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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家有正太》》 · 双三(双三)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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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有正太》

作者:雙三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一. 初遇

“妈,我不是告诉你别再管我的事了么?之前逼我去相亲就算了,现在竟然想搞这种飞机?!真是想都别想。”

钟漫边对着无线电话大吼,边大脚把挡路的拖鞋踢到老远。怒火难消,她走到厨房开了罐略带酒精的汽水,哇啦哇啦灌进肚里,“嗄”地喷了口气,这才稍稍冷静下来,转身后脚一蹬关上冰箱门。

和唐僧有得拼的娘亲在另边当然不肯收篷,反斥道:“你这什么话,女人再怎么努力也好,最后还是得找个男人的。都说不要让你念书,好了,大学老远跑到X市去念,念完又怎样?家又不回,婚又不结,说什么男女平等,最后还不是替男人打工打一辈子?!说到底,女人还是找个人嫁了实在……”

“停!”感觉到这话题将会没完没了地重覆,钟漫连忙止住娘亲的诵经声,转移话题。“妈,你说要来X市的那个是谁?”

“不就是你堂嫂子的哥哥的老婆的弟弟的儿子吗?说起来这孩子真是挺可怜的,年纪轻轻,父母就交通意外死了,家里没一个人肯把他接回去,最后是东住一个月,西住半个月,有一顿没一顿的。他最近还被退学了,你堂嫂子的哥哥的老婆给他左翻右找,唯一一家肯让他去念的学校就在X市,你说这巧不巧?”

的确是巧,还该死的巧到了X市!“妈,你是说这个人不仅是个死小孩,还是个读书不成被退学的死小孩?!”钟漫简直想直接昏过去。“这样的人你要他来跟我住?!”

“他失了父母,在学校被人欺凌才还手的,岂料学校就把他给退学了,多没人情味啊。何况他才那么一点大,小娃儿一个,我都不怕了,你怕什么?”

钟漫无声地尖叫,你当然不怕了,要收留他的人又不是你!这房子是她自己攒钱买的,为什么她要收留一个无亲无故的小孩,把屎把尿!

“妈,这不是年龄的问题……”

“这事儿我已经答应了你堂嫂子,难不成你要我现在才去说不行?”钟母也气了,她拍胸口应下这事,怎么能丢这个脸?

“这事我说什么都……”

“对了,我有告诉你他父母的保险公司,每月会付他的照顾费吧?”

缺钱缺到发疯的钟漫一听,立刻紧急刹车,忙问:“照顾费?有多少?”

“一个月二千吧,虽然不多,但也不少了。”

二千?!每月多二千,她的房贷就不用再烦,她四千元的工资就可以有三千拿来花,她口水很久的书啦彩妆啦都不用再省了!

知女莫若母,钟母一听女儿静了,立刻就知道有戏,赶紧趁热打铁:“是吧,二千元可不少,等于你多打一份工了……”

“慢着慢着,要是这么好,他怎么还没人肯收留?”钟漫缺钱却不笨,要有这么好的事,哪里轮得到她?

“不是说了他在这儿没学校念吗?要不是这样,他家的亲戚哪会让他去X市?”钟母忽然叹了口气,声线软了下来。“若你真不喜欢,那我就去推了……”

“慢!我这里其实可以住,不过……”她还要说什么,对面的母亲就打断她的话。“好!你立刻收拾好房间,明天早上九点到X市火车站接人!好啦就这样,掰掰!”

听见母亲想挂线,钟漫立刻大喊:“你最少告诉我他的名字!”

“叶、叶什么来着?”钟母掩着话筒,转过去问老伴,这才转回来道:“他叫叶明希啦,你不知道喔?”

我该死的怎么会知道,你根本没说过!钟漫还要问详细点,母亲却怕她反悔挂了电话,钟漫无奈挂线,摔到沙发上一边揉搓着抱枕,一边想:虽然她不喜欢自己的地盘多了个小鬼,但为了二千元……我忍!

叶明希是吧?你最好乖乖的,让老娘舒舒服服每月袋二千,否则……钟漫一把拧住抱枕,脸上露出狰狞至极的表情。

※ ※ ※ ※ ※

难得的星期日。

X市火车站,一个窈窕淑女用手上写着“叶明希”的纸牌扇着风,从背面看,几丝秀发扬起,还算赏心悦目。

可惜他们全都没有听到淑女的心声,否则只怕整个火车站都是眼镜碎片。

“臭小孩烂娃儿,你那班火车迟什么到?要不是为了二千,老娘要在星期日早上爬起来,然后呆等三小时?”一星期才盼来一个星期天可以睡到自然醒,为何她要站在这挤满人的火车站傻等!?

正当她倚着栏杆,低头对着布满刮痕的地砖,以冲天怨念咀咒着那小孩的同时,一个人影却停在她前面。

有病啊?无缘无故站我前面干吗?

她有点恼地把视线从地板稍稍移高,目光猛然撞上正抬头盯着她看的小帅哥。两人视线对上的电光石火之间,为着他凌乱的发型,为着那深邃的轮廓,为着那白滑的肌肤,为着那长长的睫毛,为着那仿似用手掐出来的鼻梁,钟漫的心狠狠跳了一下,不过随即平静,她还能听见自己有礼地问:

“有事吗?”

小帅哥没回答,而且面无表情,薄薄的唇不高不低地抿着,钟漫猜他听不懂中文,只好多问几遍。旁边的女生吱吱喳喳地起哄,就因为这小子五官长得太过周正,皮肤太白太滑溜,活脱脱是广告里纯真的天使!

问了几次没半点反应,钟漫对这小孩的评价由极高暴跌至极低。她站直身子,见自己比他高超过二十公分,不禁觉得自己气势强了,于是不再理他,继续盯着出口看看死小孩在哪。

岂料小孩却没离开,一直就站她面前不说话。虽然没挡到她的视线,但被人在前面碍着的感觉确实不好。钟漫对他摇了几次头,并示意他离开,岂料他仍然不走,钟漫于是再次示意……这样来回了几次,钟漫忽地福至心灵,跳起来指着他惊叫:“难道你是……叶明希?!”

小帅哥点点头,见她一副想在火车站暴走以发泄惊讶的模样连眉毛都没抖一下,无辜的眼神把钟漫身后的女生电得大声尖叫。钟漫好不容易把心情平伏下来,才再一次确认:“你真是叶明希?”

小帅哥再次点头,钟漫此时实在无法不惊讶怎么自家的亲戚里竟然出了这样一个帅种!

“那好吧,我们回去了!”钟漫牵着他的手领着他,有种摸蚬竟然摸到钻石的感觉,不仅每月有二千,还能天天看到这样的美男子……呃,虽然他矮是矮了点,但应该只是还没发育,再过几年升中学了就会长高了。而且不是说小学生最是可爱吗?瞧他这模样,乖乖巧巧的,应该很好糊弄。

“明希弟弟,你念X市哪一所小学?”

小男孩没反应。

“你不知道?”

再次没反应。

“你知道自己念哪一所学校吗?”

这次倒点头了,钟漫也终于发现他不说话就是摇头。好吧,这简直像推理题,他知道自己念哪一所学校,却不知道是哪一所小学……

“难道你念的不是小学?”不会是什么国际学校吧?那二千元绝对不够碍……

叶明希竟然点头!

“什么?你真的念国际学校?”天啊,能不能把他丢回火车去?

这次是没反应。幸好不是点头,否则钟漫立刻把他原车遣返。

受不了这种猜谜游戏,钟漫停下来轻轻抓住他小小的肩,问:“你老实说,你念的什么?”

小男孩看着她好久,硬是不说话。

“你不会是念中学吧?”

点头。

中学?!钟漫看着他矮小的身子,有点难以置信。“难道你是跳级的天才儿童?”

没反应。

“那……你、你今年多大?”

叶明希自怀中掏出证件,交到钟漫手上,她一看,顿时如五雷轰顶──

这矮得像小学生的小鬼竟然──

十、五、岁?!

二. 入学

“妈,你还敢说他‘只有一点大,还是个小娃儿’?怎么他竟然是个男人,还是个哑的男人!?”钟漫臭着脸带着叶明希回家,一句招呼也没打就闪身进房,抓起电话就往家里拨,至于房间的隔音好不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电话另一头的钟母明显感受到女儿的怒气,瑟缩了一下,不过想到自己是她娘,又挺起胸膛回道:

“什么男人,明希才十五岁。”

“十五岁不是男人吗!你还要他在这里住好几年?!”天啊,他个子小,但年龄绝对不少!这么大一尊公的放在家中,她以后在家也不能卸妆不能开怀大嚼不能躺在沙发看电视不能不能不能什么都不能!她要不要干脆死了算?!

“你在我家都住了二十四年,我还没怨,明希才住几年,你忍耐一下不就好了吗?”钟母施完软功,又出硬招。“对了,你明天记紧带明希去学校注册,他的监护人我已经填了你的名字,他若在X市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可是要负全责要坐牢的!”

当娘的实在太了解自己女儿,软硬功齐发,这下钟漫想不接受都不行。

挂了电话,钟漫走出房去,看见叶明希就直挺挺的坐着,脚边只放了个小小的旅行袋,脸上毫无表情。

他这一来,她不仅没了自由,没了个星期日,就连明天也要请半天假,这个月的全勤算是泡汤了。

她要可怜他,谁来可怜她?

说是这么说,但瞧见他乖乖巧巧地坐在沙发上,背挺得毕直,想起他的身世,再想起那二千……

钟漫有幸赶上了地方政府的低息贷款政策,连贷款加这几年工作存下来的钱都全放在这小房子上了,银行的存款经常在两位数与三位数之间徘徊……她叹了口气,道:“我没来得及收搭杂物房,床也没来得及买,这星期你先睡沙发吧,等放假了我再给你办这些。”

叶明希刚才自然听到钟漫对着电话大吼大叫,满以为她一出来就会赶他走,岂料她却让他住下,脸上原本绷紧的肌肉稍稍放松,对她点点头。钟漫见他这模样,想起自己当初来X市时也试过寄人篱下,也是这么彷徨无助,不禁再叹了口气,声音也放柔了。

“明天我带你去学校注册。”她想了想,走进杂物房把大减价时多买回来的牙刷和毛巾,又拿了一张薄被交给他。“这些你先用着,我一会在杂物房清两格抽屉给你,以后你东西可放在那儿。”

见他点头,钟漫继续说:“冰箱的东西你可以吃,吃了的记下告诉我我去补回,平常在家可以看电视,至于上网……”她看了看客厅一角的计算机,又看看他,咬牙道:“我不在的时候可以上,但要是中了什么毒……”她凶狠地瞪了瞪他,“我可不会放过你。”

他又点头,钟漫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来,只好摆摆手。“那就先这样,我去收拾,你看电视吧。”

叶明希看了一小时电视后,钟漫终于把杂物房清理好,带着他进房告知位置。他除了得到两格抽屉,还得到一串钥匙──屋子和一格抽屉的钥匙。

“你以后有什么秘密和宝贝,就放在这里头吧。”钟漫拍拍带锁的抽屉,她以前寄住别人家,贵重的东西都不知该放哪儿,是以她特意清一个带锁的抽屉给他。“紧记,钥匙不能丢,特别是大门的!”

他再次没说话,只点头。对着这么一尊点头人偶,钟漫再长舌也不能继续,只好道:“那你自便吧。”

叶明希再次点头,然后,在沙发上过了一整天──看了八小时电视,再睡了八小时觉。

※ ※ ※ ※ ※

早上七时,钟漫心不甘情不愿地爬起床,正打算经过沙发走到厨房倒杯水喝,沙发上原本熟睡的叶明希忽然全身一颤跳坐起来,满脸惊惶,钟漫见了略略皱眉,心道:“这小子反应也太大了吧?”

“早啊。”她挥挥手跟还没回神的叶明希打个招呼。

他见了是她,又看看旁边一切平静,脸色渐渐缓下,变回人偶。经过一天的相处钟漫已习惯他这模样,转身倒了杯水给他,道:“起来梳洗吧,咱们要去学校了。”

叶明希千里迢迢来X市念的学校叫“弘文中学”,大学才在X市念的钟漫对这里的中学完全没概念,坐公交车去到地址附近,拉了个人问位置,才知道这中学是大大的有名,而且是令人黑线的大大有名。

“喔,这里直走再左转就是了。”慈祥的大妈见到钟漫带着的叶明希,有点担心地问,“这孩子要到那儿念书么?”

“是啊,怎么了?”

“那家学校啊,我们这附近都说是‘弘文武馆’……”

“是武术学校?”钟漫皱眉,怎么没听说过这孩子是来习武的。

“喔,不是,就普通一所中学。”回答的大妈不屑地哼了声。“不过熟能生巧嘛,他们天天打架闹事,武斗经验和拳脚功夫比学武的还好。”

普通中学竟被称为“武馆”,钟漫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特意留心观察沿途看到的学生,头发没有一个是黑的,男的怒发冲冠,女的卷如草球,她转头看看身边冰肌玉骨的小小白脸,不禁替他担心。

似乎是接收到她的目光,叶明希无辜抬头。

“呃……明希,那个……你要不要考虑转念别的学校?”钟漫悄悄地问,深怕声音一大,会被“武馆”的人群起而殴。

他没反应。见他不在意,她也不鸡婆了,无视武馆的某些学生对着墙壁、垃圾桶、公车站牌等练武,也关上双耳不听几个女生对着叶明希大吹口哨,他们可算是平安无事地踏进了校务处。

“叶明希是吧?”校务处的女职员递出一份表格。“你在这里填资料,然后交书簿费一百元,校服费二百五十八元,午膳费七十元,校园整洁费二十六元……”气也不换地把林林总总的费用名称扯了十来个后,职员终于一捶定音:“总数是一千六百八十二元五角四分!”

钟漫一听,眼珠都凸了出来:“什么?念个书要一千六百多?!国家不是有义务教育制的吗?”

“所以我们没收学费啊。”女职员怕是听多了这样的话,面不改色地说:“嫌贵就别念了,”说着瞄了叶明希一眼,“如果他还有别的学校能念。”一手把叶明希乖乖在填的表格抽了回去。

“慢着!”钟漫急急把表格抢回来,低头思索了一会,终于悲壮地点头。“我们念!”如果要先付出一千六百,才能拿到每个月的二千大元,她认了!

职员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点头,还拿出信用咭缴费机让钟漫刷咭付费,一看就知道是收惯了钱的,钟漫只得一咬牙把自己半个月的薪水给刷掉了。至于叶明希,他一直在旁边静静看着,不曾说话。

“真是黑店……”钟漫含泪把信用咭收回钱包里,接着转头对始作俑者训话:“你给我好好念,别浪费我这一千六百块!”

叶明希继续点头。

“好吧,我要上班了,你换了校服就去教室报到吧。”她把贵得要死的校服和课本交到他手上,临离开前,见他仍是那副什么都点头的好欺负样,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从银包掏了一百元交给他收着,又掏出自己的名片交给他,低声地道:“若是被人欺负了,立刻找人打电话给我,知道吗?”

他继续点头,钟漫见他只会点头,心中很是无奈,但时间已不能再耽搁只得离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叶明希握着钞票的五指牢牢收紧,握了好一会,再瞪著名片看了整整五分钟,才把两样东西收好,换校服上课去。

※ ※ ※ ※ ※

钟漫匆匆赶到公司只是十点多,甫进门,同组的陆友良已经对她大呼小叫:“小漫,你终于回来了!那个西班牙鬼子已经快把我搞疯了,你把他拎回去搞定!”

“你不是对客户最有办法?”难得见到很有人缘的“陆公子”发疯,钟漫忍不住揶揄他。

“我是对‘女’客户最有办法,这个洋鬼子是男的!”陆公子说罢,还不甘心地吼。“他一定是妒忌我长得帅!”

钟漫翻了翻白眼,决定不理他扯开话题。“有和厂里的师傅沟通过吗?”

“他们说‘毛料是这样,改什么都没用,其实现在不也穿得上,嫌什么嫌!’,对着这样的石头脑袋你说怎么谈?”客户说布料太松散,穿起来孔孔洞洞的不好看,拒绝批准生产,但工厂又说没办法改善,处在中间的营业员只得两头救火。

“字码已经最结了?”字码是控制布片密度的零件。

“师傅说线就要断了,最多就这样。”陆公子虽会耍宝,但脑子可是超精明的,扯了几句调适过心情,冷静下来把客户的资料放到钟漫的桌上。“为了这事,好几件事都丢下了,现在不能再不管。反正情况也就只能这样,这事的跟进工作你来做吧。”

“好。”陆公子是还未正式提升的隐藏经理,身为下属的她自得听命。

写写画画,又不停打电话跟客户和厂房沟通,好不容易暂时摆平两边,时间已是晚上八点了。

“小漫,要一起去吃饭吗?”陆公子与几个同事站在门口问。

“好……”正要答应,她猛地想起家里多了个人,只得摇首。“不了,我今天很累,想回家。”

“这么早就回家?”

“嗯,累嘛。”打死她也不会说家里藏了个男人,虽然那男人才十五岁,只有小学生的身高。

“好吧好吧,瞧你累得,快回家睡吧。”陆公子开恩似的挥挥手,钟漫立刻开溜,先在馆子买了两盒饭才回去。

甫打开门,房子里一片漆黑,难道小鬼还没回来?

“明希?”她把两盒饭放下,开了灯,耀目的灯光一亮,赫然见到沙发上坐着的正是他!钟漫抚着胸口斥道:“怎么回来了也不开灯?”

叶明希只抬头看着她,没说话。钟漫开始怀疑这小鬼有自闭症,不然怎么可能经常不说话,又一个人躲在漆黑里?

“你吃过了没?”她又问,他没反应,她便把买来的饭放在桌上,对他招招手。“来,我们先吃饭。”

他小小的脚走过来,钟漫把饭都打开了,低头问他:“你想吃番瓜排骨,还是鱼香茄子?”

等了一会他没答,钟漫只得拿来一个碗,两款都给他盛了一点。两人吃饭时,只有筷子碰到瓷碗的叮咚声。钟漫知道他不会说话,便自己开口:“今天上学还好吧?”

点头。

“有没有被欺负?”

没反应。

“同学友善吗?”

点头。

“……”钟漫词穷了,她就算话多,也很难持续跟一个哑巴谈话吧?

于是,这个晚上,成了钟漫二十四年来,最宁静的晚上。

三. 中学

最近弘文中学的女生都很神秘,她们会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会在校门旁不断散步,会在午休时有意无意地经过某教室……

“这些女人是怎么回事?”身型健硕、浓眉大眼的男生觉得奇怪。他话音刚落,跟在他后面的手下立刻凑上前道:

“勇哥,听说学校来了个长得很俊的小鬼。”

“长得很俊的小鬼?”张勇挑眉,“反正没事,咱们去看一下,你带路。”

叶明希正在校园走着,几个人影忽然把他的视线都挡住了。

“喂,小鬼,抬起头来让老子瞧瞧!”

这雷似的声音在弘文中学无人不识,但叶明希却似一无所觉,甚至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奇怪为何他们不走了。

张勇平时在学校可算走路有风,此刻被这么个小鬼无视,在全校女生面前丢脸,是个男人都不能忍,更别提是叱吒风云的他!

“你给老子抬头!”张勇把叶明希的后领提起来再摔下,见他还是不抬头,举高手就要一把掌扇下去,此时一只纤纤素手蓦地伸过晾在半空。看到那洁白无暇的玉指,大爷看都不用看就吼:“秦心兰,你拦本大爷干吗!?”

“张勇,打人可是要坐牢的喔。”穿着水手校服的女子俏生生地站在旁边。

“老子打过的人还少了?牢可一次都没坐过,你这婆娘给我滚开。”张勇口里说着,扬起的手却悄悄地收起来。

“是吗?其实我打过的电话也不少,警局的电话却一次都没打过,你说……”素心兰无辜地看着张勇,等待他的指示。

张勇用眼睛瞪回去,转身对旁边的两个喽啰道:“午休快结束了,你们怎么不提醒我?!”

外表神气内里没底气的张勇大摇大摆开溜后,障碍消失,叶明希双脚又会走了。秦心兰见自己救回来的小娃儿竟然连谢谢也不说一句,不禁皱眉,也没多说什么便离开了,旁边当然少不免跟着两个姿色稍差的跟班。

又一天的午休时间,叶明希是教室里唯一捧着学校饭盒的学生。其他学生早就知道学校的饭盒连狗都吃不下,是以所有人皆吃外食,比较讲究的则让佣人中午把饭盒送来。

不过叶明希并不愁没得吃,众家千金看到他这么一个漂亮可爱的孩子竟然是哑的,早已母性大发,起初一人分他一点菜让他凑合着吃,后来是特意多做点分他。贫瘠的饭盒变成丰富自助餐,这种明显的偏宠较一众早已经不知对着女生饭盒流了多少口水的雄性动物妒火中烧。

本来一天两天,那群男人的肚量还能装得下,但一星期都这样他们可就不干了,密谋要狠狠恶整叶明希一顿,把他的天使形象摔个稀巴烂。

“我们去绊倒他,怎样?”

“你笨蛋啊!?他光坐着都惹得那群女人痴痴迷迷,若摔着了,眉头一皱眼泪一流,我们连站着都会被说是污染世界,毒害天使!”

“那……盖他布袋打他一顿?”

“要是这样,那些花痴的女人还不捧着药扑过去替他涂?”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臭小子被捧成个天使,把我们都踩在地下吗?”

正当众男生绞尽脑汁想着,带着两个小喽啰的张勇在不远处路过,那堆男生如获至宝,立刻自角落冲出去大喊:“勇哥,您救救我们吧!”

“什么事了?”张勇的脚步顿住,转身看向他们。

众人把事情说了一遍,加油添醋自是少不了,张勇愈听愈是愤恨,怒问:“那男的竟然故意装哑巴博同情,还让那些花痴杯葛你们?!”

“没错!”众男见有戏,赶紧努力拨火。“他敢干这样的事,可不是没把勇哥您放在眼内吗?难道是前两天在校门前的事,让他以为勇哥怕了他?!”

“老子会怕那矮冬瓜?”张勇嗤之以鼻。“他毛都没长齐,老子一根小指头都能掐死他,他敢看不起我?”

“咱们也是这么觉得,这些人不教训教训,永远不会学乖,更不会搞清楚谁是老大!”

“哼,你们放心,老子这就去把他的狐狸皮给剥下来,让他再也不能招摇撞骗!”张勇领着一大堆人,浩浩荡荡地往初三甲班出发。

身为大爷,张勇自是没有亲自入教室找人的道理,担此重任的是喽啰陈三。

他趾高气扬地步进,整个教室顿时陷入静默,几十数眼睛全都看着这个永远跟在张勇身边的陈三要搞什么。

“喂,叶明希,你出来!”

教室依然鸦雀无声,谁都没有动作,叶明希自此至终看着窗外灰灰的天空发呆,眉也不抬一下。

“小鬼,大爷在跟你说话!”陈三还不敢以“老子”自称,只好以“大爷”二字将就将就。

乌鸦飞来,远去。

“你是聋子吗?你听到我说的话吗?”陈三用力在叶明希耳边吼,原本无反应的他居然点点头,不过到底是回答前一个问题,还是后一个问题,则无人知晓。旁边的人显然也注意到这件笨事,纷纷掩嘴而笑。

“你给我出来!”陈三老羞成怒,扯着叶明希的前领就往外拉,体型与小学生无异的叶明希被轻易扯到地上拖行,旁边几个女生不值陈三欺负小孩的恶行上前想要阻止,但陈三双眼一瞪,她们吓得缩了回去,不敢插手。

叶明希沿途砰砰碰碰的撞到不少椅子桌子,有张书桌倒下来砸在他的右小腿时,连旁边的女生都抖了一下,他却诡异地连眉也不皱,只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像是能穿透它看到那灰暗的天空。

陈三就这样拖着叶明希出了教室,来到走廊的一角,手一甩,把他丢到张勇面前覆命。

“你就是那个招摇撞骗的叶明希?”张勇眯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小不点。

没反应。

“就是你让那些女生杯葛我们男生?”

没反应。

“你还敢抵赖?你不肯说真话是不是?”

没反应。

见他从来都没正眼搭理自己,一句话也不说,张勇恼了,举起手猛地出拳打在叶明希的胸口上!

这次可没有秦心兰来阻止,结结实实的一拳终于令叶明希现出痛苦神情,视线也从天空转到张勇脸上。他一直盯着张勇,不带一丝感情地盯着,毫不放松地盯着。被盯久了,张勇心中毛毛的,可在其他几人面前又不能轻易放过叶明希,只好继续硬着头皮放话:“叫你狂?我张勇也是你能无视的?老子警告你,你要是再敢在校内搞风搞雨,我可不会再放过你!”

叶明希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一直看着张勇,一直一直。张勇见话都说完了,便对喽啰们挥一挥手,领着他们离去。

一鸡死一鸡鸣,张勇刚离开,秦心兰便上场了。她满脸关怀地走近来问:“明希,你没事吧?”

叶明希根本没去看她,双眼只看着天空。

“张勇他们一向在校内作威作福,你以后没事就让着他们吧,免得自己受苦。”秦心兰扶着他回教室,旁边的女生见状也走上来关切。

“就是,他们一向横蛮霸道,听说上次有个男生被张勇揍得一个月下不了床,你千万别惹怒他们。”

“明希也不是有意的,他什么都没做,张勇他们只是看不过眼他受欢迎。”秦心兰无奈地摇摇头。“我还以为他们只是粗鲁了点,断不会无缘无故伤害人的,岂料……”

被她这么一说,旁边的人纷纷露出鄙夷的神情,此时已到教室,素心兰把叶明希扶到椅子坐下,接过其他人端来的伤药,开始细心地替他手脚擦伤了的地方上药。

看到叶明希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嗅到消毒药水刺鼻的气味,有些正直的人已经在骂张勇狠心,秦心兰用手指在唇上碰了碰,示意他们噤声,别为自己招来麻烦。

众人是沉默了,对张勇的不满却更深。秦心兰感觉到大家的情绪,心中暗自点头。

把所有伤口处理好,她温柔地拍了拍叶明希的肩道:“如果张勇还找你麻烦,你来找我吧,我还是有点办法的。”

叶明希看着她,点头。

※ ※ ※ ※ ※

“妈,你明明说有二千块,怎么我只收到一千?”才说了一句,钟漫瞄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叶明希,夹着电话往睡房走去。

“明希不是坐火车去的X市吗?他的亲戚说那一千是为他买一些日用品和火车票花的,在这钱里扣起也是正常。”

“日用品和火车票?”叶明希只有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十块钱也不值,至于火车票……“火星往地球的火车开通了吗?不然怎么要一千元的车费?”

“你就别太斤斤计较了,多一个人不过是多一双筷,又花不了你什么钱,一个月一千也绰绰有余了吧。”钟母在另一头振振有词。

“绰绰有余?!你知道我在那小子的学校就花了一千六百八十二元五角四分吗?是一千六百八十二元五角四分,还没算他吃的用的住的!你说一千够吗?”钟漫大吼,她老娘就是不知道X市的生活费多贵,就知道拿那破旧农村的费用来比,以为四百元就够活上一个月,这可能吗?

“就不知你为何总怨没钱,我和你爸那时候一个月三百块也能把你拉扯大,你这会儿有几千元还这么不惜福……”

听了超过一万次的“母亲主旋律”再次响起,钟漫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直把被子折腾得不成样子,这才深深吸了口气,尽可能冷静地说:“妈,这是X市,光房贷已经要二千,我还得生活……”

“不早叫你毕业后回家吗?要是你回来了,哪用想什么房贷?而且我们还能照顾你……你三伯父的舅子的公公的妹妹的蔬果店正在招人,我瞧着工资虽然低了点,但离家里不过几步,又是熟人开的,不就比留在X市好吗?我真搞不懂你……”

对这万年重播,钟漫实在是无力再去应付了,她把头深深埋在棉被里,想逃离这个充满压力的世界,但却没有勇气将电话移离耳边,只得咬牙死忍着。反正都忍了几年,什么没忍过?好不容易盼来的独立自主生活,她绝不放弃!

她提着电话跑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大玻璃瓶子的水仰头直灌,咕咕咕,咕咕咕……从脚尖涌起的寒意令她混身一颤,怨气也排解不少。

熬啊熬,好不容易母亲终于挂线,钟漫差点没把无线电话摔回机座去,站直身子看到叶明希仍是那个姿势在看电视,她觉得厌烦,却又知道他是无辜的,只得把气都出在地板上,踩踩踩,以恐龙的足音暴走回房间。

房门砰的关上,原本没有动作的叶明希忽然侧首,视线往紧闭的房门打量,岂料钟漫的头蓦地又伸出来,叶明希闪避不及,目光直接与钟漫的碰上,全身肌肉瞬间僵硬,可钟漫却无所觉,只对他丢下句:

“明天下午我会带你去买东西,你乖乖等我起床,别乱跑。”

砰!房门再次关上,叶明希的脖子终于可以再次活动。他把头扭回电视方向,等了会,偷偷以眼角瞄瞄房门,见也没动静,这才再次偏头,双眼紧紧凝视着朴实无华的房门。

这一看,就看了一整晚。

四. 购物

司晨的公鸡被电子闹钟取代,你可知道电子闹钟被什么取代?

答案是星期天。

没有闹铃声的干扰,钟漫毫无阻碍睡到下午二时,在床上滚了半小时后,才慢慢爬出房间。

叶明希神奇地没在看电视,而是在饭桌上写作业。她捧着牛奶踱过去打算看看,他却飞快把作业都收起来。钟漫于是耸耸肩走到沙发坐,并且很不优雅地翘起二郎腿呷着牛奶。

这下午宁静得很,叶明希仍坐在作业面前,钟漫一屁股坐到电脑前开始上网。右下角的图示不断闪烁,她塔啦塔啦地和别人聊天,仿佛这屋子就只有她。

两人如此各踞一方,一直等到差不多五点,钟漫终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问叶明希:“都做好了吧?”

他点点头。

“你要不要……”叶明希的衣服有点残旧,颜色都洗白了,不过从她这星期的观察,似乎他的衣服都是这种穿到接近不能要的。“算了,走吧。”

X市有很多购物的商场,钟漫没打算坐车去很远的大商场,只带着叶明希走到中型商场去,沿途还替他介绍这附近的设施。

“这家店的面包很好吃,最好吃的是巧克力包,一口咬下去满嘴都会沾上巧克力。”

“以后饿了可以在这家吃牛肉饭,它的酱汁做得不错,最重要是份量足!”

“这家超级市场的东西比转角的那家贵,你千万不要呆呆的进去被宰喔。”

钟漫每说一句,叶明希就点头一次。兴许她今天睡足了心情好,对着个点头娃娃也没失了说话的兴致。差不多把附近所有都说个遍后,二人也终于抵达目的地──以价廉著称的家具店。

绕着这里的十几张床转了个圈,钟漫把眼光锁定在那张最便宜的单人床──只有三个抽屉和放褥子的凹陷位置,其余什么都没的最阳春款式。

“这张怎样?”钟漫问叶明希,他毫无意外地点头赞成。“好吧,就这张。”

旁边的店务员慇勤地记下后,问:“小姐,你要过去那边看看褥子吗?”

“好。”她再吝啬也不能让发育中的小孩睡木板。

各式各样的褥子有软有硬,钟漫不知该怎样挑,索性整个人躺上去试,当然她没忘记把使用者叶明希也拉上去,分散旁观者的诡异目光。

“怎样,这张好吗?”

点头。

来到第二张,嗯,好像稍微太软?“这张呢?”

点头。

然后第三四五六七八张,叶明希全都点头。起初他点头,旁边的店务员神色是愈来愈高兴,但看到原来他不管好丑什么都点头,脸色愈来愈黑,只觉得他俩是来捣乱的。

“这样碍……”躺在第十七张,钟漫觉得瞌睡之神又对她招手了,她勉强睁开,再次问:“这张呢?”

完全忽视点头魔人的反应,店务员开始滔滔不绝地解释这褥子的好处:“这是今年的最新产品,太空棉能有效承托脊骨,不会增加身体的负担,对发育期的孩子成长特别好……”

听他说得这么好,钟漫心知不妙,抓过价钱牌一看,果然!是普通褥子的三倍价钱,七百九十九元正!

钟漫脸上若无其事,左手已经伸到身后要把叶明希就拉到别的褥子去,岂料他却纹风不动。

转头去看,原来已经睡着了。

“你才上个学,有这么累吗?”嘀咕着就要推醒他,眼睛却瞄到他白晢的皮肤上有不相称的两个黑印,活像误落凡间后被狠狠虐待的天使,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又瞄了瞄脸色黑到和那两个黑眼圈有得拼的店务员,眼珠子一转,拉他走远几步低声商量了会,接着从大门溜了。

四周忽然静下来,浅眠的叶明希蓦地惊醒,睁眼已经见不到半个人影,眼光左右搜寻,只看到店务员坐在远处的办公桌后工作,至于来到X市后他最常见到的人……不在。

愣愣坐了一会,短短的脚跳下床,穿过满室空荡荡的椅子,钻进商场的人潮里。

星期天的商场熙来攘往,不少夫妇带着家里的宠儿逛街,两只大手一左大右,小心翼翼地包裹着软若无骨的细协……

他有点透不过气,逼切地跑到室外。甫看到黑沉沉的天,无数雨粉就飘降下来,散在脸上冰凉冰凉。不远处的男人伸手把旁边的小人儿捧起,弯腰护着他往商场奔,旁边的女人也揭起外套,企图做出个屏风隔绝一切风雨。

耀眼的光芒刺激他的眼──轰隆!

原本四处寻觅的脚步此刻牢牢钉在地上。就这么站在天地的中央,不向前也不后退,睁着眼空洞地仰望天空,任凭风雨吹打,脸上微微发痛。

啪啦啦、啪啦啦……雨水不断地敲打着他的身他的脸,身上的衣服湿淋淋贴在他身上,冰冷刺骨的寒气在他空荡荡的心里萦回,抽之不去。

旁人有些纳闷叶明希怎么孤伶伶站在街上,但瞧见他仰着头,眼睛瞪得很大却全无焦距,仿佛中邪一般,吓得全不敢靠近。

“你这是在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在斥喝,他难以置信地低头,果然是钟漫!

她边骂着冲出来,边自包包中翻出伞来打开,转瞬间,再没有雨水落在他身上。

“小鬼,你疯了是不是,竟然跑出来淋雨?你以为医药费便宜啊?!”她拉着他的手往商场拖去,而他,则抬起头看着把灰黑天空遮挡着的天蓝色。

顶上的天,终于出现了蓝色。

钟漫念了一会,见叶明希呆呆的,便用手探探他的额:“没发烧啊。”又摸摸他身上的衣衫,“真是的,都湿透了,来,去把这些衣服换上。”

叶明希反射性地接过塑料袋,低头一看,竟然全是童装衫裤!他看着色彩缤纷的新衣服一动都不敢动,深怕是自己看错了。

“怎么不去?是嫌这些衣服不好看吗?那我拿回去退……”她伸手想把塑料袋拿回,叶明希却突然带着袋子狂奔进洗手间。瞧见他这古古怪怪的举动,钟漫不禁摇头失笑,这孩子怎么急急躁躁的?

没几他穿着崭新的衣物走出来,钟漫眼睛一亮,心中得意洋洋──她就知道自己的眼光好!这么一打扮,原本已经帅的叶明希简直可以直接去拍广告,或者去当油画的模特儿!

“还冷不?”钟漫伸手,打算接过他手中的衣物,他却摇摇头,把袋子搂在怀中不放,钟漫只好耸耸肩由他去了,蹲在他面前温声但严肃地说:“下次别自己乱跑了,知道吗?我把商场逛了五次也找不到人,差点没在里头大吼,你要不想丢脸,以后就给我乖乖的。”

叶明希凝视着她好一会,才轻轻点头。

钟漫还在唠叨着什么,叶明希低头默默聆听,商场的暖气把淋雨后的冰冷身躯渐渐烘暖,他绷紧的精神一松,眼皮变得沉重,昏昏欲睡。

见他一副渴睡的可爱模样,钟漫也就不继续念他,反正要买的都买了,便带着他离开商场。

“我们回去吧。”

点头。

路上无聊,钟漫又开始“你问我答”的环节:

“刚才我回来不见了你差点没把那店员给骂死,以后别自己乱跑,不见了我就乖乖在原地等我回来,我一处一处往回找,总会找到你的。”

点头。

“这些新衣服你要喜欢,就把旧的给我用来做抹布吧。”

点头。

“对了,你的校服怎么经常都那么脏?”

没反应。

“不说啊?该不会是被人欺负了吧?”

没反应。

“你可不可以给点反应啊,摇头可以吧?”

没反应。

“来,给姐姐摇个头。”

没反应。

“喂!摇头有这么难吗?”

没反应……

“算了,记得有事要告诉我,我的电话号码你有收好吧?”

点头。

“是说,你这样点头脖子不累啊?怎么就不说话呢……”

这晚,仍是一个说,一个听。

只是叶明希回到屋子后,第一件事不是坐回沙发上看电视,而是走到杂物房把他的新衣服自塑料袋里拿出来,叠好,轻轻放到抽屉里,有好几次还觉得放得不够好,拿起来重新摺叠再放。

是夜,无梦。

五. 赌盘

新的一天。

几个弘文中学的女生清早已在公车站等着,好不容易见叶明希下车,立刻老母鸡似的冲过去,团团围住他护送进学校。

这么大的阵仗自然不是无的放矢,班上的几个男生早已在校门恭候多时,手上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低伤害力的包括水、面粉、酱油等等,至于高伤害力的……弹簧刀他们初一已经带在身上,木棍什么的则是捡到就用,也不用怎样准备。

见状况危急,女生们立刻自包里拿出雨散防狼喷雾等,有一个还专责打电话请秦心兰来救人。

两帮人剑拔弩张,叶明希却仿佛无觉,慢悠悠地走着。

小圈圈离校门愈来愈近,男生开始磨拳擦掌,十几双眼睛紧紧盯着圈圈中央的叶明希,校内百多双眼睛也等着好戏开场。

来了……来了,来了!

拎水桶的拎水桶,抓面粉的抓面粉,正要把所有东西都往目标身上招呼之时,校前马路转角处忽地出现一辆反射着阳光的纯白轿车,优雅气派地驶来,男生们立刻心有不甘地放下武器,眼睁睁看着秦心兰前呼后拥地步下,温婉地对所有观众点头微笑。

要不是校内所有家世稍好的都喜欢秦心兰,她要不是家财万贯的企业钜子千金,他们哪用得着给她面子?他们要不想被一群吸血不尝命的律师告到天涯海角,岂能拿着武器在她面前,砸那个让她纾尊降贵,亲自疗伤的叶明希?

秦心兰自然看到那群喽啰的举动,微微一笑,往“圆心”近去。

“明希,早啊。”

叶明希点头。

“今天似乎晚了点?”秦心兰毫不困难走到圆圈中央,与叶明希并肩走着。

点头。

“是睡晚了?”

点头。

“要不你把你的电话写给我,我以后早上先给你打个电话?”秦心兰说得随意,旁边的人听到却是大惊,天之骄女要投胎下凡给个哑巴当闹钟?!

原本以为秦心兰的问题已经够劲爆了,岂料更劲爆的还在后头──

一向点头的叶明希竟然在这重要时刻白目地摇头!

竟然拒绝公主的邀请!

多少人想拿她的电话都拿不到,更别提是她亲口要电话,要做人肉闹钟,他竟然拒绝到口的天鹅肉!

“这样啊,那要不要我早上让司机把你也载回学校?”

天啊!一群人昏倒在校门内外。什么时候公主的凤辇也载凡夫俗子了?面对秦心兰这不寻常的举动,众人不禁开始猜测叶明希的身世。

难道他是什么大集团或者高干的子弟?

或者是拿着几十项专利的天才儿童?

刚回校的张勇脑海里自然也是这样想,立刻回头吩咐一个喽啰去查叶明希的背景,便领着其他人去拦秦心兰和叶明希。

秦心兰虽亲切地跟叶明希闲聊着,可没有忽略张勇那杀气腾腾的身影,眼看大战一触即发,她当机立断让那群女生先把叶明希送上教室,接着好整以暇地转身,裙摆轻轻在空中划了个美丽的弧度,笑容可掬地等着张勇一干人等。

“秦心兰,你把路挡着了。”张勇高大的身躯在秦心兰面前站住,居高临下俯视她。

黑影压顶,但见惯风浪的她自是不害怕,侧头看了看明明很宽阔的校门大道,不解地问:“你眼睛有问题还是身体有问题,旁边那么多的地儿都走不了?”

张勇眯了眯眼,领着一票人绕过她就要去找碴,身后的秦心兰轻轻的嗓音传来:

“谁知道警局的电话是什么啊?”

“你别以为每次都来这套我就会怕你!”张勇怒气冲天地吼。

“我知道你不怕啊,反正电话打到警局,令尊一句说话就小事化无了……”张勇哼了声,算她识相,岂料她又闲闲地说:“不过有句俗话不是说什么‘记者是没有徽章的警察’吗?正好我家和几个记者挺熟的,嗯,我看看……”她优雅地拿出好几十张名片,一张一张地挑。“时事记者林小欣、娱乐记者马明凯、政治记者张玲……”

“你以为会有用?”

“靠说的可能没用,但如果附上某警局高层的儿子聚众殴斗的照片,我想……”秦心兰掏出很可爱的粉红色手机,纤细的手指还抹了抹其上的摄像头。

张勇气得咬牙切齿,冲上去就想把手机抢下来摔个稀巴烂,后面跟着的喽啰李四见形势不对,立刻拚死命拉着他,原本张勇还不肯罢休,亏得他们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甩开他们的手,对秦心兰搁狠话:

“人你是不能永远护着的,咱们走着瞧!”

秦心兰看了看暴怒的张勇,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喽啰们,这才开口回道:

“我就怕没什么好瞧的呢。”

张勇一听差点又冲上去,亏李四合着陈三死拉着才走了。

秦心兰见没事也离开了,到得僻静处,停下来问自己的手下:“现在学校里还有多少人是张勇一派的?”

“张勇豪气疏爽,很多家里经济不太好的都帮他,再加上他家的背景,有些小混混也靠着他保命……虽然我们很努力,但估计校里还是有一半人听他的。”

在弘文中学没可能独善其身,张勇是粗豪派的头子,家世和品行较好的人则多以秦心兰为首,这两帮人一边靠蛮力,一边靠智力,偏偏两边都有权力,人数又相差不多,结果屡屡互相挑衅争执,却又分不出个胜负来。

“这样吗……”秦心兰沉吟良久,嘴角浅浅漾出抹自信的微笑。“还好现在来了个叶明希,只要能把张勇逼急了做出过激行为,我们这保护者姿态绝对能得到大部份人的支持。”

“我刚才瞧着有些人也不满意张勇的行为。”

“你们注意多多煽风点火,别放过任何机会。”秦心兰拍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回教室。

※ ※ ※ ※ ※

自楼梯往下走,迎面而来两个不认识的男生,刚擦身而过时,叶明希手臂一痛,两个男生却依然聊得愉快,丝毫没注意到他。

经过走廊走回教室像是走过荆棘丛,身体各处不断出现疼痛,或拧,或扭,或抓,或刮,位置全在衣服能遮掩的地方,最严重的一次是企图把他推下楼梯,还好他危急之时抓着旁边的扶手,不然只怕不撞破头也跌断腿。

这都拜张勇和秦心兰所赐,自从他们那天的对话传出后,叶明希身边多了很多保镖午餐多了整整八个饭盒的份量,但要对付他的人也暴增,全身上下布满无数伤口,学校的老师们只要没亲眼目睹,也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结果叶明希得的坏处似乎比好处更多。

不过或许他该庆幸,吃到的亏都只是小花招,没人盖他布袋痛扁,也没人用车去撞他。

只是他的一声不响成了全校私底下的话题,已经有人开盘打赌他能不说话到什么时候。

校园内出现赌盘,张勇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手一伸接了整个赌盘,并开始大力宣传,把原本只是几个人私下玩的游戏变成全校活动。最热门的选项是叶明希“三个月也不说话”,然后是“真哑”,最少人选的是“三天内说话”。为了把这一大笔钱通杀,张勇决心要在三天里逼出叶明希的声音。

他招来几名得力的喽啰,埋头商量了好几小时,终于定出完美的计划。

第一步,恐吓加毒打!

将近下课的时候,张勇带着几人抄了家伙,埋伏在叶明希每天必经的公车站旁,打算让几个人拦着他的保护者,其他人就挟持他到草丛暗角处,先恐吓,后毒打,再不行就使出满清十大酷刑。

他就是真哑,也得给他说话!

下课钟声响起,叶明希打拾好桌上的书本,背起书包就要离开。旁边一直很照顾叶明希的李铃赶紧上前对他说:“明希,你是要回家吧?”

他点头。

“那我们一道走?”

叶明希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什么,顿了顿,改为摇头。

李铃大吃一惊,平常叶明希都会答应的,怎么今天却拒绝?“你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所以你才不让我们跟着你?”

他迟疑了下,似乎想点头,但最后却是摇头。

李铃脸色凝重,把叶明希拉到一角,悄悄地问:“是不是张勇恐吓你?难道是他警告你不准让人跟着,否则就把我们……”

叶明希脸有难色,摇摇头示意并无此事,这欲言又止的神情却让李铃认为他在隐瞒真相,情不自禁地抓着他肩膊大叫:

“明希,你真是太好了!为了我们的安危,你竟然孤身涉险!”虽然他瘦瘦弱弱,身高像小学生,但这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气魄实在太令人感动了!李铃拍了拍没啥料的胸膛,豪气地对他说:“你都可以英勇就义,难道我们会退缩吗?别担心,有我们保护你,我就不信张勇能对你怎样!”

她愈说愈激动,旁边还几个没离开的同学也附和着点头,但另几个张勇一系的则冷眼旁观,间中还冷冷地哼几声表示鄙夷。

“你别怕,我们这就送你去坐公车!”

叶明希还要摇头,李铃等人已经拉着他往外走去,还深怕他会偷偷溜掉慷慨就义,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不放,害他原本已经瘀青的地方伤上加伤。

没几众人已来到校门,只要步行一小段路再拐个弯,五分钟就可到达公车站,保镖军团纷纷拿出雨伞等物品握在手里,眼睛如雷达般四处扫瞄,务必要阻止张勇突袭!

叶明希和李铃不知道的是,张勇此时已经在站旁的树丛里守株待兔,只要叶明希一在拐弯处出现,他的人就会马上依照计划扑出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将那小子生擒!

“勇哥,兄弟都准备好了。”

张勇见了来人轻轻皱眉,“注意咱们的目标只是叶明希,别伤到其他人。”说罢朝草丛外指了指,让所有人专心注意外头的动静。

几个装成无辜学生的探子,在拐弯处瞧见一大圈人正缓慢移动着,悄悄对草丛里的兄弟比了个手势。他们立刻屏息以待,几个没啥干架经验的,冒出的手汗甚至把铁杆儿弄得滑溜滑溜。

瞧见他们不断把手掌在裤上磨擦的浮躁模样,张勇皱眉扫了一眼,伸出自己也拿着铁杆的右手在半空挥了挥,霍霍作响,再把铁杆在指尖上转了几转,啪的反手重重插到泥土里。

众人见头儿如此轻松,仿佛胜券在握,信心大增,赶紧把眼睛调去前方去,金睛火眼地盯着转角处。

那几个探子也是紧张得很,眼看圈圈大军愈来愈近,他们的心也跳得愈来愈快。要知道只要一个动作,兄弟们就会马上空群而出,动作要是太快,让目标逃走成功,所有部署都功亏一篑;要是太慢失了先机,那些圈圈军团不是易与之辈,一场大战势所难免。

一步,又一步,圈圈军团如台风般逐渐逼近,探子咽了下口水,转动手腕,准备随时依计划掷水瓶为号……

是时候了!

探子手里的玻璃瓶状若不经意地脱手而出,晶莹的蓝色瓶身反射着阳光,眼看就要清脆地与地面相碰,他突然看到圈圈军团里有异样!他心脏一缩,转身伸手想捞回正在下跌的瓶子,五指收拢正要抓住瓶身,耳边却听到摧心折肝的一声──

啪啦。

蝗虫似的大军收到信号,纷纷紧握武器往外冲,一时杀声震天。圈圈军团惊闻对方来势汹汹,错愕过后回复冷静,沉着应战。

伸缩伞对上铁棍,尖指甲对上拳头,怎样看圈圈军团都是必输无疑,但探子在旁边战战兢兢吼出来的一句话,却让张勇知道自己今天铁定无功而回。

“勇哥,叶明希不在这!”

六. 新床

叶明希到底去了哪儿呢?

“床今天下午会送来,那时间我还没下班,你放学早点回来签收吧。”

就为着这句话,叶明希放学后婉拒了圈圈军团的护送,在校门拦了辆车直接回去。

出租车驶离弘文中学时,他也看到了那场世纪大战,嘴角一勾,眼睛转到另一边,那里静静地停着辆白色的高级轿车。

他的表情没有异样,视线调回前方,看着车子驶回那小小的屋子。

小房子里依然平静,一切和他出门前没有分别,杂物房也是。

“啊,还有,千万记得要叫工人把床组装了才好离开,至于摆放的位置……那杂物房的东西我还没清出来,你明天在他们到达前,先把东西都搬到客厅吧。”

钟漫硬把他叫醒,丢下这几句话后就匆匆出门,叶明希根本无从反对。所以现在他只得无奈地拉高袖子,开始把杂物房的东西一一搬出。

一箱又一箱,一箱又一箱,还好钟漫的东西都用一个个塑料箱装起来,他只要把箱子先搬到客厅,腾出空间放床就好。

大半小时后,杂物房大致搬清了,只余下搬不动的两个衣柜,叶明希见地板上有不少尘埃,想了想,拿了一桶清水来,又剪了自己的旧衣服当抹布,小小的身影在杂物房里忙个不停。

叮咚!

门铃响起,他把抹布放下跑去开门,门外是两个微微喘息着的搬运工,旁边当然放着一堆准备组装的木板。

两个大男人见应门的是个小孩,便温和地问:“小朋友,家里有大人在家吗?”

小孩指了指自己。

搬运工对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掏出手机打算拨回公司问,小孩忽然自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对着上头的电话号码指了指。

“钟漫?”搬运工拿过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会,俯身问:“她是你的家人?”

叶明希考虑了一秒,点头。

“喂,打这个。”搬运工把名片递给拿着手机的,没一会接通了。“是钟小姐吗?我们是送床的啦,你家里怎么只有个小孩在……”

钟漫手机一响,全公司的耳朵都悄悄竖起,她只好含糊地说:“对,东西你们交给他就好。”

“他就一个小孩,哪能做主?”

“可以的啦……”办公室的耳朵愈竖愈高。

搬运工见她只想赶快挂线,又见到小孩可怜又无辜地站着,不禁来了气:“你是怎样当妈的,把儿子丢在家里不管就算了,还要他开门给陌生人,甚至请陌生人进屋去?我们要是坏人怎么办?你儿子要有什么意外怎么办?”

“慢着,他不是我儿……”整个办公室的目光嚓地射到钟漫身上,她抖了抖,勉强道:“儿……二哥,你先等一下。”她蹬蹬蹬跑到茶水间,这才续道。“你们把床组装完就可以走了……”

“你就不把我们把人掳了去,或者把屋子都搬空吗?!”搬运工觉得这家屋子的女主人实在太怪,儿子这么可爱,万一遇上坏人或者变态咋办?

“你们是家具店的职员,干了坏事不仅丢饭碗,还能轻易被查出逮捕,就为了我家那点破铜烂铁,值得冒这个险吗?”钟漫说完也来了气,你就一个搬运工,东西放下就好了,竟然要付钱的大爷听你训话?“还有,要不是你们坚持周休二日不送货,平日也要五时前才上门,我用得着让小孩子给你们开门吗?你们公司不好好检讨也算了,竟然还怪我……”

见钟漫耍泼,搬运工赶紧收篷,“是,是我们的错,我们这就替你把床组装好。”好不容易顺利挂线,搬运工抹了抹额上的冷汗,赶紧把东西往屋子里搬,务求尽早离开,以免那泼妇再次开骂。

工人没一会已组装好那张阳春木床,搬来床褥就要往上面放,岂料一直在旁看着的小孩却跑过来止住他们,又指指床褥的品牌,似乎有什么想说。

“咋了?”搬运工疑惑地拿过订单,“的确是这张七九九的太空棉床褥没错啊,你们订的不是这个?”

叶明希把单子接过来,反覆看了三篇,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天最便宜的床褥不过六十大元,稍好的普通正常床褥也就一百五十元,而整家店最贵的、以钟漫“三句不离钱”的性格最没可能买的,就是眼前这张价值七百九十九元的太空棉床褥。

见他还在疑惑,搬运工也不放心,打了电话回公司问,结果得到的回答是:

“钱都已经收了,当然是他们订的啦,那女人还硬要我送一个太空棉枕头才肯付钱,我没可能记错……你俩快快把东西装好,还有五家要送!”

既然如此,搬运工没再管迳自发呆的叶明希,把东西都搞定了就离开,走之时当然没忘记叮嘱叶明希看紧门户,别随便让陌生人进屋。

屋子只剩下叶明希一个,他呆呆地凝望着那贵得有点离谱的床褥,和那附赠的枕头。过了一会儿,他的小手摸上软中带硬的枕头,沿着枕头“U”型的曲线慢慢移动,细致又带点黏力的太空棉为他带来从未有的触感。

短短的手指滑到床褥上,用力一按,被压力压扁的地方会渐渐回复正常。随着太空棉的膨胀,他原本空落落的心也开始变化,似是被无形的东西一丝一块地修补、抚平,心中的冰雪一点一滴消融、剥落,平静无感的心终于突破冰封,与外头温暖的空气再次接触,眼睛也再次回复感情。

他爬上属于自己的床,小心翼翼地躺下,感觉到身体虽然刚开始时下沉,但没多久却被一股庞大的力量支持,密密地承托保护着他幼小的身躯。

原来,躺在自己的床是这种感觉……

他忽然觉得好累,积压了几年的疲累仿佛在此刻倾泻而出,他的眼帘重得没法再撑开,手脚也放弃挣扎,深深地埋在床褥里。

这就是钟漫一回家看到的情况。

她回家摔掉手上东西,便想去杂物房看看新床。还未进房已经看到叶明希在熟睡,而且极难得的没被她的动静惊醒,不禁会心一笑,轻手轻脚走过去替他把半掉下地的被子盖好,又替他拉上窗帘,这才轻轻把门关上。

出了房门,看到被自己遗弃的一堆塑料袋,她无奈地搔搔头──难得她打算今晚下厨,小鬼竟然睡了,那这顿饭她做是不做?

苦思良久,她终于想到个两全之法:

饭依旧做,若是叶明希没醒,就做成便当让他明天带回学校吧!

可惜,钟漫没想过彦语有云“一石激起千层浪”,也没想过现语有云“一馒头引发一血案”,所以她绝对想不到,在她决定为叶明希做便当的一刻,便注定发生“一便当激起千层血浪”的惨剧。

七. 广播

自从上次掳人逼供的计谋失败,张勇接受了喽啰李四的进言,决定改行长期慢性折磨法,亦即逼叶明希开口的第二步──让他没饭吃!

就因张勇一声令下,弘文中学全校唯一一个饭盒里,混入了口味独特的“调味料”:星期一是四川麻辣酱,星期二是镇江香醋,星期三是印度咖哩酱……保证份量充足,天天新款!

虽然叶明希的饭盒非人所能食用,但有其他同学如李铃等偷偷接济,他还不至于饿肚子,只是近几天,喽啰开始拿着调味料守在叶明希附近,要是有人敢接近,那些口味独特的酱料便往入侵者泼去,轻则便当尽毁,重则校服报销。

众人不是没试图突破防线,但始终失败,加上秦心兰没发话,底下的跟班也不敢自把自为,只得默默看着叶明希天天对着特制饭盒放呆,颗粒未进。

当当当当当……午饭铃声又起,众人皆收好课本,准备吃饭,专责监督叶明希的喽啰则拿出酱料,接过学校提供的饭盒,打开加料,再放到叶明希桌上。

正当所有人以为叶明希会一如以往,对着饭盒静坐,他忽然背起书包,慢慢地向门口走去。

整个教室的动作蓦然静止,大家的目光都放在他身上,完全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大家就这样看着,等着……

也就这样,叶明希走出教室,转左,消失在视线范围。

静了数秒,众人如梦初醒,几个喽啰猛然醒觉,追出,在走廊左右张望,却看不到那矮小的身影。

x!让他跑了!

几名喽啰暗自叫糟,互看了一眼,一个跑去通知张勇,另外的分头去找。

“什么?人不见了?!”张勇拍桌而起,桌上庞大的便当震了一下,惊得那跑腿的喽啰也跟着抖动。

“是、是碍……他背著书包就走了出去……”

“你们干的什么,几个人去守,还能让个小鬼跑掉?”上次劫人没劫到,张勇的面子已经快挂不住,这次出了阴招还失败,他简直不用再混了!顾着面子,他也顾不得吃饭,领着人就往外冲。“给我四处搜!陈三,你去监视着秦心兰,李四,你去告诉我们的人全都去找,一定要把人给翻出来!”

隔邻教室的秦心兰看到陈三鬼鬼祟祟地在外窥视,知道张勇那边定是出了状况,嘴角不禁勾起,掏出手机拨给李铃。得知事情经过后,她心里没少取笑张勇,但也更好奇平常一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叶明希,今天怎么想到要逃走?

“这热闹,我们可不能不瞧啊。”秦心兰款款站起,对身后的婢女说。“既然人家上门来邀,我们也不好拒绝,就陪他们玩一下寻宝游戏,看看谁先找到宝藏吧!”

※ ※ ※ ※ ※

弘文中学其实不大,两批人找了十五分钟没找到,皆止住了步伐,想起唯一没搜过的地方──教员室。

那批教师绝大部份都很好欺负,会阻碍他们搜教员室的,只有训导主任毛师太一人。

能被尊称为师太的,自然和峨眉派脱不了关系,与灭绝一般冷血亦是常事。这个毛师太就是因为后台硬才当上训导的,上任后极尽冷酷无情之能事,任凭你背景再硬,她不卖帐就是不卖帐。

其实想想也是正常,若没一些有后台的职员,这学校又怎敢抢钱抢得这么猖狂?全校只有两个人他们不敢惹,一个是毛师太,另一个就是校长张真人。

张勇和秦心兰差不多同时到达教员室门外,互看了一眼,均觉得叶明希就是在里头,这次赢输的关键就是谁敢进去搜。

接收到秦心兰挑衅的眼神,张勇血气冲脑就要推门进去,旁边的李四却是死扯硬拉不让他去送死。“勇哥,别中了那妖女的圈套!”

秦心兰见眼神激将失败,便凉凉开口:“怎么,没胆子进去?平时还自以为是老大,原来也不过如此嘛。”

张勇一听又要提脚冲,李四赶紧道:“勇哥,要真能进她早进去了,还会站着激你?”他想想也是,便也站住反击。“你每年成绩全级第一,现下不也和我这第尾的站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可见成绩好的确不代表脑袋好使。”

秦心兰听罢笑了笑,眼珠一动,想出了个主意。“那要不我们来打个赌?我再给你十五分钟,你要是找不到人就换我找,若我能找到,这赌局就算我赢。”

乍听之下,他似乎十分划算,但这主意是诡计多端的秦心兰提出,他不禁踌躇,旁边的李四啰忽然站出来大声地道:“又没说你能找多久,要是你耍赖说找到明年,那不一定是你赢?!”

见自己的小计谋被发现,秦心兰也没动怒,贝齿轻咬,搁下狠话:“好,我只要五分钟就能找到他!但若是你输了的话……”

“大爷我不会输!”

“惩罚是什么,你自己说好了。”她让他自己决定,以免输了有借口赖帐。[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就倒立绕学校一圈!”张勇压根儿不觉得自己会输,就算他找不到,难道她就能找到么?“倒是你输了也要这样罚么?”

“有何不可?记得输了的不能再管叶明希的事。”秦心兰负手微笑,裙摆随风轻扬。

“话是你自己说的。”张勇打量了她一会,贼笑道。“倒立时,我看你哪来的手按着裙子。”

秦心兰听得他口出污言,秀眉厌恶地皱起,但仍再三确认:“这么说,你是愿意赌了?不后悔?”

@奇@“大爷就怕你后悔!”

@书@“好,现在计时。”她手腕一翻,盯着手表开始倒数,张勇没敢轻敌,派出所有人去找,自己则守在教员室外面。

“十四分钟……十三分钟……十分钟……八分钟……”见他愈来愈坐立不安,秦心兰无比得意,满脸春风地问他:“只剩八分钟了,你决定坐着等我数完?”

“笑话,没看见大爷我正准备进去吗?”他站到教员室前,深吸了好几口气,推开门走进去。里头的教师瞧见是他,慌忙让出位置让他通过,于是他四处搜索,不论是办公桌还是书柜通通不放过,一边找一边留神着身旁的动静,深怕小房间里的毛师太听到动静破门出关。

秦心兰站在教员室门外,见张勇的行动出乎意料的顺利,连忙朝贴身婢女使了个眼色,没几就见师太满脸怒意地冲出房间,口中还不停骂道:“是谁那么大胆,说要去什么牛郎店……”

她正要到教员室外教训那些不知人世险恶的女学生,却见到所有教职员都站到一旁,让出了位子供人乱翻乱找,立刻双眉聚拢斥道:“这是什么回事?你们在干什么?!”

张勇吓得马上站直,毛师太一见是他,脸色变得更难看:“好啊,你竟然妄顾校规,擅自进入教员室?叶老师,替我联络张勇的家长,我要亲自问问他怎么教的儿子。”

一向狂傲嚣张的大爷顿时变成奀种,满脸惊惧,额际疯狂冒冷汗,反观门外的秦心兰可得意了,脸上仍是笑眯眯的,内心却早已笑翻了天。

碍着在众喽啰的面前,张勇不敢开口求情,硬撑着那副没底气的皮囊,眼睁睁看着叶老师把接通了的电话交到毛师太手里。

“谁?我张庭军。”电话的声音很大,张勇听到自家老爸严肃的声音,原已灰白的脸色再白了三分。

年近五十的毛师太忽然眨了眨眼,整个神情软了下来,娇滴滴地说:

“喂,大石头,我是毛丫啦。”见毛师太自称“毛丫”,教员室里的人全都抖了一抖。

“是你这丫头啊,怎么突然来找我,难道是你终于发现我的好了?”严肃的声音一百八十度转变,张勇难以相信老头子竟会用这么痞的语气跟个大婶调笑。

“你倒想得美!”毛师太柔和地笑了笑,抬头看到张勇,眼神立刻转冷。“是你那宝贝儿子,竟然擅自冲进教员室,还把所有东西都翻一遍……老实说,我挺意外你这么正直,生出来的儿子竟然没得到你半分遗传,平常在校内结党作乱也算了,今次竟然……”

若是平常的训导主任,张庭军根本连电话也懒得接,但对方是青梅竹马的毛丫,是那个小时候常以崇拜目光凝望威风凛凛的他的毛丫!现下儿子竟然把他在毛丫心里维持了半辈子的良好形象完全毁掉!

失去这辈子第一个崇拜者,比直接拿刀砍他更令人难堪。

“毛丫,我那儿子在你旁边么?”

“在啊,不过我瞧他好像快要哭了,怪可怜的,你可不要骂他喔。”

什么?堂堂男子汉竟然想哭?这逆子实在太丢人了!

张勇战战兢兢地接过电话,还未把话筒凑到耳边,父亲的怒吼声已经震耳欲聋:“忤逆子,你干的什么好事!我平常对你说的你都听到哪儿去?我待会派人接你回家,没跑完三万米,做完三百次仰卧起坐,你别想离开家里半步!”

张勇想开口解释,老爸继续吼:“还有,你这三个月的零用钱全没有了,那新的游戏机也是想都别想!”

轰隆隆!仿佛被五雷轰顶,张勇简直震惊得呆了。他梦寐以求的最新游戏机,竟然……

毛师太见张勇的脸色足够难看,便把话筒拿回,好好安慰了张庭军受伤的心灵,又把他再次捧得高高,这个高层警官才消了气,带着自信的微笑挂上电话。

当张勇心如死灰地步出教员室时,旁边的秦心兰立刻近去表达关心,见她笑得很是高兴,张勇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墙上的挂钟道:

“是,我是找不到,但你五分钟内找不到,一样是输!”

“换我了?”秦心兰拍拍裙摆,“那,请你开始为自己倒立的一刻倒数吧。”

她抬首挺胸走进校务处,站在用以广播的麦克风前面不知想干什么。张勇心想自己早已用过恐吓这招,结果连个影儿都不见,现在她想再以广播吓出叶明希,根本没可能。

这场赌局,她输定了!

众人的眼光一致定在满脸自信的秦心兰身上,她也很配合地装作胸有成竹,让所有的心虚和不确定只在心底翻滚,丝毫不外露。

她知道就算找不到人,两人皆输的和局对自己来说并没损失,但赌局是她提出来的,兼且现在背负着这么多人的期望,就是和局,她也是输。

既然如此,她必须赌,兼且是豪赌!

对着麦克风,她清了清嗓子,素手开了广播系统的开关,清甜动人的嗓音瞬即传遍整个校园:

“叶明希同学,我们刚接到电话,你的姊姊钟漫出了车祸,请立刻到校务处报到。”

八. 电话

叶明希听到这个广播的时候,正躲在跳马用的木箱里,吃着钟漫做的爱心便当。找他的人忽视了他极度小巧的体型,也没想过木箱能藏人,是以只简单开了体育用品储存室的门,拿了几个篮球互相乱丢后,便往其他地方继续找去。

他听出来说的人是秦心兰,那个一直很是照顾他的学姐,但他想到秦心兰时的眉头,却比想到张勇时皱得更深。

此时此刻,便当还没吃完,耳边传来这99%是为了骗他出去而掐造的假消息,只要稍为理智稍为冷静,就不会跑出去自投罗网,白白送上去让人欺负。

他悠悠地吃了一口钟漫做的便当。

白饭里头混了鱼肉,鲜嫩味美,营养丰富,更稀奇的是他吃了这么久,连一根鱼刺都没咬到。吃着香软的鱼肉,他想到昨晚自己竟然大意得睡死在新床上,连钟漫在外头捣鼓了一顿晚饭也不知道。今早醒来她人已不在,当他依便条上的指示找到冰箱里的那盒便当,感觉到便当的重量时,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然后牢牢握紧。

他小小的房间里放着全新的床,床架是全场最便宜的,床褥却是最贵的。他想了一整天,都想不到钟漫会砸一大笔钱买这床褥的理由。难道她是为了售货员说的那句“对发育期的孩子成长特别好”?她这个月只拿到一千元,光是入学费就花光了,再加上这床,再加上那些合身又舒适的衣服,只怕三四个月的钱也补不回来。

她每天都喊穷,经常对着无线电话拚命控诉自己没钱,经常为了几块钱扭尽六壬,为何在这方面又花钱如流水?

不知道她今晚,还会不会做晚饭?今天躲在木箱里挺安全的,明天还能用这法儿吗?

他又吃了一口,广播再次响起。钟漫这时候该在工作,哪有可能出车祸?不过现在是午饭时间,若她出外吃饭,在这车水马龙的城市遇到车祸也不是不可能……

这一想,米饭突然难以下咽。

这世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包括他突然来到X市,包括他的双亲驾驶的车无故失控,包括……难道也包括钟漫遇上车祸?难道她也会像他的父母,在一通电话过后,再也回不了家?

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双腿比他更快下了决定,他钻出木箱,站在储存室紧闭的门前,犹豫了半秒,小手大力拉开厚实的木门,往门外艳阳普照的校园奔去。

※ ※ ※ ※ ※

“你怎能诅咒他的家人!”张勇罕有地严肃责难秦心兰。“无论你有多想赢,也不该这样骗他出现。”

“我们似乎并没限定用什么办法?”她没有脸红耳赤地争辩,只是淡淡地笑着。“而且我是为他好,他来了,以后都不必担心再被欺负,也不用躲在不知哪个角落吃饭。担心紧张不够五分钟,能安心几年,不是很划算么?”

旁边的人一听也就释然了,有些甚至觉得张勇这样小题大做,怕自己会输,看他的眼神便带着些鄙夷。

“只剩三十秒,你就算用贱招也赢不了。”

五分钟差不多过去,秦心兰除用广播说了一句话,其他时间只是在静静等候。张勇此时也学她看着手表,一秒一秒地给她报时。“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秦心兰脸上仍在微笑,不愠不火,只有她知道她的心跳得有多快。

“十、九、八、七……”张勇作最后倒数,脸上难以自制地现出笑容。诡异地,坐在他对面的秦心兰看着远处,脸上也缓缓漾起灿烂明媚的笑。

“我想,你可以停止计时了。”她自信地一颔首,眼光落在张勇身后不远处,喽啰顺着她的眼光看去,纷纷在张勇身后失声惨叫:“是叶明希!”

张勇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转过头去果然看见叶明希急步跑来,眼看快要撞上秦心兰,双腿牢牢钉住在地,抬首凝视秦心兰,面无表情等待着。

“明希,你终于来了。”她微笑。“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

他的表情没变,视线没移,仍然紧盯着她,等待着。

张勇此时也站起走近,秦心兰的目光转向他,勾唇微笑。

张勇自然知道其他人想什么,可他丝毫没怯色,下颔一昂道:“我不会不认输,何况我只是输在不及你没品。”

他说罢,摺起袖子准备倒立绕校一圈,秦心兰发现叶明希还是死死地盯着她,便俯身柔声对他道:“明希,你不用担心,以后都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叶明希没说话,秦心兰见气氛有点僵,伸手想要摸摸他的头,他却突然跑开,冲进校务处里去,把她的手硬生生晾在半空。她不以为意,把手收回来掠掠长发,笑得煞是美丽。

不少好事的跟着叶明希跑进校务处,只见他一手抓起电话,另一只手飞快按下一串数字,然后双手紧紧抓着话筒,神色凝重地等着线路接通。

要是死物也有感觉,那话筒大概早就痛极尖叫了。

嘟嘟……嘟嘟……

“喂,我是钟漫……”听见熟悉的声音,他松了口气,正要把电话挂上,耳边听到的却又让他的手抓得更紧──

“我现在不能接听你的电话,有事请留言吧!”

讯号音响起,他没像其他人般录下口讯,只是呆呆地听着答录系统运作的声音。她给他这个电话,他打了,却找不到人……他飞快地挂上电话,然后再按下那串记得牢牢的数字,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喂,我是钟漫……”

连续打了几次,旁边的人都不耐烦了,他却一个迳儿地按着,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像是次数愈多,不在的人就能出现一样。

他记得,就是因为他不够耐心,打了两次就放弃,结果父母驾车失事的确实地点,救援人员用了三个小时才寻得。父母被抬出来之时,手机还电量充足地显示着有两个未接来电。

如果他肯耐心点,如果他肯再拨几次,或许救援人员循着铃声很快就能找到人,他的父母也不会……

内疚蚕蚀了他无数日夜,他不会再让自己放下话筒,不会再让他的亲人离他而去!

这时上课铃响起,明知道应该回去上课,叶明希仍是雷打不动地一次又一次按着,旁人被他这种执着吓到了,若不是烈日当空,还真会以为他被鬼附身。

见他着魔似的打电话,大家也不愿走了,一起站着等待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原本正去上课的也被吸引进来,校务处顿时挤得水泄不通,只有叶明希旁边还留有点点空间。

本该去上课的秦心兰和张勇也闻风而来,见到叶明希的模样,张勇走过去一把按着挂线钮问:“你在打给谁?”

叶明希没理他,右手拨开他碍事的手,只是他人小力弱,哪里是张勇这壮汉的对手?两人正争持不下,秦心兰插话了:“张勇,你说过不欺负他的。”

“用你的屁股想想,我哪有答应过?”张勇得意地笑,他早知道秦心兰不怀好意,哪可能轻易封死自己的后路?“我只答应倒立绕学校一圈,既然绕完,这场赌局自然结束了。”

“你!”她气结,没想到一向要面子的张勇竟然耍赖。“你不守信用!”

“我什么?你要斗没品,大爷我会输你?”他哼了声,转回去跟叶明希道。“小子,你家人没事,别打了。”

可叶明希理像是没听到似的,没拿话筒的手不断大力拍打张勇碍事的手,想要把他赶走。张勇忍着那点小痛没让,叶明希急了,牙关咬得死紧,双手死命去拉开张勇,旁边有些人看得不忍心,想要去劝,但被张勇扫了一眼立刻吓得缩回去,噤若寒蝉。

张勇气他不信自己的话,牛脾气也上来了,半点不让。“都说没事了,你还打什么?!你是上了秦心兰的当!”叶明希一个劲儿打电话,不就等于证明秦心兰的计策多有效吗?不就显得他张勇很可笑?

叶明希见打不开他,干脆连脚都用上了,可是张勇皮粗肉厚,岂是他那小小的腿能踹得动的?

正自争持,原本寂静无声的电话震天价地响起!

张勇惊得手一震,电话被扫落地上,想是碰到了通话键,一把声音传到众人的耳中──

“喂,我是钟漫,请问是谁找?”

听到这个名字,校务处的众人眼前一亮,张勇想去捡的手也停住。

“喂喂,有人吗?”刚自会议溜出来的钟漫回电,发现接通了没声音,不禁皱眉。“这怎么回事?”正要挂线,忽然想到什么,把电话贴回耳边,急问:“是明希吗?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找我,出了什么事吗?”

“钟漫,会议还没完,你赶快回来!”上司林诚发现她去泡杯咖啡去了半天,打开门见她竟在电话中,微恼地吼她回去。

“好,我马上来。”钟漫应了声,见林诚缩回会议室,左思右想,大着胆子奔回座位,自包里翻出弘文中学的资料,一看到电话号码相差不远,便肯定是叶明希打给她没错。“明希,我知道是你,你是不是被欺负了?要不要我现在去接你?你把电话交给其他同学跟我说?找老师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好不好?”

“钟漫!”林诚再次走出来,对她使出狮吼功。“你再不进来就滚出公司!”

“这……”钟漫看了看电话,又看了看进行中的会议,把心一横对林诚道:“诚哥,我家里有点事,可不可以……”

“有事?你现在走了,里面的客户咋办?到时不止你家里有事,公司也会有事!”这客户一直是钟漫负责的,其他人根本不知底细。

“但是……”

见钟漫还在犹豫,林诚决定使出杀手锏:“你年终花红是不是不想要了?”这公司谁不知道钟漫经济拮据,只要有钱的任务她就会下死命冲,最高记录是把一个月才能办妥的东西,硬是不吃不睡三天赶出来了。

钟漫很是挣扎,是啦,钱是很重要啦,但叶明希以前从未试过打电话给她,现在竟然明知她在上班还打。他这么倔强独立的孩子,要不是情况危急,绝对不会向人求救,她应否为了接近五位数字的年终花红弃他不顾?

“这……”她左思右想,正要开口说出决定,手机里突然传来弱弱的声音:“我没事。”

叶明希蓦地开口,他身边的观众顿时张大了嘴,下巴咚咚咚全掉地上,好几个还难以置信地拿手颤抖抖地指着他,如同见到外星异形一样。

好一阵沉默,最快回复过来的是张勇,他想起自己开的赌局,咧嘴笑得欢,底气忽然又足了,挑衅地瞄了秦心兰一眼,得意洋洋。

“你真的没事?那你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虽然叶明希一直不说话,但钟漫心里早已猜测过无数次他不是真哑,这时他忽然来电,忽然开口,她觉得事情应该很严重,顾不上追究他为何一直装哑,只是追问他的安全。

“我没事。”叶明希只重覆这句话。

钟漫还想说什么,那边林诚又再吼,她实在不能再聊下去,决定暂且相信他:“没事就好,午休时间该完了吧?你快回教室去吧。”

叶明希对着电话乖巧地点点头,一直等到钟漫挂线,才缓缓抬起头来,看也没看旁边的人,自顾自离开,听话地回教室上课去。

没一个人拦他,大家都被他的举动震住了,凭他现在这呆模样,谁会想到刚才发疯似的打电话,还红了眼差点和张勇大打出手的,就是眼前这个小乖乖?

果然是会吠的狗不咬人!

秦心兰心里骂着,她杀了张勇的威风不到一刻钟,叶明希竟然开口讲话,这可不是助长了张勇这大庄家的脸面么?想她做了千般举动也没能让他吱一声,张勇凭蛮劲就办到了,这可不是给她难看么?

眼见张勇的神色愈来愈惹人厌,她强装宽容地笑了笑,直到转身离开时,步履仍很轻盈,只有背对众人的铁青脸色,才显出她是多么不甘。

“我不会认输的。”她暗暗握拳。“总有一天,整间学校只唯我马首是瞻!”

九. 经理

钟漫放工后一刻不待,匆匆赶回家中。一进门,家里灯光柔和得很,伴着叶明希写作业的唰唰声,实在是一帧宁静的生活照。

她甫放下包包,叶明希已经把作业收起来,改为坐到沙发上看电视。

“作业写好了?”她问,见叶明希点头,便坐到他旁边问。“你下午怎么想到打电话给我?”

他只看着她,没答。

“有事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不想说话可以用写的。”

以前叶明希不说话,她很想他开口,现在知道他其实会说话,她反倒不忍心逼他开口。他会不说话,肯定是遇过什么不遇快的事,留下不能磨灭的阴影吧?她知道这不能急,自己现在穷追猛打只会令他难堪,以后慢慢引导他就好。

她站起来走进房间,翻找了一会,拿着一件东西交到叶明希手上。

他低头一看,是个白色的手机,机身有点残旧,好几处还磨损得挺不像样,拿出去铁定没人愿意出价回购。

钟漫自然知道这手机太残旧,有点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我已经替你买了咭,手机里也储存了我的号码……我知道这手机是不太好看,不过平常放书包里也没人看到,是吧?”

叶明希没说话,双眼只是盯着那电话,目不转睛。

“虽然我是比较想听到你的声音,不过若是你不想开口,也可以把想说的写下来,让老师或者同学给我打电话……”见叶明希一直瞪着手机没动作,钟漫觉得这手机可能真是太旧了,而且要他这个男孩子用珍珠白的手机,似乎太为难他,于是把手机拿回来,说:

“算了,你要是不喜欢……”话未说完,她的手腕已被叶明希抓住,那双亮晶晶的黑瞳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她。

“你愿意用?”她笑开来,有点惊喜地确认。“真的?”

叶明希毫不犹豫地点头。

“太好了。”她把手机重新放回他的手里,接着摸摸他的头。“那就把手机收好了吧,我们今天到外面吃去。”

他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她却只催促着他换衣服,不打算把自己下班急着回家,没来得及买菜的事告诉他。

三月的天气还有点冷,叶明希换了件新买的长袖棉衣,穿了简单的蓝色牛仔裤,钟漫也把上班的套装换下,改穿与他很是相衬的便服牛仔裤。

临出门前,她自大门旁边的全身镜看到两人的模样,笑问:“这样看,我们还真像姊弟对吧?”又瞧了瞧,看到叶明希比她精致百倍的脸孔,眼珠一转自个儿噗哧一笑。“真是厚颜无耻,我又哪儿及得上你?这不止是往脸上贴金,简直是往脸上镶钻石!”

叶明希没回答,拉着她的五指小心地收拢。

“你饿了吧?”以为他是催促她快走,她有些歉意地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吃?中餐?西菜?”叶明希一贯沉默,钟漫不以为意,继续自言自语。“嗯,你应该喜欢吃快餐吧?虽然这对健康不好,但偶尔吃一次还是不错的。”

其实是你自己想吃快餐吧?

叶明希任她拉着到了快餐店,正要找位子,钟漫却突然看到眼熟的脸孔。

“那不是诚哥吗?”下班后看到上司,钟漫心里十万个不乐意,但对方却已看到她,她无奈,只得带着叶明希走过去打招呼。

“诚哥,你怎么会来吃快餐店?”钟漫说着,又跟诚哥对面的男子点头笑笑。

“这附近没有好的咖啡店,只好来这儿了。”诚哥拿起桌上的咖啡比了比前方的人。“正好让你先见见莫总,他是今年美国总公司派过来的,前几天清理出来的办公室就是他的。”诚哥转过去跟莫总道。“这是钟漫,她那组每年业绩都不错,有什么摆不平的客户给了她,都立刻贴贴服服。”

“不是说好叫我名字吗?”男子温文地笑笑,转向钟漫。“叫我莫霖就可以了,我明天正式上班,请钟小姐多多指教。”

钟漫客套了几句,诚哥见她拉着个漂亮的小孩,好奇地问:“钟漫,这是?”

“他是我表弟啦,刚来X市念书。”她笑着解释,“明希,跟莫总和诚哥打个招呼吧。”

叶明希乖巧地点头,诚哥见了客气地连连夸奖他,又问:“他现在跟你住?”

“是啊,X市只有我俩相依为命。”钟漫搂着叶明希装出可怜的样子,惹得两个男子都笑起来。

“整个晚上都没吃东西,只怕孩子饿坏了,我们先去买吃的,诚哥你们慢聊。”

目送二人离开,诚哥的笑容稍稍收敛点,换上一副高傲的嘴脸,跟莫霖说:“这个钟漫,从不迟到,病假一次也没拿过,你说这算不算好员工?”

“从管理角度,这应该是理想员工。”莫霖听出诚哥还有下文,挑了挑眉。“难道不是?”

诚哥摇摇头,“她为人可势利了,没好处的事情绝对不干,不缺勤只是为了全勤奖金与年终花红。”打量了莫霖几眼,似乎确定他是可信的人,诚哥才压低声音说。“以前她天天准时下班赶去兼职,后来被我逮到了才辞掉。”

莫霖应了一声,诚哥见他没什么反应,略带激动地道:“这种职员简直是公司的肿瘤,每个月拿工资,竟然还把精神花在别的地方,要不是我发觉她上班时神态有异,只怕公司今天还吃着这哑巴亏!”

“如此说来,还好有林经理在。”莫霖微笑着道。

“其实这种事,有经验的主管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林诚听说美国方面打算把陆友良升为与他同级的经理,现下他一定要努力展现自己的才能。“国内的情况你可能不知道,很多人都是偷偷在外头赚外快的,这种情况我看多了……”

面前的林诚滔滔不绝地自吹自擂,莫霖似是有礼地倾听,实际早已把注意力移到别处。刚才见到的钟漫刚买好食物,与表弟在餐厅一角落座,放下两个汉堡和一杯汽水。

看来林诚说的,未必不是事实。

“莫总,这事你怎么看?”

莫霖把落在钟漫桌上的眼光收回来,“这个嘛……”

餐厅的一角,一场小小的尔虞我诈正在上演,而在另一角,两根吸管正愉快地分享着同一杯汽水。

十. 金龟

早上八时许,钟漫回到办公室便看见林诚已跟莫霖在玻璃房里谈话,九时正,二人步出来,林诚对大家说:

“这位是莫霖,今年美国总公司派来的大中华区总经理,将会监督大中华区的业务与生产,以后请大家与莫总通力合作,为公司的成功而努力。”

众人鼓掌欢迎,几个女同事还互使眼色,嘴角神秘地勾起,钟漫自然知道她们是对这头英俊多金的金龟有意思,脸上没什么,心里却对此嗤之以鼻。想钓金龟,还得看看鱼饵好吃不好吃吧?换了你是金龟先生,面对这么平凡庸俗的诱饵,走近看还嫌浪费时间,何况是张口去吃?而且美国派来的人每年不同,金龟真把你吃了,难道不会抹净就走么?到时真是金龟钓不到,只余下懊恼!

是以当金龟发表完官腔感受后,钟漫随众人跟金龟寒暄了几句,便迳自回座位继续工作,以免延误下班时间,不能买菜做饭跟明希一起吃。

莫霖微笑着跟各新同事打招呼,也好脾气地应付各式各样的问题,例如美国和中国的业务目标有什么不同,在美国出生和长大的他习不习惯中国的生活,与及是否喜欢X市等等。

几个女职员见问了好久也问不到重点,其中脸皮较厚的一个遂勇敢地发问:

“莫总,你要来中国这么久,在美国的女朋友不会担心吗?”

莫霖自然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看了看她,发问的女职员脸有点红,但仍等着答案,他只好笑着答:“美国的女朋友?我既然决定来中国发展,美国的东西自得割舍。没有失,Qī.shū.ωǎng.哪有得呢?希望大家能支持我的工作,让我的牺牲有价值。”

在工作的钟漫一听,立刻反感。虽说长距离爱情难以维持,但他这么大剌剌地把事情公开,压根就是编个漂亮借口,让自己在一年后,能把在中国的“东西”割舍。

这种男人,谁扑上去谁倒霉。

“你好果断!”

钟漫一听到这句赞美差点没吐血昏倒,再看看说话的女同事那闪亮亮的崇拜眼神,更确定她们根本没有理智,只好在背后悄悄摇头。

很不巧地,莫霖身形高挑,就算倚在桌旁,仍看到她经常拿起话筒,对着看不见的人点头、微笑,或者对着文件皱眉,此刻也把她对自己的不满尽收眼底。

在几乎整家公司都围在他身边,或真或假地巴结他时,钟漫简直是个格格不入的存在。九时半,尽管话题乏善可陈,身旁的人仍很勉强地延续,偶尔远处的电话响起,还有致一同地装作听不到,让钟漫跑去接。

他暗自摇头,明白这家公司的管理做得并不好,自己要忙的可多了。

好不容易大家各自归位,莫霖回到他的独立办公室。这办公室是特地辟出来给他的,由于他算是国内最大的头头,是以林诚的办公室反而没他的堂皇。坐在黑色的真皮办公椅上,他能从单面玻璃看到全公司职员的动静,只要把椅子转一转,便可俯视大厦正门车水马龙的大街。他打量了自己的工作间一会,便开了计算机,调出公司的文件快速浏览,以便尽快掌握这公司的运作。

正当他看得入神,叩门声响起,开门进来的是刚才见过的女职员张明仪。

“莫总,午休时间到了,大家打算和你吃一顿饭接接风,不知你赏不赏脸?”

“乐意之至。”他站起来,正要随众人离开,却看到钟漫与陆友良捧着饭盒从茶水间出来。

“你们不一起去?”

“不了,你们吃得高兴点。”钟漫微笑摇头,莫霖正要再劝,旁边的张明仪已经拉着他走,进了电梯后还像分享什么秘密似的跟他说:

“你不用管他们啦,铁定不去的。”

“哦?怎么说?”

“不就因为钟漫,她以前还会跟我们一起出去,最近却不知怎的,硬是要带饭,怎么说也不肯吃外食,陆公子见她不出去,便带饭陪她一起吃。”此时旁边有人插嘴。“大概是想钱想疯了吧,那一毛几角也要省,真不知想的什么。”

“难道她经济有困难?”

“不会啦,她那组接的案子多,工资很高的。”所以陆友良才会隐隐然是另一个经理。

“要不是友良照顾她,她能分那么多?”另一人有点不屑地哼道。“大部份单子都是友良接回来的,她不过是打打电话回回邮件,这些工作谁不会?就不知友良为何会看上她……”

林诚忽然轻咳了声,众人立刻噤若寒蝉,莫霖见气氛有点紧张,便配合地拉开话题:“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这附近嘛……”

大家一起把话题导向不相关的事情,气氛回复热络,仿佛刚才的说话不曾出现。

※ ※ ※ ※ ※

由于午饭时间宾主尽欢,莫霖为了答谢大家的热情,决定回请,张明仪立刻打蛇随棍上,硬是把约会定在下班后的酒吧。

接近五点,连林诚都在收拾细软准备离开,莫霖从办公室看出去,只见全部职员都一脸轻松,除了钟漫。

她正紧皱着眉按着计算器。

“小漫,你最近有烦恼?”陆公子转过椅子,一把坐在钟漫前面,右手很顺地摸上她的头揉乱她的发。

“没有啊。”钟漫笑着把头发理好,随手把计算器收起。

“别瞒我了,不然你这懒骨头会动手做饭盒?”陆公子的视线跟着钟漫的手,表示他注意到她的举动。“别什么事都藏起来,这样一点都不可爱。”

“我又不是走可爱路线的。”她白了他一眼,把桌上的一只以可爱见称的布偶丢给他。“要可爱找它去。”

“好好好。”他接过布偶,放回桌上。“回到正题,是不是钱不够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拿起包包站起来。“我赶着回去,你不走?”

“那么急干吗?”陆公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你又接了兼职?”

“只是想回家不行吗?”钟漫没好气,正要撇下陆友良离开,后面的张明仪忽然叫住她。

“有事?”

“钟漫,你今晚有约会吗?”张明仪把她拉到一旁,神神秘秘地问。

“怎么了?”钟漫皱眉,拉了拉包包的带子。

“我忘了把文件交给美国的客户确认,反正那客户你也有在接触,你能帮我吗?”

“哪一份?”

“明天早上开会用的那份。”张明仪其其艾艾地答。

“你没告诉诚哥?”

“告诉他我就死定了!”这笔生意很大,林诚知道一定臭骂她。“文件都准备好,诚哥也看过的,只是等美国那边办公时确认一下而已。”那就是说,只要在公司等到美国的早上九时,和客户确认文件即可。

听起来很简单,但钟漫还是有点怀疑。

“你干吗不自己做?”那客户她是有接触过没错,但这案子明明是张明仪的,她没道理要跨组帮忙,更何况她俩根本不熟。

“这……”张明仪的眼光移到钟漫身后,她一转头,看到莫霖正提着西装外套从办公室出来,准备与大伙一起到酒吧消遣,钟漫再看看张明仪这副模样,顿时明白,也不开口,只一脸好笑地看着她。

眼看众人即将离开,张明仪决定出绝招:“这样吧,你替我办好这事,我给你一千!”

“不反悔?”

“绝不反悔。”

钟漫想了想,确定叶明希在家应该无碍后,点头答允。

“成交!”

十一. 乐园

周末,劳累五天后难得的休假。

钟漫醒来后看看闹钟,才九点,立刻在心里骂自己有福不会享,昨天明明那么晚睡,为何今天不睡到一点两点才起床?!真是白白浪费美好的假期。

硬是在床上赖了一会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钟漫洗漱好出来,叶明希已经在客厅里看电视,那雷打不动的姿态让钟漫有种错觉,仿佛从盘古初开他已经在以这姿态在看电视一样。

站在洗手间门口,她搔搔头,这个老僧入定般的人真是个小孩?

十五岁的孩子不应该都是大吵大闹,看到白痴动画会笑,为了一些幼稚问题纠缠不休的吗?面前这个小孩是怎么回事,转世灵童乎?

抬头瞧了瞧窗外的蓝天白云,又想起自己昨天的晚归,一向不喜热闹的钟漫下了前所未有的决心,一鼓作气地对叶明希喊:“小鬼,我们去游乐场!”

老僧,仍在入定。

他到底是不是小孩啊,正常小孩不是应该欢呼叫好的吗?!

“喂,听到没,我们去坐超刺激的过山车,玩最恐怖的鬼屋,看最有趣的表演!”钟漫夸张地在叶明希旁边说,叶明希却只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电视。

钟漫有点没趣,更多的是不服气,我一个大人还摆不平你这小鬼?我就要你在游乐园玩疯了,下次求着我再带你去!

她拖着他起来,“去换衣服,五分钟后我要见到你换好衣服站在这儿。”

叶明希慢慢站起来,钟漫也不理他,回自己的房间换装去,临关门之前不忘提醒:“今天冷,多穿点衣服!”

过了七八分钟,钟漫把头发束了个大马尾,清爽俐落地步出房间,叶明希果然换好了衣服站着。

“走吧。”她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出门去。叶明希僵住,小手被钟漫的大手包裹着,感受着她散发的暖意。

X市的交通在周末稍有改善,不到一小时他俩便站在美轮美奂,七彩缤纷的游乐场前。瑰丽的梦幻公主城堡是游乐场的入口,远处则是张牙舞爪的机动游戏,而买票时耳边不时传来的尖叫声,大概不是“跳楼机”就是“洗衣机”干的好事。

好不容易买到了票,钟漫拉着叶明希兴致勃勃地进场。一进门就有杂耍团队在表演,仿古的表演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抛球的像会变戏法一样,五六个球在手里都应付自如;飞刀的一把刀掷出去总会惹来孩童们的惊叫,当靶子的美人却笑嘻嘻的全无惧意;还有就是最常见的,涂了星星眼大嘴巴的小丑四处逗小孩,可惜小丑哥哥今天出门前应该忘了烧香,因为他竟然不长眼地挑了叶明希下手。

钟漫一开始见小丑凑过来还挺乐见其成,心想我逗不了你这小鬼开怀,专家出马你总得意思意思笑一下吧?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丑开始技穷,脸上的假泪珠快变成真泪滴,钟漫当场就黑线了,可心里也不是不安慰的──这小孩专家也摆不平,所以我摆不平是很应当的。

为免小丑真哭出来,钟漫点头笑了下便拖着叶明希走了,往第一站仙子花园进发。

虽然是冬天,精心打理的花园仍然花团锦绣,游乐场还雇了好几个美女装扮成花仙子跟游客拍照,她们可敬业了,在这大冷天还着薄纱短裙。钟漫今天带了照相机,自己没拍倒是很兴奋地指挥着叶明希往这挪往那站。虽然他半点表情也没有,但宛如天使的脸孔还是让照片大大生色,那几个花仙子还自动围过来要跟他拍照,逗他玩……

结果?小丑都没成功,你说花仙子会有优待吗?

当着小丑和花仙子的面,钟漫没去勉强叶明希要给反应,但到了餐厅坐下吃饭时,她终究是开口了:

“明希,你要是不想说话,给别人一个笑容也是好的。”

叶明希低头盯着面前的白色大瓷碟看,没应声。

“别人跟你说话,给人家响应是礼貌,首要做的就是看着跟你说话的人。”叶明希还是低着头。“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叶明希听话地抬头。

“嗯,对了。”钟漫鼓励地点点头,“现在笑一下。”

叶明希嘴角轻扬,原本冷漠的表情瞬间令人如沐春风。

“做得很好!就是这样,知道吗?一会对着小丑或者花仙子,都要对他们这样笑,好不好?”

叶明希这次却没点头,钟漫也不急,纵使食物都上桌了她也没动手,仍然耐心地等着叶明希答应。

“你现在都愿意开口了,怎么连跟人笑一下也不肯?”

叶明希没回答,只是默默坐着。

桌上的东西凉了,太阳渐渐西倾,细碎的阳光洒落大地,叶明希缓缓地抬起头来,对上钟漫黑白分明的眼眸。

见她仍在等着自己的答案,他瑟缩了下,可怜兮兮地抬眼看她。

“我知道你一时之间不习惯,但我们总要和其它人接触的,保持礼貌是最基本的待人接物方法,我可不想你因为没礼貌被社会排挤。”钟漫语重心详地说罢,摆出一个极度严肃的姿态说。“而且你不懂礼貌,别人会说我教不好!那我要多伤心啊?!”

见叶明希似乎有点反应,钟漫立刻打蛇随棍上,继续装可怜:“你想我以后一出门,就被人指指点点说我一定也很没礼貌,而且不会带孩子吗?”

叶明希很坚定地摇头。

“那不就是了。”钟漫知道不能逼太紧,便道:“好了,我们吃饭吧。”

钟漫话是这么说,可却是把桌上的食物都移到自己前面来,叶明希的那边变得空空如也。

叶明希见状,缓缓地再次低下了头。

“服务员!再给我一个欢乐儿童套餐。”

叶明希猛地抬首,钟漫回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小孩子吃凉的东西不好,没营养。”

等待的时间,钟漫拿出游乐场的地图,开始跟叶明希商量下一站去哪……当然,叶明希对什么都点头,实际上是她一个人自问自答。

待得还冒着几缕热烟的套餐来了,钟漫这才收起地图,吃饭。

餐厅里冷得有点过份。叶明希口中还冒着热气的肉丸驱走了这份寒意,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吃着放凉了的肉丸的钟漫。

外头的寒风似乎自窗缝门隙渗了进来,令空气更冷,肉丸更热,钟漫却一无所觉,还在烦恼一会去蝴蝶馆还是海洋馆。

“还是先去蝴蝶馆好了!”终于下定决心,钟漫高兴地把饭吃完,往叶明希的盘子一看,他也早吃完等着了。“你今天胃口不错嘛,果然是出来走一走比较好。”

一推开餐厅的门,钟漫被门外的寒意吓了一跳,把自己包得更严实后,又去打点叶明希的衣服,“冷吗?”

没得到答案,钟漫拉起叶明希的手试了下,“你比我暖和多了呢,这会可不能牵着你啦,没得冷着你。待会儿小心点跟着我,别跑丢。”

两个人各自独立地走着,叶明希跟在钟漫一步后,走着走着扭扭手腕,走着走着又动动手指,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很不习惯。

钟漫经常指着这种蝴蝶那种蝴蝶引他看,他听到,却没法不去注意自己的手。

明明五根手指都在,半点没破皮,为什么总觉得不妥?

“怎么了?”钟漫也注意到叶明希的不正常。“你的手有什么问题?”她俯身拉过叶明希的小手翻来覆去的看。“没事啊,怎么总盯着手看?这么远来了,应该看蝴蝶才对。”

怪异的空虚感忽然消失了,可感觉到钟漫的手微凉,叶明希心中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手冷吗?”钟漫把小手塞到叶明希外套的口袋里。“好了点吧?”

没有。叶明希心想,但没有开口。

游过了蝴蝶馆便到海洋馆,钟漫走在玻璃隧道里,看着不同品种的鱼类在她的左右甚至头顶遨游,千愁万虑都与它们无关,她的心情也莫名的平静了。

她回过头来看叶明希,这回他倒是来了兴致,终于像个小孩似的趴在玻璃上看鱼,看得还挺入迷的。

钟漫松了口气,知道把他带来是带对了,不枉她舟车劳顿一场。

在海洋馆继续向前走,钟漫的手却突然感到一阵凉气,她马上翻手抓着那东西一看,竟然是叶明希的手。

“怎么你的手这么冰?!”她一转念就明白,“是刚才的玻璃?那么冰你还贴上去?”她搓揉着他软若无骨的小手,又对它呵气。“鱼再好看也不能这么不管不顾的,不然生病了怎么办?”

叶明希依旧没说话,这次钟漫没把他的手塞到他口袋,而是以自己的手掌包着他的。“不放你乱跑了,乖乖的跟着我吧。”

叶明希没反对,小手甚至还轻轻地收紧了点。

“走吧,你想玩机动游戏吗?过山车?海盗船?不是我不玩,而是你这么小可玩不得那样的,所以我们还是别玩那些机动游戏了,没得玩完还得去收惊……”

钟漫絮絮地说着,叶明希半句也没听进去,反倒是抬起头看天。

日暮时份,天色已经很灰暗,可这重云闭锁的天空里,还是有抹阳光不屈不挠地破云而出,在天空划下明媚的一笔。

十二. 合约

早上九时半,美国服装中国分公司正举行业务会议。

“这是怎么回事?”莫霖看罢文件,问坐在旁边的林诚,林诚明显愣住,转头以眼神询问下属,你推我让之下,最后是张明仪站起来,战战竞竞地问:“莫总,有、有什么问题吗?”

“我记得班顿传过来的,应该是最新的样办制造单?”莫霖的食指敲着会议桌,一下下催逼着张明仪的神经,她内心打着鼓,暗骂自己不应该看到不看就把文件夹递上去,现在十有八九被摆了一道!

“是、是啊。”

“班顿是你负责联系的么?”莫霖的脸上毫无笑容。

“是的……”

“就你一个人?”

张明仪看着莫霖严厉的神情,正挣扎着要不要把钟漫供出来一起死,莫霖面前的电话突然响了。

“什么事?”

“莫总,美国总公司的行政总裁找您。”

莫霖略略皱眉,指示道:“接到我房间的分机。”接着站起来,“抱歉,先离开一下。”

他甫离开,房里所有人都骚动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啊,有什么不对吗?”

“他那样子真吓人。”

张明仪什么也没说,直接跑到主席位拿起文件看了一遍,愈看愈惊讶,其他人见状纷问:“怎么了?”

“班、班顿的整个冬季系列……”她自文件中抬首,眼睛瞪得滚圆滚圆。“都签给我们了!”

“什么?”

大家冲到张明仪旁边,“这怎么可能?这合约就等着我们签字作实?”有几个甚至打趣道:“明仪你该不会是□老班顿吧?”

“少来,我哪会做这样的事?”张明仪笑骂,千斤重担完全放下,甚至开始计算年终花红会有多少进帐。

另边厢,莫霖拿起办公室的电话,“William?”

“喂,你小子使了什么招数,把班顿的冬季系列全部拿到手?”

“班顿的冬季系列?”按照程序,班顿只是试做了两款样办,一张合约都没签,细则更未曾谈过,理论上不可能有“全部拿到手”之说,但他想起刚才在会议室看到的合约,加上听威廉这样说得这么肯定,就是满腹疑惑也装作无事,甚至反问:“你听到什么消息了?”

“你还想瞒?差不多全公司都知道了,你们昨天一通电话就把老班顿摆平,甚至答应把整个冬季系列的男女装都交给你们!你到底是做了什么,把这个出名对酒和女人都有顽强抵抗力的老班顿迷得神智不清?”

莫霖皱眉,老班顿有多难搞他早有耳闻,要是真有这种奇人奇事,不只全公司都会知道,整个服装行业也会小小轰动一番,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奇迹为何发生,只好跟威廉打哈哈混过去:“要知道为什么,你自己飞来X市看看吧。”

“去,你这人真是。”威廉又问了几次,见莫霖真的不肯说便挂了线。

莫霖放好电话,想了一会还是不得其法,便站起来回到会议室去。一开门,里头明显一扫刚才的紧张气氛,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林诚脸上笑得欢,张明仪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看来这事是真的了?”莫霖拿起合约,微笑着问。

“班顿的合约都传过来了,这事儿假不了,假不了!”林诚显然也知道班顿合约的重要性,激动得脸色涨红。“真不枉我们这组人那么努力!”

“是啊。”莫霖赞许地点点头。“只是老班顿一向喜怒无常,这次何以这么爽快呢?和班顿联络的是张小姐吧?能把过程说出来,让我们学习学习吗?”

“呃?”张明仪的笑容僵了下,“当、当然没问题,其实我也是像正常一般跟他们洽谈,或许是我们组做事一向认真,公司产品的质量也比其他厂商优胜,是以他们才不多作考虑,直接把单子交给我们。”

“这样吗?”莫霖再看了看合约,忽问。“与班顿确认合约细节的是你?”

“是、是啊。”她点头,有点不安。

“没有其他人看过这份合约?”

“莫总,合约是机密文件,诚哥也多次告诫我们不能外泄,就是自己公司的人也不行,”她笑盈盈地反问。“我又怎会明知故犯呢?”

“很好。”莫霖一锤定音,大家松了口气。“既然合约已经到手,今天的会议也无继续的必要,大家辛苦了!”

“哪里哪里,莫总也辛苦了。”客套一番后,众人退出去,独留在会议室的莫霖,目光定在合约的某个位置,久久才啪的合上文件夹,回自己的办公室去。

※ ※ ※ ※ ※

午饭时间,因为争到了班顿的合约,林诚请张明仪那组人去庆功。捧着饭盒走出茶水间的陆公子,自然看到那队人春风得意的模样,有好几个人经过他前面,还故意哼了几声,深怕他不知道自己组立了大功似的。

“看什么,快点吃饭啦。”

“小漫,你说张明仪是不是□了老班顿,不然那合约怎么就给了她?”陆公子放下饭盒坐下。

“连你这长袖善舞的陆公子都不晓得,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上次他们签下十多万的合约,不过五分钟已经全公司都知道了,今次签下整个冬季系列,竟然没半点风声漏出,你说奇怪不奇怪?简直比外星人登录公司更奇怪!”

“不就是!你有瞧见他们刚才,走路都不是走的,都用飘的!那副神气模样真是……”几个同事七嘴八舌地议论,钟漫则埋头吃饭。

她钱包里放着张明仪给的一千元酬劳和刚才新加的一千元封口费,为了职业道德,才不会在这话题上纠缠。

没几饭盒已经见底,她收好饭盒后就回坐位工作去,陆公子见状眉头大皱,跑过去问:“小漫你没事吧,现在才一点不到,你那么快工作干吗?”

“事情多,快点做好快点下班。”她头也没抬,迳自核对办单的资料。

“快点下班?”他们这行业天天加班,她不是很习惯的吗?他端正了脸色,悄悄问:“你到底是不是接了兼职?”

“都说没有了。”她忙中偷闲白了他一眼。“只是想早点回家不行吗?”

“小漫,我不会取笑你的,你有困难就说出来吧。”陆公子说得语重心详,钟漫听得火大,她都说了不缺钱,为什么就不肯相信她?

“好好好,我是很缺钱,非常缺钱,无敌缺钱,哪怎样?你是不是准备捐款救济贫困儿童钟小漫我?!”她吼道,猛地看到应该还在吃饭庆功的莫霖忽然回到办公室,视线还要看不看地落到她身上,她顿时恼了,闭嘴不再搭理陆公子,埋头苦干自己的事。

办公室回复宁静,莫霖当然没被这假像欺骗,钟漫刚才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心中有点疑惑:现在缺钱的人都这么大剌剌的喊穷么?还有,她的工资明明不低,如果真的这么穷,那钱都到哪儿去了?

晚上七时,全部人都还在加班,钟漫却蓦地站起来收拾细软,林诚见状脸色一沉,问:“东西都做好了?”

“应该做的都做妥了。”钟漫答,继续把东西收进包包里。

“应该做的?”林诚站起来走到钟漫面前。“那就是没全做完?”

钟漫抿嘴不答,林诚怒从心中起,正要开骂,陆公子硬是挤到两人中间笑道:“诚哥,咱们的工作有哪一天是能做完的?小漫午休时都在拚命赶工,现在你就高抬贵手放她走吧。”

林诚对陆友良维护钟漫十分不满,但陆公子虽然号称是他的下属,但职务实际与他一样是一个小组的经理,只是职称还没正式下来而已,他不能不卖个人情。重重地哼了声,又用双眼瞪了钟漫好几下,林诚摆足了排场才皱着眉抛下句:“走走走。”

钟漫吞声忍气低着头离开,临离开前悄悄对陆友良做了个感谢的手势,陆公子没好气地摆摆手着她快走。

办公室里的莫霖透过玻璃看到钟漫神色匆匆地离开,念头一动,再次把今天看到几乎可倒背如流的出勤记录点开,看到钟漫最近的下班时间愈来愈早,这并不奇怪,最奇怪的是她昨天竟然是最晚走的。

她昨天为何要待到这么晚?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班顿的合约上,洋洋洒洒十几张纸的合约留不住他的心思,反而最偏僻的小小几个字,抓住了他全部注意力。

“10:36 p.m列印”

昨晚这个时间,张明仪和林诚仍在跟他吃饭,根本没可能把班顿的合约列印出来,而且看他们今早的表现,分明不知道有这合约的存在。

对照出勤记录,昨晚十点半还在公司的人,只有“恰巧”晚走的钟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帮张明仪并非最令人费解,他最想知道的是──她到底是如何摆平老班顿的?老班顿什么人没见过,无数商场大亨职场老手铩羽而归,为什么独独卖她的帐?

这个钟漫,似乎并非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啊。

十三. 回家

“闺女啊,你那火车是什么时候进站?”正忙着打包的钟漫抄起手机,一接通就传来母亲的问话。

“妈,我说很多遍了,下午四点二十分进的站。”

“我这不是忘了吗,你多说一遍又怎么了?”念完自家女儿,钟母又开始嘱咐。“记得在火车上小心看着行李,出站后没找着你爸记得打手机,千万别自己回家来……”

“我又不是第一年回家,你还怕我不晓得么?”钟漫有点无奈地揉着太阳穴,她在X市念书,哪年春节没回家去了?该注意什么,该往哪条路走,只怕她还比较清楚吧?“我还是自己回家去吧,叫爸别来接了,站里人多。”

“那怎么行,你之前带着行李,哪一次我们没去接的,更何况现在还多带了个人。”

“对了,上次说带明希走一下亲戚,你跟他的亲戚打了招呼没?”一年最重要的春节,就是再懒也得礼貌地拜访一下,再加上说好的叶明希每月二千的照顾费这个月一个子儿也没到帐,钟漫觉得绝对有上门拜访的必要。

“我这几天给他的那几个亲人打电话都没人接,可能是到别处旅游了。”钟母深怕女儿觉得自己办事不力,拉拉杂杂地说了一堆,钟漫随她说了会才道:“反正还有时间,这事到家再办也可以。”

“你也别太计较了,他们那家子亲戚也不算亲,三两天想不起来也是可能的,说不定明天就给你打帐户上去。”

“希望吧。”

事实是,钟漫牵着叶明希在火车站外寻着自家老爸的汽车时,那从未足数的照顾费仍未出现。

“爸,我回来了。”钟漫皱眉看着钟父靠着的那台异常破旧的车,“上次不是说把这车给换了?那五千块你们没收到?”

“收到了,可你弟弟急着买什么笔记本,便先给他买了。”钟父替女儿把行李放到车尾箱,才走回驾驶座。

“又买笔记本?家里有电脑,他自己也有一台笔记本,干吗还要买新的?”钟漫带着叶明希坐进破旧的车厢,还没坐好一阵霉味已冲进鼻内,她赶紧搅动手把开了窗,眉头皱得更深。

“他的太旧,用不了。”钟父扭了几次,汽车终于咆哮着震动起来。

“用不了?他那台才买了一年不到吧?”这已经不是钟明第一次把她寄回家的钱花了去,钟漫每次骂,钟父钟母反倒跑来劝她,弄得错的人好像是她似的。“我上次不是说别再把钱给他了吗?你们不也答应了?”

“这车不急着换的。”钟父见女儿怒了,不敢再招惹她,立刻转移话题。“火车上人多不?”

钟漫也不想一见面就闹得不愉快,深呼吸了一下,平静地道:“还好。”

见女儿仍是冷着脸,钟父不给乱开口,老老实实地把车开回家里。钟漫稍为缓过来往叶明希看去,小家伙显然没有思乡之情,正襟危坐,对外头的景物半点不稀罕。

家里还是没什么改变,一样的房子一样的家具。或许是过年,收拾得整整齐齐,连钟母的发型穿着也明显是特意打理过的。钟漫看到饭桌上放着很丰盛,而且很久没吃到过的菜肴,不禁食指大动,随手摸了一块排骨放到口中,低头看了看叶明希,又顺了一块喂他,还对他眨眨眼,然后装天下太平。

“你又偷吃了吧?”钟母捧着菜从厨房走出来,正好瞧见钟漫的表情,“光顾着吃,还不快去放好行李?!”

“是是是。”钟漫作低声下气状,回过头去寻被她搁在地上的行李,却见钟父自她的房间出来,她的行李早已不在地上。

钟漫没有把行李箱的东西全拿出来安顿好的习惯,安顿好又要花时间,放回去又要花时间,一进一出又总会丢几样,为何要浪费时间装整齐?

所以她每天起床不叠被子也就是这么回事。

无事可干,钟漫便拉着叶明希参观自己的家,逛了一圈后才想到一个问题:“妈,今晚明希睡哪?”

钟母拿着锅铲的手没停,“跟钟明挤一下就好了。”

“怎么可以?谁知道他啥时候睡!”钟明沉迷网络游戏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事了,经常因为下什么副本而通宵达旦。叶明希可是作息正常的好孩子,最晚十一点就会躺在床上的,要是睡到一半被吵醒了那多冤!

“那就睡沙发好了,反正他个子矮,不怕伸不了腿。”

钟漫打量了客厅的沙发几眼,“不行,谁要是上个厕所或者倒杯水,明希也不用睡了。”她知道叶明希浅眠,以前连她开房门也会惊醒的,要睡沙发他铁定整晚睡不了。

“那你自己说吧。”钟母把菜上碟,拿到饭桌上。

“要不就在我房间打地铺,怎样?”叶明希点点头,钟漫听到厨房又传来滚油遇上水份的啪啦声,扫了眼饭桌上堆得快放不下的菜,回头向厨房喊:“妈,你还继续炒菜?现在这些够我们吃三天了吧?”

钟母含含糊糊地应了声,钟漫也不过随便提一句,便没再追究,拉着叶明希到沙发上看电视。

叮咚。

“会是谁啊?”家里人都在,这大过年的谁会上门来?

钟母丢下锅铲关了火去开门,开门前还先理了下头发,显然知道来人是谁。钟漫更疑惑了,往常都是他们一家四口吃的团年饭,今年是邀了谁?

门开了,她自沙发后伸出头看,发现是邻家的周大妈。虽然她家跟周大妈还算熟稔,在巷子里碰上了也会打个招呼,但大过年邀她来吃饭倒是不大可能。钟漫正想着,周大妈富泰的身体一侧,钟漫马上知道是什么回事,怒气也平地冒起,烧得心头怒火熊熊。

竟然给我来这套!

十四. 客人

“伯母您好,我是邓显,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身材略胖的男人递上礼物,这冬日里他脸上仍泛着油光,头发是有但最顶处明显露了底,套装穿得很正式而且也扣上了钮扣,但却掩不住突出来的肚子。

“这怎么好意思。”钟母故作惊喜,笑容灿烂地接过。“小漫啊,出来招呼小邓。”

钟母显然知道钟漫再怎么不愿意也不会当着别人面给她难看,所以先斩后奏地让相亲的人摸上门来,让钟漫想逃也逃不了。

听到自己的称呼由叱喝式的“钟漫”变成温馨的“小漫”,那完全没听说过的邓显变成“小邓”,钟漫的额际抽动了下,心里益发厌恶。

妈,你能不能再恶心点?!

很勉强地扯起笑容走出去,钟漫不是感到,而是看着那男人的眼光很不客气地上下打量她,重点停留的地方是她的胸前和臀部,她心中冷哼,这种物体穿了西装也变不了人。

“周姨、邓先生好,请进来吧。”钟漫把两人招呼到了沙发上,钟母在厨房里猛向钟漫招手,钟漫一背人就黑脸,进了厨房钟母给她手里塞了三杯茶就急着把她推出去,钟漫顿时觉得自己是保质期快过急着卖出去的东西,而且还是不管美丑割价求售。

“别板着脸,笑一下。”钟母叫钟漫不合作,开口催促,气得钟漫差点就把手里的东西一把摔出去。

“你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她压下怒气沉声问。“我说了不相亲!”

钟母也板了脸,教训别扭孩子般甩出一句:“你小孩儿家懂什么,妈是为你好。”

为我好为我好,我不喜欢的硬要塞我吃,你就不怕我哽死?!

钟漫把茶放到客人面前时,邓先生正在跟叶明希搭话,希望展现自己的爱心。“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静──

叶明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是看着他,但却没有半点反应,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不想搭理。

邓显于是再接再励,“你多大了?”

默──

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邓显尴尬地看了钟漫一眼,钟漫却装作没接到他求救的眼神,反而拿起茶杯好整以暇地“欣赏”他的演出。

收到钟漫期待的眼光,邓显只好硬着头皮地再试──

“小弟弟,你喜欢看什么动画?”

“喜欢吃苹果还是西瓜?”

“要不要吃巧克力?”

邓显每问一题,钟漫都想噗一声笑出来。她唇边不情愿的笑意变得欢快,心底的怒气也烟消云散了,第一次觉得叶明希这性格有其优点──无比的解气,绝对给她长脸!

见邓显开始冒汗,周大妈也给她打暗示,钟漫才很是抱歉地道:“真对不起,这孩子比较怕生。”

“不要紧不要紧。”邓显摆摆手,明显松了口气。“钟小姐,你周末多会做什么?”

“我?也没什么特别的。”钟漫笑了笑,很有礼貌地问。“邓先生呢?”

听到钟漫虽然没有回答,但却有兴趣了解他的事,邓显回复笑容,直了直身子答,“我喜欢看电影,也喜欢爬山、打网球。”

爬山?打网球?钟漫极克制地不往他突出的肚子瞄,道:

“爱运动的人身体也健康点。”但很明显你不是。

可惜邓显先生没有听懂钟漫的讽刺,反而兴奋地道:“没错,钟小姐要有兴趣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

“哎,我最近都要加班,现在保住饭碗不容易啊。”

“这么困难?钟小姐在哪儿工作?”邓先生打蛇随棍上。

“我们公司有家纺织厂,也算是家大厂了,待遇不错的,就可惜缝盘部的主管有点不近人情,隔三差五来找我们的碴,工场里没一个喜欢他。”钟漫说的可是大实话,她公司旗下的确有家大厂,大厂的确有个不受欢迎的管工,间中会打到办公室来唠叨货期的事。

“钟、钟小姐在纺织厂当缝盘?”这怎么和他听回来的有出入?他变了脸色往周大妈看去,周大妈惊惶地摇头表示不知情,心中咒骂钟母打肿脸充胖子,蓝领漂白成白领。

“怎么,邓先生瞧不起当缝盘的?”钟漫巧笑倩兮地问。

“不会,不会。”他默了会,问,“钟小姐有没有考虑找份办公室工作?嗯,你知道的,在工厂工作很辛苦……”

“我也知道啊,但现在的公司都只要大学生。”

“怎么……钟小姐你不是H大的吗?”

“不是每个人念大学也能毕业的。”钟漫故作淡漠地说大实话,听在邓显耳里自然又变了另一个意思。

邓显脸色蓦地一沉,霍地站起来跟钟漫道:“不好意思,我忽然想起有点急事要办,先走了。”

“邓先生不多坐一会,最少吃完饭再走吧?”钟漫极是诚恳地挽留。

“不了。”这下他连装也懒得装,直接往大门走,钟漫立刻尾随,可惜邓先生的脚步实在太快,她想拦也拦不住。

“怎么了,怎么好好的聊着就走了?”钟母在厨房闻得有异样,手还滴着水冲出来查看,却只捕捉到周大妈临出门前怒目而视的一瞬。

钟母莫明奇妙,想拦又拦不了,回过头见女儿满脸得色,立刻质问:“你是跟小邓说了什么?人家是上市公司的总经理,有好几幢房子在城里的,你……”

“有房子又怎样,你女儿我不也有吗?我说了不相亲,你大过年的还来给我添堵,我才回家有没有两个小时?我连沙发都还没坐暖你就叫了买主来看货?”

听到一连串的指责,钟母气红了脸,“你现在是什么态度?!女人都是要嫁人的,你要留在X市胡闹我也由得你了,这会就顺我一下也不行?!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到这么大,原来养的是条白眼狼!”

“白眼狼?不相亲就成了白眼狼?”钟漫气极,她在公司那么努力打拼,妈凭什么说那是胡闹?!“我不工作能每个月寄钱回来?你告诉我哪儿的白眼狼有每月寄钱的,我立刻领几条回来养!”

“那么点钱哪及得上嫁人实在?像是小邓,一个月有三万多工资,嫁了他不比你自己工作强?”

“嫁人嫁人嫁人,为什么我就得嫁人?我养得活我自己,还能有余钱给家里,你到底是哪里不满意?!”

“你、你竟然想不嫁?!”钟母惊呆了,“这什么可以?!你都二十六了,再不嫁你的下半辈子怎么办?家里怎么能缺个男人?”

“你那什么算法,我才二十四!”

“二十四就可以不嫁了吗?!隔壁的小丽二十四就生娃了,你连个男人都没找着!”

简直不能沟通!钟漫知道再说下去自己必然会口出恶言,她把心一横抄起自己的包包,“我出去逛一下,不用等我吃饭。”

说罢也不等钟母有所反应,她已经扬长而去。

直走了十五分钟钟漫仍然余怒未消,这个问题存在已经不是一天半天的了,自从她毕业后不回家留在X市,母亲便不断以各种理由逼迫自己回家结婚生子。之前借意跟她说哪个同学已经生了两个娃,生活十分美满愉快等等,她都可以装作听不到,但现在变本加厉,直接替她安排相亲,她真的没办法再装聋作哑下去。

钟漫正闷头走着,旁边忽然传来一句:

“钟、钟……钟漫?你是钟漫?”

十五. 快乐

刚擦身而过的女人突然回头叫住钟漫。见有反应,她往回走了几步,惊喜地问:“你真是钟漫?我是你的高中师姐江雪琳啊!”

江雪琳?以排得上号的省市状元名头考入B市大学的师姐,当年的老师天天拿着她的成功当传奇故事念,她想不记得也难。钟漫愣了下,开始打量这个传说中的师姐,她的衣着打扮是没什么问题,但手里的菜蓝子把所谓的形象都打到谷底。

“好久不见了,你是回来过年的吧?难得碰到一个认识的呢!”江雪琳看了一下表,“时间还早,要不去喝杯咖啡?”

虽然当年跟江雪琳并不算十分要好,不过是在一些活动里合作过,但乍见故人钟漫也是高兴的,而且她正无处可去,便欣然点头同意。

江雪琳显然不认为菜蓝子出现在咖啡店有多么格格不入,她招呼着钟漫在一家雅致的咖啡店坐下来,跟她推荐是日精选咖啡:

“这家店每天都有一款特价咖啡,比平常便宜一半!”

见江雪琳很是殷切地寻求认同,虽然钟漫并不特别喜欢喝咖啡,但也对她点点头,江雪琳便扬手招来服务生点了饮料。

“你说你是到H市念大学,那你毕业后留了在H市?”

“嗯,在外资公司里当营业员。”

“听起来很不错啊,比我们大部份人都厉害。”

“不会吧,我听说你还没毕业就拿到好几家大公司的聘书。”钟漫朋友是不多,但小道消息一向不缺。

“连你也听说了?”江雪琳有点苦涩笑了笑,“是啊,我挑三拣四的答应了其中一家,风风光光地进去,差点没躺着出来。”

钟漫见状知道江雪琳是有点不大愉快的遭遇,不敢再问,正想着要怎样转移话题,江雪琳却自己续道:

“不过要不是这样,现在我可能还抱着那些幼稚的梦想在B市挣扎。以前我经常说我两年内工资要有一万,五年内要当上总经理,谁知道五年后,我却辞职回家相亲结婚了,这真是天大的讽刺。”

“你家里也逼你相亲结婚?”

“我想每个家庭都是这样吧,反正女人都是要结婚的。”

连高材生江雪琳都这样想?钟漫不由自主地问了深藏已久的问题:“你的学历和能力比大部份男人都好,为什么你要为结婚放弃一切?”

江雪琳没立刻回答,侧头打量了钟漫好一会,才静静地道:“钟漫,我羡慕你对人生还有憧憬。”

钟漫愣了,“什么?”

“你的工作是要加班的吧?”

“嗯。”纺织业一向加班加很凶,何况现在是哪一行都要加班,只是多与少的问题。

“你的家人要你相亲结婚,但你觉得这很傻?”

“没错,我就不明白为什么要为了结婚而结婚。”

“那我问你,你每天加班,累得像条狗似的回家,倒下睡醒又要上班,你得到什么?”

钟漫一窒,“我的工资不错,而且工作挺有成功感的。”

“但得到成功感的同时,你不是要受气吗?受上司气,受同事气,受客户气,甚至受下属气,这样和成功感不是互相抵消了吗?”江雪琳极为理智地一条条分析着,又问。“你现在和家里闹得很僵吧?”

钟漫迟疑了下,点头。“嗯。”

“你要是不屈服,他们也不会屈服的,最后吵着吵着关系变得疏远,你说你只身在外孤身奋战有什么意义?到得升职加薪了谁会替你高兴?”

“那就要向他们屈服?屈服了又能得到什么?”

“最少到外面受气的不是你,最少家人觉得你很尊重他们,最少你不用工作仍然可以衣食无忧。”

“那和被包养有什么区别?”钟漫嗤之以鼻。

“被包养家人会以你为耻,结婚了家人会以你为荣,特别是当你嫁得好。不怕跟你说,我以前每天下班恨不得在大厦门口拉个男人叫他包养我,那么我就不用八个小时后再在办公室出现了。”江雪琳叹了口气,“工作一年后,我已经知道什么总经理什么年薪我其实一点都不在乎,我要的只是三餐不缺有间房子。”

钟漫心有戚戚然,她偶尔深夜下班也的确有“这么辛苦干什么,找个男人嫁了算”的想法,只是没让自己实行。

“反正这社会,没结婚的女人比杀了人更罪大恶极,你想想你现在这么年轻都要承受这么大的压力,五年后,十年后,不只你的父母会说,你所有的亲戚都会说,甚至你的朋友都会怀疑你有问题。”

是日精选咖啡上桌了,钟漫低头看着咖啡上的泡沫,没有半点食欲,对面的江雪琳仍然诉说着残忍的事实:

“你想找人结伴看戏、逛街,结了婚的女人忙着打理家务没空搭理你,结了婚的男人不敢和你这单身的女人站在一起,但所有人除了你都结婚了,结果你家人没了,朋友没了,事业也不一定有。好吧,就算你事业有成,哪又怎样?这真是你要的吗?”

江雪琳优雅地喝了几口咖啡,满足地让香气在口中回荡了会,才续道:“我不是想打击你,只是不想你重蹈我以前的旧路。”

“难道我就得当个乖女儿,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相信你的父母不是非得要你相亲,他们的目的也是要你结婚而已,你何不自己找个条件符合的男人嫁了?这样既是你自己的选择,也完成了父母的愿望。”

“那爱情呢?难道我们要嫁的不是爱人,而是条件?”

“爱情?如果那男的没有钱,最后不是你熬不住就是他崩溃。”江雪琳像是想起了什么,托着腮望着窗外,良久才回过头来对钟漫笑笑,“虽然是按条件挑,但最少你自己挑的人,你也是喜欢的吧?而且,你听过爱情最后会转化为亲情吗?”江雪琳低头转着自己无名指上的婚戒。“相亲结婚只是跳过了步骤,直接到达结果罢了。”

江雪琳的话乍听似乎很偏激,但她不论是学业还是事业都曾站得比钟漫高,钟漫在职场奋斗了这么久,亦未及得上江雪琳曾经的风光。江雪琳的话,会否是几年后攀上目标后自己的感受?

如果路的尽头会出现这种情况,自己现在的坚持是否太可笑?

钟漫忽然迷失了。她一直的坚持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钱?她重视钱,但不要求成为富翁。

为了自由恋爱?她现在连个男朋友都没,可见的将来也不可能有──每天上班加班下班,生活圈子窄得要死,根本没有结识异性的机会。

难道她真的应该找个条件好的男人嫁了?

钟漫的心乱了,江雪琳也不催促她什么,自个儿喝完了咖啡,看看手表招来服务员买单:“我先生快下班了,我得回家做饭。”

“嗯。”钟漫见江雪琳只拿出了一份钱,便把自己的一份掏了出来,临离开前赶快捧起面前还没动过的咖啡喝了两大口,才跟江雪琳一块站起来出门去。

“你别送我了,自个儿好好想想吧,”江雪琳提着菜篮子微笑,“现实就是现实,不面对现实的人最后都会很痛苦。”

“谢谢师姐。”钟漫看着江雪琳慢慢远去的背影,忽然冲动地问:“师姐,你快乐吗?”

江雪琳的步伐一顿,回过头来灿然一笑:

“至少,我没有不快乐。”

※ ※ ※ ※ ※

在外面闲荡了一天,天色已黑,在X市这时或许正是热闹的开始,可小镇已经万籁俱寂。钟漫知道自己无论如果也是得回家的,叹了口气,按响了自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钟父,他朝客厅方向扫了眼,告诉钟漫要小心。

钟漫点点头,往里走去。

“还舍得回来啊?”钟母不浓不淡的质问响起。

钟漫知道自己有两条路走,一条是服软,一条是继续跟母亲闹。想起江雪琳的话,她吸了口气,往母亲面前坐下。

“妈,我找到男朋友自会往家里带。”

“找找找?要等你自个儿找得等到什么时候?妈不也是怕你耽误了吗?你喜欢哪种男人跟妈说说,妈替你留意留意。”

“我还是想先自己找找,要真找不到才拜托你吧。”见母亲还想说什么,钟漫先一步开口。“妈,我知道的,女人都是要结婚的,以前是我没想通,现在我可是想得一清二楚了。”

“真的?”见一向说不通的女儿终于认同了自己,钟母很是高兴。“你终于开窍了!”

“嗯,所以我会努力的了,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钟母见女儿听自己的,心中已在盘算再接再励,努力为女儿找相亲对像,只是怕现在说出来女儿刚开了的窍又堵回去,便转移话题,站起来慇勤地问:“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热菜?”

此时就是有吃也得说没吃,钟漫点点头,钟母便进厨房忙去。

静下来,钟漫此时才见到叶明希,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眼光其实并未停留在电视屏幕上。

“小鬼,来。”钟漫对他招招手,叶明希便跳下沙发走到她面前。钟漫神神秘秘地自包里拿了一条新口味的巧克力棒出来。“给你的。”

刚才闲逛时着实无聊,她瞧见零食便想起叶明希,顺手就买回来了。

叶明希接过来没急着吃,只是牢牢地抓在手里,钟漫笑着拉开他的手指。“你这样抓,巧克力都化掉了,还怎么吃?应该这样轻轻掐着包装袋……”钟漫示范了一次,把巧克力放回他手里,谁知他仍然紧紧收在掌中,半点都没听进去。

“算了,我不管你了。”钟漫给他一个白眼。此时钟母已经把菜端出来了,钟漫立刻乖乖走到餐桌坐下。

正吃着,她想起来一件事。“妈,我想带明希走一下亲戚,你回头把地址给我吧。”她想知道他那些亲戚都是什么人,若能挽救关系就挽救一下,让明希日后不致后悔。

她正跟钟母说着话,没注意到叶明希眼里露出了一丝惊惶,掐住巧克力的五指收得更紧。

“我要问一问,明天告诉你。”

“好。”她说完见到明希小小的身体有点颤抖,忙把他拉过来问。“怎么,你不想去?”

他没答,只是牙关咬得死紧,手里仍牢牢掐着巧克力棒,脆弱的巧克力棒却神奇地没断掉。

“嗳,没事的,有我跟你一起去,怕啥?”钟漫搁下筷子,轻拍着他的背。“要是受什么委屈了我们立刻回来,半个字也不跟他们多说,好不好?”

等了好久,叶明希才抬起头来,亮晶晶的眼眸看着她寻求保证:“真的可以回来?”

不会找到他的亲戚后便扔下他,让他一个人孤伶伶地乞求别人的照顾?

“我是说话不算话的人吗?”她笑着揉乱他的发。“别乱想,今晚给我好好睡,明天咱们一起去。”

叶明希用力点头和应。

十六. 亲戚

第二天吃完早饭,钟漫便拿着钟母给的地址,与叶明希一起出门。

坐了一个小时车,到达的是一个环境不错的别墅小区。虽然这里不是什么大城市,但这样一幢房子最少也得上百万。钟漫有点不明白,这么有钱的人怎会如此刻薄,每个月二千的生活费也左扣右扣不肯付全。

“二十四号……是这里了。”来到了其中一幢别野前,钟漫瞄了铁栏里修得整整齐齐的花园两眼,按下门铃,没多久门铃上的对话系统传来声音:“谁啊?”

叶明希一听到这声音,全身一颤,脸色尽褪,钟漫感觉到他的不安,用力握了握他的小手给他安慰,才对着话机道:

“您好,我是钟漫,叶明希的……”

啪,对话系统的灯灭了,钟漫再按了两次门铃也如石沉大海,知道里头的人是故意闭门不应。

她皱眉,知道闯不进去,但这么容易放弃她又不甘心。“小鬼,我们去当一回侦探。”

钟漫带着叶明希在小区里逛。钟漫的长相向来以老实见称,十个迷路的人十个都会找她问路,再加上叶明希大小通杀的无敌俊美,声称拜访亲戚但没人在家绝对可信,要在别人口出套出点资料更是易如反掌,甚至有好几次被热情的居民邀请他俩到家中边喝茶边等,不要顶着日光苦等云云。

“好了,我们现在知道他们是半年前搬来这个小区的,太太经常向邻居炫耀子女在国际学校就读,而先生现在是职业炒家,只买股票,没有其他工作。他们最近没外游计划,奇Qīsūu.сom书常用的名牌房车仍然在车库里。”钟漫再到别墅按了两次没人搭理的门铃,转头对叶明希宣布结论。“很明显他们很有钱,现在是有计划地不搭理咱俩。”

叶明希抬头看着她,乖乖等待指示。

“怎么,我们现在当然是回家啊,还能爬进去不成?”

于是他俩毫无建树地回家了。

钟漫当然不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往后几天她除了再次跑上门,又多找了几个叶明希亲人的电话。

“您好,是叶先生吗?”

“是,请问谁找?”男声很有礼貌地回答。

“我姓钟,现在正在照顾叶明希……”

“你自哪儿得到我的号码?”男人冷冷地质问。“那孩子不归我管。”

“嗯,我只是想让他在春节能见见亲人……”

“我没空。”男子粗暴地打断她的话。“还有,请你以后别再打电话来。”

啪。

男人挂线了。

钟漫揉揉额,心中庆幸还好没让叶明希一起听,不然真是太残忍了。怎么他家的亲戚都是这种人?

叶明希以前待在这种人的家里,待遇可想而知。

真恨不得穿越时空把他抢过来。

“不见就算了,反正咱们也不是很稀罕。”钟漫暗自嘀咕,决定放弃带叶明希走亲戚的计划。

既然不再打电话,她就把室内无线电话随手放在桌上,钟母没两秒便唠叨:“电话要放回机座充电,不然很容易通话的时候没电。”

“哦。”哪有这么容易没电?但钟漫没敢反驳,慢慢地捡了电话放到机座。

“那边的灯不用就关了。”

钟漫喜欢整间屋子的亮度平均,在自己的公寓时她会同时把客厅和饭厅的灯开了,尽管她只坐在一处,另一处都要光亮。可现在在家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也不争了,慢慢踱过去关灯。

客厅暗下来,屋里昏昏暗暗的钟漫也不想待着,便要走回房间去,可她再走了两步,钟母又开口:

“果然不是自己付的就不在意,现在的电费可贵了。”

本来想息事宁人的钟漫见母亲如此不屈不挠,钟漫微恼,但她仍控制着自己强压怒火解释:“妈,太暗对眼睛不好。”

“什么太暗,你又不坐那边,开了不就是浪费吗?!

“那又花不了多少钱,怎么开个灯你也要跟我算!”钟漫不禁来了气,她喜欢光亮的习惯母亲是知道的,可每次都念,每次都要念!这才几角钱的事儿?难道不是自家女儿的舒适最重要吗?

“生活艰难你知不知道?唉,你这一代没吃过苦,想我以前……”钟母开始搬辛酸往事出来,但钟漫从小听到大都会背了,此时再听更不耐烦。“你说开这灯要多交多少电费,十块够了没?”钟漫自口袋里掏出张十元钱,啪地放在桌上。“这样没事了吧?”

“你认为我是稀罕那十块钱?”钟母觉得被自家女儿瞧不起了,立时就嚷。“现在会赚钱就不用听我的话了吗?我说东你就偏要往西走是吧?”

“我不想跟你吵。”为了个破灯至于么?还不是故意寻衅。

“你现在是不是认为跟我说话配不上你,我挑的人你也看不上眼?!”

“妈,我说了男朋友我自己找!”今早她再次拒绝相亲后,现在马上被借题发挥。

“见个面、吃个饭就这么委屈你?!要不是你是我女儿,我用得着帮你打点么还受你气么!”

“我要不是你女儿,还会站在这儿让你骂?!”

“你这什么意思!”钟母霍地站起来,钟漫却不再管她冲进房里,还用力把门关上。

坐在床上看书的叶明希抬首,正对上怒气冲冲的钟漫。钟漫一见他纯洁无辜的天使模样,气马上消了一半,坐到床沿摸摸他的头问:“在看什么书?”

“白夜行。”

“嗯,这本不错,东野圭吾的。”钟漫学生时代很喜欢看小说,三不五时买一本,这么多年下来也有一柜子,叶明希手上这本也是她很喜欢的。

房间里静了下来,钟漫伏在床尾等心中的怒气过去,叶明希坐在床头安安静静地看书,良久良久,才听到钟漫模糊的声音传来:“你说,人为什么非得要结婚呢?”

她没期望叶明希回答,而叶明希也确实没有回答。

“唉,好烦……算了!不想了,反正我们明天就回去。”钟漫一想到明天就可以回自己的小窝,重重地松了口气。都说“在家千日好”,可在老家只要待三天以上,日子就绝对称不上好。

她伏在床上不想动,侧着头看着叶明希,许是察觉到她的眼光,他移开面前的书对她笑了笑,她立刻也笑了,问:“你也想回去,是吧?”

叶明希点点头,见钟漫眉宇间还是放不开,忽然抛下手中的书,伸手摸摸她的头。

钟漫嗤的一声笑了,昂首装作要去咬他,他的小手却没缩回去,很坚持地摸够了才罢休。

知道叶明希是在安慰她,钟漫这一刻突然觉得如果能养个叶明希这么贴心的儿子,结婚也没有什么不好了。

不过现在她还没结婚也能养儿子,更好。

“东西记得收拾好,我们明天早上的火车。”

※ ※ ※ ※ ※

与来时相似,钟漫仍是带着叶明希和行李,由钟父驾车送他们到火车站,只是今次车上多了钟母同行。至于弟弟钟明,他总有百千个藉口拒绝离开线上游戏,而钟父钟母亦有百千个理由心软。

钟父是比较沉默的,何况自家太座也在车上,他更沉默了,一路上只默默做好自己当司机的本份,而坐在副驾驶座的钟母正与女儿闹不快,半天也不肯说话,钟漫若无其事自顾自看着窗外奇Qīsūu.сom书,可有时回过头来也只是招呼叶明希看特别的景物。

在这诡异的气氛下,好不容易到达火车站,钟漫赶紧跳下车取行李,钟父和叶明希一起帮忙,钟母却紧绷着脸站在一旁不说话。

提着行李进了站,距离火车进站再开出的时间不过半小时,四人大眼瞪小眼地沉默着,钟父间中会开口叮嘱钟漫一些小事,钟漫自然一一答应。

直到火车进站了,钟母仍是不开口,钟漫知道自己万不能服软,也死憋着不说话,临登车的一刹,钟母终于抿着嘴说了句:“回去后记得打电话回来报平安。”

“嗯,我知道了。”见女儿点头回应,钟母似乎舒了口气,脸色缓下来又道,“记得别只顾着工作不吃饭,要注意身体。”钟漫工作一专心,很容易会废寝忘餐,故此钟母特别叮咛。

“我会的。”

好不容易上了火车,安置好行李坐下来,钟漫长长地呼了口气,一直紧崩着的肩膀也放松下来。“天,若真住在家里,不是爆发就是灭亡。”

叶明希在旁边也悄悄地松了口气。

钟漫的目光往窗外看,父母还没离开,正在站台上凝望着她。瞧见她往他们看去,立刻对她挥挥手,这时不管是钟母还是钟父皆面露微笑,似乎正在生的气和沉默的性格都暂时消失无踪。

见父母如此关心自己,钟漫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十分不孝,心里隐隐有点内疚,于是也挥手回以微笑。

火车缓缓离站,父母的神情有点紧张,钟漫的心也提了起来,挥手的幅度更大,可列车对此一无所觉,仍然无情地离开了站台。

“唉。”钟漫叹息了声,有点疲累地把自己摔回座位。如果能当个孝女或逆女,什么问题都不会有,可自己偏偏就处在中间,结果万缕千丝缠身,挣脱不得。“算了,不想了。小鬼,现在又只得咱俩相依为命了。”

钟漫装作很是伤心地为旁边的叶明希身上扑,叶明希逆来顺受,半点没有反抗。

“你都没反应,真不好玩啊,好歹配合一下我不是?”

见叶明希仍然不动如山,钟漫便故意咳了两声,很是严肃地对他耳提面命。“你要知道演戏对人生极度重要,愈成功的人愈会演戏,现在我让你配合是为你将来好,知道了没!”

叶明希终于有反应了!他看了钟漫两秒,轻轻点头。

“噗!”钟漫见他带着疑惑屈服于“强权”的表情,实在忍俊不禁,一边揉着他的头发,一边厚颜无耻地夸赞,“乖,最乖就是你了!”钟漫笑够了又静下来,叹了口气。“唉,真不想上班,客户都没春假,回去肯定得疯狂加班。你可要努力读书,跟同学和谐共处,知道不?”

见叶明希这次极速点头,钟漫便放心地自包里掏出吃食来消磨时间,完全不知道叶明希其实在学校饱受欺凌。

轰隆隆……轰隆隆……

火车平稳地前进着,叶明希的未来又能否如此平顺?

十七. 晚饭

国内春假一休就是两星期,可国外客户仍然如常上班,结果就是每年的春假前后,纺织公司所有员工都会忙得脚不沾地。

上工第一天,钟漫踏进家门已是晚上十一点半,灯还亮着,明希应该还没睡吧?她走到客厅,果然见到叶明希在看电视。

“这么晚了还不睡?”她走过去,在叶明希旁边坐下,并把包包一把甩到沙发边缘。

叶明希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她忽然感觉有点不对,摸摸他的额角问:“怎么了,不舒服?”

他摇头,对她笑了下。她见没事,拍拍他的肩站起来:“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正要回房拿衣服洗澡,忽然听见咕噜咕噜的声音,她伸首出来问:“什么怪声?”

叶明希指了指电视,钟漫疑惑地搔搔头,走到浴室去。刚要关门,那咕噜咕噜的声音又传来。

“不是电视。”她把衣服放在脸盆旁边,走回客厅,蹲在叶明希面前问:“那是什么声音。”

他再次指了指钟漫背后的电视,可她并没回头,只死死地盯着他,叶明希侧头,不解地看着她。

“你不说是吧?”她跳起来,跑进厨房翻箱倒柜,找了一会,哈哈两声走出来,再次蹲下。“说,你晚饭吃了什么?!”

他没答,只是很无辜地回看她。

“别装了,你什么都没吃!”她横眉怒目站起来,俯视可怜的他。“明明冰箱里什么都有,你怎么不吃,饿坏了怎么办?”

他默默低头捱训。

“还有喔,不吃饭会影响发育,你不会想一辈子就这么矮吧?”她斜眼上下扫视他的身高,他不安地动了动,仍不说话。

“你喔,别这么懒。”她皱着眉想了想,见叶明希的脸色愈来愈古怪,忽然福至心灵,勾起嘴角压低声音问:“你不会是,什么都不会煮吧?”

叶明希的小脸蓦地变红,钟漫却没再落井下石,反倒是拍了拍自己的头。“是我不对,没想到你会不懂做饭。”见她走进厨房,客厅里叶明希的头更低了,厨房里的钟漫却自门后探头,挑眉问:“还不进来?”

叶明希瞪眼。

“对啊,不进来,难道天上会掉馅饼?”

他猛地跳下沙发,跑进厨房,还差点走得太急摔倒,幸好钟漫眼明手快把他接着,不然那张帅脸可就白璧微瑕了。

“小心点。”她扶他站稳后放开他,站在冰箱旁边,对在厨房手足无措的叶明希说:“你打开冰箱,把里头能吃的东西都拿出来。”

叶明希依言而为,拿出一大碗剩饭,一碟吃了一半的小炒,三颗蛋,两根香肠,还有三片火腿。

“很好,现在你记住,只要有剩饭,以后就不怕饿着。”钟漫取出一个大碗,打了一颗蛋,再把另一颗蛋塞到叶明希的手里。“把这蛋打了。”

叶明希瞪着那颗蛋三秒,半信半疑地模仿钟漫的手法,把蛋连着些蛋壳敲进碗里。

“没关系的。”钟漫细心地把蛋壳剔走,替他下了一把盐,再拿双筷子给他。“把蛋搅拌均匀。”

咚咚咚地打好了蛋,他战战竞竞地看向钟漫,她回以鼓励一笑。“做得不错,现在把锅子热了再放油,把蛋浆倒下去后,立刻下剩饭拌匀,再与其他配料炒成一盘。”

叶明希依言而为,没几一盘芳香四溢的杂锦蛋炒饭就完成了!

“你不介意我偷吃一点吧?”钟漫拿着个匙子笑问。

他摇头,甚至配合地把盘子捧到她面前,她吃了一口,眉开眼笑:“很好吃呢,你快点吃吧,别饿坏了。”

叶明希却没立刻动手,反倒去拿了一个空碗子,分了一碗饭出来,递给她。

“你吃这么少怎么行?”他盘子所余可不多。“我知道你乖,你自己吃吧。”

她要走,他却硬是不让,把那碗饭高高举起。见他这样,钟漫叹了口气,笑骂:“你这人就是不会放弃喔?”

他没答,仍是高捧着饭。

“好啦好啦,我吃就是了。”她接过饭,没走到饭桌端端正正坐着吃,反而把叶明希拉到沙发上并排而坐,一边看电视一边挖饭吃。

“这饭做得真不错,完全可以弥补我在公司啃面包的缺陷!”钟漫把空碗子放下,拍拍肚皮,忽然想到什么,狐疑地问。“对喔,你不懂做饭可以啃干粮的嘛,柜子里有饼干,你怎么不拿来吃?”

他没答,继续看电视。

钟漫又问了声,他仍不理,她来了气,一把跳起把电视啪的关了,强逼他望着自己,再次问:“你为什么不吃东西?”

他看是看着她,但没回答。

“你这是故意捱饿吗?你知不知道发育时期的孩子饿不得?我又没不准你吃家里的东西,要是我没问,你是不是整晚都不打算吃了?”

他低着头任她骂,她见状更怒了:“我不是要骂你,你明明饿得肚子直叫,为什么不去找东西吃?你就不知道我会担心吗?”

“我……”他嚅嚅开口说了几个字,但声音太低,钟漫听不真切。

“你说什么?”难得他肯开口,她耐心地俯身挨近。

“我想……”他声音更小,她的耳朵再凑近一点,好不容易才听到整句说话。“等你一起吃饭。”

轰!

内疚、懊恼、悔悟、心疼、喜悦……一切一切的感觉如怒潮把钟漫狠狠淹没,她猛地把他搂进怀中,紧紧抱着。

“对不起,对不起,你怎么就这么傻呢……”她亲了亲他的脸颊,在他耳边呢喃。“我不该骂你,该骂的人是我,我怎么就没有打个电话告诉你,害你饿着肚子等我,你等我我还骂你……”

叶明希没应声,小小的手回抱她,享受着突如其来却又令人眷恋的温暖。

“我以后若是晚回来,一定先打电话告诉你,要是我没打电话回来,你可以打给我,别自己傻傻地等,知道吗?”

他乖巧又无辜地点头,见他的小手仍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袖,她又是一阵心疼,觉得自己增加了他的不安,便不忍拂开由他拉着。他后来倚在她身上看电视,小脑袋如猫咪般隔着衣袖磨蹭着她的手臂,她更益发为自己不负责任的行为而内疚。

吃完碗里的饭,她转头看看身侧没有动静的叶明希,这才发现他已睡着了,纯洁的模样如同西方油画里熟睡的天使。睡在客厅,这乍暖还寒时候很易着凉的,伸手要推睡他,手停在半空犹豫了会又不舍得,于是轻手轻脚地放下碗,衡量了自己的手臂与他瘦小的身体后,点点头深吸口气,左手轻轻垫住他的颈,右手托住他膝后,有点费力地抱住他往小房间去。

虽然尽力维持平稳,缺少运动的她仍是稍稍颠簸才顺利安置他回床。完成后不忘盯住他几秒,确定呼吸仍然平稳,没有丝毫被吵醒的迹像才松了口气,拉过轻软的羽绒被子替他盖好。

“好好睡吧,做个好梦。”

房门关上的声音没把床上的人儿吵醒,只是原本平静的嘴角悄悄勾起,小小的身子动了动,寻到最舒适的位置,依言沉入梦乡。

十八. 更衣

一天辛劳,离开公司已经九点半,春假积压的工作终于差不多摆平了,最迟下星期一切应该能重回轨道。钟漫拖着疲惫的身躯踱去公车站的途中,忽然看见橱窗里的小童模特穿着一件很是帅气的短袖衬衫。以她的专业眼光来看,家里头的小鬼要是穿起这衣服,铁定把这模特给比下去。

她考虑了下,摸摸包包,假期前张明仪给的二千还剩几百,把心一横推开店门,没花多少时间便提着战利品出来了。

颠簸了一番,刚停在家门前连钥匙都还没掏出,屋里头的叶明希便打开了门,她不禁打趣道:“动作那么快,难道你整天就守在门口啊?”

回到自己的小窝,疲劳似乎也消去一半。钟漫进屋甫放下东西,便急不及待把新衣服取出来,塞到他手中:“来,快换上让我看看。”

一向乖巧听话的叶明希这次却动也不动,钟漫以为他是因为有新衣服乐呆了,也没在意,直到催促了几遍,他仍硬是不动才觉得不妥,问道:“怎么了,衣服你不喜欢?”

他摇头。

“那……”她想不到其他原因。“你怎么就不去换上它?”

他只拿着衣服,不说话。

“小鬼,你再这样我可是会生气的喔。”她双手抱胸斜看着他,他仍是不动,她嘴里说着“不喜欢就算了”便要把衣服拿回来,他却抱紧死死不放。她没好气地问他:“你这是想怎样,要不喜欢我拿去给别人好了,硬占着却不穿有什么用?”

她说罢又要去拿衣服,他却抱得更紧,钟漫于是不再动作,等他想清楚到底要干吗。

叶明希低头想了好一会,抱着衣服慢慢踱向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钟漫好脾气地等了差不多十分钟,叶明希才慢吞吞地拉开门,把头伸出来又缩回去,来来回回三遍才肯走出来。

钟漫一见他怪异的模样,立刻笑骂道:“你搞什么啊,现在都快夏天了,你穿短袖的衬衫竟然要配外套,还要是黑色长袖厚外套?”

瞧他一副大冷天出门的模样,她伸手要帮忙把外套脱下,他却死命拉着领口,活似要抵挡怪叔叔的魔爪。钟漫被他搞得没办法,心中也来了气,索性不去碰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直等了五分钟,大眼瞪小眼,小眼被瞪得没办法溜走,叶明希才不情不愿地伸手到领顶,极慢极慢地把外套脱下来。

这一脱,钟漫脸上的笑容瞬即消失,神色凝重,甚至带点严厉。

而叶明希只低着头,不说话。

他早就知道钟漫会有这样的反应。

“都这样还是不肯说话?”她喝问,见他仍然不答话,愤怒地转身回房,砰的一声关上门。

他吓了一跳,慌忙追过去来到门前,伸出手要去拍门,却又停在半空不敢敲下去。

一敲,他一直维持着的平静世界就彻底崩溃。

只有不说话,不做声,他才能活在安全的小世界里。

可她因为他什么都没做,生气了。很久不曾出现的心慌令胸口隐隐作痛,他很害怕,想平伏令他不舒服的情绪,但却做不到。

怎么办?怎么办?

他跪坐在钟漫的房门前,呆呆地看着门板,不知何去何从。

冲进房间的钟漫气的其实不是叶明希,而是自己。为何自己这么粗心,没有察觉他在学校被欺凌?为何自己无法令他信任,在有烦恼之时找自己一起解决?

她伏在床上好一会,直到情绪冷静下来,才自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管散瘀药膏来。站在门前,确保自己的情绪已受控,深吸口气。

卡,门开了。

叶明希抬头,见钟漫面无表情地走出来,立刻撑起身来瑟瑟缩缩跟在她后面。她在沙发坐下,扫了他一眼,他马上乖乖坐在旁边。

她没说话,默默圈住他的手腕带到自己的膝上,挤出药膏,在手指未落到瘀伤前,冷冷扫了他一眼。他双肩一抖,布满大大小小瘀伤的手臂没有缩回去,而是强逼自己紧紧闭眼,准备迎接猛烈的痛楚。

冰凉冰凉的软膏抹上他的伤处,力度出乎意料的轻,他的眼睛悄悄开了一条缝,瞧见她的手指头极轻极轻地在青紫处打着圈,温柔而耐心。

抹完了四肢,她让他伏在她膝上,拉起他的上衣,冰凉的感觉在背部漫延。她以为他伏着看不见,但在电视玻璃的倒影,他清楚见她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她正咬着牙关,死命瞪着他背上的伤,表情凶狠愤怒,手上的动作却没半点躁意。

他正迷惑,她已经收起药膏,扶着他坐起来,所有表情再次敛去。他等着她说话,她却伸手用遥控器开了电视,自顾自地看起来,不再搭理他。

叶明希的心更忐忑了。他难得故意坐近去,差点贴上她,她却硬气地不瞅不睬,当他是空气。

怎么办,怎么办?

真如所愿被当成空气,他却好想哭。

“难过吧?”

寂静无声的客厅蓦地传来这三个字,他马上大力点头,双眼亮晶晶看着她,高兴又不安地等着。

“你现在知道什么都不说,别人有多担心吗?”

他再次大力点头,她挑挑眉,他立刻乖巧地发声:“知道。”

“嗯。”她摸摸他的头。“好了,现在跟我说一下吧,这些伤痕是怎么回事?”

“就、就是在学校……”他不知道要怎么说,用眼光向她求助,她却只是用微笑鼓励他继续。“同学……”

她慢慢引导他:“这些伤是学校的同学弄的?”

他点点头。

“为什么他们要伤害你?”

他摇头。

“他们伤害你时,你有反抗吗?”

再摇头。

“为什么呢。”

他低头,轻轻地答:“反抗也没用……”

“你有尝试过吗?”

他点头,复又摇头。

“那是有还是没有呢?”

“……这次没有。”

“这次?之前有反抗过?为什么会没用?”

他犹豫了会,抿了抿嘴,见她一直耐心等着他的答案,才启唇道:“不反抗,一会就没事了……”他的声音低下去。

听到他的回答,钟漫心疼地搂着他,知道这不是他第一次受人欺负。之前在家乡没学校收留,说不定也是这个原因。

纵使知道他的遭遇可怜,但她亦明白转了这么多所学校依然无补于事,叶明希自身也有问题,于是对他说:“有些人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带来别人的痛苦,这时候你要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对。”

他静静地听着,静静地感受她传给自己的温暖。

“当然这世界有少部份人以别人的痛苦为乐,遇上了这类人,我们不能默默忍受,一定要找人帮忙,知道吗?”

他在她怀中点点头。

“你点头,算是答应我要尽力尝试的了喔。”

他再点点头。

“那就好。”他已满身伤痕,她不忍再苛责他,抬头见夜已深,便摸摸他的头道。“你也累了,去睡吧。”

他赖在她的怀里不想去睡,她没法,只好搂着他到房间去,轻轻把他放到床上。

“晚安,要做个好梦。”她替他盖好被子,关灯出房。

躺在床上的叶明希静静地发呆良久,待得回过神来,旁边的闹钟显示已是凌晨三时,还能隐约听见客厅传来键盘的啪嗒啪嗒声,他专心地听着这声音好一会,才闭上眼沉沉睡去。

十九. 遮瑕

接着的一星期,叶明希努力地避开所有可能被堵截的地方,小心地不与任何人起冲突,但偶然总会避无可避。

就像现在,叶明希被几个人围着,想躲但根本无路可逃。

“这小子就会装可怜骗人同情,看到你就讨厌!”说话时拳头没停,布满旧痕的身体密密地加上新伤。

蜷缩在小小的空间里,他想起钟漫的话,数度想开口,但看到那些人的表情,他终是闭上眼睛,不闻不问。

灵魂仿佛在这一刹离了体,站在高处超然地俯视着这场闹剧。一张张狰狞脸孔为了自己带给别人的痛苦而欢愉,这种狂喜令他熟悉又呕心。

在父母的灵前,那堆所谓的亲人不就是带着这样的神情为了父母留下的遗产争吵不休?面前人眼里映着的憎恶和神经质的兴奋,和他以往寄住在亲戚家时,满身伤痕地倒在客厅中央看到的不是一样吗?不不不,眼前的人没开口说话呢,没说“怎么在二婶娘家就没事,这不是给我们找事么”、“快打120,别让他们有话说”、“还怕他们说哩?谁敢说一个字谁把这麻烦给拎回去”……

那一刻,冰凉的地面让他明白,他愈是去看,愈是去听,就愈痛。

只要不看不听,那个肮脏的世界跟他毫无关系。

他仍然是父母的乖孩子,仍会在周末跟他们一起去游乐园,玩得累了会寻家漂亮的咖啡店坐下,他面前会摆着一杯五彩缤纷的冰淇淋,吃到一半妈妈怪责爸爸点的冰淇淋太大,而爸爸只会笑着点头,下次像失忆一样继续给他最大最好最漂亮的冰淇淋……

是的,他不属于那个黑暗污秽的世界,只要不看不听,他的小小的幸福的世界就能一直存在。

“你们在干什么?!”女声在远处响起,男同学互相使了个眼色,狠狠地再打几拳。“算你小子好运,我们走!”

来的是叶明希班上人缘不错的李铃,她扶起的叶明希,关心地问:“明希,你没事吧?”

他忙于察看自己身上的伤痕,没有听到李铃的说话,待得见到身上多了不少青紫红肿,立刻脸如死灰。

“你怎么了?”李铃见他神色不对,忙问。“很痛吗?”

他本来没要回答,但李铃诚恳的表情让他想起钟漫,死寂的心稍稍活络,开口道:“有伤痕……”

“不可以有伤痕?”他没有愤怒,平静得似被打的不是他,被打后想的不是报仇,而是不能有伤痕?被打怎可能没有伤痕?不想有伤痕为何不反抗?“为什么不可以有伤痕?”

“……不喜欢。”

“谁不喜欢?”李铃没听清楚。

“……不喜欢。”

“你的小女朋友啊?”李铃见他没否认,便当他承认了。“也是,男孩子应该保护女孩子的,若让女朋友看到这副模样,真是很……”她没继续说下去,打量着他的伤痕,忽然灵光一闪:“我有办法了!”

正自彷徨的叶明希听她这么说,充满希望地看着她,她喜孜孜地带着他回教室。

“李铃,你们在干什么啊?”旁边的女生见两人商量着什么,走过来问。

“明希又被那些男生欺负了!”李铃气愤地说,自书包里掏出一件物事来。

“真的?没事吧?”好几个女生走过来关切,其中一个眼尖的见到李铃手上的东西,奇怪地问。“你拿着遮瑕霜干什么?”

“明希的小女朋友不喜欢他身上带伤,你们快来帮忙吧!”她倒出遮瑕霜在他的伤痕上涂抹,理应呼痛的叶明希不仅没惨叫,见到伤痕果然渐渐消失,眼里甚至泛着喜色。

众女生都来帮忙,叶明希自己也倒了点,卖力地抹在身上,仿佛愈用力愈有效,李铃瞧着都觉得痛,忙道:“这玩意儿要轻轻涂才行的,像这样。”她示范了一遍,效果果然好点,他才肯减了力度。

没几身上的青紫都掩盖了,李铃又掏出一个圆盒来,道:“要拍上蜜粉,颜色才不容易掉。”

叶明希依言而为,所有工序完成后,青紫果然完全消失,不禁笑了,低低地对她们道:

“谢、谢谢。”

“这么点小事,不用客气啦!”李铃爽快地答,复又担心道。“只是这法子治标不治本,我们可真要想想能怎么制止那些混蛋才好。”

“他们真不是人,明希这么可爱,拳头怎么打得下去?”

“就是就是,相较于他们这些魔鬼,明希简直是天使!”

对于这些说话叶明希早已听惯,也没多理会。放学后由李铃护着上了公车,回到家中一直看电视,好不容易才等到钟漫回来,他立刻迎上去。

“吃过了没?”

他摇头。

“小懒鬼,总是要我做饭。”她放下包包坐进沙发。“先过来让我看看。”

他这次没半点踌躇,甚至小跑过去,主动摺起衣袖、裤筒,让她看个够。

她眼睛一边细细地查看,口里一边问:“学校里还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没有了。”

“有和同学好好说话吗?”

“有。”

“这就乖了。”见他身上的伤痕褪了不少,也没添新伤,这才满意地道。“我不就说了,只要好好说话,事情总能解决的。”她站起来去做饭,叶明希便把衣袖放下来,钟漫忽然眯了眯眼,一把拉住他的手。

他一惊,没敢抬头看她,只定住了动作。

像是最挑剔的鉴赏家看着最精致的艺术品,她几乎看遍每一个毛孔,要确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嗯……你等下。”

她重新站了起来,不走向厨房,却向厕所走去,没一会便回来了。叶明希感到手臂一凉,接着是完全的静默。

良久良久,她才轻轻地道:

“下回用蜜粉,别再用有珠光的了。”

他一抖,反射性抱住她。她断然挣开。他心中一空就要再抱,她却退开两步,淡淡地问:

“你想骗我?”

怎么办?怎么办?

他慌了,脑子空空的想不出任何东西,提步朝她走过去,她却抿着嘴倒退,并以眼神制止他任何撒娇求饶举动。

“你有没有解释?”

叶明希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确是企图取巧,妄想既保有自已的小世界,又依恋在混浊的黑暗里的她。他要怎么说才能维持这样的平衡不被打破?

他用最诚恳最无辜的眼神看向她。钟漫吃软不吃硬,以往他一撒娇钟漫怎么也会软化。

但现在这无往而不利的动作竟失效了。

钟漫等了他好一会,见他只低头不语,心底涌起的不知是怒是苦,最后全部情绪只化作一句:

“叶明希,我对你很失望。”

“砰”的关门声刹那响起,复又沉默,整间屋子只剩下墙上的时钟的嗒的嗒走着。等叶明希反应过来,小手小脚马上爬到大门前把门打开。

电梯间空荡荡,他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寻她去,只知道自己被抛下了。

熟悉的空虚再次袭来,他蹲下来抱着双膝,企图把自己的头埋进去,试图把空虚缩小,试图像过去让不闻不问不看不听解决他的痛楚,但心里的悲伤却愈来愈浓,愈来愈浓,浓得以泪水稀释也不能,只可睁着眼睛默默忍受。

为什么一直灵验的办法失效了?

为什么心好痛好痛?

是不是他太贪心,所以被惩罚?

如果他愿意改了,不再惹她生气,她能不能回来?

能不能再次牵着他的手,提醒他哪家店宰人,哪家店便宜又物美?

能不能再次手把手教他做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能不能再像以往一样任由他抱着,再温柔地回搂他,在他耳边轻说着漫无边际的话?

他后悔了,知道了,明白了。

请你回来,好吗?

二十. 不要

“叮”,沉默的升降梯说话了。叶明希猛地抬头,牢牢地盯着电梯门慢慢滑开。

是不是上天听到他的恳求,终于愿意施舍他一点慈悲?

于他的期盼中,一双纤足自电梯里头步出,顿了顿,急步停在他面前。

“你怎么跑出来吹风,真的要气死我才甘心吗?!”她在街上没走多远已经冷静下来,怕留他一个人在屋里会出事,便很没骨气地赶回来了。

他见到她,立刻扑前一把抱住她的脚不放。

“哎,你怎么……”

“别不要我……”封印于心底多年的泪水终于涌出,热辣辣地烫着她的皮肤,令她内疚不已。

明知道他没有安全感,自己怎么能抛下他?钟漫在心里责备自己大意,双手一把抱起他,他立刻如获甘霖紧紧地拥着她,就怕她反悔再次挣开自己。她有些吃力地关上门回到客厅,想要把他放进沙发,他却抵死不放手,嘴里只呢喃着“别不要我”等话。

“别哭,乖,别哭。”她坐到沙发里,右手抚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温柔地安慰着他。直到他的哭声渐渐变小,眼泪也收敛了,最后只剩下几声抽噎,她才再次要放开他,他反射性地急急再抓紧她。

“乖,放手吧。”

他迟疑着没肯放,她再说了两遍他才终于放开了。瞧着脸上没有笑容,却也没有厉色的她,心中七上八下,等着她开口,无论是骂是怨是怪责,只要她不丢下他,他都愿意承受。

“冷静下来了吗?”

“冷、冷静了。”他有点抽噎地答。

钟漫见他真平静了,思忖一会,缓缓开口:

“我气的不是你身上带伤,不是你被欺负,而是你不仅不找人帮忙,还企图瞒天过海。你说你有没有试着去找老师?如果你跟我说,我难道不会去学校替你出头吗?”但要校方向学生施压,学生很容易会心生不愤,对弱者变本加厉地欺凌。以叶明希现在闷声不哼的性格,到时吃的苦更大。这也是钟漫不想介入的原因。

“我说过给你时间试一下,改善这种情况。”她顿了顿,续道。“你说你有努力,但既然情况没改善,我想这或许是你的问题,或许是学校的问题。我不是教育专才,不懂这些,现下只有这个方法了。”

她自旁边的电脑桌取来一叠资料,坐在他面前递给他,他一看,是一些学校的资讯。

“我上网找过了,别的城市有专为特殊儿童设计的学校……”

刚平伏的心猛地抽紧,一切希望在此刻再次破碎,他小小的十指紧握成拳,整个人颤抖如风中落叶。

“我、我可以改……”他声音绷得紧紧,双目亮晶晶地仰视她,恳求她收回成命。

眼神攻势在最重要一刻失效。

她的回答把他推下深渊。

“那些学校的老师都经过特别培训,很会照顾人的,那些同学也不会欺负你,我也会拜托相熟的朋友照顾你的,别担心。”

因为他惹她生气,她不要他了。

她不要他了。

为什么,为什么都不要他?

他很乖,爸妈还是离开他;自爸妈去世后,她是唯一真心待她好的人,就因为他不想碰触她身处的世界,所以她要舍弃他?

他好喜欢她的笑容,好喜欢她做的便当,好喜欢她给他买的床,好喜欢好喜欢……他好喜欢她。爸妈已经不在了,他只剩下她,她可不可以别不要他?

他突然张开双臂抱住她,力度大得使她有点透不过气来。

“明希……?”

惊觉她的不适,他放松了力度,但坚持不放开她。

“你说过,咱俩相依为命的。”知道她吃软不吃硬,他哽咽着哀求,企图逼使她心软。“不要不要我……不要不要我……”

“我不是不要你,唉。”以为他是担心又被同学欺负,她轻拍他的背宽慰他。“但你这身伤我看着实在心痛,而且你在这学校也待得不高兴……这事儿总得解决,我又不懂这些……”

“我不要走。”

“这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年纪还小,不知道学校对一个人有多重要。”

“我知道什么对我好,我不要走。”他把头深深地埋在她的怀抱里,固执地重复。“走了会变得更糟。”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他,有点为难,正想要不要强行挣脱,耳边听到他低声闷闷地问:“是不是只要我身上没伤痕,你就不会丢下我?”

“傻孩子,我哪会丢下你,只是留在这里确实……”

他没理她的回答,坚持再问:“是不是只要我做到你的要求,你就不会不要我?”

“如果你能做到,当然不用转校啊,只是……”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做到。”他坚定地望着钟漫,如最虔诚的信徒起誓。

只要她要求,他就做。

“这样啊……”她有点困恼,说实话自己也不放心他往别的城市去,而且要是他自己不喜欢,去了只怕真的更糟。

“只要你不逼我走,我什么都能做到。”

他一声又一声的保证听得她心疼,几经挣扎,她终是心软了。

“好吧,但如果再让我发现你身上有伤,你一定要转校,知道吗?”

“知道。”

如果沉默就得离开她,他可以开口。

如果懦弱会失去她,他可以坚强。

如果她想再也看不到这些伤痕,他会做到。

尽管这会破坏学校的平衡,尽管他会成为秦心兰的眼中钉,尽管代价是他必须面对肮脏黑暗的世界,甚至成为曾经令自己觉得呕心猥琐的人类……

这一切都没关系,因为他有她。

只要她愿意留在他的身边,她想的,他都会办到。

只要她不离开。

二十一. 领袖

弘文中学所有人都发现学校气氛不同了。

女生笑容里都透着几分娇媚,男生的眉眼亦透着几分得意,可以说是整家学校都浮动着一股喜气。

连神经最大条的张勇都发现手下神游太虚,脸上挂着诡异的笑。

“你们是怎么啦,一个个都在傻笑,是不是嗑了药?”他凌厉的眼神扫过手下。“不是说不能碰这些东西吗?”

“勇哥,咱们没有哇。”手下连连摇手,明知道张勇是警官儿子,他们哪敢捋虎须埃

“那你们是怎么回事,陈三,你说1

“我,这……没事啦。”陈三脸上泛起可疑的暗红,张勇正感奇怪,旁边的李四已经开口。“什么没事,还不是他瞧上的张露终于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了,他自然乐得心花朵朵开埃”

“你还不是一样,你敢说你中午不是跟何娇吃饭?”陈三反击,李四的脸也立时胀红,开始和陈三你来我往地揶揄起来。

“停1张勇真受不了他们的忽然嘈吵,“你们不是说自从哑小子来了后,那些女生都不理你们?怎么这会儿倒是和好了?”

“我们也不知道啊,那天我们正要去吃饭,李铃跑来找我们问要不要一起吃,我们一问,好几个女生都去……”

“然后你们就流着口水答应是吧?”

陈三和李四摸着头傻笑,算是认了。

“她们怎么就忽然要找你们一起吃饭了?”

“这个碍……”陈三本来不想说,被张勇一瞪,尴尬地答:“因为叶明希说他一个男生跟一群女生吃饭怪怪的,所以她们便找我们一起吃啦。”

张勇一听就觉得他们没骨气,不过瞧他们乐得……也罢,只要别犯着他,他也不会去棒打鸳鸯。

那边厢秦心兰听到这事,反应却和张勇不一样。她陷入沉思,第一次觉得这叶明希不简单。

男生喜欢女生,女生喜欢叶明希,所以那群男生才会与叶明希对着干。现在叶明希不单不是阻碍,反而是认识和接近心仪女生的桥梁,那群男生哪里还会欺负他,他们保护他都来不及了!

只几个动作就把几个月的不利形势扭转,骄傲如她也不得不佩服。

可他若早能扭转劣势,为何要忍受几个月才行动?是有高人面授机宜,还是他有什么图谋?

思考不如行动,她整了整校裙的摺纹,站起来往叶明希的班上去。

还没进教室已听到里面和乐融融的笑声,停在门前,见整个班的人错错落落地围了个圈,你来我往地说着话。她看了一会,察觉叶明希不是这个圈子的中心,他甚至是不多话的,就是大伙起哄,他也没跟着,只是笑得更欢。

见他显然没有领导群众的力量,秦心兰稍稍放心,此时圈子刚换话题,李铃的眼睛终于得闲见着秦心兰,跟她招手道:“心兰,怎么有空来这儿?”

“你都不接电话,我不来成吗?”李家和秦家关系友好,她俩自小认识,秦心兰的架子在李铃面前端不起来。

“是吗?”李铃掏出手机一看,果然好几个未接来电,只得笑道。“对不起啦,找我什么事?”

“不就为了星期日的聚会嘛,这次他们说要出海去,游艇用我家的,你会来的是吧?”这种友侪间的聚会李铃从来不推辞,她根本不担心,只是找个藉口来看看而已,岂料李铃的回答却教她诧异。

“这个星期日不行啊,我们大伙刚说好了要去烧烤。”李铃抱歉地说。

“烧烤?去你家?”

“不是啊,他们说去郊游,那个地方我没去过呢。”李铃说得兴奋,她身后的那些人此时正说到什么有趣的,哈哈大笑起来,她瞧着就想回去听听发生什么事,秦心兰见状也知趣走了,心却比没来前更乱。

刚才那圈子里,有一半是张勇的党羽,一半却是像李铃般平常和自己亲近的,现在李铃愿意为了什么烧烤放弃与她聚会,是不是代表这两派系的人有和解的趋势,甚至要融合成新的圈子?这是不是代表叶明希事件并没如她所料成为助力,更削弱她在弘文中学的影响力?

简直不能接受。

一定要想个办法让双方再次战起来。

她观察了好几天,发现张勇的手下陈三和张露走得近,便故意让他跟别的女生拉拉扯扯,再很“恰巧地”被张露发现,结果?

看着张露红了眼眶含泪离去,旁边的女生怒瞪陈三,她满意地笑了。

等着校园变天,没料到只隔了一天,陈三和张露竟然公开了情侣关系,还亲亲密密地在校园同进同出。

她不愤,到李铃处旁敲侧击。

“他们这不是因祸得福吗,那天张露气得不行,回教室都哭了,我们真恨不得把陈三宰了吃,连李四都说要加入讨伐行列呢。”

“那怎么又没事了?”

“大家本来打算抵制他,可明希说这或许是误会,跑去跟陈三说了半天,你道那家伙有什么反应?”李铃想到当日的情景,忍不住哈哈大笑。“那家伙啊,惊得不得了,面容扭曲不止,跟张露解释时声音都是抖的。我猜要是张露不原谅他,他应该会跪地痛哭吧。”

“这么好笑?”秦心兰配合地笑了几声。

“不就是吗,那家伙还趁乱表白,你没瞧见张露那反应,本来还气得不行,一听陈三表白就破涕为笑,还愈笑愈欢,心花朵朵开。”李铃笑着叹了口气,“结果就害惨了我们,每天被这对情侣闪到眼瞎。”

秦心兰这下可笑不出来,她几乎可以肯定叶明希是故意的,不仅把危险化解,还令圈子更团结紧密。

他是想成为弘文中学的新领袖么?

想到别想!

与其左猜右想,秦心兰在某日放学后拦住正要回家的叶明希,单刀直入。

“叶明希,你在打什么主意。”

他仰头看她,一脸茫然。

“别装了,那么会耍手段,能不明白我说什么吗?”

“秦学姐,我真的不明白。”叶明希摇摇头,反应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在一向孤僻寡言的叶明希身上出现,愈正常就愈不正常!

“我警告你,别以为会耍点小花招就能成功,要知道现实是残酷的,你这样的小人物根本干不出大事来。”她说完狠话,语气缓下来,微笑地道。“不过若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击溃张勇之流。”

叶明希侧头,不解地看着她。

“虽说学校势力二分,但论智慧论手腕,只能逞匹夫之勇的张勇根本没法和我抗衡。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自然知道该选择什么位置。”

叶明希眨眨眼,看着秦心兰好一会,稚气一笑:“学姐,我真的不明白你的话。”

“你1他刚才的神情如此严肃,根本不可能不明白!她正要再劝,几个女生自旁边走来,疑惑地看着气氛诡异的两人:

“明希,不是说一起走吗?你还有事?”

“没有。”他摇摇头,有礼地向秦心兰道。“学姐,若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秦心兰能说什么?只能恨得牙痒痒地目送叶明希的背影。

二十二. 黑锅

接下班顿整个冬季系列,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顿时壁垒分明──林诚、张明仪等天天加班,连到影印机取文件的脚步都急匆匆,生怕浪费一分一秒。至于陆友良这边虽不是呈混吃等死状,但却绝对说不上忙。

钟漫见这情况,曾经担心地拉过陆友良问:“我们组的形势很不乐观,你……不会有问题吧?”

“你是担心我那还没到手的经理称号跑了?”陆友良笑着问,丝毫不紧张,甚至还耸肩道。“现在不好吗,忙都让他们忙去,我们坐等发工资就好。”

“你啊,没个正经。”眼看陆友良这两年都很努力,平常又很照顾她,钟漫不想他营业额不及林诚那组而被责难。“真的不会有问题?”

“你没见他们这段日子不单不再趾高气扬地到处炫耀,眉头还愈皱愈紧?”他笑了声,低声续道。“听说他们的样办已被班顿退回四次,毛料辅料都齐了,样办不批下来衣服硬是没法做。你说他们有这么个巨大黑锅准备罩顶,我们这边能出什么问题?”

“这样啊……”怪不得他们个个都板着一张脸。他俩正聊着,莫霖把林诚那组人都召到会议室去。“要准备开涮了吗?”

“当然,这事要办不好,莫霖脸上也不好看,说不定会立刻被调回美国。”

“到时说不定你的升职通知就下来了,还是总经理呢。”林诚栽筋斗,莫霖调走,剩下的还不是只有他?(奇*书*网.整*理*提*供)

“你这人,说话就是直。”他赏了她一个爆栗。“快工作,别净说闲话。”

“什么嘛,明明就是你先说的。”她可怜兮兮地摸摸头,做正事去了。

相较于外头的轻松气氛,会议室酝酿着的可是大风暴。

“这系列二十个颜色,每个颜色五万件,现在货期只剩一个月,新的批办还没做出来,你们说说这一百万件衣服能怎么赶及走货。”莫霖并没气急败坏地质问,他严肃且冷静地提出问题,反倒是被问及的林诚混身一颤,冷汗热汗急冒,抬头瞄到莫霖不偏不倚地净盯着他,他清了清喉咙,强笑道:

“是班顿太挑剔了,这次说手感太硬,等洗软了又说衣服起毛,这些小事别人都容许直接做货,偏偏班顿又小心眼的不让……”

“班顿挑剔不是第一天的了,客人不让糊弄我们能怪他吗?”见林诚想把责任都卸掉,莫霖有点反感。“而且这样办做了整整四次,头两次批不了就应该来跟我说,让所有人一起参详参详,而不是在自己组里捂着。再说,做一次样办耗上一星期,这像话吗?”

林诚找不出藉口,赶紧把矛头往张明仪指去:“明仪,你说这么简单的款式为什么要用上一星期?”

“单子都交到厂里的,他们不早点完成我也没办法……”

“你就不会去追吗?厂里的东西那么多,你不特意提,他们哪知道什么急什么不急。”瞧见张明仪那惊慌的模样,莫霖没再说重话,只道。“我瞧班顿这几次回来的意见,都说是我们做不到原本答应的要求,让他们大大失望,甚至失去对公司的信心,我想知道我们当初答应了什么。”

会议室里所有视线一致放在张明仪身上,谁都知道这合约是她谈回来的。

“我、我……”她其其艾艾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到底应不应该把钟漫给供出来?若供出来,她会成为抢别人功劳的小人,但钟漫当初到底答应了什么?是不是她乱说话,甚至故意挖了个坑等自己死在里头?“我先去看一下……”

“你这算什么?”见莫霖的脸色愈来愈差,林诚急了,对着张明仪就是一段喝斥。“合约都是你在谈,怎么可能想不起来?班顿提的要求是能随随便便答应的吗?你事前怎么不先征询我的意见,自己独行独断?”

听林诚把责任撇得清清楚楚,明显要自己扛了这只大黑锅,张明仪急得什么都顾不上来,冲口而出:“合约是钟漫谈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所有人都一脸惊讶,莫霖却出乎大家意料的冷静:“这话说清楚点。”

“我和班顿原本在谈的只不过是最新的样办制造单,班顿还没有下单的意向,更别说把整个冬季系列给我们做。”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霖指了指桌上盖着自家公司和班顿印章的合约。

“那天我们不是一起出去吃饭吗,样办制造单的事本来都理好了就等确认,所以、所以我便让钟漫替我跟美国班顿确认,我也是第二天回来才知道与班顿谈好了这系列。”

“那时还没作实的吧,林经理你签名盖章的时候,有没有了解过班顿对这次合作的要求,和这份合约的内容?”

“这、这……”当时太高兴,根本想也没想就签下去了,哪有想过其中如此曲折?“莫总,我瞧这件事和钟漫脱不了关系,她说不定是急着邀功,或者想陷害我们,才胡乱答应班顿的要求,造成现在这恶劣的情况。”

要是钟漫想邀功,她不会对签约的事秘而不宣,要说是想陷害林诚……只要林诚稍微看一下合约都能揭穿,是个人都不会这么天真。

“把钟漫叫进来吧。”

林诚组里的小赵依言出去,把钟漫带进来。会议室各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她的眼光也不大友善,钟漫明显感受到压力,小心翼翼地问:“找我有事?”

“听说班顿的合约是你谈回来的?”

钟漫愣了半秒,没去看张明仪也知道是她说出来了,当下也不隐瞒,大方点头。对她落落大方的态度,就是观人甚多的莫霖,也禁不住有点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