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明日清梦》》 · 预言晴天 · 2026-07-26
“嗯。”
胤禛站起身走到我身旁。
“倒是挺快呀,哀家这儿刚聊了没几句,皇上就巴巴赶了来,怎么?怕哀家难为她?”听着这讥讽的口吻,看来我刚才的话这位妈妈完全没感觉。
“如果皇额娘没有别的事儿,儿子要带她走了。”胤禛冰凉的说完自己的话,伸出手来拉我。
“皇帝!”皇太后厉喝一声站了起来,大家都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屋里的奴才早刷刷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皇上眼里还有没有哀家?还有没有咱们大清的祖宗家法?!”
我不想自己成为这本就疏离的母子间的导火索,下意识托住胤禛的手,哀求般的看着他。他已经来了,是不会让我陷入危险之中的,何必要弄成这样。
见我们没有动,皇太后继续发飙:“皇上身为一国之君,把一个无名无份的女子放在身边,毫不避讳,若是传了出去,这皇上的英明还要不要?!天家的颜面还要不要?!”她回避自己心里更在意的兄弟情破裂,把怒火全部转移到我的身上。
胤禛皱着眉头看了看我,缓缓松开手,肃在一旁冷静地望着上面,“她不能名正言顺成为儿子的妃嫔,今时今日只能无名无份留在儿子身边,什么起因,皇额娘不是很清楚么?”
我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他,当年的事情胤禛都知道?
皇太后听到他平静地反问,双眼通红,牙关紧咬,脸上青红不定,身子不住发抖跌坐回软塌。
胤禛见到妈妈的模样,眼中划过一丝痛色,一撩袍襟在我身旁跪了下来,“儿子无心冒犯皇额娘,请皇额娘保重凤体。儿子……已经没有……儿子不能失去她,请皇额娘成全!”
我平安的回到了养心殿,早上皇太后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乏力的挥了挥手,让我们退了出来。一场风波就这样戛然而止,可我心里却为临别时她苍老的眼神中划过的神色有所牵动,她就那样看着我,眼神中没有恨意,没有怒火,只是淡淡地哀愁。
胤禛从永和宫回来以后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再次回到前殿处理政务。
我应该在这场闹剧中继续扮演自己对任何事情不闻不问的狐狸精角色?还是多少让我的人生发挥一点意义,让这个家多点温暖呢?
结果老天不容我有思考的余地,天刚擦黑便传来消息,皇太后重病,一同传达的还有第二个消息,除了一定要去探视的胤禛,她想见我。
胤禛和我同行,他没有反对,我也应该不用害怕,实际上我心里也并不害怕,直觉是这样告诉我。
只是短短几个时辰,她便倒下了,当看见她那张好像……好像康熙老爷临别时的脸,我的心紧紧揪起。她是我的仇人没错,可她毕竟还是胤禛的母亲,她的病来得这么突然,太医虽说是因为哮喘突犯引起的,可我还是不免想起早上因我而起的一场风波,如果不是气上心头,如果不是因为我的顶撞,身体一向还行的她不会突然这样。我还想再说一次,我不是圣人,顶多算是一个和大奸大恶无关的人,面对“亲人”,毫无恻隐之心是不可能得。
“你过来。”屋中只有我和胤禛,她冲跪在地上的我招了招手。
我慢慢走到她的床前。
“近些。”
我再次上前两步跪在床榻上。
我是第一次这样平静得靠近她,她也是第一次这样安静得出现在我身边。我突然很想离开,这场面是那么熟悉,病重的弘晖,病重的皇太后,病重的康熙老爷,我经历过太多的死亡,每次都离我那么近,而现在我又再次有了这种感觉。
“你知道做母亲的心么?”她已经没有之前的气喘,脸色红润,精神很好,好似回……。
“奴婢当年很想自己年幼的儿子却不能相见,于是圣祖便给奴婢念过一首诗,里面有四句奴婢很喜欢。”我让自己不去细细研究她的神色,淡淡说,“灿灿萱草花,罗生北堂下。南风吹其心,摇摇为谁吐?没有做母亲的不爱自己的孩子。”
她闭上眼,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我鬼使神差的伸手给她擦试掉。
坐在床边的胤禛,手握紧了。
“胤禛”她轻声唤,眼角看见那双握紧的手颤抖了一下。
“皇额娘,儿子在。”胤禛站起来走到我身旁。
“把额娘迁去宁寿宫吧。”她依旧闭着眼,但是额娘一词以及坚持不迁宁寿宫这个决定的瓦解,不知道是不是代表她对儿子的心。
“是,等皇额娘身子全愈,儿子亲自陪皇额娘迁宫。”胤禛声音有些哽咽。
“允禵……”
“儿子已经降旨让他连夜赶回。”胤禛明白她的心意,低声回。
“嗯。”她睁开了眼睛,原来她也有这么祥和的神情,她向胤禛伸出手,我急忙站起来让出空间。
胤禛接替我的位置跪在她身前,母子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接下来的时间只有沉默,两人谁也不肯说出按照剧本台词设定,此时应该出现的一句对不起。不过相互折磨了一辈子,能够这样安静陪伴,已经让我感动得想要嚎啕大哭了。
我再次回了养心殿,凌晨的时候她去了,一切都很突然,我还没有得到一句遗言。其实为什么会给我留下遗言呢,我们的交集向来只有不和谐,不是打就是骂要不就是杀。
半年之内相继失去父亲母亲,我也曾经经历过这样的痛楚,只是不知道作为帝王会不会比较容易接受,毕竟他还有一个兄弟,如果那个还在路上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的弟弟愿意原谅这个哥哥的话。
我还是难过,本以为胤禛终于能得到母亲的注视时,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本是很容易的珍惜,却总被忽略。或许,是因为大家都觉得人生的时间还有很多;或许,是生命太过漫长和多折,让我们忘了身边的人要怎样对待,忘了失去他们,自己的生活会缺少什么颜色,忘了所拥有的总有一天会离去……。
或许因为我们是大人了,明白自己究竟需要什么,于是不断寻找要的,忽略了别的;或许是因为我们得到后发现了它并不是想象那样,于是又继续寻找其他的;或许我们头抬得太高,看得太远,不能发现眼前的东西……。
心里的悲伤原来来自未珍惜……。
【第七十九章】
一个不眠的夜。
天蒙蒙亮时胤禛才疲倦的回到养心殿,他双眼布满血丝,大概已经狠狠哭过。我站起来,目视他慢慢走到身边,把帽子摘下来扔在一旁,拉着我在软塌上坐下,双手无力得环过我脖子,下巴抵着我的颈窝,呼吸很平缓,像一个受伤的孩子,悲伤、无助……。
心疼得搂着他,轻抚着有些弯曲的背,除了静默陪伴,不知道怎样才能疏解他厚重的忧伤。
“等允禵回来,我和他一同陪额娘去宁寿宫。”他的声音让我揪心的疼。
“嗯”我抚摸着他的背,轻轻点头。
“好累”他的气息落在我颈项,似火又似冰。
“我会陪着你……休息一下吧。”
胤禛安静的没有再说话,我搂着他靠在软垫上,一直到外面天渐渐大亮,苏培盛才小心的在门外叫着。
“胤禛……胤禛……”我轻声唤着怀里早已疲惫不堪熟睡的他。
“嗯”他醒过来,挪动了一下身子。
“允禵回来了。”
他定了定坐了起来,我揉揉僵硬了一晚上的手臂,从软塌上下来,唤进小太监给他梳洗,他一言不发安静的接受我的安排。
不知道允禵对母亲突然离世又会有怎样的反应,胤禛面目表情也不知心里想的是什么,我有些担心,却又不敢问。
临出门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看着一脸愁容的我,“额娘让我善待他,我不会为难他的。”原来他知道我的担心,虽然只是简单一句说完就转身走了,可是我却安心下来。他对允禵大概除了当初争夺皇位的芥蒂,也有对母亲一碗水端不平转嫁的怨,可究竟是同胞兄弟,彼此刚刚失去至亲的人,他明白的。
皇太后的梓宫由胤禛和允禵兄弟俩亲奉至宁寿宫停放了三日,允禵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和他哥哥不依不饶,还再次被封为郡王,在我看来是一件好事儿。我希望是因为他也明白了这位皇帝是自己目前唯一的亲人。
时值盛暑,胤禛在苍震门外设帷幄守灵,一向有些畏暑得他在繁忙的政务与连续操办两次大丧后,精力消耗太大,终于病倒了。这一病就是一个多月,除了开始几日卧床休息,之后稍微有点起色又再次爬了起来,继续他的皇帝工作。
八月的一天,胤禛似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和大臣们外面商量了一整天。大臣走后把我叫到东暖阁,正要说话,突然苏培盛疾步走进来。
“回万岁爷,永福宫的奴才来回话,说是年主子要生了。”
我怔了一下,手中的茶杯差点失手,虽然抓住了,水还是泼了我一身。
“主子!”站在一边的小南急忙走过来给我擦试。
“没烫着吧?”胤禛皱着眉头拉过我的手仔细检查着。
我懵懵的看了看手,又看了看他,大热的天我喝得凉水怎么会被烫?
这怎么说的?御花园钦安殿西北角台阶上有个脚印似的凹痕我都知道,佩瑶大肚子说话就要生了我居然都不知道?我这深居简出可深大发了。
“你们都出去。”胤禛把人都轰了出去,“她是进宫前怀上的,怕你多想就没告诉你。”门被带上后,他走到我身边。
“呵……呵”我傻傻干笑两声,“瞧皇上这话说得,要后宫妃嫔个个儿怀上龙种我都要多想,不是和自己的黑头发过不去嘛。”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袍子上的水印,“这是好事儿,这宫里也该多些喜事儿。”我脸上挂着笑意,皮和肉都在笑,她们进宫以前我只是一个“死人”,何况又不是第一次,胤禛还这么周到的瞒着我,我有什么可难过的。只是自从胤禛做了皇帝,养心殿——御花园——养心殿,两点一线平静的生活让我忽略了一句很重要的古训:“后宫三千佳丽。”虽然现在十个都没有,可妙龄女子会越来越多,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子和我分这个男人。妈的,就光顾着和皇帝过小两口日子,怎么把这茬儿忘了?
“你听我说……”胤禛似有些愧疚,伸手要来拉我,我急忙反手拉住他。
“你听我说,”我打断他的话,“你的心思我明白,我这儿不好好的,那头还等着你呢,你赶紧去吧。”说着,顺势把他往外推。
“我又不会接生去干嘛?”胤禛抓住我的手停在门口。
“多新鲜!去陪陪也是好的呀。”我瞪大眼睛。
“不去,我还有事儿要和你说。”他不理我,拉着我走回炕头。
“什么事儿这么急?”见他神色严肃,我问道。
他把我拉到自己腿上坐好,拖过小桌上个匣子,冲我指了指,“打开瞧瞧。”
我小心揭开匣子,里面是一道明黄圣旨,我扭头看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拿出来看看。”他淡淡说一句,抿着嘴看着我。
狐疑的取出圣旨,上面是胤禛的笔迹没错,朱砂小楷书写的两句话,一句汉文,一句满文,满文我不认识,几个字的汉文却是认识的。
“皇四子弘历立为……皇太子。”我嘟囔着上面的字,这结果我早知道了,并不觉得意外,了然的轻声:“啊”
“你知道我会立弘历?!”我平静地反应让胤禛疑惑了。
是啊!儿子将来是皇帝,我这个当妈的怎么是这样的反应?急忙整理了一下神色,挂上极度不可思议的表情,张大嘴,把刚才的要死不活换成十分惊诧的调调,猛地提高:“啊?!”
我的声音很大,表情很夸张,让胤禛眉毛全挤了起来,猛地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你……”他只是吐出一个字,大概我按照他想像的样子做了,虽然觉得怪异,可又找不到什么好责怪的地方,没好气地瞪着我。
“我很吃惊!”我郑重其事,表情严肃的点点头。
“稀奇古怪!”他把我推开,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着。
“圣祖在时,太子两立两废,弄得弟兄们心神不宁,人人觊觎大位。但立储乃是关系到朝廷长治久安的大事,终归要有个解决办法,立了之后问题很多,不立又不行。我想了一个变通的法子,把皇太子名字写入密封,藏在匣内,匣子置于乾清宫中世祖皇帝御书的“正大光明”匾额后面。这样的话,大家也就知道建储已设,人心安定。另外一份就是你手中这份,由我随身带着。”听完胤禛的话,我想起电视剧里面常看见的秘密立储制,原来就是这位仁兄发明的,忍不住再次对他增添了几分敬仰。
大概我的一言不发乖乖地听着又不符合他的想象,他眯着眼侧头看着我,“你不问我为什么选弘历?”
擅长变脸的我,立马又从花痴样儿变成吃惊状,“你为什么选弘历?”
我知道话一出口,胤禛就后悔这么问我了,好气又好笑的摇摇头,踱回我的身前,大大的手掌抚上我的脸颊,身子蹲了下来,“弘历深的圣祖喜爱,这些年我瞧着也很是满意,重要一点……他是我们的孩子。”他眼中是闪啊闪啊的光芒,声音好像羽毛那么软。
我这个人一向很少喜极而泣,可当我想到原来历史上的乾隆皇帝之所以是乾隆皇帝,最重要的一点是因为他是我和雍正皇帝的儿子,是因为雍正皇帝对我的喜爱。架不住惊讶和感动,眼泪在眼眶滚了两圈后还是跳了出来。
不管我是不是弘历的额娘,不管历史上有没有我这个人,我都不在乎,天知地知,胤禛知我知,他是我们的孩子。
天快黑的时候我还是动员胤禛去永福宫看看佩瑶,不管怎样,那孩子始终是皇家的血脉。可没过多久一个小太监跑来回话,孩子生下来后已经没了呼吸,还是个小阿哥。佩瑶产后本来身子就弱,打击肯定很大,胤禛今晚会晚点才回来,让小太监告诉我先休息不用等。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不是因为我老公现在陪着别的女人,捏酸吃醋,而是因为佩瑶。当初乐儿的死我曾怀疑过是佩瑶陷害我,毕竟我见识过她的心机,当时她居然完全不信任我。但之后进宫见了德妃,她虽然没有明说,实际上已经等于承认乐儿是她害死的,如果是这样佩瑶和乐儿只是我们之间无辜的牺牲品,我很愧疚,为了后宫可怜的女人们。
她们除了守着金碧辉煌的宫殿,穿者锦衣玉帛,吃着山珍海味,人生却是苦味的,灵魂是空洞的,她们的存在只是为了见证一个身份,不是为了自己。有时候我也会害怕,害怕自己变成这样,但是胤禛总会拉着我的手,细细摩挲着我的手背,听他说着一句又一句虽然简单,但却让我溢满幸福的话语,感受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她们相比起来,我是卑微的,但却是幸运的,因为我有爱。
雍正元年八月十二日,上大行皇太后尊谥为:“孝恭宣惠温肃定裕赞天承圣仁皇后”
八月十八日,孝恭仁皇后梓宫从寿皇殿发引,送往景陵。
雍正元年九月初一日,胤禛再次前往遵化,将康熙老爷的灵柩放入景陵地宫,孝恭仁皇后随葬。
随着她的入土为安,一切都已过去。
紫禁城的人们,生得生,死得死,命运的大轮依旧周而复始向前滚动,我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我一定会牢牢抓住胤禛的手,不放开,不放开。
下卷:古朝
【第八十章】
胤禛登基后,后宫人数寥寥可数,虽然有守制三年的决定,而且下届接班人选也定了下来,可还是架不住大臣们左一句祖宗家法,右一句大清根本,刚进入雍正二年,三年一次的选秀活动便如火如荼拉开序幕。
人老了,想法也在改变,或者在清朝被同化了,又或者是因为对胤禛的感情不一样了,他过去尚且不能一夫一妻,我也妥协了,更何况如今成为皇上。我自认为了爱人能屈能伸,能饿能撑,秀女而已,选就选呗,虽然我同情这些女子,虽然我不满咱这家挤进这么多合法的小老婆,那又能怎样?关门放狗?也得我有那么大力气,有那么多狗才行吧。
说到头还是一句话,感情和国情永远都是两码子事,没法儿混为一谈。
这天下午见天气不错,借着早春的阳光,打算溜达一圈充充电,刚走过西大街进入御花园没多久,便听到远远有人在说话,于是放慢脚步。远处是几个年龄不大的小姑娘,从身上统一款式和色彩的旗袍来看,应该就是本届秀女,情敌是吧?忍不住停下来,匿在矮丛后细细查看她们的容貌。
如今已经过了几次选拔,目前进入最后的“留宫住宿”阶段,这些女孩子如果在最后一次复看没有被撂牌子,将会正式成为后宫佳丽。佳丽?对不起,当我今天第一次见到这批秀女,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活动绝对与美貌无关,就这几个已经让我这个三十好几的女人感觉到自己的确“风韵犹存”。是内务府和以乌喇那拉氏为首的这些委员审美观有问题?还是暗箱操作太厉害?她们身材都勉强算得上“匀称”,但那张脸有圆的,有方的,有三角的,还有扁的,最重要的除了几个年轻稍微大些的,其余的根本就是小孩子,这哪儿是充裕后宫,这明显是埋汰皇帝啊!
“申时以至,请各位小主回处所准备安置。”一个老太监朗声道。
一群“几何图形”听话的从凉亭中站起来,乖巧的点点头鱼贯而出,我刚想走开,只听见一声娇呼:“哎哟!”我忍不住回头看去,大家都停了下来,队伍中一个长相比较“出类拔萃”拥有正常容貌的女子歪坐在地上,手抚捏着自己的脚腕,正怒视着身后一个“椭圆形”。
“小主!”一个宫女上前把“出类拔萃”搀扶起来,轻轻掸拭着她的旗袍。
“椭圆形”一脸不屑,用手绢在脸颊处柔柔扇了扇,两条丹凤眼斜睨着地上的人。
“小主没事儿吧?”走在最前面的老太监慢慢踱到她们身边,看了看“椭圆形”,又扭头看着“出类拔萃”,脸上没有表情的询问着。
“她故意推我!”“出类拔萃”纤纤玉指指着“椭圆形”。
“椭圆形”狭长的眼线轻轻扬起:“谁看见了?”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其他人都或低下头,或摇摇头,半天没有一个人说话。“出类拔萃”一张脸涨得通红,世态炎凉下委屈的眼泪在眼眶中搅动着,但依旧硬着脖子瞪着“椭圆形”。
看到这里,让聪明伶俐的我来为各位总结一下吧,一定是那个“椭圆形”和“出类拔萃”同为竞争对手,见对方长相这么正常,必非“常”人,所以心怀不满,故意推倒“出类拔萃”。看“椭圆形”的气势,以及她凭着那枚脸也能过关斩将,笑到现在,身份一定非富则贵,所以其他秀女不管看没看见对她都有几分忌惮。红极一时的香港连续剧《金枝玉孽》这样的后宫大戏以前没少看,忍不住干笑一声:“好烂的戏码。
“想必是玉致小主不小心跌倒,大内之中不可高声喧哗,玉致小主既是无碍,众位小主请依序跟奴才回处所。”老太监一声令下,作为结案陈词。
“李公公,玉致并未冤枉她,她阿玛是户部尚书就可随便欺凌玉致这样没有家事的小女子么?”玉致毫不理会老太监的命令,定在原地,朗声质问。
“哼!不过一个小小的佐领之女,也配被我朱灵忆欺凌?”叫做朱灵忆的“椭圆形”讥讽的笑了笑。
“你三番五次欺负我,我都不与你理论,如今大家同为秀女,你凭什么瞧不起我?”玉致气恼的看着朱灵忆。
“我就是瞧不起你这种穷家小户出身的女子,就是被选进宫里,你以为皇上会看得上你?想当妃子,做娘娘,你也不看看自己配是不配?劝你少做白日作梦了,等着去浣衣局过你一辈子不见天的日子吧。”朱灵忆努努嘴,轻蔑的说着。我知道大清选秀有两条重要的标准,品德和门第。那些对皇后、妃、嫔的册文中常常见到的是宽仁、孝慈、温恭、淑慎,“诞育名门”、“祥钟华阀”等等。这位大庭广众之下竟然这么嚣张,说出这番刻薄失德的话,白浪费了她那个户部尚书老爹的关系,戏都不会演,真是什么样得圆装什么样得脑了。
还在看着戏,突然感觉身后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肩,吓得急忙回头,只见允禵背对阳光正满脸狐疑着看着我。
“你……”他正想问,便被我不由分说一把拉着蹲下。
“别吵!”说着指了指远处的秀女们。
允禵配合的安静下来,蹲在我身边顺着我的手指望去。
猛然听见远处传来清脆的一声响“啪!”,见玉致捂着自己一边脸颊,红唇紧咬,死死瞪着朱灵忆,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挨了一嘴巴。
这画面,绝对就是二十世纪那些俗烂古装宫廷剧的剧情。
“你打我?你竟然打我?”那个玉致一副我见犹怜的表情,让我情不自禁小声嘟囔起俗烂得台词。
“你打我?你竟然打我?”远处传来一模一样的话,唯独语气不太同。
蹲在我面前的允禵好像看到外星人似得看着我。
我看着他皮笑肉不笑仰起头,憋着嗓子:“哈哈!打你又怎样?”
“哈哈!打你又怎样?”那头儿朱灵忆又配合得跟上一句。
“我要见皇上!”我继续扯着嗓子低声学。
“我要见皇上!我要皇上替我作主!”玉致大呼起来。
“你……”允禵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诧异的看着我。
“我不是先知,只是这些话老掉牙了,颠来倒去就这几句。”我淡淡笑了笑。
说话间那边已经拉拉扯扯起来,乱作一团。
要说北京地邪呢,也不知道是谁的功力,还真把皇上叫来了,随着苏培盛一声:“谁这么大胆?”御花园顿时安静下来,这一嗓子连旁观的鸟都吓得飞走了。
我满脸黑线的顺着声音回过头,自己和允禵猥琐的蹲在草丛后面的模样被身后的明黄色看得一个通透,讪讪的站了起来。
远处那些唱大戏的“几何图形”连同奴才们已经哗啦啦跪成一片,各种女声汇成整齐一句:“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允禵脸色有些不好看,打千拜下。
“嗯,你怎么也在这里?”胤禛不温不火对允禵问了一句。
“臣弟为着内务府选秀的事情,特意来请皇后娘娘示下。”允禵站起身,淡淡回。
胤禛微微颔首,双眼瞟向我,大概在等我解释干嘛躲在这里。
正要开口,那边玉致已经高呼起来:“皇上!请皇上为奴婢作主!”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我刚刚还在为玉致的勇气感到钦佩,没想到也是个没脑子的,我这现代人初来乍到时也知道避忌,她倒是不怕死,想到这里不免为她担心,看看胤禛眉头已经皱起来。
“好大的胆子!内宫禁苑,岂容你随便喧哗,还敢直呼皇上!”苏培盛走了过去,大声喝道。
胤禛看了看我,一言不发向那班秀女走去,我和允禵也只能跟在他后面。
明黄靴子在她们前面停下,一个小太监搬过一张椅子放在胤禛身后,他缓缓坐下,抬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人,“你胆子不小!”声音不大,却威严十足,在场的其他人都纷纷跪下。我没有这个条件反射,傻傻愣在原地,干……干嘛……,我又不是摆谱,皇帝说过不让我跪得。
“奴婢身为秀女,无故被人责打,请皇上为奴婢作主!”玉致完全不顾自己是不是失礼,好像吃了秤砣般,铁下心肠趴在地上继续诉冤。
“哦?谁打你了?”胤禛淡淡问了一句。
“回皇上的话,秀女朱灵忆!”玉致一字一句答。
啧啧!真是个硬气的孩子。
“谁是朱灵忆啊?”胤禛接过小太监奉上的茶盅,浅抿一口扫了一圈下场的人。
“回……回皇上,是奴……奴婢。”一直趴在地上的朱灵忆低着头,嗫嚅的答。
“朱轼是你阿玛?”嗬!原来对人家家事这么清楚?可别告诉我你对这枚“椭圆形”有兴趣哦。
“回皇上,是!”朱灵忆不知道是不是感觉皇上对自己有所关注,声音居然不抖了。
“她说你打了她,有这回事么?”胤禛的口吻不咸不淡。
“并无此事,她冤枉奴婢,求皇上明鉴!”朱灵忆底气十足的睁眼说瞎话。
“李全”胤禛扭头看向那名领导他们的老太监,“你说说?”
趴在地上的老太监李全抬起头,“回万岁,小主们适才有些争执,奴才忙着调停,混乱之中并……并未看真切。”
“哦?”胤禛有意拉高声调,眼神一扫趴在地上的大片“几何图形”,“有谁看见了?”
这个问题明显多于,刚才皇帝不在,这些小姑娘都不敢说,现在见到皇帝,早两腿发软,谁还敢接话。
“既是没人看见,那就无人证喽?”胤禛的话似对玉致说的,怎么?又想塞个哑巴亏给人家?
“我看见了。”我脖子一梗,也不咸不淡得撩出一句,什么户部尚书,我可不怕,偏要说,叫你看上这个“椭圆形”,哼!
【第八十一章】
“我看见了。”我脖子一梗,也不咸不淡得撩出一句,什么户部尚书,我可不怕,偏要说,叫你看上这个“椭圆形”,哼!
我这一句话可是炸了窝,下面的人纷纷抬头看过来,脸上皆是惊骇的表情,对我很是“敬佩”。
胤禛的眼神在我脸上扫了扫:“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那个椭圆形……不是……看到那个秀女朱灵忆掌掴秀女玉致。”我理直气壮,一急把外号都叫了出来。
“皇……皇上……奴婢冤……”朱灵忆对我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有些不知所措,惊恐的叫了两声,当感觉到胤禛投过去得犀利目光,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胤禛手一抬,一旁得苏培盛接过他手里的茶盅。
“你听到了?”说着,站了起来,慢慢踱到朱灵忆跟前。
“奴婢……方才这位……这位……姑娘并不在场,怎能仅凭一面之词呢?”见我大摇大摆站在皇帝身边,宫女不像宫女,主子不像主子,她一时拿不定主意,但对自己的罪行还是矢口否认。
“还说没有,你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打得不知道多痛快,声音那么大,别说我,就是太和殿也听得到。”我斜睨着她,嘟囔着她的“罪行”。
“你胡说,我分明只打了她一……”朱灵忆一句话吐露出嘴,等想起来已为时晚矣。可怜的孩子,外在本来就够寒碜了,没想到内在更是“好”得有限,居然这么轻易让我的烂计谋得逞,让我不免有些轻浮起来……得意洋洋的瞅着她。
我对她愤恨的目光是视而不见,姑娘,眼珠子瞪出来又如何?咱这也是为你好,就你这个段数,在这紫禁城里真是不够练得。另外一位苦主玉致看我的眼光就要简单得多,一只眼睛一个字儿,合起来是一个词儿“恩公”,当然我是不求她报答了,本来我的目的也没那么高尚。
御花园中的人民群众对朱灵忆的举动轻声哗然一阵后,很快恢复安静,等待最高权力人对此次事件进行最后定夺,我也有些感兴趣,扭头瞅着胤禛。
他抿着嘴,转身负手背对着大众,似笑非笑得看着我。感激我吧,若不是我,这要抬到你床上才发现是一次货,多煞风景?哼!想到这里我头一仰,别过眼神看树丫。
片刻沉默后,他发话了,“御花园是什么地方,也容得你们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苏培盛!”
“奴才在。”
“刚才你都看清楚,听真切了?”
“回万岁,奴才看清听真了。”
“嗯,如此你便去回了皇后,今日的事由她定夺,”胤禛说着略微停顿,“至于李全,朕看他岁数大了,眼神儿不行,派去上驷院,以后专司喂饲。”
“嗻。”
所有人对胤禛的最后判罚都不敢有何异议,静悄悄的趴着。
他说完欲走,刚行了两步似想到什么又停下来,转身看着玉致,“你叫什么?是谁家的孩子?”
“回皇上,奴婢刘玉致,家父是正蓝旗佐领刘禾伯。”
“嗯。”胤禛点点头,抬脚走到我面前对我伸出大大手掌,“回去了。”
怎样?要不要让他牵?我还在生气勒,刚刚那个“椭圆形”估计是落了马,可他回头居然又把目光转向那个玉致……。当我还在琢磨着,他不等我反应出动出击,拖着我的手就往回走。
众目睽睽之下总不能拂皇上的面子吧?虽然没有看,不过我想皇上的举动应该足够让大家吃惊了,所以……不要来和我抢哦!我可是会咬人的哦。乖乖让他牵着,撂下这群人,随着走出御花园。
胤禛弃了软轿,和我手拉手在西一长街在上走着,皇帝出行必备浩浩荡荡的队伍远远跟着,允禵也跟在我们身后。甬道上除了脚步声外,一片宁静。
“出门怎么也不带个人?眼错不见你就跑这儿来了。”胤禛突然打破沉默,当我孩子似的教育着。
“不是这样哪儿有机会帮你把把关呢?”想着那些秀女看见他时眼神中透露出来的羞涩与娇媚,我忍不住酸溜溜的嘟囔了一句。按说我也是见识过大场面的,怎么现在又变得这么小气?
“呵呵。”他轻笑不语,手掌略为用力,紧了紧我的手。
阳光暖暖的斜照在紫禁城里,青石板路上我们的身影被拉长着,突然觉得心里也暖暖的,我们是第一次在这“家”中毫无顾忌的携手同行。等等,也不是毫无顾忌,想到身后的允禵……他们兄弟俩从刚才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眼看就要到养心殿,偷偷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允禵。
“你饿么?”我回头轻声询问。
“怎么?你饿了?”他回问。
“有点儿,那天你不是说年羹尧给你弄了些羊羔酒来?突然很想吃暖锅,配上羊羔酒一定很棒。”我嘴上说着,心里打着小算盘。
“那让他们去弄。”
“那个……”在转进养心殿的路口,我拉着他停了下来,“你们兄弟也很久没有聚聚了,正好允禵在,不如再把允祥也叫了来,咱们一块儿吃?人多才热闹嘛。”我小心翼翼的提议,仔细观察着两人脸上的表情。
胤禛微微一怔,自从皇太后过世以后,我总是一有机会就聊起兄弟的话题,他知道的我心思,对我此刻的提议大概是明白的,抿着嘴不置可否。允禵也有些吃惊,出乎意料的没有唱反调,同样不吱声。见他们都沉默以对,但脸上并没有什么不适的表情,我心里不免也有雀跃。
“那就这么定了,好不好?”我看看允禵,又看看胤禛,说好!说好!
“你看着办吧。”胤禛淡淡说了一句,转身走进养心殿院门,这人就是嘴硬。
我扭头看着允禵,微微一笑:“谙达,赏个脸吧?”
允禵冷着一张脸,似也明白我在想什么,无奈得轻叹一声,伸出手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胤禛嘴上不说,还是找人去户部把允祥叫了来。一口锅子;一桌菜肴;一壶胤禛很喜欢喝的羊羔酒;一个一直渴望做和事佬的我;外加仨兄弟。组成一幅有些怪异,但是我还是很满足得画面。
胤禛和允禵没什么话,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和允祥在说话,相比起来我和胤禛要熟一些,于是打算先要打开他的话匣子。
打定主意后,扭头看着胤禛:“你对这些秀女有什么看法?”虽然问题不知道合不合适,但是男人大概都喜欢聊女人。
“没有”胤禛抿了一口酒,淡淡一句。
气死我了!这要怎么聊啊!
“那咱们聊聊这紫禁城里的人吧?”这个话题他们仨应该都熟悉吧。
“这里的人怎么了?”允祥夹了一块白肉,疑惑的看着我。
气死我了!谁要问你!
“那说说你们儿时的趣事给我听吧?”
“你的问题还真多。”允禵淡淡一笑,轻声说。
我已经气死了,别和我说话了!
气氛就是调不合,气呼呼的状态下,只能借酒浇愁,几杯下肚,身体开始发热,脑袋也开始发晕。
“你说说你的看法。”胤禛终于率先开了口。
“什么看法?”我侧头看着他。
“什么都行,你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不如让你说个够,省得拿这些羊羔酒撒气。”胤禛淡笑一声。
“是你说了什么都可以说哦?要是说了你不爱听的或者犯什么忌讳的可不许罚我!”借着酒劲,胆子也大了,姑奶奶我豁出去了。
“嗯”他点点头。
我放下手中的酒杯,从已经开始混乱的思绪中抽出一点清醒,淡淡开口:“我在紫禁城里生活了不短的时间,虽然没有你们呆在这里的时间长,不过我有不同的观看角度。在我眼里,这里的人有两种模糊的状态。一种人努力的想着该如何活,另一种人就思考着该如何死。一种从不放弃,有着坚毅的信念。一种冷漠孤离,在幽黑的夜晚整理思绪。他们都在这大大的紫禁城里,小小的生活着。有轻微的喘息,有疲惫的身影。之后,遍体鳞伤,等待年华渐渐逝去。”吐出一直以来的心里话,看着他们三人脸上的表情,主要还是胤禛的,虽然听到我眼中的紫禁城是这样黑色的模样,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停顿片刻后我继续说着,“生活也许并不会如每个人的心意,所以我们才要更加珍惜得之不易的缘分,就好比现在坐在这里的我们四个。你们也许并不能体会这于对我来说是一种多么珍贵的经历,遇见你们,让生命全部改变。虽然这其中有苦也有甜,但我很感激,感激上天给我安排了一段这么奇妙的人生,让我认识这里的人,在这里收获颇多。小女人是没有太多想法的,这些对我来说已经是弥足珍贵了,你们呢?”
我的演讲断断续续说了很长时间,这顿饭也吃了很长时间,一直到天黑。后来大家都喝高了,毕竟走到今天每个人得到得,失去得,都太多太多,对我的观点有所感触吧。迷迷糊糊中似乎每个人都说了很多肝胆相照的话,我不知道他们醒来后是不是还记得这些,是不是还记得在这个世界上,彼此才是对方唯一的唯一。
我能做得很有限,我对事物的美好期盼却是无限的,胤禛、允祥、允禵都是我这段人生重要的组成部分,如果不能改变,我至少希望无悔于心。
【第八十二章】
“呲——!”昨天喝得太多了,醒来后坐起身,头痛欲裂,忍不住抚着额头倒吸口气。
“主子。”我接过面前递来的茶杯,猛灌几口。
“谢谢。”喝完茶,把茶杯交给身边的人才发现并不是英宁和小南,“你是?”这个人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
“奴婢玉致。”小姑娘微微笑了笑。
“哦!是你啊!”猛地拍了拍脑门,醉糊涂了,这正是昨天在御花园中见过的那个秀女,“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奴婢被安排在养心殿当差,皇上让奴婢专管伺候主子。”
我甩甩沉重的脑袋,迷惑的看着她,一身宫女服饰,“这是什么意思?”
可能对我迷糊状态下提出的问题有些不明所以,玉致小声回:“奴婢……不知道,但是主子对奴婢有恩,奴婢心甘情愿伺候主子。”玉致说完跪了下去。
“起来起来。”我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我最不喜欢别人跪我,起来说话。”
“是。”玉致毕恭毕敬的磕了个头,站起身。
看看屋中的自鸣钟,都快中午了,估计胤禛也该回养心殿了,我掀开被子下了床。梳洗完毕后,玉致递上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这是醒酒汤,皇上让主子醒来后服用。”
虽然一肚子问号,不过眼下宿醉着,脑袋好象要炸开一般,也顾不上那么多,接过碗一口喝下。然后软绵绵的趴在软榻上,抵御着头痛。
“醒了?”可能那个醒酒汤的效用稍微发挥了些,休息一会儿后头似乎疼得没有那么厉害了,正打算问问玉致什么状况,胤禛走了进来。
屋里的奴才都躬身请安,他径直走到我身旁坐了下来。
“醒酒汤喝了么?”
“喝了。”我爬起来在榻上坐好,见他一点宿醉的样子都没有,精神还很好,有些纳闷,“昨天你也喝了不少,头不疼么?”
胤禛抬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淡淡一笑:“你酒量差,怎能和我比。”
“这还不是为了你们兄弟俩,我容易嘛。”我小声嘟囔。
他反手撩拨一下我额前得刘海,抿着嘴没有说话。
金字塔不是一天搭好的,长城也不是一天修成的,他们兄弟俩之间问题这么多,能像昨天那样已经不错了,还是急不得。
“对了,她……”我指着玉致,“这孩子怎么回事儿?”
“她没对你说?”
“说了,可不是已经有英宁和小南了么?人家来选秀女的哦。”我努努嘴,眨眨眼,胤禛不会不懂我的意思吧。
“噢?”胤禛意味深长的拖长音调,扭头看了看立在一旁的玉致,又回头似笑非笑的望着我,“那照你看,怎么安排才合适呢?”
太狡诈了,想挤兑他,没成想反将我一军,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窘迫,正想着要怎么应对,突然感觉脑中“嗡”一声响“哎哟!”我抱着头哀叫一声倒了下去。
“怎么了?!”胤禛被我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急忙从榻上站起来。
也不知道是为了掩饰尴尬神经假装疼,还是真的疼,我有些假戏真做的味道,痛苦得叫了声:“头疼……”
我素来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很少无缘无故有什么病痛,胤禛见我这副模样,大概吓坏了转身急喝道:“快传太医!”一面在身旁坐下,把我抱起来搂在怀里,“别怕,太医马上就来。”
我不是怕,是疼!脑袋里面仿佛被人插进很多钢针,还顺便搅和搅和,每呼吸一口气,那种剧疼就会加重一分,眼前金光闪闪。虽然我没有严重的宿醉过,但直觉告诉我这绝对不是宿醉该有的反应。
我感觉疼得整个世界都昏天黑地了,身体不受控制的在他怀里扭动着,嘴巴下意识低呼着:“好疼……好疼……”
“明日,别吓我!”胤禛不知所措的抱着我,声音在微微颤抖,“太医呢?怎么还没来?!”情急之下,他有些隐忍的狂躁。
“回……回万岁爷,已经派人去叫了,很快就来。”苏培盛战战兢兢的回。
“再去!”
“嗻。”
疼痛感从我的头顶一直贯穿到全身,每次呼吸都成为诱发这种莫名疼痛的引子,可越是疼,我越是想要大口大口的呼气,这就好像恶性循坏。在我再次深呼吸一口气后,终于吃不消这刀剜大脑般的疼痛,脑袋嗡嗡作响,一口气接不上来,厥了过去。
“我真的没事么?”
“嗯,太医说只是多喝了几杯,受了点凉。”胤禛搂着我靠在床上,轻轻抚摸着我的手背宽慰我。
我醒来的时候太医已经不见了,头也不疼了,胤禛守在我身边,正呆呆望着我出神,脸色有些凝重,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他说我只是因为了受凉没休息好才会头疼,太医开了药,已经没事了。但当时那番要人命的剧痛,我现在想起来都还心有余悸,我又不是没有因为休息不好头痛过,哪儿会是那样啊,难道因为我年纪大啦?
“是不是因为我老了?我以前身体很好的呀。”我有些哀怨的问道,呜呜呜!我不想变成老人啊!
“我让太医院配了点补药,以后你乖乖的,按时服用,一定能把身子调理好的。”他圈住我的手臂有些微微使劲,“在我眼里,你永远都不会老,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承认是有点肉麻啦,不过心里还是架不住甜甜的,十分配合的在他怀里蹭了蹭,轻声道:“我要是不老怎么做你老婆呢?”
胤禛抵着我头顶的下巴轻轻摩擦着我的头发,柔声说着:“好,我们一起变老,我做老公公,你做老婆婆,其它什么都没有这个重要。”
好吧,看在生病的时候能让胤禛难得放下朝务抽出时间陪陪我的份上,那个……偶尔……小小病一场……好像也不错哈!
这场感冒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几天身体底子一向很好的我又生龙活虎了,不过胤禛却金口一开再难收回,那个所谓的补药隔三差五就会给我灌上几碗。要我说中医虽然是我们国家的宝贝,可生命在于运动,与其让我的胃受那种翻江倒海的折磨,不如让身体在运动中健康向上发展。
于是我关门造车,制订出两套科学的养生方法,一套全面一些的自用,一套给天天大部分时间都坐着的胤禛用,主要就是活动脖子,双腿等关节的小幅度却又不是很难看的动作。我的呢主要是跑步为主,可刚第一天,问题就来了。
这里是紫禁城,不是过去的雍王府,这里是我家也不是我家,平时生活在这里的人就是走快两步,也要对层层级级拿出了一个和火烧屁股差不多紧急的理由,不是,单烧自己屁股都不行,这个理由一定要是火快烧了皇帝屁股那么急。想象那一个个独辨儿脑袋左一句江山社稷,右一句祖宗家法,慷概激昂上纲上线的疲劳轰炸胤禛的画面,于是我有那个奔跑的心,也再没那个撒丫子的胆儿。这话一点儿也不虚,别看那些庙堂里的老学究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我要真敢跑了,非群起而攻之把我绑太和殿广场上一把火焚喽不可。
最后我的作战计划从飞毛腿改为小米步枪——太极拳外加慢走。
为了我和胤禛能白头偕老的梦想,燃烧吧!明日!
这天躲在御花园中一株参天大槐树的树荫下打着我的太极拳,旁边是我的小尾巴玉致,她完全可以获得雍正二年紫禁城最尽职宫女金奖。自从她被胤禛亲自分派到我身边,除了上厕所睡觉,我几乎没有看不见她身影的时候。这么说吧,如果我独自一人悄悄来到一面大墙前,完全不用看后面,只管向后倒下,绝对会在落地的最后时刻发现身下垫了一个大枕头或一个人。玉致会在任何我需要或不需要的时刻及时出现,她用她的行动在向我表达,她恨不得饭都帮我吃掉。
“熹贵妃吉祥。”听见耳边传来玉致的声音,我手脚僵硬的停了下来。
怔怔的回过头,看着多年没见得又容,虽然我知道大家早晚会碰见,可心里还是有些没准备。又容脸上本来挂着淡淡的微笑,直到看清得我脸,瞬间凝固。
“大胆,见到我们主子也不知道请安!”她身旁一个不认识我的宫女娇喝一声。
“住口!”又容皱着眉头侧身喝止了她,继而慢慢走到我跟前,躬身福下“姐姐。”这一声仿佛让我回到那魂牵梦系的烟雨阁,我一时回不过神,依旧怔怔的望着她。大家都不再是小姑娘,她一点也不像我想象中那样做了贵妃,应该雍容华贵,穿着一袭淡蓝色的旗服,简单没有过多装饰物的旗头,略施粉黛,好一副清丽的模样。
她见到我虽然面露惊诧之色,但一举一动让我感觉,她应该早知道我没有死。
我如今什么都不是,怎么受的起她的礼,要是让别人看见还了得,见她依旧半蹲在面前,我急忙上前把她扶起来。
“应该是我给贵妃娘娘请安才是。”说着准备施礼。
“别!妹妹不能受!”又容一把抓住我,眼眶隐隐泛着泪光。
我不知道她再见到我会这么激动,一时不知所措。
发现我一直盯着她,她不露痕迹的拭了拭眼角,淡淡一笑,柔声问:“难得遇上姐姐,不知姐姐是否愿意去妹妹的延禧宫小坐片刻?”
又容不比别人,这么多年,胤禛这么多女眷,我独和她之间有种很干净很纯粹的友谊,也许不深,但冥冥之中似乎有分不开的联系,比如——弘历。
“嗯”我点点头。
看得出来又容对我的首肯很喜悦,轻轻拉着我手,慢慢走出御花园。
【第八十三章】
到了又容居住的延禧宫,进到屋内后她便挥退下人们,门刚被带上,她突然从榻上走下,扑通一声跪在我的面前,不明所以得我吓得赶紧站起身去扶她。
“你这是做什么?”
又容身子抵挡着我的力道,坚持跪在地上,抬头看向我时,眼泪已接踵而至,“姐姐一定要受我这一拜!”她脸上的坚定让我不禁一怔,手停了下来,“又容十三岁入藩邸,若说从未想过得到皇上宠爱,那是假话,皇上对姐姐的心意曾让我又羡又妒。可我知道自己没那个福分,或许这就是皇上和姐姐的缘分。姐姐三番五次维护,妹妹看在眼里,感激在心里。自从姐姐离开,皇上把弘历交给我,我从未想过自己能有这一天,若不是姐姐,就不会有我的今日。”又容说着,端正的拜下。
我蹲下身,拉住她还要再拜的身体,“你不要这样说,是我……亏欠你。”她的一番话让我心里又感动又愧疚,如果不是我的出现,或许她们的生活不会是这样,爱也好不爱也罢,至少她们都能像这个朝代其他女子那样正常的生活。
“姐姐何出此言?”
我拉着她站起来,回到软榻上坐好,轻轻拉着她的手,“你帮我把弘历照顾得这么好,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姐姐不要这么说,我无儿无女,本以为一辈子只有孤灯相伴,可皇上却把弘历交给我,这是我的福气。现在姐姐回来了,可我却……姐姐!你若要认回弘历,我一定……一定……”又容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虽然弘历不是她亲生的,可看得出来她倾注了多少爱,我霸占了她的丈夫,如今怎能再夺走她唯一的希望。
“又容,不管你信不信,我并没有打算认回弘历,事实上,这些年发生的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对于他来说,你就是他的额娘。至于我……他是我的骨肉,我当然也爱他,他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宽慰。我如今只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我对他来说是一个包袱,你是他的额娘,关于这点,我放心,也请你放心。只要你能好好待他,我什么都不会做。”我不是把弘历作为给又容的偿还,我只是一个自私的人,我爱的人好,这比什么都重要。
“姐姐……”又容不可置信的看着我,眼泪好像断了线的珠子,惊喜和感激让她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不要这样!”见她身子往下滑,又打算下跪,我急忙一把托住。
我和又容坐在屋里聊着,从弘历三岁开始,关于他的所有故事我都想知道,又容也不厌其烦的一遍遍对我描述着弘历的成长。我也跟随着又容的一言一语,忽悲忽喜,她的语言或许并不生动,可对于我来说仿佛自己就置身其中一般。眼看天渐渐暗下来,在玉致的三催四请下我才依依不舍的起身告辞,临走时还不忘和又容约定,一有空我就会过来。
走出延禧宫,和玉致一前一后走着,脑袋里面全是弘历儿时的模样和趣事,脸上挂着傻傻的笑容。
“主子小心。”正灵魂出窍着,身后得玉致轻轻拉了我一下,回过神抬起头,只见迎面而来一顶软轿。甬道说宽不宽,我还是往边上靠了靠,肃立在一旁。
随伺在软轿四周的宫女太监对我们并没有过多关注,轿子从身前走过时,轿窗的帘布被微风吹动,轿中飘出馥郁的芳香。没心思研究是哪为后宫佳丽,转身正准备继续往前,突然听见轿子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停!”知道不是叫我,但还是下意识停下脚步。
软轿被轻轻放下,一个宫女打起轿帘,此时已经夕阳西下,甬道上的光线有些昏暗。一个小太监从轿中迎出一抹嫩黄色,当这抹颜色站立后,回头向我看来。等彼此看清楚对方后,都不约而同一怔。
“比雅?”
“佩瑶?”
她没有活见鬼的模样,应该和又容一样,知道我并没有死,这也不稀奇,皇帝身边养了个我,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但我和佩瑶不同,当年不管毒是不是我下得,那毒药的确是从我手里送进乐儿的口中,就像德妃说的,乐儿——是我害死的,我自责了这些年,心里很不好受,更何况是并不知情的佩瑶。
甬道上的气氛有些怪异,大家都没有作声,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福下身:“年贵妃吉祥。”
佩瑶就这么站在软轿旁看着我,一言不发,方才脸上的惊色已经暗淡下去,眼神中闪着愤恨的光,袍袖下握着丝绢的手紧紧掐在一起,她还是那么恨我,恨我害死乐儿。
“对不起!”这句话在我心里存了很多年,说完抬头看着她,也许在期盼她的谅解。
佩瑶依旧不说话,只是死死的盯着我,眼神中除了愤怒,还有……悲伤和绝望?
“明主子!”当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佩瑶得情绪所凝固时,苏培盛的声音传进耳朵,人还没到跟前就听他一迭声念叨,“阿弥陀佛!您让奴才好找啊。”
走进了才发现轿后的佩瑶,急忙躬身请安,“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
佩瑶面无表情地嗯了声。
“怎么了苏公公?”见他刚才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不是有什么事吧?。
“万岁爷刚回了暖阁,没瞧见您,一问才知道您一早就出来了,主子龙颜大怒,您赶紧回去瞧瞧吧。”苏培盛噼里啪啦说,给他急得,就差没把我扛起来往回跑了。
“知道了。”说着转身对佩瑶福了福,不敢去看她冒火的双眼,急忙离开。
刚走到养心殿门口就听到胤禛在里面怒吼的声音:“再去给朕找!若有个闪失,你们都别回来了!”好久没听到他发这么大脾气,急忙踏上台阶小心翼翼的挪进屋。
见到我来了,屋里跪在地上的奴才好像看到救命稻草般,胤禛看见我,急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怒喝道:“你上哪儿去了?!”
“我……我……碰到又容……和她聊着聊着……天就黑了。”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大火,手腕被捏得有些疼,又不敢说,只能结结巴巴解释着。
大概感觉到我脸上有些痛色,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些,脸色也稍微有些缓和,皱着眉头瞪着我:“就不会让人来回一声么?若是出点什么事情……”刚说到这里,收住了后面的话。
“能出什么事情啊?我横竖都在这宫里,又不是去了什么龙潭虎穴。”我又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忍住。
最近胤禛有些敏感,自从我那次犯了头痛之后身体一直很好,可太医还是天天都来请平安脉,若是凑巧不小心哼哼一两声,黑乎乎的补药和卧床休息的政策更是呼天盖地的招呼过来。现在一会子没瞧见我又这么小题大作。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更年期?
胤禛把我的手腕放在掌心里,气恼又怜惜的揉了揉被他捏出的红印,声音低沉下来:“以后不要了。”
一听这话,我又被打败了,也顾不上自己是不是半老徐娘,厚着脸皮往他身上蹭,“知道了。”我真是贱骨头啊!被人打一棒子再给块儿糖也能这么开心,活该被他吃死。
这场小小的风波并不会对我们的感情有什么影响,但是却改变了我的生活,我出行的队伍从原来的两人小分队迅速扩充成为一支篮球队,除了我在外,另多了两名小太监和一名宫女。只要我踏出养心殿的大门,他们四个就不离我左右。胤禛这么小心翼翼,仔仔细细的关心我,是好事儿,可我总觉他的动机有些问题,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单纯,可偏又找不到什么可疑的地方。反正对我来说,只要是在这紫禁城里面就没有自由可言,后面有多少个尾巴都不重要了。
雍正元年时西藏的哲布丹巴呼图克图到京城拜祭康熙老爷,结果因为路途遥远加之年纪也大了,病死在了京城。于是胤禛命十阿哥敦郡王允誐护送灵柩回喀尔喀。允誐不愿离京,先是说无力准备马匹行李,拒不从命。但这位仁兄家资富有京城无人不知,胤禛肯定容不得他装穷撒谎。在狠狠发过脾气后,允誐只得悻悻上路,但没过多久又传来消息,允誐刚走到张家口就不肯再走,停留在了张家口。
“臣弟认为当务之急,是要责敦郡王不得逗留不前,此次随行人员额尔金也需负上不加谏阻的责任,应予以重罚。”
这天在养心殿小门外听到八阿哥廉亲王允禩向胤禛汇报之前让他议处允誐罪行的提议,
胤禛冷哼一声,“他老十既然不肯再走,何必非要他去?额尔金的话他根本就听不进去,你如今惩罚额尔金有什么用?再议。”
没过几天允禩又以革去允誐郡王爵位奏上,胤禛没有立即表态,我知道他是在等允誐向自己臣服请罪,虽然他现在已经是皇帝,但这个弟弟一直就不服,可没想到允誐依旧杳无音讯,不理不睬。不仅如此,他还与远在西宁的允禟书信中写道“机会已失,悔之无及”的字样,结果被捅了出来,胤禛盛怒之下,当机立断,命允禩革去允誐的王爵,调回京师,永远拘禁,抄没家产。
整件事情我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这位十阿哥和远在西宁的九阿哥当年都是党附八阿哥允禩争夺皇位的主力成员。胤禛一登基,八阿哥允禩成为总理大臣,九阿哥便去了遥远的西宁,现在又轮到了十阿哥。
我毕竟不是一个高尚伟大的人,没有妄图凭一己之力独揽乾坤改变一切时局的宏图大志,也许这是人的自私心在作祟吧。和允禵不同,在胤禛和这三个兄弟的问题上,我没有发表过自己的意见,且不谈这些兄弟过去和我之间的过节,就是他们当初绞尽脑汁和胤禛争夺皇位时那数不清的恩恩怨怨,就已经在我化解矛盾的微薄能力范围之外了。
胤禛不是普通人,他是皇帝,做大事的人有他的手段,我不懂的手段。我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统统都管不着。理想主义、悲天悯人、妇人之仁、这样的人应该住在庙里或山里,而不是活在宫里。我……其实没有多牛X,我不过……是紫禁城里一缕卑微的游魂。
我是这么说服自己的吧?
夕阳笼罩着紫禁城的时候,我在太和殿广场上幽幽的看着红墙内的世界,这里是个大戏台。
在这里,同室操戈的戏码演过一朝又一朝,没有一位君主能罢黜这幕戏,没有一位君主能逃过这命运。
在这里,生存和毁灭,都有着相同数量得追随者。
而我,属于前者,我小小的愿望只是希望在谢幕以后,大家能和我站在同一个队伍中,活着。
【第八十四章】
夏季的天都黑得比较晚,晚上随便吃了点东西,来到养心殿前殿明间,趴在御案上看着胤禛埋头批着折子。这是他工作的一部分,自从他上台后,对于这些长长短短的奏本一直事必躬亲,最多的时候他给一官员的朱批竟比这官员上报内容的字数还要多。当年我也见过康熙老爷批折子,也没见过写这么多的。
他时而冥想,时而皱眉,时而淡笑……脸上的表情变化可多了,每次我都会看得出神,他也只有在这个时候,那张脸上才会少一些刻意掩饰,格外生动。
“万岁爷。”苏培盛轻轻步入殿内,手中捧着一个托盘,“内务府把东西送来了,呈万岁爷御览。”
“嗯”胤禛轻轻应了一声,眼睛依旧盯着案上的折子。
“我来。”我走上前从苏培森手中接过盘子,转身走到胤禛身旁,把托盘放在御案边上。
听到声响,胤禛抬起了头,揭开盖在托盘上的绒布,上面是一柄雪白的玉如意。
“嗯,明儿个给皇后送过去便是。”胤禛瞟了一眼,冲苏培盛吩咐一声放下绒布,继续拿起笔。
“嗻。”苏培盛上前取过托盘退了出去。
明天是乌喇那拉氏的生日,大概这是礼物吧。
回到胤禛身边一年多了,当初在雍王府的故人,虽同一个宫里住着,可除了又容和佩瑶,其余的人我都还没见过。
乌喇那拉氏贵为皇后,六宫之首,后宫的妃嫔都应该去给她请安贺寿,虽然我不在此列,但没人知道也就罢了,现在我已经成为不是秘密的秘密,想来她也是知道我存在的,难道我继续装隐形人?
“那个……我是不是也该去给皇后请安才是?”我小声问。
“哦”胤禛心思都在政事上,含糊的应了我一声。
“你同意了?”
“嗯……”笔下不停,头也不抬。
“那我明早等人少些的时候去。”反正他也忙,说完这句回去睡觉。
刚转身没走一步,“站住!你要去哪儿?”他终于抬起了头,脸上一副居委会大妈的表情。
“我……到后……”这大晚上我还能去哪儿啊,给他问得有点迷糊,下意识指了指后殿。
“明日!”他严肃的叫我。
“干嘛?”不明所以的情况下,我也只有严肃起来。
胤禛一愣,接着无奈的摇摇头,“我是问你明日要去哪儿。”
“厚厚!”我忍不住干笑两声,瞧我这名字真是,一边走回他身旁,“明天去给皇后请安呀。”
“不许去!”
“为什么?”
“我说不许就不许!”
“那你刚刚又同意。”
“什么时候?”
“刚才呀!”
胤禛黑眼睛一翻,骄傲的瞥着我,“谁听见了?”
“哇呀呀呀!”我情不自禁像国粹里面的花脸似的大叫起来,跳到一边不可置信的瞪着他,为了内心戏能更好的发挥,特意哆嗦着手指以便突出自己的震惊,“你……你……没想到你成份这么高,居然青天白日要我这贫下中农吃哑巴亏!”
其实我没多想去见乌喇那拉氏,只是近来胤禛对我的“镇压”越发进入白热化,我单独外出的时间已经从原来的不计时苛扣为现在的一个时辰,你说说,一个时辰,整个儿紫禁城走一圈也不止这时间了吧?结果他越是打压我,我的逆反心越重,就好像今天这样,明知道最后结果是如来佛掐孙悟空,可身为大圣,气势上也要坚决拿住!
“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胤禛对我说的时髦语言(编者按:一点儿也不时髦好伐- -!)完全上不了手,不悦的皱起眉头,战术成功!
“这事儿可以先放一放。”哽了好些日子,实在忍不住,我走到他龙座前,“胤禛。”
见我突然一本正经起来,他搁下笔,把我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怎么?”
“你最近是不是……我是不是有什么……”想了半天,不知道应该怎么问,难道直接问皇帝,最近怎么老管着我?你丫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呢?不可能的啦!
胤禛在我鼻子上轻轻一点,把我从腿上放下,站了起来,“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这么厉害?”
“我虽不及师旷之聪,但也闻弦歌而知雅意,你这点小心思。”
其实我相信,相信他聪明,也相信我……那个……小笨……“那……你到底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胤禛淡然自若的回头看了我一眼,“有!”
我勾起一边嘴角,起码僵硬了一分钟,半晌吐出一句:“你倒……真痛快!”
“你不正想听这个么?我若说没有,你自是不信的。”
“你怎么肯定我会不信?”
“你若信便不会问我。”他喘就喘吧,居然还笑。
搞什么飞机!好好的问个问题,倒被他绕进去了。
“你……不要欺负我某一方面没有你聪明!”处理“拙”最好的方法,一字记之曰“藏”,“……都瞒我什么了?”
“你想知道?”他双眸很有深度,侧头看着我。
“当……然啦……”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么瞧着,话从我嘴里吐出来就变得迟疑了。但是……有什么理由他有事瞒着我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啊?我有事瞒着他可是气短得……呃……想到这里一排黑线落下,我不也有事瞒着他?反过来怪他是不是这才叫“理直气壮”呢?不由心虚的瞟了瞟他。
胤禛好像把我看穿一般,似笑非笑。
什么嘛!两口子哪儿有这样的,一点都不坦荡,一点都不透明,心里不舒服,却又找不到下手点,郁闷的拉着脸定在原地。
胤禛踱到我跟前,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胸前的金丝龙绣有些扎脸,早该习惯了不是么?但还是觉得有份朦胧的隔阂,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斗败的公鸡,
“你该相信我,一如我信你。”他的声音在耳畔萦绕。
好嘛,真是搬石头砸自己脚了,信?女人的好奇心得不到满足就跟看见LV一折促销可还是买不起一样难受。不信?心里又跟被下了降头似得无数地声音叽叽喳喳的说“信!信!信!”
接下来怎么办明日?
还能怎么办啊?
信啊?
不然勒?按倒他、威胁他、不说就离婚?知不知道蓄意伤害皇帝,无论是伤害皇帝身体还是心灵是什么罪?告诉你,不是杀头!是生不如死!
“在想什么这幅表情?”胤禛看着怀里的我脸上神情瞬息万变,关心地问。
“没有,那个……明儿个还是让我去给皇后请安吧,总觉得这样不太好,知道的是你不让,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拿架子呢。”我妥协,转移话题。
“你何时开始在意起这些了?”
“什么开始啊?我一直很在意得,你是九五之尊,尚且会在意他人眼中的自己吧?更何况我什么都不是,不是总有一句那个什么,皇上对后宫应该花露水均沾么?都叫我一个人沾了,别人大概恨死我了,如果再没点规矩,也太不会做人了。”
我叽叽咕咕说完,胤禛又在我脑袋上轻轻拍下,“什么花露水均沾,是雨露均沾。”
“差不多差不多,让我去好不好?”我仰起头忽闪着自己的大眼睛,皇后宫殿我还一直没去过呢。
“明日和我一起去。”他微微点头,不过条件就……还不如不要去啦!
翌日,根据我的主动要求,套上玉致硬让我穿的胭脂色杭缎绣金菊旗袍,顶着英宁硬给我梳得两把头外加两侧挂的好像门帘似的几根穗子,爬上小南硬要我穿的花盆底,苦着一张脸被胤禛“硬”拖到永寿宫。
还没进院子,太监清脆的通报声便一波波传了进去,胤禛捏了捏我的手,松开大踏步走进去,我也只能硬着头皮,扶着玉致歪歪扭扭的往里面走。
刚进屋就傻了眼,不是说趁没人的时候来?这地上跪的莺莺燕燕没有十万也有把千吧?!(作者:哪有那么多?!明日:你写得好不好!作者:靠!哪儿有小说人物和作者说话的!明日:姑奶奶我紧张!一团灰尘搅在一起,两人掐作一团!)
“臣妾恭迎皇上!皇上吉祥!”屋内银铃般的声音整齐划一的响起,我只觉腿肚子直转筋,玉致急忙扶住腿软得我。得!这下我可是高调出柜了!
胤禛手指动了动,旁边的苏培盛朗声道:“起!”
淅淅簌簌声后,大家起身,我急忙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一个人。
胤禛已经走到上坐坐好,我完全独立且清楚的暴露在人前,玉致轻轻动了动僵硬得我,我急忙回过神,俯身请安,“明日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吉祥!”
一个宫女抱过一个蒲团放在我面前,按规矩这时该贺寿了。
我一撩开旗袍正准备下跪,胤禛突然开口:“你身子不大好,就免跪了吧。”
唰唰唰!伴随着轻微的哗然声,我全身好像被无数射线穿成马蜂窝,跪了一半的身子在玉致的搀扶下冻结在空中,不站起来?得罪皇上,站起来?得罪一屋子的人!心里不断暗暗念叨:“我叫你以后不听话叫你不听话!自作孽不可活!”
“妹妹身子不好,就别多礼了。”乌喇那拉氏熟悉而柔软的声音。
“谢皇后娘娘!”瑟瑟的站起身,头也不敢抬,取过玉致递过的东西,高举过头顶。挽回一丝丝局面只有靠这个了,“这是明日亲自为皇后娘娘抄写的《法华经》,愿皇后娘娘萱花挺秀,璇阁长春!”
“妹妹真是有心了。”
一个宫女接过我手中的经文呈了上去。
“妹妹得字婉转清秀,神采兼备,最难的是这份心。”虽然不敢抬头,但从乌喇那拉氏的声音中听得出她挺满意,至少表面上是。
“嗯,朕看也是,她数月前便开始抄写,这份心意实属难得啊。”救命啊!皇帝老公你就少说几句吧。
“嗯,臣妾很喜欢妹妹这份礼。翠儿,把那块八宝图白玉山子取来。”
“是!”
没一会儿工夫,宫女捧来一个匣子。
“这八宝图白玉山子就赏给妹妹吧。”乌喇那拉氏一声令下,匣子递到我面前。
参加生日宴会还带收回礼的么?这么大一块,怎么弄?一时怔住,不敢伸手接。
“皇后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吧。”
胤禛都这么说了,不收不行了,小心翼翼碰过匣子,“明日谢皇后娘娘恩赐。”
“赐坐!”一套礼节程序走完,我随宫女引导走到殿内一侧坐下,不能再低着头看脚丫子了,忐忑的抬起头,正对上乌喇那拉氏审视的目光。她在看清楚我容貌的瞬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色,很快便掩盖过去。一袭枣红色绣金凤的旗袍,诺大的牡丹花旗头,神色自若的微微笑着,很像我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她年纪已经不小了,虽然保养得不错,不过气色少了几分当年娇媚,多了几分祥和,母仪天下就该这样吧。
眼角余光瞥到坐在一旁笑盈不语的熹妃又容,脸色有些苍白的佩瑶,还有不愿见到,依旧十年如一日对我好像对待阶级敌人似得齐妃李氏,以及几个我没见过她们也不认识她们恩,她们没有见过我但估计知道有我这么个人的后宫妃嫔。脸上或惊讶,或嫉妒,或不解,碍于胤禛在场,都公式化地笑着。
胤禛和乌喇那拉氏寒暄着,她们也看似专心的在一旁聆听,我却早已没了三魂七魄,一心只想快点结束这场令人窒息的大小老婆龙门大宴,求神拜佛保佑这样的场面再也别让我碰到了。
【第八十五章】
雍正二年十二月,康熙朝废太子允礽病逝于祁县郑家庄,时年五十一岁。
胤禛亲自临丧,追封允礽为理密亲王,葬于黄花山。谥"密"。
这位废太子一生荣辱与共,不到两岁便成为大清朝开国以来第一位皇太子,也许正是因为康熙老爷百般溺爱与大力培养,才让不懂韬光养晦的他飞扬跋扈。
与当年一句他是被大阿哥镇魇相比,我更愿意相信他的心魔来自自己内心。他曾说过:世间哪儿有做太子做一辈子的?明明那皇位就在眼前,可这一步之遥的距离却让他走了整整几十年,尽管同情他,可也不能违背人性与历史,把责任归咎到长寿的康熙老爷身上吧?
无论如何,历经两立两废后,他为自己的人生画下一个悲剧的句号。
翻过一年,春去夏至,酷暑难耐,胤禛大手一挥,搬进了圆明园。
他即位后,大规模的扩展了园子,并在园南增建了正大光明殿和勤正殿以及内阁、六部、军机处诸值房,御以"避喧听政"。
我已经快十年没有踏进这座园子,这里曾是见证我美好婚姻生活的地方,也是我和弘历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迈进竹子园的大门,当年亲手种下的那株白玉兰树已经长高了,除此之外,一切都没有变,就好像我只是昨天离开,今天便回来一般。
“怎么……?!”瞥见廊子下一把竹制躺椅,我诧异的回头看向胤禛。这是当年自己为了方便歇凉,摆放在廊子上的,这么多年,居然还在原处!
胤禛淡淡笑了笑,缓缓步到院中央。
“那时,总觉得有一日你会突然走进来,害怕挪了这些物件,你会不欢喜。”他淡淡说,一身藏青缂丝团龙单袍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明亮。他的眼光落在树梢,手指轻轻滑过树干,仿佛再多一分力都会让白玉兰树难以承受。
心里的感觉在隐隐痛意下很难分辨清楚。失去或是得到,都太不容易,当我在为自己与爱的人相见不能见痛苦时,他何尝不是也在体味其中的苦楚。若说我曾想过如何结束这一切,回到现实,那现在我是真的不再挂念,是真的不挂念了。
我走过去伸手从背后搂住他,脸贴上他宽阔的背,“我哪儿都不去了,就是哆啦A梦来接我,我也不会走。”
轻浅的笑声从他身体里传进耳朵,落上心房上。他对我信誓旦旦的承诺没有任何疑问,因为他说,只要有我。
这天胤禛议政,我在海子边上百无聊赖的溜达着。玉致小声说着从宫人嘴里听来的八卦消息,关于我的那部分从她嘴里说出来,自然都是只取精华,去了糟粕的,又因为大家眼中的我都是糟粕居多,所以浓缩下来只有一句话:那女人擅宠如斯,惑君于祖制不顾,乃妖孽也。(作者:这是明日自己发挥的!)
“玉致,前儿我听见常青和柴玉两人在茶房嘀嘀咕咕,说那些个言官们又谏了什么惹得万岁爷不痛快,你知道么?”我想起之前养心殿的两个小太监在茶房小声嘀咕,正好我路过听见,他们说胤禛在养心殿大发雷霆,说那些言官们正经事儿没见那么勤,单这后宫里面的事儿是聒噪起来就没完了。两人正说着发现我,一下就止住了嘴,想着也许是政事不好打听,当时也就算了,可今天回想起来,后宫里面哪儿来得什么政事,于是心里好奇,忍不住想打听打听。
“奴婢不知道,主子也别听他们混说,这两个混帐奴才,等奴婢打发人去告诉他们谙达,定要揭下他们一层皮不可。”玉致义愤填膺的摩拳擦掌。
我一闪身,踱进凉亭,在长栏上坐下,斜睨着玉致:“你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怎得就赖人家混说了?”
玉致面上一怔,自觉失言,“奴婢……”
“你既是知道也不肯告诉我,咱俩白这么好了。”眼球一翻,白了她一眼。
“奴婢没那个意思!奴婢对主子的一片心可昭日月!”玉致急了,单看她急成这样也想着我不喜欢她跪就该相信她说的不是空话。
“我又不要你替我上阵杀敌,别撂这些江湖腔。不过是咱们跟在万岁爷身边,该分担一些烦心才是,再退一步说,天天呆在养心殿,难免有个眼错不见的时候,如果能提早知道圣上为什么不痛快,也好早早避免不是?”我苦口婆心的劝降着。
玉致似被我的披着真诚的八卦心态所迷惑,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奴婢听说,那些言官谏咱们万岁爷该在后宫多走动走动,敬事房那头儿打从万岁爷出服,就没有妃嫔侍寝的记档……”玉致边说边偷偷瞟着我,似在观察我的反应。
后宫虽然现在还有一些所谓的太妃长辈,但毕竟都迁去了慈宁宫,而且除了家宴和万寿节会和胤禛打个照面,平时基本不见面,根本不可能管着胤禛。
我还真把那庙堂上的罗汉们忽略了。
康熙老爷已经用深刻严肃的语言和行动教育过我,皇帝是全天下的,皇帝一言一行并非我这个现代人所理解的那样,牛X,爱干嘛干嘛。他在受着这些人朝拜的同时,也要接受这些人对他近乎透明的窥探。作为皇帝,如果有东西想要别人不知道,那就只能放在脑里,烂在心里,一个字儿也不能说出嘴。皇帝何日何时打个呵欠、又何日何时掉了根头发、头发多长,都一笔笔的记录在案,这些东西尚且瞒不住,更何况我这么一个大活人。
从大清选秀女选贤不选貌就能看出,他们坚信“美女祸国”这美貌的女人对它又爱又恨的衡量标准。我虽然不是美女,我虽然不够能力祸国,但弄得天子两年时间不翻牌子,已经是大大的罪过。如果之前我在紫禁城跑步已经够挂在太和殿广场焚掉,那骄横擅宠,媚惑天子这罪名,就是把我焚了再兑点水捏成人形再烧都算是他们手下留情了。
“主子别多心,这些大臣未必就是冲着主子来得。”玉致见我半天没吭声,以为我在担心自己。
好吧,我的确在担心,我不是担心他们真的会要求胤禛把我焚了,而是担心一再强迫我妥协的命运,会把我或是我和胤禛推向何方……。
“奴婢给年贵妃请安,年贵妃吉祥。”正犹自出神,玉致请安的声音换回我的神思。
几个宫女簇拥着佩瑶刚走到凉亭边,我急忙站了起来,欠身福下:“年贵妃吉祥。”
佩瑶不说话,冷冷的看了我一眼,转身准备离开。
“佩瑶……”我开口叫了声,听到声音她停了下来,从背影上看不出表情,“能和你……聊聊么?”
她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半晌,好像想通了一般,淡淡说了声,“你们先下去。”环绕在她身边的宫女淅淅簌簌退到离凉亭很远的地方,我见她同意,也看了眼玉致,玉致点点头也向远处走去。
叮当环佩声中她已迈入凉亭,款款坐在石椅上,眼神投在一旁的花丛中,抿着嘴似在等我发话,又似眼前的我是透明的。
明明想要好好聊聊,却给这场面弄得有些无奈,走到石桌前,在她对面坐下。
“你……还好么?”有些台词之所以俗烂,是因为人在紧张之下脑袋就会空白,脑袋空白之下就会随便捡一句什么话来说,大家随便捡的一句话都差不多,久而久之就变得俗烂了。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有些空洞,对我的话似乎没多大兴趣。
“我知道我说的你未必会相信,乐儿……我没做,可难辞其咎。但绝对不是我下的毒。” 我低声说,故意杀人和过失杀人应该区别对待。
“你这一生,为什么而活?”她的声音好像从山谷中飘出来一般,幽静,空灵。
“嗯?”我对她的反应有些转不过弯。
“我以前以为你是为自己而活,可渐渐发现,你是为了亲近的人而活。我以前以为自己是为了亲近的人而活,原来,我不过是为自己而活。”阳光穿进凉亭,照射在佩瑶那宁静没什么血色的脸庞上。不知道是现代的记忆在我脑海中越来越模糊,还是这里的记忆越来越清晰,我开始觉得她并没有那么像乐乐,她只是佩瑶,“嫁进王府,本由不得我,一切不过是按照父亲与哥哥的意思。出嫁前,我心里不安不是因为要面对他,是因为要面对你。我见到他第一面,便认定他是我未来的夫婿,可无论我如何用心,他都不曾看过我一眼,而你,为何能得到那么多?”
她的眼睛有闪动的泪光,我想说对不起,话到嘴边却还是没有说出,我何曾希望伤害别人?
“那时他只要回来,不是宿在烟雨阁,便是竹子园。我以为没有你,一切便会不同,可……。你知道他第一次从烟雨阁走出来上我屋里去我有多欢喜么?虽然我们之间并没有过多的言语,这已经是我所能得到最珍贵的,我以为只要能留下他,总有一天会得到他的心。直到我生下福宜,你知不知道为何独我的孩子冠以福字?”我想到那段与我无关的缠绵,与我无关的孩子,心里空落落的,下意识摇摇头,“他说我的孩子是有福之人,你听见了么?是我的孩子,不是我和他的孩子!他根本不愿承认这是他的孩子!我于他来说根本只是一个证实他自己存在的行尸走肉。连续三年诞三子又如何?冠以福字又如何?我的孩子不是他的孩子!我有福的孩子其中有两个都已夭折!”佩瑶有些激动地道出这段让她痛彻心扉的过往,嘤嘤哭泣着。
胤禛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他和佩瑶在乐儿之后有过三个孩子,我以为只有现在养在宫里的福惠和雍正元年夭折的福沛。佩瑶有些混乱了,她的话我有些跟不上了,尽管她很明白的告诉我胤禛并不爱她,我还是没有办法聚拢思维,怔怔的由着她哭。“比雅!你为何没有死?!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他心里是否有我,只要你不在,我便能活在这幻象中,你一出现,一切都没了!都没了!”佩瑶两步上前,抓住我的双肩大力的摇晃着,不知道是想摇醒我还是摇醒自己。
“佩瑶……”我任她发泄着仿佛用一辈子都道不尽的悲伤,她的痛好像会传染,蔓延到了我心里,我紧咬下唇,不让自己情绪被她带动继而崩溃。
“都没了!呜……为何不能给我留下一份幻象……呜……”佩瑶两鬓的珠翠被晃动的有些松散,身子重重滑下,跌坐在我的脚下,痛哭失声。
我闭上眼使劲的深呼吸,感觉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这个世界很大,有我们看得见的,也有看不见的。在我们没有看见那些从未见过的画面时,我们以为这就是全部了。一生一世一双人,在这个世界是一个梦想,遥不可及,可在我的世界却是一个信念,一个牢不可摧对情的态度。或许它不该属于这里,也不该存在这里。但我也是一个自私的人,得到以后便不愿放开,我可以不要名分,不要永留史册,但是我一定要留在他身边。对不起佩瑶。”
不管她听得懂多少句,不管她又能接受几句,这是我唯一能做得,破坏本属于这个朝代的平衡,紧紧抱住天子的爱,这是会伤害别人的,是不该被祝福的,但我,义无反顾!
【第八十六章】
这场交谈,随着佩瑶木然的起身离开而结束,看着她渐渐消失在繁花绿意中的背影,怅然的步出凉亭,走到湖边。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你不也有看不到的?你会怎样呢?”佩瑶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转身,只留下这么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夏季的湖水骄傲得与天空分享着那抹湛蓝,席地而坐,微探上身,水中能看见我的脸。
我好看么?
其实并不会,我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平凡,外在内在都那么有限。
胤禛爱我什么呢?
只是因为那远古的传说?于是爱就变成爱了,不需要理由么?
为什么我前一分钟还在慷慨激昂的对佩瑶说着自己的义无反顾,可转眼间却陷入与别人相同的困惑中?为什么我能有这么多……?
映照在湖面的景色涟漪蕴开。
风一阵,浮华一场。
“怎么在毒日头底下坐着?”
听见声音倏的回头,允禵站在身后温和的看着我。
抬头看了看,阳光刺眼,一张脸晒得发烫。
“十四爷。”我站起身,笑了笑,“晒晒,脑袋清楚些。”
允禵依旧是一幅让那人觉得安心的笑容,一掀青白色袍子的下摆,在我身旁的石块上坐下,“那我也晒晒。”
这种宁静的相处方式似乎是我们之间的一种默契,转过身,在他脚边的草地上坐下,蜷起双腿,支着下巴。
“你今日怎么进园子来了?”
“公务。”
“最近很忙么?”
“呵呵,别看我是郡王,没有实权,不过只是闲人。”允禵自嘲的笑了笑。
“这样不也挺好,在西北还没有忙够么?”允祥这个铁帽子亲王就是大忙人,整天连轴转,胤禛大小事总要拉扯上他,我看着心里真不落忍,“换做我,巴不得差事越少越好,不用做更开心。”
“你是女子,怎么同。”允禵没好气地笑了笑。
“少来了,什么女子男子的,老子都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对允禵我向来不拘束,想什么说什么,“能离了这紫禁城,离了这福祸,日子才踏实,才自由。”
允禵摇摇头,“你还是没变,什么都敢说。”沉吟片刻,“不过,能离开,未尝不是好事。”
是啊,那些外面的人挤破头要进来,里面的人却总想着出去。
“皇上……”允禵说了两个字停了下来。
“嗯?”扭头看着他。
“皇上似乎不太喜欢我们私底下见面。”允禵脸上是挺无奈的笑。
“呵呵,光天化日大庭广众,哪儿来的私底下?你怕?”扭头看着他。
“你一点也不担心?”
“担心什么?”
“他是皇上。”
“十四爷想说那些言官上谏的事情么?”我都没发现自己变聪明了。
允禵把手中折扇合拢,“你既知道,也该为自己打算一番。”
“打算?十四爷认为我能打算什么?”有些好笑。
“你认为皇上为了你,真的可以弃祖制于不顾?”他的语气很平淡,却让我觉得咄咄逼人,周围的氧气骤然减少。
我不自觉挺直脊梁,让自己呼吸能顺畅些。
“比雅,你后悔么?”允禵的声音很轻。
看着被风吹散的湖面倒影,轻声说:“不。”语气并没有多坚定,但不代表我不够坚定,“我知道他是皇上,我也知道自己什么身份,他为我我也会为他。”
也许这个话题我们其实都不想说,于是沉默下来。
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的,各人都有心事,倒没什么话题,直到玉致来找,胤禛让回去吃晚饭,才别了允禵往回走去。
“佩瑶怎么进园子来了?”往嘴里塞了一筷青菜,含糊问道。宫中女眷不得传召,一般是不会到圆明园来得。
“她身子一直没大好,园子里暑天没那么热。”胤禛扒着碗里的白饭,眼神一刻不离的望着一旁的折子,不以为然地说着。
“用完膳再看吧。”本来是关心的话,从嘴里吐出来味道就是怪怪得,脸色也不太好看。
胤禛似乎察觉到我情绪不对,抬起来,转瞬淡淡一笑:“呵,好。”说着把折子合上摆在一边,“听你的。”
本来今天有了佩瑶和那些言官上谏的事情,心里就有些不痛快。刚摆出脸色,他倒心情不错,一脸笑意,这伸手都不打笑脸人,怎么好一味拉长脸,想笑,咧开嘴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不喜欢她到园子里来?”胤禛突然问。
“我没那么小气。”怏怏答。
“那你这是和谁呢?”
“什么和谁?”
“打刚进屋就一脸气呼呼的模样,不是生气是什么?”胤禛笑了笑,我还以为他一直忙没留心呢。
“天热,闷得。”
胤禛一碗饭吃完放下碗筷,苏培盛递上一杯茶,他漱了漱口,整理妥当双肘撑着桌上,一双眼睛直直打量着我的脸。
给他这么看得有点不自在,瞥眼看着他:“看什么呢?”
“嗯。”他很严肃的点点头,“脸蛋都晒红了,是给热得。”
满腹心事,实在没心情和他逗趣,也放下碗筷学他撑在桌上,“胤禛,索性多叫几个后宫的进园子来?”
“怎么?”听完我的话,他脸上的笑容敛去。
咬了咬下唇,小声道:“那些秀女进宫也有些日子了……你一直……”教唆自己老公去宠幸别的女子,真他妈难开口。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似乎有些明了,眉头蹙起来,拿起折子走到软塌前,背对着我,“你听到什么?”
重重吸气,轻轻吐出:“以前在圣祖皇帝身边,圣祖曾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天下是朕的,也不是朕的,丫头,为君难啊!为君难!无论是处理政务还是家事,我知道你每天要面对很多烦心的政务,不该再为后宫的事情分神。”
背对着的胤禛沉默着,不知道是不是在想我的话。
半晌,他淡淡说:“有些事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分寸。”
我何尝愿意操心这些事情,我以为今天对佩瑶说得到以后便不愿放开就是我的决心,可允禵说得没错,难道要胤禛做个与众不同的皇帝么?抓住了心,怎么还能奢望抓住人呢。
胤禛并没有把宫中女眷接进园子,这里依旧是我们两个。
夏天过去,关于皇帝不召妃嫔侍寝的风波不旦没有渐退,反而越加白热化。回到紫禁城里,我在养心殿听到那些言官孜孜不倦的劝谏,宫人之间私底下的谈论,再加上各种繁忙的朝廷大小事务,胤禛的眉头总是无法舒展。装傻、装瞎很容易,可是装不关心却太难。
“万岁爷。”像往常那样,苏培盛在入夜后端着那个盛满各种绿头签的大银盘在御案前跪下。
胤禛抬头看了看,复又低下头不理会,口中还是那句皇帝今日不临幸后宫妃嫔的:“去。”
苏培盛苦着脸正要站起身,我突然涌起一股勇气,两步上去接过银盘,走到胤禛身旁。
他感觉到动静,抬起头,眼中是熊熊燃烧的愤怒,为我的行为;为他看似君临天下,却连后宫事务也要被众人干涉。
我受不了他的如烈焰般的眼神,生怕再多看一眼便会软下心来,低下头看着盘中那些对不上脸的名字。
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突然胤禛一把打掉我手中的银盘,抬起头对上他肃杀的眼神。木头牌子洒落一地,银盘重重的摔在地上,哐当的巨响让殿中人全都惊恐跪下,大气也不敢出。
我知道,胤禛,我知道……。
别开他的眼神,弯下腰,拾起银盘,把地上的绿头签一块块整齐的放了回去,捧着银盘站起来,重新递到他面前。
“你也要逼我!”声音从他牙缝中挤出。
他眼中是痛色,我眼中……大概有泪光。
“我知道你的心。”一句话挤出来,再也不知说什么好。
胤禛目光灼灼的盯着我,看也不看一眼我手中的银盘,伸手拿过一块“啪”一声拍在御案上。
我努力扬起嘴角,淡淡一笑。
无奈是人生的主旋律,少了,也就不叫人生了。
夜晚,在床上翻来翻去就是睡不着,大概是因为身旁少了一个人,又或者是因为那个人正睡在相隔不远的另一间屋内,怀中或许……。
摇摇头,摒弃杂念。
当深思迷迷糊糊之际,感觉到身后有动静,回过头,大惊:“你……”
“嘘!”胤禛轻声制止我的惊呼。
下意识压低声音,“这是干嘛?”
“我答应过你,不会碰别的女子。”胤禛的呼吸喷在脸上,暖进心里。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的追问,“已经召了便是,明早送回去她不敢多说一句。”象个孩子般脸颊在我肩窝上蹭了蹭,揽着我的手臂紧了紧,“没有你睡不实。”
我真的被怔住了,我不是不好看么?我不是没有内在也没有外在么?怎么能得他这样对我?也许是因为疑问太多,想不通,居然急得我鼻子发酸,眼泪像丝线一般顺着眼角滑落,一滴滴落在玉枕上。
胤禛的手掌拭过我的眼角,“你,我所欲。”
没有这样点人死穴的!一捆捆的委屈被彻底打散,猛地窝进他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低声哭起来。
“好了好了,不哭了。”他轻拍着我背,柔声安抚着。
这哪儿管用,越这样,越是控制不住,心里好像猫抓似的痒,不如哭死算了。
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反正不重要,重要的是混暖的怀抱从未离开过我。
【第八十七章】
人如果一夜无梦,就应该代表那一夜睡得很好了。
我说的是我,至于昨夜“侍寝”的海答应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在天亮以后立即被进位海常在,至少不全是坏事。胤禛此举也许是规矩,也许是恩威,也许是掩人耳目,是什么都好了,对我来说,不是胤禛的枕边人就行。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庙堂上终于安静了,这样的方法可以一直敷衍下去么?胤禛说有他,于是我也对自己说,嗯,有他。
这天退了朝会,允祥来到养心殿东暖阁与胤禛议事,亲手泡上两杯茶,刚推门进入便听到坐在炕上的允祥说:“四哥,方士、风水师在九凤朝阳山寻到一块万年吉地,如无大碍,本月即可动土。”
听见允祥的话,正迈步的腿戛然而止,木雕似的盯在原地,“动……什么土?”
允祥也被我的反应弄得一怔,一时跟不上。
“建地宫。”胤禛答。
我知道万年吉地是什么,也知道地宫是什么,胤禛现在就要为自己安排……后事了?!疾步上前把茶摆在几上,胤禛一脸淡然,我却觉得全身上下有如针扎。
“别为这等事情担忧,不过大兴土木需要时日,所以提前备着,素来都如此。”看出我的担心,胤禛宽慰道。
“话是这么说……”虽然道理很通,不过心里就没那么通了,也不是想不到这一层,只是突然惊觉,人生的终点其实并不远。
“对了四哥,关于年羹尧亚押送回京后主审一事?”话题被允祥岔开。听到押送一词,我不免又是一惊。
去年十月年羹尧进京,他令朝中官员跪道迎送。到京时,黄缰紫骝,王公以下官员于郊外跪接,年羹尧这位大爷还安安稳稳的坐在马上,对下面跪着的人瞧都不瞧一眼。王公下马和他打招呼,他也不过点点头而已。就是在胤禛面前,态度也十分骄横,“无人臣礼”。进京不久,胤禛奖赏军功,京中传言这是接受了年羹尧的请求。又说当年整治老八的羽翼阿灵阿等人,也是听了年羹尧的话。这些无疑都大大刺伤了胤禛的自尊心。
今年三月,天空出现了“日月合璧,五星联珠”的所谓“祥瑞”,群臣称贺,年羹尧也上贺表称颂胤禛夙兴夜寐,励精图治。但表中字迹潦草,又一时马虎把“朝乾夕惕”误写为“夕惕朝乾”。 胤禛说年羹尧本来不是一个办事粗心的人,这次是故意不把“朝乾夕惕”四个字“归之于朕耳”。认为这是他“自恃己功,显露不敬之意”,所以对他在青海立的战功,“亦在朕许与不许之间”。接着胤禛便更换了四川和陕西的官员,先将年羹尧的亲信革职,署理四川提督调回京,使年羹尧不能在位置上作威作福。四月,解除了年羹尧川陕总督一职,还命他交出了抚远大将军印,调任杭州将军。
我虽然不懂政治,但也知道月盈而亏的道理。在知道这些消息时就算和自己没有关系,也不免为这位号称胤禛第一宠臣的大将军的命运感到惋惜,总以为他在有了这些教训后会有所收敛,可现在距离调任不过短短五个月,竟然就被押送回京候审了。
虽然很想知道佩瑶这位哥哥会怎样,但他们谈的是政事,我不好杵在跟前,还是乖乖退了出来。
“主子,刚熹主子打发人来回话,说主子若得了空,烦请主子去一趟延禧宫。”刚回到屋里,便听到玉致说。
反正胤禛现在左右不得空,心里也有些烦闷,出去逛逛也好。
刚踏进又容的屋子,歪在榻上一副心事重重模样的又容急忙起身迎了上来。
“姐姐。”
“找我有什么事儿么?”
又容挥了挥手,屋里的人都退了出去。
“这是年姐姐让又容转交给姐姐的信,说是要姐姐单独阅览。姐姐在皇上跟前,我不敢贸然声张,所以才烦姐姐跑这一趟。”见屋里没有其他人,又容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塞进我手里。
“这……”我拿着这轻飘飘的信封,一头雾水。
“虽然原在府里,年姐姐与我算不上和睦,但大家毕竟一处做伴多年。今日随皇后去园子里看望年姐姐,才多少时日不见竟病得越发重了,年姐姐好容易寻到机会,再三哀求我一定要把信交付姐姐,我念及往日情分,于心不忍,这才答应了年姐姐的请求。”
一边诧异佩瑶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连胤禛也不能知道,一边打开信封,短短几行字,大致意思就是希望我能上园子去见她一面,不过一句“自知时日无多”,紧紧掐住了我的心。
抬头看着又容:“她身子怎么样了?”
又容轻叹一声:“说不好,太医说这些年她几次大病也未好好将养,整日思虑幽深,我瞧着……”说着摇了摇头。
夏天在园子见到佩瑶时,她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与我一般大,看起来倒像老很多的样子。
如今她哥哥还吉凶未卜,唉!今天这都是怎么了,除了死亡,就不能有新鲜一点的话题么?
“姐姐?”又容轻唤一声,“你看?”
“你尚且对她有几分情谊,更何况我与佩瑶曾是知己,我知道了,谢谢你又容,”把信随手扔进熏笼,应该去见她。
“我想进园子。”晚上胤禛批折子时,我杵到跟前。
“嗯?怎么?”他依旧眼不离手,伏案书写。
“听说今天皇后去看过佩瑶,她病得很厉害,我想去看看。”就算不说,胤禛也是知道我的一举一动的,没必要瞒着。
胤禛抬眼看着我,一言不发,似在想着什么。
“可以么?”
“可以,等我忙过这些日子陪你一同去。”说完低下头继续写着。
还要等忙完?心里有些按耐不住,忍不住问:“那我可以自己去的。”
“不行!”胤禛眼睛一瞪,斩钉截铁的回绝,“我说过你不可以离开我。”
我知道这个,可是万一佩瑶等不到我……,又不能让他因为这个抛下政事,心里不由有些烦躁,平时给他宠惯了,偶尔没有一点自由还不觉得,等要急用了才发现没有的可悲和无助。
“等等。”我哭丧着一张脸要走,胤禛突然叫住我。
转过身,有些哀怨的看着他。
胤禛无奈的摇摇头,“明日去便是。”
“真的?!”还好我们之间被对方吃死是相互的,有些欣慰。
“只是一条。”话锋一转,“不可心软,不可管年羹尧的事。”胤禛开出条件。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下意识反应过来,佩瑶找我会和年羹尧的事情有关么?应该不会吧?后宫是不许干政这她是知道的,再说,我也没那么大能耐不是?
还有哦,我又没说是佩瑶找我,干嘛提醒这个?我突然觉得这个皇帝的心眼儿真是有些多。
“怎么会?我只是探病而已,放心。”我呵呵一笑。不管是不是胤禛想得这样,如今就算佩瑶有这个心,我有这个本事,也是没戏了,后路都给皇帝堵死了。
胤禛继续恢复如常批阅折子,我满腹心事趴在御案上想着明天佩瑶会说什么,耳边飘进好似自言自语,又好似孩子气般的抱怨:“朕堂堂九五之尊,居然给个女子掐得死死的。”
……
大早起来便整理妥当进了园子,胤禛本来就忙,我在得到允许后带着一堆“尾巴”直奔佩瑶居住的万凝阁。
帘子刚挑开,便闻到浓烈的中药味,我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心情一下沉重好多。
半躺在床上的佩瑶听见声响,微微睁开眼,表情很复杂的望着我。
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瘦弱得好像风一阵就会被吹走,情况竟比上次见面还要差。
见她想起身,我急忙走过去按住她,“别起来了,躺着吧。”单薄的衣裳下,仿佛她身体除了皮便是骨头了。
屋里的人早已静悄悄退了出去,佩瑶大概因为刚才猛烈的动作有点眩晕,闭上眼好一阵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我正想开口,刚抬起头便看见眼泪顺着她的眼角留了下来。
“这是怎么说的,好好的哭什么?太医说你就是平日思虑多了才会一病不起,你也该多宽心才是。”我想给她拭掉脸上的泪痕,伸出一半的手却停在了空中,如果我没有“活”,也许这一切都不会是这样……,手,慢慢垂下。
“比雅,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嗯?”我不明白她的话。
“乐儿……是我害死的……。”佩瑶虚弱的声音让我更加不明白。
“你说什么?!”关于这个事件,也许我死的那天才会放下。
“当年,我……知道皇太后下毒,却没有制止,眼睁睁……眼睁睁看着我的女儿……”她一句话没说完,早已泣不成声,对我来说是一道雷电,直直劈进我的大脑。
我倏地从床上站起来,脑袋里面一片空白!
“不可能!不可能!”除了这三个字,我挖不出更多想说的话。
“她是我的孩子……我的亲生骨肉……但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以为自己会一索得男……我知道皇太后想除掉你……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wrshǚ.сōm”佩瑶断断续续的抖落那段她自己也不敢面对的事实。
我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这样愤怒!就是当年德妃想要我死都没有让我感觉这样的愤恨!从咬紧的牙缝中挤出自己的声音:“你……你……。”我的身体在不自觉地颤抖,双手紧紧攥成拳,我说不出话。
“哈哈——!”一阵轻喘后,佩瑶好像疯迷般狂笑起来,这让她早已虚弱的身体再次吃不消,猛烈地咳嗽起来。
当雪白的手绢从她的嘴边挪开,一抹猩红穿透我的视线!
“啊!”我不自觉惊呼出声。
【第八十八章】
“哈哈——!”一阵轻喘后,佩瑶好像疯迷般狂笑起来,这让她早已虚弱的身体再次吃不消,猛烈地咳嗽起来。
当雪一样白的手绢从她的嘴边挪开,一抹猩红穿透我的视线!
“啊!”我不自觉惊呼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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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去叫……”见此状况一时慌了神,下意识转身欲叫人。
“不用了。”佩瑶挣扎着从床铺上坐起来,“常有的事儿……不打紧……。”
难怪她要在信上说时日不多,难怪今天会和我说出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佩瑶她……真的不行了?转身看着这个脸色纸一般白的女子,我恨,但还是不愿她死,她……还那么年轻。
用力深呼吸,克制自己,“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你不怕我告诉皇上么?”
“你不会……我……也不怕……”低声一句。
“我不会?!你了解我么?所以你才这样对我?!才这样对乐儿?!我告诉你,我不是什么善人,我或许没脑子,但也绝对不可能对你这样丧尽天良的行为视若无睹!”
“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皇上就在园子里……”佩瑶眼中只有求死和绝望。
我想告诉所有的人,为自己洗刷清白?为乐儿讨回公道?成全佩瑶让这个可怜又可恨的人死?不!我痛苦的闭上眼,我不想再见到有人死,我烦了。
屋里是让人窒息的中药味和压抑的沉默。
“你若不是心太善……便不会有今日……”半晌,她轻声说,毫不吝啬的对我的人生下了评语,“这个秘密世上本不会有人知道,我以为随着你的离去,一切都过去了,可当我再看你,我才知道并没有。我失去两个儿子,这是老天对我的惩罚。我自知时日无多,今日把这罪孽说与你,只望能得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帮我最后一个忙。我自知欠你太多,我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很快就会去陪我的孩子们了,唯放不下年幼的福惠……”
“福惠自有皇上。”我冷冷的看着她。
佩瑶轻咳两声,颤声道:“你也有孩子……也该知道这深宫之中,幼子若没有额娘在身旁……”
“你还知道为人母的心么?!”我的话是利剑,我知道。她通红着双眼,泪水不断滑落。
佩瑶对乐儿做的事情或许没有血性,但此刻的她应该幡然悔悟了。她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只是相比起来她更爱自己。因为与我争夺,她失去乐儿,我失去了弘历,不管我们孰是孰非,稚子无辜。我,狠不下心。
“有需要我会照顾福惠,不是为你,只是为了孩子。”
“谢谢……比雅。”得到我的话,佩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脸上是痛苦且欣慰的浅笑。
我不知道她什么是真,什么时候是假,但我认为这声谢谢,是我听她说过唯一真心的话。
“我哥哥他……”
“你真当我是泥巴捏的?!我就算心再软,也不可能当做以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答应照顾福惠已经是我的底线,那是看在孩子和胤禛的份上。年羹尧的事情不用问我,别说胤禛已经说了不许我不插手,就算我能管,也不会做什么。做错了事情,就预料要付出代价。”
还未说出口已经被我拒绝,佩瑶不说话,也不再哭,傻呆呆的望着前方,眼神是空洞的。自责、悲伤、忧虑、恐惧、绝望已经满满压垮了她。
起身离开的时候我总感觉这是我和她人生最后一次交集。从当年德州相遇,到今日所有感情被彻底斩断,不远的未来或许便是生离死别……。我们这一场可笑的友情,究竟是谁欠了谁,谁又负了谁对我来说,都不再重要了。也许就像她说的,她已经得到了惩罚,我没有必要再说什么,她为自己的女儿选择了一条死路,又让自己走上一条不归路,这都是别人的人生,不关我的事。
踏出大门的时候,我还是停下了脚步,“人,总是执着于自己失去的,却从不懂得抓住自己得到的。”这是我的最后一句话。说给谁听都好,可以是她,也可以是自己。
回到胤禛居住的九州清晏,他正盘腿坐在榻上,看到我进屋,放下了手中的书,抬起头,“见过了?”
“嗯。”我点点头,麻木的走到榻的另一边坐下。愤怒,悲伤荡然无存,心里空荡荡得。
“说什么了?”看出我的不对劲,胤禛轻声问。
“她……。”乐儿不单单是佩瑶的孩子,也是胤禛的,那个秘密几乎就脱口而出,可是眼前是佩瑶惨白的脸,她真的活不了多久了,何必再生事端,让胤禛伤心愤怒。
“她怎么了?”
“她怕自己熬不过去,希望我能照顾福惠。”既然已经过去这么久,就让那个秘密永远埋葬吧,“主诊的太医怎么说?”
胤禛的表情有些沉重,眼神投向窗外。
“怕是过不了年关。”他的声音很轻。
佩瑶在他最无助的时候陪伴在身旁,还为了他做了一些埋没良心的事情,可还是没能留住,不管是人还是心。也许胤禛才是佩瑶最想得到得,可世事终归不能两全,不能两全。
“再加上她哥哥的事情,恐怕……”说不上是担心,她固然可恨,但毕竟只是一个油尽灯枯的小女人,却要同时面对这么多,我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恻隐,不忍心。
“朝堂上的事情你不懂。”听我提到年羹尧,胤禛板起了脸,他不会以为我想为年羹尧说情吧?
“我知道我不懂,我只是肤浅的以为,既是已然盖棺定论,晚一日应该不差什么,还能渡人一程,但早一日却会让已经脆弱的冰柱雪上加霜。”我很确定我不是在为佩瑶做什么,今天知道了这个秘密,我和她就已经再无牵连,只是连佩瑶都那么了解我,我心无法坚硬,就算结果已经注定,是不是能让这结果来得不要那么惨烈呢?既然不能做到视而不见,不如不要见?
胤禛大概听懂了我的意思,并没有接我的话,只是安静的沉思着。
~奇~雍正三年十月,万寿节,是胤禛的生辰,除了年羹尧被拘押以外,他一道上谕颁下,晋封佩瑶为皇贵妃,这是除了皇后以外后宫女眷中位分最高的品级了。册书中称佩瑶:“秉性柔嘉,持躬淑慎。在藩邸时,事朕克尽敬慎,在皇后前小心恭谨,驭下宽厚平和。朕在即位后,贵妃于皇考,皇妣大事悉皆尽心力尽礼,实能赞儴内政。”并且暂时缓和了对年羹尧的处分。
~书~不管胤禛的决定是想要弥补为他生育过四个孩子的佩瑶,还是为了向世人证明,皇上是一个赏罚分明的人,不会因为昔日宠臣年羹尧的获罪而牵连家人。我都没有任何意见,只是有些无奈。就好像佩瑶在弥留之际才对当年为了个人放弃亲子而忏悔,如今这一袭皇贵妃的尊贵身份对已经时日无多的佩瑶来说,一文不值。唯一值得让人在苦痛中了感欣慰的,便是没有让佩瑶亲眼见到亲哥哥被自己的丈夫赐死。
雍正三年十一月,佩瑶在病榻上做了一个月的皇贵妃后,死了。
还没来得及回到宫中,死在了圆明园中,谥号:敦肃皇贵妃。
雍正三年十二月,佩瑶过世后一个月,朝廷议政大臣向胤禛上书,给年羹尧开列九十二条罪状,请求立正典刑。胤禛说,九十二款中应服极刑及立斩的就有三十多条,但念及年羹尧功勋卓著、名噪一时,赐其狱中自裁。年羹尧父兄族中任官者全部革职,嫡亲子孙发配充军,家产抄没入官。这位曾叱咤一时的年大将军终以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告终。
我没有去她灵前焚香一注,不是恨,也不是于心不忍,而是人已经死了,再有万千恩怨也化做青烟一股,随风而去。
但我曾答应佩瑶的事情,我会做。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胤禛第一天命人把他最小的儿子福惠带来见我时,我内心沉沉压了几个月的愁云惨雾被化解掉一些。
福惠很听话,很乖,很懂事,眉眼很像佩瑶,薄薄的小嘴很像胤禛。刚满五岁的他,不知道额娘去了哪儿,只知道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对我说,额娘说以后要乖乖听皇阿玛的话,听我的话,福惠还说,额娘告诉他,明日姑姑以后就是福惠的额娘。
夜晚我搂着熟睡的福惠半靠在床铺上,眼泪潸然而下。
到最后,我与佩瑶之间究竟是谁欠了谁,谁又负了谁,谁又算得清呢……。
“福惠,你慢点儿吃。”看着福惠狼吞虎咽的样子,真是好笑极了。
“末日额狼……这个奶味饽饽真好吃……”福惠被糕点塞成一个青蛙嘴,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什么末日?什么狼?”自己都不住大声笑起来。
转眼福惠就快六岁,在我身边生活也已经快一年了。
虽然按祖制,内务府在没有为皇子开府建牙前他们都要住在阿哥所,但外有福惠的聪明可爱,内有我的死磨硬泡,胤禛还是破例把福惠留在了我的身边。有了福惠的陪伴,我的人生多了很多很多的色彩。他还没到进上书房的年龄,于是每天玩乐就是我们这对“母子”的重要工作。我把当年没有对弘历抒发的所有母爱都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除了教导他一些为人母亲应该教导的东西,也教导了一些不该教导的。比如说,带着他在养心殿小范围内恶作剧就是我最得意之作,宝刀未老的我俨然就是福惠的偶像,绝对以我的命令为行事第一准则。
当然,要祸害,自然就有来惩害的,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也坚持一贯的原则——“同仇敌忾”。胤禛罚他,我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胤禛罚我,福惠就撒泼打滚。
总之就是一句话:养心殿不榻,胤禛不抓狂,我们二人誓不成佛。
【第八十九章】
开春后我带着福惠随同胤禛进了园子。
这天弄了条小船正打算去海子划船,路上遇到弘历去见胤禛,一时高兴多说了几句话。等我来到海子边,只看到陪同福惠的玉致,没看到福惠的影子。
“福惠呢?”
“小阿哥说是要摘点柳枝编玩意儿。”
“怎么不跟着?”
“小阿哥不让奴婢跟去,说要给主子一个惊喜。奴婢这就去找。”玉致大概听说我语气不佳,急忙往海子边寻去。
我跟在后面来到海子边,远远看见一抹青色的影子在林中一闪而过。海子边传来福惠的呼叫声,心里没来由得一悸,急忙抬脚跑过去。
等走进发现福惠正在水面上扑腾。
“小阿哥!”
“福惠!”
我大惊失色,和玉致不约而同尖叫出声,来不及的细想,一个猛子跳进水中拼命往福惠身边游去。
虽然已经入春很久,但身上依旧穿了夹衣,湿了水格外的沉重吃力,可福惠不会游泳,瘦小的他早已没了体力,渐渐沉了下去。身体里猛地升起一股力量,向前猛划几下抓住了已经溺水昏迷的福惠。
随着岸上旱鸭子玉致的呼救声,已经有几个侍卫跳下水向我们迎来。大概人老了,身体也不行了,经过这几下折腾,体力严重透支,两眼有些发晕。双手依旧死死的抱住福惠,可再没有一点力气游动,眼看吃不消,营救我们的侍卫一把抓住我们。
昏昏沉沉的被侍卫们七手八脚拽上岸,此时岸边已经围了很多人,传太医、呼叫声乱成一团。顾不上身体的不适,挣扎着起身把福惠放在自己腿上。福惠眼睛紧闭,脸色苍白,牙关死死咬住。我按照脑海中的记忆,压胸,人工呼吸,空白的脑海只有一个声音,“不可以死!”
在连续几次急救后,福惠猛地咳出水,虽然没有醒过来,但是已经恢复了呼吸,我一直紧紧揪着的心里这才一松,跌坐在地上。
“皇上!”
正在这时,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唰唰跪下。
“怎么回事?!”听到胤禛的声音,我抬起头,迎面看见他焦急的脸,“福……惠……”刚软趴趴地吐出两个字,眼前一花,向后倒下。
迷迷糊糊中,好像和福惠去某个地方玩,他跳啊唱啊很开心,漫天的花瓣飞来飞去,突然福惠脚下一滑,掉下一旁的悬崖。
“福惠——!”看着下坠得福惠,我尖叫起来,所有的画面顿时褪去,睁开眼,原来只是一个梦。
“没事了,没事了。”眼前是一叠声宽慰着我的胤禛。没有在山顶,在自己的小屋中。
“福惠呢?”我急忙抓住胤禛的手。
“他受了些风寒,太医已经诊治过,没事了。”
“对不起……胤禛……我……”看着面前的胤禛,心里突然有些内疚,孩子交托给我,我却一时疏忽让他发生这样的意外,如果今天……今天救不了……,想到这里我都不敢再往下想那个可怕的结果。
胤禛大大的手掌揉了揉我的头发,轻声道:“不关你的事,你不必想太多。”
“我去看看福惠。”说着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胤禛一把按住我的手,“迟一点再去吧,你也才刚醒过来。”
“我没什么,不看一眼放不下心。”
“听话,你好好歇息,晚点再去也不迟。”不等我再坚持,他一把把我按回躺下,拉过被子把我捂起来。
记忆中上次下水还是为了救允禵,一个人一生未必都能有一次机会下水救人,我却连续两次。可相比那个时候现在不年轻了,再加上当时心里很紧张,身子确实有些乏力。既然胤禛说了没事,我也不再坚持,乖乖躺好不一会儿沉沉睡去。
我内心总隐隐觉得这次福惠落水不是一个意外,虽然事后问起福惠,他说自己只是在摘柳枝,因为受了惊吓,怎么掉下水的完全不记得,但我总是想起在福惠落水不远处的树林中看见那道穿青色长袍的男子背影。不管他是谁,能进圆明园的人,不会是普通人,他的距离不可能听不到福惠的呼救声,可却完全不理会快速离开,一定不正常。可惜当时离得太远,看不清对方是谁。
福惠只是一个孩子,不该有机会与人结怨,若说是父母缘故,佩瑶已经过世,就算她曾经得罪过人也应该过去了,要说冲胤禛来,那就更扯了。可是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不会……是因为我吧?
不管怎样,我很不安,因为如果这次的事情不是偶然,那就一定有一个自己看不见的故事在后面,这故事中还有一个人或一些人。
表面平静的日子,似乎暗里流淌着蓄势待发的涌流。
按照皇家规矩,这次跟在我和福惠身边的人都没能逃脱惩罚,我没有说情,我曾想过可能是因为平时对大家太和气,于是身边的人都很放松。如果福惠身边真的有安全隐患,也许真的需要多加小心才可以,能够时时刻刻看着福惠的也就是他们了。而我也要在今后的日子更加得小心才行。
自从上次胤禛、允祥、允禵和我一次热火朝天的火锅宴后,之后碰上胤禛偶尔空闲下来时,总会拉着他们坐在一起吃吃饭。没办法,在我的世界中,在这里能发挥的,也就只有饭局这一项社交技能了。
不能说完全没有用,至少现在在没有喝醉的情况下他们仨也能有一些话题可以聊,不过都是一些和政事无关的,偶尔说到儿时的故事,三个人脸上会露出难得一见统一的笑容。
年中,无意中听允祥提到过几天是允禵三十九岁生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安排过联谊活动的我,经过胤禛首肯,在允禵生辰第二天把他约进宫。
联谊开始气氛挺不错,虽然岁月的风霜与正值壮年的他在朝廷上无所事事让允禵整个人显得有些落寞,但我依旧能从他脸上看见昔日那和煦的笑容。
宴过半巡,我问胤禛:“皇上,今天十四爷生辰,是不是应该赏点什么呢?”
话音刚落允禵接道:“已经赏过了。”
“那怎么一样呢?那些都是内务府备的。我单说今儿个晚上的,允祥送了你这柄玳瑁十四档的折扇,我送了这条腰带,在座的,咱俩可都有表示了……”说着瞟了胤禛一眼。
胤禛淡淡一笑,扭头看着允禵:“她说得是,我要没点表示,倒显得我这个皇帝小气了。老十四,说吧,你想要点什么?”
“嘿嘿。”我和允祥相视一笑,这个世界上,和我有同样心意希望这兄弟二人和睦的,大概就只有他了,所以无论任何时候,允祥都是不遗余力地。
允禵并没有推辞,眼睑低垂似在想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我心里不免有些打鼓:“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当我还在担心着,允禵正色凝神从椅子上站起来,直挺挺在胤禛面前跪下。
“老十四,你这是做什么?”允祥站起来想去拉允禵。
“十四爷!”我也被允禵这没来由的举动吓了一跳,从椅子上弹起来。
胤禛脸上的笑容敛去,很复杂的看着允禵没有作声。
“四哥!”允禵不理会我们二人的劝说,固执的跪在地上,“若四哥要给弟弟赏赐,请让允禵离开京城!”
“我只当是什么天大的要求,你若想告假外出游历一番,四哥一定会答应的。”允祥听完笑了笑,朗声说道。
允祥以为允禵只是想出去玩,我听到这番话心里却是一咯噔,已经不记得哪一年得哪一月,安定门外的草场上,我们立马眺望。
“还是塞外的草原好,感觉更自由。”
“如今是冬季,待入春了这里的精致也不逊色。”
“这里不自由。看似一望无际,可任凭你如何驰骋,也跑不出身后这四方天地。”
“不喜欢京城么?”
“你不喜欢自由么?没有想过离开紫禁城,离开这些人,这些事?不必计较利益的得失,没有没完没了的规矩,和自己的爱人寻一处与世无争的天地自由自在的生活?”
允禵他,想要自由么?
【第九十章】
“四哥!若四哥要给弟弟赏赐,请让允禵离开京城!”
“我只当是什么天大的要求,你若想告假外出游历一番,四哥一定会答应的。”
“四哥!”允禵没有理会允祥,也没有理会表情凝重的胤禛,以及内心十分复杂的我,依旧直挺挺的跪在地上,“这些年来臣弟对四哥确有心结,说句大不敬的话,臣弟对四哥,心中是怨。这其中的症结也并非草草几句能说明,臣弟相信四哥心里也明白,咱们兄弟二人就算如今能同桌共饮,也不过只是浮于表面。四哥不会对臣弟有所信任,臣弟对朝野权利也再无半分斗志,无法为四哥操持,留在这里,不过只是虚度光阴。”允禵毫不畏惧一字一句的说着,我和允祥听到他这一番话连劝说的话都说不出来。胤禛更是脸色大变,眉头紧紧锁起来,嘴抿成一条线,微睨着双眼注视着允禵,听他继续说着,“很多年前有位故人对臣弟说过,她向往离开紫禁城,与自己的爱人寻一处与世无争的天地,信马由缰,自由自在的过活。这是她未能完成的心愿,如今臣弟希望能代她完成。”允禵眼神别过我,投向幽黑的窗外,仿佛已经穿过黑暗,看见那个所谓的世外桃源。
屋中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到我们四人的呼吸声。半晌,允禵晃了一下头,规规矩矩的趴在地上,“求四哥让臣弟离开,去寻找那份自由,这是弟弟,最后一次请求!”
允禵说完没有抬头,似乎不管胤禛今天会不会答应他都去意已决。
我心里绞成一片混乱,我没有办法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判断允禵的决定对不对。又或者其实我的心绪是复杂的,一方面我希望胤禛同意,相比起来允禵窘迫的留在这朝堂上,这是最皆大欢喜的决定。另外一方面,我又希望允禵不过只是喝多了随便说说,因为我以为我们刚刚才成为朋友,因为我以为孤独的胤禛刚刚才拥有了两个兄弟。
胤禛从椅子上站起来,缓缓走到允禵跟前负手站立。
“老十四!你这是何必,四哥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你怎么能……”允祥的话刚说了一半便停了下来,因为就是我也发现了他的话有问题,更何况是他自己。自从皇太后过世,允禵虽然做了郡王,其实不过就是一个郡王,什么都没有的郡王。
他们兄弟俩斗了一辈子,不管我们现在相处再有多融洽,那都只限于没有利益关系的业余时间,高高在上的胤禛是多疑的,他根本无法信任允禵。
胤禛继续沉默,脸上看不出任何色彩,天天朝夕相对,这个男人我依然无法完全看透。
片刻后,胤禛转身慢悠悠踱出暖阁,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表情,只留下一席早已冷却的食物,跪在地上的允禵,呆呆立在一旁的允祥,还有怔怔望向养心殿敞开大门的我。
即将进入夏季的北京有些燥热,我总是盼着能有一场凉爽的春风,可当此刻这场风吹来,我又觉得它吹得稍微大了些,把一切美好的景致刮得七零八落,虽然漆黑中根本看不见任何景致。
这一天胤禛彻夜未眠,我本想开口说话,可又觉得这不但是皇帝的一个难题,也是他们兄弟二人之间一道难题。于是,只是静静呆在一旁,看他端坐在亲自写下的“中正仁和”牌匾下怔怔出神。
“你觉得我应该让允禵走么?”胤禛突然开口问,殿中没有第三人,所以他是在问我。
我揉了揉坐得有些酸麻的双腿,“这个问题不该问我,你心中不是有答案了么?”是的,我觉得是。
“我心中?”胤禛抬起头,若有所思。
“他人在什么地方,不过只是形式问题。”
“若是放他走,必要有所交待。”
“或染疾,或驱逐,历史上的故事这样现成的交待不是有很多?”电视剧里面都是这样的。
“我初登大宝,快刀阔斧的整治,朝里朝外已然一片议论之声。”我知道胤禛说的是外间传言他对昔日争夺皇位的兄弟们冷酷的整治,不管他的行为是不是内心的写照,我不关心。想来在新君的朝廷权力整治下,断不会有刀切豆腐块两面光的局面。
我抬头看了看上悬的牌匾,“中正仁和,你告诉我,作为帝王,应该中庸正直,仁爱和谐,我知道你不惧那些流言蜚语。”
“呵呵。”淡淡一笑后,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凝神一夜,沉思一夜,天快亮时胤禛伸手拿过御案上的笔,笔尖鲜红的朱砂在明黄纸页上流畅奔走。
“……多罗郡王允禵违背圣祖仁皇帝训示,西北大将军任内,任意妄为,哭累兵丁,侵扰地方,军需帑银,徇情糜费。革去允禵与其子弘春爵位,囚禁于景山寿皇殿内……”
雍正四年三月二十日夜,子时,安定门外,一架马车,三匹马驹,三个男人,一个女人。
“朕许你心愿,此一别也许兄弟二人有生之年再无相见之日,愿你好自为之。”端坐于马背上,一袭黑色大氅的胤禛说完这句话,别过脸再无下言。
除掉明黄腰带的允禵,素面跪下。
“四哥一番心意,允禵铭记于心,从今往后允禵心中云淡风轻,再无半片浮光掠影。望……四哥珍重龙体!”说完,磕头拜下。
胤禛没有说话,允祥上前两步把允禵扶起。
“老十四,你……也要多保重身体!”允祥的声音有些哽咽。
“多谢十三哥,你身子这些年也越发不济,该多加调理。”
“嗯……。弘春,一定好好照顾你阿玛!”
“十三叔放心!”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当年紫禁城内,他们二人大打出手,还一脚踹掉我和胤禛第一个孩子。现在时过境迁,离别之际才让骨肉之情第一次掩盖掉那些人,那些事。
“比……明日……”允禵终于把眼光投向我,“我知道这四方天地虽不能驰骋,但若心中有了牵念,无也可当有。你……”
“十四爷不必说,我知道。我们大家虽不能一处作伴,好好活着,快乐活着,就够了。”这样的离别让我有些无法招架,不是我多愁善感,而是人之常情。
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小小的秘密,虽然这个秘密已经不再是秘密,但是我们一直对彼此守口如瓶,小心翼翼保护那份因身份悬殊而显得脆弱的友谊。
我们有共同之处,就是我们都说不出为什么爱着一个人。我们都为自己的人生作出了选择。我选择放弃自由,留在紫禁城。他却选择自由,离开出生成长的红黄圈圈。我们还会有共同的地方,就是我们都无悔自己的选择。
我们都不应该活在过去里,而是活在现在和将来。
虽然我们到了最后还是分道扬镳,也许以后便形同陌路。
但我相信我们依旧是一辈子的朋友。
允禵笑了,还是那么好看。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曾放下的东西或许对他来说都是很重得,可当丢弃这些纠缠着得包袱,才能做到真正的一身轻松吧。
好多好多年前,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儿跟在允祥身后来给胤禛敬酒,那时的他对这位四哥又怕又恨。那个时候同样是孩子的我,觉得他一点儿也不漂亮,不可爱,站在胤禛身后不停的瞟他,竟然没发现,就是这个孩子,对我将来的人生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如今,我们年华已逝。
人生也许就是这样,我们总是老的太快,却聪明的太迟。有人还在这里,而有人,已经远去。
马车渐渐消失在黑暗的影子里。
过去得已经成为过去,未来,在各自手里。
谁在哭,谁在笑,谁也看不到。
【第九十一章】
雍正四年注定是分离的一年,允禵离开后没多久,曾经在九龙夺嫡中与胤禛最大竞争的八阿哥允禩与九阿哥允禟落败。
胤禛说:“允禩既自绝于天、自绝于祖宗、自绝于朕,宗姓内岂容此不忠不孝、大奸大恶之人?”。命革其黄带子,黜宗室籍,同党的允禟等人也一并开除宗籍。允禩嫡福晋乌雅氏也被革去封号、斥回母家严行看守。
二月,将允禩由宗室亲王降为民王、削去其所属住领,随即又革除王爵、囚禁于高墙之内,在被革爵圈禁后,二人分别给自己改名。允禩表示自己是东北冰原上的一种鱼,夹在冻层中冻死了,取“阿其那”颇有“俎上之鱼”,任听胤禛宰割之意。他给儿子弘旺改名“菩萨保”,则是祈求胤禛能像菩萨一样的大慈大悲,保佑弘旺,在这场灾难下能免其儿子一死。
九阿哥允禟则改为“塞斯黑”,意为讨厌鬼。
距离兄弟彻底决裂没有多长时间,昔日的皇子终不能面对这样惨烈的落败。八月,九阿哥允禟死于保定禁所。次月,八阿哥允禩也猝死禁所。
就这样,同宗兄弟,如今却……。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
“你近来怎么念上佛经了?”身后的声音打断了我,回过头,是疲惫不堪的胤禛。
合上在胤禛的佛经典藏中拿来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从地上缓缓站起来。
自从允禵离开,加上允禩和允禟过世,我心思仿佛被挖空一般,是不安?是难过?什么都好了。
如今福惠已经开始去上书房,白天我闷得发慌,无意中翻看胤禛的佛经,虽然并不能完全体会,却觉得这些文字才能让我烦燥的内心得到片刻的宁静。
“呵呵,闲着没事儿。”随口说着,取过常服帮胤禛更换。
“你为什么不问我关于阿其……老八和老九的事情?”
抬头看着胤禛,“我应该问么?”
他没有说话,我知道自从那二人死去,他这些日子以来一直不好受,夜里总是从梦中惊醒。或者是因为我爱他,亦或者因为我已经被这些年的生活把棱角磨灭,又或者……。我不愿去面对无法接受的关于胤禛残酷的那一面,我不愿面对这样惨烈的一场角力,我只想躲在这个小小的世界中,我只能这样。
“过了秋天咱们回宫吧。”胤禛轻声说。允禵走后我们就搬进了园子,也好几个月了,也该回去了。
“嗯。”我点点头。福惠要去上书房,没有跟我一起来,很久没有见到他,很想他。
“胤禛。”换好衣服,双手搂上他的腰,把头贴上他的胸口。
“嗯?”胤禛环住我。
“我想……要个孩子……。”不是因为福惠非我生得所以有芥蒂,虽然我也知道自己已经不年轻了,但我是真的想再要一个我们的孩子。胤禛这些年来从来没有提过,但也没说过不要,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避孕,还是没怀上。
有一瞬间我觉得胤禛的身体有些僵硬,不过只是瞬间,他的手臂很快收紧,鼻腔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这天刚回到宫里,收拾整理完去延禧宫看又容,刚进门便看见弘历也在,脸上不自觉浮上笑容。
“姐姐来了?”又容起身向我迎来。
“明日姑姑。”弘历看见我,微笑着从椅子上站起来。
“四阿哥也在呀?”
“嗯,今日来给额娘请安的。”始终是自己的孩子,横看竖看总是那么好。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儿,他口中的额娘应该是我吧。想到这里,不自觉自失一笑。
“姐姐来得正好,我正好有事儿要和姐姐商议呢。”又容拉着我走到上首软塌上坐下。
“什么事儿?”
“说话便是万寿节,皇后身子一直欠安,所以节上后宫的事项都交给了我来办。今年又正好是万岁爷的旬寿,是大庆。你也知道我素来的性子,一时身边没个能商量的,这会儿实在拿不定主意,所以姐姐这次一定要帮我才是。”
“我?我能帮什么呢?”
“姐姐是万岁爷跟前的人,万岁爷的心意多少了解些。我知道要让姐姐操劳,不过……。”又容以为我是怕辛苦吧,其实,我不属于后宫编制,实在是有些不好插手。
“贵妃严重了,我整天无所事事,难得有点事情做怎么会觉得操劳。只是我笨手笨脚,别给贵妃点什么麻烦才好。”
“姐姐哪的话,有姐姐在我不知道多开心呢。”又容脸上一直挂着得愁容这才有所减退,欣慰地拉着我的手笑了笑。
说是让她拿主意,实际上不过只是一些形式,过场。所以,我并帮不上忙,我知道又容是为了向我表示她的友好。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弘历,呵呵。
万寿节是清朝皇帝的生日,与元旦和冬至节气并列为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合为清宫三大节。因为一切从简,所以除了常例的朝贺、寿宴、乐戏,不理刑名,开恩科、免漕粮、大加赏赐以外,没有什么大庆典。一方面是因为胤禛登基时间不长,再加上连续几件不太和谐的事情,再加上他本来就不喜欢铺张,所以这次大庆,很简单。
虽说简单,也还是持续了好几天的活动。
到了胤禛生辰当天,在接受一系列祭奠朝拜活动结束后,胤禛早早回到养心殿。
“怎么就回来了?”
“乏了。”胤禛顾不上换下朝服,双腿一伸仰面倒在软塌上。
慢慢走到跟前,取过大软枕给他垫在身后,转身正想去给他倒茶。
“你且坐坐,跟你说点事儿。”胤禛突然起身一把拉住我。
“嗯?”
“弘历已过志学之年,这两年在外办差磨砺了不少,我想着身边也该有个人,打算在开春进宫的秀女里面给指个嫡福晋。”
“心里有人选了?”
“嗯,李荣保的女儿,马齐得侄女儿。他们富察氏一族曾祖哈什屯曾以军功授一等爵,祖父米思翰于圣祖朝任户部尚书,以力主撤藩名震天下。马齐也尤受圣祖倚重,亲授武英殿大学士。弘历得这一勋戚世家翼戴,将来登上大宝方能存雄厚势力。”
我知道古代的婚姻大事是遵守父母之命,何况我的弘历是皇子,还是未来的皇帝,婚姻大事更加不能自己作主了。虽然我是不太舒服,不过听到胤禛这样周到的为弘历将来铺路,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放心。”胤禛看我没什么劲头,轻轻握住我的手,“富察氏家这个孩子我曾见过,虽然那个时候未出黄口,不过这些年我一直有派人打听着,人品、性情、相貌自不用说的,回头进宫来你去瞧瞧便知道了。”
“你这么疼弘历,你的安排我怎么会不放心呢,只是弘历呢?他怎么说?他是不是……还太小了些呢?”我知道十六岁大婚已经不算小了,只是我是他妈妈,虽然没有在我身边,可总还是有妈妈的通病,总是想得太多,何况我还是一个现代妈妈,十六岁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够负刑事责任,够考驾照的年龄而已。
“我在他这个年纪早大婚了……咳咳……总之等那孩子进宫了你去瞧瞧便是。”也许胤禛觉得这个话题我肯定不会感兴趣,干咳两声,不露痕迹的转开话题。
胤禛的表情很可爱,我逗趣地凑上去,“嘿嘿,说到这个,今天你该去中宫坐坐吧?”
“也对。”他躺着想了想,翻身坐了起来。这下真是偷鸡不成赊把米,我今天可是特意做了很多好吃的。
“更衣。”他站起来轻唤一声,苏培盛急忙走进来伺候他更换常服。
来真的啊?我蹭一下坐起来,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好像吃了死苍蝇一样难看。
“皇阿玛,明日额娘。”正胸闷之际,福惠跑了进来。
“慌慌张张跑什么,没点规矩。”胤禛双眼一瞪,斥了一句。
有我在场,福惠完全不怕这个老虎爸爸,嘻嘻一下,往我身边蹭过来,“昨儿个明日额娘就说今日要亲自做好吃的,让儿子下了学早些过来,可师傅多留了会儿,儿子怕明日额娘久候,便跑了来。”
“走吧,咱们去吃好吃的。”
“等皇阿玛更衣完一块走吧。”福惠急忙拉住我。
“你皇阿玛今天有大宴,咱们自己吃。”刚刚搬石头砸了自己脚,正痛勒,拖着福惠便往外走。
突然眼前一花,胤禛两步走过来挡在我跟前,凑近我的脸,捉狭的笑了笑,“知道你做了晚膳,中宫那边已经去过了。我这是去处理点的事情,你们先去,我随后就来。”说着在我脸上掐了一下,转身走了门去,身后丢下一地爽朗的笑声。
心里虽然漾着暖意,嘴上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无聊,一把年纪还学小年轻,真俗。”
虽然我做不出御膳房的山珍海味,不过他们俩父子外加上我,还是有说有笑把一桌子清淡的家常菜消灭光光。
秋季的温度不冷不热,屋里很亮,还有很愉快的笑声。屋中的几上摆放着我和福惠一起送的生日礼物,咱们亲手捏的三个小泥人,一个是胤禛,一个是福惠,一个是我。
我们经历了很多事情,有开心的,有不开心的,不快的记忆与痛苦的情绪,会让人委靡不振。所以,快乐是能清扫的,让我黯然的心变得明亮。
也许扔掉痛苦,才能让快乐更自由得翱翔吧。
【第九十二章】
“主子,左首那位便是富察氏了。”
午后的御花园,我与福惠还有玉致远远站在一处角落中,顺着玉致所指的方向望去,在一群莺莺燕燕的秀女中看见了胤禛内定给弘历的嫡福晋。艳压群芳是谈不上了,不过一众秀女中独她安静地坐在一旁,淡淡的笑容挂在脸庞,倒显得十分得体。
见我踮着脚尖翘首张望,玉致开口道:“奴婢去把人叫到主子跟前来?”
“对,把人叫过来,这么老远看不真切。”福惠窝在一旁,忍不住开口叫起来。他不知道我的心意,只当我是好奇他弘历哥哥未来的儿媳妇来得。
“不好,这没头没脑的。”我摇摇头,虽然很想认识一下我这位未来儿媳妇,可是在自我介绍这个环节实在是个难题。
“福惠?明日姑姑?”正在犯难间,身后响起弘历的声音。
同样是猥琐的窝在花丛后,同样是被人于身后发现,这样的场景是那么熟悉,好像在某一年,某一个时刻也出现过,只是记忆有些模糊,或者只是想要刻意不去想起罢。
“四阿哥吉……”玉致请安的话还没说话,福惠猛地一把推开玉致,拽过弘历拉到身旁。
“嘘!”福惠对着一脸惊讶和迷惑的弘历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我也凑了上去了,悄声对弘历说:“你瞧瞧那边那位怎么样?”说着指了指远处得富察氏.
不明所以的弘历下意识看了一眼,又回头看着我和福惠,脸上的迷惑更加深了。
“怎么样?”我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弘历的反应,感觉自己很像一副八婆样儿。
“弘历……不太明白姑姑……是何意思。”弘历傻愣愣的摸了摸头。
“四哥,皇阿玛预备把那边那位富察氏指给你做福晋,今天弟弟和明日额娘特意来给四哥你瞧瞧得。”福惠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好像小大人般背着手,摇头晃脑的说着。
听完福惠的话,弘历大概知道这位弟弟说得不假,脸上竟然泛起一片淡淡的红潮,拍了拍长袍,蹭一下站了起来。
见他好像要走的样子,我也急忙站了起来,“怎么样?还行么?”
“这事儿自有皇阿玛作主。”弘历说。
几下折腾,声音不免有些大,已经引来远处人群的观望。
“四阿哥吉祥,八阿哥吉祥。”为首的太监看清楚我们这边发出声音的人,急忙跪地请安。身后那些秀女虽然没见过,不过听见首领太监的声音,也整齐划一的拜下。
见这阵仗,弘历大概还想着刚才我们的话,有些踌躇不前。福惠就很兴奋了,拖着弘历就往前走去,反正也看见了,我也索性大着胆子,跟在他们身后向那边走去,眼睛一直盯着跪在地上的未来儿媳妇。
“我和四哥不过在附近随意走走,你们都起来吧。”福惠人小鬼大的小手轻轻一抬,地上的人都站了起来。
“你们谁是富察尔黛?”福惠冷不丁突然出声,这让我和弘历都不免一惊。
“回八阿哥,是奴婢。”一个我们仨都认识的女孩子向前一步盈盈拜下。
“明日额娘,喏,怎么样?”福惠靠近我,冲那个孩子努努嘴,小声嘀咕着,眼睛还不时带着笑意瞟瞟弘历。把人家叫出来杵在一边,自己在一旁毫不避讳的指指点点,典型的孩子模样。
弄得我和弘历不由有些尴尬,旁人虽不敢直视我们,我却不难感觉大家对福惠的举动有些惊奇,不由轻轻扯了扯福惠。
“八弟,快别胡闹了。”弘历板着脸喝了一声,福惠见我们两人没有响应,吐了吐舌头躲在一旁。
“姑娘别介意,我八弟不过一时贪玩儿。”说着上前一步,冲半蹲在一旁不明所以的富察氏轻声一句。
“四阿哥严重了。”富察氏仰起头,淡淡一笑。这回子走进了细瞧才发现这孩子的确生的乖巧,若性子也如胤禛所说,倒也配得上弘历吧。
离开御花园时福惠早已困乏,由小太监背着先行一步回养心殿,弘历陪着我慢慢在甬道上走着,“明日姑姑,皇阿玛他……”刚一开口,弘历突然止住不语。
“怎么了?对你阿玛安排的婚事不满意?”我自然想到就是这个,忍不住开口问道。
“弘历不敢,婚姻大事理当由皇阿玛作主,只是弘历不明白,为何姑姑对此事这样上心?”这些年来弘历对我一直都很礼貌,且不论是不是因为胤禛对我的态度,再毕竟是母子连心,血浓于水,我能感觉弘历对我是很尊敬的。再加上我对他毫无保留的关心,虽然总是会稍加掩饰,但随着他慢慢长大,阅历增加,或多或少还是会对我这位姑姑的友好有些不解吧。
“呵呵,你阿玛早也说晚也说,对你大婚的事情十分关心,我也不免有些在意吧。”
“多谢姑姑。”弘历突然停下来对我拱手言谢。
“谢我什么?”
“谢谢姑姑这些年来对皇阿玛无微不至的照顾。弘历大胆说一句,虽然后宫之中众人对姑姑难免有些微词,不过弘历很清楚,姑姑是这个皇宫之中最不同的一个人。额娘也曾时时刻刻告诫弘历,若是没有姑姑,就没有我们母子两人的今日,所以弘历要谢谢姑姑。”不妨弘历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我一时傻傻怔住。
就连什么回到养心殿也不知道,我的弘历真的长大了,我一直以为我对他的好,只是因为我作为母亲的心思,我却从来没想到弘历是真的在感受着这一切,而又容这是这样的为我。虽然我不能名正言顺的得回我的孩子,不过,他能出落得这样成熟懂事,我也应该足够欣慰了吧。
雍正五年,七月。
弘历大婚,新房设在了乾西二所。我第一次在没有任何身份的情况下出席了雍正朝皇家的宴会,或胤禛,或我都无须向任何人说明什么,因为这是我们孩子的婚礼,虽然只是跟在皇帝身后在宴席上望着这看似与我无关的一切,虽然弘历只是对我淡淡一笑微微颔首,实际上我应该比谁都要开心了吧,我的孩子都成婚了,呵呵。
胤禛自然也很开心,破天荒没有顾虑夜晚还要批示的大量奏折,多喝了几杯,眼看有些微醺,我急忙冲苏培盛使了个眼神,打算拖他早些离去。正在宴席中寻找福惠,突然看见一道身影趔趄两步,差点撞翻一扯得矮几。
“走开!”随着一声不算大,却足以让我听得清楚的呵斥,迎向这人得福惠在对方的推攘下跌坐在地。
福惠有些委屈的仰头看着眼前的人,小声道:“三……哥……”
“福惠!”情急之下,顾不得在场众人的眼光,我急忙冲了过去。
等看清眼前的人,才发现是李氏唯一的儿子,当年在藩邸时,小小年纪便口若悬河夸奖我为狐狸精的弘时。如今早已成人,虽然这些年我也在养心殿见过他,不过从来没有正面接触过,现在看到他喝高的模样,而且这样粗暴的对待弟弟,心里总是无法像当年那样宽容,毕竟他不再是不懂事的孩子了。
接收到我有些怨气的眼神,弘时本已通红的双眼,顿时又挤出几分火花,“呵,我当时谁还这么疼爱我这个八弟,原来是你。”
“三哥,你喝多了,先回去休息吧。”弘历早已迎上来,横在我身前欲缓解这不和谐的气氛。
“你躲开,我话还没说话呢!”弘时大喝一声,一把推开弘历。
我知道弘时一直不得胤禛喜爱,虽然胤禛登基以后也对他曾抱有希望,还专程找了几个师傅教导他学问,毕竟弘时是他仅存的几个孩子中的长子,可弘时也不知哪根筋不对,一再与当年的八阿哥站在一条战线上和自己的父亲对着干,胤禛早已是怨声连连,伤透了心。
眼下见他还这样对待自己的弟弟们,我隐忍怒意,把福惠拉在身后,轻声喝道:“你疯够了没有?!”
“疯够没有?!”弘时瞪着通红的双眼怒视着我,大声咆哮起来,“正经连个主子都不是,你不过一个奴才身份也敢对我出言不逊?!”说着竟抬起一只手臂,欲要挥下。
“三哥!”弘历再次斜刺挡在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皇阿玛还在这里呢!”
这一声仿佛定声咒,弘时的手生生定在原处。
“你方才说什么?!”胤禛的声音传了过来,正值夏季,却让人觉得这声音冷若寒霜。胤禛在苏培盛的搀扶下,步履不太稳健,缓缓向我们走来。所有的人齐刷刷跪下,场中安静得只有弘时粗重的呼吸声。
弘历趴在地上,急忙道:“皇阿玛息怒!三哥不过一时多喝了几杯!”
“方才说的话,再说一次?!”胤禛不理会,越过弘历走到弘时跟前,冷冷直视着僵直站在原地的弘时。
我的怒火早已被胤禛此时的表情所浇灭,看着弘时竟然梗着脖子毫无畏惧与父亲对视着,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啪!”一声巨响,胤禛已经一掌掴在弘时脸颊上,在众目睽睽之下。
“皇阿玛息怒!”
“皇上息怒!”所有的人都对此举惊骇万分,齐声劝谏。
我也忍不住靠近胤禛小声道:“他多喝了几杯,要教训也等他酒醒了再说吧。你也多喝了几杯,先回去休息吧。”
“不用你假惺惺扮好人!”弘时也不知道是真的被酒精冲昏了头,还是借着酒精壮胆,面对这一巴掌,不说害怕退却,竟然再次大喝起来。
“逆子!你当朕不存在吗?!”胤禛双拳攥紧,额头能见爆起的青筋,声音却依旧寒凉如冰,我知道,他的声音越是低,越代表怒到极点,心里不由扑通扑通跳起来。
“不知道儿臣说错哪一句?说这个女人不是主子?还是说她不过是奴才?还望皇阿玛示下!”
我知道弘时是认识我的,我也知道弘时他,是在玩火!但我不知道弘时为什么这样在大庭广众,文武百官面前置胤禛的颜面于不顾,我也不知道这火,会烧成什么样子,烧到什么地步!
不知道接下来等待弘时,又或者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胤禛会怎么处理儿子对他这个君父的底限得一次次的试探?挥不去得忐忑就这样突然出现,我觉得烦躁不安。
【第九十三章】
从御花园回到养心殿后,胤禛屏退宫人,安静得大殿内只有胤禛与弘时父子,还有我。
我横在这样的场面中,有些局促不安,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总觉得如果很多情况下没有我事情就会简单很多。
弘时被侍卫带进殿后,大概一路折腾下来酒性消褪了一些,没有适才得疯劲,蔫蔫得跪在地板上。
胤禛一袭青色的简素常服端坐在御案后,右手轻轻拍着案上的一块纸镇。实际上如果不是他头顶的明黄衮边常服冠昭示了他的身份,基本上这个男人在我眼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他不像老百姓眼中那样真的天子就是老天的儿子,无所不能,当真以为做了皇帝就真的刀枪不惧,水火不侵?至少现代课本教育过我,也亲身在两个皇帝身边真实体验过,那随便捏两把胡子就解决问题的是神仙!
皇帝也有七情六欲,有寻常人家中手足不睦,骨肉不亲这样得烦恼,而且这样寻常人家的问题如果放在这个紫禁城里面不旦不会比较容易,反而更加难以处理。对于别人来说是家事,可对于皇帝来说,家便是国,国便是家,于是,教训儿子、惩罚儿子基本上够级别称为——国事。
“儿子今日多喝了几杯,迷了心智,冲撞了皇阿玛,还请皇阿玛息怒,请皇阿玛责罚。”弘时趴在地上磕了一个头,低声说着,虽然人是萎靡下来,不过我从他的眼中还是读到一丝不甘。
“你只是冲撞了朕?”胤禛冷冷开口。
透过殿中明亮的烛光,我隐约能看见弘时紧紧咬住的下唇泛起丝丝血痕,沉默片刻后,声音从他牙关中挤出:“是!”
“啪!”一块伏兽玉石纸镇摔在弘时身前,纸镇顿时断裂为两段,巨响让弘时和我都不约而同微微一颤。那块纸镇胤禛平时很喜爱,此时就这样毁在顷刻间,我的心不由再次一紧。
“你一直以来党附阿其那等人,处处与朕作对,朕只当你年少轻狂,隐忍不发。如今他二人已逝,你却依旧行事乖张,身为兄长不但于庙堂之上毫无功勋建树,反而暴戾成性对兄弟手足无半点仁爱之心……”
“儿子不过今日被酒性所惑,才会对兄弟们不太友善,并没有如皇阿玛所说暴戾成性!”弘时不等胤禛说完,急忙挺直身体打断他的话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酒性所惑?!”胤禛双目微睨,浓浓的肃杀之气萦绕在四周,“昔日弘历出外办差回途,你派人伏袭,又于圆明园中暗推福惠下水,这些也是酒性所惑?!”说到最后胤禛声音猛地提高,拍案而起。
我除了张大嘴,瞪大眼,简直不知道该对这番话作怎样的反应,难怪我从刚才就一直觉得脑海中有点什么就是想不起来,此刻才发觉,当日福惠落水时我在树林中看见的身影的确很像弘时。他还曾经暗杀弘历?!
和我一样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的还有当事人弘时,我们都把眼光投向胤禛,同样都在等着能让胤禛这样言之凿凿的证据,但心情绝对是不同的。
“皇阿玛!是什么小人在背后这样诬蔑嫁祸儿子?!皇阿玛千万不能相信,儿子就算再糊涂,也断不会对弟兄手足痛下毒手啊!”
“是……是呀……,有没有查清楚啊?不……不能吧?”我也下意识开口接道,很多年前那个还是幼子的弘时塞满我的脑子。
“哼!诬蔑你?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一些日子,朕为何没有追究?不是因为朕没有确凿的证据,而是朕想给你一个机会,看你是否会有所收敛,可你非但不有所醒悟,反而越发咄咄逼人。苏培盛!”胤禛说着突然话锋一转,冲门外大喝一声。
外面的苏培盛推门走进,手中捧着一个托盘,胤禛取过上面一个布娃娃扔在弘时跟前。
“这是什么?!”
顾不上弘时脸色瞬间卡白,我探出上身往地上看去,只是一个用粗布缝制的布娃娃,但是胸前却贴了一张符咒。上面有一行有些眼熟的字,好像是我……不是……是比雅的生辰,这就是传说中的诬蛊之术?!有人要害我?!
“儿……儿子不明白……。”弘时大概被这个娃娃吓坏了,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这是在园子里面搜出来得,交给朕的人,就是你身边的安义!如果你觉得还不够,朕还可以把你亲笔书写的密函拿给你看!”胤禛一字一句吐出,在他眼中除了愤怒,我还看见了伤心。
弘时惨白着一张脸,瘫坐在地上一言不发,胤禛也讪讪坐回椅子上,手掌轻轻支撑着额头,显得疲惫不堪。
“胤禛。”我走到他跟前,我想安慰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弘时,我知道你从小就恨阿玛,恨阿玛冷落你的母亲,恨阿玛对弘历得宠爱。”胤禛握着我的手轻声说着,手掌中的冰凉也不知道来自我还是他,“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你有今日,我要负上很大的责任。”
胤禛的眼眶有些红润,安静得殿中传来弘时低低的呜咽声。其实,错都在我吧,是我的出现才打破了他们原本平衡的生活,我才是破坏他们家庭的第三者,可是我爱胤禛,我除了他,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心中很疼,疼得我闭上了眼睛。
“你已经不再是孩子,我也不能一错再错,你做出种种恶行,必须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承担后果。”胤禛的声音很轻,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我的心上。
“再给他一次……”下意识说出的话还没说完,胤禛手上劲道微微加强,紧紧捏住我,打断了我的话。
雍正五年七月。
胤禛的长子弘时以年少放纵,行事不谨被黜宗籍,交与胤禛十二弟允祹管教约束。
八月的一天,内务府匆匆来回,弘时于家中服毒自尽。
胤禛手中的书卷“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板上,我怔怔的看着跪在地上回话得人。
弘时死了,被父亲责罚后一个月以这样一种方式宣泄自己的不甘,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许他自认为解脱了,从此脱离了他对此生的种种不满,却给他的父亲还有我牢牢套上再也解不开的枷锁。
胤禛是一个大爱大恨的人,他好强,在外人面前从不肯流露自己的感情,但是我知道她是那么愧疚,对这个在弘历出生以前他唯一的独子。我知道他是爱弘时得,曾经对这个孩子寄予了期许和冀望,但可能是这样一种急切的望子成龙心态,这样一种严厉且沉重的爱,让弘时幼小的身心无力承担。
当胤禛全部的心血付诸东流,是多么的失落与挫败,所以胤禛恼怒,对弘时也愈加严苛,而弘时也对他愈加畏惧,父子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不可弥合!
恨铁不成钢,一言以蔽之。
可是为什么要用这样一种方式来结束父子关系呢?
可怜的弘时,可怜的胤禛,皇家的故事难道注定都要这么惨烈么?
在我们还没走出弘时死亡的阴影时,福惠病倒了。
病情来得很突然,本来只是小小的感冒,可是反复一个月后却越发严重,发烧不断。这让经历了当年弘晖之死得我变得格外紧张与敏感。福惠不单单是佩瑶托付给我的一个责任,这些年来他已经是我的孩子了。
几个月过去,太医们诊来诊去都不见什么起色,病情总是反反复复,这让我更加忧郁焦虑,心急如焚。
我几乎寸步不离的守着福惠,小家伙也变得格外听话懂事,不论是服药还是让太医施针,都不哭不闹。
“姐姐,你的身子也不大好,也该多休息才是。”又容来看望我,在一旁安慰着。
“我不要紧,放心不下孩子。”床榻上的福惠已经熟睡,虽然连续很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我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你若病倒了可不让万岁爷又要多担心一份么?”
“谢谢你又容,我有分寸的。”
“额娘说的是,姑姑也该保重自己的身体。”弘历在一旁补充。
拗不过他们一番好意,交待好玉致回到床上躺着,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从身后搂住我。
“福惠醒了么?”挣扎着准备坐起来。
“你别动,他刚服了药,已经睡下了。”胤禛按住我。
“胤禛,福惠什么时候才会好起来?”窝在他温暖的怀里,我却还是觉得有点冷。
胤禛的手臂收紧,在我耳边轻声说:“嗯,很快。”
“为什么我一直都不能有孩子?”曾几何时,我就突然很想再有个孩子,在紫禁城里实在是太寂寞了。可是已经六年了,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身子不大好吧,有福惠就已经够你劳累了。”
“你天天给我喝补药,怎么会不好呢?”我已经喝了好几年胤禛给我开的补药,那么苦,那么难喝,我都坚持了这么久,皇宫里面的东西应该是最好的,何况我身子并不差呀。
“别想了,累了好些日子,早点休息吧。”胤禛把我身后的被子压压好,还想再说点什么,发现他的呼吸已经渐渐沉重。
每天做也做不完的国事,还有无数操心不完的琐碎小事,胤禛大概才需要好好的休息吧。
【第九十四章】
这天福惠服了药熟睡后,我正陪胤禛在明殿批阅折子,苏培盛蹑手蹑脚走了进来。
“万岁爷,怡亲王来了。”
“嗯。”胤禛抬起头,“传。”
“嗻。”
真的如康熙老爷所说,允祥是胤禛的左右臂膀,这些年来朝廷的大小事务大部分都压在这个铁帽子亲王身上。凡事都有两面性,有好也有坏,长期奋斗在工作岗位上,让这位刚不过而立之年的硬汉生生折腾出一身毛病,特别是近两年,他一双腿脚患上了风湿,被病痛折磨得都快不成人形了。虽然胤禛渐渐的减轻了他的担子,可架不住允祥就是劳碌命,闲不住。
见他一拐拐的走进殿,我急忙迎了上去。
“皇上吉祥!”允祥一甩马蹄袖准备请安。
“免了免了。”胤禛搁下笔疾步从御案后走上前来,“你腿脚不好,以后这些个礼都免去。”说着把允祥托了起来。
“谢谢四哥,不打紧,不过就是变天时不大利索。”允祥笑了笑。
“又不年轻了,也该多爱惜着身子才是嘛。”看见他发辫里夹杂着些许白头发,我忍不住开口。
“你以为都跟你似得,也不知道偷着吃了什么灵药,分明和我同岁这些年却不见你有什么变化。”
允祥说的话有些夸张,不过我也的确纳闷过,无论别人看还是我自己看,我都不像四十岁的人。别说白头发,就是皱纹也是没有的,要知道我根本就不会保养,而且这个时候保养品……我不是瞧不起哈,只是不习惯而已。最多就是吃点燕窝,再不就是胤禛给我吃的那种补药了。正出神着,后背被人拍了一巴掌,差点没站稳,猛回过神。
“你要再不说话,老十三就真以为我偷着给你吃什么仙丹了。”胤禛煞有其事的看着我。
“就是有仙丹也不见得都是好的,否则干嘛就给我一人吃?哦,等改明儿你们都老了,单我一人跟天山童姥似得让你们笑话?”
“天山童姥?”允祥还是那么有求知欲。
“都多少年了你还对她那些话有兴趣,走,进暖阁里去坐着说话。”胤禛说完拉着允祥抬脚走进东暖阁。
说了一会儿朝堂上的政事,允祥突然一转话题,“才刚进宫时遇到尹继善,苦着一张脸,我便和他多说了几句,原来是为四哥赐封他母亲的事儿。他老爹知道了把他臭骂了一顿,说是尹继善专程恳求万岁爷讨来的封,为的就是存心用万岁爷来压他。”
“哼!”听完允祥的话,胤禛不禁冷笑一声。
雍正元年有一个进士叫做尹继善,入朝以后一直深得胤禛欣赏,前几年放了云贵总督。不久前回京述职,无意中流露自己的母亲因为是妾室,在家中没什么地位,如今自己儿子做了大官。按理是可以请封,但是偏偏尹继善的父亲,大学士尹泰非但不同意,还把自己儿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于是尹继善的妈妈只有在家里继续像仆人一般伺候老爷太太。儿子孝顺,可遇到这样的老爹,没办法。
“之前元长进宫问安,我问到他的家人,方给我说了一些。这个尹泰,若不是我看重他儿子,他只怕也做不成这个大学士,竟如此不讲理。”胤禛说着,扭头看向我,“你不是一直想代笔?今日就让你帮我拟份诏书。”
这些年来,虽然我的字还是比不上胤禛,但是自认为也算能拿得出手的,所以平时总希望能帮胤禛分担一点简单的事情,比如拟拟折子什么的。可他总觉得这样自己没有办法完全掌握,于是我一直没有机会,今天居然让我起草诏书,这种东西很有可能就是传家之宝啊!保存到我那个年代就是文物啦!
听到胤禛发了话,兴奋的取过笔墨纸,一本正经得趴在几上准备写。
“你知道我要你写什么?”胤禛疑惑的看着我。
“跟你这么久我基本上就是你肚子里面的蛔虫,瞧好吧您呐!”说完咬着笔杆子打了打腹稿,提笔开始写下我的“圣旨。”
不一会儿工夫觉得差不多了,拎起来摆在他们面前,允祥小声念了起来:“大学士尹泰你听着,朕如果不是看在你的儿子继善聪慧能干、忠心耿耿的分上,就不会封你为大学士。没有你的小妾徐氏,就不会有继善,现在朕封徐氏为一品夫人,尹泰你要先向你的妻子徐氏三叩头,然后再谢朕……”
“怎么样?还合心意么?”我得意洋洋得趴在几上瞅着他俩,允祥的眼睛瞪得比较大比较圆。
“哈哈!”一直不吱声的胤禛突然朗声大笑起来,“写得好!写得好!我看一个字都不用改了,就这么发吧。”
得到最高领导人的肯定,心里开了一朵大红花,这个就是出自我手的传世之宝哇!
“苏培盛!”
“奴才在。”
“你亲自去一趟,回来把情景告诉朕。”
“嗻。”
“等等!”我肚子里的坏心眼部分再次灵机一动,急忙叫住转身要走的苏培盛,“这种封赐内命妇们是不是都该去道贺顺便观礼呢?”说着冲着胤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允祥,看见没?这就是女子啊!”不愧是胤禛,一下就听出我的意思,这道圣旨那个大学士关起门来自家人听也太没有杀伤力了,给他弄成一个满城皆知的“人物”不是更好?
“瞧你这样夸人家,我都不好意思了。”我装作腼腆的模样在胤禛身上蹭了蹭。
“苏培盛,就照这个意思,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
“嗻。”苏培盛应了一声,从胤禛手中取过我的“墨宝”躬身退了出去。
“四哥,那我也去瞧瞧。”允祥傻呵呵一乐,也站了起来。
“身子又不利索去凑什么热闹?”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其实这只是一部分原因,另外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心里不平衡,我都没得去……。
胤禛也道:“是呀,你腿脚不便何必专程跑去呢。”
“呵呵,不打紧,不过顺道而已。”
最后允祥去“观礼”了,同时去得还有朝中大批的内命妇以及王宫府的格格们。苏培盛回来后一边回禀,一边还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结果就是那位大学士尹泰当着众多的同僚、学生,以及女眷的面,要丈夫拜妾,却又苦在不能抗旨,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我估计他起码好几个月出门都不敢抬头走路了。
我也是第一次感觉到皇权有时候也并不是完全都是坏的,这次我借胤禛得名编导了这样一场闹剧,除了觉得有意思,更多还是骨子里的现代女权思想在作祟吧。
小小的一出闹剧暂时缓解了我一直纠缠在福惠病重中的难受,很快就是重阳佳节,也是福惠七岁的生日,我希望在这之前福惠能快点好,一切都快点过去。
福惠小小年纪便失去母亲,家中亲人又悉数整饬殆尽,胤禛对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自然是满满的爱怜与愧疚,总是尽可能对他好,弥补这懂事的孩子所失去的东西。除了破例在给福惠的赏赐中使用了只有皇帝才能用的鹅黄色,还开始为这个不满七岁的孩子分配属下人。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宇内同庆,普天下一片祥和。
天上的云却厚厚重重,压得人透不过气。
年幼的福惠没能再和我笑傲紫禁城,也没能感受到父亲对他的愿望和寄托。
寒冷的风让人一阵阵发噤,本来病情已经有所缓解的福惠,突然在睡梦中安详得离开了人世,没有留下一句话,那么快……那么急……。一切一切刚刚开始的美好再次顷刻间化为虚无。
胤禛失去了儿子,我却……。这个与我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孩子却仿佛带走了我的生命,伤心到了极致原来流不出一滴泪。我躲在屋里,固执的认为只要我不出去,福惠就在另外的一间房里睡着,没有离开。
我知道福惠得死对一贯好强好胜,不肯有半点情绪外露的胤禛来说是一次沉重的打击。连续失去两个儿子,他内心的苦楚和悲伤一定也难以适从,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因为我病倒了。我经历得太多,失去了太多,在听到他要照亲王例殡葬福惠的消息后,我的承受能力瞬间瓦解,这场病,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我的内心。
很多人飘散了,在我本不该存在的生命中消失了,以后永远不会再来了,但他们却永远的停留在心中。
现在,我的世界一片空白。
【第九十五章】
在我抱病期间,发生了一件让本来就为福惠离世而神伤的胤禛越发伤心的事情。
湖南有个读书人叫做曾静,因为科举考试时成绩劣等被革退,于是放弃了举业在当地做了教书先生,失意无聊中培养出道听途说这一爱好。虽不及我那个时代红极一时的宋大嘴,但也属于八卦先锋一派的佼佼者,用我们的话说,就是一愤青。从雍正五年开始断断续续写下一些抒发愤懑的“悖逆”文字,今年更是开了大染坊,对象直指当朝皇上,我的夫君胤禛。
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封信给胤禛十分重用的一位汉族大臣——岳钟琪。说这位川陕总督兼甘肃巡抚是岳飞的后人,以岳飞抗金的事迹激励岳钟琪,说身为金人后裔的满洲人才是他的敌人,要他为宋、明两朝复仇。
高官厚禄的岳钟琪自然不会苟同他这种愤青行为,及时向朝廷上报,为了查实这次密谋,岳钟琪假意投诚,结果曾静也就不疑有它,大义凛然的把自己的计划和想法和盘托出。原来不过就是一些小打小闹的花拳绣腿,不过其中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列举了当朝雍正帝谋父、逼母、游兄、屠弟、贪财、好杀、酗酒、淫色、诛忠、任侫的“十大罪状”。
此案一发,朝廷乃至整个天下都是一片哗然。
我不由想起记忆中一些电视剧里面的情节,说是当年康熙老爷的遗诏本是写“传位十四子。”结果被雍正皇帝在“十”字上多添了一笔改为“于”。于是,大位遗诏变成了“传位于四子”。以前我对这样的情节不过只是看看,信不信的没有研究过。且不说我如今是亲眼目睹了当年那一历史事件的发生,就是清朝皇帝遗诏向来分为满文和汉文两部分,就算改了汉文部分,满文部分也绝对没得改这一点,也决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事情。
一切纯属无稽之谈,更别提后面的系列“罪状”。
但是我相信是因为我看见,天下芸芸众生,那些迷惑于这个当年突然在九龙夺嫡中冷门胜出的皇四子的人;那些迷惑于儿子刚登基,素来不合的母亲便突然离世的人;那些迷惑于当年力保胤禛登基的年羹尧、隆科多等大臣相继被诛的人;那些迷惑于八阿哥、九阿哥等等弟兄一一被黜去世的人呢?
胤禛是我最爱的人,但不代表在我心里他就是十全十美,我知道他有缺点,他自负、多疑、有时候行事过于刻薄,这些我看得到,别人也看得到。可他勤勉、耿直、行事果断、心思缜密、为人精明,对贪污腐败深恶痛绝,铁面无私。他还有可爱的一面,比如看折子的时候常常哈哈大笑,有时候还会在折子里面和大臣们开开玩笑。以前我和福惠想出一些搞笑的活动比如让他上树摘桃,假扮洋人等他都不会拒绝,甚至还招来如意馆的师傅把当时的模样画下来。
我爱他的优点,也接受着他的缺点,这样才是人,没有缺点的那是神。更何况他是一国之君,想比其他人,我更加能体会康熙老爷的那句“为君难”。
胤禛没有让我知道这件事情,他知道我会担心他,为他抱不平,如果不是玉致无意中向我透露,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看着他在我面前强颜欢笑,总是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但是我知道他委屈,在他日日夜夜没完没了的忙碌于政务后得到这样的评价。
内心的阴霾已经慢慢减散,我没有提起这件事情,不能辜负他对我一番心意,他是我的爱人,他是一国之君,我相信他能处理,我相信承接在历史上盛名的康熙大帝和乾隆大帝之间这个没有被世人传颂的雍正皇帝,是个好皇帝。
“主子,到时辰服药了。”玉致端着黑乎乎的汤药来带我面前。
“我不早好了?怎么还喝?”几天前太医已经宣布我没什么问题了,怎么还要灌这个?
“这是万岁爷吩咐准备的补药,太医说怕于主子服的药有所冲忌,所以停了好些日子了。如今既是好了,也该补补了。”
我靠近红彩龙纹碗嗅了嗅,虽然都是中药味,但是这补药我喝了几年,这个味道我大概死都不会忘记,忍不住皱起眉头,“不喝了,现在闻到这个味道我就想吐。”
“主子,良药苦口,主子这场大病,身子一定损伤不少,况且……况且这是万岁爷嘱咐奴婢一定要看着主子喝下得。”玉致苦口婆心的劝着。
我看也不看她一眼,接过药碗转身倒进屋中的花盆中,然后把碗塞给她,“喝完了。”
我的动作很快,等玉致反应过来,又不敢和我抢夺,只能眼睁睁看着补药都便宜那盆花。
“这……这……”玉致满脸难色,结结巴巴。
整理一下身上的衣服,冲她淡淡一笑:“玉致最好了,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谁喝了?”接着脸色一沉板着脸看着她,“但你要说出去,以后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被我一哄一吓,玉致半天说不出话来。
“别傻愣着,今天天气不错,咱们去延禧宫坐坐。”可怜的孩子无奈之下只能傻愣愣的跟着我走出养心殿。
什么补药,喝了这么久,也不见有什么起色,连我一直想要个孩子都不能。自从福惠去世后,我想要孩子的念头更加强烈,可是……什么时候才能如愿呢?
刚进延禧宫的大门,便看见一大帮奴才守在紧闭的大门外,我们已经是又容这里的常客,平时来都不需要通报,此刻看到这幅景致,玉致忍不住好奇得向又容身边一个比较熟的小太监问道:“小六子,你们杵在这里干嘛?”
大家听见声音转过身,看见是我,急忙无声的请安。这已经是宫里的惯例了,我是没有称谓的主子,呵呵。
我淡淡笑了笑,轻声问:“你们主子在屋里呢?”
“嗯……是。”一个一直跟在又容身边的宫女有些局促的小声说。
“是不是有客在?那我回头再来好了。”见她这模样,我只当有谁在这里,寻思着待会儿再过来。正准备转身走,大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一个宫女款款走出来。
“姑姑请留步,主子知道姑姑来了,请姑姑进屋说话呢。”
这气氛实在有点古怪,听见叫我,顾不得细细琢磨回身走进屋。刚进屋,门再次被关上,我和玉致忍不住狐疑的对看一眼,什么事情整得这么神秘哦。
又容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外厅,宫女引着我绕过屏风来后面的小屋中,一个宫女浑身哆嗦跪在地上,又容气乎乎的端坐在上面,屋里只有她们两个。
“姐姐。”见我到又容站了起来,脸色依旧不好看。
“这丫头怎么了?”我好奇地问道,又容得性子我知道,最是恬淡的一个人,我基本上就没见她责罚过下人,何况这个宫女平时见过好几次,很乖很灵巧的一个,今天做错了什么把又容气成这样呢?
“这孩子太糊涂!”又容气恼的看了一眼地上的这丫头。
“主子,奴婢不过一时猪油蒙了心,下次断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了!求主子开恩,放过奴婢吧。姑姑……姑姑……”跪在地上的宫女哭得不成人形,跪行到我脚下不住的磕头,“请姑姑帮奴婢求求情,请主子放过奴婢的孩儿吧。”
我向来最怕这个,忍不住想扶她,可是毕竟是又容这边的事情一时有些为难,再加上这丫头的话听得一头雾水,宫女哪儿来得孩儿呢?疑惑的扭头看向又容。
“她私底下和宫中护军暗生情愫已经有违宫规,如今居然……居然在宫闱之内做出苟且之事,有了……有了孩子……”又容满面通红,仿佛要是有地洞她自己都要钻下去了。
“我这是为你好,如果你还想要留下你的命,这个孩子断不能留。”又容轻叹一声。
我知道女子一旦进了宫,就是皇帝的女人,不管什么身份。搞地下情都已经是犯了大错,更何况现在还被搞大了肚子。听又容的意思,她要打掉她的孩子么?
“你真的太糊涂了!”我也不禁为这个丫头感到痛心。
我的话大概让这个宫女唯一的希望破灭,她绝望的坐在地上。
“主子。”刚才领我们进门的宫女从外面走进来,手中的托盘上有一碗热腾腾的东西。
“喝了吧,这是紫禁城的规矩。”又容不忍得闭上眼睛。
正想说点什么,鼻腔突然飘进一股熟悉的味道,虽然更浓烈一些,但是那种特别的中药味我不会陌生,而这个味道的来源就是那碗热腾腾的东西。我整个身体仿佛被电击般,下意识转身看向玉致,玉致也同样一怔,这味道她也闻了好几年,怎么可能不熟悉?
“这是什么?!”我上前一步看着那碗东西。
“这是宫里的秘方,一剂能避免受孕,三剂便有滑胎之效。”又容答,“只有这个方法才能保住她的命……”
又容后面还说了什么,那个女子最后的命运是什么,我都统统不知道了,就是怎么离开延禧宫,怎么会到养心殿的我也不知道。
“玉致,你把早上我倒药的事情告诉皇上。”怔怔的看着窗外,平静地对玉致说。
“啊?”
“叫你去你就去。”我冷着脸看着玉致,我第一次这样说话,第一次。
心细的玉致不会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是。”
玉致出去了,于是,我开始等待,等待证明自己所想的是个误会,是个错误。
【第九十六章】
胤禛来得很快,没有和颜悦色,也没有勃然大怒,只是迈进屋后很严肃的瞪着我。
“怎么把药倒了?”
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像一个做错事情的小孩子,而不是心里好像十万只猫在抓扯得人,“我能不能不喝了?实在是喝太多,闻到就想吐了。”
胤禛的眼神从我脸上挪开,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让我心里猛地一沉,好像越不愿意相信的东西越加清晰了。
良久,他转过身:“不行。”
我反常的没有坚持,在随后玉致表情很难看的把那碗黑乎乎的药再次端到我面前时,我想也没想一口气喝了干净。经历太多,我沉稳了,更重要的是,我内心对他的信任依旧坚定着我要把事情真相弄明白这个信念——胤禛不会这样做,一定不会!
在规整好自己的一番想法后,我趁胤禛在养心殿接见官员忙得不可开交之际,到又容宫中聊天,后以身体不适为由,急召来了太医院一直为我看诊的徐太医。我对又容说不想让胤禛担心,在徐太医进入延熹宫后便不允许别人再出去报信。
徐太医进到只有我和玉致的房间里,小心翼翼的为我把了把脉象。从他身为太医院院士有着精湛的医术来看,不难察觉我的身体十分健康,不像有什么眩晕之症。但不明所以下,只能婉转的说我也许是没有休息好,大概随便开了个无关痛痒的方子,准备起身告退。
“徐太医留步。”听到我轻声一句,老头儿急忙停了下来。
“是。”
“您太客气了,这里没有外人,您叫我的名字就行了。”
“下官不敢!”
“呵呵,我想请问徐太医,您在宫中也不少年了吧?”
“回主子话,三十余载。”
“皇上对您似乎很器重呢?”
“能为圣上分忧,乃下官的职责所在,下官不敢居功至伟。”
“那明日敢问徐太医一句,在您眼中皇上对我如何?”
在紫禁城混迹这么多年,这个老头儿对这样不知所以然的问题自然再清楚不过内有玄机,小心翼翼的躬身答:“万岁爷的心意,下官身为奴才怎能揣摩。”
“呵呵,不敢揣摩和没有揣摩还是两回事吧?我就当您心里是明白得。”为了让自己在接下来的剧情中更加有气势,我对他淡淡一笑,从怀中掏出事先预备好的空白瓷瓶放在桌上,“如果我告诉皇上您不知受何人指使,欲以此鸩毒加害于我,您说皇上是信您,还是信我?”一语出,老头儿抬起头膛目结舌得看着我,见我虽满面笑容,但似乎丝毫没有说笑的成分,再看看桌上的白瓷瓶,卟嗵一声跪倒在地。
“不知下官做错何事,还请主子示下。”
我变坏了,又或者在这里的生活让我变得更像这里的人了,我不是为了更好的生存,只是想在绝望中找到一丝曙光,尽可能的找到事情真相来证明我这生命中的全部并没有改变。
“瞧您。”从茫然中回过神,面上浮现浓浓笑意慢慢踱到他跟前把他搀扶起来,“明日不过有个小小的疑问解不开,就是我和您,谁对万岁爷更重要?”
“下官怎能和主子相比,万岁爷对主子一番心意纵是磐石也无法转移得。”徐太医果然不适应我这笑里藏刀的模样,有些慌不择言。
“既是这样,为何你要给我服用药物,让我无法生育?!”我沉下脸,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
刚站起的徐太医再次趴了下去,面色煞白,磕头如捣蒜。他不会不明白,生育皇嗣对于后宫的女人来说有多重要,这样一条罪名与他毒害我简直就不分高低了。
“下官不敢……下官……”他结巴着,说不出后面的话。越是这样我的心越发的疼,不是因为我终于解开了这些年无法生育的原因,而是这个秘密背后的主使人,的确是胤禛!这个确定让我有些控制不住颤抖的全身。
“主子……”玉致小声唤,我冲她淡淡一笑,扭转过身体背对着徐太医,用力的深呼吸,使劲克制内心有些瓦解的信念,“明日并非想为难您,不过此事对明日十分重要,如果不能知晓,明日生不如死。”关于之前说过的每一句,我都在心里盘算过无数次,唯独这一句发自内心,如果事实真的那么残忍,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徐太医。”无力的在椅子上坐下,取过空空的白瓷瓶在手中转动着,“一个一心求死的人,他人的死活是与其无关的,你明白么?”说着把瓷瓶递给玉致,玉致小心翼翼接过,摆放在徐太医的跟前,“但如果有人帮了她一次,解了这解不开的结,她会感激一辈子。甚至可以当作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包括今日。”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瓶子,“主子,下官并非贪生怕死之人,只是下官家中上有高堂,下有妻儿,若是违了圣上只怕非下官一人所能担待的……”
“徐太医放心!”不等他说完他的顾虑,我急忙的打断他的话,“您认识我多年,应该了解我的为人。明日向您保证,这件事情除了今日在场的我们三人,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道,包括皇上。别说您的家人无碍,就是您也不会有任何闪失。我不过……只是想知道……真相。”
他沉默的跪着,似在犹豫,我不甘心放弃,这一刻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主子是否中过鸩毒?”半晌,他突然问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让我懵懵不明所以。我知道自己中毒大概就是德妃当年赐的那杯,鸩毒?!
“我曾经中过毒,是什么毒就不知道了,就算是,不是已经解了?”
“主子身上的鸩毒是解了,但解药之中含有另外一味剧毒,此毒鲜少可见,源自一种白头蛇体内。鸩毒与白头蛇毒都属剧毒,中者少有生还者,是何人以此险招为主子解毒下官不得而知,但多年前下官已诊出主子身体中存有白头蛇毒。”
“所以我不能生育?!”徐太医这么一说,我就完全明了,解药是元觉配得,这种奇人用这种奇方一点也不意外。
“下官简单的解释一遍,白头蛇毒压制了原有的鸩毒,而主子身体里残留的白头蛇毒又一直被一味草药所压制,所以不单不会取人性命,甚至与无常人无异。但这味草药,下官生平从未见过,只知若宿主生怀六甲,此草药的药性便会减退,而白头蛇毒便会渐进侵蚀宿主。”
徐太医的语速不快,听得我一身冷汗,傻傻的愣在一边。
“万岁爷知晓此事,方不忍主子为此犯险,下官如今说出实情并非全为避过一死,只是不愿万岁爷一番心意被误解。”徐太医说完这一切仿佛松了一大口气。
“蛇毒蔓延了会怎样?”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只是问题就这么出口了。
“最初症状只是乏力,昏厥,当蛇毒侵入心脾,便药石无济。”
徐太医安然的离开了延禧宫,又容对有病的我脸色那么难看不疑有它,玉致一言不发的跟着我身后慢慢走回养心殿。短短几日,心里好像坐过山车一样翻忽高忽低,忽上忽下。本来应该在知道真相后为胤禛这份心意感动得无以复加,可没想到除了那八年,我竟然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失去了弘历,失去了福惠,我是那么想要一个孩子,甚至徐太医那番好像武侠小说剧情一样的病例诊断都让我不禁质疑——有这么严重么?
晚上正坐在窗前发呆,胤禛走了过来,“怎么一晚上不说话?”
勉强在嘴角勾出一弯微笑,“今天在宫里逛了一圈,有点累。”这个男人这么关心我,这样爱护我,专宠于我,我却连给他生个孩子都不可能。
“那就早些安置吧。”他说着来拉我的手。
“胤禛,”我拉住他,“你想要孩子么?”
也许是我已经知道了背后的故事,我觉得他在听到孩子两个字时会显得有些敏感,敏感的淡淡一笑,“当然。”
“那我给你生一个好不好?”我很真挚地望着他的眼睛。
他撩起长袍在我身旁坐了下来,有些微微起茧的大手掌摩挲着我的手背,“于我来说,有你便够了。”
每人一对手,能抓得了多少?
抓住一样,就意味着要放弃更多更多。其实我根本不是在得到,而是分分钟都在失去,失去时间,失去生命。
胤禛这些年一直无子,不仅如此反而一个个的失去,他是不是难过,是不是期盼子孙别人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么?他为了我做了不可能做的事情,而在我剩余的生命中还能为他再做些什么呢?
【第九十七章】
作者有话要说:哎!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来看
55555555纠结纠结
以上 纠结中不好意思多废话的预言晴天留
(注1:《说雍正》by纪连海)“徐太医,真的没有办法了?”
徐太医来给我请平安脉时,见胤禛没有在,我还是忍不住一再询问,虽然我知道希望渺茫。
“这些年万岁爷命下官竭尽全力想办法解毒,这味草药多生长于关外人烟罕至的地域,虽多番寻找,依旧苦无踪迹。”
“如果我真的怀孕,是一定会死?还是有一定几率不会呢?”
“这个问题下官不敢回答,这类病症下官从未遇见过,白头蛇毒虽能解,但如今毒性已经在体内沉积多年,下官没有把握。”
现代有很多丁克家庭,生育对部分现代女人来说已经不再是一个至关紧要的问题,也许我没有经历这场奇遇,也会对此抱有随性的想法。但如今我虽诞有一子却不能相认,得到一子又天人永隔,这对生活在今时今日的我来说实在痛心疾首,眼下还有这样的噩耗。
孩子除了是我给胤禛的礼物,何尝不是我的礼物呢?如今一切都成为幻影。
“回万岁爷,怡亲王内在亏损,又逢外感寒邪,续发为痰湿,痰浊凝聚,蚀伤关节,属痨病。”
雍正七年,准噶尔部的策妄、噶尔丹策零父子叛清,朝廷决定对西北两路用兵,允祥奉命出任首席军机大臣,全权筹措兵马粮草以及各类军需转输,屡得奖谕。但也因为大小事务缠身,本来欠佳的身体越来越恶化。
为允祥诊治的太医是胤禛亲派得,每次过府问诊后胤禛总免不了要详细过问一番,他对允祥得关心无微不致。当年那些年长的兄弟们,就只有允祥还在他的身边了,有时候夜深人静时我总是不自觉地会想,允祥的病情如果一直在这样恶化下去,有朝一日要是离开胤禛,离开我们,那会是怎样一场恶梦?
人生好像总是分为很多阶段,如今的阶段离别成了主题,我讨厌这样的主题。
胤禛听了这不太好的消息,忍不住掩着嘴轻咳了两声:“咳咳!你去吧,不管用何办法,一定要尽力医治。”
“万岁爷保重龙体,是否需要奴才瞧瞧?”听见胤禛的咳嗽声,下跪的太医忍不住轻声询问。
“不用了,你跪安吧。”胤禛疲倦的挥了挥手。
等太医离开明殿,我推开小门走了出去。
“怎么不让太医瞧瞧?今儿早起都咳了好几次了。”把手中的热茶放在御案上,轻轻抚拭着他的背。
“这也值得大惊小怪的?允祥那身子才让我担心啊!”胤禛拿起笔,若有所思地望着空荡荡的大殿。
胤禛落寞的眼神,让我有些心酸,轻轻把头枕在他的肩头,“我还记得你以前带咱们去延庆庄子那次,我在马车上晕的七荤八素的,透过小窗户看见允祥。那么冷的天,他小小年纪骑在高高的马背上,当时我觉得他特潇洒,之后遇到打劫的,他也跟个男子汉似得,好不威风。在我脑海中,他一向都是风风火火,甭管办什么,说什么,都跟打仗似得。你放心,这样的他一定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是我害了允祥,这些年来他虽然不说一句,但我心里明白。皇阿玛当年圈禁允祥我以为是阿玛恼他,但我知道,是因为我。如果不是那几年平白圈禁,允祥也不至落下如今这一顽症。”胤禛声音轻轻,语调却十分内疚。
“不是你想的这样,圣祖当年的确希望允祥能帮助你,但是圈禁他,不单单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在圣祖跟前圣祖亲口告诉我的,他是想保护允祥,不愿他卷进夺嫡的风暴中。”我的真心话对胤禛没有太多的帮助,我知道他内疚的不单单是允祥平白无故的一场圈禁——在他的盛年时期,胤禛自责的是允祥这个病很大原因都是多年操劳才越发加重得。
我知道胤禛难过,沉默不语的他,眼神中是隐隐的不安。
“天气说话也热了,不如咱们进园子去?把允祥和齐妍也叫了来,闲暇时也能热热闹闹在一处作伴,就是对允祥的身体大概也是好的,你说呢?”
“嗯,照你说的办。”胤禛淡淡一笑。
这天刚从延禧宫出来在大门口迎面碰上李婉儿,这么多年来虽见过很多次,但是这样私底下撞个正着还是第一次。
“齐主子吉祥!”玉致轻声请安,我也福了福。
似乎还在雍王府时她的气焰就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我时至今日依旧有个没有解开的秘密,那就是当年她对比雅究竟有什么嫌隙。可始终没有机会去弄明白,随着“比雅”的死亡,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她初一见我也是微微一惊,很快便平静下来,话也不说越过我走进延禧宫。在经过我身旁时眼角余光睹见她的鬓角似乎有几丝银白色,心里竟然没来由一酸。
若说感情,她小小年纪就嫁给胤禛,除了一些古典小说中女子出阁前便有了意中人这种在现实中很小机率存在得状况外,我也理解胤禛曾是她的天,她的地,更或者就是她的全部。但偏偏造物弄人,杀出我这么一个号称在远古时代就已经许下终身的“第三者”。硬生生的打破了这份固有的平衡与生活。
她也快乐过吧,至少我认为。
她曾经为胤禛生过几个孩子,就是不知道究竟命中犯了什么煞,就是一个都没能活下来。孩子……让人心烦的话题,我用力的甩甩头,终止了这段莫名的思潮,转身离开。
“此处西依云蒙山,北靠泰宁山,东傍丘陵地,南临易水河,堪称乾坤聚秀之区,为朝阳会和之所,龙穴砂石,无美不收。形势理气,诸吉咸备。”(注1)
要说允祥真的是很……允祥,一身的病痛,还不远万里专程四处奔波为胤禛择“万年吉地”。自从上次那块什么吉地因为出砂被废,这次似乎终于找了一块合适的。我本来就对这个话题十分抵触,见允祥身子早已显得疲惫不堪,还在那厢说得口若悬河,还是在说我老公“福地”的事儿,两口扒掉碗中剩余的白饭,搁下碗筷准备离开。
“每次说起这个你就一脸不乐意。”允祥也不看我,只是低头夹菜,脸上淡淡地笑着。
“你们若非要觉得这个挺值得乐,就自顾乐你们的,又不是非要搭上我。”可能天气暑热,心情也不痛快,也不等他俩再开口往外走去。
“以物物物,则物可物;以物物非物,则物非物。物不得名之功,名不得物之实,名物不实,是以物无物也。”身后隐约听到胤禛总时不时蹦出的所谓“佛语有云”。虽然听得清,一句没听懂。
晚上躺在床上,我问胤禛那句呜呜呜是什么意思,他对我淡淡一笑,在我耳边低声说着,太多太多,以至于迷迷糊糊间我都不记得具体说什么了。现在回想起来,只依稀记得有一句“死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