会看不懂也说不定。”

连“人家”也出来了……莫霖懒得再理她,右脚用力一踩全力加速,没两分钟就把张明仪扫地出门。

世界终于清静了。

莫霖松了口气,一直梗着的肩膀和皱着的眉头也放松下来。

“嗯?到了?”不知是张明仪关车门的动静太大,还是车子的轻颤减少,钟漫轻皱着眉,迷迷糊糊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问。

“还没,你再睡一会就好了。”莫霖的声音带着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温柔。

“嗯……”钟漫把头动了动,终于寻着个舒适的位置,微笑着再次入梦。

睡得香的钟漫自然没发现前面的莫霖看了她好一会,才发动车子往熟悉的方向去。车厢里催眠音乐仍在放着,此刻没人说话,莫霖却更享受这寂静但不寂寞的时光。

来到她家楼下,抬头见屋子里的灯还亮着,莫霖忽然不想动了。怕拔了钥匙会扰了钟漫的好梦,他就在车里耗着,耳边听着音乐,眼睛想看的时候就能见到钟漫,还有她唇边那浅浅的可爱的笑,他的心从未如此踏实。

熟悉的引擎声自远处渐渐靠近,来到最近处却没像往常一样稍停便去,而是继续在叶明希耳边咆哮、示威。他离开了电脑往窗外看,眼熟的蓝色车顶在橘色的街灯下反着诡异的光。他隐约看到驾驶座有人,但等了一分钟仍没见到钟漫下车。

皱了皱眉,他拿了钥匙跑到楼下,先见到的是钟漫倚在玻璃窗上的睡颜,走得近了才看到莫霖坐在驾驶座上的背影。

莫霖看惯了倒后镜,却是早就见到叶明希的。夜色中这孩子的感觉并不像平常那么乖巧,甚至有点阴暗。

这孩子有问题。

这是莫霖的第一想法。他没去怀疑自己眼花,不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而是就算面对的是小孩,这种防备依然百利而无一害。

叶明希走到他的窗边,轻轻地敲了敲玻璃。莫霖假装这才发现他,对他笑了笑,转头跟后面的钟漫道:

“钟漫,醒醒,我们到家了。”

“嗯……”她努力企图睁眼,那痛苦的样子惹得莫霖嘴角再次勾起。见钟漫醒了,他才打开车门走下来,跟叶明希道:“你姐喝多了,我送她回来。”

“谢谢莫大哥。”他有礼地颔首,不知是否黑夜带来的错觉,嗓音好像比以往稍稍低沉了点。

莫霖慢慢地拉开了后车门,照样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肩上扶着她下车,叶明希抬头看了看高大的莫霖一眼,默默地跑去开电闸和等电梯。

钟漫这次真的喝多了,动作和脑筋都非常迟顿,直到进了电梯才瞧见旁边多了个人,想了两秒,慢吞吞地道:“小鬼你也在?”

叶明希瞧了双颊嫣红的钟漫一眼,嗯了一声。

“乖。”钟漫伸出手来要摸他的头,他忽然偏了偏身去按楼层键,似乎不耐烦电梯的龟速,结果被莫霖束缚着行动的钟漫手不够长,伸出去的五指落在叶明希的肩上。

莫霖把这件小事看在眼里,原本一直放在钟漫身上的视线盯了叶明希一眼。

当。

到了,叶明希一马当先开了门,莫霖扶着钟漫进了屋,把她放在沙发上。钟漫还算清醒,没有破坏形象地四肢伸直赖在沙发上,而是迷濛地对莫霖笑了笑,道:“谢谢莫……莫霖你了。”

听她醉了还记得,还转得这么硬,莫霖又笑了。正想回句什么,叶明希已经递了杯茶给钟漫,转过身来站在他前面,恰恰挡在他和钟漫之间。“谢谢莫大哥。”

“不客气。”莫霖客套地答,此时叶明希已经忙碌地照料着钟漫,又是递湿帕子又是放茶杯。莫霖也没去抢叶明希的工作,走了。

听见大门的落锁声,叶明希松了口气,此时钟漫侧着头睁开了眼,微笑着问他:“怎么还没睡?”

“等你……”

“又有功课不懂?”钟漫努力控制着嘴巴清楚说话,说得很慢。“小孩子要早睡早起,身体才好。”

说完她又困了,眼帘再次闭上,没看到叶明希眼中藏不住的落寞。

他再次张开自己的手掌,放在眼前打量。够了吗?可以吗?……他转头看着在沙发上软成一团浆糊的钟漫,伸出手抓住她的臂,企图把她移回舒适的床上去。

“嗯……”钟漫感到臂上的力度,轻轻皱眉,叶明希拙拙地把手收回去,等钟漫眉头松开了又再尝试,这次钟漫不甘不愿地睁开了眼,看看是谁扰人清梦。见到叶明希吃力地想移动她,不禁吃吃笑了,一把揽下他亲了亲他的颊:“你真乖。”说罢放开他,扶着沙发摇摇摆摆地站起来往睡房走去。叶明希眼神一暗,象征式地在旁边掺扶着。

睡房的大床像有磁力般把钟漫吸过去,她一扑上没三秒就睡熟了。叶明希站在床前俯视她的睡颜,想起刚才莫霖扶着钟漫进屋,他却只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钟漫软弱无力地贴服于别人的躯体。

此刻在这幽暗的房间中,莫霖的气息似乎还在钟漫身上缠绵着。

叶明希异常讨厌这种感觉。

他跪坐在钟漫面前,她因酒精而变得艳红的唇瓣因呼吸而轻轻颤动着,带着清纯而魅惑的气息狠狠抓住叶明希的目光。

“要抹去莫霖的气息,要在她身上加上只属于自己的烙印。”──许是夜色太迷离,叶明希心里突然浮现这样的念头。这念头愈来愈强,对叶明希近乎是命令,一个不能违逆的命令。

带着希冀与崇拜,他放轻了声息俯首靠近,心脏突突地狂跳着,要是下一秒钟漫突然睁开,要是被她发现了……但眼前的艳色带着致命吸引力,他的理智完全没办法把身体的动作叫停。

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拉近,钟漫呼出的酒气渗入叶明希的脑子里,所有的理智都被瓦解,他的身体只余下本能,向着目标一寸寸靠近。

快到了……快要碰到了……

就在柔嫩温软的触感在叶明希的唇上蓦然绽开之时,钟漫突然嘤咛一声,吓得叶明希心神俱离。

等了数秒没听到预期的斥责,叶明希悄悄往床上打量,钟漫已转了个身,仍然好梦正酣,他不禁松了口气。

正要再往她靠近,她却迷迷糊糊地说了句梦话,然后用脸庞磨蹭了枕头一下,深深地沉入梦乡。

黑夜的寂静,让她那句梦话清晰地传入叶明希的耳中。

刚才的欢喜与满足,在瞬间灰飞烟灭。

那句话只有四个字──

“小鬼乖喔……”

他站在她床头良久,默默地转身离去。轻轻替她关上了门,他走到浴室把上衣脱下,站在全身镜前打量自己渐渐结实,却仍显得瘦小的身体。

良久,静静地穿回衣服,回房睡觉。

四十. 位置

不知道是先有意识还是先头痛,反正钟漫还未睁眼已觉得自己的头被根绳子穿过,压得脑子里的东西糊成一团不说,头壳里也痛得厉害。曲起指节揉压着太阳穴坐起来,往闹钟一看已经十一点。想到公司里堆积的工作头更痛了,扶着墙进了厕所洗漱完毕才觉得稍稍活过来,换好衣服走到客厅就见叶明希捧着食物从厨房步出。

“早餐?”钟漫带着希望地问,毫不意外地见到叶明希点头。“太好了!”她拉开椅子坐着,两秒后一份完美的英式早餐放在她面前。培根和鸡蛋煎得恰恰好,薯饼香脆焗豆软稔Qī.shū.ωǎng.,还热腾腾的吐司抹上半溶的牛油,最后把奶茶喝得杯底朝天,钟漫觉得自己复活了!

“小鬼,我今天也要加班喔,晚饭你自己先吃,别等我。”星期六本来是假日,但为了平日的幸福着想,钟漫最近都回去加班。

“嗯。”点头。

她站起拎了包走了两步,忽然倒回来在包中找东西,找了好一会终于拿着两张纸跑过去跟叶明希献宝。

“喂,这儿有两张舞台剧票,你有没有兴趣?”她递给叶明希后,搔搔头。“不过日期是明天,你考试是不是还没结束?”

“杨声川的舞台剧?”叶明希有点讶异。

“这人很厉害?”

“嗯。”叶明希毫不迟疑地点头。

能让叶明希点头点得这么用力,这杨声川应该很有名。她对舞台剧一窍不通,昨天莫霖给她的时候也没说什么,只是说他的朋友给的票,着她有空便去,没空也不用还给他,害她以为只不过是不知名的小剧团。还好记得拿给叶明希,不然放在包里烂掉她真不知找谁哭去。

“这莫霖真是,也不告诉我一下。”钟漫心里嘟嚷了句,开口问:“那你是想去了?”

点头。

“好吧,但你记得先把考试的东西都记熟,若我明天的抽问你答不出来,别说看舞台剧,就是门都不让出,知道没?”

“知道。”

“乖。”钟漫摸摸他的头,才哼着歌出门去了。

叶明希的手摸着头上残留的温度,眼神暗了暗,沉默地在客厅中坐了会,站起来到房中取了篮球出门。

到达学校的球场时,骆文和小伍也在,两人见到叶明希愣了愣,小伍开口问:“怎么假期也回来?”

“练习。”他把球扔到地上,开始运球上篮。

两人见他心情似乎不是太好便由他去,继续埋头商量出赛的战略。“对方的前锋是个三分王,个子高准确度也高,我们只派一个人去盯恐怕不够。”

“但派两个人的话,其他位置防守力很弱。”

“也是……”小伍烦恼地皱眉,跟骆文继续啃着资料,又拿出MP4来看对方之前的比赛片段,商量了差不多一整个下午才弄出个不甚完美的计划。“这东西连我自己瞧着都觉得不行。”

“毕竟实力的差距摆在那,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力。”骆文很明白自己队伍的情况,他安慰了小伍几句,收好东西正要离开,却见球场上那小小的身影仍在运球,他还未说话,小伍已经大声在嚷:“叶明希,你怎么还在?都四个小时了!”

不知是否练得太入迷,叶明希没回答他。小伍和骆文互看了眼,联袂往球场走去。

“喂,你练也要有个度,不是练得久就管用。”

叶明希没答,继续上篮。

“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了没!”小伍也恼了,挡在叶明希前面不让他过。叶明希想从哪边绕过他他便往哪边去,僵持了会叶明希仍不肯停,小伍便伸手去抢他的球。叶明希等的就是这刻!本已小巧的身体一矮,不知从哪里钻了过去,拍拍拍,射,进!

小伍见这小子耍帅,不服气了,跟过去缠他。偏生矮小的叶明希每次被拦每次都闪得快,避得过,激得高大壮硕的小伍哇哇大叫。

“难道大象怕老鼠是真的?”骆文喃喃地问,见小伍还在那边跟叶明希争持,忽然灵光一闪,喜出望外地对小伍道:“我想到了,大象和老鼠可以联手!”

“什么?”小伍傻住,见自家队长满脸笑容,顿了顿大喜问:“你想到办法了?”

“没错。”骆文走过去,指了指小伍和叶明希。“我要培养你俩做神偷组合!”

“啥?”小伍呆住,又往叶明希望去,我高你矮我肥你瘦……“这、这怎么培养都只会是搞笑组合吧?”

“那前锋不是个子高吗?你个子也高啊,他一出手你就把球拍走,叶明希立刻从他本来的位置过来抢球……你们若配合得好,会是咱们队的最佳拍档!”的确,叶明希的灵活加上小伍的体型优势,真能互补必定横扫球场。

小伍看完骆文又再看叶明希,这真行吗?不过骆文的决定他一向服气,这次反正也没把握,他怎样说怎样好。“那我们要怎样做?”

骆文掏出手机把同在学校的两个篮球队员叫过来,刚挂上电话小伍已经把正在闷头打球的叶明希拉到骆文面前。骆文把想法告诉二人,小伍听得专心,叶明希却板着脸,爱看不看。

“明白了吗?”

“明白。”小伍答得爽快,旁边的叶明希仍一声不哼,惹得小伍扭过头去问。“喂,你明白了没?”

叶明希抿了抿嘴,不甚情愿地点点头。

“那就好。”召来的队员也来了,稍活动了几下手脚,便落到场中与小伍和叶明希组成的一队比赛。

四人的身影在场中来来往往地跑着,合作惯了的两名队员极有默契,相反小伍和叶明希却频频出现失误,盯不住目标、阻不了对方的攻势、抢不到篮板球……可以说是要多糟糕有多糟糕。

“小子,别总抢我的位置,滚回你自己的地方!”虽是练习,但不断失误是谁都不高兴,小伍说话也不客气起来。

叶明希不哼声,对方带球过来他仍是张开双手跑去拦,动作位置与小伍无异。

“你搞的什么,听不懂人话吗!?”小伍气炸了,也不管篮球跑哪去,提着叶明希的后领把他往场外拖,叶明希右手往后一挥逼着小伍收回手,接着头一扭怎么也不看小伍,似乎并不把他放在眼内。这下小伍炸毛了,抡起拳头就想往叶明希白晢的脸上揍,还好骆文及时赶来出手拦下。

“别动手。”

小伍急了,“这小子分明跟我们作对!明明说好我负责拦截,他偏偏跑来跟我抢……”

“我看到。”骆文冷静地对小伍点点头,转过去对叶明希道。“你跟我过来一下。”

骆文走到场边的椅子坐下,跟在后头的叶明希也坐下了,以为骆文会对他训话,不料骆文只看着场中三人打球。他既然不急,叶明希也不会急,结果两人坐在那儿倒真像是为了看球似的。

过了一刻钟,骆文不禁有点佩服叶明希。这小子不仅聪明和努力,更难得的是沉得住气,只要稍加点拨,将来绝对是个将才。

既然要栽培他,现在必须理顺他的情绪。叶明希对作战策略似乎无可无不可,但骆文注意到分配位置时他皱眉了,明显是不满意。

“为什么对小伍的位置那么执着?”

叶明希转过头看了看骆文又转回去,摇摇头。

“不是?”骆文想了想,又问。“那你是讨厌自己的位置?”

说完见叶明希的眉头皱起,骆文知道自己说对了,既然找对方向,一切好办。“为什么不满意这个位置呢?篮球场上能有灵活走位条件的人不多,我们队里除了你几乎没有人能做到……”叶明希的眉皱得更紧了,骆文见有效更是滔滔不绝。“灵活可以说是一枝成功的篮球队必须拥有的条件。队伍不灵活就像大象面对小老鼠一样……”

“够了。”叶明希站起来想走,骆文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当初你不是拚死拚活的要加入篮球队?现在遇到一点不顺心的事就想退缩?如果我知道你是这么没用的懦夫,根本不会给你入队的机会。”

“没用的懦夫”这五个字完全命中叶明希的心病,他死死地紧握拳头,脚一踩就想转身离去,岂料背后的骆文似乎有落井下石的恶趣味,还火上加油地添了句:“你这么走了一辈子都只能是懦夫,只能是没用的废柴。”

这么残忍的诅咒逼得叶明希不得不停步,他转回来定定地望着骆文,一字字道:“我不是废柴。”

“那你就证明给我看啊。”

他仰起头,“那不是我该待的位置。”

“为什么?”

叶明希抿了抿唇,“我会有实力拦截对方的攻势,能在空中抢到他们的传球,你不应该因为我现在个子不高实力不足,否定我进步的可能。”

骆文这下是摸清问题所在了,原来是自卑身高,嫌神偷位置不入流!他笑了笑,问:“你说以小伍的体型接近对方容易,还是你接近对方容易?”

叶明希闻言眉头又皱,骆文却不管他继续说下去:“我没否定你,是你否定了你自己。没错,个子矮对一个篮球员可以说是致命的,但如果能化劣势为优势呢?为什么要盲目追求别人拥有的,为什么要放弃自身的价值?”

叶明希的眼睛蓦地亮得惊人,仿佛在漆黑的夜里看到启明星。

“你是说,就算实力不足,我还是有用的?”

“当然,谁会是根纯正的废柴?别的篮球队全都是高个子,动作大开大合但不灵活,转个身也慢别人几秒,你正正是他们的克星。跟别人比同样的东西没意思,寻着最适合自己的位置,做别人做不到的才是真正有实力!”

骆文的话如醍醐灌顶,叶明希一下子就清醒了。的确,他虽然做不来跟别人一样的事,但可以做别人做不到的事,他有他的优势!

“去,把你的优势发挥出来。”见叶明希神清气爽,骆文知道他想通了,一手把他推回篮球场去,又对场中大声喊道。“小伍,你的拍挡回来啦。”

小伍扬眉回头,叶明希眼珠一动扫了他一眼,突然闪身向控着球的对手奔去,夺球、侧身、越过,动作一气呵成,待得所有人回神,叶明希已带着球直奔篮球架。

“该死!”被夺了球的低咒了声,提步追上,小伍也不落后从另一边赶去。人小腿慢的叶明希没几被两人团团围住,矮小的身影在手手脚脚之间左穿右插,硬是拐过去了,到了内圈马上跃起欲射,赶来的仗着手长想横空截球,不料射球只是虚招,球转眼越过半场落到接应的小伍手中,并于下一秒不慌不忙地穿篮框而过。

“好!”不只是骆文觉得好,连被夺球的对叶明希这一手也不由得夸了句“漂亮!”

“小子,干得不错。”小伍大力拍了拍叶明希的肩,叶明希也很难得地笑了,为他在篮球队第一次获得的赞赏和认同。

“喂,你们别发呆,继续练!”骆文见计策有效,立刻搬出队长的气势笃促着他们加紧练习。

“没错,刚才是我们大意,你们再想得手可没那么容易。”对方二人也来了劲,磨拳擦掌要扳回一城。

“谁怕谁,放马过来!”小伍说完,又有点气虚地转头向叶明希寻求支持。“是吧?”

“当然!”

带着自信的眼眸在阳光下闪闪生辉,煞是耀目。

四十一. 花招

星期日,在叶明希正确回答钟漫所有的抽问后,两人一起坐公交车到达剧场。

“小姐,看一下你的票。”

“哦。”钟漫把手上的票交给票务员。

“请这边走。”票务员领着一大一小愈走愈前,钟漫一边跟着走,一边咋舌全院满座的盛况。

看来这个杨声川真的很有名,整整三层都座无虚席……

“在里面。”票务员用手电筒照了照第二排中间四个空位的其中两个。

“好的,谢谢。”钟漫有点难以相信位置竟然是第一层的第二排,如果被场声川的支持者知道这张票差点在她的包里烂掉,她会不会被扁上火星?

钟漫第一次到剧院看大型舞台剧,什么对她来说都很新鲜,东张西望了一会,便打开印刷精美的场刊看剧情介绍。

“这么早就来了?”一个黑影坐到她旁边的空位,还跟她说话。有点茫然地抬头,入目的猛然是莫霖温文儒雅的笑容。

钟漫的心大力跳了跳,急忙微笑着回道:“莫霖你也来了?”

“是啊,朋友的剧不好不捧场。明希,你考试都复习好了?”他并没忽略本来正埋头研读场刊,一听到他声音便一直望着他的叶明希。

叶明希点点头,钟漫有点怕莫霖觉得明希没礼貌,便代他答:“他都复习好了,我刚才抽问了好几道问题他都能答出来。”

“这么厉害?”莫霖赞道,目光移回钟漫处,笑容加深。“那也不枉我们这么辛苦了。”

“没错。”钟漫也回他一个灿烂的笑。

此时剧院的灯光暗下来,聚光灯在布幕上打出夺目的大红圈,钟漫和莫霖靠回自己的椅子上,静静看剧。

杨声川的剧一向剧力与深度并重,看起来不辛苦,仔细咀嚼却愈嚼愈有味。这次《白骨精的美丽与哀愁》一听就知道是刻划职场女性的风光与寂寞,当钟漫看到女主角拖着疲累的身躯打开家门,忽然疯了似的打开全屋所有能开的灯时,她差点和女主角一起痛哭出声。

她太明白那种感受了,多少次面对空无一人的漆黑大厅,她会生起听母亲的话回家相亲结婚生孩子的念头,就为了不再独自面对绝望而寂静的黑暗。

正看得难以自已,一只手凭空出现,她转头看去,原来莫霖正把一张手帕纸递给她。她愣了下摸摸自己的脸,满脸是泪。

“谢谢。”她低声道。

莫霖微笑算是应了,转回头去继续看剧,仿佛什么都不曾做过。他这态度让钟漫没来由的感到窝心,既体贴又保留了她的尊严。她感激地看了莫霖一眼,才抹干脸上的泪继续看剧。

两秒后,叶明希也抿抿嘴,把视线调回舞台上。

这出舞台剧没有中场休息,待得灯光乍亮,所有演员步出谢幕的一剧,钟漫才如梦初睡,站起来大力拍掌,拍得手都红了还不愿停止。

“这么激动?”莫霖望了望她通红的手,好笑地问。

“太好看了,我从来都不知道舞台剧是这么动人心魄!我还以为会像电视剧。我现在有点怕回家后会忍不住把家里的电视砸烂。”

“哈哈,我一定会把你的话告诉声川……对了,我一会约了他吃饭,你要不要一起来?”莫霖状似无意地邀请。

钟漫有点心动,但想到杨声川是个名人,自己又不认识他,贸然跟去吃饭好像不太适宜。“谢谢,你们吃就好。”

“真的不去?少认识一个美人,声川会很扼腕的。而且明希不是在学舞台剧?能跟声川面对面交流是很难得的事。”只要莫霖想说服一个人,那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点头,517Ζ果然钟漫只想了下便答应了。

莫霖敏感地察觉到在他邀请时,叶明希突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下一刹那又移开了眼光。这种眼光莫霖不是没见过,但在一个十五岁的青年身上出现却极不协调。暗自把这件事留上了心,他脸色如常地领着二人去到离剧院五分钟的小餐馆包厢坐下。

包厢不大,装修却端的雅致,人坐着连品味都生生拔上几级。钟漫好奇心一向不多,自然不会如刘姥姥似的乱看乱瞄,只有服务员过份慇勤时有那么点不自在。反观叶明希出奇稳重,那姿态那眼神和莫霖这经常出入高级场所的比起来也绝不逊色,钟漫看着心中偷偷有几分骄傲──我带出来的娃绝对不给我丢脸。

莫霖把菜谱递给钟漫,“看看有什么想吃,你们有忌口吗?”

“没有。”钟漫摇头,低头正看着菜谱,包厢的门就开了。杨声川高大的身形走进来,右手往莫霖肩上一拍,朗声道:“好小子,终于肯出现了?”

“这句话该我说才是吧?”莫霖站起来引了杨声川入座,跟他介绍道。“这是钟漫,我同事,这是她的表弟,他在学校也是舞台剧的导演,说起来跟你是同行。”

“真的?我们那时大学才能办舞台剧,现在连小学也有了?”杨声川本意是夸赞一下叶明希的,但话一出钟漫立刻就黑线了,莫霖也连忙道:“你的眼光还是这么差,人家都念中学了,你哪有见过长这么聪明的小学生?”

“也是,瞧我这眼光。”杨声川拍了拍自己的头。“点菜了没?”

“正等你呢。”莫霖说罢钟漫立刻呈上菜谱,杨声川说了几个菜,莫霖叫钟漫也选了几个就定了。许是自觉刚才的话得罪了小朋友,杨声川接下来很是纾尊降贵地跟叶明希聊着,叶明希在钟漫期许的眼光下也很知进退地答着话,甚至会适时提一两个挺有深度的问题,到得后来杨声川和叶明希倒真说得上是在交流舞台剧经验了。

那边厢钟漫和莫霖经常一起吃饭,闲聊惯了也不觉拘谨,想到什么说什么。像今天钟漫大部份话题都围绕着刚才看的剧。

“你说当白骨精有什么好,天天由一个盒子去另一个盒子,下班后连吃饭都是对着墙壁吃。”钟漫想到舞台剧里女主角的孤独与寂寞,心中又是一堵。

“依你说,还是回家结婚生子好?”

“那其实也算一份工作吧,老公就是老板。不过可能更糟,本来在公司受了气还能回家抱怨,老公是老板的话受了气只能往肚里吞,当家庭主妇真真不好。”

莫霖一听,挑眉问。“那还不如嫁一个家庭煮夫?那你就可以自己当老板,叫他往东,他南西北都不敢去。”

听着是有道理,但不知为何钟漫想到那个景象就皱眉。见她苦大仇深的样子,莫霖问:“怎么,不喜欢?”

“现在才知道我是挺传统的一个人。”

“所以你结婚后不打算工作?”

“但我又不想在家看丈夫脸色做人……”

莫霖一听,啼笑皆非地问:“那你到底是想怎样?”

“其实我也不知道。”钟漫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所以我还是当剩女算了,反正我应该也能养活自己。”

“那不就和那女主角一样?别忘了女主角最后可是在家对着墙壁吃她一个人的升职宴。”

“那的确挺凄惨……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钟漫是真烦恼。自从春节回来后她就有点忍命了,但心里始终觉得还不是时候。自己都不知道想怎样,总不能莫名其妙找个人就嫁了吧。

“既然你是传统的人,丈夫的社会地位一定要比你高,只要他结婚后不勉强你辞职,甚至雇个小时工打理家务,那似乎就没有问题了吧?”莫霖总结了钟漫的要求,续道。“其实这条件一点都不难达到啊,像美国根本没人要求妻子结婚后留在家中的,我一直觉得这种想法对女性来说是一种束缚。”

“对啊,自愿辞职留在家中是一回事,被逼辞职又是另一回事!”钟漫很久没听过如此顺耳的话,特别是这句话由一个男性的口中道出,真让她有找到盟友的感觉!“说得真好!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想,我们做女人的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让妻子能做她喜欢的事,其实是一个丈夫的责任吧?只是大部份人都没想通而已。”

“想不到你竟然是新新好男人,我敬你一杯!”钟漫把桌上的茶举到莫霖面前,莫霖拿起茶杯与之相碰,两人喝了一口,再望对方时发现大家的眼中都有笑意。

这么融洽的景象自然落入另外两人的眼中,此时叶明希忽然捂着肚子呻吟起来,吓得钟漫立刻丢下手中茶杯问:

“你怎么了?”

“胃痛,”叶明希满脸痛苦地道。“可能吃太辣了。”

“很痛吗?要不要去医院?”钟漫站起来就想把他送院,叶明希却摇摇头:“我休息一下就会没事。”

“真的?你确定?”钟漫仍然忧心忡忡,不肯坐下来。

“嗯。”叶明希用力点头。

“那你先喝点水。”钟漫把一杯暖开水放到叶明希面前,又想起叶明希空腹更难受,召来服务员问:“你们这有粥吗?”

“抱歉,我们不卖粥。”

“要不我去买吧?”莫霖也站起来,手里已经拿着汽车钥匙。

钟漫想了想,道:“我先跟明希一起回去好了,路上经过粥店的时候再买,你们继续吃吧。”

“怎么能让你俩自己回去?我现在去取车。”

“这……”钟漫还在犹豫,中途退席已经很失礼,没道理还要莫霖接送,破坏他与杨声川的聚会。

“没事,吃饭什么时候吃也可以。”杨声川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健康要紧,你们先回去好了。”

钟漫见叶明希真的很痛苦,便厚着脸皮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叶明希扶着离开,上车前没忘记再跟杨声川道歉:“抱歉扫了你们的兴。”

“真的没事,你这可是给我一个好藉口,让莫霖为下一顿饭买单。”杨声川对她眨眨眼,钟漫知道他是想减轻她的内疚感,便回了他一个微笑。

送毕钟漫二人回去后,莫霖立刻接到电话。

“臭小子,我还以为你这么好来捧我的场,原来那四张票是拿去泡妞!”电话里不是杨声川还能是谁?

“我今天也不是捧了你的场了吗,多给你面子。”莫霖轻轻把指责推回去,片叶不沾身。

“那你刚才吃饭又中途离席?”

莫霖的嘴角勾起,“你真要我解释原因?”

“算了,不就是重色轻友。”杨声川不再指责他的无情,反而为自己讨起赏来。“我今晚出票出力,又这么努力带小孩为你制造机会,你打算怎样报答我?”

“报答你?我没有把你……”

杨声川还没听完,已经在另一头哇哇大叫。“喂,这个把柄你抓住超过五年了吧,能不能有点新意啊?”

“你要知道保守秘密是很难的,我无时无刻都怕自己会在慧珊面前说溜了嘴,又或者让她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慧珊是杨声川的太太,对丈夫过去的情史十分在意。“难道你真的觉得这是件很容易的事?”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杨声川甘拜下风后,又不放心地叮嘱。“以后你要泡多少妞我都帮你,你记得记得别在慧珊面前提起那事。”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挂了线,莫霖在夜色中穿梭着,青蓝紫绿的霓虹映入他的眼,远去。他想起杨声川娶妻前的荒唐日子,不禁冷哼了声。

以他们这样的外表和社会地位,随便往哪家酒吧一坐都能招来姿色不俗的女子,轻而易举获得一夜的欢愉和刺激,只是这样的活动他从不参加,不是为了什么仁义道德,只是不想为未来的日子惹来麻烦。

像杨声川这样,一次失足被拍照勒索,花大钱摆平后还得胆战心惊地怕被老婆知道,陷入妻离子散的绝境。

他永不会容许自己堕进受人控制的无助境地,特别是遇见钟漫后,他更确定自己的坚持是正确的。他若有那样的不良纪录,钟漫知道后必定避他如蛇蝎,斩断一切可能。

他就是知道钟漫会这样做。

这小妮子,表面什么都没所谓,其实最有所谓的就是她。

不过钟漫的想法他虽然能摸到,但反应永远令他惊讶。就像她今天认同他的话在他预计之中的,但她激动的神情和豪气地敬他一杯的举动,却是他怎么算都算不出的。

真有趣。

好久没碰到能让他出乎意料的东西了,他似乎有点食髓知味,越来越贪心。不过再贪心也不能影响正事。只要不触及底线,他容许自己贪心,容许所谓的爱情存在。

至于她身边那个胃痛得很巧合的小男生,不过就是一个独占欲作祟的孩子,这些小花招他还不放在眼内。

见招拆招,他莫霖可是在行得很。

四十二. 是不

叮叮咚。

手机响起短讯铃声,正在绞尽脑汁思索如何回覆客户电邮的钟漫随手抓起一瞟,差点没跳起来。

是友良!

“小妞,今天午饭一起吃,我订了桃屋的包厢。”

这么熟悉的友善的亲切的语气,啊啊啊,是雨过天青了么?确实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么?钟漫心中激动,赶忙发了个“好”字过去,本来想追加一条短讯,后来想想自己还是不要太激动,应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以免真是她自己想得太多。

看表又看表,客户的那封电邮好不容易摆平了,她东西一收就往门外冲,到了外面就见到陆友良在等升降机。钟漫正准备跟他打一个热情的招呼时,他却只淡淡抬起头扫了她一眼,然后别开头去。正扬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也凝结在脸上。

叮。

升降机到了,陆友良率先走了进去,钟漫满腹委屈地跟在后面,两人全程也没说话。出了大厦大门更是糟糕,陆友良明明跟她约在桃屋,公司附近的桃屋只此一间,他却往相反方向走,钟漫想叫住他又不敢,只得独个儿往桃屋去。

“小姐几位?”

“应该订了包厢,陆先生两位。”钟漫心中有点悬,友良该不会是故意误导她来让她丢脸的吧?偏生那服务员左翻右找的硬是不给个痛快,钟漫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差点就想叫她别找了。

“陆先生吗……”钟漫的心提起来。“嗯,订了松厢,这边请。”

竟然订的是最贵的松厢!桃屋的包厢是要另外付费的,各个包厢装潢不同,收费自然不一样,钟漫以前根本不会订包厢,更别说是最高级的松厢。

这友良,不会是故意坑她进包厢,让她就是不吃而逃也得付包厢费吧?

要是这样她绝对会跟他绝交!

她捧着茶杯盯着包厢的和式趟门,似乎多看一秒陆友良来的机会就多一分。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五分钟后服务员拉开了包厢的门,进来的赫然就是陆友良。

“你搞的什么鬼啊?”钟漫实在是沉不住气,搞半天他还是来了,那她刚才担惊受怕是为了什么?

“都是经理了还大叫大嚷,幸好我订了包厢。”陆友良气定神闲地坐下来,先召来服务员点了菜,才不急不赶地问她。“怎么,等急了吗?”

钟漫气得直咬牙,“刚才你在升降机怎么不理我?还有,明明来桃屋你怎么往反方向走?”

“我不理你也不是今天才开始,难道你还不明白?”陆友良悠悠地呷了口茶。

“原来不是我的错觉,那是为啥?难道你真是看接受不了我升经理?”钟漫有点受伤。她跟陆友良差不多二十年的交情,之前对他极度冷淡的态度也抱着侥幸心理,总是暗自说服是自己想太多,但现下他把事情直接摊开,而且一副“我没错是你没搞懂”的态度,真的让她寒了心。

“就知道你会是这个表情。”他忽然俯前伸手揉乱她的发,“总算可爱一点了。”

“喂!”钟漫一把拍开他的手,明明都不想理她了,怎么又要做出他们之间的老动作?

“好吧,不逗你了。”陆友良收起了笑,坐直身子,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钟漫。“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和莫总拍拖?”

很少见到陆友良这么严肃,钟漫不由自主地坐好,回答他的问题。“没有,你从哪儿听来的谣言?”

“谣言?”他责怪地瞪她一眼。“我问你,你昨晚去了哪?”

“昨晚?去了看舞台剧啊,难道你也有看?”钟漫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明显觉得他没这么有文化。

“我没看,但我去了‘川味居’,看到你和莫总一起进去,还知道你们一直在包厢里喁喁细语。”

“我们在包厢里你也知道?”钟漫奇怪地问。

“我问了服务员。你别转移话题,快说你和莫总是怎么回事。”

“莫霖认识那舞台剧的导演,能拿到票,刚巧明希最近在学校参加剧社,我便带他去看看。”

“那‘川味居’呢?”

“喔,就是看完剧后他和那导演吃饭,顺便让我带明希去跟导演交流交流。”钟漫说罢,对陆友良皱眉道。“拜托你别想太多,根本什么事都没。”

钟漫说得言之凿凿,陆友良一听却知道大事不好。会留心叶明希在参加剧社,特意找人拿票,还贴心地安排晚饭“交流交流”,这得花多少时间和心思?莫霖这种人做什么都是有目的、求回报的,只有这个傻妞会以为人家只是顺便。

“你老实说,莫总除了找你去看舞台剧,还有没有什么特殊举动?”钟漫都直呼莫霖的名字了,他才不信莫霖只挖了这么一个小坑让钟漫跳。

“呃……”钟漫不知道该不该把莫霖接送她的事说出来,因为连自己都曾经误会,陆友良没道理不误会。

“快说!”陆友良吼她。

“嗯,我现在晚上会去补习社兼职,下班时他会来送我回家……”

“这样还说我想太多,你自己就没觉得有问题?”陆友良难以置信地问。

钟漫有点委屈,“我也觉得不妥,但他说是不想我离开公司,免得要花工夫培训新员工,又怕我兼职影响工作,所以才……”

“他说你就信?他叫你去死你去不去?”陆友良快要暴走了,怎么会有人这么笨?

钟漫也觉得好像不怎么有说服力,但怎么莫霖跟她说的时候,她就觉得那是绝对毋庸置疑的事实呢?她搔搔头,“你觉得他是在追我?”

“不然你真相信他那些很顺便或者怕培训新人的鬼话?”瞪瞪瞪,希望多瞪一眼人就能聪明一分。

“但我真的没感觉到他在追我。”正常追求女孩子不是直接送花送礼物吗?莫霖从来没送花给她,至于礼物……零食算吗?或者那两张舞台剧票也算?

“那你说,如果你发现他追你,你会怎样?”

“当然是拒绝他啊。”钟漫理所当然地答。

“并且与他保持距离,河水不犯井水?”见钟漫老实点头,陆友良叹气。“所以他才要温水煮蛙,等生米煮成熟饭才露出真面目。”

钟漫有点尴尬,“喂喂,别说得那么难听。”

“更难听的都有,要不是知道你神经大条,我绝对会以为你是在装傻,故意不揭穿博取好处,像是升职……”

“我没有!”想到跟她青梅竹马的陆友良竟然如此诬蔑她,钟漫怒火与委屈满腔,忍不住对着他大吼道:

“你不要冤枉我!我没有要莫霖升我职,从来都没有!”

“傻妞,要你有,我今天还会找你吃饭?”

被陆友良绕晕了,钟漫这才记得自己的重要目的,加上陆友良说相信她,她立刻火速冷静下来。“对喔,你还没说为什么这几天都不理我。”

“我怎么可能理你,你真的不明白莫霖升你为经理,而只升我为副经理的原因?”钟漫诚实摇头,陆友良今天第二度叹息。“你……你想想,一个空降的大人物,面对俨然与自己平起平坐,甚至可以只手遮天的下属,他会怎样做?”

“你说诚哥?”见他点头,钟漫想了会,“我会打压他,嗯,并且提拔另一个势力与他抗衡。但不对啊,这么说你不是更应该升经理么?”

“你想想,屋子里本来已经有头老虎,现在再放一头狼进来,死得最快的是谁?”

“呃……屋里的人?”

“幸好你还没笨透。”陆友良安慰地瞟了她一眼。“我在公司也算是另一个颇有势力的下属,而且已经和林诚对着干了,提拔我不是明着给林诚难看?而且让我们这样厮杀对他没有半点好处,全公司仍是没一个人听他的。”

“所以我这个没有背景没有势力的就捡了便宜?”

“没错,所以你说我能搭理你么?我若跟你走得太近,他一定会再出手,到时我俩的危机比林诚更大。”

“但我本来就跟你熟啊,现在这种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不会很奇怪么?”

“你也知道他们一直以为我们有暧昧,试问一个男人能容忍女友的职位比他高么?我这态度正正是一个被自尊心蒙蔽的大男人会做的事。”

钟漫噗哧一笑,“你还挺有研究的。可惜他们不知道我太清楚你那些尿裤子啊,爬树爬半天爬不上去啊,或者情书送错人的蠢事,不然谁还能觉得有暧昧?”

“喂,你说话小心点,你那些把小男生推倒在地,坐在他身上对着他妈妈傻笑的事也不见得有多聪明。”

“都多少年的事了你还记着。”这回轮到她瞪他。“所以心理学说六岁以前认识的人不会发展成情侣是有道理的,要我跟你当情侣,那还不如当剩女算了。”

两人正自互相取笑,服务员把定食端上来了,钟漫正埋头吃着最爱的馒鱼饭,陆友良又开口:“那你打算拿莫总怎么办?”

钟漫停筷,“你真的确定他是在追我?”

“我确定得不能再确定。”陆友良没好气地答,接着有点忧心地问。“你不会是心动了吧?别忘了他只是来中国一年,时候到了就会回去,你跟他没可能的,他对你也不会是真心。”

“嗯,我还记得他那个‘割舍女朋友’的论调,我当时就觉得他不负责任,来中国肯定到处把妹然后一走了之。”钟漫低头夹着圆润的珍珠米,一粒一粒地放入口中。

他真的是这样的人?这几个月那么愉快的相处都是他处心积虑的计谋,可随时舍弃的游戏?

她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她还以为他们真的有聊不尽的话题,她还以为他俩都会觉得那些时光是很轻松而愉快的。

她为他的妙语笑过不止一次,他也为她的奇思勾动嘴角。

他们可以为了一首歌的意思争辩一夜,也可以为了再普通不过的街头小吃在深夜横跨半个X市,全然不管明天还要上班。

她以为他也像自己一样享受着这样欢快的时间,却原来……

面前油亮肥美的馒鱼忽然不再吸引,她的口中有点苦,喉咙有点干。放下筷子捧起茶杯,竟连那口茶也难以下咽。

对面的陆友良一直暗暗观察钟漫的举动,一见她这模样心里就直呼糟糕。这小妮子连最爱的馒鱼饭都弃下不吃,简直比世界末日更严重。她真的被人温水煮蛙了,只是不知这蛙熟了几分,还能不能救活?

“既然你也知道他靠不住,还是尽快把话说清楚吧,别让他有什么误会。”陆友良知道钟漫一向是决心十足的人,只要她打定主意不让莫霖有机可乘,莫霖再聪明也寻不到半点机会。

“嗯……”她随口应着,心中还在纠结于莫霖的态度。

陆友良不放心,“你打算怎样做?”

“我会问他是不是存着这样的心思,看他怎样回答。”钟漫其实不是不相信,理智点看,他对她的确下了很大的功夫,她占了很大的便宜。只是她由始至终完全没有感觉到莫霖有那么龌龊的心思。现在就怕自己让莫霖有了什么错误的期许……还是问清楚比较好。

“还问他?他这种人,总能找到借口开脱的!”陆友良真想冲过去敲开钟漫的脑瓜,把经莫霖洗脑的部份通通挖走……就怕挖完了什么都不剩。

“你知道我看小说最讨厌的就是女主角碰到事,男主想解释时她就吼‘我不听!我不听!’然后跑掉,到最后才发现是一场误会,多冤啊。我们这是现实,不能做比小说更弱智的事。”

听她振振有词,陆友良暗自叫糟。解释?你能说得过莫霖?大中华区总经理是个肥缺,上任总经理长袖善舞,跟所有人都能称兄道弟,但扭尽六壬都没法留下来。这莫霖能把他踹下来,实力强横不止,口才也必定是极好的,你这死脑筋能跟他斗?这不是送上门让他吃么?

“我说你这不是……”

咚啦啦,咚啦啦……

“我手机。”钟漫把包拿过来掏出手机,看看来电接了。“明希?”

“嗯。”那边的叶明希应了声。

“你今天是考试吧,现在考完回家了没?”钟漫低头吃了口馒鱼,对面的陆友良满肚子话不能说,只能干瞪眼。

“回家了……”叶明希的声音低下去。

“怎么了?考得不好吗?”他明显低落的声音听得钟漫有点心疼,要是他在面前肯定把他抱起来。

“卷子我本来以为都懂,可回来想想好像答错了,不是很确定。”

“什么题,说给我听听?”

“鲁迅的写作风格转变。”

“那你怎么答?”

“我说鲁迅最初的写作风格受日本作家影响,同时……”

叶明希一直说,钟漫一直听,陆友良则一直等。等到馒鱼饭吃完,帐结完,二人回到办公室,叶明希这通电话还是没挂断。在公司陆友良不能跟钟漫表现得熟络,只好灰溜溜地回到座位,没办法用早就想好的各式说辞轰炸钟漫,避免小红帽被大野狼吃干抹净。

所以当小红帽在月黑风高的晚上见到等待着她的大野狼,她带着微笑走过去,劈头劈脑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