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家有正太》》 · 双三(双三) · 2026-07-26
“莫总,你是不是在追我?”
四十三. 奖金
钟漫飞也似的冲进大堂停着的升降机里。升降机的四面都镶着亮晃晃的镜子,无论脸朝哪边,她都能看到自己红得像苹果的脸。
“钟漫,你丢脸死了!”她跺脚,对着镜里的自己啐道。
回到家里,她撩起窗帘往下看,莫霖正倚在车旁对她挥手,她吓得连忙把窗帘放下,直到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她才再探头出去,看着熟悉的车牌渐渐远去。
呼。她松了口气,又有点点失落。
踱回沙发坐下,原本应该在睡的叶明希开门走了出来,东拉西扯地偎在她怀中跟她说了阵子话,她心不在焉地应着,忽然叶明希一句话把她惊醒:
“莫叔叔是不是快回美国了?”
“谁告诉你的?”
“陆大哥跟我说的。那是不是说,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没注意叶明希为何会与陆友良这么熟稔,钟漫神不守舍地陷入了自己的思绪,良久才想起要回答问题,双唇微动,吐出的轻轻几个字如同原子弹般在这沉静的黑夜轰然炸开──
“他申请了留任。”似乎还嫌这个消息不够震撼,钟漫喃喃地补了句:“而且要求取消年调制,任期由五年起跳。”
莫霖这消息简直把她震傻了。一个夜晚,上司忽然变成追求者,自己原来被追求了差不多两个月,更严重的是,她还未知道自己正被追求,莫霖已经决定放弃美国的一切,为了她留在中国。
这么小言的情节,为什么会在她的人生出现?!她长这么大,从没觉得自己有这样的魅力,值得别人放弃原来的轨道,特别是对莫霖这种钱财人才兼有的人来说,自己不是应该像土豆或者蕃薯一样不起眼吗?
她现在一方面受宠若惊甚至沾沾自喜,一方面觉得自己是一块被错认成钻石的玻璃,极度不踏实。
钟漫的脑袋糊成一团,没有注意怀中叶明希痛苦而阴沉的脸色。
知她如他,明白莫霖这样的付出,她一定会心软。
他已经很努力了,为何还是不行?为何不行!
为何他如此努力,她还是要离开自己,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把曾经只属于自己的温柔和关心收回,放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没有她,以后再没有人会叮嘱他出门要小心注意,再没有人会担心他在学校有否被人欺负,没有人会注意他是否饿着肚子,没有人会留意他的手冰不冰,更别说会把他的手包在双掌中呵气揉搓,扭尽六壬要温暖他。
再也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现在依偎在她怀里,感受着她柔软的身体传来的暖意,他忽然希望此刻便是世界末日──这样便谁也夺不走他的温暖。
他此生仅余的温暖。
钟漫被叶明希突然收紧的双手扯回现实。双臂被他抱得很痛,她不得不开口:“小鬼,你拿我练臂力啊?”口中这么一说,她忽然发现了新大陆,“你好像长高了不少耶!来,站起来让我看看。”
叶明希心情挺矛盾地站直,钟漫滑下沙发,站起来跟他比了比,竟然只相差半个头。她又拉着叶明希转了两个圈,啧啧称奇:“果然发育时期就是不一样,简直能媲美杰克的魔豆!”说罢又伸出食指去点他的手臂。“很结实嘛……现在你简直有当女性杀手的本钱!要在路上有人找你拍广告,记得回来告诉我,别乱答应,知道吗?”
他点点头,钟漫又围着他绕了一圈,“你这样子铁定迷倒不少小女生吧?学校里有没有女生跟你告白,还是你已经交了小女友?”见叶明希摇头,钟漫立刻有点愤愤不平:“她们的眼睛长哪儿啊,真不懂欣赏。”
“我不喜欢小女生。”叶明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可惜钟漫完成了检查,正在寻个好位置窝回沙发去,没看到他过份认真的眼神。
“小女生多好啊,充满青春气息的萝莉……”终于又窝回沙发的钟漫搂着抱枕喃喃地道。工作了一整天,又经过莫霖的惊吓,她实在累透了,闭上眼睛没三秒已经沉沉入睡,完全不知道叶明希正站在她身前,强压着内心的渴望和痛苦,俯视她无垢的睡颜。
期盼了这么久,她终于发现他长高了,终于看到他努力的成果。可什么时候她才会知道,他喜欢的、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小女生”?
他弯下腰坐在沙发前,距离她的脸庞只有十几公分。她的睫毛很长,在一呼一吸之间会轻轻颤道,轻轻拉扯着他的心跳。她呼出的每一口气,都会带着她的气息与温度来到他的鼻尖,再直直进入他内心的深处,成为他骨血里的一部份,而他呼出的空气,亦一样会融进她的身体。
日渐宽大的手抚上她的脸庞,,她似乎感觉到他的温度轻轻磨蹭了他的手心一下,才带着满足的微笑入梦。
叶明希用姆指轻轻抚过她秀气的眉,在她的眉心轻轻烙下一个吻,然后坐在她的面前,在这宁谧的夜里,悄悄地与她交换着呼吸,交换着气息,交换着身体的温暖。
就这样,直到夜的尽头。
※※※※※
每天夜里,钟漫的小公寓下仍出现熟悉的引擎声。
是的,莫霖把底牌亮出来了,钟漫却没如她以往想像般,拒绝登上莫霖的车。
她已经十分明白自己到了必须有个男朋友,最好两人已在计划结婚的年龄。现在有个挑不出毛病的钻石单身汉纡尊降贵,付出两个月时间天天守候在补习社门外,争取和她相处短短一阵子,甚至为了她决定长留中国,诚意可昭日月。她觉得自己要是拒绝,肯定会遭雷劈,也许劈一次还不够,要狠劈好几次才行。
江雪琳的话还萦回在耳边──“你何不自己找个条件符合的男人嫁了?这样既是你自己的选择,也完成了父母的愿望。”
不论什么条件,莫霖都能符合,甚至比要求更好──与她相处得来、平常有很多共同话题、会顾及她的感受、待人友善、没有不良嗜好……自己以前对他反感,是因为他轻易抛弃女朋友的宣言,可他现在已经决定长留中国,硬要让她挑刺,她也挑不出半分。
“也许就是他了吧?”
当莫霖再次出现在补习社前,钟漫脑海中冒出了这么一句,再加上莫霖的皮相与言辞,最后半推半就地再次上了莫霖的“贼车”,直接导致日后再也无法拒绝登车的情况。
这夜她自莫霖车里下来,有点不自在地与他道别,从信箱取了信便上楼。虽然考试已经完结,但她仍强逼叶明希一定要早睡,所以迎接她的依旧是一片漆黑。
与以往不同,这回她倒不忙着开灯,而是走到客厅的窗前掀起窗帘对楼下候着的莫霖挥挥手,他特意亮了灯对她打了个招呼才驾车离开。
这黑夜似乎也没那么黑了。
钟漫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几盏昏黄的街灯,还有远处璀璨的灯火,好一会才转回去把屋里的灯亮了,摸过刚才丢一边的信,躺在沙发上拆开。
这一拆,刚才的好心情蓦然失踪。
天啊!三万多的参加费?她升职后工资也不过七千,叶明希的生活费又凭空消失,她能自哪儿把这三万多变出来?而且这三万多只是参加费,弘文中学还有各种各样的特别费要缴,这么算下来,没有四万块绝对摆不平。
四万!就算她不吃不喝,房贷也要缴啊!
掐着这封催命符,钟漫觉得自己的肩更重了。还好当初升职了她也没急着辞了补习,现在补习那边再拚命一点,每月三千多应该不成问题,但若真这样做,她连星期六日也得用来兼职……
要不就不要念吧,改念别的学校!
钟漫这个念头一起,立刻翻身开了电脑查资料,又开始动手整理叶明希的履历,折腾了两三天,终于投了几所算是不错的学校。这件事她没让其他人知道,每一次都是深夜回家后才进行,可她又哪里知道,别人睡觉时总觉得房外的声音扰人,可叶明希天天都在房里静静倾听,直到万籁俱寂,才满足又恍然若失地闭目入睡。
不寻常的键盘声响让叶明希开始对电脑里的东西作地毯式搜查。没费多少时间已在钟漫的“我的最爱”栏找到几所中学的网址,又在她的桌面栏看到自己的履历表,以及几封不同学校的拒绝信。
寻常学校对是否录取转校生都特别小心,通常都会致电旧校查问情况。弘文中学这谋利机构又岂会放弃到手的肥肉?不仅把叶明希的成绩操行说得一塌糊涂,更把他之前与人打斗的事抖了出来。经过这样的大力“宣传”,会有学校接纳他的申请才怪。
知道事出必有因,叶明希没费多少气力已知道参加费的事。只要继续在X市,转校与否他并不关心,只是钟漫已经够累了,不应再为他的事烦恼。
翌日他跑到学校翻出所有能申请的奖学金,发现只要骆文愿意推荐,自己要拿到“运动员奖学金”应该不难。
这奖金有四万元,能解一时之急吧?
拿着骆文亲撰的推荐信,附上自己的资料,小心地检查了五次确保无误,叶明希往校务处递交表格。
可他还没下楼就被截住。
“叶明希,你要去哪?”秦心兰巧笑倩兮地问。
换了是以前的叶明希根本不会搭理她,但现在他会去想──不搭理秦心兰会招人话柄,落人口实,所以他开口:
“校务处,”不止搭理,还微微一笑,“麻烦学姐让让。”
“哦,申请奖学金是吧?”秦心兰友善地笑着,往旁边挪了挪,把路让出来。“这么重要,我怎能不让呢?”
虽然奇怪秦心兰如此好说话,但她既让了,他就抬脚走。擦肩而过后正要远去,背后传来凉凉的问话:
“不过我让了,你就能拿到奖学金了吗?”
叶明希一听,立刻停步转头:“学姐你是什么意思?”
“没啊,我只是随口问问,你还不走的话,校务处要关门了喔。”
本来以为十拿九稳的事,现在却添了阴霾,叶明希带着不祥的预感到了校务处,果然碰壁。
“这奖学金今年取消了。”
“哪‘资优生励学金’呢?”
“已经截止申请。”
“特困生经济援助金呢?”
“满额了。”
结果是所有奖学金都不能申请。
步出校务处,秦心兰已好整以暇地坐在门外候着。[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叶明希没掩耳盗铃,直接走过去问:“秦学姐你想怎样?”
“你明知道我想怎样,”秦心兰抬头,望入他淡漠的眼。“人对我来说只有两种,一是朋友,一是敌人,你既然不愿当我的朋友,我自然不会对敌人留情。”
操纵一所私立学校的收费,控制奖学金发放,对拥有大财团背景的秦心兰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如果她想,能做的远远比现在还多,因此放眼整个弘文中学,没几个人敢跟秦心兰作对。
“忘了跟你说,上次家长日我跟你姊姊聊了几句,她的工作似乎不轻松啊,希望不会再碰上什么麻烦事加重她的负担。”
叶明希眼神一冷,凌厉地扫向秦心兰。
“别紧张,你这个朋友我还是愿意交的。”秦心兰站起来,下颔微昂。“叶明希,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她甜甜一笑。
“一切都在你一念之间。”
四十四. 计划
叶明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正常来说引擎声约在半小时前响起,但直到现在窗外仍然寂静一片。
此刻的他,竟然希望一直厌恶的引擎声快快出现。
可正如你愈想找的东西永远找不着,愈期待的声音愈不会响起。
叶明希想控制自己的思绪,但脑中不停出现各种夜归的可能。或许他们饿了去吃夜宵,或许路上堵车,或许或许……
随着夜色渐深,或许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愈来愈多。他的脑子一团乱,想起她温柔的笑,想起她温暖的手,想起她柔软的怀抱。曾经只属于他的美好,现在可能由另一个人触碰着、抚摸着、亲吻着。
他幻想着那样的场景,幻想着她会有的反应,鼻间似乎能闻到她的香气……叶明希的身体热了,头脑也昏沉起来,神智沉溺在那个只属于他的,只是他一个人的温暖与美好……
直到久违的引擎声把他强拉回现实。
他抬眼望望闹钟,凌晨一点了。
钥匙叮当,门锁格嗒,钟漫故意放轻了的动作一一在叶明希的脑内出现。哇啦哇啦的水声消失后,门外并未归于寂静,巴啦巴啦的键盘声再次响起。
已经两点了。钟漫明早七点就要起床,宝贵的五个小时睡眠时间在倒数,滑鼠却依旧吱吱叫着。
强烈的无助与内疚汹涌而至,叶明希觉得自己快窒息了。他的心灌了铅似的紧紧堵着,双手握成拳用力压向胸口,骨头都在哀号,里头被苦涩狠狠蹂躏着的心脏却仍得不到半分舒坦。
三点一刻,世界终于沉寂下来,叶明希的痛苦却愈来愈深。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渐渐亮了起来。
开门声再次响起,然后是水声、杯子的碰撞声、高跟鞋的扣地声……
钟漫出门后,叶明希起床梳洗,眼光落到校服上,色彩斑斓的校徽刺激着他的视觉,他蓦地生起想伸手把它撕个稀巴烂的冲动,让布帛的撕裂声缓解他的痛楚。
窗外阳光透窗而入,洗得雪白的衬衫发着金光,他忽然领悟,要是只能瑟缩于她的庇荫之下,要是不能肩并肩地站在她身边,他根本没有资格留下。
当下他有了决定。
※※※※※
奔波了几天,钟漫又收到一封信。
不同的是,这是封喜讯。
“贵子弟书学兼优,热心课外活动,特获发‘明日之星奖励’,括免下学年所有就学费用。”
世界此刻有点不真实,钟漫把这封信看了三次,确定自己没有误解任何意思后,长长地舒了口气,双脚一松,把满身尘埃的自己摔进沙发,任由那张信纸覆在她脸上奇*|*书^|^网,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落。
在云端享受了一会,她脑子开始运转。
“要打电话告诉林姐取消那天说的新课节……”用手抹抹脸,知道自己应该起来掏手机,可全身所有部份都呐喊着不想动。
就让她赖上几分钟吧?就几分钟。
她正在沙发上装烂泥,叶明希的房门忽然响了,她拿开挡着灯光的手抬头看去,叶明希正眯着眼,头发凌乱地走出来。
“我吵醒你了?”钟漫有点歉意。
“没有,我只是想喝水。”说罢,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后踱到沙发前,钟漫往里面缩了缩,让叶明希能坐在外沿。
两人都没说话,叶明希喝了两口水放下杯子,随手捡起落在地上的信,反正事情解决了,钟漫没打算告诉他来龙去脉,只鼓励地对他道:“小鬼,你现在篮球打得很好了?这么厉害能拿到奖学金。”
“还可以。”这绝对是谦辞。自从与小伍组成“神偷组合”后,弘文中学在各大小篮球赛所向披靡,未尝败绩,这也是他当初觉得自己有把握申请到“运动员奖学金”的原因。
“你能拿到奖学金,我好高兴啊。”钟漫由衷地说。“要保持着,更要加油,知道吗?”
“嗯。”叶明希放下杯子,就想往钟漫怀里窝。
“喂,我身上脏,别过来。”
“没关系。”无论她变成怎样,他永远都不会介意。
只是如若她发现,他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小孩,不再是天使一样美好的叶明希,她会嫌弃他吗?
他唯一的愿望只是永远留在她身边,所以请永远永远不要说“别过来”,好吗?
※※※※※
弘文中学正热热闹闹地准备迎接全国院校评审团的到访。
由于各地学校众多,家长难以选择,几家权威传媒机构合组了一个评审团,三年一次到访不同院校,就学生成绩、书行、学校设备、师资等项目予以评等,结果出来后会在主要媒体上连续广播好几天,亦会于三年内被各种节目不断引用,重要程度可想而知。
要是最后等级高,学生绝对是走路有风,穿着校服走在街上得到的必然是艳羡的目光,而慕名入学的人多了,校方财源广进,全校上下职工的辛劳皆会获得“奖励”。所以尽管弘文中学平日师生之间的关系不怎么样,这时候倒是团结一致,务必要把“弘文会馆中学”的名头打响!
蛇无头而不行,如此大规模的活动更是。这次的学生领导选举,无甚功绩的张勇反常地以一票之差力压学生会会长秦心兰。点票结果出来时,连张勇自己也多眨了几下眼睛,不敢相信。
一向热衷权位的秦心兰落败后无半句怨言,甚至主动帮助有需要部门,不论是人力物力皆毫不吝啬,如此大方的举措自然获得全校上下一致赞赏,名望比落败前更佳,可说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你这计划果然不错。”校园偏僻的一角,秦心兰笑容灿烂地道。“我就知道你是个人才,你要是早跟我合作,学校里早就没有张勇这号人物了。”
她对面的叶明希没说话,秦心兰也没强要他开口,只道:“监管不力致使评审员受伤,再加上校方的责难与学生的憎恶,他以后的日子只怕都不好过……我要他被捧得有多高,就摔得有多重!”
说罢也没再搭理叶明希,离开作最后检查去,而叶明希则按照计划走到化学实验室。
因为评审团已经敲定会参观化学实验室,校方不惜工本把墙重漆过,筛选了较新的桌椅换下旧的,实验用具和材料自然都买了新的。
叶明希在没人的实验室里找出两瓶簇新的过氧化氢与两瓶硫酸。两瓶是普通用的低浓度,另两瓶则是化学实验或工业用的高浓度。他打来一盆水,把四个玻璃瓶子浸到盆里。
十分钟后,瓶上用以黏贴标签的浆糊溶化,四张标签在水里载浮载沉。他把瓶子与标签小心地捞出来对换了,放到当风处自然风干。两小时后,实验室里的四瓶过氧化氢与硫酸仍然未开封,依然簇新,只有秦心兰和叶明希知道“低浓度”瓶子里的液体,比原来的浓度高了二十倍。
等待风干期间,叶明希又以铁钳把小瓶子的塞子稍稍扩大,再掏出几枝塑胶管混在塑胶搅拌棒中。
四十五. 打击
当张勇带着评审团到达实验室时,是次用来示范“白萝卜炸弹”和“隐型墨水”实验的材料早已准备在桌上。化学老师先模拟上课情景,介绍白萝卜的“过氧化氢酶”能分解过氧化氢,释出大量氧气,若把这些都放在一密封小瓶子里,小瓶子的盖就会被快速挤开,如同小型爆炸。
评审团对白萝卜和双氧水这两种常见东西能产生爆炸感到很惊讶和有趣,因此当化学老师提出邀请时,几名评审表示同意参加。
他们戴上护目镜和穿了白色实验袍,正打算把双氧水倒入小瓶子时,旁边的张勇忽道:“既然会爆炸,还是戴上保护面具比较保险吧?”
化学老师本想说没有必要,因为爆炸会在一分钟后才发生,实验者绝对有足够时间离开。可张勇好歹是学生领导,再加上戴个把面具并没什么不良影响,因此化学老师没有思考多久就同意了,评审团立刻夸赞老师乐于接纳学生意见的良好态度。
没人注意到,旁边负责维持秩序的秦心兰脸色一沉。
张勇平常大而化之,今天竟能注意到这些小节,难道他平常都在扮猪吃老虎?
评审团依着化学老师的指示把双氧水倒在小瓶里并塞好塞子,这塞子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大,他们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能把塞子塞进去。完成后,老师不慌不忙地指挥着大家往后退。
全部人正退了一步,忽然“啪!”、“啪!”、“啪!”的始起彼伏响个不停,空中还有物体乱飞,吓得大家都瑟缩俯身,两个评审还俯着头用手掩耳,只差没像躲流弹般蹲下来寻找遮挡物。
“什么事?!”其中一个评审大喝。
“别担心,这只是实验效果。”化学老师冷静地解释,可他心里其实也在打鼓,明明只会有“卜”一声的小实验,为何现在爆炸效果强了这么多?
“幸好学生领导聪明,让我们先戴上面具!”好几个评审的面具上都沾上了爆炸弹射出来的液体,刺鼻的气味明显告诉所有人这是极度有刺激性,甚至是带腐蚀性的,若脸上沾到就算不毁容,皮肤也必定发红发热。
“没错,没错!”其他人异口同声地附和。
“是老师们平常一再提醒我们做实验时要做好保护措施,不然我也想不起来。”张勇谦虚地把荣耀归于老师,谦卑的态度让评审对张勇以及弘文中学的印象大大加分。
秦心兰的脸色更黑了。
完成第一个实验后,第二个实验接续开始。化学老师让秦心兰把一杯稀硫酸与一枝塑胶搅拌棒分发给大家,然后让大家用塑胶棒沾稀硫酸在滤纸上写字,待风干后再烤火,涂了稀硫酸的地方会由没有颜色变成黑色,就像侦探片集常出现的隐形墨水般。
化学老师正讲解着原理,旁边几名学生帮忙把稀琉酸从瓶子倒出来,又在烧杯里插上塑料搅拌棒,才服务周到地棒到各评审员面前,一人一套。
当面前放有一杯液体与一根搅拌棒时,很多人都会有一个本能反应--不断无意识地搅拌。当整个实验室的人都专心地聆听着稳形墨水的原理时,一个评审噫了声:
“这杯子里怎么黑黑的。”说罢,塑料棒更快地搅拌“稀”硫酸,希望把那些黑色拌匀消失。
旁边的评审见状,原本不曾搅拌的也凑趣去搅。
“咦,我这杯里也有。”
“我的也是。”
打算睁只眼闭只眼,保留评审面子不去制止他们私下交谈的化学老师,被叮叮咚的搅拌声与细碎的交谈声逼得不得不停下来,堆满笑容友善地问:
“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老师,这几个杯子里的稀硫酸都黑了。”评审以塑料棒点了点烧杯,“啊,我的现在还有气泡!”
化学老师低头一看,脸色大变,正要说话的一瞬,烧杯里的硫酸像被煮沸了一样,卜卜卜地冒出大量气泡,原本只半满的黑水突然涨高,刹那间已溢出了杯沿,还诡异地凭空生出大量呛鼻浓烟!
一个烧杯爆发后,其他烧杯像受到鼓舞似的,纷纷沸腾冒烟,呕心的墨黑泡沫不断涌出,吓得评审们目瞪口呆,忘了动弹。
“请各位立刻退后!”张勇一声大喝,正慌了神的众人马上依命而为,耳边又听得他冷静地吩咐。“秦同学请拿起大门后的灭火器戒备,陈同学去打开窗户,张同学去……”
被点名的人俐落地完成任务,化学老师查看了被严重熏黑的烧杯一会,宣布结论:
“这种较黏稠的应是浓硫酸,很明显这瓶子上的标签有误。”
“我会联络供应商了解事件。”张勇不知自哪儿变出一本记事本记下来。“老师,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形?”
“咳,浓硫酸浓度较高,与其他物质会产生较强烈的化学反应……”化学老师知道张勇是在转移评审视线,立刻滔滔不绝地讲解原理。在他说话之时,桌上冒着异味的烧杯已经清理完毕,一场小混乱很轻巧地化解于无形。
由于处理得当,老师亦能把握机会教学,有好几名评审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安排好的情况,展示学校的危机处理手段与教师的灵活教学法?
于是应该引起评审不满的实验室意外,非但没得到预期效果,反而更好地表现了弘文中学的不凡。
秦心兰气得差点咬碎银牙,怎么明明能把张勇置诸死地的情况,都能被他巧妙扭转为好事?!
张勇,这是你逼我的!
秦心兰牙关一咬,悄悄把过氧化氢的盖子打开,然后慢慢地移到远处。
过氧化氢飘散在空气中,一碰到火立刻会爆炸。
与刚才的小实验不同,这爆炸的威力必定能见血,英国曾有染发师因随身携带的小瓶过氧化氢泄漏,点烟时发生大爆炸当场毙命。要是真有人受伤,张勇这次再怎么圆也圆不了!
她远远地站着,一直协助评审拿真正稀硫酸做隐形墨水实验的张勇忽然抬头,扫了实验室一眼忽道:
“双氧水的瓶子怎么开了?秦同学麻烦你把盖子盖好吧。”
秦心兰微笑着点头答应,心里怒火狂烧。为何张勇这么眼尖,连一小道缝也看得见?而且还没叫就站在旁边的人代劳,让她大老远地去盖盖子,明显是让她不能再做手脚,否则问题就明显出自她手上了。
张勇这句话一出,有评审夸他观察入微,他自信地笑笑没说话,这不骄不躁的气度却更让评审激赏,立时有评审询问他的名字,似乎是觉得他可以栽培,愿意替他谋点好处。
化学实验全部完成,评审团离开实验室到其他参观点,可秦心兰的楣运仍未离她而去,所有布下的陷阱全部失效。步出校门时,不管是评审团、校长还是学生皆满脸笑容。
秦心兰打击敌人的计划,宣告全盘失败。
四十六. 小人【新章】
弘文中学的名声响了,校誉好了,学生领导张勇的名声上涨了一点,但秦心兰并没有被比下去,两方仍维持着诡异的平衡。
可隔不了几天,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了。
一段录音在网络上以惊人的速度流传,而主角的声音,与秦心兰有九成相似。
“把化学材料调换,加大塞子增加爆破力,在塑料棒里灌入白糖……再不行的话便把过氧化氢的盖子打开引起爆炸……只要搞砸了这次评审,张勇自然受千夫所指,想不失势也难……”
清晰的录音加上当日化学实验室在场人士的口供,秦心兰为了陷害张勇,置大局于不顾,暗设毒计的事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竟然有人想把大家坚决要办成功的评审搞砸!
一向待人和善有礼的秦心兰竟然是蛇蝎心肠的虚伪小人!
本来张勇并不受到特别大的赞赏,但有秦心兰这一对比,大家立时觉得他可敬可佩,是维护学校声誉与形象的大英雄,是令弘文中学获得评审团高度评价的大功臣!
平常觉得他粗鄙的,现下觉得他其实是不拘小节。
平常觉得他低俗的,现下觉得他只是不装模作样。
平常觉得他霸道的,现在觉得他是有皇者之风。
至于秦心兰,简直成了全校公敌,还好她家世雄厚,没人敢对她怎么样,但走在校园里,近的对她视而不见,远的对她指指点点,以往围在她身边巴结她的只余一两个,这一两个也觉得自己没离开她是施恩,算是仁至义尽了,对她的态度由平日的阿谀奉承变得极度冷淡,要是这情况久了,会直接影响到秦心兰在家族中的地位。
要知道父母花尽心思送她来这学校,念书是其次,最重要是把女儿送到豪门贵族后代聚集之地,跟身份不相伯仲的人从小培养起革命情谊,待得出了社会这堆人就成为她牢不可破的庞大关系网,对家族生意有极大的助益,这也是为什么秦心兰要费尽心思与张勇争一日之长短。
秦心兰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把局势扭转过来,而首务是抓出陷害她的真凶。
最大的嫌疑人,自然是为她出谋献策,她被录音时也在现场的叶明希。
“叶明希,告诉我能证明你清白的证据。”
“学姐,现代法律假定所有人都是无罪的。”叶明希仍是一样冷静。“如果学姐有证据证明是我陷害你,请提出来。”
“你现在不说,我怕你以后会哀求我听。”秦心兰满不在乎地笑。“到时我还想不想听,可就很难说了。”
“这样啊……”叶明希也笑了,拿秦心兰没办法似的摇摇头。“学姐,能借手机一用么?”
秦心兰一愣,“你玩什么把戏?!”
“就借手机而已,不可以么?”大有她不借他就不说之势。
也不算是什么过份要求,秦心兰掂量了下,伸手进口袋掏出一部手机交到叶明希手中。
叶明希把手机关掉,才悠悠地说:“学姐第一个问罪的大概就是我吧?但我做了这事能有什么好处?明知很容易被揭穿的事,明知学姐你随便打个电话也能让我在X市活不下去,我又哪有胆子这样做?”
他这么一说,秦心兰觉得挺有道理。他现在什么好处也没拿到,还得冒着被她报复的风险,根本划不来。
是正常人都不会这样做,因为他们扛不起这么大的风险。
“好吧,我暂且相信你。”这次的事太突然,秦心兰心里有点不踏实,很想与别人商量讨论,共谋对策。“那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这次倒向张勇的人一定很多,我觉得我们应该藉机派人打进他们的内部,取得信任后再计划下一步,务求一次击倒他。”叶明希顿了顿,又道。“我觉得这法子他们可能已经用了,所以我们今次才输得这么彻底。”
“你是说,我身边最信的人,可能是张勇的人?”
“没错,不然他哪能如此轻易破坏我们的计划?学姐你要特别注意那些佯装对你不离不弃的人,他们当中可能有人趁机向你表示忠心博取信任,可实际上就是他出卖你。”
“嗯……”没错,现代社会利益为先,已经不流行什么“誓死追随”,换了是她自己也不会对已经失势的人不离不弃。“我会注意的。哪我们该派谁去投诚?”
“这人需要你能信任,但之前和你的关系不特别友好,否则张勇很容易起疑。”
这下秦心兰倒有点犯难,与她关系不好的她又岂能信任?她想了一会也想不出来,目光落到叶明希脸上,灵光一闪。“要不就你吧!”
“我?”叶明希有点讶异。
“你一向跟谁都不特别好,藉着这次机会投奔张勇也不是怪事。”秦心兰愈想愈觉得可行,“与其说信任不如说现实,我想你也不敢拿你和你姐来冒险吧?”
叶明希又岂会不知秦心兰是在提醒他别背叛?“当然,连三万块我也没有,哪有本钱去冒险?”
“那就这样吧,以后我们别再见面,有什么可以打电话或网上聊。”秦心兰十分满意叶明希的回答,欣然离去。
叶明希并没离开,反倒是悠闲地坐在树下,欣赏着学校后花园的景色。
“她答应了?”
男声突然响起,一只大手搭到叶明希肩上,叶明希却没半分讶异,冷静地道:“她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老子真搞不懂你,”张勇大手大脚地在叶明希旁边坐下,“明明那计划一定能让老子垮台,你竟然反水,难道你不怕秦心兰报复?”
“我投靠了她,你会放过我?”他淡淡地问。
“老子可没娘们小心眼,最多就让你吃点小亏。可秦心兰……”张勇啧啧两声,“她绝对是娘们中的娘们,心眼比针眼小,要让她发现你这样耍她,你真要有倒大楣的准备。”
“勇哥,我今次这份礼够大,诚意够足了吧?”叶明希说罢,对着张勇一笑。“如果你不保护我,相同的礼我能送给秦心兰自然可以送给你,而你辛苦建立的忠义形象也会毁于一旦。”
张勇看了他一会,难得认真地道:
“我现在真觉得,你还是不说话比较好。”
以前明明是单蠢的小孩,怎么学懂说话后就变成狡猾的狐狸?
叶明希笑笑,没回答。
已经作出的选择他不会更改,而且,这只是个开端。
两人沉默了会,张勇一拍大腿,正对着叶明希问:
“喂,小子,你那些理由听起来确是很有道理,但我知道那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张勇一改平日的大而化之,严肃地问,“你就老实说吧,你到底为啥不选秦心兰?”
叶明希收回落在远处的视线,移到张勇的脸上,温润的眼睛眨了下,缓缓吐出四个字。
“她诅咒她。”
“什么?”张勇一愣,“谁和谁?秦心兰诅咒了谁?”
张勇还想搞清楚,叶明希却微笑着摇摇头,不再说话。
有时候,原因比想像中简单,燎原之火也不过起于零星火花。
轻风徐来,隐隐伏着闷热之感。
要来了──
激烈如火焰的夏。
四十七. 五年
踏入七月,公司里开始谈论着谁是下任总经理。
这个话题每年都会出现一次,维持两三个月,大家会打开公司的网页指着高层职员的照片书评一番,莫霖来中国分公司之前也没少被谈论。
“这个乔克不错,特别是那双眼睛,澄明的海蓝色啊!”
“那倒不如是这个汤姆,眼睛像绿宝石一样,光看着也心动。”
几个上班时间闲聊的女同事没注意莫霖步出了办公室,待得她们发现了回过头去,看到的是莫霖友善的微笑,操控着鼠标的人马上亡羊补牢,俐落地一推一点关掉视窗,然后讪讪地点开邮箱处理正事。
“你们都到会议室去吧。”莫霖淡淡地道。
糟糕!不会是要被训话吧?!几个女职员胆战心惊地互看一眼。
“还有,替我通知全公司的人,现在都到会议室去。”
事情大条了,竟然是大规模训话!
她们会不会被杀鸡儆猴?这年头工作难找,千万不要啊!
十分钟后,所有职工集合在会议室里,莫霖有条不紊地步到讲台上,眼睛缓缓扫视下面的所有人,然后才开口:
“我知道,公司内部很多人在猜测谁是下年度的总经理……”
所有人心中一凛,神色严肃了几分。
“这种猜测对公司的运作是不利的。”
刚才有份谈论的女职员一起抖着,心里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她们这回真是撞到枪杆子上了,不知能不能活着回去?
“既然大家有这个疑惑,我现在向大家宣布一个消息,”莫霖顿了顿,再次扫视台下众人,“很荣幸地告诉大家,我会继续担任来年的大中华区总经理,是次任期不再是一年,而是五年。”
莫霖的目光最后直白而大胆地停在钟漫身上,惹得她心跳无故快了几拍,不安地动了动身体,深怕被其他人察觉到点什么。
现在可是全公司的会议,他这人怎能这样!
林诚与陆友良也是刚得知此事,心下微诧,脑中千百个念头转动,脸上却表现出恰如其份的喜悦,率先鼓掌,当下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瞧见钟漫略红的脸与不自在的神态,莫霖唇角轻勾,显然很满意自己的影响力。钟漫知道他的想法,偷偷瞪他一眼作警告,可台上的莫霖非但没有半丝歉疚,笑意反倒更深了,故意在她身上多停两秒才把目光收回来,缓缓地道:“很高兴未来五年能继续与大家合作,把美国服装公司在中国的业务进一步扩展!”
众人这回不用提醒也懂鼓掌了。当莫霖在如雷的掌声中步下讲台,林诚与陆友良已在台下候着,莫霖对特意站在远处的钟漫招手,耐心地等她过来后道:“到我房间里谈吧,我也想跟你们讨论一下未来五年的发展计划。”
总经理有命,三人自然尾随他进办公室去,途中陆友良特意回过头来,对站最后的钟漫皱皱眉,一脸不赞同。钟漫想起之前自己还信誓旦旦说跟莫霖没半点私情,不禁有点心虚地移开目光。
陆友良见到钟漫的举动,知道莫霖的渗透蚕蚀攻势还是凑效了,心中又是一沉,眉头皱得更深。
“友良?”前头的莫霖注意到陆友良的动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陆友良转回去对莫霖笑笑,大步走进房间,拉了张办公椅坐下。
四人皆落座后,林诚满脸笑容地道贺:“没想到莫总会连任大中华总经理,一定是总公司看到你的努力和成绩,才会下这决定。”
“是我跟总公司主动提的,我认为中国有很多东西值得我留下来。”莫霖意有所指地说。
虽然在林诚与陆友良面前,莫霖没再有什么小动作,可每次被他的眼光扫过,钟漫都怕被另两人看出点什么来,但若不说话更是着迹,于是她努力装作没事人似的,用最正常的声音说:
“中国正在发展,机会处处,确是值得在这儿打拼。”
“你也同意?看来我的选择确实没错。”他笑着回应她,笑得可标准可客气了,偏偏钟漫就能看出他底下是满肚子的坏水。
他是上司,你要专业!专业!
钟漫自我催眠了一会,加上林诚的脸色如常,不像瞧出了什么,她终于感觉比较自在了,而那三人也互相恭维完毕,开始讨论未来五年的发展大计。
“因为以往大中华总经理的任期只有一年,导致历来政策都比较短视,就算有长远计划,接任者刚上手了就要回总部,结果三年计划耗上十年也未必能完成。”莫霖严肃地分析了公司现状,又说明市场现况,“我们虽然是首批进入中国的外资公司,占了先机,但现在不少外资公司已陆续进驻,我们再故步自封的话,早晚被其他公司超前,这也是我向总公司要求大中华总经理任期最少五年的原因。”
其他三人不禁暗暗点头,就算是年资最浅的钟漫也有发现这个问题,只是总公司的政策他们无权置喙而已。
“各位认为,我们公司现在的定位是什么,未来五年的目标又应该如何?”
“这个……”林诚资格最老,陆友良与钟漫一向都不会与他抢首先发言机会,“现在我们的定位是大小通吃,有单子就接,这方法虽然能尽量把生产线占满,养活工厂,但部份订单纯利低于百份之十,对公司的长远发展可以说是阻碍。”
“没错,相同的资源若能生产单价较高的产书,公司盈利绝对能大大提高。”莫霖自抽屉取出纸笔,亲自记下重点与绘画相关图表。
“可怎样接到单价较高的订单是个问题,”陆友良就着林诚提出的点思考着,“现在竞争对手多了,客人压价压得凶,有时候我们要养活工厂,差不多没有利润也得接。”
“如果客户压价,我们或许可以尝试说服他们淡季走货?”这时的钟漫再也记不起什么情情爱爱,满脑子只绕着公事转。“这一行淡季差不多全厂休息,其实很不健康,奇Qīsūu.сom书极度浪费公司资源。”
“没错,我们应该把旺季的时间和生产力留给有钱的。只要货期好,客户也愿意多付点钱。”陆友良挺赞成钟漫的建议,“至于小客户……到时自然会慢慢被淘汰。”
“这样我们工作量也会平均一点,不用旺季通宵加班。”钟漫笑着补充。
“现在也不是所有员工都会加班的。”林诚有意无意地往钟漫一瞟。
钟漫暗吸口气装作没听懂,“外国已经有研究说加班不论对公司还是员工都没有好处,毕竟职工健康也是公司的本钱。”
此时莫霖抬首往林诚看去,没什么特别表情,林诚却突然觉得自己莽撞了,就像初入职场的小子冒昧行事后知道做错了一样。他好久没这种感觉了,现在也没有很多人能给他这种压力。
钟漫没察觉到莫霖与林诚之间的暗涌,只为林诚没有穷追猛打舒了口气。
讨论一直进行到差不多午饭时间,莫霖邀了他们仨一起吃饭,说是希望日后继续合作愉快。上司这么会做人,下属自得给足面子,往餐馆走时陆友良悄悄跟钟漫说了句:
“一会我有话问你,别乱跑。”
钟漫自然答应了。可回公司后,陆友良就被莫霖召进办公室去检视客户订单与货期,期间陆友良组的人不断被召进去赶出来,就陆友良一个一直在里头。
因为陆友良叫她别乱跑,六点过了钟漫也不敢离开,边回电邮边往莫霖的房间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房门却没半点开启的打算。
六点半了,再不走她兼职就要迟到。钟漫硬是再等了十分钟,确定陆友良真的不会出来,才抓起包包急步离开。
二十分钟后陆友良终于出来,他带着手机到了后楼梯给钟漫打电话,岂料才响一下就跳到留言信箱去,明显是被对方故意挂断,再拨直接关机。
钟漫除了办正事外一律不关机的习惯陆友良是知道的,这说明她现在正在兼职。还想在她去补习社的路上跟她训话,要她别让莫霖的小花招骗了,可现下咋说?这时间也太该死的巧了吧?!
难不成他也要去等钟漫下班?要真去等了,莫霖还不干掉他?
还是他应该牺牲小我,伪装成钟漫的男朋友?
莫霖还有五年在中国,要得罪了他……陆友良抖了下,再次拨打钟漫的手机。
钟小漫,别怪你的竹马我没良心,我在语音信箱给你留言了,你记得照我的说话做,提防大野狼!
※※※※※
钟漫自补习社的教室出来,一眼就看见莫霖。
“你怎么进来了?”她对正和林静相谈甚欢的莫霖问。
“外面太热我便进来等。”仿佛感受到钟漫的不自在,莫霖站起来道。“你要是不喜欢,那我出去好了。”
“别。”怎么说得好像她赶人似的。钟漫拉着他坐下,一眼看到旁边的林静直冲她眨眼,一个劲儿地贼笑,脸上不禁燥热。
“要我说,你俩都出去吧。我走不得,净在这儿发光发热也不是办法。”林静说罢推着钟漫往大门去,还在她耳边偷笑着问:“终于由暗转明了喔?”
莫霖不近不远地跟着出去,待得三人站在补习社的门前,林静忽然对莫霖说:“莫先生,我这妹子人美心地好,这么晚走在路上怕被拐了去,你能不能行行好替我送送她?”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莫霖郑重地答应下来,严肃的态度让林静添了几分好感。
钟漫看似大而化之,其实又纤细又倔强,认准了的东西无论怎样也勇往直前,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就像是以前初出茅庐,还保有赤子之心的自己,这也是她一直愿意帮忙钟漫的原因。
林静曾在情路上摔倒过,不希望跟她相似的钟漫重蹈覆辙。就算明知多余,她还是忍不住说:
“我这妹子是玻璃做的,你送的时候可得小心捧着,别伤了她。”
“我宁可自己摔着,也不会让她伤到。”莫霖肃容向林静保证。
钟漫不是笨蛋,他们的“暗语”又怎会听不懂?
不懂装懂是白目,懂装不懂可是神人境界。她决定向神人学习,什么都不懂啊什么都不懂。
终于上了莫霖的车,钟漫心情放松下来。今天被别人各式各样的眼光不停打量,少点抗压能力也活不到现在。
莫霖默默地发动了车,平常钟漫肯定会跟他搭话,现在她才不想自招烦恼。
不过烦恼这回事,就是你不招也来才叫烦恼。
本来正在路上稳定前进着的车子忽然偏离了轨道,拐进了一商场的地下停车场。钟漫想问又不敢问,直到车子停定,莫霖松开了安全带,转过头来直望着她。
“总公司批准了我的申请,九月后我还会继续留下来。”
“嗯。”这我都知道了,你怎么还要再说一遍?
像是透视到钟漫的想法,莫霖道:“今早我是把这件事告诉我的同事,现在……你说,我在告诉谁?”
全身的血液轰的一声往上涌,钟漫满面通红,眼珠子乱窜就是不敢看向莫霖,脑子里半个主意都没,慌乱中只会说:“我、我不知道。”
“都快三个月了……”莫霖话里淡淡的失落,让钟漫生起浓浓的罪疚感,“漫,你还不知道么?”
称呼变得亲昵,车里的温度升得更高,车厢好像突然小了,紧紧压逼着钟漫的心脏。
其实她也决定了,就差告诉莫霖她的决定而已。之前没说是因为莫霖没问,她没道理厚着面皮自己说“我答应当你的女朋友”,那不是显得太饥渴了么?
可刚才他问了,自己又……哎,钟漫,你机灵点行不?
“如果我说,我是在告诉我的女朋友呢?”莫霖轻轻地问,好像声音大了会把钟漫吓跑似的。“这样说……你会反对吗?”
钟漫的脖子立刻僵住,深怕有任何山崩地裂晃了她的头。
车里轻浅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计算着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钟漫才克服了心理障碍,深吸口气,摇摇头。
见她摇头,莫霖一直僵着的肩膊放松下来。虽然装得毫不在意,虽然已经推演了无数次,虽然料得钟漫百份之九十九会答应,但自刚才候在补习社门外起,他手心不断渗出薄汗,神经绷得比会见大客户还紧。他从来没料到不过是一个女人,竟能如此左右他的情绪。
幸好她答应了。
莫霖从未如此庆幸过,真的。
要是她拒绝,他绝不能再容许对他有如此影响力的人继续在他身边出现,随时影响他的判断。
那样的情况实在太糟。
还好,还好。
“谢谢。”莫霖轻道,伸出自己的手牵起她的,湿热的温度让她脸上稍为褪去的红意再度涌起。
钟漫嗯了声,不敢动作。
“我们下车吧。”她的手在他说罢后两秒才被放开,莫霖解了车门锁跳下车,想跑到另一边替她开车门,钟漫却已如往常一样自己下来了,砰地关了车门后,回头见到他顿住的动作,有点尴尬地扯扯嘴角。
他笑了,笑得她更不好意思。
“对不起,我不习惯……”她其其艾艾地道。“下次不会了。”
瞧她对这段感情如此认真,莫霖心房蓦地盈满感动。他以最小心的动作牵过她的手,以最温和的声线道:
“不要紧,总有一天你会习惯的。”
四十八. 陌生
与莫霖正式确认关系后,感觉很奇妙。
头几天在公司里见面她还会有点不自在,他的态度却很坦荡,该骂的仍然骂,该夸的依旧夸。厂里的粗针织机生产档期太满,必须有订单被牺牲,他也会把所有数据分析过后给大家罗列出来,让牺牲的人死得心服口服。
因此钟漫现正郁闷地心服口服着。
虽然自她接手后,班顿对货期尚算大方,要求延期的话多拿一两星期不是问题,可她就是纳闷──要是客户这次不答应呢?这批货是粗针外套加上极重的拉链和金属钮扣,万一寄飞机,不仅没赚头还得倒赔,这几个月就白干了,营业员大会她还得上台解释营业额不达标的原因。
理智告诉她莫霖是对的,可感情一直在嚷:“别人家的男友不是都会对女友偏心吗?怎么他第一个就推她去死?”
她边纠结着边敲要求客户延期的电邮。这次该用什么藉口?要不直接告诉老班顿莫霖的恶行,让他可怜可怜她?
要真这样,莫霖的恶名就传到美国去了,世界知名,哼哼!
心里腹诽得正乐,异常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惹得她鸡皮疙瘩全立起来。
“生气了?”
“没有,我知道你是对的,换了是我也会这样做。”她努力不让自己的幼稚想法显露于外。
“在写电邮给班顿?”
多此一问,不就是你害的吗!她强忍着瞪他的冲动,用力地敲打键盘。
“写好后先传给我看看吧。”
陷害了她还不信任她!钟漫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去,莫霖却已去如黄鹤。
可恶,可恶!
怒气无处发泄,结果又是可怜的键盘无辜受罪。
两小时后,钟漫看到请求延期的电邮已经用莫霖的名字发了。她点开来看,发现莫霖把整封信重新理过一遍,抬出班顿两次修改设计图,以及三次延迟回覆样办意见作原因,用极客气的言辞指出虽然总计迟了一个月才开始生产,幸好厂方一直重视与班顿的良好合作关系,加紧赶工,现在只需延迟两星期即可交货,希望班顿接受云云。
看毕,钟漫心中感叹莫霖果然是总经理,洋洋洒洒列出班顿这么多的罪状,还附上电邮副本佐证,这叫对方如何敢不批准延期?
他要求过目果然是正确的,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要用这种方法呢?她以前不也见过同事每次都把问题揽到自己身上,低声下气地乞求对方延期,久而久之对方气焰日益高涨,动不动就责怪生产方一点点事情都办不好?还记得有几个女同事被客户骂得眼泪直流,挂了线边哭边收拾残局。
“我一定不能沦落到那地步。”钟漫暗暗告诫自己。
下班前还未收到班顿的回覆,钟漫便得先去补习社。这回自补习社出来,却没看到熟悉的身影,要不是瞧见了他的车,她会以为他在成功后便再也熬不住,放弃了。
走到车前,她终于见着莫霖,他在车里不知在跟谁通着电话,见她出来了对她微微一笑,头一偏着她上车。钟漫瞧他的神色挺严肃,电话另一头的应该不是普通人。
果然刚打开车门,一大串英文就溜出来。
钟漫沉默着关车门、系好安全带,静静地等了一会他终于挂了电话,她便开口问:
“是班顿?”
“嗯,货期的事还是用电话说一下比较好。”莫霖发动了车,见钟漫仍是不说话,便问,“怎么,还在气我?”
“我说了没生气,你是对的。”钟漫闷闷地答。
“有时候知道是一回事,感觉又是另一回事。就算是我,被逼把产力先让给别人,我也会不高兴。”
“你也会不高兴?”钟漫意外地问。
“当然,我也是人啊。”莫霖讶然失笑,“你以为我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幼稚,明知道你是对的却不高兴。”
“没关系,我以前甚至会冲进上司办公室大吵大闹,你只是生闷气已经算不错了。”莫霖熟练地操控车子拐了个弯才续道,“人嘛,年纪不同,想法自然会不同。”
“没错。”钟漫感慨地点头。
车子很快回到公寓楼下,叶明希一如以往隔着玻璃凝望着那辆讨厌的车子,只是今天看到的把他僵在窗前,还没来得及跑回房里装睡,钟漫已红着脸开门进来了。
“今天这么晚睡?”钟漫的声音有点不自觉的颤抖。
叶明希背着对她没说话,神思仍留在刚才看到的那摧心折骨的一幕。
夜色深重,昏黄的街灯斜映入屋,把他半边身子熏为橘黄。钟漫本不应看见他的脸,可纯净的玻璃窗无邪地倒映着一切,让她清晰看见他平日尚有血色的面颊此刻苍白如纸。深刻的轮廓为他脸上罩上重重阴影,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黑如浓墨,似是快隐没在深不可测的黑暗里,又似正被附在身上的黑暗蚕蚀、吞噬。
不知为何,这半光半暗的画面让钟漫觉得莫名的陌生。
站在那儿的人是谁?
真是自己一直“小鬼”、“小鬼”地唤着的孩子吗?
那么悲伤而寂寞的神情,真是一个孩子能拥有的吗?
“明希?”她有点迟疑地轻唤。
这回叶明希终于听到了,他回过头来,脸上是平常的乖巧表情,仿佛刚才的孤寂只是钟漫的幻觉。
“你回来了?”他惊喜地问,如同看到奇迹发生一样。
“嗯……”钟漫悄悄打量了他一会,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有什么事?”他不解地侧头问。
钟漫打量了他好一会,仍是平常的那个小鬼啊。自己是不是累昏了,竟然认不出他来?
“没事,是我眼花了。”她摇摇头踱到沙发坐下。“对了,我还没告诉你吧……”
叶明希已预料到她要说什么,双手藏在背后纠缠握得死紧。十指过份弯曲隐隐作疼,他却宁愿把手指折了也不听钟漫接下来的话。
可惜世事永远不如人意。
“我终于找到男朋友了,快恭喜我吧!”钟漫眉梢间有点得意,抛着手中的抱枕愉快地道。“那人你也认识的。”
“是莫叔叔?”
“什么叔叔,他要是叔叔我不就变婶婶了?你叫他莫大哥吧。”说罢才点点头,“没错,就是你莫大哥。”
听她如此高兴地宣告,叶明希的心脏蓦地一缩,勉强扯了个笑言不由衷地说声“恭喜”,唇色已然发白。钟漫没发现他的不对劲,把脸在抱枕上磨蹭了几下,满足地道:“这下真是什么问题都解决了,终于解脱了……”
“你知道吗,莫霖的驻留中国申请已经批准了,他说本来还有点忐忑,可现在连天都支持他,他才……”
“他说我跟其他人是不同的,他啊……”
叶明希不知道自己听着钟漫说了多久的莫霖,也不知道他是怎样回到自己房间,他只知道他的心很痛,很痛,痛得他不能不侧卧着弯曲身体,咬着牙关拚命忍耐,向上天祈祷痛楚尽快过去。
可他忘了上天早已遗弃他。
既然已冷血地夺走了他的父母,此刻也没半必要向他伸出援手,甚至嫌他的苦难未够多。
凌迟着他的痛楚似乎在他身体里找到乐子,遂贪婪地以心脏为起点往四处乱跑,顽皮地大力拉扯着各处的神经,在不同的器官里嬉戏。
他想张嘴呼吸,却发现身体里的空气突然失踪,气管被压得连丝缝儿都不剩,他挪不出半点气力挣扎,只能蜷曲着身体等待痛苦自己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升起来了,但阳光好冷,好冷。
凉了半夜的汗水带着寒意渗回皮肤里,渗到骨子里。曾经他在这温暖的床上一夜好眠,曾经他的世界充满光明与快乐。
是谁夺走了他的温暖?
为何连他生命中唯一仅余的美好都要残忍地撕碎、破坏?
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再次堕进阴冷的黑暗,忍受着无止境的孤独与痛苦。
一定有办法的。
只要他不愿意,谁也不能抢走属于他的东西。
而现在,他不愿意。
※※※※※
“你要的资料。”
秦心兰敲来了这几个字,把一个文档传给叶明希。
确认接收。
叶明希沉默地打开文档,一页一页地仔细阅读,每一张图每一个字都不放过。
咚咚叮,咚咚叮……
手机响了,接听后毫无悬念传来秦心兰的声音。
“你要查他是因为你姐姐?”决定跟叶明希合作前,秦心兰已收到关于他的调查报告,除了知道他在父母死后被亲戚虐待和当成人球踢来踢去外,也知道秦心兰并不是他的亲姐姐,不过她当然不会让叶明希知道。
电话这头的叶明希没应声,秦心兰用滚轮翻着报告,一边看一边感叹:
“家世清白,父母是文化界有修养的学者,从小学业和运动成绩都优异,恋爱经历一段一段分得清楚,每次都最少有一年空白期,现在是美国服装公司最有前途的经理层之一……这男的简直是无可挑剔,你可以放心了吧?”
反正也吩咐了,她手上同时拿着钟漫的报告,不过她只略略翻了一下,因为内容实在太平凡太无聊。
也所以,她挺讶异莫霖这样的菁英会垂青钟漫。
对这么一个姐夫,叶明希应该没什么不满意的吧?
“他不是好人。”
斩钉截铁的结论,让秦心兰不知该否怀疑自己手上的调查报告。
“为什么?”
这次叶明希没答,拖着滑鼠把一个档案传给秦心兰。对方静默了五分钟后,秦心兰异常冷静的声音自手机里传来:
“叶明希,我很好奇你脑子的构造。”
“学姐过奖。”这边的叶明希连丝笑意也没。“只要这计划能顺利完成,你就能把失去的都拿回来。”
“没错……”短短两页的文档,连谁在某一刻有什么反应和该如何应对都一一罗列,没有细致的观察与精密的分析能力绝对办不到。
翻身之时指日可待,这几天心情一直低落的秦心兰忽然来了精神。记起上次失败的教训,她沉声提醒:“我们要小心这次的事别再泄露出去。”
“要还再失败,学姐你会放过我?”故意用电话而不用文字聊,就是怕一旦事情败露,聊档不及音讯证据强而有力吧?
秦心兰在这方面的确比张勇想得细、想得远,这也是他选择先打压秦心兰再捧回去的原因。
他这种没背景的人,投靠了任何一方都会被另一方报复。报复他不要紧,但他不能拿钟漫冒险,因此他若不能两边不投靠,就得两边都投靠。
张勇粗枝大叶,见到他把秦心兰的势力削弱了,会相信他真心投诚,可秦心兰若未曾与他共患难,必只把他视为棋子,所以他特意制造一场患难与她一起共一共。
只要这次再成功,两边的势力又回复平衡,骤看好像谁也没得半点好处,实际上叶明希却获得了双方的信任,兼且两方都知道叶明希身在敌营,愿意偶然付出点小代价麻痹敌人,替他保守了这个小小秘密。
控制得宜的话,他会是弘文中学里唯一能左右逢源的人。
不过他的计划,可没这么简单便完结。
叶明希挂上电话,开始研读莫霖的资料。
※※※※※
秦心兰带头组织的“弘文志愿者团队”定期探访X市的孤儿院和老人院,又在几场大天灾时四出奔走筹集物资,这件好人好事很恰巧地被电视台发现,特意制作了一部特辑,追踪采访志愿者团队的工作过程。
看到年纪尚轻的中学生为了不幸的弱势社群日晒雨淋,许多成年观众不禁汗颜。秦心兰被当成书德指标在网上广泛流传,有些人酸葡萄地“人肉”她,出来的结果更令人讶异,国内最大药厂“济世药业”的太子女竟然有如此善心!
事情传得沸沸腾腾,弘文中学立刻颁授“全校优秀学生”奖状给秦心兰,颁奖礼时拍下来的照片传至报社,翌日刊在全国报章上,弘文中学顿时全国知名,校誉日隆,连钟漫这不多看新闻的也跟叶明希说了句“你的同学很有爱心啊”。
随着秦心兰的声誉转好,所有人也选择性地遗忘秦心兰试图破坏校誉的事,要是哪个不长眼的起了个头,马上会被人回一句:“那她有没有成功?没有是吧,没有你还说个啥?”
弘文中学的两派势力,再次回复平衡。
“学姐,你家里跟海关的交情好么?”
“海关?”秦心兰一愣,“还算可以吧,药厂要把药运进运出有时也很麻烦,特别是较敏感的药物,所以海关我们也有打点好。你想干什么?”
秦心兰已经不会问“你为什么这样问”,她知道叶明希必定是想好了某些计划要她帮忙。
“我想你让海关拦下美国服装公司的东西,也不用拦很久,两星期就可以了。”
“这是你姐工作的公司吧?”秦心兰思索了一下,“你是想给莫霖施压?”
“他这些货被扣下来的损失极大,届时美国很有可能把他调回去。”叶明希本不欲解释,但现在要秦心兰出手帮忙,他不能不答。“就算他没被调走,要处理这一大堆问题,他不会再有时间来纠缠。”
“果然是个好主意。你放心,你这次帮了我,这事我一定会替你办妥,只是我需要点时间。”她只是个中学生,要寻着机会跟父亲身边相关的人提几句,或跟海关的人在饮宴上见面时才行。
“没问题。”挂了电话后,叶明希自翻出通讯录拨了个号码。“文队长,原本说星期六的友谊赛,我们队里有几个人不行,能不能改到星期日下午四点?”
“之前不是说好的吗,怎么又要改?”那边的队长抱怨了下,“好吧,别再改了,我本来都通知好了队员。”
“真抱歉,麻烦您了。”叶明希有礼地挂线后打给骆文。“队长,二中说友谊赛要星期日下午四点比较好,阳光没那么猛。”
“换到星期日去?嗯,反正是暑假,我们的人应该没问题。”
“那太好了,我会通知队员改期的事。”
“好,谢谢。”
“对了,三中也说想跟我们打友谊赛,不过日期还未定。”
“我们怎么忽然这么受欢迎?”骆文疑惑地问,但也没指望叶明希能回答。“那你去跟他们联络吧,定了日子再跟我说。”
叶明希轻勾嘴角,“没问题。”
四十九. 内疚
钟漫并不是个好动的人,平常放假就喜欢赖在家中装死,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真要出门也速战速决绝不闲逛。她这种性格和习惯对跟一般男人培养感情绝对是个阻碍,可莫霖偏偏不是一般男人。
逼迫人接受是低手,让人自愿跳坑才是高手。莫霖用的方法说穿了其实很简单──让钟漫自己选。
“你比较喜欢看电影还是去水族馆?”
“应该是看电影吧?”有一封客户的电邮赶着回,钟漫正疾速地敲着键盘。
“那我们去看电影吧,你星期六还是星期日有空?”
“我看看……星期六我应该要回来加班。”
“那就星期日好了,我一点来接你。”
如果钟漫看过《厚黑学大全》,会知道莫霖一直在用局限选择法,让她察觉不到除了“看电影”和“去水族馆”外,其实还在“哪儿都不去”这个选项。可惜这书钟漫没看过,莫霖又专门挑钟漫很忙的时候问,让她反应不过来,好几次都是傻傻的顺着他的话跳进陷阱后,才发现自己其实可以拒绝。
换了别人,回头跟莫霖说不去就完了,可钟漫是个死心眼的,除非出了什么天灾**,不然她都不会收回承诺。
而莫霖,显然很清楚这点,并且利用得很彻底。
因此连续几个星期日,他们分别去了郊游、新开的西班牙餐厅、听音乐会等等。当钟漫说了去看电影,五分钟后她就收到莫霖转寄来的电邮:
“感谢您订购《礼仪师之奏鸣曲》电影门票,请记下您的订单号以便取票。”
她按下回覆,敲敲敲:“你又知道我想看这出?”
“那天去吃饭时你站在这出的海报前最久。”
钟漫默,要是她只是在欣赏海报的设计呢?要是她是在腹诽这部戏应该一点都不好看呢?
不过事实上,莫霖是对的,这出电影她一直在留意,并且打算找时间去看。
果然上位者必须擅于观言察色,从最细微的地方知道对方的想法。钟漫又觉得受教了,在心理反覆提醒自己以后要多注意身边事。
一如以往深夜回到家,目送了莫霖离去后,钟漫正要去洗澡,走过客厅小几时忽然看见几上放着一张白纸,上面以黑色马克笔很醒目地写了几个字:
“这个星期日下午四点我们跟二中有一场篮球友谊赛,你会来看吗?”
署名是整整齐齐的“叶明希”。
钟漫在沙发坐下来,用手掌抹了抹脸,脸上的倦意混着喜悦。
这是明希第一次邀请她去看他的活动。
上次家长日的话剧,之前他一个字都没说过,她当时有点挫败,也知道自己要更努力,让他知道无论是喜怒哀乐,大事或琐事,她也愿意参与和分享。
现在他终于邀请自己了,虽然是小心翼翼地问“你会来看吗”而不是理直气壮地叫她“一定要来看!”,但已足够让她开心。
钟漫带着微笑窝到沙发里,夜阑人静,眼光扫到客厅的窗户,想起那天夜里叶明希站在漆黑中的孤独身影。
脸上笑意尽敛,她又想起这几天一直困扰她的问题──
她着着实实亏欠了叶明希。
她每天早出晚归,家务都扔给他打理,他永没半句怨言,任劳任怨,还怕她饿着会胃痛,怕她晚睡气息会差,不断变着法儿打点食物想改善她的健康……可自己呢?连最起码的关心和陪伴都给不了他。
自己不是一个好姐姐,甚至连一个好监护人也说不上。
最近她不断反省,却不敢辞掉补习社的工作,怕将来有什么突发状况应付不来。叶明希拿到奖学金,她的手头现金相对多了,可她却没存起来,反倒是有点没节制地把钱花出去,拚命买东西给他,如新衣服,如新文具。钟漫知道其实他未必需要这些东西,但自己却希望买了后能补偿一点他的孤独,希望他感受到自己对他的重视。
说到底,她就是内疚。
每次晚上回去和出门之前见到他紧闭的房门,她都很内疚。
每天早上打开冰箱看到装得满满的便当,她都很内疚。
每当打开衣柜,看到已经洗涤干净,并且带着阳光气息的衣物,她都很内疚。
他不是她的佣人,他只是个还未成年的孩子,还在需要人呵护和疼爱的年纪,可他的行为举止却比很多成人都要成熟,成熟得令她心疼。
想保住他童心的人是她,逼迫他长大的人也是她。
在可能的范围,她想努力补偿他,让他能忘记过去的不幸,感受到温暖与幸福。
那……只好委屈莫霖了。
钟漫从沙发上蠕动几下,寻着适当位置后伸长手臂把包包勾过来,掏出里头的手机,首次给莫霖发拒绝邀约的短讯。
两分钟后,正当钟漫还在沙发上发呆,手机震动了。钟漫抓起来一按,发亮的屏幕上只有五个字──
“要我陪你吗?”
※※※※※
艳阳高挂的星期天,X市气温高达三十五度,湿度更达百份之九十八,整个城市变成闷热的火炉,狠狠烘烤着里头的人。
“你东西都带了吗?要不要多带一瓶水,哎不是,你打篮球应该喝运动饮料,我现在去买一瓶?”说做就做,钟漫抄起钱包就要开门出去,叶明希连忙止住她。“外面阳光太猛,你别出去,我喝水就好了。”
“下次能不能在室内的空调场馆比赛啊,你学校不是有一个?”
“这不是重要比赛,学校不让借。”叶明希打量了她几眼。白色修身短袖T恤,裤脚翻起的牛仔短裤,力抗炎夏的打扮让她白晢的手臂与双腿皆外露于空气中,更别说她久不见日光而白得过份的脸庞。他一声不响走进房里,打开自己的抽屉拿出两瓶东西交到她手上。
“这是什么?”钟漫有点吃惊,把瓶身转了一圈。“防晒露?”
一瓶是身体用的高防晒系数的,一瓶是脸部用的低系数,两瓶都全新未开封,钟漫感动地抬头,问满身皮肤都晒成淡淡浅铜色的叶明希:“你特意买给我的?”
“嗯。”他低低应了声,没说是拉着李铃花了一个下午才挑好这两瓶。
“真贴心!”钟漫一如以往想去摸摸他的头,却发现这回摸得有点困难。“小鬼,你现在好像跟我差不多高?”
她拉着他走到镜前并肩一看,可不是!都与她一样高了。小孩的身高真长得跟春天嫩芽一样快!
叶明希长高了,钟漫最直接的反应是──“之前的衣服都试了没?有没有不合穿的?哎,都过这么久了不知道能不能退。”
“都很好。”
“真的?可能因为夏天是短袖短裤的,不然袖管肯定太短。”钟漫想了想又道,“你有空看一下冬季衣服哪些不合身的都清出来,腾出空间以后放新衣服。”
“嗯。”叶明希漫不经心地应着,双手撕开了防晒露的塑料包装,“这些要出门前二十分钟涂上才有效果,而且不能涂得太薄。”
“你很有研究啊。”钟漫依言而为,倒出乳白色防晒露在手心,合掌扭了一下,双手就往脸上乱抹。防晒露质地浓稠,没乳霜那么容易推开,钟漫这么随意地抹,抹完后脸上还有好几处明显白了。她正要把脸往镜子面前凑,叶明希的双眼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她直觉往后缩,叶明希的手却轻轻托住她的腮后,另一只手摸到她脸上缓缓地扫了几下。
“你这儿没抹好。”他低声轻喃,湿热的气息轻喷到她面上,俊美的脸庞放得很大,不管是挺直的鼻梁还是细长的睫毛都清晰可见,乌黑深邃的墨瞳正紧紧抓着她的眼球,锐利的视线似要穿透她的眼底直达心脏。
他长期运动的结实身躯靠得极近,几乎贴上她纤细的身体。沾有他气息的衣服碰触到她外露的肌肤,她不禁全身一颤,这下颤动却没有拉远彼此的距离,反倒使两人同样曝露于空气中的肢体蓦然相触。
盛夏的灼热在这刻轰然爆发,强劲的热力令她全身感官异常活跃,心脏疾跳。叶明希似无所觉地继续靠近,亲密得她一动马上就会自动把脸颊送到他的唇上。他的指尖仍在她颊上留恋不去,姆指还轻轻抚着她柔滑的肌肤,惹得她全身汗毛都立起来。
“怎么了?”许是到了变声期,他的声音较昔日低沉,可别人变声都难听得很,为什么他的嗓音却带着炙热的魅惑?
前所未有的惊惧在她心中冒起,钟漫慌忙以手臂推开他的身体,动作有点大,叶明希踉跄一步,差点把旁边的东西扫跌。
他似是没料到会被推开,表情错愕,无姑且不解地问:
“怎么了?”
“要迟到了,”钟漫别过脸去不看他的眼。“莫大哥应该在楼下了。”
五十. 想多
没错,在钟漫询问他莫霖能否到场的时候,叶明希以场地观众席有限坐不下为由拒绝了,但莫霖却坚持亲自开车接送他俩,省去他们在酷暑中挤公交车之苦。
“那我们下去吧。”叶明希惯常地想牵住钟漫的手,可才碰到她,她却反射性地缩开了。待得钟漫意识到再想补救已来不及了,因为叶明希的手正僵在半空,五指似乎想抓什么却没抓到,脸上除了错愕,还有受伤。
“明希……”钟漫想说点什么,叶明希却已低下头退了一步,生疏而有礼地让她先走,钟漫立刻知道他又回到过去的状态,缩回自己的壳里,拒绝回应现实世界。
这时再不出门铁定迟到,钟漫只得率先出门,叶明希默默地跟在身后,进了升降机也是各据一角。
下了楼,莫霖已在外面候着,他笑着跟他俩打招呼,还特意跟叶明希搭话:
“下来了?明希你又长高了不少。”这句话一出,钟漫又再全身一颤。莫霖注意到钟漫的脸色不怎么好,忙问,“怎么了?”
“没事,可能有点紧张吧。”
“放心,你不是说明希运动方面很有潜质,还拿到奖学金么?”莫霖边安慰她,边替他俩打开车门,“先上车吧。”
钟漫为座位分配的问题迟疑了下,抬头看向莫霖,他以眼神示意她坐后座,于是她就从善如流地钻进后座去。待得叶明希也上车后,莫霖才关上车门往驾驶座去。
车厢里的气氛很诡异,莫霖尝试说了一两次话,钟漫虽然回应了,但明显有些意兴阑珊,而叶明希更是一言不发,连窗外的风景都不看,低头出神。
莫霖于是也不再说话,扭开车上的音响放音乐,到达后莫霖在钟漫下车时悄悄问她:
“发生什么事了?”
“我还没想通……”钟漫面有难色,“先让我想一下?”
“好,你知道我手机不关机。”
“嗯。”莫霖不追问让钟漫松了口气。每个人都需要私人空间,情侣之间亦不例外,她很高兴莫霖也是这样想。
莫霖把他们送到场地大门,钟漫对他笑着挥挥手才进去。进了篮球场,钟漫见两间学校的人已分成两组坐着,两边的篮球队也已经各自聚集起来商量着策略。见自己好像真的来迟了,钟漫转头跟叶明希说:“你快过去吧,不用管我。”
随意在旁边梯级状的石凳上坐下来,球赛还没开始,她正好有个独处思考的空间。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跟明希一向不乏肢体接触,两人能一起窝在沙发上聊天看电视,她甚至会摸他的头亲他脸蛋,为什么刚才自己的反应会这么大?
她想了下,理清自己的感觉──刚才那一瞬,她把叶明希看成一个男人。
她能跟一个孩子毫无顾忌地嬉闹,却不能跟一个男人太亲密。
可其实会不会是她自己疑心生暗鬼?刚才明希的样子绝对不像有什么绮念,而若叶明希真是她弟弟……以前钟明还没那么叛逆的时候也经常赖在她身上要钱买糖吃,她也没想到那方面去。
这是不是证明,她根本没把叶明希当自己人?
“哔──”
尖锐的哨子声划破钟漫的思绪,她看向场上,两队队员已站在自己的位置,篮球迎向阳光又落下,还没来得及蹦蹦跳,已被一个身材高大的二中队员带走。
钟漫的目光开始寻找叶明希。他今天穿着橘黄色的篮球衫裤,加上样貌俊朗,身手灵活,在场中奔来走去很是醒目。
二中不是一枝弱队,两队之间的分数争持很是激烈,可靠着叶明希与另一队员的合作,分数终于一两分的拉锯慢慢拉开距离,而观众亦注意到不断得分的弘文二人组。
“弘文的那个33号是谁啊?长得好帅喔!”
“你也注意到了?好几次都是因为他助攻才能得分,而且他出手偷球,几乎都没有失手的,真是酷毙了!”
诸如此类的交谈声传入钟漫耳中,她低落的心情稍为好转,脸上也现出“与有荣焉”的微笑。
篮球比赛的节奏很快,才看了几多久,裁判“哔哔”两声吹响哨子,两队立刻各自聚拢研究战术。
这种小休时间一向很短,说不到两句又要回赛场去,可叶明希跟队员打了个手势后,却反方向往观众席走去,惹得以叶明希为谈资的小女生一阵尖叫,甚至互相顶肩拍背挤眉弄眼,期待之态尽露。
叶明希却目不斜视,直直走到钟漫前面站着,伸出了手了又想起什么放下来。钟漫瞧见他的动作,心中一揪,以最正常的声线问:“怎么了?”
他抿抿嘴,迟疑了好一会才怯怯地道:“阳光……会移到这儿。”
钟漫没立刻听懂,愣了下,叶明希显得更不安,嘴瓣抿得更紧,楚楚可怜的无辜样子令在场所有女□怜之心大起。
“你说阳光等下会照到我这儿……”钟漫抬头看看逐渐西移的太阳,又再看向叶明希。“是想让我换个位置坐?”
“嗯!”叶明希点头,眼光先装模作样地移开两秒,最后又回到钟漫身上。明明很在意她的回答,却很拙劣地想显得不在乎。
“当然可以,你可是为我好。”钟漫笑着站起来,叶明希立刻笑逐颜开,高兴地把她领到另一个位置。
钟漫瞧着他的背影,心里发酸泛苦,他是在对她好,为何还要这样卑微?
他一片赤子之心,单纯的想替她抹好防晒露,单纯的想她不受烈日曝晒之苦,自己却想到别处去,是不是反应太过了?
她暗骂自己的无耻与卑劣,为了补偿,接下来的时间她更努力为叶明希打气,与小女生一起呐喊助威。
“哔──”
哨声长鸣象征球赛结束,弘文中学最终小胜十多分。
钟漫与其他人一样起立拍掌,为两队队员致敬。
两队支持者跑到球场另一面,或鼓励或安慰自己支持的队伍,钟漫自觉一把年纪就没去挤,静静地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叶明希被粉丝们包围。
“没事了?”
熟悉的男声在身旁响起,是莫霖来了。
“嗯,”钟漫笑笑,声音有点沙哑地说。“是我自己想多了。”
他俩还没聊到几句,叶明希已经摆脱了粉丝团跟他们会合,莫霖看到场上的积分牌知道弘文中学赢了,便道:“我不就说不用担心么?今晚我请客吧,咱们庆祝庆祝。”
“这可不行,明希是我表弟,他赢了哪有你请客的道理。”钟漫拍拍手站起来,“走,我带你们吃顿好的!”
※※※※※
莫霖是跟叶明希吃过饭的,上次看舞台剧后在“川味居”吃饭,叶明希跟杨声川还挺有话题,可今天的饭桌上,叶明希除了在点菜时说了“不要吃辣”四个字,阻止钟漫点水煮鱼外,其余时间一句话都没说过。
虽然莫霖没问,但席间的冷场还是让钟漫很不好意思,回到家楼下时,她诚恳地对他道:“对不起,今天出门时我跟明希有点小误会,所以他才会这样,你不要在意。”
“没事,只是……”
“怎么了?”
莫霖每次见到叶明希,都觉得他的单纯天真有着说不出的古怪,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与年龄相反的阴冷,可这些都只是他的感觉,没有证据之时不适合跟钟漫说。
“只是现在很晚了,你再不上去,明天上班迟到可别怨我。”
钟漫笑着横他一眼,嗔道:“别人跟上司拍拖好处数不尽,为什么我别说好处,连怨你都不能?”
“我这可是给你占便宜。”
“那我不是还得跟你道谢?”
“不谢,应该的。”
钟漫最近发现莫霖是抬扛能手,脑筋转得飞快,经常让钟漫哭笑不得,愈挫愈勇。她还想回嘴,可叶明希已在公寓大门等着,只得悻悻然瞪了莫霖一眼上楼去,回家后才拉开窗帘正经地跟他挥手道别。
身上没长骨头的钟漫一个歪身倒进沙发里,闭着双眼放松身心,可躺了五分钟,她有点不自在地动动身子,由左翻向右,由右翻向左,可怎么翻都硬是缺了点什么。
今天怎么转身这么容易,沙发这么宽敞?
缺了的当然是往常都会赖着他的明希。
她睁眼寻他的踪影,没费什么力气已看到叶明希独坐在饭桌处,面前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就默默地低头坐着,一动不动。
叶明希孤独的身影刺痛了钟漫的心。他这模样像极了刚来她家时,天天对着电视发呆,实际上什么都没看进去一样。
以为小孩子不记仇,可看他现在的模样,钟漫不禁有点担心。
今天下午,她真的把他伤得这么重?
钟漫凝视着他孤单的身影好一会,知道自己不主动出击,这小鬼可以坐到天荒地老,当下决定化被动为主动,以最温和最慈祥的声音道:
“明希,你坐在那边干吗?”
叶明希瑟缩了下,没应声。
见他不理自己,钟漫有点慌,强自镇定下来道:“那边没什么好看的吧,过来跟我一起看电视?”
叶明希的脚踢了下,依旧没说话。
“我这边有零食喔。”
他双脚都动了动。
“沙发很舒服的喔。”
这次连手都动了下。
“还有软绵绵的抱枕。”
叶明希的头很可疑地转了几度。
对非公事以外的东西,钟漫一向耐心有限。好哄歹哄没反应,她索性捏着嗓子晦气地道:“喂,小鬼,你再不过来,我就不管你了喔。”
刚才还只抖手动脚的小子,蹦地跳起往钟漫处奔,奔到近前却急煞车顿住脚步,双眉轻皱凝视着地上,硬是不看钟漫。
“你这是怎么了?”钟漫坐起来,有些泄气地搔搔头。“我今天下午是发神经了,不知怎么的才会推开你,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叶明希眼光偷偷瞄向钟漫,显然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想寻求保证。
“怎么,我还会骗你不成?”钟漫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你之前不是保证有话就会说清楚的吗?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你告诉我,别自己胡思乱想。”
“我……”
终于说话了!钟漫打气精神竖起耳朵。
“我……”叶明希吸了口气,又偷瞄了钟漫一眼,吞吞吐吐地问:“我、我真的能……过去吗?”
钟漫的心脏狠狠一揪,“当然,我不是让你过来吗?”
得到肯定的答覆后,他迟疑地提步,走到空了的沙发前站着,没坐上去,转头有点担心,有点迟疑地问钟漫:
“我、我真的能坐?”
“你以前都没这么啰嗦的啊。”钟漫伸手直接把他拽到沙发上,岂料拉力过大,他直接往她身上倒。日渐成熟的躯干压住她柔软的身体,浓烈的男性气息扑向她的脸庞,可这次她再也不敢伸手推了,而是不断在心里对自己道:“钟漫你别想太多,这是你弟弟,这是你弟弟……”
叶明希见钟漫没反应,熟门熟路的在她怀中找到最舒适的位置,丝毫没管自己的高度已比之前高很多,双腿得勉强屈曲才能塞得进沙发又不会压痛她。
“真的可以么……”在她怀里的叶明希得寸进尺地低问。
“可以,可以。”钟漫为了加强说服力,抬手像以往一样揉揉他的发。这下碰触像是不小心启动了什么机关,一双铁臂突然横蛮地插到沙发搂住她的腰肢,她的胸口也被温热的气息紧紧压着,整个人仿似被最坚固的铁链密密圈住、团团锁住,勒得快要透不过气来。
张口欲叫,她耳边却听到叶明希闷闷地低声问着:
“不要推开我,好么……”
她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他却仍在低喃:
“我只有你了啊,别再推开我,可以么……”
恍惚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传来:
“明希,我不会再推开你,永远不会。”
五十一. 蛋糕
八月四日,星期三,钟漫早两个星期已跟林静请假,本来休息的星期六回公司加班了,也不介意再延长加班时间。这一切的准备,都是为了把八月四日能准时下班回家。
期待已久的八月四日终于来临,六时正准时下班后,钟漫先到糕饼店取了预订的巧克力起司蛋糕,又外带了价位较高的西餐厅食物才兴冲冲回家去。
叮当当的钥匙声刚响起,钟漫面前的大门已经拉开,一个人影冲出来把她紧紧抱住,要不是她机灵把手伸高,提着的蛋糕只怕会被压成起司饼。
“你今天好早!”叶明希笑容满面地跟她道,还一脸满足地在她颈边蹭了蹭。
“嗯。”她还是有点不习惯,可又不能挣开,只好无奈地道。“小鬼,我们不能就站在门口。”
叶明希闻言没放开她,而是抱着她往后退,就像树熊抱着由加利树一起移动一样,钟漫当下啼笑皆非,笑骂道:“喂,哪有这样的,连体婴啊?!”
这时叶明希的手才不情不愿地离开她的腰,改为牵住她的手。钟漫拿他没法,只好让他拖着进屋去。
在饭桌上放下蛋糕,钟漫把叶明希拉到他房里,丢给他一本书说:“你先别出来!”确定叶明希答允后,她关上房门走到厨房翻找出两套极精美的餐具,又从包包里拿出今天午休时特意出去买的派对彩带、圆锥型纸帽、颜色各个不同的字母蜡烛等等,开始在屋子里爬高蹲低努力布置。
钟漫对怎样布置早有腹稿,哪儿该挂什么、怎样挂都想得一清二楚,不到十分钟,整个大厅都张灯结彩,洋溢着愉快的生日气氛。桌上除了放着外带回来的餐点,最重要的是起司蛋糕圆边上排着一个一个五颜六色的蜡烛,组成漂亮又缤纷的“HAPPYBIRTHDAY”字样。
没错,今天是叶明希的生日!
自觉罪孽深重的钟漫希望这个一年一次的重要日子,叶明希不会孤单渡过,所以一早就决定给叶明希办一个完美的庆生会。她今晚准时下班,买了丰富的晚餐,布置了极有气氛的场地,还有可口的蛋糕!这么齐全的配备,他绝对能留下一个美好回忆吧?绝对不会有童年阴影吧?
打点好所有布置,用滑鼠点开了音档,待得昂扬的“祝你生日快乐”回荡屋内,她把蜡烛都点亮,便跑去敲响叶明希的房门。
没一秒门就开了,她把还没反应过来的叶明希拉到蛋糕前坐好,替他戴上纸帽后,吹着带纸卷的哨子呠呠作响,笑容极是灿烂。
不知是眼前的火光亮得太刺眼,还是钟漫的笑容美得太惊人,叶明希突然有点恍惚──这么明媚的笑脸,这么耀目的烛光,这么欢快温暖的气氛,好像什么时候也曾出现在他眼前?
\奇\脑海里蒙眬地浮现出一个画面,里头的人很多,他们脸上全都带着笑,手上都捧着精致的礼书。他的身边永远伴着一个慈爱的妇人与一个祥和的男人,他们一左一右地牵着他的手,带他在场中四处走,接受众人的祝福。他们仨最后来到一个蛋糕前,蛋糕上面的蜡烛亦如眼前这般明亮……
\书\他曾经渡过十三次这样的生辰,最近的距离今天也不过三年,为什么那情景会变得如此模糊,连父母的面容都罩上一层雾,看不清,触不到。
都快想不起了,那些美好的日子。
他甚至有点怀疑,脑里的回忆真的存在吗?还是他因过度渴望而幻想出来的。
每次屈曲着身体坐在柜子里,他都会想像眼前有一片辽阔的草地,有一望无际的大海,爸爸正在旁边看海,妈妈则在张罗着野餐的东西。偶尔爸爸发现了好看的,会跟他说:“小希,你看看那边的……”然后他会顺着父亲的手看向远方,寻找像绵羊一样的云朵,或者跃上水面的海豚。
可每次光明重临时,他在重重黑影中瞧见的,永远是伯父冷漠的脸。
一次接一次的失望让他看清了现实,知道他的生命中只会出现悲哀与黑暗,美好的从来只是他的幻想。
也许,连眼前正对着他笑的钟漫,也是他幻想出来的。也许下一秒,他就会发现自己仍被困在漆黑而狭窄的衣柜里,用力地呼吸着发霉的空气,等待伯父午夜梦回时记起他还在上了锁的衣柜里。
“小鬼,你怎么了?”
钟漫看到叶明希双目无神的放空样子,有点担心。
叶明希无力地笑笑,脸色苍白得很,吓得钟漫立刻伸手摸他的额。“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默默地感受着额上传来的温暖,好一会才汲取了足够气力回道:“我没事。”
“真的?”
“真的。”他回复正常,见钟漫还是忧心忡忡,便指着蛋糕问:“我能许愿吗?”
“当然。”她笑着把蛋糕推往他前面。
“我想问……愿望是不是不能说出来?”
“嗯,说出来会不灵验的。”钟漫煞有介事地答。
“那,我在许愿前,可不可以提一个生日要求?”他澄澈的双眼无声祈求,钟漫差点毫不犹豫地答应,幸好尚存一丝理智道:“要是我能力范围能做到,而我又乐意去做的,不能是很过份的要求。”
“好。”
“那你说吧。”她吸了口气,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微笑。
“我的要求是,你可不可以……”抿了抿唇,他抬眼凝视钟漫。“别再叫我小鬼?”
“啊,原来你不喜欢?”钟漫微诧,“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这么点小事,哪用得着当成生日要求提,你真是……”对叶明希的过份小心,钟漫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不过是一个称呼,他要是介意她就不会说啊,难道还会逼他接受不成?她又不是要侮辱他。“好,我以后不会这样叫你,再说一次就自掴一巴掌。”
“不用不用。”叶明希连连摆手。
“好啦,蜡烛都快烧光了,许愿吧!”她又把蛋糕往前推一点点。
叶明希十指紧扣,闭上眼,光明正大地在钟漫面前,把这段日子里一直在脑海徘徊的愿望再流转一遍。
希望……
叮叮咚,叮叮咚。
“谁这时候打我的手机?别管他。”钟漫皱着眉等它自己挂线。
几秒后,一切回复宁静。
“咱们继续吧。”钟漫这边话音刚落,手机那边又再次叫嚣──
叮叮咚,叮叮咚。
手机似乎有不死不休之势,钟漫无奈,只得走到沙发旁拿起包包掏手机。震动着的屏幕清楚显示来电者──小赵。
小赵现在是她下属,没有大事不会拨她手机。钟漫瞄了眼还坐在蛋糕前的叶明一眼,接通电话。
“喂?”
“经理,不好了!我们的货都被扣关了!”
“什么?”钟漫大惊,“商检不是都办好了吗?”
“是啊,但刚才船务部打电话来,说那批货过关时被扣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出来!”小赵气急败坏地吼。
“这批货就是上次跟班顿延了两星期的?”
“对,死赶活赶才赶出来的,都送到码头了却被扣起来,现在可怎么办才好?”
“你先拟一封电邮跟班顿解释,我打电话给船务部问清楚。”
“这……都延了两星期,客户没可能还让延期吧?”
“反正电邮先写好放着,我弄清到底是什么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发。”钟漫挂上电话,正要打给船务部的同事,低头看见叶明希正偷偷打量她,深怕她会弃他而去。
“没事,你先许愿,那事不急。”钟漫隐瞒真相安慰他。
叶明希点点头,复又闭上眼睛许愿,钟漫趁此良机把手机调成静音。
被打断的愿望终于许完,叶明希拿起刀正要往蛋糕招呼──
嗞嗞嗞、嗞嗞嗞。
被点了哑穴的手机不服气地疯狂震动,钟漫硬是没理,接过叶明希的刀把蛋糕分了。
“来,尝尝看。”她把放着蛋糕的碟子递到叶明希面前,拿起叉子边要吃自己那份,边拿起手机查看。
12未接来电。
她想看看谁打给她,不料手机此时又再震动,她翻记录的动作变成接听来电。
打来的是莫霖。
不管身为下属还是女朋友,钟漫都不能挂他的线,她只好放下叉子,硬着头皮道:“喂?”
“你听说了扣关的事吧?我们公司三组里除了友良那边没货要走,你和林诚的都被扣关了。”
“什么?诚哥的也被扣了?”钟漫很惊讶,林诚做事一向小心,这次怎么也出岔子了。“扣关原因是什么?”
“还不知道,但被扣的几批货都必须这星期内入码头的仓库。往美国的船截仓期是星期三和星期六,要赶及到岸,星期六之前一定要摆平这事。”
“海关那边说什么了?”
“他们说……”莫霖那边忽然传出了细微的交谈声,他掩住话筒说了几句,才转回来跟钟漫道:“我们现在要开会商讨对策,你……你的小小庆生会结束了么?”
钟漫有跟莫霖说要替明希办一个“小小庆生会”,让他不用来补习社接她下班。
“呃……”钟漫看看心不在焉地吃着蛋糕的叶明希,有点犹豫。
“莫总,诚哥说十五分钟后就能到公司,我们半小时后开会可以吗?”莫霖那边又传来别的同事的声音,莫霖再次掩着话筒回应。
林诚都回去了,她要回去迟点都会被人不知说成什么,不回去根本不可能。
钟漫只好一锤定音──
“我现在回来。”
她挂电话后,叶明希的表情明显蔫了。钟漫有点心疼,以饱含歉意的声音道:“明希,我公司有事,现在要回去一趟……”见他低头不语,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祝你生日快乐,今年一切顺心顺意。”
说罢,她拎起包包出门,临关上大门前不放心地回头,叶明希仍是落寞地垂头坐着,钟漫再次无奈叹息。
啪。
屋里再次剩下叶明希一人,与钟漫一口都没吃的蛋糕默然对坐。
五十二. 痛苦
“到底扣关的原因是什么?”钟漫有点烦躁地问。不只她,全公司除了莫霖和事不关己的陆友良组,其他人全都很烦躁。“今天星期五了,可连扣关原因是什么都没查清,哪有可能确保明天准时入仓?!”
“我这两天已经不断问了,可他们只说仍在调查中不便透露,又硬是不说什么时候调查完毕,我也没办法啊!”小赵努力呼冤,他这几天都急得要死,可对方要悠着来他也无计可施。
“班顿回邮件了没?”
“回了,不让延迟,口气还很强硬,说这批货要不能准时到岸,他们会对你很失望,也不会再与咱们合作。”这次是张明仪应的,她也是满脸愁色。班顿要不再跟他们合作,钟漫这组就得解散。一个从失败组别出来的组员,不只脸上不好看,还直接影响日后的晋升机会。
“我晚上打电话给老班顿看看有没有转弯的余地,小赵你别再只打电话了,去码头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打听一下受影响的是不是只有我们。明仪你直接去海关总部跑一趟,好歹也得弄清楚原因。”
“是!”两人立刻依命而为。
忙碌了一天,事情依旧是没有任何进展,所有人都有点气馁。钟漫对这种状况也没办法,瞧瞧时间也九点多了,转身入办公室给老班顿打电话。半小时后,她挂上电话长吁了口气,跑去敲莫霖的门。
莫霖也在讲电话,见钟漫来找便用眼神示意她先坐下。
“威廉,谁那么闲去找你说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了?”
电话那头嗡嗡作响,莫霖扫了钟漫一眼,在话机上按了个钮,威廉的声音便在电话扩音器中传来:“你也别管是谁来说了,只告诉我是不是有几百万的东西不能如期走货?”那几百万是美金,折换成人民币的话……很是触目惊心。
“都还没到期呢,那些人也太闲了吧?”同时暗示自家上司也很闲。
“以前你不是说什么事都要有前瞻性,要未雨绸缪的么?”威廉虽是洋人,也懂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道理。“你就老实说吧。”
无论私交多好,上司就是上司。莫霖知道这回敷衍不过去,只得老实交代。“那几批货是被海关扣住了,原本星期三入仓,现下要押后。”
“海关怎么说?”
“美国海关把东西扣起都会发信解释原因,可中国海关不会。”莫霖叹了口气,到底在美国长大,他有时也不习惯中国的办事手法。“我已经让船务部的资深职员去查,看看他们到底想怎样。”
“这就是中国。”威廉抛出洋人经常说的一句话。
“威廉,你有没有认识什么能帮忙的人?”一个好的下属应该适时向上司求助,而莫霖是个好下属。
“我得想一下,如果有再通知你。”挂线之前,威廉语重心详地提醒,“中国分公司业务发展比美国总部快,很容易就能交出漂亮的成绩单,加上去年回来的史密夫已经连升两级,现在很多人都盯着大中华区总经理的位子。”
“我明白。”莫霖知道这个朋友兼上司也在为他担心,不然威廉不会特意打电话来给他求救机会,并坦白告知美国的情况。“我会尽力的,你放心吧。”
莫霖挂上电话后,表情没变,但钟漫却看出他眼里的疲怠。她唇才刚动,莫霖已经开口:
“有消息了?”
“嗯,老班顿答应把我们的货与其他厂家‘并柜’,这样我们下星期三之前能把货装柜就可以了。”钟漫小心地答,同时打量着莫霖的脸色。
“这真是个好消息。”他微微一笑,“我们多了四天时间,赶及走货的把握又大了。”
“但那几批货星期三之前能不能放回来,还是未知之数。”对这个问题钟漫真的很无力。
莫霖顿了下,用眼神示意钟漫去关门,待门合上了才道:“其实我怀疑是有人想整我们。”
钟漫一听这话立刻点头:“我也想过,就不知是官是商。”
“官的可能性比较低,他们也清楚走货有时效性,过期太久拿回来和废物一样。我们问了两天他们还不开条件,这事儿应该不是因为这个。”
“那就是别的公司给我们下绊子?”
“很有可能,现在谁都知道班顿落在我们这里,若我们搞砸了,别人不难拿到好处。”
“这次是冲着班顿来的?”
“他们未必知道班顿是这时候走货,但只要弄臭了我们的名头,班顿就算成功走货,下季也不一定敢跟我们下单。很不巧地,你和林诚这次用同一艘船走货,有这个心思的看到数量这么多,很难不动手脚。”
“这么说来,还是我拖累诚哥了。”
“他那批数目也不少。”莫霖淡淡地提了句,没说确实数字,免得钟漫知道别组的**,钟漫自然不会追问。
“反正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货取回来,我一会还是去码头看一下好了……”
“你晚饭吃了没?”莫霖突然风马牛不相及地问。
钟漫一愣,摇头。“刚才跟船务部开会了,又得看着时间打电话,没办法吃。”
“你好歹三明治也咬两口。”莫霖自抽屉里取出一包饼干递给她。“先吃几块垫一下胃。”
“喔。”钟漫接过就想退出去,莫霖却叫住她。“别走,先吃完再出去。”
“我出去再吃也可以。”她还想抓紧时间给班顿发电邮,确定并柜的细节。
“我还不知道你吗,你出去后肯定又忘了吃。”莫霖本来还想办公,现在决定把文件搁下,双手在桌上交叠,严肃地看着她。“也不差那几分钟,在这里吃完才好出去。”
钟漫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回去,打开包装抽出饼干,故意探头在莫霖面前狠咬,以行动表示:“瞧!我这不是在吃了?!”
对于女友这么孩子气的举动,莫霖就是再累也不禁笑了,“你这是干什么呢。”
“吃饼干啊。”钟漫装无辜,可瞧见莫霖的倦色便破功了,关心地道。“你这些文件不急吧?快回家,别再在公司待着了。”
“你可以走了没?”
“再发一封邮件就差不多了。”
“那我跟你一起走。”
“你别等我了,回去多睡一分钟是一分钟。”这几天他要帮两组下属出谋献策,又不能丢下陆友良和工厂的东西不顾,每晚还要熬夜送她回去才能回家,有多累可想而知。
“觉可以不睡,你不可以不等。”他微笑着道。
钟漫全身一僵,双颊绯红。这人怎么能用这么正经的语调,说如此肉麻的话?!她怕莫霖再有什么惊人之语,再也不敢玩了,三两口把饼干吃完,退出去时只差没夺门而出。
瞧见钟漫落荒而逃的背影,莫霖笑意更深,他甚至有点扼腕──刚才应该补一句“我留你在房里吃东西,也是想多看你几秒”,那她的脸应该不止泛起浅粉红色,而是变成苹果红了。
“嗯,下次可以试试看。”
莫霖在继续看文件前,愉快地决定。
※※※※※
因为威廉替莫霖打通了关节,晚上让他跟海关的人设了饭局,今天钟漫兼职后要自己回家。
少了莫霖的接送,十二点半才打开自家大门的钟漫,不得不感叹找一个有车男友的重要性。
经过这几天的劳累,再想到明天还要加班和兼职,钟漫觉得自己要散架了。拖着沉重的双腿走进屋,也没气力搭理叶明希为何这时候还没睡,一头栽进沙发上再也起不来。
叶明希跳下椅子,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凝视着钟漫疲倦的脸。
“抱歉,我现在连聊天都没气力了,你自个儿玩去吧。”她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手抬起来摸了下他的头便收回去。
不到三秒,她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声比平常重得多,似乎连这么简单的动作也要费尽力气才能完成。
世界此刻只剩下钟漫稳定而刻板的呼吸声,叶明希悄悄关了全屋的灯,在钟漫面前凝视了她良久,走进自己的房间打电话给秦心兰。
“怎样,是听说你交代的事已经办妥了吧?”
“学姐,我想问能不能把某几批货放出来,其余的继续扣着?”
“你以为你在商店买东西啊,能让人帮忙动手已经很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秦心兰断然拒绝。“你一是选择全盘放弃,一是继续维持原状。”
“我明白了。”
叶明希默默挂线,轻手轻脚坐回钟漫前面,低头凝视着她的面容。
眼前的人儿清减了,也憔悴了,叶明希知道她这几天不好过。早在他跟秦心兰提出把货物扣关之时,就想过钟漫可能会受牵连。
钟漫向来不会把公司里的事挂在嘴边,就算偶尔提起,也只是一些不重要的八卦或者笑话。他没办法猜到什么时候动手才不影响钟漫,又不能开口问她或者陆友良,加上秦心兰也不能直接操纵扣关行动,他只好乱枪打鸟。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此刻看到她的倦容,他还是忍不住心疼,还有淡淡的内疚。
她为了他辛劳地兼职,时刻怕他冷着饿着,明明不喜欢出外却带他去游乐园,明明经济困难却不停为他买新衣,明明累得要死在休息前还关怀到他的感受,向他道歉和解释……她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在幕后操控。
那个她以为天真无邪的孩子,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
其实,她真的可以不理他。她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一年前甚至互不相识……连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也能弃他于不顾,她这么一个单纯热心的傻女人却为了他掏心掏肺,让他知道世界还是有温暖的。试问他如何能在发现她的好后,再任由她从自己身边离开?
那天他故意以身体贴近她,不仅是为制造暧昧的气氛,更是想让她明白,他已经长大了,是个男人了,不再是个无性别的小鬼。
但她震惊的反应和其后故意拉开距离的举动,令他明白她能欢迎一个孩子的亲近,却不会容许一个男人的接近。如果她知道了自己隐晦的心思,必定会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推开他,并切断与自己的所有连系。
她看似成熟大胆,其实是只胆小的蜗牛,只要一碰,立刻就会缩回壳里。
只有一步步的蚕蚀,以最无害的方法接近,温水煮蛙,她才会乖乖进入爱情的圈套。而以她的性格,一旦进去了,习惯了,就不会离开。
这道理莫霖知道,他叶明希也知道。
现下能做的,就是拉住她往莫霖靠近的步伐,并且转往自己这一边。否则待她走远了,习惯了,一切都无法挽回。
因此纵使现在有片刻的痛苦,只要能留住她,他可以忍受。
只要她不离开。
日渐宽大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发,熟睡的她一无所觉,更没听到他的低喃在大厅里回荡:
“对不起。”
五十三. 挣扎
“莫总,也别说我不卖你面子,你饭局上说的货,我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我也没办法。”
电话中梁督察施恩似的口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扣关的事与他无关。
莫霖挂上电话后没久,外头一同事就在平静的办公室里投下重型鱼雷。
“诚哥,我们的货放出来了!”
星期一,林诚被扣着的货都放出来了,钟漫的依然音讯全无。
很快林诚组幸免于难的消息传遍整个办公室。看着林诚那边的人手舞足蹈、互相祝贺,再冷静的人也不禁浮躁,更别说原本属林诚组的小赵和张明仪。
要是没转组,他们现在也平安了,可现在偏偏跟着了这么个钟漫……
明明林诚和钟漫都同时有几批货被扣,可放出来的都是林诚的,钟漫的一批也没放,若要说这不是特意为之,他们打死都不信。
昨天莫总不是跟海关的人吃饭了吗,难道是他决定救林诚而舍钟漫?!
难道说,钟漫失势了?!
谣言一起,传播速度堪比光速,才一个下午,连小赵和张明仪看钟漫的眼神也复杂起来。
其实别说他们,钟漫自己心里也郁闷,怎么就这么刚巧牺牲的又是自己呢?她是不知道林诚那边的状况,不过莫霖说过林诚那边货量也大,若一定要死一个,以货量计算,死她钟漫也不是怪事。
可她这回的是班顿啊,超级大客户啊,而且只走过一季大货,还在互相观察期。若她是莫霖,说什么也推林诚去死。
既然她能想到,莫霖没理由想不到。难道是有什么玄机她没发现?
钟漫细细推敲了一遍,没察觉救林诚有比救自己好,要是在这种局面之下莫霖会牺牲她,她不相信。
不关乎莫霖是不是她男友,而是莫霖这么精明的人不会干这种蠢事。
“经理,我们现在怎么办?”小赵和张明仪听了很多版本的谣言,心里万分惶恐地跑来问钟漫。
“还能怎样,继续去追海关问原因,最好把他们烦得放我们的货出来。还有,我们也不能只管这事,还在其他大货在生产,中期办和船头办都抽了没?”
“刚收到了,还没看。”小赵答。
“那就现在看吧,这次可要火眼金睛看好,绝对不能让人寻着任何藉口扣关。”钟漫领着小赵风风火火地看样办去,张明仪则继续与海关奋战。
一直忙到晚上,钟漫坐上莫霖的车时,感觉自己与座椅已经融为一体,密不可分了。
“先吃点东西吧。”莫霖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三明治和鲜奶。
“谢谢。”钟漫今天午饭只匆匆吃了几口,晚饭时间太急来不及买,上课前灌了几口水权且充饥。莫霖显然是知道她的,一见面别的不说先喂食。
钟漫把吸管□牛奶的纸包喝了几口,又打开三明治一口一口地啃。正当她嘴巴忙不过来时,那边的莫霖忽然说了句:
“你别相信公司里的谣言。”
一听到他这话,钟漫差点呛着,莫霖也会跟她解释?好不容易吞下口里的东西,她若无其事地问:“你说‘兄弟如手足,女友如衣服’的那个?”
莫霖好笑地横了她一眼,明明都累得要死了,偏生还有气力打趣他。
“首先林诚不是我的手足,其次……”他正要继续,钟漫却突然脸色大变,抓着纸袋狂吐,莫霖立刻把车停在路旁,转身问:“你怎么了?”
“没事,胃毛病又犯了,休息一会就……”她话还未说完又是一阵狂吐,刚才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了还不消停,干呕着不断吐酸水,大有不把胃呕出来不罢休之势。
“我送你去医院。”
“不,我没事。”吐过后舒服多了,没必要小题大作。“送我回家就好了。”
“你确定?”刚刚还脸色如常的她现在异常苍白,莫霖十二万个不放心。
“我确定。”呕吐稍止,钟漫小心地深呼吸调整气息。
见她坚持,莫霖无奈依言而为,下车后还护着她到了家门才离开。
屋里的叶明希自两人进楼后,默默地自窗户走回沙发上坐着,听着门外熟悉的高跟鞋声与陌生的沉实足音混杂、纠缠,他心里像被荆棘一下又一下地抽打。
直到升降机“叮”地带走令人厌恶的声音,抽痛才渐渐平息。
钥匙互相碰撞的叮当声响起,他脸色一整,驱散所有阴霾与黑暗,把天真的叶明希唤回来。
可他等了又等,钟漫却迟迟不进屋。
她在犹豫什么?
叶明希心里闪过无数想法,包括她发现了幕后黑手是他的话,他该如何应对,如何让她再次信任他,如何……
他把所有的可能与所有的解决方法都想了三遍,可她还是没进来。
外面宁静得似没人存在。
难道她跟了莫霖走?!
这想法一起,叶明希心里就止不住一阵慌,他飞奔过去打开大门一看,入目的画面吓得他心脏都要跳出胸口!
只见钟漫正无力地弯腰贴住墙,双目闭紧,面色苍白如纸,冷汗沿着额际汩汩而下,双手死命往腹部压,力度大得能把肚内器官都压破。
“漫漫!”他吼叫着冲过去。钟漫却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心一虚再也没气力撑下去,整个人沿着墙慢慢滑倒地上,额头抵着膝盖蜷缩成团。
“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怕叶明希担心,钟漫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淡紫色的唇在夜里平添几份凄然。“不、是说了,要叫我姐姐么……不听话的……”
“我立刻打120。”叶明希抱起钟漫往屋里跑,把她安置好在沙发后马上扑去打电话,可那边接电话的不先问病情,反倒滔滔不绝地说:
“你要担架不?担架费三十元,每多一层加收三元。而且那小区的那边的路不好走,来回要三百元,还有路上的急救费也要准备好。记得我们只收现金……”
“没问题,你们什么时候能到?”看着钟漫痛苦地扭动,叶明希心急如焚。只要能解除钟漫的痛苦,要他给什么就什么。
“大概三十分钟吧……”
“三十分钟?!可以快点吗?”别说三十分钟,钟漫现在都快痛昏过去。他难以想像半小时后她会变成怎样。
“我们很忙啊,你要快就自己打的好了,保准快。”那人不甚满意地说了几句,又问,“那你到底是要车不要?”
叶明希干脆摔了电话,抱起钟漫就要往楼下打的去医院。钟漫感觉到他的动作,硬是分出半分气力度:
“找……莫霖……”
抱住她身体的手一僵,苦涩的情绪迅速占满叶明希的胸膛。
这个时候,她信任的、想依赖的不是就在身旁的他,而是莫霖。
为什么,为什么就算他已经把她紧抱怀中,她眼里看到的,脑里想的,仍然不是他?
他这么努力,为什么她还看不到?
可当她因忍耐痛苦而渗出的薄汗湿润了他的手掌,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自己,而是她平安无事。
叶明希沉默地放下她,翻出她的手机,从通话记录中毫不费力地找到莫霖的名字。
响了没几下,莫霖醇厚的声音传来:“漫,你好点了没?”
“莫大哥,你能过来一趟么?”
“你姐姐有事?”莫霖声调略提,手中沉稳地操纵着方向盘往钟漫家去。
“她得去医院,但120说要三十分钟。”
“我三分钟后到,你先替她把换洗衣物、身份证、医保卡收拾好,我上来接你们。”莫霖口中有条不紊地交代,足下却有点急躁地狠踩,逼令性能良好的车子在城里呼啸穿梭。
三分钟后,他已经站在钟漫面前,以抱婴儿的手势把她搂在怀里下楼上车,叶明希则沉默地提着一个小旅行袋紧跟在后。
车厢里没人说话,也没人有兴致说话。莫霖扭开音响播轻音乐,希望能舒缓钟漫的不适。此刻的钟漫已近虚脱,沾着汗的发丝散乱地黏在她颊边,她再无余力去按压腹部,四肢虚软得动不了,只有紧皱的眉头与白紫色的唇泄露着她的痛苦。
叶明希小心翼翼地搂着她,感受着她身体因疼痛引起的颤动,不发一言。
到达医院,叶明希刚要把钟漫抱出车厢,莫霖已经强势地把钟漫接过,改为把车子的控制器放到叶明希蓦然一空的手中。叶明希默默关门上锁,追随着莫霖的背影往里走。
挂号、候诊,急症室里的病人多如过江之鲗,每个人都拉着护士说自家病患最紧急,病患自然也配合着哎哎叫,所以就算钟漫满脸病容,也只获得“那边去候着”五个字。
叶明希见状一股作气地去缠那护士,希望凭自己的相貌获得优势。可那护士可能在医院工作久了,抵抗力一流,对着他时的笑容倍儿灿烂,轮候时间却半步不肯让。
叶明希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
正当他拿出手机想向家里同属医药行业的秦心兰求救时,莫霖拉过一个清洁工,塞给他两张五百块,然后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那清洁工立时往护士旁边凑,三秒后护士高喊:“钟漫,二号诊室。”
叶明希的手机只反白了秦心兰的名字,还未拨号。
他沉默地把手机收起来。
“慢性胃炎转急性胃炎,肯定是饮食不定时,还有压力太大、欠休息。”穿着白袍的医生收起听诊器,推了推眼镜,“先吃药、打点滴,如果还会呕吐的话就打针。”
“要留院吗?”
医生还没回答,钟漫已有气无力地道:
“不行……扣关的事还没摆平,我不能留院……”
“那件事我会接手。”
“不行!班顿一直是我负责的,要是我在重要关头开溜,别人会怎样想?”在背大锅的时刻搞失踪,无论是谁都会觉得她不负责任。
“你先躺下来,别激动。”莫霖安抚挣扎着要站起来的她,考虑了一下,决定还是顾及钟漫的感受。“这样吧,我们现在出院,但如果你明天胃还不舒服,一定不可以上班,怎样?”
钟漫忙不迭地点头。
折腾了大半夜回到家中,莫霖干脆把钟漫抱回房间放到床上才撤手。一旁的叶明希见无法插手,奔到厨房湿手帕倒温水。听到莫霖说了句“我早上来接你”便离开了,他拿着水和手帕入了钟漫的房间想表达他的关心,可钟漫已经倦极而睡,没办法喝下那杯清澈温暖的清水,或者感受到手帕带来的舒爽。
叶明希把东西放在床边的柜子后,专注地凝视着钟漫的睡颜,沉入思绪。
是他策划的一切令她受到这样的苦。
要不是他让秦心兰扣下她的货,她也不会为了解决问题日夜奔走,忙得连饭也吃不了。
他早知道她有胃痛的问题,他却没去加倍关心她有没有定时进食,其实只要一天多打两通电话,或者干脆把食物送到她办公室,她必定会吃上几口,而不是熬出急性胃炎来。
或者,他该撤手,让秦心兰把货物都放回去?
可他想到刚才莫霖独占钟漫,他只能在旁边默默凝望和等待的情景,他就觉得心痛如绞。
明明是自己先认识钟漫,先知道她的好,明明自己才是与钟漫同住一屋,是比亲人还亲的、相依为命的两个人,莫霖凭什么来横插一手,把自己驱逐在外?!
她的眼光以前只看见他,现在却穿透他的身体,落在莫霖身上。
就是自己在她身旁,甚至已经抱住她,她要找的却是莫霖。
再继续下去,会不会终有一日她会舍下他,奔到莫霖的怀中,而自己只能默默地看着她远去?
就像今天明明钟漫在他怀里,却被人轻易夺走一样。
她离开他怀抱的那一刻,他听到自己内心的咆哮与嘶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世界在眼前崩溃。
他能让这情景再一次出现吗?
叶明希太明白自己的选择──
不。
他唯一的、仅余的亲人,绝不可再弃他而去。
“漫漫,对不起,但痛苦后迎来的必然是美好……”叶明希轻轻拂去胆敢攀上钟漫脸庞的发丝,手指缓缓滑过她的脸颊。“就像我在黑暗中挣扎,最终不是遇到你吗?”
五十四. 男友
星期二,距离死期还有一天。
逼问扣关原因的进度仍然是零,钟漫这组人都有点沮丧。他们不知道的是,莫霖亲自去了林诚的办公室,跟他来了一场“详谈”。
同日深夜,钟漫接到张明仪的电话:
“经理,我们的货放出来了!”
※※※※※
货顺利上船走了,虽然前因后果糊里糊涂,但总算是没事了。
可钟漫才舒了一口气,精神又马上被吊悬起来。
钟母的夺命催魂电话又来了。
“闺女啊,妈给你找了几个不错的,让隔壁小花用什么电邮传给你了,你赶明儿给我个回音吧。”
钟母选择性失忆地给钟漫打电话,本来神清气爽的钟漫马上双肩一沉,揉着额回道:“妈,我在上班。”
“吊颈也得透口气吧,我跟你说,这次的跟以前不一样……”
接着当然是万年回圈的相亲话题再次出现,钟漫对此实在无力。在钟母不知第几次诉说女人必须嫁人的论调时,她再也忍不住爆了句: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说完这句话,钟漫忽然有解脱的感觉。
终于。
“这男的家里可有……”钟母说到一半才察觉女儿的回答改变了,愣了愣,紧张地抓着话筒问:“什么?我没听错吧,你再说一遍?”
钟漫硬着头皮重覆一次:
“妈,我有男朋友了。”
话筒那头静了三秒,然后传出钟母高吭的尖叫──
“啊啊啊!!!!”
钟漫赶紧把手机拉开,等了将近一分钟才放回耳边。
“他在哪儿工作?哪里人?有房子不?有车不?”
这些问题她可不可以不回答?她有些厌烦,推拒道:“我在上班。”
“说这么几个字能费得了你多少时间,你先说了。”钟母命令完又兴奋地道。“我一会就给你爸打电话去。”
“上司来巡视了,有什么事下班再说吧。”钟漫真是来了气,也不管孝道不孝道就挂了电话。
钟母不知是不是吓傻了,竟然没立刻不顾一切再给钟漫打电话。可一个急欲知道未来女婿资料的母亲当然熬不到下班,因此钟漫的手机甫到一点正便疯狂叫嚣。
从过往经验知道采拖延策略只会加深痛苦,钟漫无奈地接了电话开始回答母亲连珠炮发的问题。
问答时间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钟漫除了累以外,还突然有了一个认知──她对莫霖的认识太少了。
不知道他父母干什么的,不知道他以前念什么学校,不知道他有房子没有……钟漫开始反省自己这个女朋友是不是当得太不称职,享尽福利却什么义务都没尽过。
“你什么都不知道,不会是随便给个名字敷衍我吧?”连钟母也怀疑一问三不知的女儿。
“没有。”但她除了他的名字和职业,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正当她神游太虚之际,钟母趁乱丢下枚强劲炸弹:
“你十一的时候把男友也带回来吧!”
说罢,钟母深怕钟漫拒绝,破天荒无比爽快地挂线。
收起手机,钟漫开始陷入沉思──带回家,结果只可能有两个,一是准备结婚,一是准备分手。
母亲一定不会容许她跟莫霖的关系有什么差池,并会把逼迫相亲行动升级为逼迫结婚,到时只要她与莫霖稍一不慎,就会被赶鸭子上架。
同时,若母亲的攻击力过大,极有可能激起莫霖的反感,并且以为是她主使母亲逼婚,最后分手收场。
无论哪一个结局她都不想看到,可要不把人带回家,母亲又会一哭二闹三上吊……
正因为如此难决定,从八月到九月,钟漫一直在挣扎是否把莫霖带回家。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案头的电话响起,钟漫抄起来“喂”了声,话筒里传来吊儿郎当的一句:
“钟经理,你又缺钱了?”
钟漫立刻坐起,精神抖擞地回道:“你小子别没事造谣。”
“好好的星期六你却在唉声叹气,我才不相信没事。不是钱,那就是男人了?莫总要跟你分手?”
会这样跟钟漫说话的,除了陆友良还会是谁?
在钟漫跟莫霖确认关系没多久,她就悄悄跟陆友良“自首”了。当时陆友良只说了句“你好自为之吧”就不再说话,其他时间为了维持“三权分立”的情况,对钟漫也是客客气气的,害得她对自己的“自首”举动深感后悔。
今天星期六没什么人回来加班,陆友良终于肯纾尊降贵,在隔壁的办公室用电话关心她几句。
“你又知道我在唉声叹气了。”
“只怪办公室的墙太薄,玻璃门太透明。”陆友良顺着钟漫闲扯了一会,话锋一转。“别想分散我的注意力,老实交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种家事,除了陆友良钟漫也没别人可以诉说,于是一个多月来的苦水尽数吐在陆友良身上。他极有耐心地听完,静了一会,才慢慢地说:
“你就把他带回家去吧。”
钟漫一听,傻了,“你不是一向都反对我和他在一起?你被外星人附身了?”
“以前我不确定他打着什么心思,现在我觉得,他对你应该是认真的。”陆友良虽然觉得莫霖心机太重,但观乎这几个月他对钟漫的维护,不禁认为若他付出这么多真是为了勾引小白兔钟漫上钓,钟漫也算是死而无憾了。“你还记得扣关的事吧?”
“当然,这么惊险的事我哪能忘记。”
“你以为那事最后为什么能圆满解决?”
“那事从头到尾都这么古怪,我哪知道为什么能解决。”钟漫搔搔头,不明白陆友良为何特意挑起来说。“难道你知道?”
“这么好的邀功机会,莫霖竟然没和你说?”陆友良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对莫霖的印象分加了几分。“林诚分明是有门路,让海关特意把自己的货放出来,你的死活扣着不放。虽然当时传言莫霖把你拿去祭旗,但只要仔细推敲一下,这事不难发现。”
“诚哥不像这么笨的人啊,他就不怕显得小气,或者我和莫霖会报仇?”
“你报仇?你能报什么仇?”陆友良哈哈笑了几声,笑得钟漫有点恼怒。“你和莫总那点事儿只怕也瞒不过林诚,可这事只要他死活不松口,你绝对死路一条,而莫霖也得背上一只油亮亮的大黑锅,能不能熬完五年任期也未可知。他这招高妙之处就是明白让你知道是他坑害你,你也无计可施。”
“要是真的,那为什么最后我又没事了?”
“星期二下午莫霖到了林诚的办公室,说的什么我不知道,但你的货当天晚上就被放出来了,而下星期的美国年会,中国分公司的出席者却多出来个林诚……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美国总公司的年会不仅云集了自家公司高层,很多厂商和客户的管理层也会出席,能去一趟不仅是身份的象征,还能扩大人脉网,将来不论是在自家公司晋升、跳槽到别处还是跟客户谈生意都大有助益。
以往惯例,总经理都是独自前往的,杜绝下属培植势力,将来功高盖主的机会。可今年竟然额外多了个林诚……
“你是说,莫霖以年会的出席资格,作为交换诚哥把我的货放出来的条件?”
“以我看来,的确是这样没错。虽然他这样做对自己也有好处,毕竟要出了事,负最大责任的肯定是他,但他确实出手救了你。”陆友良顿了顿,忍不住教训她。“小漫,不是我要说你,职场上只会做事的人永远只能当守门狗和耕牛,只有会思考会钻营的人才能做主人。你现在是个经理了,再不去想这些,早晚会被人踹下来。”
“不是有你提醒我嘛。”钟漫讨好地说。
陆友良极不爽地冷哼,“我能提醒你一辈子?你要知道你男友是莫霖,真正的高级BOSS,我们能看到的只怕是他特意让我们看,要他真阴起来,我们死了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你这种笨法,将来真嫁他了怎么办?他要在外面养小三小四小五小六,你还在乐不可支地在家里扫地煮饭!要离婚也半个子儿都拿不到!”
钟漫冷汗直流,“我们连婚都没结,你就想到离婚的财产归属问题,这会不会太遥远了?”
“你这人真是……”陆友良还想吼她,钟漫已经低声下气地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我答应你以后会多想,好了没?”
“最好是这样。”陆友良又哼哼了几声,才道。“这莫霖,又为你谋升职,又与林诚摊牌把你的货交出来,又天天对你管接送,还因为你留在中国,他这种人能为你做到这份上也不容易了,反正你也找不到别的男人,干脆爽快点把他带回家去吧。”
钟漫差点没吐血而亡,这陆友良真是狗嘴长不出象牙!
这俩青梅竹马又隔空大战了几十回合,最后才因缺水而停战。挂上电话时,钟漫的嘴角是向上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既然陆友良也这样说,她就找个机会问一下莫霖的意思吧。
五十五. 亲戚
一向随遇而安,在爱情路上没有进取心的钟漫竟然开口相邀,莫霖当然一口答应,钟漫于是通知叶明希十一回家的安排。
“国庆?”叶明希闻言皱眉,想了一会,跑去电脑前开了个文档,哇啦啦打印了张表格出来。“我那几天都有比赛。”
“什么?我看看。”钟漫伸手接过,果然是篮球比赛的时间表,十月一日和三日都有比赛。“这个国庆杯很重要?”
“嗯,是联校大型比赛。”叶明希无比肯定地点头。
“这样啊……”钟漫烦恼了,她不想叶明希放弃篮球,可她都跟莫霖说了一起回家,要是现在决定不回去,莫霖这边还好说,母亲那边可会气炸的。“可我都说好了……”
叶明希闻言,可怜兮兮地问:“你不来看?”
“呃……”
见钟漫有点犹豫,他立刻再添两分凄凉:“我们可是练习了好久才能去准决赛的,你之前也只来看过一场友谊赛,都没看过正式比赛……”
钟漫内疚到不行,她真是太忽略明希了,但不回家……
“要不这样吧,我拜托友良照顾你几天?反正那家伙也喜欢篮球,闲时还能跟你切磋一下。”钟漫愈想愈觉得可行,但没忘记询问叶明希的意见。“你认为呢?”
叶明希挣扎了一会,“我还是跟你回去好了……”
“你确定?”
没有比这更确定的事了。
“没事的,反正比赛还会再有。”
钟漫一听更内疚了,“我先买了你的票,如果你到时真想留下来,那票你就别管。”
结果,九月三十日,钟漫带着莫霖和叶明希一行三人回家。
为了避免吓跑莫霖,钟漫多次预先报备自己母亲的厉害之处,不过以莫霖这种人,对付钟母这些平凡妇人,一成功力也足够有余。
“小莫别客气,多吃点。”钟母把菜不断夹到莫霖碗中,嘴里不断问各式各样的问题。“听说你是小漫的上司?”
“是的,我是总经理,钟漫是经理。”莫霖不慌不忙地吃菜。
“那小莫,拜托你以后多关照一下小漫,她啊,从小就丢三落四的让人不放心。”
“不会,她刚升经理了,证明她很有能力。”
“哎,不过是个小经理,哪及得上你呢。”钟母没注意钟漫脸色一沉,又开口问:“你们交往多久了?”
“接近半年了。”
“这么久了啊……也难为你能忍受得了她的脾气。她可是这附近有名的牛脾气,倔得很,说什么都不妥协……”(奇*书*网.整*理*提*供)
这边钟母与莫霖聊得欢,那边钟父和钟明一直安静吃饭,钟明吃罢不安地扭动身子想回楼上去,却被钟母罕有的严肃眼神制止。
经过一小时的盘问,钟母笑容愈来愈灿烂,钟漫的脸色愈来愈黑,莫霖一贯地微笑着,而叶明希则面无表情。
“你和小漫年纪都不小了,性格与工作也很般配,你们可有什么计划?”
问了这么久终于入正题,钟漫小心地以眼色提醒莫霖小心,莫霖微微一笑,道:“我已经计划未来五年都会留在中国。”
“那不错,孩子四岁时回美国去念书正合适……”
“咳咳……”食不下咽正在喝水的钟漫被呛得厉害,也终于忍无可忍,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抬头正要开骂,却被莫霖一个淡淡的眼神制止,她只好低头生着闷气。钟母横了不识相的女儿一眼,正要继续跟莫霖说结婚的好处与逼切性,门铃却响了。
叮咚。叮咚。
极其熟悉的情景,钟漫往钟母看去,钟母立刻撇得一清二楚:“我也不知道是谁。”
走去开门的是钟父,没两秒把一对衣着光鲜的夫妇迎入屋内。
这两人钟漫没见过,更别说莫霖,但场中却有一人如遭雷击,面色转青。
“明希,你怎么了?”
说话的不是钟漫,而是刚进来的妇人。她忧心忡忡地奔到叶明希面前,手正要探上他的额头,叶明希偏头避开。
“明希,你不认得大伯母了?”妇人紧张地问,手又要往明希身上摸,明希干脆跳下椅子往客厅沙发坐去。
有点反应不过来的钟漫这时终于清醒,站起来堵在妇人前面,有礼地问:“这位太太,请问你是?”
“你好,夫家姓叶,我是叶明希的大伯母,也是他的监护人。”叶夫人跟钟漫握了握手,然后又想往叶明希处走去。钟漫赶紧横切一步阻住她的去路。
“不知你们这次来有什么事?”
“喔,我们是来把明希接回去,”叶夫人说得理所当然。“现在车子就停在外面。”
“呃,叶夫人,这样恐怕有点问题……”
“问题?噢,我明白了。”叶夫人恍然大悟,打开提着的名牌小包包,掏出一大叠红色百元纸钞塞到钟漫手里。“这是之前的照顾费,多了的就算是我的心意,请不要客气。”
“这……”手上突然多出一大叠钱,钟漫傻了,好几秒后才找回神智,“不是钱的问题,而是……”
“若不是钱的问题,那应该没其他问题了吧?我们是明希法律上的监护人,他本来就应该跟着我们。”
叶夫人说罢又抬脚往前走,与此同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叶先生也动了,可他才走了两步,就被牢牢注视着场中动静的莫霖截住。“叶先生,钟漫照顾明希超过一年了,现在你们要带他走,于情于理也得先解释一下吧?”
莫霖的气势很压得住场,叶先生见状,向妻子打了个眼色,然后跟莫霖道:“那我们坐下来谈?”
“好。”莫霖的手往沙发处一挥,做出“请”的手势。
钟家共有三张沙发,放中间的是三座位长沙发,另两张单人沙发分放两旁。此时叶明希正坐在三人沙发的一边,钟漫于是一个箭步冲到他旁边坐下,本来亦作此打算的叶夫人只得退而求其次,坐到与叶明希距离不远的单人沙发里。莫霖自然在钟漫旁边坐下,而叶先生只得选择唯一空出来的单人座。
钟父钟母属旁观者,站在一旁,而钟明则悄悄溜回房间游戏去。
座位分配完毕,谈判开始。
五十六. 谈判
“钟小姐,我们之前逼不得已地送明希到X市就读,是因为在这儿找不到中学取录他,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而且是附近有名的好学校。”叶先生从公事包里拿出学校的取录通知书递给钟漫,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所以我们打算由十月开始,让明希回来这里念书,毕竟他的家在这里,毕竟我们才是他的合法监护人。”
当钟漫正在细看时,站在一旁的钟母插话:“这也好,毕竟要小漫一个人独力照顾他是很吃力的。”
钟漫有点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家娘亲,当初要自己照顾叶明希的是她,现在要把叶明希送回去的也是她,她到底在想什么?
其实钟母的心思很好猜。说好的每月二千照顾费早就没有了,没道理替别人白养侄子。何况叶明希住在钟漫家实在是拖油瓶和电灯泡的综合体,大大阻碍钟漫与莫霖的发展。万一惹莫霖嫌弃,她指望的嫁女抱孙大计岂不化为泡影?因此钟母轻易就选择了新立场。
“叶先生的安排很好,但明希现在都习惯了X市的生活,也在学校认识了一群新的朋友,现在突然转校我怕他会不适应。”钟漫知道叶明希的亲戚待他并不好,加上春节时叶先生的警告还在她的脑中,她坚决认为不应把明希还回去。
“钟小姐过虑了,X市对明希来说何尝不是一个新环境?既然他能适应X市的生活,自小长大的家乡对他来说更没问题了。”叶先生见钟漫似乎不大想放手,皱了皱眉道。“而且我们才是明希法律上的监护人,照顾他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乐意做的事。钟小姐与明希无亲无故,我们很感激你照顾了他整整一年,但对孩子来说,跟亲人一起生活才是最好的。”
前提是你们是负责任的亲人……钟漫想起叶明希刚到她家时残旧的衣服、睡觉时有半点风吹草动也会惊慌醒来、无论怎样也不开口说话……加上一个小孩只身在外他们也能拒付生活费,她就觉得把明希交回去等于送羊入虎口。
“我想,这还是问下明希自己的意思吧?”钟漫转过去对着叶明希。“你自己选吧,想跟大伯父留在这儿,还是跟我回X市?”
叶氏夫妇的面色不大好看,不等叶明希开口已经抢道:“他还是个小孩,哪懂得分什么好坏?我们多说他几句可能就以为我们不待见他,这也是法律要他有监护人的原因。”
“但如果他自己不乐意,我们怎么能强逼他呢?”钟漫皱着眉横了他俩一眼。“明希你说吧,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叶明希的回答毫无悬念:“我要跟你在一起。”说罢,还伸手握着钟漫表示决心。
他这句话,让客厅各人的脸色换了一轮。
钟漫松了口气,叶氏夫妇脸如黑锅,钟父钟母有几分担忧,而莫霖在听到叶明希的宣告后,右眉一挑,眼神高深莫测地落在女友和叶明希相牵的手。
“钟小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阻挠我们接走明希,但论情理我们与他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论法理我们是他的合法监护人,于情于理你都站不住脚。”
“难道明希未成年,我们就不考虑他的意愿?”钟漫不服气地反驳。
“你有什么资格说话?”叶夫人尖着声音反驳。“说难听点你不过是个保姆,哪有保姆不让主人接小孩的道理?!”
叶明希勉强忍住不反驳,他要博取钟漫的同情就不能表现得很强势,一直的隐忍不能在此事毁于一旦。
于是钟漫的求救眼光落在一直静观事态的莫霖身上。莫霖接收到她的目光,如她所愿开口道:
“哪有主人一年到头没关心过孩子,却忽然跑上门来要人的?更别说春节时你们说叶明希不归你们管,连见一面都拒绝。如果你们坚持今天把人带走,我会问问我的律师,这种举动算不算遗弃,你们还有没有资格当监护人。”
一听监护人资格有可能被剥夺,叶氏夫妇脸都绿了,叶夫人率先忍不住大骂:“什、什么遗弃,不过就一时没来得及搭理而已,我刚才不是把钱都付清了吗?”
莫霖没回话,气定神闲地看着叶先生。
“我想明希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正常,但我们做大人的不能不替他想。”叶先生的语气缓下来,徐徐解释。“光说现在这家新学校,就比X市那家乌烟瘴气的好了不知多少倍,再加上我们一家四口会和他住在一起,我太太是全职主妇,两个小孩能做明希的玩伴,比起钟小姐在X市又要工作又要照顾他好得多。”
这叶先生也不是简单的角色,妻子当白脸他当黑脸,一个激动一个冷静,明显是套过招才来索人的。
这不,钟漫立刻有点动摇了。她经常为没有时间照顾叶明希而内疚,现在对方诚恳地来接人,或许真是良心发现了想重拾“亲戚爱”也说不定,要是自己一味拦着,会不会毁了叶明希的成长和发展?
见钟漫有同意迹象,叶明希紧紧握着她的手,认真而肯定地对她说:“我不要离开你。”
钟漫心疼地摸摸他的头,“我知道了。”
“钟小姐,我们要为孩子选最好的。”叶先生甫说完,他妻子便插话:“而且你别忘记,你根本没资格和我们抢。你要是再不合作,我们可以报警。”
钟漫双手抱头挣扎着,场中一时无话。
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姐姐,但她已经把明希看成亲人了,现在要把他交到曾经苛待他的亲戚手上,她办不到。
但要叶明希继续跟着她吃苦,一个人对着墙壁等她回来,在书流复杂的学校念书,她也办不到。
再加上,她确是没身份去争。
她该怎么办?
静默了好久,钟漫才深呼口气抬头,环顾众人,最后对着叶先生说:
“我需要时间把他的东西整理一下,请你明天下午再来接他。”
世界,崩溃了。
五十七. 离去
叶氏夫妇满意地离去,客厅里各人皆没说话,叶明希死命拉住钟漫的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等她解释。
“我们回房收拾东西吧。”钟漫牵着他就要往房间走,叶明希却突然一把甩开她的手,激动地喊:“你骗我!你说不会丢下我的!”
“明希……”钟漫想拉住他,他却用力拨开她的手,突突倒退两步,钟漫见状只得劝道:“你先跟我回房……”
“我不去!我不走,你说过的,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见叶明希愈来愈激动,钟漫向莫霖使了个眼色,莫霖便往叶明希走去,打算把他架到房间里。可叶明希虽激动,却仍然见到莫霖的动作,立刻用力推开他,并且指着莫霖对钟漫吼道:“我们本来好好的,为什么他一来你就要把我送走?是因为我碍着你们?你为了他而不要我?”
“别乱说话,我们先回房间去……”
“我不去!”他转身就想往外跑,钟漫见状再也温和不起来,提气大吼:
“站住!你敢跑出去我马上给你伯父打电话!”
叶明希脚步一顿,伤心地道:“不也就是今天和明天的分别么……”
“你这小……好好说话行不行?”钟漫跑过去牵住他就往房间跑,叶明希还想挣扎,钟漫扭头粗声粗气地问:“我的手还疼着,你又想再甩开我一遍?”
见钟漫的手果然红肿了,叶明希很是愧疚,怒火当下灭了大半,腾出的空间却迅即被悲伤占满,心脏一下下地揪痛着、绞动着。手里还握着她的温度,鼻端还嗅到她的馨香,可明天过后,明天过后……
甫要进房门时,叶明希本能地对房间反感,特别是在看到房里摆着的行李箱,他更是半步也不想踏进去。可钟漫却没跟他一起停步,反倒是用力一扯把他拉到房里去,然后放开他的手跑去关门下锁。
叶明希生硬地扭动手腕,五指微微弯曲了几下,茫然若失地想抓回什么,却只抓得到空气。
这种感觉很久不曾如此浓烈,他却知道以后的日子,这种会把人逼得疯狂的空虚将一直伴随他,因为再也没有人如她一样,耐心地以温暖和笑容,驱散他的寂寞与空虚。
以后,都不会有了……
“你!真是……我都不知道怎样说你才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冲动了?竟然跟你莫大哥乱说话。”钟漫没好气地拉着叶明希坐下来,秀眉倒竖。“还有,谁说我不要你?!我有说要送你走吗?!”
什么?叶明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可你刚才不是说……”
“你自己想想,你的伯父伯母这么咄咄逼人,我不这样说他们会离开吗?”钟漫瞪了叶明希一眼,挥挥手。“先不说这个,你快告诉我,为什么他们无缘无故会跑来接你回去?”
大惊大怒复大喜,叶明希的情绪调适不过来,面对钟漫的问题一时愣住,好一会才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那……另一个问题你一定能答,这也是我把你拉进房间里的原因。”说罢,钟漫又横了他一眼。“你还真以为我要你进来是收拾包袱离开啊?”
叶明希讪讪地低头,耳边传来钟漫的声音:
“你在伯父家,到底经历了什么?”
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叶明希全身一僵,身体微微地颤抖,双眉紧皱,脸现痛苦之色,目光穿透眼前的景物,回到那黑暗的过去……
“喂,醒来!”钟漫双手覆上他的脸,紧紧贴住他的皮肤,再慢慢地往两边推开,最后两手包围住他的后脑勺,有点担忧地望必他的眼。“我知道那必定是不愉快地经历,所以我一直没问。但现在你伯父已经找上门来了,要以血缘和法律把你接回去。你若不把事情都告诉我,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带你走。”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钟漫都没有留下叶明希的权力。她要据理力争,就必须先找出有利自己的证据。刚才莫霖的话提醒了她──如果能证明那家人照顾不周,甚至虐待叶明希,或者把他接回去是另有图谋,她就可以循法律途径剥夺他们对明希的监护权,让他们再也不能故伎重施。
而如果他们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又真的能给予叶明希需要的照料,她……她虽然不舍,但也必定会说服叶明希回去,不会自私地把他留在身边。
所以此刻,最重要的是知道过去发生的事,才能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叶明希低头沉默着,钟漫也没逼他,只静静地坐到他身边等待,还用自己的双手密密包住他的,给他支持。
“三年前……”叶明希的声音在绝对宁静中传来,有点干涸的沙哑。“我的父母车祸过身了,他们是做生意的,有一点积蓄,这些钱自然就留给他们唯一的儿子。”
叶明希说得很艰难,说得很慢,差不多是一字一字地吐出,但钟漫依然很专心地等待、聆听。
“父母设灵的那天,那些亲戚全都来了,大伯、二伯、大姑妈、二姨妈、大舅……还有一些根本没怎么见过的,也来了。他们在灵堂上争我的抚养权,吵得面红耳赤,在我父母的黑白照前差点打起来,甚至把我也推倒在地上。”
这哪是争抚养权,这明显是争产!钟漫的手又收紧了点。
“最后大伯父赢了,把我带回家去。但那些钱都在我的名下,他们拿不走,于是便拿着财产转让书放在我面前说‘没钱哪有饭吃?哪有水喝?哪会有床睡?’……”钟漫莫明地打了个冷颤,心里暗暗祈祷他们只是说说而且,但叶明希接下来的话粉碎了她的希望。“直到我签名之前,我就被锁在衣柜里一直饿着,大伯父每到饭点会拿着热腾腾的饭菜打开衣柜,问我签不签名……我还能怎样?”
这堆人到底在想什么,钱真的这么重要,竟然可以让人埋没良知,虐待血亲?!他那时候才十三岁,十三岁啊!
“签了名后,终于能吃饱了。可是财产转移手续办好后,他们对我就不管不顾,想起来的时候就赏我几口饭吃,忘了也就忘了。我连一张正经的床都没有,平常就睡沙发,有客人时就睡衣柜……”
钟漫听得快要哭出来了,连张床都没有?她多庆幸自己当初替他张罗了一间睡房,买了一张床和床垫,现在只恨当初买的太便宜,不够贵!
“我的校服没人洗,书本没人买,自然而然被分到顽劣学生那里,后来被人撞见我跟别人有冲突,学校便逼我转校。他们怕麻烦就打主意把我送走,刚巧听说钟伯母说你在X市,他们便把我送到X市来。”
跟别人有冲突?依明希这种个性,只怕是他被围殴时遭人撞见,动手的人处罚不得便向他开刀。
无尽的悲伤不断涌起,眼眶发着热,见叶明希还是那淡淡的、拒人千里的模样,钟漫心中一痛,双手打开抱住他,似乎这样就能抱住过去的那个十三岁孩子,就能隔绝冷酷无情的世界施加到他身上的伤害。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一直不曾动作的叶明希迟疑地抬手,慢慢地回搂她,自她身上汲取温暖,让属于她的阳光躯散他内心缠绵不去的黑暗。
感受到他的动作,钟漫不知是想安慰他还是在说服自己,不断喃喃地重覆:“都过去了,没事了……”
她柔和而稳定的声音不曾间断,直到两人的内心皆平静下来。
突然钟漫离开了他的怀抱站起来,右手手背有意无意地抹过眼睛,然后正经地对他道:
“收拾行李吧。”
“你……你不是说不会送我走吗?”叶明希心中一慌,拉着她欲整理行李的手急问。“你、你刚才说的!”
“我有说要把你送回去吗?”钟漫拿红肿的眼瞪他,严肃地道:
“我们要逃亡!”
五十八. 逃亡
钟漫说的逃亡,还真像有那么回事。
她跟莫霖说了声,他没说半个字就去订票,火车没票了改买飞机的,还找好了接送的车辆,不让钟父深夜还要在路上奔波来回。
而钟漫则和叶明希打包行李,两人都是手脚快的,没半小时一切准备就绪,车子也在门外候着了。
“女儿啊,他们要接就把小孩送回去吧,毕竟人家才是正经的亲戚,你不过就一外人……”
“明希不想回去,而且他们不安好心。”钟漫说得冷静,语气异常坚决。
“怎么个不安好心了?”钟母急忙打听,岂料钟漫摇摇头道:
“这事不好说,但要他自己不想,勉强逼他回去只怕弄巧反拙。”
“可人家是合法的……”
“他们有本事就追到X市来告我吧!”
天下没一个母亲愿意自己的女儿跟官司沾边,钟母还要再劝,莫霖却开口了:“伯母别担心,我跟很多法官和律师都有交情,不会有事的。”
在高位待久了,莫霖说话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说服力,钟母这种小妇人一听就服贴了,心也安了一半,不单没再说什么,反倒有点高兴,觉得莫霖就是吃得开,连法律界也可以摆平,果真是个好女婿。
其他人自然不知道钟母弯弯曲曲的心思,但见她没再念经也松了口气。提着行李出门,临上车时,不忘回头跟母亲说:
“妈,弟弟不能再这样惯着,家里的事都不管不顾,就只会躲房间里上网。”
“他也就是贪玩了点,今儿吃饭还不是乖乖坐了一小时么?”钟母替儿子辩护完,又转去跟莫霖道。“小莫你是成功人士,以后多来家里吃饭,顺便给我提点一下钟明。”
“我会的。”莫霖友善地点头。
因为时间紧逼,几人没再多闲聊便出发了。在车上叶明希的手一直紧紧牵着钟漫不放,钟漫心想他还是在害怕那大伯父埋伏路上来抢人,便也由他牵着。
坐在前座的莫霖在倒后镜里看到叶明希的动作,凝视三秒,不动声息地移开目光。
飞机难得没误点,三人在凌晨时份回到X市都累了,可叶明希的手还是没放开。打的回到钟漫公寓楼下后,莫霖没特别说什么,只道:“要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不怕晚就怕迟,知道了没?”
钟漫觉得自己这事确实亏待莫霖了,人家好好来你家吃个饭,被你妈盘问不说,中途还来了两土匪抢人,他帮忙控制完场面,然后又要订票又要找车,折腾到现在没半句怨言,还叮嘱自己有事还要来找他。他平常吃饭连订桌连不用亲自打电话,今天却为自己做了这么多……
她心里暖烘烘的,脸上的疲惫褪了点,眉梢带着柔和,对正打算离去的他道:“你刚才没吃饱吧?又奔波了一天,要不要上来吃点东西,我给你下个面?”
这是钟漫第一次开口相邀莫霖到她的家里。因为有叶明希在,她一般都避免把生人往家里带,但今晚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回报莫霖。
最少,不让他饿着肚子回去。
“你不累?”莫霖自然看到钟漫的倦色。
“下个面的气力还是有的。”她笑着答,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莫霖跟出租车司机说了句,多付了十元车资,便跟着钟漫上楼。
仍然牵着叶明希的钟漫,上楼时觉得他的步伐慢了很多,不禁问:“累了?”
“嗯。”叶明希低低地应了声。
“那一会早点睡吧。”钟漫温柔地安抚他。
招呼着莫霖进屋坐下,叶明希没去洗澡,反倒也跟莫霖并肩而坐。钟漫见状便给他俩一人泡了一杯热麦片:“明希你喝了这个就去睡吧,我现在去下面。”
叶明希看了眼面前的麦片,忽道:“我也饿了。”
“你快睡了,吃太多不好。”
“我饿。”叶明希很可怜、很坚持地说。
怜惜他今天饱受惊吓,钟漫不想再让他不开心,便点点头道:“好吧,给你下小半碗面。”
钟漫跑到厨房下面,客厅里只剩下两只雄性生物。
莫霖没急着喝麦片,反倒是靠着沙发上,放眼打量着钟漫这小窝的陈设。落地玻璃窗是全屋的焦点,他想起每个晚上钟漫都会在那里跟自己挥手道别,心里对那玻璃窗不禁有点好感。房子不大,放了基本的家具后已没有什么多余空间,但因为不像别的女生满屋的小摆设,并不显得狭窄。嗯,电脑桌是有点凌乱,但其他尚算井井有条,还可以接受。
这边厢莫霖饶有趣味地一处一处观察,那边厢的叶明希阴沉着脸。
平常钟漫很爱窝在沙发,把自己半埋在一大堆抱枕中,满足得像只吃饱喝足的猫。现下莫霖坐着的是她与自己曾相互依偎的沙发,背靠着的正是她曾用脸庞磨蹭的抱枕,手搁着的是她满头青丝曾覆上的扶手……莫霖身上令人厌恶的气息正在污染这里的温馨与宁静,他根本就不该踏进这房子来!
他讨厌别人踏足他俩的家,坐在属于他俩的沙发上。
叶明希真想站起来把莫霖赶出去,恨不得当下就跃起来警告他以后别再接近钟漫,是,他真的想,真的很想很想……
可是,他根本没有资格。
是啊,莫霖才是钟漫的男朋友,才是钟母心目中的好女婿,才是人们认为的最应该留在钟漫身边的人……而他叶明希,不过是一小孩,是一电灯炮,是一拖油瓶。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明希,你怎么了?”钟漫煮好了面,叶明希却只看着面发呆,她不禁有点担心。“不会是今天激动过度,吓坏了吧?”
叶明希回过神来,摇摇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好好吃,吃完就去洗澡睡觉吧。”
他点点头,沉默地吃着面,看着莫霖夸了一句钟漫煮的面后,她脸上笑开了花,得意洋洋地自擂自夸,然后两人互相打趣,互相挖苦,气氛愉快热络得不得了。
但这些都与他无关。
叶明希仍旧沉默地吃着面。
他的面只有很小一碗,三两口就能吃完,但他吃得很慢很慢,因为若吃完了,他连坐在这里看她、听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在这一刻,他没办法不怨,没办法不恨。
曾经以为只要徐徐图之,总有一天钟漫会发现他已长大。可见到钟母对莫霖和自己的态度,他就知道在他们的眼中,他根本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就因为比他早出生几年,莫霖就是大人,而自己只能是小孩?
就因为一个无力控制的因素,他就永远只能当个旁观者,看着别人侵入他和钟漫的小窝,大剌剌地吃着她亲手做的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无视时间与她谈笑?
就因为莫霖比他早出生几年,就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为什么自己从出生那一刻已经注定失去资格,就因为那九年?
要是今天他与莫霖年龄相同,他是不是就能把莫霖赶出去,是不是就能独占钟漫的关怀与温柔?
但这是不可能的。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成为一个参赛者,而不只是一个旁观者?
到底有什么办法?!
“你今天怎么吃得这么慢?”钟漫察觉到叶明希过慢的进食速度。“是不是吃不下了?”
叶明希赶紧摇头。
但钟漫却仍然把他的碗收走,“等这些吃完天都要亮了,你快点去洗澡。今天别洗头发了,明天起来再洗吧。”
“我还想继续吃。”他垂死挣扎。
“你明明都吃不下了,还吃!你还饿就把麦片喝完……”钟漫抬头看钟,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澡也别洗了,刷了牙立刻睡觉。”
“我……”他的说话被钟漫瞪回去,只得无奈地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麦片,只要能多一秒,他就争取多一秒。
旁边的钟漫简直搞不懂他,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这么奇怪了?难道大伯父的出现对他真是刺激太大?
叶明希喝完还捧着杯子不肯放,装作还在喝。等了好一会钟漫实在不耐烦了,伸手想把他的杯子拉下来看看还有多少,他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杯子。
“好了,快刷牙去睡吧。”
内心万般不愿离开,但叶明希只能默默走到浴室。
不久,门外再次转来钟漫银铃般的笑声,他能想像她眼睛弯弯的,巧笑倩兮的模样,但那笑容不是给他的,也不会属于他。
到底要怎样,他才能有站在她旁边的资格?
镜中渐见成熟的身影,陷入沉思。
五十九. 过招
俗语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俗语又说“屋漏遍逢连夜雨”。
现在,前句适用于钟漫,后句适用于叶明希。
十一的历史性见面后,钟母肯定了莫霖成为女婿的资格,打电话给女儿时不再说相亲的好处,改为说结婚的优点。
“结婚就是男人对女人的承诺,找到一个好丈夫啊,女人的心就定了,做事就有底气了,你瞧见隔壁的小花没,以前啊走在路上都缩手缩脚的,现在嫁了个好丈夫,抬头挺胸不说,脸上气息可好了,天天笑容满面,听说现在还怀孕了,她丈夫还雇了司机天天接送她。咱们女人求的不就是个依靠么……”
这是钟漫第一次觉得母亲的话有道理。
想起十一时那两人上门抢人,她心里说不慌乱是假的,但只要一看到莫霖在旁,就算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的心就定了,觉得无论她想怎样,他都会支持她。只要她一个眼神,他就会动手替她扫除障碍。
这不,他一开口就把那两人镇住了,她跟他说了一句要把明希带回X市,他二话不说就开始张罗。
她求的,其实不就是一个无论怎样,都义无反顾地支持她的人么?
人生在世,求的不就是一个心灵的依靠么?
虽然心中暗暗认同母亲的话,但钟漫觉得现阶段说结婚还太早了,于是以“我们认识才一年,还没到谈婚论嫁的时候”抵挡母亲的攻势。而钟母自然也不是易与之辈,除了三天两头与女儿展开电话谈判,还不时打电话给莫霖闲聊,让他感觉自己是个三好岳母,绝对支持他与女儿共同建设美好的将来。
知道这件事后,钟漫找了一个午休摸进莫霖的办公室,很是不好意思地跟他道歉,不料莫霖云淡风轻地道:“不要紧,我也需要跟‘岳母’培养感情。”
钟漫红了脸,讪讪地想转移话题,莫霖却率先开口:
“明希的亲戚没有找你麻烦吧?”
“没有,可能他们也没料到我们会连夜逃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可能是。”莫霖点点头,没说自己找了当律师的朋友帮忙,致电警告叶明希的大伯父若还继续纠缠,会入禀法庭控告他们疏忽之罪,届时不单没收二人的监护权,还要罚款和坐牢。“明希的情绪没受影响吧?”
钟漫叹了口气,“他这几天闷闷不乐的,我也不知怎样开解他。”
“他可能要几天才能平伏心情。”莫霖顿了顿,“对了,我发现他好像比较黏你?”
“我也发现了,唉。”说起这个钟漫就头大,“他父母死后,亲戚待他不好,刚来X市时一句话也不说的,饭也只吃一点点。后来肯说话了,饭量也大了,可就变得黏人。要不让他黏吧,他就怕是自己做错了事,很内疚很受伤。”
“但这样对小孩子的成长也不好,”莫霖皱了皱眉。“永远也不能独立。”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上回……”钟漫不好意思说上回跟叶明希肢体过度接触的事,支吾了下决定略过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钟漫说罢,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莫霖。
“你要一个男人教你育儿秘诀?”莫霖笑着打趣了句,然后敛了笑容专注想对策,整个办公室里只有莫霖思索时食指轻敲桌面的笃笃声。“听说孩子都想快点长大成为大人,要不你跟他解释一下大人和孩子的差别?例如只有小孩才会事事依赖别人,才会出门牵着姐姐的手不放,他要想当个有承担有责任感的男子汉,就不能再黏着你?”
“这倒是个好办法,怎么我就想不到?”钟漫眼前一亮,愈想愈觉得可行。“明希可想当大人了,还不让我叫他‘小鬼’呢。”
“那就这么办吧,要再不行我们一起想办法。”
“嗯!”
钟漫高兴地出去了,办公室回复沉默。
未几,一下又一下的“笃笃”声稳定地响起。
笃……笃……
※※※※※
钟漫回到家里,才刚坐进沙发,叶明希已经急不及待地跟她黏在一起。他这段时间身高已经渐渐超越钟漫,手长腿长的身驱为钟漫带来很大的压逼感,于是她再次肯定教导叶明希独立的必要。
“明希啊……”
“嗯?”叶明希不沾半点尘埃的纯净眼光看向她。
“这孩子怎么就光长个头,脸庞却仍如此无辜?”钟漫心里暗想。平常她一看到他这表情会把话咽回去,但这次却是铁了心不退缩,坚持说出想了一整天的说辞:
“你也十六岁了,是个大人,不能再像个小孩般黏缠……”
钟漫的话一出,叶明希脸色急速转白,原本轻轻抓着她衣服的手突然收紧,整个人抖得如风中落叶,窝到她怀里抖个不停,吓得钟漫不敢再说下去,双手想拉开他看看发生什么事,他却死活不放手。
事实上,他的内心没不像外表如此惊惶。他的脑海正飞快地运转着,思考为什么经过上次的事,钟漫还会说出这样的话?
上次他故意表露出受伤与无助,除了让她意识到自己日渐长大的事实,还让她不能拒绝自己的亲近。只要长此下去,她必会习惯自己以男人身份对她的碰触,到时再加上自己与她相依为命的感情与同居的便利,不难让她转投自己的怀抱。
为何她今天竟然直接开口刺激“脆弱”的他?
叶明希心中一沉,脸上更加卖力表现。钟漫被吓到了,顾不得拉起他,也顾不上继续说,双手一拢搂住他,轻拍他的背安慰道:
“乖,没事的,冷静,冷静……”
过了几分钟,叶明希终于冷静下来,钟漫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开口,怀里传来微弱的问句:“你不喜欢我了吗?你讨厌我吗?”
“我怎么会讨厌你呢……”钟漫叹了口气,都十六岁了,怎么还像个六岁小孩一样?
“你是想把我送走吗?”
“不是,我都带着你回来了,怎么会把你送走?我只是觉得你都十六岁了,应该学习怎样独立……”
接下来无论钟漫怎么说,叶明希都会自动把责任归到自己身上,认为自己不够好,并不断问他该怎么做才能使她不再讨厌他,害得钟漫都不敢再说什么了,所有时间都拿来安抚他的情绪。
结果钟漫打算执行的教育,完全失败。
这正是叶明希要的结果。
他是想钟漫把他看成男人没错,但不是现在。钟漫跟莫霖正稳定发展,他这时候突然转变身份,即是叫钟漫离开他往莫霖走去。
他需要时间把钟漫从莫霖处扯回来,到时再让她知道自己同样是个能替她遮风挡雨的男人,让她永远停留在他的怀中。
今天钟漫突然这样说,怕是那天让莫霖瞧见了端倪,可看钟漫的态度,不像已经知道自己的心思。也对,若莫霖直接对钟漫说,她极有可能觉得他为了送走自己而说谎造谣,毕竟自己在钟漫面前一直是单纯无害的孩子……
虽然你没揭穿,但既然你出招了,我也不会站着捱打。
接招吧!
六十. 懂事
钟漫正在上班的时候忽然想起有件事忘了告诉明希,看准他到家的时间打电话回家,却出奇地没人接。打他手机,一样没人接,隔半小时再打结果仍然相同。
会不会是他的大伯父找来了,硬是把人给抢回去?
会不会在路上出了意外?
钟漫当下有点慌,跟林静说了今天不过去,好不容易等到下班立刻匆匆回家。
在叶明希应在家的时间打开家门,迎接钟漫的不是往常满室的亮堂,而是一屋的漆黑。
“明希,你在吗?”屋子不大,钟漫花了二十秒巡视一遍,证实家里空无一人后,开始想叶明希可能的去处。
学校?难道今天有篮球练习?钟漫打开明希的衣柜,他的运动服和篮球衣都在。
难道又有话剧彩排?钟漫于是打电话到学校去,校工说所有学生均已离开,学校大门都已上锁了。
除了学校,他还会去哪儿?钟漫发现自己竟然想不出来。
她再打了明希的手机几次,依然没人接,于是她改打给莫霖,但莫霖也给不了好意见。
“要我过来吗?”
“不用了,你过来也没用,别浪费你的时间。”
钟漫无助地坐在沙发上,低头不断看着手机,屏幕暗了又把它按亮,再暗再按亮,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在手中流逝,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叮”,门外响起升降机的声音,钟漫还没扑出去门铃就响了,她赶紧把门拉开来一看,然后难掩脸上的失望。
“不是叫你别来吗?”虽是这样念着,钟漫还是把外面的钢门打开了。莫霖知道她心焦,对她的态度不以为意,“我怕你一个人胡思乱想。”
“我会尽量不乱想。”钟漫苦笑,不过多了莫霖在自己身旁,她的情绪真的稳定了不少,最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替他倒了一杯茶,两人坐在沙发上并没说话,钟漫的手仍然紧紧抓着手机,莫霖见她焦虑得有点过了,便问:“跟我说说吧,你在想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我很乱……”钟漫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没关系,你就慢慢说,一条条说。”莫霖说得很慢,语气有股令人安心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说话走。“你是怕他出了意外?”
“嗯,现在外面歹人多,像昨天不是有人在街上被无故袭击吗?我看报导里的照片,那人也是一个青年,满脸是血的……对了,我应该看看有没有这样的报导。”钟漫说罢就站起来想开电视和上网,却被莫霖拉回去,身体自然而然往他倒去,他却没乘机做什么,而是把她扶坐起来道:
“别去看那些自己吓自己,要是出事了,你第一时间就会收到电话。从他不见了到现在有三个小时了吧,你的手机都没响过,证明不是出了意外。”
其实莫霖的话不是没有漏洞,但钟漫正乱着,听见莫霖的保证就倾向相信他。可一个疑虑消了,还有很多很多。
“会不会是他大伯父跑来抓走了他?你不知道,他大伯父以前会饿他、锁他进衣柜、不给他正经床睡觉,就为了得到他父母的遗产,今次他们也肯定不安好心。”钟漫愈说愈慌,抓着莫霖的手寻求他出主意。“我该怎么办,要不要报警?要不要买飞机票回去?”
“别慌,明希也十六岁了,有基本的判断和自理能力,若真是那个人做的,他另有所图,不敢对明希怎样。”
“但以前……”
“以前他是个孩子自然不懂求救,现在他可不是了。”
“嗯……”叶明希的确改变了很多,她的确是应该对他有点信心。“其实我有点怕,他……”
“怎么?”
“我怕他是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为什么?”看钟漫忧心忡忡,明显是想到些什么。
“我、我前几天叫他不要再像个孩子,要独立点,他那时很伤心,觉得是我讨厌他了……”钟漫愈说愈觉得有可能,不禁后悔。“我就不该跟他说这些,反正他迟早自己都会明白的……”
莫霖当下觉得叶明希这次玩失踪很是高明,这么一来他以后想对钟漫怎么黏,钟漫也会由着他。
“也不能这样说,不然他以后不单一事无成,还会责怪你当初没阻止他。没听说过慈母多败儿么,你虽然不是他妈妈,但也算是他的长辈,有责任要教好他。”莫霖很客观地分析,“而且他若真的因这件事离家出走,可见他思想还不够成熟,你更有责任导他回正途。”
“也是,我也是为他好。”钟漫的内疚减轻了,也有心情拿起自己的茶喝了口。“要是他真的离家出走,我一定会好好教训他!”
“也不能太狠,孩子嘛,慢慢教。”莫霖也喝了口茶。
正说话间,大门传来钥匙声,钟漫急忙赶出去,正好看见叶明希满脸倦色地进门来。他转头一看见她这时候在,脸上惊喜万分,笑容很是耀眼:
“你回来了?”
“你怎么这个样子?”他身上的校服都皱了,眼里透着倦意。“你去哪了?”
叶明希没答,反倒是笑着自口袋里掏出五张钞票递给钟漫。
“给你。”他一脸期待与得意,等着钟漫的称赞。
“这钱……哪来的?”钟漫是把钱看得很重,但不是什么钱都收的。
“你先收起来吧。”他拉起钟漫的手,把钱塞到她手里。“我洗澡去。”
“不行,先把话说清楚。”钟漫急忙拉着叶明希,把他拖到客厅里。叶明希一见到客厅中还坐着莫霖,脸上的笑意消失无踪,大步走到莫霖旁边坐下,断绝他和钟漫同坐的可能。
莫霖对他的举动只是挑挑眉,而钟漫正忙着搬来一张椅子坐到叶明希对面,这是她一向准备谈正事的举动。
“好了,先说今天你到哪里去了。”
“我……”叶明希支吾着,“我跟同学去了逛街。”
“逛街?”逛街会逛到这个样子?钟漫十万个不相信,忽然看见他的手红了一片,想拉起来问他,他却“嘶”地倒抽口气把手缩回,钟漫不敢再抓住他的手,转而把手平放到他面前。“你手伸出来。”
叶明希有些怯懦地看了她一眼,才慢慢把手伸出来。钟漫定睛一看,心都疼了,他白嫩的皮肤上红肿了一大片,明显是烫伤的痕迹。“逛个街会受伤,而且会捡到钱?给我说实话!”
“我……”他抬眼看了看她,又低下头去。“我去了打工……”
“打工?你才十六岁,时间都应该拿来读书,怎么要去打工?”钟漫想了想,觉得自己的责问太苛刻了,放缓了语气问,“你是不是缺钱,怎么不跟我说?”
叶明希摇头,“不是……”
“那为什么要去打工?”
“我、我不想你再去兼职……”他可怜而小心地低声解释,“你原本都不用兼职,都是因为要照顾我,每天这么晚才能回家,连上网都没时间……”
钟漫一边听,泪水一边往下掉。
自己的努力他都知道!他甚至想回报!
“你别哭。”叶明希笨拙地抹着她的泪,“我会努力读书的,真的!”
钟漫的泪流得更厉害了。
看到他的成长,看到他的懂事,她还能说什么,她还敢说什么?
叶明希有点手足无措,莫霖则一直在旁默不作声。他习惯不介入其他人的私事,除非那人向他求助,他才会考虑帮忙,就连对女朋友也是如此。
情绪好不容易稍稍平伏了,钟漫带着哽咽开口问:
“你去做什么工作了?”
“西餐厅的服务员,端盘子抹桌子,很简单的。”叶明希淡化完事件,又道,“我去年就想做,但老板说劳动法规定十六岁才能工作……”
“什么时候开始的?”
“八月就去问了,但店里没空缺,刚巧十一的时候有个人走了,老板才找我。”
从去年到今年,他都把这件事藏在心中。知道他们缺钱,不敢要她不兼职,但一满十六岁就跑去找工作,付出了努力还怕她知道会骂他……
钟漫的泪再次落下。
“我一小时有十块,一天就有五十块,一个月就是一千五百块,那你是不是可以不用兼职了?”叶明希似还怕钟漫哭得不够惨似的,小心翼翼地补上致命一枪。“我想跟你一起吃晚饭……”
“哇……”钟漫再也忍不住,掩面冲进洗手间里哭个饱。
客厅里剩下叶明希和莫霖对坐着。
叶明希仍然畏畏缩缩地坐着,莫霖瞟了他一眼没搭理他,自顾自地喝茶。
他自然知道叶明希的打算,不就是用苦肉计逼钟漫辞掉兼职,减少他和钟漫相处的机会么?但钟漫相信了,感动了,为叶明希的懂事而欣慰,他要拆穿叶明希的诡计,她不晓得会多伤心。
何况这样的技俩,就是让叶明希得逞了,也不见得就能影响到他与钟漫的感情。
两相权衡之下,他决定保持缄默。
未几,钟漫红肿着眼摸出客厅来,第一句就说:
“我明天辞职。”
六十一. 弟弟
晚上不用兼职,钟漫终于可以在七八点离开公司,并且试图婉拒莫霖送她回家的建议。虽然公司里有几个人也知道他俩拍拖,但本着“宁给人知,莫给人见”的原则,钟漫还是想避嫌。
她推托了几次均给莫霖轻巧地挡回来,忍不住就告诉他实情,谁知他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就逼得她闭嘴。
他说:“你是在暗示我辞职?”
苍天啊!她哪敢啊?!
于是她只有摸摸鼻子,乖乖地坐上了他的车。
她以身作则地辞职后,当然没再让叶明希继续打工。那天在洗手间她以脑子里的小算盘计算过,以她这经理的工资加上明希的奖学金,每月收支应能平衡,既然明希不想她继续兼职,那她就不干也罢。
而且她早就为独留明希在家感到内疚,现在正好当成一个改变现状的契机,把晚上的时间都空出来陪伴他。
现在家里的晚饭由叶明希张罗,钟漫有几次邀莫霖到家里一起吃饭,他也欣然接受,和明希这不习惯跟陌生人相处的孩子也相处得还好,于是她这阵子的心情异常愉快,就是阴天出门也觉得天气怎么这么好。
可惜,好日子通常短暂。
几天后,钟漫收到一封律师信,着她赶快交还叶明希予法定监护人,否则将会被检控,当天夜里钟漫没法合眼,熬了一夜,第二天午膳时拿着信找到莫霖相熟的谢律师询问。谢律师说这官司很难打,时间金钱均会耗费不少,但对方也未必真提告,着她先不用太担忧,待情况稳定下来再说。
然后,钟漫不断接到那叶太太的电话,痛斥她拆散血亲,强占孩童,不安好心云云。钟漫的手机没有拒接特定来电的功能,工作时间又不能关机,结果她快被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发疯般大鸣大叫的铃声搞得神经衰弱。
她被骚扰这事小赵、张明仪等都知道,莫霖也曾经问过,钟漫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能应付才制止了他们的追问。而最应该知情的叶明希,因为钟漫不想带给他压力,也不想他内疚,所以回家前都会把手机关掉,对被骚扰也只字不提,因此他并不知道每天晚饭时钟漫温和的微笑背后有多么沉重的疲怠和无奈。
这天下午三时四十分,突兀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小赵和张明仪投给钟漫一个关注的眼神,钟漫则厌烦地抓起手机看来电显示,发现是老家的电话号码。
以前接母亲的电话她都不情不愿,现在倒巴不得每次都是钟母打来,果真是风水轮流转。
钟漫带着微笑接母亲的电话,没两秒却脸色大变,二十秒后焦急且惊惶地冲进莫霖的办公室,其时陆友良正在里头跟莫霖谈新订单的事,两人瞧见钟漫气急败坏的模样都不禁一愣。
“莫总,我要请假三天!请假条后补!”
钟漫说完也不等莫霖点头就想跑出去,陆友良一个箭步拦着她问:
“出什么事了?先把话说清楚再走!”
“阿明、阿明……”钟漫说了两个字又想找,陆友良硬是不让她过去,莫霖也赶过来把门关上了道:
“你的假我还没准,差不到那两分钟,先把事情说清楚。”
钟漫是急,但也知道他俩是好意,深呼吸两下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我弟跑到网吧跟人打架,现在让公安局给抓了去。”
“这么严重?我一会给我妈打电话,看看能不能帮上忙。”陆友良的父母在家乡也认识一些人,说不定能帮一下。
“嗯,麻烦伯父伯母了。”事关重大,钟漫不会跟陆友良客气。
“我若有消息打电话通知你。”
钟漫感激地点头后,转身想走时又被莫霖拦下来。
“回家的票你订了没?”
“今天的票网上订不了,我现在去机场看看,若没有就在那儿等。”
“就这样去机场?”莫霖皱了皱眉,“我认识办票务的人,你先回家收拾行装,我买到票后打电话给你。对了,明希会不会一起去?”
“这……”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钟漫拿不定主意。“我打电话问他,回头告诉你?”
“好,那你快去吧。”
钟漫如获大赦,抓起包包冲下楼打的回家去。
路上打电话给叶明希,他当然说要跟,钟漫便告诉莫霖买两张票。到家时叶明希早已很贴心地拿出行李箱帮忙收拾着,钟漫看了一遍没什么遗漏,便带着他出门打算直奔机场。
甫下楼,钟漫便看见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汽车停在前面,还有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还发呆?上车吧。”莫霖对他俩招手。
钟漫以为莫霖只是把他们送到机场就会回去,可看到他也掏出证件来办登机手续,她不禁傻眼了:
“你怎么也一起去?”
“怎么,不欢迎?”莫霖没正面回答她。
“怎么会,只是公司还有几个会议要开,友良那边的客户不是要来吗?”传统上客人来了,最大的头目都会在会议室里坐上半小时,跟客户闲聊一番打好关系,并且表示对他们的重视与尊重。
“放心,都延到明天了。我今天先跟你走一趟,晚上会回来。”莫霖就是这样,头脑清晰,做事公私两不误。
“这样你不会太辛苦吗?”坐飞机虽然是光坐着,但很耗精神的。
“偶尔一次,没事。”见钟漫百忙中还记得关心自己,莫霖脸上微微一笑,“走吧。”
钟漫等由登机起计花了三小时终于站在家门前,她刚按响门铃钟母便扑了出来,紧紧抓着女儿的手臂开始哭。钟漫这时成了家人的依靠,再也不能表现得慌乱,硬着头皮装镇定,劝着母亲先进屋去。
好不容易坐定,见父亲满脸愁容,母亲哭个不停,钟漫的头有点疼。“妈,到底这事儿是怎么回事?”
“阿明、阿明杀人了!”
六十二. 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三三码字码到四点才睡下,醒来时朋友扔给我一键接,然后发生了一连串我被明明是理亏的人呛声删帐号漫骂等事……
其实若这篇文真的不好看,你可以红叉我可以打我负分可以怎么怎么;若这篇文没值得掏钱,那你等我全文写完了再干这事,不要在我熬夜写文写到四点,每天为着戏情苦思挣扎的时候来打击我好吗?
幸好我还有大家的支持,为了你们,我一定会坚持下去的!三三决定试行一法子,就是钟漫一听脸都绿了,不是打架吗,怎么变杀人了?
“他们说他把人打进医院里,现在还没醒过来……”钟母不断抹泪,为自家儿子的命运痛心。“要是那人醒不了,他就得担上杀人罪。”
“这么严重?”钟漫眉头紧皱,旁边的莫霖与叶明希也一脸凝重。“阿明怎么说的?”
“他现在还在公安局,我们去都不让见……阿明一向是好孩子,平常门都不出的,怎么会打人,怎么会杀人!”钟母痛哭,她心目中的乖儿子,由她亲手拉扯大的孩子突然担上杀人罪名,她这个做母亲的岂能接受?“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又不让我们见他,又一口咬定他有罪,会不会是找替死鬼来了?会不会是有什么黑幕?!”
钟母愈想愈有道理,觉得自己儿子绝对是被诬衊了,说着就要冲公安局讨公道去,钟漫立刻拦住她道:“妈,你才从公安局回来吧,他们都没让你见,你还去不是惹人厌吗?我来跑这一趟就好,跟他们讲一下道理,说不定能见着人。”
“这样啊……”钟母有点不放心,犹豫着是不是跟去,眼光扫到旁边的莫霖,拉着他道:“小莫啊,你会跟小漫一起去吧?”
“会的。”莫霖点头,可旁边的钟漫开口:“你的飞机不是……”
“万大事都急不过这事。”
莫霖这句话简直令钟父钟母对他的好感度破表,这才是有担当的好男人、好女婿!为了女儿的幸福着想,钟母又道:“那你们快去吧,明希留在这里由我们照顾就好。”
“我想一起去。”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那么多。”钟母说了他一句,走到沙发坐下对他招手。“乖!来这边坐着。”
叶明希死死地站着不动,气氛一时变得很僵,钟母本已没什么耐心,现在脸色变得可难看了。钟漫见状忙跟叶明希道:“你也累了一天,现在先休息一会吧。”
“我……”
“别再给我添乱了,好吗?”钟漫难得加重语气。这段日子她被骚扰电话搞得精神紧张,今天又出了这事,实在再没耐心哄叶明希了。叶明希见钟漫说得坚决,知道这情况执拗不得,只得无奈答应。
钟漫与莫霖出去了,钟家两老都殷殷地盯着电话,就想女儿那边传来什么好消息。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的确是电话响声,但响的是叶明希的手机。
两老立刻改为盯着他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叶明希站起来走到钟漫的房间里才接了电话。
“喂?”
“怎样,你还是不肯回来?”电话里传来令叶明希厌恶的男声。“你要再拖拖拉拉,钟明这杀人罪就洗不脱了。”
“你除了会耍这些手段,就干不出其他事了吗?”叶明希哼了声。“别再给我打电话,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孩了。”
说罢,他直接挂线。
虽然钟漫一直抱怨她这弟弟,但叶明希知道她最是刀子嘴豆腐心,要钟明真获罪了,她铁定会哭好几天,加上内疚一辈子。若她发现一切都是大伯父的阴谋,绝对会把大伯父视为眼中钉,至于会不会连带把他这事件缘头一并恨上则未可知。
钟漫这种倔性子,一旦憎恶了恨上了,要扭转她的想法并不是简单的事。
虽然他挂了大伯父电话,虽然他只能待在家里,但不代表他会袖手旁观,平白增加钟漫憎恶他的可能。他翻开通讯录找到张勇的电话,拨号。
“那个警区不归我爸管,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张勇听完叶明希说的情况,没有轻易答应,而是反问:“你上次不是说替老子想想李铃的事?咋还没想好?”
张勇暗恋李铃的事叶明希老早就知道,甚至曾以此威胁张勇,张勇于是把他当成了战友,要他帮忙策划追李铃的方法。叶明希当时虚应了几声,现下张勇旧事重提,显然是“你没给我出力,我也没必要给你出力”的意思。
“我已经想到该怎么办,只是细节还未敲定,想透彻了肯定会告诉你。”叶明希半真半假地道。
“这样啊,那老子替你打听看看吧,那事你要快点想好。”张勇反覆敲打了几句才肯挂线。
此时钟漫和莫霖正在公安局折腾着,莫霖早就拜托自己的律师找个在附近的律师朋友来这小地方帮忙,他跟那方律师互相认识后,便一起进公安局交涉。
见他们有律师,公安局也不敢把人藏起来,拖延了一会便把他们带去见钟明。钟漫跟着公安来到个小房间,里头坐着好几人,她目光搜寻了下,停在角落挨墙坐着的颓唐身影上。她有点不确定地走过去喊了声:“阿明?”
角落里的人回过头来,勉强把青紫的眼睁开一条缝,见到来人是钟漫,当即激动地喊:“姐!”
“阿明,你没事吧?”她扑前去检查他的伤势,瞧见原本瘦弱白晢的弟弟被揍得口青鼻肿,连她都差点认不出他来,泪水差点就落下了,内心的愤怒更是无以复加。“这这身伤是谁打的?”
如果这伤是公安局的人做的,她就是拼了命也得给弟弟讨回公道!
“是网吧那些贱人!他们人多,还拿起椅子打,我只有一个人没办法……”钟明从小被宠惯了,哪有受过这样的委屈?一见到亲人,被人打、被盘问、跟其他犯人同处一室等种种冤屈与不安瞬间爆发,再也按捺不住“哇”的一声埋头在钟漫肩膀哭。
钟漫让他哭够了,才问:“跟姐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的暴雪套装被偷了,那堆人还说我逊,还说他们就在什么网吧里,就看我敢不敢去。我那套装花了好几千万才凑齐的,不能让他们拿了去,便到网吧跟他们理论,谁知他们就打我了,还说我蠢,真送上门去让他们揍……”钟明抽抽噎噎地解释,说到伤心处又小哭了一阵,结果很简单的几句话说了五分钟才说完。
钟漫听完,虽然觉得弟弟被打的确可怜,但他也实在太不理智了。想起母亲刚才说的杀人罪,她忙问:“你还手了?揍他们了?”
“我也不知道,我那时手就乱挥,不晓得揍没揍着他们……”钟明见钟漫脸色凝重,也感觉到有点不对劲。“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他们说……”瞧钟明这可怜模样,钟漫有点不忍,但又不能不跟他说。“他们说有一个人被你伤得很重,现在在医院还没醒过来。”
“他们几个人打我一个,我都没进医院,他们会受重伤?!”钟明激动了,难以置信地嚷嚷。“怎么可能,他们拿椅子揍我都没事,我用手拨两下他就昏迷?”
“这……”钟漫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求救地看向莫霖,莫霖便道:“我会让律师要求医院出一份完整的验伤报告,查清楚那人是不是真的因为你的攻击而昏迷。”
“莫大哥,谢谢你!”钟明激动地道谢,似乎只要有报告,自己就能洗脱污名似的。
“来,这是妈给你收拾的衣服和食物,我们会想办法尽快把你保释出去,这段时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再惹事,知道吗?”
“喔。”钟明应了声,打开袋子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翻看。
见他在这非常时期还挑三拣四的模样,钟漫不禁有点生气,反正话都说完了,她拉着莫霖就要离开,“我们先走了!”
钟明没说再见,甚至连头也没抬,全神贯注查看书评自己的补给物资,钟漫当下觉得他真是活该受点教训!
出了公安告,钟漫悄悄问莫霖:“我们该怎么办?”
“让律师处理吧,毕竟我们都不是专业的。”莫霖说罢,转身跟方律师开始讨论。方律师说了几项现在可以做的事,包括申请保释钟明、把钟明带到医院验伤、翻看所有涉案人士的口供等等,莫霖拿出纸笔一一记下后,把纸撕下来交给钟漫。“我现在得坐夜车回X市,方律师会一直留在这儿帮你的。这些你能处理得来吗?”
“可以。”有了方向,钟漫只要按部就班完成就好,并不困难。
“时间不早了,我要赶去火车站,方律师,麻烦你送钟小姐回家可以么?”
钟漫一听连连摇手,“不用了,我在这儿长大的,绝对不会迷路。”
“没迷路不代表一定安全,还是麻烦方律师送送吧。”莫霖觉得这事透着古怪,钟明简直像被人有预谋地设计似的。他一向行事小心,既然感觉有问题,他不会让钟漫冒险。
钟漫以前不习惯让人照顾,现在却已习惯等待莫霖替她开车门,不知会否有一天,若没人送她回家她会发脾气呢?
不过想想,这也是种幸福啊,被人仔细关怀着的幸福。
“好,麻烦方律师了。”说罢,转过去叮嘱莫霖。“你自己小心点。”
“我会的。”莫霖微微一笑。
※※※※※
钟漫请了三天假想摆平这事,但这三天基本算是浪费了。
公安局以“保持司法公正”的名义拒绝安排他们探望伤者,结果公安局一天说伤者没醒,钟明就被扣着一天,就算钟漫与方律师多番奔走亦毫无帮助。
钟明的事情就这样僵住,但工作不能不管,学也不能不上,钟漫只好把方律师的电话交给父母,又拜托方律师多多照看,这才无奈地带着叶明希回X市去。
叶明希当然知道这案子为什么一直扣着,但他这两天替张勇出的几个主意,要看见效果还需要一段长时间,因此张勇对解决钟明的事还有保留,不肯出大力帮忙。
反正张勇继续需要他做军师,不会把钟明怎样,叶明希对钟明是否获释并不十分着急,他着急的是钟漫的反常举止。
钟漫自钟明出事前已不知何故经常一个人对着空气出神、叹息,对什么都淡淡的提不起兴趣。他本来以为只是工作上的事,但最近她对他虽然依旧有笑容,但眼里是掩不住的忧郁,明显是有心事。
这情况令他很担心,但问了几次,她却只是无力地笑说没事,让他别担心。
她这样子,他怎能不担心?
按他的估计,钟明的事还不会让钟漫低落至此,但他又想不通原因。
其实,钟漫是收到法院传票了。
薄薄的一张纸,聊聊数句白纸黑字,狠狠地拉扯着她的神经。
“叶崇德诉钟漫侵害人身自由权一案将公开审理,请于以下时间准时到庭……”
侵害人身自由权!现在到底是谁侵害叶明希的人身自由?!
她收到信后马上去找莫霖,他替她找了律师,并跟律师谈了大半晚的案情。钟漫现在对相关法律有更多的认识,也明白一切进入了既定的法律程序,如果叶崇德不撤回起诉,她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只有接受被告人的身份。虽然明知自己无力改变什么,但这官司还是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一旦法院判她败诉,到时明希就要回到那叶崇德的魔掌中。
一旦败诉,知晓这事的人会如何看她?
一旦败诉,她就会留有案底,日后前途尽毁。
“你别再想了,愈想愈烦。”正把钟漫送回家的莫霖,自倒后镜看到钟漫低头长嗟短叹,知道她又陷在败诉的恶梦中。“律师不是说了会替我们想办法么?”
“我也知道不应该想,但我就是忍不住……”钟漫满腹委屈,她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惹事过,更别说后果这么严重的大事。“我明明没做错事,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坚持要把人接回,否则绝不撤回诉讼,你若不想打官司,就只能把明希送回去。”莫霖淡淡地问。“你要不要考虑……”
“不行,那叶崇德曾经虐待明希,我不能送羊入虎口。”钟漫断然拒绝,但这也代表她让自己陷入了困局,一想到这钟漫就有点想哭,“我只是想保护一个孩子,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送他回去是错,不送也是错?”
莫霖见钟漫情绪不稳定,把车停在一旁,思考了一会对她道:“这事的结局有四个可能,一是你把明希还回去;二是你胜诉;三是他们胜诉,你把明希还回去而且身败名裂;四是你用拖延战术把这官司一直拖到明希成年,也即是说要拖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