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凤鼓朝凰》》 · 沉佥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七年前的白弈,不过年方十六的少年郎,却已有如此功业。商道的肃清,给皖州商贸繁荣铺就一条坦途,皖州七府尤以凤阳府为首,富庶非凡,人安民乐。

想起白弈,墨鸾心中一暖,由不得隐隐澎湃血涌。她想,她大概是崇拜他,就像崇拜无所不能的神祗。在她眼中,他光芒万丈的似全无瑕疵。

她抚着茶杯,思绪缥缈地望着楼外夜景。

这位置极好,宁静妖娆两重天,尽收眼底。抬眼,便又看见那青纱白面的汉调伶人,依旧哀泣歌舞,身后湖水如镜,一轮孤月白。比之周遭喧闹欢庆,这一台戏宛如浓墨重彩中一点素淡,又似喜气环抱中的悲切,落在眼中,说不出滋味,只觉莫名酸楚。

墨鸾正出神,猛听人问道:“小哥,你说得这么奇,那又是什么人埋的炸炮?莫非是那些山匪?”

那茶肆伙计一愣,挠了挠头道:“这个……这个我也说不上来。但……应该不是那山匪罢……他看起来倒也不像坏人……”

有人笑道:“你怎么知道那山匪‘看’起来不像坏人?你又见过了?”

另有人道:“见过怕就不能在这儿呆着啦,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山匪呢。”

忽然,却有一人冷笑:“山匪再杀人不眨眼总也比满肚子阴谋诡计的奸诈之徒强些。什么不顾安危冒死救人,怕是有人奸计不成便使苦肉计做戏博美名。”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墨鸾当时大震。这人说话实在太难听,措辞遣句全是损毁。她一时不禁急起来,心有怒气升腾。什么人这样辱蔑哥哥的名声?她忍不住寻声望去,却见一个头戴斗笠看不清面目的高大汉子坐在暗处一角,一起的还有三五人,但全不如他一人抢眼。那样的气势,便是看一眼也由不得人心有怠慢。

那茶肆的伙计也有些皱眉,不快道:“这位大哥说话也忒不客气了。有话好说,何必恶言相向?总不会是我在这里骗人罢。”

那人又是冷笑:“冠冕堂皇倒是轻松,背地里全是肮脏阴毒。你不骗人,那你倒是说说,白弈好好得没事忽然跑去山里做什么?又到底什么人埋的炸炮?”

那伙计又一愣,张口半晌应不上话去。在场众人却已有了窃窃非议。

墨鸾再也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开口道:“这位的意思倒像是白公子令人埋了炸炮要害人一样。但听这位小哥方才所言,炸炮引爆时那山匪已走远了,公子出手救另一位郎君才受了伤。若真是公子有意要炸杀那山匪,为什么偏偏等人走远了才引爆?若是要害那位郎君,又何必还出手去救反伤了自己?天底下哪有这么蠢的事?这样简单的道理,任何常人用脑子想想也能明白了。”她一时气恼极了,话说得也不客气,绵里藏针指那戴斗笠的汉子口出那些对白弈不敬之言便是蠢到没脑子。

她不过十三、四岁,梳着双环,嗓音细软,忽然开口,在座众人俱是震惊,但听她说得着实有理,又有人忍不住笑起来。

她这样说,一角坐上那几人听了必然不痛快,已有人骂骂咧咧便站起来,但被那戴斗笠的汉子拦下了。

那汉子问:“小姑娘,你认识白弈?”

墨鸾仔细打量他,却依旧看不清他面目,只见一身灰色大氅,领子处一圈毛裘。墨鸾道:“莫说凤阳府,就是整个皖州,还有人不知公子大名吗?”

那人却道:“你是侯府上人,否则为何急着替他辩白?”

墨鸾微惊,旋即道:“公子恩德广布,有人维护何足怪?像你们这般出言不逊才是稀奇。”

那人反道:“旁人都称使君,只有侯府中人才口称公子。还说你不是白家人?”说着,他便抬起头来。

一瞬,墨鸾看见他斗笠阴影下的眼睛,立时惊得后退两步,忙撑住桌案,掌心却湿冷了。好冷一双眼,那样的寒光里竟满是深恶痛绝的恨意,令她由不得脊背发凉。

墨鸾强自镇定了好一会儿,正待开口应对,不料,水湄却忽然冷道:“就是侯府上的人你待怎样?我家小娘子是公子的阿妹,看你们谁敢造次!”

此言甫落,四下里又是一惊。

那茶肆的主人盯着墨鸾看了半晌,忽然惊道:“我记得小娘子。难怪那天使君来时——”但他话未说完便忽然觉得不妥了,忙住了口,走上前来小声对墨鸾道:“小娘子来怎么不先说一声,这外间杂乱,快请随我过来。”

但那角落中的汉子又已冷笑出声来:“原来是侯府的小娘子,那倒是失敬了。既然如此,就请小娘子过来吃杯茶,容我等陪个不是好了。”

他话音未绝,墨鸾已觉劲风陡起,面上一阵阴冷,竟是那人伸手向她照面抓去。

水湄立时惊呼。但墨鸾却连喊也喊不出了,本能一闭眼,手却紧紧捏住了一旁案角。

侯府里,静姝左等右等不见墨鸾回来,难免焦急。虽说她是力主小娘子出去,但真到了这时候却也真是担心。让小娘子出去逛逛,一则是看小娘子每日闷在府里郁郁寡欢,另一则却是她的一些私心。正是有了这一层,她难免更提心吊胆起来。万一出点什么事,她怕是要悔一辈子。她已错过一次了,绝不能再错第二次。如今,只盼着小娘子快些平安回来便万事大吉。

然而,小娘子还没回来,先来的却是方姆姆。

静姝一时吓得没了主意,吞吞吐吐半晌说不出话来。

方茹一见这情形立时便明白了,气得一把揪住静姝,急斥道:“你这糊涂丫头!小娘子出去多久了?”

静姝又疼又怕,也不好再瞒,老实道:“眼看快一个时辰了罢……”

方茹气极,怒道:“我还一直当你聪明,怎么紧要的时候就犯晕呢!真要出去你也跟着呀!你……你就没想过什么人能够在小娘子房里下砒霜了?”

静姝闻之大惊,猛退后两步。“不……不会的……水湄……”她脸刷得青白了,喃喃地哆嗦。

方茹盯着静姝,静了一瞬,道:“你该不会有事瞒着我罢。你平日里不是这么个糊涂人。”

“姆姆……”转瞬,静姝已泪流了满脸。“姆姆你要就打死我罢。”她跪下地去,紧紧拽着衣袖,却咬唇倔道:“我绝没想害小娘子,我只是一时没想周全。但这件事我……我还不能对别人说。”

眼见静姝倔强流泪模样,方茹终是一叹:“我现在打死你有什么用?我这便找人寻小娘子去,你且好好念佛求菩萨保佑小娘子平安归来罢。小娘子回来了便一切无事。若是有个万一——”她忽然顿了一下,又是一叹:“即便我有心,怕也保不了你了。”言罢她便匆匆地去了。

静姝还跪在地上,脸上全是泪,心下一片混乱。

她和水湄姊妹一场,她早知道水湄的心思,也知道水湄偶尔任性起来会胡闹。可她总当水湄是亲妹妹,她不愿信水湄会做那些狠毒的事。水湄不会害小娘子的。她一遍遍对自己如是说,却偏偏愈加心绪如麻。

章一三 有此劫

冷风扑面时,凭空里一声断喝。

墨鸾惊得猛一睁眼。

却见,那茶肆伙计已纵身拦在她面前,将那斗笠灰氅的汉子截下。

“是你?!”那茶肆伙计惊呼出声。

斗笠汉子却不搭话,劈掌若刀只向伙计袭去,生风赫赫,攻势凌厉。那伙计两手空空,左右闪避下,却忽然抄起只长嘴壶挑刺灵巧。两个男人,一个如扑山猛虎,一个似狡黠雏鸢,对上了阵,直打得难解难分。

茶肆里已乱作一团,案几座榻东倒西歪,满地汤水,茶客皆作鸟兽散。

茶肆主人见状急道:“小娘子快随我来!”说话时也顾不得礼数,拉起墨鸾便走。

墨鸾尚未镇静,只能任他拽着,想起水湄,忙回头去找。慌乱中却听一声哭喊:“小娘子……!”

只见凭栏处,一个匪人抓着水湄,手中一柄马刀明晃晃的发白。墨鸾大惊,步子顿了一瞬,只是刹那迟疑,下楼去路便被两人堵死了。

那茶肆主人猛扑上前去抱住两个拦路匪人,对墨鸾疾呼:“快走!!”

但墨鸾却站了下来。

那茶肆主人看来并不怎么会武,双拳又难敌四手,却拼死缠住敌手,给她留出一条生路,俨然同归于尽之壮烈;而水湄又被挟持,身处险境。

墨鸾心中一痛,大为震动后却反而静了下来。

“别打了。”她静道。

四下里骤然一惊。她说的轻细平和,但却正是这份平静反而令正大打出手的男人们由不得顿下来,饶是水湄也不禁惊诧。

墨鸾却道:“放开她。”说话时,她只盯着那抓住水湄的匪人。

“小娘子……”水湄一时呆了。

那匪人也是一愣,旋即却大笑起来。“你还有工夫管别人?”他笑时那茶肆主人已被另两个同伙踢翻在地,其中一人扑上来便钳住墨鸾。

那伙计见情形急变,就要上去相助,但却被斗笠汉子拦住,两人僵持不下。

墨鸾拼力挣扎,拧眉道:“你放手!我也不会跑了!”

斗笠汉子闻之一皱眉,冷道:“放开她。”

“大当家!这——”正抓着墨鸾的匪人嚷一声,却被打断。

“放开她!”那斗笠汉子怒喝。

那匪人无奈嘀咕着松了手。

墨鸾得脱,也不理那匪首,只径直走上前去,到水湄身旁,又道:“放了她,让她走。”她回身看了看茶肆主人和伙计,又望向正与伙计对峙一处的斗笠汉子,静道:“还有他们也一样。你要抓我,不必殃及无辜。”

“小娘子你……”水湄眸光震颤,话到一半,又愈加复杂起来。

那斗笠汉子也是神色一震,皱眉欲深,却反而笑了。“好!”他道,“放他们走。”

几个手下俱惊,但见老大神色却也不敢再多言。那抓着水湄的匪人骂了一声,一把将水湄推到一边,便要来抓墨鸾。

“别拿你的脏手碰我!”墨鸾拧眉斥道,退后时却已靠上了栏杆。

那匪人似乎全没想过竟会挨了骂,立刻怒起来。“臭丫头!跟你那混蛋哥哥一样讨打!”他一把拽住墨鸾胳膊,骂骂咧咧便要动粗。

墨鸾只觉左臂巨痛,连骨头都似要疼碎了,忍不住皱眉,险些淌出泪来。但她却冷笑道:“只能对女人逞威风的鼠辈,哥哥的为人岂是你们能够妄议的。”

那匪人气得哇哇乱叫,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但这一巴掌却没落下,那斗笠汉子一声喝斥,唬得他硬生生收回手来,只好愤愤瞪着墨鸾。

“小姑娘,你可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那斗笠汉子如是问道。

墨鸾看看他,静道:“你们想拿我威胁哥哥。”

那斗笠汉子冷笑:“你很聪明。你一介女流,我并不想为难你。但你阿兄三番五次不仁在先,就不要怪我不义。”

墨鸾又看那斗笠汉子一眼。她只觉得那人不可理喻,天底下竟真有这样冥顽不灵固执己见的人,他偏说白弈不仁在先。她由不得唇角微扬,淡淡问道:“可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乖乖顺你的意?”

那斗笠汉子闻之一怔,几乎同时,他却见那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姑娘柔软的身子向后一仰。她便像一片纸鸢般从楼上坠了下去。

一旁的婢女发出一声尖厉惨叫。

他从震惊中猛醒过来,本能扑上前去伸手一抓,却听丝帛碎裂声响,收手只是一片破碎衣袖。

她跳楼!她竟为此跳楼?

他一下子僵愣当场,觉得匪夷所思,却又莫名震撼。

耳畔风声起,身子一轻,仰面所见,却是繁星苍穹,浩瀚而广袤。

墨鸾由不得惊诧,笑起来。

抉择刹那,哪有那么多思前想后。她也不知她为何便已纵身一跃。她原本只是想救人,而后也只是不想拖累了哥哥。

等她想起生死,已坠在风里。没有惊,亦无悔,她只是瞬间惆怅。若她真就这样消失,他会记得她多久……?

然而她却意外地落入温柔怀抱,青纱环绕,恍如身置羽衣仙境。

她迷惘抬头,却见一张雪白俊颜,蝶纹,黛眉,青丝,竟是那扮作山鬼的汉调伶人!

他抱着她,凌空踏风,纱衣随风飘舞,点点清香飘散,好似幽兰,沁润心脾。芬芳气息令墨鸾有些迷离,恍惚竟错觉是哥哥抱着她,晕晕沉沉便陷了进去。

醒时,墨鸾发觉自己躺在一间简朴小屋中。

她惊了片刻,渐渐静下来,努力理清思绪。她只记得自己从一茗居跳了下去,被那伶人抱住,然后闻到一阵异香,便迷着了,再不记得旁的了。

那香气大概是安定镇静的迷香。

她下意识查看自己,见身上盖着棉被,穿戴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左半边袖子没了,露出段胳膊在外,似是从茶肆跳下时扯断的。

看情形,那伶人倒像是出手救她的。

屋里散着淡淡山林树木的清香,风从窗缝中灌进来,呼呼得有些冷。

墨鸾稍稍松了半口气,翻身下榻,足尖落地才觉腿软,身上也没什么力气,微微还有些颤抖,只是后怕。她不过是一时贪玩,却哪里想过会遇上这些?情急中顾不上,如今静下来,反而心下发颤。若非这伶人救她,她恐怕真要血溅当场了。思及此处,她心里一暖,免不了庆幸感激。

正此时,却有人推门进来。

墨鸾闻声抬头,见是名年轻男子,和白弈年纪相仿,一身浅灰长衫,朴实无华,但面相却分外儒秀俊雅,眉宇间更有大家之后气度,又同白弈有几分相似。那男子手里捧着叠衣物,显然并未料到墨鸾这样快便醒来,吃了一惊,一时愣在了门口。

这男子的模样气质又令墨鸾对他隐隐生出几分好感来,便更少了戒备,起身先福了一福,道:“多谢恩公相救。”

那男子这才惊醒过来,瞥见墨鸾一段雪白的胳膊,瞬间慌乱,忙扭过脸去,歉道:“在下绝非有意冒犯,请小娘子千万海涵。”说着他竟低头将那叠衣物捧上来,又道:“这些衣物,小娘子权且暂救一急罢。”

他为了非礼勿视,竟对自己俯首。墨鸾大惊,忙将那叠衣物接下,再向他致谢。

那男子道:“小娘子安心,在下会守在门外。待小娘子方便了,唤一声即可。”言罢立刻便转身出去,掩实了门。

这人实在是个至诚君子。墨鸾不禁感叹,心中更加感激起来。她换好了衣物,再请那男子进屋说话,问起贵姓高名。那男子略一迟疑,道:“鄙名上非下衣。”

非衣这样古怪的名字,想来一定是化名。但他既然不愿透露真名姓,自己也不好再多问。墨鸾再施礼道:“恩公救命之德,儿家定当报还。但……”她一时有些为难。她又担心水湄,想着早些回侯府去,也好不叫姆姆和静姝她们着急。但她不知如今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该怎么回去,却又觉得不好再麻烦这素昧平生的男子送她。如此踟蹰,无法开口。

那男子却道:“助人救人是应该的,恩公二字万万愧不敢当。况且,在下来寻小娘子,其实也是为了旁的事情。”

墨鸾不禁怔了怔,心下微微一紧,又听那男子道:“不相瞒与小娘子,此番特意前来,是想——”

他话未说完,猛然屋外却有人高叫:“太原蔺姜拜府,敢问阁下是哪条道上的高人,可否出来相谈?”

这声音好生熟悉,分明是那茶肆上的伙计!墨鸾又是一惊。

那男子却是皱眉沉默,半晌,道:“原来是蔺小将军。却不知小将军一路追来有何贵干?”说着,他已随手抄了个茶杯,负手而立。

屋外那自称蔺姜的人却笑道:“别打官腔,阁下放了白氏小娘子,出来说句话。”听这口气,倒是打定主意不依不饶。

那男子看一眼墨鸾,无奈,只得开门。

木门甫开,那男子却陡然扬手将那茶杯掷了出去。

墨鸾见了由不得一声轻呼。之前在一茗居,蔺姜对她多番相助维护,她自然铭记在心,何况此刻更得知他便是蔺姜。她曾听白弈提起太原蔺慕卿,知道白弈求贤若渴,故此,不由自主便替蔺姜担了一份心。

但门外一道人影闪动,墨鸾还什么也没看清,只见那茶杯已“咚”得一声弹回桌上,转悠了两圈,稳当当停了下来。

风声开合,乍起乍收时,蔺姜笑一声:“好茶”已欺身上前,就要出手时,却忽然怔住了。

“裴……表哥?”

猛地,墨鸾只听蔺姜惊呼,见他那双透亮的眼里闪起光来。他一下扑上前去,伸手抓住那男子,紧盯着好一番打量,良久,又问:“你……你是不是子恒表哥?”

那男子万般无奈,微微仰面一叹,苦笑道:“挚奴,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毛躁……”

蔺姜一下蹦出三尺高,大笑起来:“表哥!子恒表哥!我就知道你不会死!”他乐呵了好一阵子,忽然却又闷起来:“七年……八年了!八年了头一回见,你就拿个茶杯砸我!我都自报名姓了,竟然还砸我!”他又气鼓鼓起来,嘟着嘴抱怨。

“八年了……”裴远眸光瞬间飘远,刹那惆怅,“记得那时候你才这么一点小,现在也是名震四方的人物了。”

蔺姜却像只兴奋的猴儿一样,上窜下跳地缠着裴远,问东问西。

裴远不堪其扰,苦笑斥道:“有姑娘家在呢。你像什么样子。”

蔺姜这才想起来,忽然就窘了,面红耳赤,不好意思地挠起头,看了看一旁的墨鸾,不知该说什么。他偷偷捅一把裴远,压低嗓音哀道:“表哥你怎么不早提醒我呀……”

墨鸾从旁静观良久,接二连三袭来的惊讶已让她略有些应接不暇。

是了,上非下衣,就是一个裴字。他自称非衣,原来是化出于家姓。可惜她驽钝,竟早未想到。

她也曾听说过裴子恒的大名。一个裴远,一个蔺姜,这便是叶先生口中所称之良臣福将,是能够辅助哥哥成就大业的臂膀。这样两个人忽然出现,简直像天上掉下来的一样,惊得她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倒是裴远见墨鸾震惊蔺姜尴尬,轻巧岔开话去,问蔺姜道:“你怎么找来的?那山匪呢?”

听得此问,蔺姜眼神一闪,急道:“你不说我都忘了。咱们先换个地方说话罢。你们刚走,侯府的人就到了,围了一茗居。我急着追过来,不知茶肆是个什么情况,但我总觉得那山匪不会傻到和皖州军硬拼,说不准他就——”

他话没说完,冷不防屋顶一声轰然巨响,断木、草灰夹杂着石砂齐落,于此同时,一人从天而降,一把钳住墨鸾就走。

墨鸾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便被拽着凌空而起。

一切不过转瞬间,裴远和蔺姜两人俱是大为震惊。蔺姜怒叫一声,跳起来便要追去,却被裴远一把拉住。

“挚奴!别冲动胡来!”裴远急道。

“表哥!”蔺姜气得跳脚,“难道就让他这么跑了?白姑娘怎么办?”他心中焦躁,只想去追回墨鸾。早在一茗居中,听闻这小姑娘是白氏女时,他便吃了一惊。至乱起,眼见她要吃亏,他也来不及细思便跳了出去。白弈与他有恩,他怎能眼睁睁看着白家的女儿出事?可他绝没想到这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狠起来竟是个跳楼也面不改色没半分犹豫的主,他当场便给惊呆了。直到凤阳侯府上人领着军兵向一茗居围来,才猛然惊醒,赶忙追了上来。

但裴远却道:“你放心吧,她暂且不会有危险。”

蔺姜道:“怎么不危险?那可是……那可是……”他本想说,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山匪,但想一想,他却好像又并未亲眼见那山匪杀人。

裴远无奈:“你道他是谁?你从前不总嚷嚷着绥远将军,怎么见面反而不认得了?”

绥远将军殷孝?!

瞬间,蔺姜由不得呆了,又是莫名惊诧,又是热血沸腾,心绪复杂难以名状。

那山匪大当家竟是他慕名已久的绥远将军殷忠行?难怪这样骁勇!难怪是这样一个人物!子恒表哥必不会骗他,可……可殷忠行若没有死,却怎么做了山匪?而且竟还……竟还对一个柔弱女子出手。这……他一下子愣在当场,大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裴远却道:“殷忠行勇武,若要拼硬,即便你我连手也未必能赢,但他在潜山这么多年,地利之优应该不会轻易放弃,想必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这山林。咱们现在先去凤阳侯府,再从长计议为好。”

蔺姜静下心来,无奈也只得答应。

变数丛生,当真容不得人片刻松懈。

墨鸾估摸着自己被那人扛在肩头狂奔了一炷香功夫,眼前茫茫一片漆黑,只有向后飞晃的树影和空气中特殊的草木香昭示着他们正往老林腹地而去。

直到那人将她放下,已是在一处山洞。

墨鸾背靠着冰冷山石,坚硬触感令她紧绷,太阳穴突突跳着,有些胀痛。

面前那灰氅的汉子已除掉斗笠,坐在一块大石上,手中多了一柄九环金背大砍刀,双手撑着刀柄支在地上,正冷冷盯着她,比起在茶肆时更添肃杀寒意。

墨鸾心知,此人必是那潜山野寨中的山匪。皖州境内,除了那山匪再不会有旁人憎恶哥哥至此。可哥哥分明并不想与之为敌,否则便不会屡屡放他归山。她强稳住心神,壮起胆问道:“大当家……怎么称呼?”她看得出那山匪濒临迸发的怒气,只想缓和些气氛。

那山匪依旧冷盯着她,不咸不淡应道:“姓殷。”

他只说姓不说名,大概是不愿让人知道。墨鸾静了静,道:“殷大当家何必如此,有话为何不能好说好谈?”

那山匪冷笑:“我和白弈没什么好谈的。杀了他也偿不回我兄弟们的命。”

墨鸾惊了一瞬,旋即道:“不可能。大当家定是误会了。哥哥是好人,决不会做这样的事。”

那山匪只是冷笑,却不再答话。

墨鸾见他不语,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难免焦急,忍不住道:“大当家莫中了旁人的离间计。卢家与大当家有仇,又因盐市与哥哥有怨,这才设计挑拨。大当家——”

她话到一半,却被打断。那山匪道:“卢家人都死完了,谁还能设什么计?”

墨鸾一怔。她为白弈焦急,着实忘了这一件事。可她要如何同这殷大当家说那卢云之子卢灵诈死之事?他如今心里充斥怨怒之气,行事并不理智,对哥哥成见颇深,误会重重,恐怕怎么说他也是不会信的。连那样浅白的石炸炮之事他都不信,更不谈要他去相信一个孩子会施毒计害人。墨鸾一时无言,半晌,问道:“大当家要怎样才会相信?”

那山匪冷哼一声,眼中全是轻蔑,摆明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信的。

墨鸾沉默良久,忽然,俯身抓起一块尖利碎石:“看来是儿家人微言轻。但若我能拿得出凭证来,大当家肯不肯信我一次?”

那山匪剑眉一拧,冷道:“你有什么凭证?”

墨鸾却苦笑:“只有一条命,惟以死明志。”言罢,她猛抬手,已将锋利石尖向自己心口刺去。

章一四 窥死生

但她却并没能刺下去。

那山匪眼疾手快一把掐中她手腕。她只觉腕骨一痛,忍不住轻呼一声,手上利石便掉落在地上。

“胡闹!”

耳畔一声斥,震得墨鸾有些发晕。她下意识抬头,却看见那山匪眉头深锁,眸中有火升腾。

她呆了片刻,缓缓道:“你并不是个坏人。”真是坏人便不会到如今还让她安然无恙,更不会为她生死安危而赤言。她其实并不是真的想死。她只是有些不知该怎么办了,满脑子想的只是白弈。

那山匪眸色一颤,甩开她,冷道:“你那‘好人’我可担不起。”

墨鸾听出他又在鄙薄白弈,却再不知该如何劝他。她轻叹一声,靠着洞壁抱膝滑坐下去:“既然殷大当家执意,那我也没有办法。但——”她咬唇静了静,眸中却又闪烁出壮绝的锐利,“但我绝不会让你伤哥哥一根头发。”

那山匪眉梢一跳,忽然冷道:“白弈许了你什么,心窍迷成这样。”

墨鸾心头一震,强自镇定,应道:“他是我哥哥。”

那山匪冷笑:“你不是白氏的女儿。我和白氏打了二十多年交道,在皖州呆了十年,从未听说白尚还有个亲闺女儿的。”

他说的如此笃定,不给半分说辩余地。墨鸾陡然有些乱了。她也不知她这身世被揭开会如何,但猛然被人戳中,便像是被揭了伤疤一般疼痛,莫名伤感,又有仓惶。她望着那山匪,良久无言,末了,垂目轻道:“殷大当家既然知道,又何必还来抓我。”

那山匪却不语,瞥了她一眼,反而起身向外走去。直至洞口,他忽然站下来,皱眉对她道:“你喊我一声殷大哥就够了。你那一家子又深又大,我可不敢当。”

墨鸾沉默片刻,道:“好。殷大哥。你既然让我喊一声大哥,难道就不能听我一言?我虽不知个中详细,但我却相信,这世间没有解不开的误会,也没有化不了的仇怨。”

殷孝立在洞口,月色明暗勾勒出刚毅轮廓,眸中深深浅浅。他轻冷哼一声,道:“年纪不大,性子倒是又拧又烈。说死就死,人命关天也能这样随随便便,还真像是白家养出来的。以后少拿死来威胁人。连自家的性命都当作儿戏,还替旁人穷操什么心?”

他并不接话题,只是如此冷言。墨鸾由不得呆呆望着他,却只见月色山影间,那高大背影渐行渐远。

他也不怕她逃走么?

脑海中忽然闪过惊愕。她下意识想要逃,却在此时才发现,自己早已吓得浑身冷汗手脚无力……

她在山里耽了七日后,终于知道了那山匪的真名。

姓殷,名孝,字忠行。这样厚重的一个名字,人如其名,名如其人。

殷孝并不曾苛刻待她,亦不限制她自由走动,冬日天寒,他为她找来又厚又暖的干草铺榻,甚至,几次夜里她醒来,都发现他那件灰毛大氅盖在自己身上。他更未曾伤她分毫。

他当真也不怕她逃。她确实无数次地起念逃走,但总被识破了不动声色挡回来。只要对上那双拧眉含威的虎目,她便不由自主生出一种上天无路遁地无门的压迫感。

她渐渐有些明白,为何哥哥七年谋局只求一将,宁愿屡屡冒险也想要收殷忠行。

这个人,是虎将,更是义士,他折服人心的气魄与生俱来。

但他偏偏执意与哥哥为敌。

我欲杀者为仇,欲杀我者亦为仇。要么解开这个结,要么,便只能是敌人。

她惆怅叹息。她也不知哥哥远在神都几时回来,又不知殷孝究竟是什么打算。她只想逃走。一次不成便逃两次,即便十次百次千次,也要逃。她不能让自己成为别人伤害哥哥的刀。

她对殷孝说,她想洗浴。她打算借机逃走。

殷孝起先一怔,瞪着她半晌不语。

墨鸾道:“你们男人十天半月不沐浴也不怕,难道要我……我一个姑娘家也这样么?”

殷孝依旧皱眉不语。

墨鸾见状,又道:“你看,我脸上已起疹子,再这般下去,到时候满脸红斑,怕是要破了相,谁都认不得了……”

殷孝眸光微闪,又沉默半晌,忽然拎了她便往洞外走,拎羊羔子一样直把她拎到山间林外一条小河边,才放下。

墨鸾抓着领襟道:“你转过脸去。”

殷孝又皱眉。

墨鸾低头细声道:“你……你难道盯着我脱衣洗浴不成……那我……我……”

殷孝闻之一震,面上立时僵了,旋即微红一瞬,却还是转过身去,背对她,支着刀在地上坐下。

这样顺利,着实顺利的匪夷所思。墨鸾由不得有些吃惊。但她也顾不上诧异,穿着衣服便要下水。

才湿了足尖,却忽然听殷孝道:“天凉,河水伤肺。”

墨鸾陡然又一惊,险些滑倒,忙稳住阵脚,答应了一声。

他竟还在关心她。

她忽然愧疚起来。但她也不得不逃。

她穿着衣服下了水。

寒冬河水刺骨,冻得她一气儿地哆嗦。她又怕被发现,死死咬着下唇,僵在河里舀了一会儿水,仿作洗浴假象,见殷孝并没什么动静,才一个猛子扎进水底,屏息延河道顺流游去。

河水冻得她浑身颤抖,仿佛要被封冻般刺骨钻心地疼,甚至好似听见骨节摩擦的咯咯声。她强忍着顺流而下,不知多久,待觉得逃远了,才浑身湿漉漉的爬上岸,往山林里奔去。

才一入树林,她便腿软得摔倒在地。在河水中拼命时不觉得,待上了岸吸一口气才觉胸口剧痛,如同有千万只钩子在里面乱捣,又冷又热辣辣的,全不知什么滋味。她弯着腰喘息,两眼一黑便从山坡上滚了下去,不知翻了多少个跟头,才撞在一棵树上给拦了下来。

疼痛。从指尖到发梢,由内及外,每一寸都在疼痛。她死死抱着树干,泪珠子终于滚了下来。四下无人时,眼泪止也止不住。汗水,河水,泪水,一齐往下淌,她抬手去拭,却发现湿漉漉的衣服竟快冻成了冰。

她算是终于逃了么?如今该怎么办?

她想白弈,多想他忽然就出现在面前,将她抱住,抱在怀里暖着。可如今连她自己也不晓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远在神都的他又怎能赶来?

她孤零零地蹲在冷风中,颤抖,落泪,像只掉队落单的孤鸟般仓惶无措。

也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再没有眼泪可以流,她忽然倚着那棵大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扯了根不粗不细的树枝做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她不能就这么在山里自生自灭,只要沿着水源往下,一定能走出山去。她得回去,她得先回凤阳城。

她沿着河流在山里走了许久,眼见着天黑了,却还是看不到出路。那一条小河蜿蜒,竟好似无止尽。她走得双腿麻木,惶惶地在河边站了很久。冷风呼啸,她恍惚竟错觉又回到了一年多前,刚被父亲卖掉时独自流离的岁月,不知前路,不知命途。困苦不可怕,孤独和恐惧却足以将她湮灭。自从遇上了白弈,她本以为她已将这些都忘记了。

但她终于还是找了片略宽敞些的地方,拾来碎叶枯柴,想找火石生火取暖。好歹熬过这一宿,总还得继续走下去。

她正俯身,冷不防一声低沉嘶吼却从身后而起。

她心中惊跳,猛回身,却看见一只吊睛白额的花斑大虎,剪尾,獠牙,前爪按地,后爪蓄势,已是要扑上来。

利爪血盆扑面,猛兽腥臭令人窒息。

她吓得尖声大叫,腿下一软便瘫在地上,本已是疲乏困顿之身,如今更是一步也挪不动。

但黑夜里却忽起一声怒喝。墨鸾只觉脸上陡然温热,浓咧腥气呛得她不能呼吸,惊吓下却又将眼睁了开。只第一眼,她便看见那高大身影,手持九环大刀,如天神临凡。寒光一动,红雨纷飞。

是殷孝。

面上似有什么缓缓淌了下来。她下意识抬手一拭,掌心手背全是鲜红。再去看殷孝,他还立在她面前,宛如一座高山。而那只大虎躺在地上,四肢不断抽搐,血污四溅,虎头却滚到了别的地方。

他竟一刀将那大虎脑袋砍了下来!

一口冷气提上,却堵在颈嗓处,闹得心慌意乱。墨鸾呆磕磕怔着,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殷孝只看着她,缓缓将刀上鲜红抹净,末了,忽然冷道:“一个人要死,那简直是这世间最容易的事。你现在知道什么是死了?”

墨鸾闻之愈加怔怔,却又听殷孝道:“死再容易不过,难的是站直了活下去。只有你这种连生死都未曾经历过的小丫头才动不动把死挂在嘴边当个东西使。”

墨鸾哑然。

那猛虎扑来瞬间,她真以为自己要死了。她这才觉得可怕。她从未这样直面死亡。那一刻,死离她如此近,近到每一寸肌肤都在冰冷中发麻。心里却是沸腾的,好似十数桶沸腾的油同时倾倒而下,每一桶都不同,却浇在一处,灼热洪流筑成一柄名为恐惧的利剑,将她深深地穿刺,钉在原地,挪不动半步。

她怕死,怕得在沸腾滚烫中彻骨冰冷。从失去阿娘那一刻,她便知道死的可怕,只是,却从不知道原来这样可怕。旁观与亲历,原是不同的。

“你说的对。”面上酸涨,她仰面将泪咽下,反倔强展颜,含泪一笑,“但死也是这世间最难的事,只因人大多都最怕死,没有胆量去死。我也怕死。人死了便再也回不来了,这道理我早就懂。”她忍痛深吸一口气,静道:“你追来,我逃不掉了。但我还会逃。除非你杀了我。要么逃,要么死。你要拿我去害哥哥,没可能。”

说完,她便静静立在那里,浑身透湿,乌黑的头发被汗水和血水粘在苍白脸上,嘴唇浸着青紫,一双妙眸中却光华灼灼,诡异妖娆难以言喻。

殷孝瞧着,不觉,怔住了。

数九寒天里泡了冷水又着了风,墨鸾高热咳嗽起来,晕晕沉沉睡着,微微颤抖,不断说着胡话,有时候喊着哥哥,有时候又会喊阿娘。

殷孝看着她孱弱的模样,一时心绪纷杂。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他大概是恨晕了头才会劫了这样一个小姑娘来做人质。

那日有人给山寨送来一封信,说是当夜凤阳侯府有要人会去一茗居。他起先以为又是白弈的诡计,只想去看这葫芦里卖的究竟什么药。他什么时候怕过?但当他发现当真只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领着个婢女时,有那么一瞬间他动摇了。只是一瞬间的动摇,便造就了今日这般诡秘局面。

那小丫头竟忽然自己从楼上跳了下去。

殷孝险些就以为她是故意的。

起止不过瞬间却有人接应相救,皖州军又立时闻声而至,如此天衣无缝简直便像是早有预谋。

他本还没有下定决心,她这一跳,反而逼得他不得不对她出手。他必须握住点什么筹码去换回那几个被皖州军拿住的弟兄。那是他仅余的弟兄了,他在皖州十年,十年共甘苦,死里逃生。他们早是他的手足。他不需要对任何人说那日当他回到山寨目睹一地惨绝时是如何震怒痛苦,真正钻心的痛和苦,根本说不出。他只要替他们报仇,血祭告慰。他蛰伏数月,只为拿那仇人的软肋,即便丢了磊落,他也在所不惜。比起一条条鲜活生命,这又算得了什么。

但他没想到怎么就劫来这么个不省心的丫头。

她没有被吓得动也不敢动。她逃走,一次又一次地逃,撞了南墙也不死心。

他早知所谓沐浴不过是她又一次出逃的小伎俩,他量她逃不走,却想看她究竟能有多坚持。

但他却看见她遍体鳞伤独自大哭,哭完了又爬起来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又哭了,却仍要走下去。她激烈时像只执拗的幼兽,不顾性命血肉模糊地撕咬,但当她落泪,却又柔软脆弱如斯,由不得人陡然便软了心肠。分明是不知死活的丫头片子,说起生死,却偏露出深沉的固执和了然。这样矛盾而又极端的个性。

他烦躁地皱眉,心里乱糟糟的,伸手试试小丫头气息,沉重急促,再摸摸前额,烫手。

伤风也就罢了,若是转成肺痨可怎么办?那她怕是真活不成了。要么逃,要么死,倒真是说得狠做得绝。

他正如是想着,忽然却听小丫头又一阵猛咳嗽。

他眉心一跳,再不犹豫,一把将她抱起来便走。她和白氏究竟什么关系还难说,但她绝不是白家的女儿。要为了报仇,却要她陪死,那他和姓白的又有什么区别。

神都灯红,瑞雪银妆。白弈看着恢宏殿宇那喜庆色彩,心烦气燥。

昨夜里收到皖州急报,他被父亲好一顿骂。

“你想去做什么?”父亲冷冷地道,“敌暗我明,投鼠忌器,你还要自己撞上去。”

他自然晓得。父亲说的是理。以殷忠行为人大概不会伤害阿鸾。为今之计,他其实不该回去,相反他应该以静制动,拖下去,拖到殷忠行自己露出破绽。

于理如此,但他于情何堪。

殷忠行对他成见颇深,旧恨新仇,万一狠劲上来,万一又生变数,万一,万一……

他怎能拿阿鸾的安危去赌博。

闻此讯时,他简直像被蜇了一般,一下子惊起来,冷汗涔涔,手足冰冷。他从没想像过,她会突然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他本以为即便有一日她会走,他也总能够看得见。但她突然不见了。不见了。看不见,触不到,全是未知。这种感觉,就像是突如其来的失去,打得他措手不及,铩羽狼狈。

他恨不能立刻飞回凤阳去。父亲却偏不许。他也知道不该。诸多应酬,又还有个公主,凭他编派什么借口都是不妥。但冷静自持说来简单,此时此刻真要做到,谈何容易。

犹豫踟蹰,举棋不定,他熬了一宿没睡好,见到公主也心神不宁。他担心的在千里之外,又哪还有心留在此处。

“今年你能多待些时日么?”全不知情的小公主问他:“你每次上元一过便走,几时才能不走?”

即便只等到上元,也还要等五六日。五六日,足够发生太多事情。白弈心里猛得一乱,站起身来便走。

“白郎?你……你做什么去呀?”公主惊问。

“临时有要事要办,请贵主见谅。”他头也不回走了,留下错愕的小公主呆呆愣在原地。

旁的日后再计较罢,他只要先把她找回来。

章一五 刀锋向

神智渐转清醒时,墨鸾依稀觉察了卧榻柔软。这已不是在那深山寒洞里了。她想睁开眼看看外面,无奈却头晕眼沉,身上也绵软无力,只能依旧闭眼躺着。

“小娘子遭寒气积袭,心肺受损,千万仔细莫要转成了肺痨,若是咳了血,怕就没得救了。这付方子早晚用文火慢煎了给小娘子趁热服下,连服一月。切记药一日不可停,稍有怠慢,是要落下病根子的。”

依稀听见个陌生的声音说话,似乎是位医师。过不多时,便有脚步声靠近。墨鸾心下一紧,却只听见卧帐掀起的沙沙声响,又片刻就被放下了。

莫非……殷大哥带了她回凤阳看病么……她此刻可是已经回到凤阳城了?

墨鸾猛地一惊,一下睁开眼来。果然见自己躺在一张柔软榻上,似是在家旅馆中。她听着殷孝脚步声远,猜想他大概是去抓药,立时翻身坐了起来。身上依旧没什么气力,又酸痛难忍,她咬牙忍了,飞速整理好衣物,跳下地去跌跌撞撞就往外跑。在山中她插翅难飞,但若是回了凤阳,只要能逃出去一会儿半会儿,随便央一户人家也能替她送个信。

然而,她才慌忙忙出了里屋就给愣在了当场。

她看见殷孝双手环抱,正靠着房门盯着她,安静得悄无声息,一如潜伏。她猛然一惊,当即倒退两步,腿一软,跌了下去。

殷孝抢上前一步,一把拽住她,她才不至摔在地上。

“你当真是活腻了。”殷孝一把将她拎起来丢回榻上塞进棉被里一裹,道:“医师说你再受不得寒了,少到处乱跑。”

墨鸾在被褥里缩了缩,静了片刻,轻声道:“殷大哥……多谢你。”

殷孝闻之皱眉,冷道:“我是怕你死了没了筹码。”言罢他便出去了。

墨鸾靠在榻上,不禁若有所思。

殷大哥是个好人。她如是以为。

殷孝当真是关心她病势,一日早晚两次药从没耽误过。药苦,他还会担心她喝不进,找店家要来冰糖给她就口。

墨鸾想,这人大约是不擅言辞,说出来的话总是又冷又硬,但心肠却是热的。

若他能与哥哥尽释前嫌,该有多好。哥哥一定也如此希望。

她惆怅叹息。她想白弈,多盼着他能来救她,但却又隐隐不希望他回来。她不愿他涉险,不愿他为难。

故而,当她看见他就这样孤身一人出现在眼前时,她惊乱得呼出声来,忧喜参杂。

白弈一眼便看见坐在榻上的墨鸾,一阵心疼。她瘦得厉害,憔悴的模样。

他丢下公主一路赶回来,也没向父亲和母亲辞行。才到侯府,便得知阿鸾病得厉害,殷忠行带她回了凤阳,却失去了踪迹。他当下派人从全城的医馆和药铺去查,刚查出下落,却又收到殷孝下来战书。

殷孝要他独自前去,换回阿鸾。

叶先生叫他等,等殷孝按耐不住先出手。但若这样等下去,拖延了阿鸾的病可如何是好?了不起是一场直面相争,他不想拿阿鸾去换这么个万全。

于是,他一意孤行地来了。

“殷兄,许久不见,多谢你代为照顾舍妹。”他轻叹。

“一个二个都是这一套。”殷孝哼道,“谢什么谢。装模作样也要人信。”

白弈叹道:“你我为何总不能坐下来一谈?便是真要定罪,好歹也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跟你有什么好谈的?”殷孝冷笑:“你只说你要不要换回她罢。”

白弈静默一瞬,道:“兄台的那几位兄弟已走了,并不曾受半分损伤。”

殷孝冷道:“还有呢?”

白弈道:“殷兄还有什么条件?”

殷孝问:“你欠我的人命怎么算?”

白弈又一静。

殷孝却道:“留下你项上人头,就让她走。”

白弈眸光一寒,旋即却忽然笑起来。这个人何其固执,此情此景,再多说什么恐怕也都是枉然。“小弟的人头值不当什么,殷兄若要,来取便是。但先让她走。”他淡淡道。

“哥哥!我……我不走!”墨鸾再也忍不住喊了起来,瞬间,泪如泉涌。

白弈看向墨鸾,微笑哄道:“听话。回府去等我。”

“我不走!”墨鸾流泪倔强,她对殷孝道:“殷大哥,你——”但话还未完,已被打断。

“出去。男人的事,女人别管。”殷孝看也不看她,冷道。

墨鸾咬唇说不出话来,但依旧不走,只站在中间紧紧盯着殷孝,眸光闪烁。

她不走,两个男人也不动手,局势瞬间僵持。

忽然,却听一个声音怒道:“既然如此,倒是谁先把白姑娘牵扯进来的?”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已闪上前来,长枪横摆,竟是蔺姜。“你不是绥远将军殷忠行。”他瞪着殷孝,负气道:“殷氏的男儿郎才不做这种狗熊事!”

他忽然闯进来,在场诸人俱是一惊。

殷孝闻之忽而大笑。“没错。我不是。那反贼不早已死了么。”他神色瞬间阴婺,眸光已沸腾成冰,“白弈,我本当你真敢单刀赴会。”他如是冷嗤,忽然迅疾出刀。

蔺姜摆枪叫道:“善博你们先走!我来会他!”

“慕卿别胡来!”白弈急呼。

他确实并非独自前来这倒不假,旅馆里自有他布下的家将。他早有打算,对殷忠行这样的人物,能收自然最好,若实在收不下了,那便是一个杀字没有二话。只要先让阿鸾离开,他自信全局在握。但蔺姜却是个意外。他没想到蔺姜忽然冲出来,他本以为子恒能守住了蔺姜不叫他冲动莽撞。如今殷孝周身全是杀气,蔺姜要去硬闯,还着实嫩得很。

情势急迫,他手心里冷汗也渗出来了,一把拽住蔺姜,单手执剑抢上去截殷孝大刀。

但这一枪一剑一刀却全没撞上。

一个娇小身影迎着刀风扑上前去。

“阿鸾!”白弈大惊收剑,甩开蔺姜便上去拦。却没拦住。

殷孝亦震惊,但势发已不能收。

大刀陡然凝阻,撕裂肌骨的触感,熟悉又陌生。

墨鸾死死得抱住他手中刀,刀尖已从起伏的胸口没了进去。

殷孝由不得惊呆了。

墨鸾死死咬唇,双眼微红,眸子里却精光大盛。那是一种逆天的光芒,阴冷而又炽烈。她忽然又扑进三寸,伸手抽出殷孝腰间一把剔骨尖刀,狠狠往前一送。

她竟这样赤手空拳扑上来。

这个小姑娘。这样小的一个小姑娘。竟会有如斯眼神。殷孝还兀自震惊,心口却骤然剧痛,下意识一收手。

灼热鲜红飞溅而起,撒了一地,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那小姑娘便像断了线的布偶一般软绵绵地跌了下去。

一切不过刹那,白弈扑上前去,却只能抱住那跌进臂弯的柔弱。“阿鸾!”他大声唤她,只觉得自己不能克制得颤抖。

殷孝一手捂着心口伤处,却呆呆看着刀身一片荼蘼,踉跄倒退两步,忽然转身破窗便走。

蔺姜惊起来便要追,却听白弈急道:“别追了!去找医师!!”他这才醒过来,足下生风飞奔而去。

“哥哥……”墨鸾却微笑着,只是气若游丝。她向白弈伸出手去,身上,手上,全是血。

白弈紧紧抱住她,压住她伤口,却还是见鲜红浓稠的液体不断从指间泉涌而出。他想给她点穴止血,偏手抖得厉害,脑海里一片空白,连那些穴道在哪里也想不起来。“阿鸾,没事的。你别睡。没事的。”他疯了一样一遍遍唤着,竟不知究竟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他不曾想过竟会令她受伤。

他也没看清是几个亲近家将中的谁上来替阿鸾止了血,待他彻底冷静下来已算是尘埃落定。他抱了阿鸾,驱车回府。医师说阿鸾内疾又添外伤,虽说熬也能熬过去,但恐怕是要落下痼疾了。

他身上还染着血。鲜红的血迹如火滚烫,点燃了他眸中冰冷的怒意。他也没将衣裳换下,径直去找了裴远。

“子恒,我一直当你是知交。若你要做什么大可以直接告诉我,不必兜这种弯子。”他克制道。

裴远正站在院中,回身瞧见他一身血,由不得眉梢微跳,旋即叹息:“你不要气势汹汹的,吓坏了挚奴。他觉得自己鲁莽,已经很自责了。”

白弈静道:“我凶了么。”

裴远一窒,又叹:“我也很愧疚。你埋怨我也是应该。但你知道,我并没有恶意。”

白弈道:“你怕我会杀殷忠行。故意放慕卿过去。”

裴远道:“我想你应该不会。但——”

白弈笑起来:“是,你太多虑了,我怎么会。”他笑的平和,内心却愈发潮冷。

裴远静盯着白弈瞧了一阵,忽然问道:“那位小娘子是谁?”

白弈道:“舍妹墨鸾。”

裴远道:“你既当我是知交,何必还骗我。你几时多了个妹妹?”

白弈陡然沉默。

“赫郎,”裴远亦沉默良久,忽然,却如年幼时般唤起白弈小名来,他叹道:“你变了许多。我也无意去探究那些你不想说的东西。但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与旁人想让你要的有何不同?”

白弈看向裴远,淡淡问道:“有不同么?”

“你自己想呢。”裴远微微皱眉,“我确实不想你对殷忠行出手,不是因为他殷家与我家有世交之好,实在是怕你日后要后悔。你竟为了救一个小姑娘便对殷忠行动了杀念,你——”他还未说完,却被打断了。

“子恒,你要说什么。”白弈扬唇浅笑,似是自哂,眼却盯着裴远,道:“你不是也来劝我舍鱼而取熊掌的人。”

“我只是想你弄明白,对你而言,究竟什么才是熊掌。”裴远无奈,“我苟活了这八年,跟着家师,别的没有学会,但至少学会了一点。我知道我为何活着。但你呢?去年在丰年庄我本以为你……”他顿了一会儿,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又静了片刻,复一声长叹:“江山美人,你不可能兼而得之。”

白弈看着裴远,默然良久,忽然,爆出一阵大笑。“子恒你到底在说什么。”他拍着裴远肩,笑得险些淌出泪来:“你想太多了。我都不知你怎么想了这么多。”

“是么。”裴远苦涩:“你忙吧。我去寻挚奴了。”他又看了看白弈,从袖中取出一只羊脂玉瓶递给白弈道:“家师炼制的伤药。”等着白弈接下,他便匆匆地走了。

白弈盯着裴远背影消失在园角,面上笑意渐渐冷了下来。手上还捏着那羊脂瓶,由不得心绪复杂。

子恒问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与旁人想让他要的有何不同。

这样的问题,他无力作答。

裴子恒永远是他所识得的人中最敏锐的那一个,或许,洞若观火只是因为他们从幼年时起便相识。他着实庆幸,子恒大难不死,更庆幸,子恒与他是友非敌。只是这世间,又有几人能是永远的朋友……他笑,却是模糊的,徒生悲凉。

他沐浴更衣,拿着药回去看墨鸾。

方茹正亲自伺候着,静姝水湄两个丫头跟在一旁,哭得两眼红肿。他将她们全都支开了。

阿鸾睡得很沉,蹙眉,气息时重时衰,嘴唇失却了血色,微微有些发白。

他望着她静看了许久,感觉心底沉积的黑潮阴冷地翻滚,啸鸣着,却寻不到宣泄出口,满涨起来,锐痛。

人往往就是这样,有些事情或许早已明白,只是不到逼入绝境,便舍不得承认,愈是外壳坚硬,怯懦愈深。

他疲惫地呼出一口气,解开她胸口绷带,亲手替她上药。

少女的肌肤幼滑细嫩,宛若软玉新花。她竟为他甘愿舍命。

他将她抱进怀里,轻吻她的伤口。少女幽芳的体香与鲜血淡淡的腥甜令他禁不住有些迷醉。

脑海里沉浮,却闪现出裴远那一声长叹。

江山美人,你不可能兼而得之。

他忽然冷笑起来。

便偏要先夺江山,再得美人,又如何?

一场风波定,姆姆方茹将静姝和水湄罚下柴房去禁闭了起来。

静姝咬牙沉默。水湄哭得声泪俱下,一时哭诉要守着小娘子,一时又要见公子。方茹只视若无睹充耳不闻,直到三日后,墨鸾醒来,惊悉此事替两个婢女讨饶求情,依旧是不允。

墨鸾只好相求白弈。

但白弈却不给她机会,每每见她要说这事,便将话题岔开去。

偶然之中定有必然,何以偏巧才偷偷出去一次便撞上事端?内中隐情,也只能着落在两个婢女身上查起。

白弈刻意回避,墨鸾无奈,虽有心却也开不了口。

然而,待到第五日时,却忽然闹出事来,说水湄投缳自尽了。

消息炸开来,墨鸾大惊失色,再顾不得重伤,急急下榻,却软绵绵跌倒在地。她哭着求白弈救人。

白弈心痛,忙将她抱回榻上,百般地哄慰,亲手喂了安神茶,又叫方茹亲自去把两个婢子领上来。

水湄来时很是虚弱,雪白的颈子上一条红痕可见。她一直哭着,哽咽得语不成调。

白弈静静听她哭完,随口问了几句,便让她们回去,该做什么的,还做什么就是了。

墨鸾抱着他胳膊谢他。他回抱住她,哄她好生休养,心里却早已聚洼成一片阴冷泥淖。

他绝非心慈手软。他算死了是水湄做的手脚,但他却还不能动手。阿鸾还伤着,他不愿她已伤了身又要伤心。

水湄是个聪明的丫头。若一个人真得想死那简直太容易,她就不该又被救回来。她这样做,不过是先下手为强。

可她却又还不够聪明。她只懂得往前闯,不懂何时该后退。

他不着痕迹地笑着。他知道,不出十日,水湄定会来找他。

第九日夜里,他正在书斋看书,水湄果然来找他。

她站在门外,怯怯地,像只惊孱的孤鸟。

“公子,你……你别这么待我……我……我……”她捂着脸,肩头耸动,俨然濒临崩溃的脆弱。

白弈搁下书卷,温和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她哀怨地抬起双眼:“公子你眼里没有我。你竟连责骂我也不愿。”

白弈轻笑:“你不是个孩子了,为何还这样孩子气。”他站起身来,走近她面前,略眯起眼盯着她,笑问:“那你要我如何待你?”

他确实笑着,却危险地像一头盯死猎物的狼,眼底泛着幽幽的火。

水湄惊得后退两步,足下踉跄,向后跌下去。

他却一把将她拉住,转眼已待近身前来。“我这样待你,你便欢喜了么?”他迫视她双眼,手却从她衣襟探了进入,顺着起伏软玉向下,陡然一扯。

水湄“啊”得惊呼,凉风袭上胸口,下意识双手抱住去护,却被猛地一推,掀倒在一旁小榻上。“公子……”她想抓住衣襟,手却抖得厉害,抓了两次才勉强抓住。

“你怕成这样做什么?”白弈笑着抓住她颤抖双手,拉高过顶摁在榻上。“你明明是个聪明的姑娘,别做傻事。”他在她耳畔笑着,忽然含住她耳垂轻轻一舔。

“公子……不……不要这样……”水湄浑身一颤,酥软无力时泪却涌了出来。“不要……不要……”她仓惶地挣扎,却挣不脱自己做下的囹圄。

白弈依旧笑着。“你当真不要么?”他扯掉她的腰带衣裙,扔在地上,撩拨她每一寸的敏感,好整以暇地欣赏她情动时香汗淋漓的红润。

水湄绝望地别过脸去,将泪水与呻吟一同咽下。

这样的公子,她从未见过,亦从未想过。明明做着柔情爱意之事,却冷静残酷的如同刑场上阴冷的刽子手,将她绑在耻辱柱上亲手凌迟,千刀万剐。

他叫她别做傻事。

她真的是傻,偏偏爱了这样的一个男人。

她拿手炉烫小娘子,毒杀他送给小娘子的鸟,甚至暗投书信给山匪出卖小娘子的下落,只因她的心已为他痛到不能承受。

可她愈是痛苦,他愈冷酷。

他对小娘子情深缠绵,便是个瞎子也能瞧见。可他却如此待她。

原来,佛的另一面,便是血池地狱里的鬼。

或许,从一开始,她便不该痴心妄想,不该招惹了他。她只配默默地瑟缩在墙角阴影里。那些良辰美景,怡红快绿,她生来便不在其中。

纵然她不甘心啊,那又如何?

她衣衫凌乱地躺着,紧紧闭起双眼,直到他离开许久,依然没有勇气睁开。冷风阵阵,她只觉得,就连胸膛里那微弱跳动的最后一丝余温,也慢慢地冻结成冰……

白弈安静地站在院子里,月影斑驳,在那张俊颜上投下点点黯淡阴霾。

面前是墨鸾闺寝。

他只静静望了片刻,转身离去,神情浓烈而又模糊。

他给自己摆一局棋,左右互搏,聊以宁神。此时此刻,他没有资格见她,即便只看一眼,也是亵渎,他知道。

他不是她心里那个完美的人,不是值得她托付终身的良人,他欺骗她,辜负她,甚至,利用她。

什么身不由己,情难自禁……

借口!

骗子!

虚伪!

你死心吧,否则总有一日,你的狠绝会割伤自己……冥冥中,那个声音又在脑海想起,笞痛他的脊梁。

死心。他本以为他做到了,从十三岁那个雨夜时起。可为何,还会觉得疼?

眼前黑白纵横,扭曲成一片。

多少年了?十年。十八年。或许,从他降生时便已注定的。

这就是他的人生么?他已错失过一次了,莫非,又要再错一次?

他猛挥手,打翻一地残碎。棋子相撞,声声刺耳,像是尖锐呼啸,锉磨神经。

他在阴影斑驳中冷笑。

不。

绝不。

章一六 碧玉簪

裴远身份特殊,不便久留。离开相送时,白弈再三地问他:“你当真不留下?”

裴远只微笑摇头。

白弈问:“你便不想手刃宋贼替世伯伯母报仇?”

“不想。”裴远闻之静了片刻,道: “我活着,不是为了仇恨。”他看看白弈又道:“你替我劝挚奴早些回家去,别让他在外头胡闹得久了。”

白弈惟有一笑,应道:“放心。”

他看着裴远策马远去背影,微微感慨。他早料到子恒会这么说,他和子恒,骨子里其实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人。如此看来,他想要子恒助他,怕是还有一段长路要走。

临行前裴远一力担下责任,免了静姝受罚。

静姝本还逞强,实在拗不过了,这才告诉墨鸾,裴远是她旧主。裴氏没落前,她曾是裴府上的婢女。她力主墨鸾出门去,只因为裴远事先找到了她,问起墨鸾,说想从旁看看这位小娘子。

“但我家公子绝没有恶意。小娘子若是怪罪,就怪静姝鲁莽,胆大妄为。”直到如今,说道裴远,她依然一口一个“我家公子”。

“裴公子救我一命。你也只是忠于旧主。我有什么好怨怪的?”墨鸾忙拉住静姝,笑着宽慰。静姝如此一心维护裴远,她反而觉得感动。她想起那日裴远被打断的话,问静姝可知道裴远为何要找她。静姝也只有摇头。她本又想去问白弈,但犹豫再三,最终没有。无端端的,她只觉得,她不能问,也不该问。

早春梅开的时节,墨鸾在满园幽香浮动浅月柔白中见到了蔺姜。

不知缘何,墨鸾觉得这个少年莫名亲切,那便像是冥冥中的牵引。“多谢蔺公子茶肆相救。”她向他福身道谢。

蔺姜愣愣地呆望着她,有些尴尬,挠头脸红道:“我……我是来道歉的……我……你……”若非他莽撞打乱白弈部署激怒了殷孝,墨鸾也不至于受此重伤。他愧疚已久了,只是面皮子薄,原地打转犹豫着不敢去找她,当真来找了又有些说不出口。

“是我自己胡来,哥哥已教训过我了。”墨鸾见他窘迫,微笑道:“公子待我的心意,我也很感激。”

蔺姜微怔,红着脸问:“你……你好些了么?”

墨鸾笑道:“好了。哥哥还说明日带我出去转转呢,蔺公子一起去么?”

她一直宽慰他,不叫他内疚自责。其实她分明还是大病初愈的柔弱。她如今这幅模样,叫人怎将她和那扑上刀刃的狠绝相联系?

蔺姜望着眼前娇丽少女,由不得呆怔。

但他却猛听见墨鸾唤他。他回过神来,见她好奇地盯着自己,听她问道:“蔺公子,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吓?”他眨两下眼,忽然惊醒过来。他怎能这样盯着一个小娘子猛瞧呢……他一下窘得从耳根红到了后颈,险些呛住自己。

墨鸾见他脸红,愣了一瞬,明白过来,自觉问得唐突造次了,也羞了一瞬,忙将话岔开去,浅笑问道:“蔺公子怎么……怎么来的凤阳?”

蔺姜呆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来投军。可你阿兄不要我,叫我回家去。”说起逃家之事,他又郁闷起来,不觉将其他都忘了。此番逃家,他这才发现天大地大全不是他想象模样,自幼敬仰的英雄变了劫人女眷的山匪,投军白弈又不要他,他一下子落了空,前后左右便连同心里也是空的,如今他怎么办呢,莫非灰头土脸回家去么?他当然不甘心的。

墨鸾见他神情由窘迫转为黯淡,静了许久。她暗自揣测,哥哥分明对蔺姜赞许有加有心招揽,却又不留下他,必定自有缘由。但如今看蔺姜这么失落黯然,恐怕也非人所乐见。她想了想,轻声对蔺姜道:“哥哥对我说过,蔺公子少年有为,勇武非凡,是当世难得的英才,来日定有大成。我也相信,蔺公子你的抱负定能实现的。”

蔺姜闻之心头一热。“可我……我现在就想去投军啊。我总不能待在尚书阿爷背后过一辈子。”他郁郁地一手托腮,另一只手随便捡了块小石子,在地上划着圈。

他这样的身家背景,高门子弟,竟也为此苦恼。而像她这般草芥,时常战战兢兢,想要个高大的父亲倚靠荫蔽,却偏是奢望。墨鸾一时思绪复杂,由不得感叹:“父母家世本就是由天不由人的。”

“我要不是他儿子就好了唉……”蔺姜将手中石子一扔,长叹,才呼出半口气,却忽然怔了:“对呀。我要不是蔺姜就好了嘛。”他双眼忽然亮了起来。

墨鸾略微吃惊,却见蔺姜呼啦一下蹦出三尺高。“我知道了。”他笑着,整个人都浸着欢喜,三两步便跑开去,忽然却又跑了回来,挠挠头,又红了脸,对墨鸾道:“白姑娘,多谢你。”话音未落,人已又一溜烟跑没了影。

墨鸾盯着他消失方向怔了一会儿。莫非,他是想隐姓埋名投军去么?她不禁凝眉。这……这若是让哥哥知道了,又会怎么说?

但她没想到,她将这件事告诉哥哥,哥哥却笑着夸赞她。

“好阿鸾。”白弈抚着她发鬟,不掩喜色,“你可帮了大忙。”他不允蔺姜从军,倒并非因为应诺了裴远要劝蔺姜回家,而是不想落人话柄。以蔺姜的身份和名望,若以之为卒,必有流言说他妒贤轻才,若以之为将,麾下将士又难免不服,再加之上有蔺公和太后这一层,怎样都是棘手。但他又着实不愿就这么放蔺姜走了,正为难时,却不想墨鸾几句话,反倒让蔺姜开了窍。蔺姜自去化名投军,人留下了,又与他白氏无甚关碍,岂非好事一桩。

但墨鸾却还有忧虑。“可他这样一直逃家不归……”她蹙眉叹息,话到一半却没说下去。

白弈看着她,道:“你在想你父亲和阿弟了。”

瞬间,墨鸾神色为之一震,眸光里渗出点点凄然,但很快便又深深藏了起来。她一笑,微微摇头。

她这样的神情。白弈心中微痛,他知道她定是伤心了。她毕竟还只是个小姑娘,他却假造了一场惨剧硬生生将她从至亲身旁夺来。他由不得轻轻将她拥入怀里,叹道:“你放心。我已经令人去找你父亲和阿弟了。总能找得到的。”

墨鸾身子微微一颤,却只是静静缩在他怀里,没有抬起头来。

白弈又哄着她说了些旁的,只见她脸上渐渐又有了笑容才离去。

才出得门去,却见叶一舟迎面走来。

“公子真要去将姬伯雅父子带来?”叶一舟眼角睨着笑意,低声问,“不怕小娘子父女相见知道‘那事’?”

白弈眸色一寒,笑道:“难道留给太后或者宋乔去找么?不过收根线罢了。”

叶一舟摇扇道:“既是如此,那叶某就没什么要说的了。”

白弈轻笑:“初春天寒,先生还摇着扇子也不怕冷么?”

叶一舟大笑:“多谢公子挂心。叶某倒是觉着,便要冷些才好,时常的头脑发热,是要出乱子的。”他言罢也不看白弈,摇着羽扇,优哉游哉地去了。

白弈盯着他背影,静立半晌,末了,唇角略微勾起,却是一抹冰冷弧线。

蔺姜果真投军去了,化名穆青。但却不知是他年少气盛不懂得藏辉,还是他太耀眼以至于根本无法掩藏,他入营一箭射出一百六十步,举目皆惊,震得刘祁勋目瞪口呆,不敢随意编派,立刻便将他名姓报去白弈手里。

白弈却没见他,依旧让他去做个小卒。治军之道,论功行赏,何况这小儿郎正是要扔进沙子里摸爬滚打一番才好,再好的原玉,也得仔细打磨雕琢,方可成器。

但白弈却私下里找墨鸾。“你偶尔地去瞧瞧他,给他一口气喘。你本就知道这事,他也不会太尴尬。”他笑道,“不要摔坏了吓跑了,我的麻烦可就大了。”

墨鸾闻言会意而笑。于是她便常做些点心给蔺姜送去。

军营里虽说不曾短缺,但总是黄金饼变了糠窝头,比起锦衣玉食的奢华着实艰苦非凡。蔺姜起先还碍于颜面,又羞窘,终于抵不住了,每每地见墨鸾来便像个几百年没吃的饿鬼,抱着糕点盒子两眼冒绿光。少女灵巧的手艺,很快便将他的胃彻底虏获。

他那副模样实在可怜,墨鸾看在眼里,又是好笑又颇有些不忍,故而常关心他些,两人便渐渐熟络起来。

柔润少女,意气少年,正茂风华里的相知与期盼,朦胧而美好,便像一汪温暖山泉,雾气迷离,愈是身在其中,愈辩不清形状,只觉其间慵懒舒适。

时光如水,转眼年余。墨鸾也年届十五,是该到行笄礼时候了。

侯府上便忙着张罗起来。方茹、静姝皆欢喜得紧,一面备着典礼深衣,一面悉数诸般礼仪。一时间,仿佛人人都在盼着三月初三上巳节,盼一只小小的雏鸟蜕变出五彩飞翼。

然而墨鸾心中却反而渐起仓惶。

在那九重天阙中,有个金枝玉叶的娇贵公主与她同年,那个将要成为白弈妻子的公主。她知道的。

年初时,圣上降诏,改年号为凤和。

凤和。凤和。

她苦笑,哀色悄上眉梢。

那是公主大婚的第一抹吉庆。

凤和元年上巳,是她华诞,亦是哀忌。

白弈依旧忙碌,但有时匆匆而过,他会忽然叫她,然后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看着她,片刻后,温柔一笑,便让她自己去忙自己的。

墨鸾只望着他身影,心中苦涩,面含微笑。

她不想他娶公主,当然不想。

偶尔青灯照壁夜半无人时候,她甚至会忽然冒出这样的念头:若他能辞了那皇亲该有多好;若……那公主不要存在,该有多好……

连她自己也惊愕,深深惶恐而困惑。她竟会有如此阴暗的想法。嫉妒,甚至怨恨。

她自哂,仰面将泪水强咽。

她对自己说,你不该这么想,你该自知、知足。

但眼底深浅间的忧郁却怎样也隐藏不住。

二月末至,她又如期去看蔺姜。

蔺姜像只忐忑不安的小兽,来来回回在她身旁打转,踟蹰再三,憋得满脸通红,终还是忍不住问她:“你怎么啦?”

她一怔,忙笑起来,摇摇头道:“没事。”

“但你才刚才起一直在叹气走神。”蔺姜挠头,“不能跟我说么?”

原来她一直在叹息,却连她自己也未察觉……瞬间,百感交集,一时胸闷心堵,她呆呆望着蔺姜,静默良久,终只落得又一声叹。

蔺姜也便看着她。

相顾无言,半晌沉寂。

忽然,蔺姜一下站起身来,掉头便走。

墨鸾微微一惊,正惶惑,却见他已回来了。他坐下一匹枣红驹,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拉上马背,扬鞭一响。

马儿御风,一纵缰便不知多远,待墨鸾还神时,竟已出了凤阳城。

四下是无尽田野,山水依依,二月末的草木已芬发了嫩嫩的春意,青涩的美丽。

蔺姜放墨鸾下地,从腰间抽出把短刀,寻了棵大树,二话不说在树下刨出个大坑。他将墨鸾往那坑前一拉,抹了一把汗水道:“有什么不开心,你就对着这坑说吧,然后一把土埋了,便舒坦了。我从小就这样,很灵的。”

墨鸾看着他热诚明亮的眸子。那张俊朗却染着一份稚气的脸给他拿手一抹,立刻花出一道泥印。墨鸾再忍不住,蹙眉笑了,笑着笑着,终是眼眶一烫,滚下泪来。她慌忙去拭,却怎样也拭不尽,反而,愈演愈烈。

她无奈地转过身去,一手掩住了嘴,任凭无声。

她哭得这样伤心而倔强。蔺姜呆呆看着,一时手忙脚乱。他想安慰她,却忽然发现,竟连该如何安慰也不知。他羞恼起来,“我……我先去别处等着你。”话音未落,人已一溜烟儿逃了。

旷地树下,仅余墨鸾一人,看着那黑漆漆的土坑,落泪无言。明明说了知足常乐,却偏偏,还是哭了。

那日,蔺姜问她,及笄了可想要什么礼物?

墨鸾沉默半晌,没有回他。

三月初三上巳节,那个环佩香兰曲水流觞的节日,蒹葭山阿洋洋水畔都会荡起春华欢歌的节日,她想要的,只是白弈能陪她,饮酒赋诗,抚琴对弈,执手放一支荷叶觞。还有更多,她却也不敢再奢望。

而这些,蔺姜给不了她。

蔺姜也并未再追问。他送她回家,在侯府前巷口放下她,取出一个长锦盒递给她,道:“这个送你。”瞬间,他面颊飞红,眸子却愈发亮了起来,“我……我以后……想喊你阿鸾,行么……?”

他神情温柔,浸着羞涩。

墨鸾惊呆了,怔怔望着他,终于猛醒过来,摇头道:“我不能收。”

“为什么?你讨厌我么?”蔺姜神色一暗,嗓音也染上了失望。

“我……”墨鸾一时语塞,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不讨厌他,她其实是很喜欢他的,喜欢他眉飞色舞的欢快与灵气,还有执著和勇气。但他只是她的朋友、兄长。

她的心里,再也容不下第二个男人了。

可她不知该如何对他解释,更不愿见他难过。她不想,也没有资格伤害他。她左右为难,终还是垂下眼去,轻道:“蔺公子,对不起,我……我其实一直骗了你,我不是白家的亲女……我……我配不上你的……”

蔺姜闻言呆了好久。天色已暗,半明半昧,看不清他神色。忽然,他挠头笑了。“原来如此……我懂了。”他道,“既是这样,我也服气。”他将那锦盒依旧塞到她手里,低声道:“那便当作是及笄的礼物也好。总是我的心意,你收下罢。你都还没打开看呢。”他说得诚恳至极,竟已浅浅有些无奈哀意。

墨鸾心下一软,再不忍心回绝,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蔺姜却很努力地笑了笑:“那你喊我一声哥总可以吧?公子公子的,那么生分。”

墨鸾乖顺地应了一声:“蔺哥哥。”

“好啦,乖阿妹,及笄了该高兴才是啊,别再难过了。”蔺姜一手牵缰,微笑道:“天晚了,快回去吧,我看着你进门。”

墨鸾心中一酸,忙转过身去。

她小心翼翼捧着那锦盒,打开来。

那是支青翠欲滴的碧玉簪,纵在夜里,亦有温润光泽。

晚风微凉,她足下一顿,莫名,愈发心绪纷杂。

章一七 琉璃血

才到侯府门前,正撞上静姝急匆匆往外跑,一见墨鸾回来,“哎呀!”一声道,“谢天谢地,可回来了!”说着,立刻拉起她转身便走。

墨鸾一惊,忙问怎么了。

静姝神色紧绷,应道:“侯君和娘子到了。”

她说的简短干脆,顾不得多解释。墨鸾默默抿紧了唇。

那是,白弈的父亲和母亲。也是,她的义父义母。

心尖一颤,瞬间,忽然悲哀。

白弈的母亲姓谢,系出公府,其姊贵为今上德妃,其兄之女又为东宫良娣,自是名门显赫。此番回来凤阳,只为主持三月典礼。

初见时,墨鸾紧张得双手湿冷。但很快,她便发觉,那是个绵柔温婉的高贵女子,并不似想象中严苛。她拉着她同坐,闲谈时目光柔软。

那种温暖,是母亲。

墨鸾由不得眼眶湿热,面颊微酸。她忙低下头去,强忍了,待终于回到后苑闺阁,松了一身戒备,才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

她出门去许久不归,静姝着急上火本也是浑身紧张,如今心归原位本想叨她几句,忽然却见她哭了,心肠一软,忙又来哄她。

墨鸾赶忙把眼泪抹了,强作笑容,又怕静姝守着自己担心,便推说饿了,打发静姝去备宵夜。

一天里哭了两次,双眼已有些红肿了,微微热痛。她疲乏地匍在案上,不多时,竟有倦寐之态。

迷迷糊糊中,却觉有人将她抱起。

她陡然惊醒,甫一睁眼,瞬间怦然。

白弈正抱着她,人已走到榻边。

此情此景,何其暧昧缱绻。她脸腾得红透了,心头乱撞,却下意识抓紧了他衣袖。

白弈似乎并未料想她忽然醒来,亦呆了一瞬,忙将她放下榻上,细细安置好了。他从一旁案上食盒中取出一碗蛋羹递给她,静看着她吃尽了,又斟茶给她漱过口,才柔声问道:“为什么哭了?”他抚着她微肿的双眼,神色怜惜。

墨鸾面颊滚烫,慌乱颔首,不敢看他。

白弈轻叹:“我明日要同父亲一起上京里去了。”

心中忽然一痛,犹如针刺。是了,他自然是要上京里去的。去陪他的公主,他未来的妻。眼眶又是涨湿,她再不敢给他看见,别过脸去,将头埋得更深了。

“阿鸾,”他却迫她直视他,“我能给你的,注定比你应得的要少太多。但我——”他忽然静下来,再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她也只能看着他,两两相望,任夜色晚风流过。

忽然,腰间陡然一紧,墨鸾一惊,面上却触着温热气息。淡淡甘草芬芳混着男子的阳刚浓烈,撒在身上,将她包裹起来,眉心微跳时,唇齿间湿润温暖,柔软,很轻,很淡。

心潮顿时涨了,怦然涌动,呼吸却似被掠去了般,醉得一片晕沉,面颊滚烫。

他……他这是……

心中又是羞怯又是紧张,浅浅欢喜浸透,她不敢睁眼,唯恐眼底慌乱逃了去被他抓住,泪水却忽然顺颊落入嘴里。

她想,想这样相拥地老天荒。

久久,他放开她,从怀里取出个绛色锦盒,盒面上绣着鸾凤祥云,一看便不是寻常来路。他打开来递给她。

她轻声惊叹。

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簪子,形状虽然古朴,但却是七彩色泽,晶莹通透,给灯光一映,竟似一抹雨后虹光落入掌中。

“喜欢么?”他浅笑,“这是西域月宛国使上的贡品,赐在东宫,我特意跟太子殿下要了,待上巳笄礼时,让母亲替你插上。”他轻抚她乌发,眸色深深。

她将那琉璃簪捧在心口,涰泪莞尔。

阳春三月,上巳风华。祠堂宗庙的飞檐拱斗高高扬着,挂铃荡起,空远得,犹似天音降临。

堂上观礼的是白氏家族中各位外命妇,似有紫气香萦。

墨鸾站在门内,深吸一口气,踏上香兰织锦。迈出一步,便是彻底直面,这一番本不属于她的天地。

司礼诵唱之声高亢肃穆。她叩首焚香,顶礼祷颂。谢夫人亲手挽她长发,执一枚楠木笄插入她发髻。她起身,徐徐向众人施礼,在颂礼钟乐声中回东阁褪却采衣,换上素衣襦裙。

再入,便要一拜二加,除笄换簪。白弈送她的七彩琉璃簪。她由不得羞赧忐忑,又忆起那个温柔亲吻,一时失神在镜前。

镜中的女子明眸皓齿发髻如云,再不是幼小的模样。

若他回来瞧见,又会怎么说……?

她愈发面色绯红起来,匆忙低了头,神思缥缈。

冷不防,却听水湄一声惊呼:“小娘子的簪呢?”声音虽细弱,却是犹如惊雷,

墨鸾顿时一震,不由自主猛站起身来,心里陡然一冷,呛得透不过气来。

方茹拧眉片刻,对墨鸾道:“小娘子先去吧,这边自有妾身理会着。”

墨鸾静默一瞬,点头,转身而去。

典礼不可能停下,不可能等她去找那一只簪。纵她有万千执念,也不能够。

堂内,司礼人高声颂起。她跪在阶上,见方姆姆已托着玉盘上来,心也吊上了嗓子眼,忍不住偷眼去看,却见盘中那只静静躺着的簪。

一支鲜翠温润的碧玉簪。

瞬间,她心尖一抖,险些惊呼。

那支簪,碧玉簪,竟是蔺姜赠与!

想必方茹无奈之下,临时要找替代,却也只有这支簪,玲珑剔透品质温良,入得眼去。

可是,内中含义,于她,便全不同了……

谢夫人显是也吃了一惊,迟疑一瞬,但见方茹眼色,便了然地将玉簪执起。

几度张口欲言,却终于还是无望地阖了双眼,苦涩翻涌,墨鸾咬紧下唇,一抹哀意猛然从心深处浮上来。

有缘,还是无分,莫非天意若此。

她由不得轻颤,胸口旧伤处,忽然一阵疼痛。

胸口阵阵绞痛,墨鸾几乎喘不过气来,强撑下来,脸已熬得煞白。

静姝吓坏了,急忙要扶墨鸾回去歇息,不想谢夫人却上前来,轻巧将她支开,亲自扶起墨鸾上车回府。

墨鸾在车上回首去看,却见静姝呆愣愣站在原地,一旁水湄却低着头,全然不见神情。

但那簪子却忽然自己现出形来。

方茹对谢夫人道,怕是内鬼作祟,矛头所向,自然是贴身伺候司管的静姝和水湄。谢夫人不动声色,先将墨鸾安置回房歇息了,转身出来才令方茹将两个婢女带去主屋里阁。

静姝和水湄被带上来时,具是埋着头,水湄抽泣不断,静姝也紧咬着嘴唇,脸色灰白。

谢夫人打量她们一会儿,开口道:“都有什么要说的?”

“娘子明鉴!”水湄仰起头,泪水顺着面庞滚落,“小婢绝没有算计小娘子的心,小婢只是个婢女,怎敢这样大逆不道?”

谢夫人静听她说完,又看向静姝。静姝依旧是低着头,看不出半分表情。谢夫人道:“你呢?”

静姝只垂着眼帘,轻道:“小婢没什么要说的。”

谢夫人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入府多久了?”

静姝道:“小婢静姝,入府已九年了。”

“静姝。”谢夫人道,“可是那个从前跟着裴府女公子娘的静姝?”

静姝应道:“正是小婢。但小婢现在是小娘子的婢女了。”

谢夫人点点头道:“你过来罢。”

“娘子……”静姝眸色轻颤,由不得抬起头来。

但谢夫人已发了话:“说吧,人总有个鬼迷心窍的时候。说清楚了,便不怪罪你。”这话,却是对水湄说的。

水湄哭道:“娘子,小婢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谢夫人只看着她,一言不发。

刹那,水湄面上显出激烈的红润,她忽然站起身,猛向一旁墙壁上扑去。

“水湄!你……你这是做什么?”静姝大惊,扑身一把将她抓住。

可谢夫人却道:“别拦她,让她去死。她若真想以死明志,白氏自当替她做足法事度她升天,再建烈女祠香火永奉!”她冷看着水湄,顿了一顿,又道:“若你嫌这等死法太没体面,我便即着人去取三尺白绫与你,成全你忠烈。或是说,白绫你已用的不稀罕了,那便给你一杯鸩酒,这点子事我这个夫人还是办的到的。”

水湄呆住了,她站在墙根,倚着墙的身子瑟瑟有些发抖。但她忽然却笑起来。起先,她还将脸埋进掌心,到后来,竟仰面大笑,笑得泪水横流。“我受够了。”她眼中透出冰冷锋利的恨来,冷笑,几近癫狂:“她是什么来头?我跟在公子身边时她才在什么地方?凭什么?她有什么好?公子这样待她,连娘子也——”

一个响亮耳光打断了她。

是方茹。

“姆姆!娘子!”静姝扑通跪倒下去,流着泪向谢夫人叩拜,“娘子,她年纪小,是婢子疏于管教把她宠坏了,您责罚我罢,但……但求您原谅水湄……”

“只怕她正是因为早不小了。”谢夫人轻叹。她倚在座榻,看着水湄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其实我也这么觉得。但这话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讲的。得天下者,只高祖而已,霸王陈涉之流,又有什么好下场?对这天下大多数人而言,主就是主,仆就是仆。小娘子是什么来头,你用不着管,你只要记住,她是你的小娘子,就够了。世事本就如此,付出归付出,回馈可遇不可求,尤其一个情字,你当真以为是你给了就一定要得的么。做人做事,总有个底限。你自己说,小娘子可亏欠过你?连为人忠义都不懂,以怨报德,你又有什么好了?”

水湄匍在地上,唇角已淌出血来,她捂着红肿脸颊,倔强地盯着谢夫人,眸色凄凉。

分明已是春暖时节,风拂来,偏偏冷得人心寒胆战。

忽然,窗外轻微一阵响动。

方茹一惊,忙推窗去看。

窗外,回廊,庭院,平静如常。

方茹轻呼出一口气,掩紧了窗,对谢夫人摇摇头。

然而,她们却全未看见,窗外栀子丛后,墨鸾蜷在地上,捂着嘴,落泪无声。

她只是放心不下,全没想到会听见这些。

她更没想到,原来水湄竟有这样的心事。她反复地回想,与水湄相处点滴。水湄的泪与笑刀子一样在她心上刮着,一下一下,疼痛异常。她不愿相信,水湄竟这样厌恶她、痛恨她。

更令她恐惧的是,她懂,她分明懂得水湄,那样顺理成章的强烈嫉恨。

就好似,如今的她多想要白弈能陪在身边,哪怕只是给她一个怀抱,也能驱走全部寒意。可他却不在。如今他该在遥远的京城,陪着他的公主,他的温柔,他的微笑,全都给了另一个女人。于是,嫉妒的触手便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爬出来,结出怨恨的果实。这些丑陋的情绪逼得她几乎窒息疯狂。

或许,心本就是两面,一面为人,一面为兽。成人成兽,端看两面阴阳。

所以,她不敢承认,她宁愿固执地埋头否决,不愿相信水湄的作为就如同不愿相信自己心底蠢蠢欲动的魔孽。她怎能?怎能让它苏醒来将她吞噬?

几乎在那扇窗关闭的第一刻,她飞快地逃了,再不敢多停留一刻。

她回到自己屋里,抱着双臂,瑟瑟地发抖。她躲在床帐被褥里,将自己埋起来,仿佛这样便可以将什么都忘了。

她知道,其实无关水湄,她无法接受的,分明是这样的自己。

不知过去多久,她听见熟悉嗓音。“傻丫头。你近来掉了这样多眼泪。”身上忽然一轻,她像只委屈的猫崽般从被褥里被拎出来。

她抬眼,却看见白弈,微笑而又无奈。

一瞬,惊与喜几乎要将她溺毙。

他竟回来了。她本以为,他一定不能回来,这个上巳,她注定是形单影只。

她忍不住低呼,猛扑进宽厚怀抱,泪又全蹭在他胸口衣襟。她恍如入梦,带着哭腔,喃喃问道:“你……你怎么回得来?”

“跑死了三匹西域胡骥,怎么回不来?”他唇角上扬,伸手在她鼻梁刮了一下,拍了拍衣袖叹道:“看这一身土。”

他舍了普天下最尊贵的女子,这样不辞劳顿地赶了回来。

那一刻,她真已知足。

不知何时,他手里已执起那只琉璃簪。他亲手将簪插在她发髻,含笑端详半晌,忽然拉起她就往花园里去。

黔夜已浓,那些繁华香兰都已成了绰绰的影,唯有幽香浮动。园中亭下,玉石凿砌蜿蜒水道却泛着粼粼波光,水波间,莲花底座托起的烛灯缓缓漂荡,月色,灯火,相映成辉,流淌成一湾明亮的柔软。

一瞬,她惊住了。夜色绝美,此生难忘。

“还不快放羽觞?眼看着月要走下坡了。”他柔声催促。

她这才还过神来,却见他已在曲水之下倚水畔抚膝微笑,俨然笃定这酒觞定会于他面前停下。

她斟一杯醇浆,将羽觞托于荷叶之上,小心放下水去。

羽觞美酒顺流而下,向着他的方向,徐徐漂去。她的一颗心也随着荡了过去,忍不住牵起衣裙跟上。她只怕这曲水潺潺,不愿留她的酒觞在他面前。

然而,他竟全然不顾这些,不待羽觞停下,长手一伸便截在掌中。那一叶扁荷失了重心,转了一转便缓缓漂远。他唇边绽出好看的笑容,仰首将酒尽了,把个空羽觞搁在阶上。

她呆了一瞬,旋即羞臊起来。“哪有这般抢的?强盗一样……”她红着脸拾起那羽觞,攥在手中,却是低着头不敢看他。

“便强抢了又如何?莫非你原不是想给我的?”他笑得愈加浓烈,带三分狡黠。

她一时语塞,愈发羞怯,再说不出话来,只满面绯红地绞着衣袖帔纱。从不知晓,自持如他,竟也得如此顽劣。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见她窘迫,他忙上前抓住她手腕,复将她圈进怀里,却还是笑笑的:“可惜没有芍药相赠,却怎么赔罪才好?”他忽然俯下身来。

尚来不及应他,她只觉唇间一烫,已被他甘冽气息淹没。再不似初次的轻触浅尝。他落一尾活鱼入她口中,灵巧旋动,深浅撩拨,点燃她的血液,牵引出一片沉醉沸腾。

她晕沉沉坠了下去,坠入名为他的缠绵。

昏昏然听见他附耳低语。“阿鸾。阿鸾。”他这样唤她,“若我曾错一念,但如今已知错了,你可会体谅?”

她怔怔软在他怀里,脑海一片空白,哪还能细想个中深意,只痴得不能言语。

恍惚又有他长叹从耳畔划过,落入夜幕尘泥中。他又吻了她,更百倍的纵情。

上巳,子夜末了的凉稠月色,在此绵长一吻间,拥抱了他们最初的,恣意妄为。

那日,他们相拥不知多久,恋恋不舍。白弈将墨鸾送回屋去,点上一炉安神静气的香,看着她沉沉睡了,这才离去。

他径直去了柴房。

方茹将水湄关在那里,以待发落。

他轻易开了锁,推门进去,月光从他身后洒落,模糊了他面上神情,却将影子拖成一片浓黑。

水湄无力倒在草堆旁,猛瞧见他来,惊得一激灵,一下站起身来。“公子……”她下意识低下头去,在阴影里瑟缩。她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模样有多落魄狼狈,她不想给他瞧见。

“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劝呢?”白弈道。

“公子,我……”水湄欲要辩白,临到唇边却发现竟什么也说不出。月色辉映下,她的眼睛那么亮,泪光莹莹。她扑上前去抱住他,不顾一切地索取,用滚烫的唇和身体诉说万语千言。

白弈捏住她下巴,道:“母亲对我说,你不听话,要赶你出府。”

“公子,你留下我罢。我……我只想留在你身边……”水湄泪如雨下。

“是啊,”白弈一叹,忽然扬唇微笑了,“我自然是不能让你走的。”他托起水湄的脸,俯面吻了下去。

水湄浑身一震,启唇接纳了他,却猛地僵了身子,攀在他肩头的双手陡然收紧,似能掐入骨血,却又似什么也握不住了,无法推拒。她霍得瞪大双眼,眸中一片狂乱绝望,似悲似笑,只是,再没有泪。

然后,她缓缓地,阖了眼。

白弈轻一推她,她便像片跌落的纸鸢般,倒在地上,再没有动响。

白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俯身去试,确定她已没了气息。他站在那儿,静得不似个活人。

那分明是,修罗场上回来的鬼。

一颗毒药,留她全尸,亲手送她上路,算是全一场恩情。

她像一枚炸炮,随时都会爆炸燃烧,他再不能留下她,但他也不能放她走,只因她知道的已太多。

他模糊而冰冷地笑,转身出去,锁死了门。

他回身,看见守在屋外的艮戊。

他呼出一口气,轻道:“别用这种眼神盯着我,朝云。”他眸色一恍,眼神瞬间深远。

艮戊心口一堵,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一句话来。他呆立在原地,忽然,听见白弈道:“该瞒的事,一件也别让她知道。否则,即便是你,我也不会手软。”

艮戊由不得后退一步。即便看不见神情,公子周身散发出的冷冽寒气,也足以令他冷战。他眼睁睁看着白弈渐行渐远,心中悲哀弥漫,还有,尖锐疼痛。

公子呵……阿赫……

章一八 泪别离

侯府上厚葬了水湄,对一个畏罪服毒的婢女亦能如此用心厚待,府中上下无不感激感伤。

只是大家都瞒着墨鸾,所有人都对她说,水湄家中有事,招她还乡了,或许,过阵子就回来。

墨鸾惟有微笑。她知道,水湄再也不会回来了,即便她不知她究竟去了何处。几次,她都想问,但看见静姝哭红的双眼,她便问不出口。她小心翼翼地回避,不去触及任何一点小小的往昔。她怕,怕那些莫名痛楚。

白弈整日地陪着她,清闲不似平常。

她却如敏感的猫,立刻从这温柔相伴中嗅到丝丝歉疚、无奈,又或者,小心补偿。于是她只能默默,依旧是微笑。

半月后,白弈上京去了。他迟迟不愿告诉她此行究竟所为何事,只说送母亲回京。但她懂,他是去迎他万千荣宠于一身的新妇。

“阿鸾。”临行前,他望着她,唤她名字,他道:“阿鸾,你要相信我。”

她挂起个最乖巧懂事的笑脸送他出门去,转身,心伤一地涂炭。

三月末至,暮春初夏,夏花愈渐灿烂起来,争奇斗艳得香浓。

一晃,白弈返京也半月有余。公主大婚的喜色浸染神州,尤其是凤阳。一时间,仿佛人人都在等他们的使君带着高贵的新妇回来,好一睹天朝嫡脉公主绝代的风华,城内城外,一片欢跃。侯府上也是吉色不掩,方茹忙着操持,等着接公主鸾驾。

只有墨鸾,世人喜,独清寒。她像只被洪流席卷的孤鸟般,易惊易哀,看着侯府上日益庆隆,躲在屋里,再不愿出去,以此自欺。

但她却不怎么吃得下东西,一日日的消瘦。

直到一日,静姝忽然拉起她,不由分说备了车,强将她拖出府去。

静姝带她去了凤鸣湖。

“小娘子若是不快活,咱们便不回去了!沿湖绕过去一路便能出西城门。我照顾小娘子。”静姝如是说着,从袖里摸出一块通牒来。

墨鸾闻之半晌不能言语。看静姝竟已将行囊盘缠都备好了,似是默默谋划已久,她竟连通牒也准备了,有了这一张通牒,皖州各处关守均不得阻拦,此时若真要走,那便真是走了。可静姝怎么弄到这种东西?莫非,是姆姆……墨鸾不禁拧眉:“咱们这么做,姆姆怎么好交待?”

静姝道:“小娘子就别管这么多了,真要追究起来,姆姆只要将事情都推到我身上,也就没事了。小娘子只说,要不要走,舍不舍得。”

蓦得,墨鸾身上一颤。

她不舍得。即便是痛了,还是不舍。

她默默看着凤鸣湖的一汪碧波。湖面如镜,映出年轻姣好的面容,还有一双饱含忧郁的眼。

她轻呼出一口气,道:“咱们回去罢。”

“小娘子!”静姝急得无法。

墨鸾将那些忧色全藏在眼底,拉住静姝摇了摇头。

静姝默然半晌,长叹:“那咱们该回去……拜见公主了……”

乍惊,墨鸾一时胸闷,竟有些站不稳。

原来,是这样么……他们已回来了……他,已经回来了……

她别过脸去,盯着湖心点点涟漪,静了许久,终于湿着眼眶笑起来,将泪水全咽回去,转身上了车,再没有多说一句。

她终于与那个在心中默默忌惮甚至怨恨的公主直面。

东阳公主婉仪,并不似想象中那样荣华,但确是仪态万方的。孔雀霞帔石榴裙,更显高贵。髻上插着支点翠凤钗,佐一枚烤蓝珠花,花钿面靥点朱唇,眉眼生动,妍丽而骄傲。

那是皇家公主特有的骄傲。

她望着她,踟蹰。她不知该如何同她说话。

婉仪亦看见了她,眼神飞速闪烁,惊,疑,怒,哀,流淌汇聚成一股洪流。

两个女子,一个门内一个门外,隔帘相顾,谁也没有先开口,各自心知肚明,一旦开口,便是捅破。

终于,倒是伺在一旁的方茹先递了话上去。“公子,小娘子已到了。”这话,她却是对白弈说的。

“阿鸾。”白弈微笑唤道。

静姝打了帘子。墨鸾终于看清白弈眸光,温暖的沉静,令她半是安稳半是哀。

他的坚定竟似从未有半分挣扎,一如他无论何时总会透过这样温暖目光给她力量,一如,他也非娶公主不可。

心尖陡然锐痛,犹如针扎,绵密针眼深不见底,汩汩淌出的,是鲜红的血,还有大片涌动的湿冷黑潮。

她走上前去,颔首,甚至连自己也不知道,掩藏唇角的笑有多冷。她福了一福,不轻不重道:“哥哥安好。公主姊姊,万福。”

此言一出,阁子里骤然静了片刻。

白弈眼神微惊,不动声色。

婉仪公主却笑了。“公主姊姊?你不该称我贵主么?”她秀眉略一挑,眼底浮出的光芒,一瞬间竟好似断翎宣战。

戚静刹那沉渊。

白弈向婉仪看去,依旧未说话。

婉仪便也看着他,凤眸微闪,却半寸不让。顷刻,竟似经年。

墨鸾默然看着他二人,忽然惊醒,却是心绪颤动。她模糊一笑,咽下一声叹,乖顺礼道:“贵主万福安泰。”

但婉仪却忽然和悦起来,转瞬,那些凌厉已不知抛去了何处。她起身拉了墨鸾笑道:“瞧你!我既嫁了白郎,往后便是一家人,还公主前殿下后的作甚?白郎是你阿兄,我自然是你的阿姊。我与阿妹开个玩笑,阿妹却当了真,反倒显得我不知礼胡乱摆架子。”

阁子里又是一静。白弈不说话,婉仪亦不再说话,看似各怀心思。墨鸾只能看着,暗自捏了一手汗。

许久,终是婉仪先开口。“我有些困倦了。”她起身道。

“也好,你先去歇罢。舟马劳顿了,好好休息。”白弈淡淡应了一句,依旧不动。

婉仪肩头微颤了一下,她望着白弈,又看看墨鸾,复再将目光投向白弈,末了却是自哂。“那我就先失礼了。”言罢,她便拂袖,径直去了,身影落寞而孤高。

墨鸾看在眼里,竟能觉出那些失望酸楚。

那个女人定是希望白弈能够相陪的,而不是像这样独自离开。若换了是她,也会一样。

她忽然觉得白弈无情。

他始终保持了冷静旁观的姿态,末了却又对婉仪说了这样的话。无论如何,婉仪已经是他的妻了。他却这样冷漠,纵是温言软语,总是拒绝。

然而,更令她惶恐的是,明明眼见他无情,她却还是从心底最幽暗处泛起甜潮。只因他最终,偏向了她。

原来她竟是这样的。何其自私,阴暗。她甚至不由自主地便口出妄言,可那又有什么意思?

这样的自己,她觉得可耻……

心下顿时一颤,她由不得躲在袖中攥了拳,却想苦笑。

“哥哥,我……”她开口想说些什么,喉头一滚,冷热交加,终还是一句也没说出来。

白弈却揽住她,轻抚她发鬓。“你答应过要信我的。”他深深看进她眼中去,柔声道:“你要信我,好么?”

她望着他,久久,缓缓将前额轻抵在了他肩上。

婉仪鲜少往后苑来,但偶尔来时,必定是温文贤淑和颜悦色。墨鸾却愈加不再出苑子,她不想见婉仪。那般镇定从容,如火炼的明镜,正映照着她的仓惶无力,令她疼痛。每一句软言细语,每一丝幸福微笑,落在她眸中心上,俱是不着痕迹的嘲讽鞭笞,让她觉得自己可笑,仿佛她才是格格不入的,根本不该存在。

白弈每日都来看她,依旧陪她下棋,但她竟不敢让他久留,莫名心虚气短。

她又时常觉得胸闷,心口冰冷。旧伤崩裂一般。她不敢对人说,便连静姝也瞒着,只是强忍。

她越来越像一只囚在笼中的鸟,种种声色,渐渐遥远。

往昔缱绻历历在目,忽然却作劫难。又能,怪谁?

怪只怪,自己不舍得。

她蜷缩着,蹙眉微笑。

然而,时至五月,恰逢白弈二十有五生辰,宫中赐下吉贺,随之而来,还有一卷锦绣祥云的丹朱懿旨。

太后懿旨诏曰:白氏女墨鸾,世出良门,贤淑有德,赐封文安县主,诏麟文阁女史,即刻入宫供职。

封县主,入内廷。

闻讯,她如遭雷击,呆怔许久,终于在天阙来使赐下朱卷的一刻,两眼发黑,倒了下去。

终于懂得,愈是寸土不让的战争,愈似波澜不惊。

醒来时,第一眼瞧见是静姝。

静姝哭红了眼,直拉着她的手不放。

婉仪坐在榻边,不远不近,表情淡而不明。

墨鸾努力坐起身来,翻身想下地去,却浑身无力,脚尖才触着地面,人已跌倒下去。

“小娘子别起了!”静姝慌忙扶住她,拼命将她按回榻上。

她不依,咬牙站起身来。

但她却听婉仪道:“阿妹快歇着罢,一家子,不必拘礼。”

她闻之一寒,僵了许久,忽然道:“殿下,若我……我不愿入宫去——”

婉仪道:“阿妹说什么傻话,荣封县主,奉诏入宫,这是皇祖母的恩典,也是家里的荣耀,可是好事啊。”

闻言,她猛抬起双眼,盯着面前的女子,许久,跌坐榻边。“哥哥呢?”她问。

“阿妹身子不好,多歇息才是。”婉仪应道。

她不再看婉仪,只是固执地盯着屋角花架,又问了一声:“哥哥呢?”

婉仪神色一窒,静默,忽然起身拂袖而去。

只在那一刹那,她的泪终于淌了下来。她躲进幔帐堆积中,将脸埋在膝头。

许久,一双温暖的手将她从角落里抱出来。

她抬头,看见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她问他:“我非去不可么?”

“如果你不想去,我就带你走。”白弈轻轻拭去她泪痕。

墨鸾一喜,几欲惊呼。但很快的,她的欢喜冷却下来。她看见了,他眼底深深的为难。

她从没有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他从来都是那样独当一面,无所不能。

呵,是啊,他怎么能丢下一切带她走。她怎能让他这么做。

她惨然,却勾起唇角,抹了抹脸颊。“哥哥,你听过那个关于凤鸣湖的传说么。”她问。

白弈微怔。

墨鸾道:“我听说,凤鸣湖的源头是潜山里的龙吟潭,相传,龙吟潭中卧着一条骊龙,是从天上被罚下来的,只因他对西王母坐下的金翅凤凰生了情孽。上界天宫容不下这般的离经叛道,摘去了他颔下骊珠,剜鳞抽筋,罚他在这九渊寒潭中思过。

“但这骊龙却情深不悔,日日夜夜呼唤着所爱,龙吟不绝。人们敬之畏之,便将那潭名作龙吟潭。而那一汪清波粼粼的凤鸣湖,是凤凰为骊龙落下的眼泪。

“可你知道凤凰为什么哭么?”她说时眸色缥缈,仿佛遥遥盯着什么不可触摸的东西,忽然却敛了回来,抬眼望着他,“凤凰之所以落泪成湖,不是因为生离死别,而是因为她不忍心,眼看着千龙一骊的他失了骊珠,生生地被剜了神龙筋骨,囚在一方狭小渊潭,再也不能遨游九霄。”她的眸子乌黑如墨,澄清而又深邃,“我答应过,我相信你的。”说着,她小心伸出手去,轻扣住他五指。

一瞬,白弈只觉心乱,锐痛,由不得紧紧握住她,却只能望着她,相顾无言。

此时此刻,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更不知该如何解释。

毫无疑问,是婉仪。他知道。但他绝没想过事情竟会在他手掌心中脱轨。

他本一腔怒火升腾,想去寻叶先生,问个清楚明白,这样大的事情,为何全瞒着他。

但才走到半路,他停下了。

再没有别人能够瞒他,除了父亲。

他愣了半晌,苦涩自哂。

有人玩火,有人添柴,有人冷眼旁观暗自嗤笑。

他必须送阿鸾入宫。太后懿旨,是试探,也是考验。此时的他,还并没有犯险冒进的资本。

他没得选择。

他缓步走回屋去,一眼便看见婉仪。

婉仪正对镜梳妆,绵长黑发披散,青丝如绸。“你回来了。”她从镜中看见他,回身向他微笑,全然如同什么也没发生模样。

那是他从帝都皇室迎回的妻。

他亦轻笑,便如同每日习以为常的伪装。他道:“婉仪,别做多余的事。”

婉仪神色一紧。

他却笑道:“你已经很美了,不需要这些钗环水粉。”

“是么。”婉仪轻颤。她执起妆台上一根玉簪,眸色执拗而锋利。“我听太子哥哥说,你找他要了那支月宛琉璃簪,本来还以为你会送给我呢。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啊。”

白弈走上前去,轻抚她的长发,透过铜镜看她的眼睛,又道:“婉仪,你是聪明的姑娘,你只要跟着我就好了。多余的,不要做。”

“啪”得一声,婉仪掌中那玉簪应声而断。她紧紧捏着,骨节泛白,猛回身,却见白弈已至门畔。“你……你又去哪儿?”她追问,嗓音发紧。

“明日一大早要送阿鸾上京,好歹要做些准备。贵主早些安歇罢,不必等臣。”白弈优雅微笑,颔首施一礼,转身离去。

婉仪眼睁睁看着他远去背影,眼眶由不得酸胀。

她本以为她懂,到头来却忽然发现,原来,她根本不懂。这个男人,她从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可是她……

她倔强地仰面,将泪水生生全逼回去,狠狠将掌中断碎的玉簪扔进妆奁。

天朝凤和元年五月,墨鸾坐在车上,遥遥望着愈来愈远的凤阳城,直到那些熟悉的往昔终于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灰色,下意识地,抓紧了白弈的手。

离别一路,她望着他,幻想将他的模样刻在心里,便能,永不分离。

卷二 寒潭凄恻九重悲

鸾说·迷局

那是个怎样的地方。

一个人,又一个人,她,她们,用一腔鲜红荼蘼对我说:

在这个地方,仇恨,权力,比爱,重要千万倍。

那些为爱而生的人们呵,竟只能为爱而死,不得活。

她们坠了下去,滚落在那无尽赤炼之中,悲呼彻天。

我只得眼睁睁看着。

我多想转身逃开去。

我问他,一遍又一遍地问他:

为什么?为什么要将我送来这里?

然而,却在潸然刹那,从自己的眼泪里看见湮灭的谜局。

原来是我。

生于此,长于彼,又还于此,或许,也将终于此。

原来,我本就是,逃不出去的。

——墨鸾

章一九 入九重

穿过永安门、虞化门、丹凤门,绕过含章殿、紫宸殿,沿着幽幽太液池畔一路往西,远远已可瞧见庆慈殿威严辉煌的梁影。

前面带路的女官稳步徐徐,身后两个青衫宫女身姿款款,举手投足,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的。

墨鸾看在眼中,暗自紧绷。

谢夫人略回首,冲她点头微笑。

她心中一暖,这才稍稍安定。

不知觉,又想起初到帝都时,谢夫人抚着她乌黑长发,亲手替她梳髻插簪,似有泪落。谢夫人叹道:“好孩子,戴好这支簪,你母亲她……她会护佑你的。”

她闻之怔忡良久,懵懂不明。

忽然,一个清脆嗓音打断她思路。“夫人、贵主请随小人来。皇太后殿下、皇后殿下与德妃主已久候了。”

墨鸾抬头,见个青衫小童躬在面前,模样看不大清,嗓音却甚是出众,犹如莺啼。这小童作的是内侍装扮。这天阙九重之中,即便是内侍,也有如此秀雅。墨鸾由不得肃然紧张,一面跟在谢夫人身后,步上白玉工雕的台阶,先在殿门外拜过,入得鬼梁大殿,再拜。

“自家人,不必这么拘礼。”一个老妇道,声露慈威。

墨鸾尚不敢抬头,兀自揣测那便是当今太后了,又听见谢夫人向皇后和谢德妃问礼,听见她们姊妹相称的寒暄。德妃原是夫人的亲姊,替今上育有一子,便是汉王乾。而皇后,却是太子晗和婉仪公主生母。

“阿鸾,便上来让皇太后殿下、皇后殿下与妃主瞧一瞧。”谢夫人如是唤道。

墨鸾依言颔首上前,又行一次礼,这才缓缓抬头。

这次,终于看清那三个高高在上的贵妇。太后的凤冠银丝,皇后的雍容慈厚,德妃的端庄淑仪,最终落在眼里的,却是三双同样的眸子。墨鸾暗自一惊,慌忙忙又低下头去。

这三双眼,竟是那样毫无二致的深,外热,里凉。

“你们白家倒真是奇巧。这样好的女儿,藏得连个音信也没有。若不是婉仪,还不知你们打算要藏到什么时候呢。”太后如是笑说,一双眼却紧盯着墨鸾,上下打量,眸光欲渐锐利。

忽然,太后眼神一震,紧紧落在墨鸾髻上那一支青翠碧玉簪上,朱唇颤抖,张口似想问些什么。

谢夫人却适时笑道:“这丫头出生时让仙家算过一卦,说她及笄前不可现世,否则便有大凶之灾祸及旁人,故而一直养在凤阳,不敢让她出来害人。太后殿下的恩典、贵主的仁心美意,只怕这没见过世面的丫头福薄,承不起。”

太后静一瞬,唇角微扬。“你们白家的女儿还有什么承不起的。又是德妃的亲外甥女儿。”说着,她便向德妃道:“德妃,你觉得如何?”

德妃优雅应道:“我倒是喜欢的紧,何况还是亲上作亲。可说到底,怕是还要等九郎自己定夺的。母后是看着九郎长大的,这孩子倔得跟牛一样。”

她们是在谋划汉王乾的婚事。汉王李乾乃今上幼子,年方十七,迄今尚未婚配。

墨鸾心惊,由不得想起白弈,顿时,心颤成哀。

她正神思恍惚,猛然,却听殿外笑声爽朗。“皇祖母,看孙儿给您带了什么来?”一个玉带金冠的俊秀少年三两步冲进殿来,一手挽着张弓,另一手还拎着三只好肥壮的野兔,笑嘻嘻道:“孙儿知道皇祖母喜欢炖兔肉,特意亲手猎了。瞧,这还活蹦着呢!”好似应证,那几只野兔无声地蹬着腿,俨然待烹惨像。

“九郎。”德妃拧眉嗔道。“像什么话,这样就闯进来。多大的人了。”

原来他便是汉王李乾。墨鸾闻声,下意识向后缩了一缩。

李乾听了母亲斥责,顽皮吐了吐舌头,连忙将长弓野兔都交给宫人撤下,规规矩矩向太后、皇后行了礼,又拜见过母亲,而后,抬头灿烂一笑。

太后用下巴指了指墨鸾,对汉王乾道:“这是你姨母家的表妹,今日起便留在内廷陪我,你也去认一认。”

墨鸾忙福身施礼道:“见过汉王殿下。”

李乾对谢夫人笑道:“姨母,这样好的表妹怎么我从没见过,也未曾听姨母提起呢。”

他倒是一副似乎热络的模样。墨鸾心中一寂,忍不住又往后缩了半寸。

太后见状微笑,缓道:“小九,太液池上的荷花开得盛了,你同文安一起去,给皇祖母寻两朵细嫩的回来插髻。”

李乾乖巧应声,便喊墨鸾同去。

墨鸾尚自踟蹰,却见谢夫人微微蹙眉,冲她点头,瞬息无奈,却也只能躬身告退,随了李乾出殿去。

未曾想,才出庆慈殿,那汉王李乾却忽然刷得变了一张脸,人也一下弹开三丈远。“贵主莫怪小王出言不逊,但即便你有母妃和姨母撑腰,我也不会娶你的。”他板起脸来,一本正经模样。

墨鸾略微一愣,旋即反而微笑起来。

她忽然笑了,李乾一时惊诧,盯着她看了半晌,闷声道:“我虽无心叫你难堪,但你也不必这样吧。其实不做这个汉王妃是好事儿,你何必如此难过。”

“大王何以觉得儿家是难过?”墨鸾奇道。

李乾嘀咕道:“在你之前已经有好几个啦,但她们好歹都还会哭呢。你却还笑,我怕你是给气糊涂啦!”

他一副理所应该的模样,墨鸾见了愈发失笑。“大王尽可放心。”她略理披帛,轻道,“大王不愿娶,儿也不愿嫁,故而开怀罢了。”

李乾呆了半晌,忽然醒过神来。“那可好极!”他拍手乐了,“那我便走了。回头你告诉姨母你不嫁,姨母肯定舍不得逼你。”说完,他竟真个转身就跑。

墨鸾被他留在原地,忽然孤身一人,惊异万分。

这算是遇着了贵人?还是遇着了一个怪人?她由不得苦笑,一时竟有些无措。诺大皇宫,人生地不熟,又不好立刻独自返回庆慈殿。她静了一会儿,想起临行太后吩咐是要去太液池折两朵新荷。想来只是个幌子,诚心编派她与汉王同去。但无论如何,她便去寻来,总有借口交差。

她如是想着,独自一人往太液池畔走去。

太液池波澜不惊,间或有燕儿揽徐风掠过,扯动杨柳一片。湖风微醺,拂动她缕缕额发。不似凤鸣湖的秀丽,却多了几许大气天成。

她由不得在湖畔站下来,不忍又想起皖州种种,凤鸣湖畔,春风和煦。她想起白弈,想起离别前刻,她在车辇上回首,穿过宏伟雄壮的永安门,看见他伫立的身影越来越小。他脸上的表情模糊又清晰,她真恨不能跳下车去。

宫墙深深,一朝进来,也不知几时才再能出去。

白弈对她说,此行太后召她入宫,一则是为试探白氏,旨在投石问路,要看白氏是否还听命于皇族,另一则,却是要将她禁为质子。

“我会安排人照应你,你千万诸事小心,只需忍耐一阵,我很快便设法接你回来。”抱别时,他如是在她耳畔低语。

想起这温柔许诺,她轻叹一声,略略心定。

湖上新荷醉卧,远望,静如处子,美不胜收。只是,远得触不可及。

她立在湖畔,望着那清荷,怔怔出神。

忽然,有风拂面。她下意识微微阖目,抬手轻掩眉侧,再睁眼时,却险些呼出声来。

面前,两株娇嫩荷花,还挂着水珠,阳光下晶莹润泽。

她惊得后退两步,却见一个瘦削男子站在面前,黑衣乌发,一双眼,明若星辰,手上拿的,正是那两株出露新荷。

但却也只得见那一双眼。

他戴一张漆黑面具,样貌不明。

惊愕之下,由不得呆了,怔怔中,却是那人将两株荷花交与她,又在她掌心写下一个“白”字。

莫非,是哥哥手下之人……

墨鸾又是一惊,反而定下心来,静了一瞬,柔声问道:“多谢大哥。敢问——”

她尚未说完,那黑衣男子已应道:“属下艮戊。”

艮戊。这样的名字,大抵也只是个代号罢。墨鸾微叹。她隐约知道,白弈身旁有那么几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家将,身手非凡,轻易不示人,便像暗夜中的影子一般。可如今,白弈却派了如此亲信来照应她。她心中一暖,眼眶由不得略有些潮。

“小娘子拿着这个。”艮戊将一枚玉雕戒指递给墨鸾,道:“这戒指是下过蛊的,但凡小娘子用得着属下,只需吹这枚戒指,旁人都不能听见,但属下定会立刻赶来。”

那戒指很细,雕工极精,墨鸾将之托在掌心端详片刻,微微惊异,方想细问,抬头时,却见艮戊已没了踪迹。他便像是氤氲雾散了一般,一如他出现。

墨鸾惊讶万分,下意识四下追寻,只是再瞧不见艮戊半分身影,却见不远处一个月黄半臂石榴红裙的女官领着名小宫女款款而来,不多时已到了面前。

“贵主。”那女官福身礼道,“太后请贵主回去。”

墨鸾忙还礼笑道:“有劳姑姑了。请问姑姑怎么称呼?”

那女官道:“妾身姓傅,贵主喊我芸娘便是。”

墨鸾暗自仔细打量这女官服制符令,认出她正是方才入宫时司职接引的尚宫,忙道:“原来是傅尚宫。我不识礼数,叫尚宫见笑。”

傅芸娘略打量了她片刻,也没有再客套,反而问道:“贵主方才……可是与什么人在说话么?”

“没……没有……”墨鸾心尖一抖,“或许是……我方才见湖边的燕子可爱,与它们说话呢。”她本想推辞许是傅芸娘看错,转念却又觉得似乎不敬,匆忙改了口。

傅芸娘微微一笑,不再多说旁的,只领了墨鸾回庆慈殿去不提。

从今往后,万事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皇城外,神都里,白府上。

白弈正轻靠在书斋门旁,里头案前,大司马白尚正埋头写着什么,头也不抬,问道:“你怎还不回凤阳去?”

白弈道:“儿子跟着爷娘多尽两日孝道不好么?”

白尚道:“你要尽孝,不若早些与公主生个孩子。咱们白家也就只有你了。”

父亲提起婉仪,又说这个。白弈心中陡然一烦,不禁冷笑:“不是还有一个么?还是我忘了你根本不在乎。”

刹那,白尚手中笔一顿,僵了许久,缓缓搁在砚台旁。他抬头看了一眼靠在门畔的儿子,静道:“多少年了。这一口气,你还打算堵到何时?”

白弈却微笑。“儿子不敢与阿爷赌气。但——”他眸色陡然锋利,冷道,“阿爷如何做事不代表我也必须这么做,我有我的步调,阿爷能否不要横加干涉?”

他暗指的,自是眼前,婉仪将阿鸾推进宫中,父亲明知此事却故意下令将他蒙在鼓里。他自然知道,父亲此举,一来是想反将太后一军,阿鸾是姜宓公主的女儿,容貌上与姜宓公主七八成的相似,摆在内廷,刺得却是太后心头肉,何况线的另一端总还握在白氏掌中,这人质究竟是谁的,尚难定夺;再来,父亲是怕他与阿鸾相处的久了,愈发难分难舍,故而有意将阿鸾推开去的。若置身事外,他亦不能否认父亲走了一步好棋,但这一步,却要叫阿鸾多吃多少苦头。他心中窝火,故而说话带刺,毕竟是亲父子俩,比之外人,更无顾忌。

白尚闻言摇头苦笑。“我还真希望你什么都不用我管了。”他重新执笔,又埋头去写那一副字,一面无奈叹道:“你这个脾性。二十几年都拧不过来。”

你倒说说要将我拧成什么模样才顺心满意?白弈心中愈发潮冷,正欲待开口,忽然,却听屋外园中一阵人声。他立时紧醒收敛,连神情也变了,眨眼便是和煦笑容。果然,不到半刻,便瞧见汉王李乾风风火火跑近前来。

“表哥!表哥!”李乾还未进门人已先喊了起来,刚踏进半步,瞧见白尚,吓了一跳,忙行礼道:“姨丈好。怎么……怎么姨丈没上职去……?”

白尚和蔼笑应:“圣上英明,天下太平,老臣乐得赋闲,写写字画。殿下急匆匆来,可是有事?”

“唔……”李乾迟疑片刻,支吾道:“其实也没什么,恰巧有空,来看看姨丈和表哥。”

白尚也不追究,只叫白弈陪李乾庭院中四下走走。白弈会意,立刻便领李乾出院中去。

才一走远,李乾一把拽住白弈道:“表哥你可不义气!你明知道……还——”他打哑谜一般,话说了半截,气鼓鼓望着白弈。

白弈见状笑叹:“大王玩够了早些收心罢,你这样,德妃主可——”

“我可不是闹着玩的。”李乾打断他,一双眼一本正经的乌黑明亮,“我来就是想找你说这个,你跟姨母说说吧,别和我母妃搅和在一起瞎操心了。”提及自己的母亲,他忽然又负气起来。

“好。”白弈微笑,“但你得多替我照顾些阿鸾。内庭重地,不是我这种外臣随意进出的。”

“哎?你们先把她弄进去,害我出一身冷汗,现在又要我照看她……我怎么觉得我亏了呢?”李乾单手托腮,拧眉思道:“不行,再加个条件——表哥,你应承我,可不能欺负我十二妹呢。”说着,他咧嘴笑起来,单纯而轻快。

怕是要求她别“欺负”我才好。白弈心中冷道,面上却依旧笑得和暖,应道:“我怎会欺负贵主?”

“那怎没见你带她回来?”李乾忽然问,“你把她一个人丢在凤阳?”

瞬间,白弈眸光陡寒。他不动声色微静半刻,道:“她过两日就回了。路途辛劳,不想要她跟着赶路。”

“那好。成交。”李乾握拳捶在另一手掌心,展眉开怀,“事儿说完了,我可就先走了。”他摆摆手,转身便走,俨然急不可耐。

白弈静看他一溜烟跑了,也不挽留,只是心中暗自斟酌。这小亲王如此的个性,自是打小给宠出来的。李乾大概从没什么身为皇子亲王的自觉,更不谈皇权大宝,只是,旁人未必也会同他一样。无论是德妃,还是父亲,甚至其它皇子朝臣们。他唤来家将艮乙,问道:“查出端倪了么?那个姓陆的乐伎。”

艮乙道:“光化二年那件旧案公子还记得么。据传说,当时乐府司令丞陆洍之妻正身怀有孕,临刑前难产母子皆死在大牢里了。”他顿了一顿,又接道:“陆洍的妻子是个蓝眼睛的胡姬。”

白弈略一惊,当即令道:“你快去跟紧了汉王殿下,但有异动,立刻回报。”

艮乙领命,即刻追着李乾而去,转眼消逝无踪。

穿过朱雀大街,楼阁渐渐秀气起来,不再是达官显贵们的高门深宅。

李乾喊了驾车仆子在一家大院落前停下,才下车,已听得院内声声唱婉,他不自禁微笑,两三步跨进门去,入了院,反而愈走愈缓。

院中水榭里,一袭绿衣水袖的女子腰柔如柳,婀娜而唱:

“西风常烈水常东。叹匆匆。忆华荣。又念当年,独有旧情衷。玉殿金陵应犹在,残山里,朱楼梦,曲已终。

“看此间兴亡种种,乱纷纷,还冗冗。谁堪与共?望江水,碧流如洪。白浪淘沙,暗涌卷重重。何处风流仍醉卧?苍苔冷,瓦堆寒,尽成空。”

她唱得凄凉婉转,声声慢里又有激烈隐埋,水袖舞得猎猎。

李乾从旁听着看着,暗自吃惊。

忽然,一道青光袭来。他下意识闪避,伸手去挡,却是那一只绿袖,鞭子般抽在掌心,宛如灵蛇。

“誉娘!”掌心疼痛,他吓了一跳,忙大声唤道。

那女子回身看见李乾,拂手收了绸袖,眉眼渐渐柔和下来。“大王来了。”她垂下双眼,柔声应时,睫毛轻颤。

李乾上前一把拉住她,小心问道:“誉娘,你怎么了?”

“大王,祥誉没事。”那女子轻轻摇头。

李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确信她无恙,才又笑道:“今儿个早晨,母妃又把我拎去相亲啦。这回是姨母家的表妹。”他拉着祥誉就在水榭里坐下。

祥誉轻声问:“大王……答应了么?”

“怎么可能!”李乾大声抗议,“再说人家也不想跟我呀。”

祥誉眸光闪烁,又问:“那位娘子……漂亮么?”

李乾不假思索道:“漂亮。比从前见过的都漂亮。”

祥誉闻言神色一黯,低着头,却忽然听李乾道:“但是没你漂亮。”

李乾望进祥誉眼底,痴痴喃道:“我总觉得,你的眼睛像是蓝色的。像海。我从没见过谁像你这样。”他握住她的手道:“皇祖母的千秋眼看快到了,皇祖母最爱听唱词曲调,乐府司与内教坊是一定要兴办的。我想办法带你进去,只要皇祖母喜欢你,别的什么都好说。”

他说的笃定,祥誉静望着他,半晌,忽然问:“殿下,若是祥誉做得不好,太后……不喜欢呢?”

李乾一怔,旋即道:“不会的。”

祥誉道:“如果我惹太后生气了,她……她非但不喜欢我,还要杀我……怎么办?”

“怎么可能呢。”李乾哭笑不得,“你别乱想。”

“我是说如果呢?”祥誉坚持道。

“那……”李乾语塞半晌,“那我就带你逃走。”

祥誉双眼一亮,旋即却又暗下来:“大王舍得么?你的父皇、母妃,还有这一掷千金的荣华富贵。”

“我舍不得父皇和母妃。但是——”李乾看着祥誉,叹道,“我也舍不得你。父皇有那么多儿女,母妃贵为德妃,没有了我,总还能过。但你……所以我还是会带你逃走的。可是——”他拉住祥誉道,“你也要答应我,为了咱们俩,你别惹皇祖母生气,好么?”

祥誉沉默良久,眸光渐虚。“殿下……”她终于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开口似想说些什么。

忽然,一个人影急匆匆奔来,近看却是李乾跟前驾车的仆子。

“大王!大王!”那仆子疾呼,“内廷来人寻大王呢,说是德妃主的头风症又犯了。”

李乾一惊,刷地起身就走。

“殿下!”祥誉紧张跟着站起身来。

“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李乾回身给了她一个笑脸,飞快地跑掉了。

他一路急急赶往德妃的兰心殿,还没上殿,已急急地唤起来。

但他却见德妃好端端地坐在案前喝茶。

“母妃?”他扑上去抱住母亲,惊疑问道:“你没事么?”

“你这胡涂孩子又闹得什么?”德妃搁下茶杯反拉住他,道,“我能有什么事?”

李乾闻言心上一颤,呆呆地望着母亲。忽然,他猛一下推开德妃,连连后退了两步,眼中神色,却全变了。

章二〇 疑云破

太后将墨鸾安置在庆慈殿与凤栖殿间的麟文阁。外阁,乃是太后藏书的书斋,古今广博,一应俱全,穿过小院的内阁,便赐给墨鸾作闺寝,明说是让她留在宫中陪太后读书闲聚,实则一举一动尽看在太后眼底。

临别时,墨鸾执意送谢夫人到永安门外。

谢夫人拉住她,又抚着她髻上那支碧玉簪,悠悠叹息:“好好戴着它,千万别摘下来。它便是你的护身符。”

“……阿娘,这支簪……”墨鸾轻问。从此刻起,谢夫人是她的母亲。

谢夫人静默,看着她,半晌,只叹道:“阿鸾,听话,戴着它,赫郎送你的那支,不要拿出来。”

墨鸾失落而哀。原来,他送她一支琉璃,却是连拿也不能拿出来……

谢夫人略转身,看向领一个青衫宫女跟来的傅芸娘,又是半晌沉寂。

傅芸娘也只看着她,微微颔目。

末了,谢夫人亲自将墨鸾的手交到傅芸娘手中,忽然福身一礼,诚诚道:“芸娘,这孩子,我便拜托给你了。”

“夫人!夫人快别这样。”傅芸娘眸色略微颤动,慌忙将谢夫人扶起来,“就交给芸娘罢,芸娘理会得。”

谢夫人点点头,转身上车去,才驱车时,又喊住车夫,探身在墨鸾耳畔轻道:“好孩子,你千万要记住,要在这个地方过活,你可以用你这双眼去看每一个能够眷护你的男人,但绝不可直视那些比你位高权重的女人,除非有朝一日,你比她们飞得都要高都要远。”她眼中深深的,是希冀与担忧交织。

而后,她便驱车而去。

墨鸾望着谢夫人远去方向,怔忡良久。那一条通向另一番天地的路,似无垠无际,再也望不到边。

天阙宽广,回路步步艰辛。

天色已渐暗了,那青衫小宫女打起了灯,在前带路。傅芸娘伴着墨鸾,一行往庆慈殿去。

但不想,入丹凤门时,却停了下来。

“这位小大姊是哪宫哪殿,看起来面生啊。”

如此一声质疑,尾音儿带着上扬,七分地居高临下溢于言表。宫中称呼宫女,敬一声大姊,但此时此地搁在此处,却是摆明了要低人。

墨鸾在傅芸娘身后抬起头,看见一个红袍将军领人拦在门内,那身披挂,还有腰间佩牌,赫赫地是左禁卫军将军。墨鸾心中略惊,正寻思如何应对,却听傅芸娘已道:“韦将军,这位便是今日太后接进宫来的文安县主。”

“原来是白老侯君家的小娘子。”那禁军将军闻言道,“末将左禁卫军将军韦如海,冲撞贵主,还请恕罪。”他字字都是谦卑恭敬,那神情语调却分明是张扬跋扈的,半点也不将人放在眼里。

墨鸾抬眼看了看那韦如海,又垂下眼帘去,只静道:“见过韦将军。”别的便什么也不再说了。

她应对的不卑不亢,也不多话,反倒叫韦如海一时无言。

傅芸娘见状轻扶住墨鸾胳膊,道:“贵主快走罢,太后还等着呢。”这话看似对墨鸾说,该听的,却是韦如海。

再不得刁难,韦如海只好让开道去。

待行过太液池,离丹凤门已远了,再往前便能看见庆慈殿的鸱吻飞檐。傅芸娘才对墨鸾轻道:“那是昭阳殿贵妃主的内侄。贵主往后离他远些。”

墨鸾心尖微动,道了谢,没有再说别的。

这一路,又需要赔几分小心。

夜风扶摇,庆慈殿与凤栖殿掌上的灯火曳曳,荡出圈圈昏黄。

双殿间园角小阁内,陆祥誉跌在地上,双手反负,眸子里,有幽幽蓝光闪烁。

“你不是唱得好词曲么,唱来给我听听。”上首软席上,太后倚坐着,略仰面,静看着陆祥誉。

陆祥誉埋首,表情全匿在阴影里。她似冷嗤了一声,淡淡应道:“祥誉唱的可都是反词反曲,皇太后殿下真要听么?”

太后眸色一冽,眉心拧起。她微微阖目,叹道:“陆娘子,我既然请你入得宫里来,不妨劝你,乾是皇子亲王,你不过草介优伶,你若真想跟着他,便要顺应乖巧。”

“请?我以为皇太后殿下特意骗走了汉王将我拿来的,原来是请。”陆祥誉轻哼一声,冷冷笑道:“不过也难怪,您这样的人物,要您分清礼仪廉耻,未免太苛刻了。”

太后眼光又寒,眉间刻痕愈深,但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但陆祥誉却忽而抬头,迫视太后,那双透着蓝色的眼里,竟满是尖锐的嘲讽。“连自己的女儿都再看不过眼,弃之反之,同这样的人又还能奢谈什么。”她冷盯着太后,一字字说的快意。

蓦地,太后瞳仁一紧,却有精寒散起。她霍地站起身来,挥手打翻了案上烛台。灯油撒在地上,火光顿时大盛,将她苍白面色映得青红。

静随一旁的侍人慌忙扑上来灭火,她一脚将之踹开,任火光愈烈。她盯着陆祥誉看了一会儿,却反而笑出声来。“你慢慢想清楚罢。反正,我不急。”说着,她缓缓伸出手去,向着火光,摊平手掌,神色竟有些飘渺了。

两个女子,一老一少,隔着腾腾的火苗,各自沉默。

忽然,却有人在门外拜道:“禀太后殿下,文安县主回来了,正在前殿外候着呢。”

太后闻声敛神,又看了一眼陆祥誉,顺手抄起一旁茶壶,一壶凉茶浇下,连着案上方巾将茶壶砸在地上,而后,拂袖而去。

匍匐一旁的侍人这才敢上前扑余火拾残局,却是,一地狼籍。

墨鸾在庆慈殿外候了约莫一顿饭功夫,太后的声音才在殿中响起,似毫无波澜,却又浅浅荡出些绕梁之音。

“回来了,怎么不进来?”太后步上殿来,在雕凤小榻上半卧而歇,懒懒地问,盯着墨鸾的眼神冰冷,满是审度意味。

墨鸾上前,向她施礼。

“舍不得你阿娘么?”太后轻笑:“我像你这么大时已嫁给先帝了,起初也恋家,日子久了,就习惯了。”她又静静端详墨鸾半晌,问:“你与汉王相处的可好?”

墨鸾颔首应道:“还好。汉王殿下风趣随和,待儿礼遇有加。”

“礼遇有加?”太后忽而冷笑,“不是把你独自丢在园里了么。真是好礼遇。”

她如是直白。墨鸾顿时窘迫,欲辩无言。

太后站起身来,缓缓地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走到墨鸾面前。她离得这样近,墨鸾甚至能触到她寒冷的吐息。她细细地看墨鸾,忽然一把掐住墨鸾下颌,厉声质问:“你到底是谁?”

她的手那样细,已爬上了迟暮之人沧桑的皱纹,但却如此尖利。墨鸾痛得忍不住皱眉,咬牙强挤出句话来:“儿家……白氏墨鸾……”

“白墨鸾?白墨鸾!”太后手明显地颤抖着,但力道却愈重,她的指甲掐在墨鸾脸上,墨鸾几乎错觉颌骨也要给她捏碎了。她喃喃的声音如锉子一般琢磨脑髓,但偏又听不清她说些什么,只令人阵阵晕眩。

可她却忽然又将墨鸾推开。

她收回手去,拢在胸前,从高处俯视,静了很久,这才缓缓开口道:“是了,你叫墨鸾。我老了,记性不好了。”她脸上渐渐挂上了温和的笑容,又问:“墨鸾,你觉得,我的这几个孙儿里,哪一个最出众?”

墨鸾被她推在地上,下颌还生疼,又不明白她是何用意,小心应道:“听闻几位殿下个个龙章凤姿,但儿却只见过汉王殿下一位,故此,不敢妄言。”

太后眼中一片光华闪烁,她笑道:“是啊,我忘了你才刚入京来。”她俯身,忽然伸手,将墨鸾髻上那碧玉簪拔下,拈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

墨鸾猛一惊,不由自主瑟缩,却听见太后叹道:“这簪子可真漂亮,却是哪里来的?”

墨鸾默然片刻,应道:“一个朋友……送的……”

“谁送的?”她紧逼一步。

墨鸾紧紧抿唇,只觉得心怦怦得就要破堂而出。

“谁送的?”太后却陡然提了嗓音,愈加紧逼。

“及笄时蔺公子送的……”墨鸾心尖一颤,下意识应出声来。

“蔺姜?原来是他。”太后却又笑了,将那支簪插回墨鸾发髻,转身复又向高台之上的凤榻走去,墨黑凤袍在台阶上拖曳出大朵大朵浓墨荷花,却偏映出她高髻染霜的银白。“你们最好不要想欺瞒我,否则——”她忽然在台阶上回过头来,那眼神,宛如凶狠的兽。

墨鸾按着心口,望着太后宁息许久,才缓缓低下头去,应道:“太后殿下明鉴,公主是您的嫡孙女,哥哥是您的孙女婿,我们白家,岂会欺瞒您?”

“嫡孙女。孙女婿。好啊。”太后冰冷地哂笑。她站在高台上,没有再回头,只有幽幽灯火将她孤高的背影拉扯得细长,却偏又薄弱得瘫在地面。“晚了,回去歇了罢。记着,我是老了,但我还没瞎。”她拂袖重卧回凤榻上,直到墨鸾退出殿外,再没有睁眼。

墨鸾从殿里出来,步伐微乱不稳,竟觉得浑身无力。她急急走过殿宇回廊,直到了麟文阁门前,才终于一下撑在廊柱,蹙眉轻喘。手紧按在心口,锐痛隐隐,犹如针刺。

一夜注定无眠。

墨鸾辗转榻上,无论如何无法入睡。胸口还隐隐作痛,她按住,略蹙起眉。

她不知那是否算下马威。甫入宫门,太后冰冷萧瑟的杀气刺得她溃不成军,踉跄连连。

是的,那华贵雍容的女人有杀气。

她抬手,以手背轻掩双眸。她知道,她的生活就此彻底改变,不似乡间恬淡清澈,亦不似侯府携手柔情。

如今这个地方,是会吃人的。

忽然,隐约有歌声飘来,似有似无,荡入耳中,如鬼魅般凄冷,却又摄人心魄。

墨鸾悄身下榻,静在门畔细听一阵,终于寻出门外去,很快便寻到后园一角小屋。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歌声哀婉。

五月夏风微醺,扬动发丝裙裾。墨鸾迟疑半晌,拢了拢纱帔,走上前去,从窗口向内一望。

一抹月光淡撒,映出屋内女子清丽面容。

那是个很漂亮的姑娘,一双眼睛尤其有神,又大又深,泛着幽幽冰蓝。她抱膝席地而坐,靠在墙脚,神情遥远。

她轻轻地唱:

“西风常烈水常东。叹匆匆。忆华荣。又念当年,独有旧情衷。玉殿金陵应犹在,残山里,朱楼梦,曲已终。

“看此间兴亡种种,乱纷纷,还冗冗。谁堪与共?望江水,碧流如洪。白浪淘沙,暗涌卷重重。何处风流仍醉卧?苍苔冷,瓦堆寒,尽成空。”犹如魅影轻吟。

这词曲悲凉,歌声哀婉,墨鸾不由吃惊轻叹。

那女子也看见了她,停下来,起身走到窗前,问道:“你是谁?”

“我……”墨鸾心绪一摇,顿了顿,轻声应道,“我是庆慈殿新来的宫女。”

那女子眼角微扬,望了她一会儿,道。“我叫陆祥誉。是个……唱曲儿的。” 她眼中现出凉薄的自嘲。

“你……”墨鸾揣度着,小心问道,“你做错什么,太后罚你在这里?”

陆祥誉道:“皇太后殿下让我唱曲儿,我没唱。”

“为什么?”墨鸾问,“你……你唱得很好听呢……”

陆祥誉静看她片刻,默默转身倚墙坐了下去。“ 你真的觉得我唱得好听么?”她略扬起脸,挑眉看向墨鸾。

墨鸾静默点头。

陆祥誉笑了,靠在墙壁,缓声道:“嗳,我没几天好活了,但我有个故事不愿自个儿带进土里去,你想不想听?”她也不待墨鸾回答,兀自便说了下去:

“从前有个男人,精通五音六律,任至乐府司令丞。他的妻子是他前往西域求学时相识的,而后就一起回了中土,一直恩爱幸福。可当朝太后却看上了他,以权势相胁迫。为了妻儿安平,他只能屈从了。

“那时,太后的女儿恋上了新科的状元郎,与驸马感情寡淡,令太后颇为头痛。太后要公主与她的情郎断绝,公主却拿那乐官之事反质问太后。于是,太后一怒,便作下毒谋。

“她指人诬蔑那乐官的妻子弹唱反词,称胡女有不臣之心,将乐官一家责成死罪。而那所谓的反词,却正是公主倾慕的状元郎所作,于是自然要连坐。

“那乐官与状元本是好友,于是一己扛起全责。公主与状元携手逃出帝都而去,但乐官一家却是惨死。

“乐官的妻子在狱中产下一名女婴,她苦苦哀求狱卒放孩子一条生路。终于动了恻隐之心的狱卒便谎称孩子已经死了,将女婴装在盒里抱了出去,丢在护城河中,任之自生自灭。

“可老天有眼,那孩子活下来了,长大了,从母亲留下的血书中得知一切。所以她回来报仇。她发过誓,定要那歹毒的仇人血债血偿。

“于是这个姑娘跟着一个曲艺班子辗转回到了京城,攀上了至尊的九子,为的便是复仇。可是她却……”

说到此处,祥誉忽然顿下来。她静了许久,忽而一笑:“没有可是,她很快就能替她的爷娘兄长复仇了。”她站起身来,穿过封定木条的窗口,深深盯着墨鸾的眼睛。

瞬间,墨鸾只觉得那双蓝眼睛像一个凄冷的漩涡,竟能将天地星辰也吸进去,令人不寒而栗。她张口欲言,却觉胸口闷痛,颈嗓阵阵发堵。

“你听说过这故事么?”陆祥誉眸中泛着异样光华。

墨鸾默然摇头。

“也是,你看来不过十五六岁罢?那时你还未出生哩。”祥誉轻哂。她将头轻抵着窗栏,仿佛回忆着那遥远的过去,“当时可是很轰动的事呢。那公主正是当今皇帝同母的胞妹,那位状元也十分有名,姓姬,好似是叫姬雍罢。这些年过去,也没人敢说了,后来人就都不知道了。”

蓦得,墨鸾只觉脑海里轰隆一阵嗡鸣,经不住地浑身颤抖。“你……你再说一遍……!”她一把抓住窗上木栏,任粗糙木刺扎的手心生疼。她惊乱催问,“那……那状元叫什么?公主呢?公主的名字……你知道吗?”

陆祥誉十分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道:“叫姬雍。我没记错就是这个啦。公主的名字……”她忽然神秘地笑了笑,“公主的名字一般人不能知道呢,但是我知道。阿娘的遗书里说,她叫姜宓,平阳长公主李姜宓。我阿娘说,她是她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你看,我没有说谎骗你。”

姬雍。姜宓。那是,父亲和母亲的名字。

刹那,墨鸾只觉如坠山渊,闷得喘不上气来。洪流袭来,心间一片茫茫。

不……这不可能……她是听错了,想多了。她如是对自己说。然而,却分明有另一个声音一字字钉在她魂魄深处,告诉她,那是她的爷娘,正是她的爷娘。

这些事,哥哥知道么?还有别人知道么?为何……为何阿爷与阿娘,从未对她提起……?

可如今,阿娘已不在了。而阿爷……阿爷和阿弟,却又在哪里……?

“你怎么了?”祥誉见她神色不对,不禁问道。

墨鸾呆了半晌才终于惊还神来,她静下来,目光游移,缓缓抬眼望向祥誉,轻声问:“你……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便不怕……”

“穷兽之搏,拼死一奋,还有什么好怕的。不须你去说,那女人也什么都知道,但她那样的人不会将我放在眼里。我愈张狂,她愈会看低我,愈会要看我的好戏。”祥誉孤冷哂笑。她忽然凑上前来,放低柔了嗓音道:“但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不是什么宫女,太后绝不会让一个宫女随意在两殿走动,你是九殿下说的那个——姨妈家的表妹,我猜的对么?” 这次,她微笑了。

墨鸾心尖一颤,但已再不能反驳。

祥誉微笑而叹:“殿下告诉我,你不想嫁给他。所以我知道,你和那些女人不同。飞上枝头,贵为王妃,尽享荣华清闲,这是多么好的事情,何况殿下是个好人,任何人只需瞧上他一眼都该看得出。但你却不稀罕。所以我觉得,你是不一样的,我可以相信你。”她就着窗栏,握住墨鸾的手,道:“替我把这个故事说给殿下听罢。请你告诉他:祥誉从来没有爱过他,所以不值得他记挂,请贵人莫做傻事,忘了那个辜负他的女人,开心、平安的过自己的日子。”她含笑说着,泪却已流了满面。但她倔强地转过身去,将泪光藏在阴影里。

墨鸾只觉心中酸楚,泛着浓烈苦涩,震撼良多,一时竟不知究竟为了哪一桩。

她立在屋前白月下,紧紧咬着唇,齿间一片腥甜。

忽然,却有一阵喧哗吵闹传来,依稀竟是凤栖殿方向。

凤栖殿,那是太后寝殿。

“殿下……?!”祥誉猛回身,紧紧抓住窗间木栏,指骨节节青白,凄惶旋起。

墨鸾神色一紧,眸色急变,却欲渐不明。她静了好一会儿,宛如雕塑,忽然,却向着凤栖殿方向,飞身奔去。

章二一 滴血刺

她一路飞奔,终于在将至凤栖殿时被拦了下来。

拦住她的,是傅芸娘。

“贵主不能去。”傅芸娘一把死死拽住她。

墨鸾道:“是汉王殿下来了么?”

傅芸娘迟疑一瞬,点了点头。

墨鸾迈步便走。

傅芸娘又拉住她,急道:“贵主别去。只当是什么也不知罢了,何苦惹祸上身?”

墨鸾充耳不闻,固执疾走。

“小娘子!”傅芸娘疾呼,“夫人将你托付给我,我不能让你以身犯险,否则我……”她一窒,没有再说下去。

墨鸾回身望向芸娘,夜风拂动她的纱帔群裾,青丝微动。“傅尚宫,你就让我去罢。我非去不可。就当是……为了我自己也好。”她如是道,眸中光华闪烁。

傅芸娘浑身一颤,当下呆立。面前这少女,那般眼神,绵柔中蕴藏倔强,熟悉地令人心疼。

凤栖殿上明昧不定。风动帘幔,高屏香鼎投下的巨大阴影仿佛魑魅,压得人心头沉重,似喘不上气来。李乾愤怒地吼声尤似哭泣。

“你便是把她碾成灰我也要跟她化在一起!你休想用这种方法拆散我们!”他的嗓子已极度嘶哑,每一字皆拼尽全力。

“孽畜!给我闭嘴!”太后勃然大怒的斥责震得凤栖殿的梁宇也在颤抖着,“这是一个皇子应该说的话应该做的事吗?”

李乾大笑:“你以为是我想生在天家做这个皇子的吗?这从来就不是我自己选择的东西。我不想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但你们凭什么要我们为此付出代价?”

“你——”太后似一句话堵在颈嗓再吐不出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乾双眼熬红,看着高高在上的皇祖母,瞬间苍凉。

他绝不曾想过,皇祖母会假母妃之名骗开他进而带走了祥誉。他不顾母妃阻拦,闯出宫去,想寻白弈相助,但却偏巧撞上姨母从宫中回府便感了风寒,大司马府上一片忙乱,根本没有他说话的余地,他也再难启齿,不敢给表哥多添麻烦。他又去找旁人,但平日里从交甚好的几个,不是推搪便是反过来劝他:不过一个伎子,算了。他又急又怒,干脆径直扑上太后门来。

他本不想这样,他也不想让皇祖母生气难过。可她是他的祖母,他是她的孙儿,他们是一家人,为何竟也要有这般手腕?

他立在殿上,固执而又悲伤。

忽然,殿外传来个清脆嗓音。

“启奏皇太后殿下,白氏墨鸾有要事容禀。”

凤栖殿里顿时一静。

太后渐平缓下来,拢了拢发鬓,沉道:“进来。”不过两个字,却是疲倦深深。

殿门一开,透出黔夜深浓里的惨淡白月。墨鸾披着月光步步走上殿来,神色肃穆。她也不看李乾,兀自俯身向太后拜道:“儿有个故事想说给太后听。”

“呵。”太后轻笑,“你大半夜里来,说的要事,就是个故事?”

“就是个故事。”墨鸾颔首静道,“是个小姑娘的故事。这姑娘姓姬。她的母亲,叫姜宓。”她忽然抬起头,直视太后,那般眸色,分明是凌厉非凡,发髻上一支碧玉簪,在清寒月光下荧荧得,愈发鲜翠。

一瞬,夜风吹动烛火,摇曳下,昏昏欲灭。

太后手上陡然握拳,丹蔻竟似要掐进肉中去。她无声地望着墨鸾,眸中风云暗涌,面上宁静无色。良久,她缓缓道:“九儿退下。”

李乾却依旧固执立在那儿,半步不挪。

“你先回去。”太后阖目而叹,“皇祖母答应你,绝不动她一根头发。这样,你该安心了。”

李乾目光微闪,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一旁墨鸾,略犹豫,终于还是转身而去。

凤栖殿上骤然戚寂。

太后目光冰冷,如刀剜剐着殿上孤立的少女,似要将之剖开来看个通透。“你特意来,无非是要替他们解围。现在,你可以说了。但你该知道,你若说不出什么令我满意的来——”她忽然开口,幽幽的声音竟似从地府飘来。

墨鸾道:“那太后是想听一个满意的故事呢,还是想听一个,真实的故事……?”

“你是在和我说话么?”太后冷笑。

墨鸾只沉默不语。

半晌相对,太后疲惫一叹,靠在凤榻上,撑腮倦道:“你说罢。”

墨鸾暗暗在袖中扣紧十指,深吸一口气道:“永贞九年秋天的时候,哥哥从外面救了个小姑娘回府来。那时候她才十二岁,刚从伎馆里逃出来,被打得浑身都是伤。”

“伎馆?”太后挑眉。

“是。”墨鸾垂目道,“她……她被她父亲卖了。”她忽然在阴霾里绽出一丝笑来,模糊而又苍凉。

“卖了?”太后猛捏住雕凤扶肘,细长的指甲划出尖锐的响声。“卖了。”她眼中满满的匪夷所思。她冷问:“为什么?”

“大概是……养不活两个孩子了罢。与其都饿死在一起,不如卖掉一个。”墨鸾道:“自永贞八年起,荆襄川蜀连年蝗患四虐,粮食颗粒无收,百姓们没饭吃又还要纳农税,逃荒路上易子而食都是有的,卖个女儿又算什么?”

“胡说!”太后拧眉喝斥,“朝廷每年都放了赈灾的钱粮,派了专员治蝗。”

“是么?但我只听说大家都活不下去了,所以才要逃荒,逃去邻州邻郡,不在辖区官府就没有名册,就不能收税。这些,皇太后殿下久居繁华京中,大概是不知道的罢?”墨鸾忽然抬起头来,直视太后双眼。不知何时,她唇角竟已染上一抹冰冷嘲讽。她声音很轻,落在空旷堂皇的大殿上,偏字字清晰。她道:“每天都有人在眼前死去。每个人眼里都写着,不想死,想活下去。所以根本没有道理可以讲。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一无所有,连最亲的亲人也失去了,这种感觉,你会懂么?”

她静静立在大殿中央,双眼冰凉,深不见底。她便像一只墨黑的蝶,一面华丽,一面阴冷。

太后良久看着她,眸色渐沉,忽然,却冷哼一声,道:“就算如此好了。她母亲呢?她如何能够允许。”

“母亲。她母亲……”墨鸾忽然安静下来。她久久地静默,宛如一尊冰雕。

“她母亲怎么了?”太后忽然问。

墨鸾依旧不语,只是盯着高台之上那妇人的眼睛,一如固执蜷缩的幼兽。

太后猛地站起身来,暴怒般扑下台阶,一把掐住墨鸾咽喉,几乎要拧断那脆弱的脖子。“谁允许你用这种眼神盯着我?”她嘶声质疑,喘息时胸口起伏激烈。她死锁墨鸾双眼,似要从那一双深黑中挖出魂魄来,严厉地逼问:“说,她母亲怎么了?”

“死了。”墨鸾闭上双眼,挣扎着吐出两个字来。

瞬间,有碎裂轻响。

太后一怔,忽然松了手。“死了。竟然,死了。”她仰面爆发出一阵大笑。“骗子!”她愤愤地盯着墨鸾,双眼赤红犹如俯伏待扑的猛兽,“你不是白家的女儿吗?你不是从小就在凤阳吗?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墨鸾跌在地上,一手抚着颈项,掩住生疼的红痕,轻声应道:“太后忘了。哥哥救了姬氏那小娘子回府,这些事情,自然是她告诉我的。”

“她人在哪里?”太后俯视着墨鸾,追问,“我要见她。现在。”

“她……”墨鸾一顿,笑道:“她也死了。”

猛地,太后一窒,半晌才道:“怎么……死的……?”嗓音竟已有些断裂的颤抖。

墨鸾道:“病死的。”

“……葬在何处?”太后追问。

墨鸾道:“她得的是心肺病。女儿痨。一把火化了,撒在凤鸣湖里了。”

“你们白家不是无所不能么?连个小姑娘也救不活?”太后尖锐冷笑。

墨鸾道:“若是她自己不想活了,谁又还能救得了她。”

太后终于沉寂下来。“你骗我。你们蓄谋好的。故意拿这些来骗我。”她仰起头,双肩微微耸动,身影顿然苍颓,不知是笑还是哭。“你出去。现在就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她转过身去,疲倦深浓。

墨鸾躬身施礼,却在推开殿门那一瞬,泪水崩溃。

宫殿高门沉重,映衬着她彻骨的无力苍凉。

她多希望那个女人否认,彻底的否认。父亲,母亲,她,他们,与这个地方,与那些阴谋与背叛,那些冰冷无情,没有丝毫的关系。

可是,她等来的,却是无异于承认的癫狂。

那个高高在上却又冷酷无情的女人,真的是她的外祖母么?

呵,如今,她该怎么办?

她倚着门跌坐在冰冷地面上。夜风,钻心刺骨的凉。

忽然,她只听身后殿内一声闷响。

她惊地一下跳起来,慌忙推门奔进殿去,却见太后倒在地上,苍白的发,漆黑华服,仿佛一幅绝望的画。

她忽然觉得害怕,浑身颤抖着扑上去抱住那垂老的妇人,失声喊起来。

御医们急匆匆赶来,诸后妃接踵而至,整个京大内沸腾慌乱成一片。然后是皇帝。

墨鸾安静立在一角阴影里,低着头,听这一片混乱嘈杂。

良久,有人从内殿出来,却是皇帝。众人惶惶地拜迎。

王皇后已上前去,轻问:“陛下,母后凤体安好了么?”

“母后已醒了。御医说没什么大碍。”皇帝微笑,他将殿内众人挨个打量一遍,忽然问:“皇后,哪一个是叫墨鸾的?”

王皇后顿时神色一紧,看一眼呆在角落的墨鸾,诺诺应道:“是……是德妃的外甥女,母后亲封了文安县主,点入宫来作伴。”

皇帝“噢”了一声,又问:“人呢?”

王皇后无奈,轻唤:“文安,你还不过来见驾。”

墨鸾缓步走上前去,拜道:“白氏墨鸾叩见陛下。”

“原来是德翁的女儿。难怪乖巧伶俐的模样。”皇帝打量墨鸾片刻,笑道:“母后对朕说,甚是喜欢你。才醒过来便喊着要见你,药也不肯吃。你便去小心陪着吧。”

墨鸾心绪沉杂,轻应了声“是”,便向内殿走去。才走出几步,却又被皇帝唤住。

皇帝道:“你抬起头让朕瞧一瞧。”

墨鸾略一怔,回身抬了头。

皇帝仔细打量她半晌,笑道:“难怪母后喜欢你。着实是像极了,尤其是眼睛和鼻子。”

此时的圣上笑得何其慈蔼,半点没有为君威严。他……是她的舅父呢……墨鸾心中一颤,张口欲言,却还是生生咽下去,又低了头。颔首时,又听见皇帝道:“母后年纪大了,你就多陪陪她,说些让她开心的。”

墨鸾面颊酸麻,忙又应了声“是”,转身疾走。

她忽然有了亲人了。可这却愈加令她无措,甚至心痛。

她步入内殿,正看见太后靠在榻上,固执地不愿吃药。

分明已是银发苍苍,平日里雍容在上,此时此刻,却像个孩子,怕苦。

一旁的御医急得满头大汗。

墨鸾默默走上前去,接过药碗,捧到太后面前,柔声道:“您喝药吧。喝了身子才能好啊。”

太后望着她,眸中光华明灭,忽然却折射出一种如婴孩儿般的稚嫩,又很脆弱。她一把抓住墨鸾手腕,双唇抖动。她喃喃的说话,声音细不可闻。

但墨鸾却听见了。

她在呼唤,一声声呼唤。

“阿宓。阿宓。你怪阿娘么?”

刹那,泪水泉涌。墨鸾咬着唇,只觉得自己忍不住地颤抖。她握住太后的手,那双手冰冷而削瘦。“不怪您。阿宓……从来都不怪您……”她哽咽了,泪水落在药碗里。

太后眼角涰泪,却泛出些喜色来。她将药水一口饮尽,然后抱住墨鸾,反反复复地呢喃:“阿宓乖,你回来就好了。不要哭。不要怕。阿娘抱着你呢。”宛如梦呓歌谣,直到,又沉沉睡去。

心中,顿时哀恸。墨鸾只能将脸埋在太后怀里,闷闷地,无声流泪。

再度醒来时,太后静静望着墨鸾,良久阖目长叹:“你说,她还有一个孩子。在哪儿呢,是个小郎君,还是个小娘子。”

“是……是个小郎君,叫阿显,今年,应该也有九岁了。可是我……我也不知他现在在哪儿。”墨鸾轻声应道。

太后微微点头,不再追问。

“太后殿下……”墨鸾静了片刻,小心翼翼问道,“那……汉王殿下……”她思虑不定。看李乾那般痴狂,若祥誉殒命,他怕是要心如死灰。可祥誉却要杀太后,要杀她的外祖母。

太后闻之缓缓睁开眼,看了看墨鸾,复又闭上,缓声道:“给陆丫头一个身份,留在汉王府上,也不叫她再到处乱跑,就是了。”

“皇太后殿下明断。”墨鸾心中一喜。

太后却只是叹息,依旧拉着她的手,固执地不愿松开。

没有人知道这只新入宫一天的小县主凭得是什么说服了一向决绝的太后,人们只看见太后有多么器重她,无论何时何地,总要将她带在身边。

于是,各殿院私厢拜会的络绎不绝。内廷动了风向,外朝自也不会落下,种种揣度,总离不开几位皇子的府上。白氏这位小娘子必定是要飞上枝头的,毫无疑问。白老侯君应酬婉转,愈加顺风顺水。

李乾欢天喜地的领了祥誉回去,更是感激涕零,专程几次地来道谢。

对此,墨鸾只有苦笑。

这大概是最好的局面,两不相害。

太后对她很好,甚至让她觉得,她是在将她当作外孙女来疼爱。

可太后却不喜她提及白氏,更勿论让她与白家人相见,即便是李乾和德妃也一样。

她把她隔绝起来,圈在身边。

但墨鸾却愈发思念。太后对她的好让她觉得害怕,仿佛数九寒天里一件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华裘,外头火热,里面冰凉。她想白弈,无时无刻不在想,尤其是清灯照壁静谧无人时,更有满腹的苦恼和困惑想对他说,想从他的掌心寻一些温暖和安心。

夏夜分明微醺,她站在窗前,却不由得战栗,恍惚失神。

忽然,一阵柔风扑面,撩动她衣袖额发。她下意识闭了眼,瞬间,竟察觉温暖气息,如此熟悉,将她包裹。她惊得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见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霎那,心,已漏跳。

白弈。

白弈。

是他。真的,是他。

她张口发不出半点声音,抬手轻抚上他的眉眼,却有泪先滚落面颊。她忽然推开他,急道:“你来做什么?私自出入内廷,私会内廷女眷,罪同欺君。你快走!”

他静看她半晌,任凭她固执地将自己往外推,终于一把捏住她的手,哭笑不得地叹息。“傻丫头!你别叫这么大声,就不会有人知道。”他在她鼻尖轻刮一下。

她下意识捂住鼻子,眼神无辜又委屈。

他端详她半晌,轻吻她的前额、鬓角。

心弦颤抖,她再顾不得其它,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她听见他胸膛里滚烫而有力的搏动。她终于又听见了他的心跳,却发现那样多的千言万语已是无声。她只能这样抱着他,只愿这样抱着他,幻想地久天长。

忽然屋外却有个声音响起。

“贵主,太后命小人给贵主送莲子绿豆百合羹来。”

瞬间,两人顿时惊醒过来。

外面话音未落,白弈闪身已藏匿了踪影。

墨鸾忙强自镇定,小心开了门,却见一个内侍领着两个小宫女,内侍手里捧着个食盒,两个小宫女却均是手捧香炉。那内侍礼道:“太后吩咐,天气闷热,务必要替贵主将阁里四处都好好熏一熏。”

墨鸾闻言忙应道:“有劳了。且放下我自己来吧。”说着,便去接那两个小宫女手中的香炉。

但那两个小宫女却不松手。那内侍上前一步堵住墨鸾去路,道:“请贵主用羹。”

墨鸾看着那内侍手中食盒,一时浑身发冷。此时此刻,太后突然赐下关照,未免来得太奇巧。但太后赐的羹,她若不用,便是不识抬举,是忤逆了。

“请贵主用羹。”那内侍又催着,将那碗羹递到墨鸾面前。那两个小宫女已捧着香炉开始要四下走动。

墨鸾情急,拿起那碗羹浅浅尝了一口,看准一个小宫女从近身走过,故意便向她身上撞去。

青花瓷碗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凄惨脆响,香炉倾倒,香灰撒出,烫的她忍不住叫出声来。但她顾不上疼痛,俯身装做要拾地上碎瓷,在那碎瓷片上狠狠握了一把。

鲜血,顿时泉涌,混着汤水滴得到处。

那小宫女许是有些吓着了,忙俯地谢罪。另两个,却是一人捧着香炉,一人捧着空食盒,呆磕磕在原处愣看着墨鸾,半晌才惊起来,便要去寻御医。

“快别去了!”墨鸾忍痛拦住他们,“这么晚了,太后这儿传起御医怕是要闹大的,我自己包一下就可以了。”

那三人仍是愣看着她。

墨鸾按着手上伤处,对那还俯在地上的小宫女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不说,你们不说,太后殿下不知道就不会怪罪你。”她见那小宫女抬起头,惶惶地望着她,便又笑了笑,道:“我晕血,更受不了这香味儿了。你们就回吧。”

三个宫人面面相觑了好一阵,终还是应声退去。

待掩紧了门,墨鸾松下一口气来,不禁后怕的手脚冰凉,这才发现手臂上被香灰烫到的地方已然红了,手指伤处更是阵阵锐痛。

她转身正想去找棉纱,却已被一把抓住。

白弈毫不犹豫将她受伤的手指含进嘴里。

刹那,墨鸾只觉浑身一震,竟似有雷电流火从那一点蔓延开来,流窜着把周身的血都烧沸了。她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微微皱起的眉。他竟然就在这样近的地方。她险些晕眩过去。

可白弈却似乎恼极了,从怀里取出快白棉巾子恶狠狠地扎好她伤处。“你这傻丫头!”他又挽起她衣袖,给她抹药膏,一点一点地揉进去,又轻又缓。他怒道:“以后不许这样胡来。”

“可……”可我担心你。墨鸾忍不住想要分辨。

白弈抬起眼看着她,半晌叹道:“阿鸾,你答应过要相信我。”

墨鸾一窒,终于咬唇,点了点头。

白弈轻捋她鬓角散下的碎发,忽然问道:“汉王那件事,你究竟牵扯进去多少?”

墨鸾微怔,旋即道:“我……我和太后说起过一次……”

“你见过那位陆氏娘子么?”白弈追问。

“只见过一次……”墨鸾迟疑道。

“汉王呢?他现在还常来找你么?”白弈又问。

墨鸾摇头:“太后不怎么让我见他。”

听她如是说,白弈轻呼出一口气。他对墨鸾道:“阿鸾,你必须答应我,汉王的事,你以后都不要再管。”

墨鸾本想追问,但看见白弈凝重神色,终于没有问出口来,又安静点了点头。

白弈微笑起来。“你见过艮戊了。”他道,“不管有什么事,你都可以找他,然后我就会知道的。”

“哥哥。”墨鸾沉寂良久,忽然开口问道:“我……我阿爷和我阿弟……”

白弈眸色微妙一抖,便即将她搂住,轻哄道:“我派出的人已有些眉目了,很快便能找到他们。再等等,好么?”

墨鸾望着他,末了,只能沉默阖目,靠进他怀里去。

他们就如此安静地相拥了许久才不舍离别。

白弈如同潜入沉夜的魅影一般御风而行,直到远离了宫苑殿宇才驻足下来。他回身对隐在暗处的人道:“回去吧。不用再护送我了。照顾好阿鸾。”

那暗夜的卫士沉默一瞬,轻叹:“这样冒险的事情,公子还是下不为例罢。”

“好。我记得了。”白弈微微一笑,他看着面前人影,忽然问道:“你见过她了么?”

那人一静,旋即应道:“我看见了。但她没有看见我。”

“你若想见她就去见罢,我信你。”白弈叹息。他握住那人手腕,沉声道:“我起过誓了,决不会让阿鸾做第二个夕风。所以你要帮我,好么,朝云哥。”

瞬间,朝云身子微微一颤。他沉寂了许久,终于抬起另一只手搭在白弈手背,无声地点了点头。

章二二 满楼风

太后寿诞将至时,宫中却回来了贵人。

那日太后忽然兴起,想往太液池赏荷,让墨鸾陪着,已泛舟湖心时,才被吓了一跳。

那摇橹的“船夫”挂着胳膊,笑吟吟道:“皇太后殿下金安。贵主金安。”说话时,他抬起头来,干净俊朗的眉眼,嗓音熟悉至极。

墨鸾正替太后斟凉茶,一惊之下,险些手抖。

竟是他?

蔺姜?

“挚奴?”太后也惊愕不已,显然并不在意料之中。但她很快笑起来。“你这狠心孩子,终于舍得回来了?”她眼中闪动着激动惊喜,连连招呼,“两年了,快过来,让阿婆瞧瞧!” 说着,已伸出手去,竟似有些急切。

蔺姜毫不拘谨,随手将橹丢给一旁随侍的宫人,两三步蹿上前来。

太后拉住他好一阵仔细打量,拧眉嗔笑:“阿婆的挚奴儿瘦了。”

“阿婆没见我也高了壮了么?”蔺姜扬眉一问,笑眯眯地,大半是自得。

太后已合不拢嘴了,笑容如浸蜜糖,只抓住他不放,又问:“你跑去了哪里?让阿婆好想。”

“这些以后再慢慢和您说。”蔺姜颇撒娇地笑道:“今儿个起,我就来做这右禁卫军将军了,以后天天陪着您。”

“你做右禁卫军将军?”太后眸光一凛,大有意外之色。

蔺姜却只是笑着,捶捏着太后肩膀,道:“您没想到吧?就是特意瞒着您的,否则岂不是没了惊喜?”

“你这小鬼!”太后复又一笑,颇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墨鸾,道:“你们俩,不是早见过了么,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墨鸾这才闻声惊起,忙道:“蔺……蔺将军安好。”她本是要称一声“蔺哥哥”的,忽然又觉得时宜景地不妥,生生改了口,但又生分古怪,说得结结巴巴。

不想蔺姜比她更窘,胡乱应了声,耳根子却先红了。

待到送了太后回庆慈殿午歇,蔺姜才偷偷溜来,将好容易得闲的墨鸾拽到宫苑清静一角。

但他迟迟地不说话,只是望着墨鸾,眸中光华灼灼,唇边笑意掩也掩不住,竟有些痴傻了。

墨鸾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双手交握袖中,颔首不敢看他,冷不防,忽然听他一声长叹。

“真好看。我头一次见你这么打扮。可比我阿娘还漂亮了。”

墨鸾怔了一瞬,旋即微微面红。他实实在在是在称赞她,虽说措辞分外的与众不同罢……

但蔺姜显然尚自沉湎。“我有小半年没见着你了。你走了,竟也不去同我道别,连告诉也不告诉我一声。”他眉梢浸出一份委屈来,但很快又被兴奋淹没了。“你……你戴着这支簪……”他又红了面颊,甜蜜溢于言表。

墨鸾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怦怦地莫名心虚。她慌忙岔开话题道:“蔺哥哥,你怎么也来神都?”

“我……我放心不下你。”蔺姜乖顺应道,但眼神却分明清澈而温柔。

“可你……”墨鸾迟疑。他不是一心想要投军建功立业的么。

蔺姜“嘿嘿”一笑,扮个鬼脸应道:“我和善博打了一架。弃军私逃在前,殴打主帅在后,他就很公正严明地把我踢出来了。”

“你和哥哥打架了?”墨鸾闻之,震惊不已。

“没事了,你看分明是我受伤比较多……”

蔺姜分外委屈地撩起衣袖,却看得墨鸾愈发花容失色,正惊魂不定,却听见蔺姜轻声道:“总之我今后留下陪你了。你不乐意么?”他问得极柔,缱绻惆怅,又似忐忑不安。

墨鸾心中一软,忙浅笑应道:“怎么会呢。”

蔺姜这才似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神情也不再紧绷。他又静静看着墨鸾,半晌,忽然开口道:“阿妹——”

“你为什么……为什么喊太后‘阿婆’呢?”他还未说完,墨鸾已打断了他,将话题岔开去。

“从小就这么喊了。”他想了想,笑笑应道,“好像是……太后认了我阿娘做干女儿呢。”

“干女儿……?”墨鸾心尖莫名一颤,“令堂……”

“我娘姓裴。你忘了裴子恒是我表哥啦?”蔺姜看了看左右,压低嗓音道,“不过以后在这里不能提这事儿了。保不准隔墙有耳,又是麻烦。”说到此处,他眼中忽然浮现出一种厌腻哀色,全然不是平常快活灵气的模样。

两人之间又沉默下来。

片刻,蔺姜忽然又开口道:“阿妹,我——”

“啊,我忘记了!”墨鸾却忽然惊道,“太后一会儿起身了要喝莲子羹的,我得赶快去准备了。”说着,她冲蔺姜歉意一笑,转身匆忙而去。

蔺姜一句话又被堵了回去,呆磕磕望着她远去背影,好一会儿,只好摸摸鼻尖,苦笑。

兴许是他太急躁,将她吓跑了。

他在皖州军营听说,使君娶了公主回来,侯府的小娘子却封了县主进宫去了。人人都道是喜事,只有他又惊又怒气地跳脚。

只在墨鸾向他坦白她并非白氏亲女时,他便明白了。

她心里的那个男人,是白弈。她甚至险些为了白弈丧命。

他也看得出白弈对墨鸾不同。

于是他心服口服,甚至很认命地决定放弃了。

但他没想到白弈还是娶了公主,更有甚者,白弈竟真将墨鸾送进宫去。

九重如海,陷进去,就再别想出来。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再清楚不过。

可这又算是什么事儿呢。

他一怒之下,直扑回京,不由分说揪住白弈就动了手。待到打也打完了,躺在地上喘气了,才想起问个说法。

但白弈什么也没对他解释,反而问他,右禁卫军将军一职正从缺,他愿不愿意还京供职,掌领右禁卫军。

他愣了好一会儿,一个鱼打挺跳起来,答应了。

他看着墨鸾消失的方向,在那从小熟悉的青墙绿柳下,神色温柔而坚定。

或许,是因为在那么彷徨又无助甚至连自信也几乎要被磨灭的时候,是那个温柔少女给了他勇气和关怀,所以他为她义无反顾地彻底沦陷。

那支碧玉簪,是阿娘留下的。娘曾对他说,如有一日,他遇上那个想要相携白首的女子,就将这支簪插在她髻上,他一直记得。

所以,他将那支簪送给她了。

所以,从今往后,他要保护她。虽然大家讳莫如深,但他知道,姨母、表哥一家,那些悲惨的过去,与这个地方脱不开关系。还有阿娘。那时他还小,只能眼睁睁看着,但如今他已长大了,是个男子汉了,他要保护他心爱的女子,绝不让她受半点伤害。

然后,他想要再努力一次,努力走进她心里去,或许并不能取代谁,但依旧可以是温暖而坚实的依靠。

她戴着他送的簪子,那是否说明,他并非绝无生路呢。

思及此处,他由不得,又扬起了唇角,双眼明亮。

自打蔺姜领了这右禁卫军将军的职,宫里似也感染了他的灵气,忽得热闹起来。少年英俊,文武双全,即便宫中严令禁止私议朝臣,但宫女们瞧他时依旧怎样也掩不住眸子里的光,而他又是兵部尚书的独子、太后跟前的红人儿、汉王李乾的挚友,无论哪一方面,自是如日中天。

蔺姜风头大健,头一个不乐意的,自然是左禁卫军将军韦如海。若论官职,左尊右从,他还理应压着蔺姜半截。但于情于势看来,他是怎样也不能同蔺姜比的,怎么比,都是相形见绌。

又何况,蔺姜还与汉王李乾交好。他们俩年龄相仿,从小一块儿玩大,理所当然感情非比寻常。但身为贵妃韦氏内侄的韦如海,毫无疑问,却是韦氏所出的四皇子魏王李裕一党。

于是,矛盾彻底不可调和,小打小闹不断,针逢相对亦如家常便饭。

蔺姜又是顽皮桀骜的性子,原本就瞧不上韦如海了,如今再加上这一层,竟还常没事儿找事儿去捅一捅马蜂窝,回头就跑去墨鸾那儿,捅得好了自然要找人同乐,万一被蜇了也还要逞强的。

墨鸾每每哭笑不得,赶着他这里磕了那里碰了,只好将他揪住理伤,一面劝解他低调藏辉,少惹麻烦。

但蔺姜是个耐不住性子憋不住气的主,他也不怕成为众矢之的。他常在晚上带墨鸾去看星星,跃上飞檐入云的琉璃顶。这一片星空何其广阔,真要是此处不留人,那也自有云天,又有什么好怕的。

对此,墨鸾终只能万般感慨。

天幕浩瀚,星如沧海,那光辉圣洁,时而清冷,时而又是暖的。苍穹浩瀚,她总由不得肃然,那便像是神秘莫测的力量,令一颗心既澎湃又宁和,既充盈又空广。然后,忽然发现,那个灵秀爱笑的男孩儿,不知何时竟已悄悄地长大了,哪怕依旧顽皮又腼腆,但却总能让她安心地仰望星空,沉睡在柔风细语中,什么也不去想。

转眼太后寿辰,皇帝于承天门盛宴群臣,其后又令乐府司、内教坊于太液池畔设台,大作曲乐,以为庆贺,皇后、三妃、九嫔及列位皇子公主陪席,又是一场家宴。

墨鸾自是跟在太后近前,寸步也不能离。

筵席奢华喧闹,人人谈笑风生。墨鸾静静立在太后身旁,一眼望见的,却是那朵光华夺目的天朝牡丹。

东阳公主李婉仪,依旧是挽纱披帛、石榴裙,凤钗花钿,仪态高雅。

毫无疑问,她才是席间最光彩照人的女子,便如同她的封号那般,耀眼。她也瞧见了墨鸾,眸光中闪出模糊不清的冷冽,但却是笑笑的。她径直走上前来。

墨鸾由不得颤抖,双手冰凉。她听见婉仪对太后道:“恭贺祖母皇太后殿下万寿千秋。”但她却半个正眼也未曾给她。

“乖婉仪,你怎么一个人来?”太后含笑而问,“驸马呢?”

墨鸾心尖一紧。她早看得分明,一旁诸位驸马相聚圈中,没有白弈的身影。

婉仪眼神微闪,叹道:“昨儿接着父皇的调令,连夜就赶回皖州交接去了,大概还得好几日才能回罢。错过了皇祖母的千秋,孙女儿替他向您请罪。”

闻之刹那,墨鸾由不得怔了怔,旋即惆怅。他回凤阳去了,竟不曾与她道别。她甚至连知道也不能,还要透过另一个女人从旁辗转得知。可那又如何呢?那个女人才是他名正言顺的妻。那才是天经地义。她忽然心绪纷乱起来,正酸涩,又听太后道:“早些安定了也好。往后还是留在神都,皇祖母想你了也能随时瞧见。”

“是啊,往后就留在京里不走了。”婉仪乖巧而笑,眸光一转扫在墨鸾身上。

墨鸾忙垂下眼帘,避开她目光。

不远处汉王李乾正拉住披挂齐整的蔺姜,一手执一支酒觞。

“殿下,我今儿可喝不得。我正忙着呢。”蔺姜推拒,不转睛望着的却是太后身边的人儿。宫中设宴,禁卫军更是不得闲,太后想着他,要他到跟前来,但总还是在上职。

李乾顺着他视线一望,愈发笑出声来,捶他一拳,调侃道:“忙着思慕佳人么?”

蔺姜立时大窘。“殿下日子好过了,就来打趣儿我。”他虽有愤愤却还是红了脸,抱怨着不再想理人。

李乾见他似真羞恼了,忙哄了他一气,将那杯酒自罚了,见他神色缓下来,才问道:“你既然有心,求皇祖母赐婚便是了。一个是尚书的小郎君,一个是侯府的小娘子,门当户对的良缘,你怕什么?哪里像我——”他一顿,不再说下去了。

蔺姜有苦说不出,白李乾一眼道:“去。去。等着散席回你的王府抱你的美娇娘去。”他自幼与李乾是玩伴,又有太后宠爱,没大没小惯了,何况又是天生不拘的性子,伸手就将李乾推开去。

李乾一把又揪住他,挑眉道:“你瞧不起我?我又不是豢养私伎。我要规规矩矩娶她的。”

“你疯傻了么?”蔺姜笑道:“准你收进王府去已是开恩了。最多你就不娶妃了,大不了拖几年再混闹一场,府里的事儿还是你做得主。但你想立她作汉王妃?”他下意识瞅了眼太后,又看看皇帝,再看德妃,摇了摇头。

李乾松了手,眼里渗出些失落来。“你也来说这些。我本来还以为你回来了,总算能有个人支持我。”他随便捡了处假山石坐下,顺手扔了酒觞,“挚奴,”他亲昵地唤蔺姜乳名,惆怅而问:“如果换了是你,你会罢休么?”

“不会。连自己的女人都照护不周全,还算什么男人。”蔺姜答得干脆。

李乾没好气踹蔺姜一脚,道:“那你还——”

“但要是我早就带她远走高飞了。你能么?”蔺姜打断他,又看看周遭,歌舞升平,诸卫军各司其位,不像会有异动的模样,于是干脆也席地在李乾身旁坐了,道,“我是没见过你那位娘子,但能让你这样认定了,想来也该是个不凡的女子。可你能让旁人都承认她么?你又不像我,没什么牵挂。你那牵着挂着的,可是一大串呢。”

李乾半晌不吭声,闷闷咬着唇。几个内侍捧着酒盅路过,他劈手夺了一盅,一气儿罐下肚去。

四下里惊笑声起。

蔺姜怕他喝醉了,闹出傻事儿来,慌忙拦住他,一面对侍立一旁的宫人道:“汉王殿下醉了,赶紧准备着,送大王回府。”

两个宫人便上来扶,但李乾一把推开他们。“谁跟你说我醉了?”他冲蔺姜笑道,“你小子等着。”说话时转身走开去,步子已有些虚了。

蔺姜暗自叫苦,忙跟上去看着他。

李乾径自走到太后面前,道:“皇祖母,孙儿给您跳个舞助兴罢。”

太后正和婉仪说话,惊讶地抬眼去看李乾。

李乾脸上已泛出酒劲上来时的红润,足尖足跟交相踢腾,整个人竟飞旋起来。

他跳的,是西域传入的胡旋健舞。

只见他双手叉在腰间,时而却又如鹰翼般展开来,不停地旋转,似风也般轻灵迅疾,又散发着少年男子的阳健狂纵。

太液池畔一下便圈出一块空地来,惊叹之声迭起。

忽然,乐师班里一阵“咚隆”声起,不知是谁敲响了羯鼓。鼓声激昂,上天彻地般,愈演愈烈。

李乾便随着鼓声飞旋,宛如漩涡中奋力搏击的雏鹰,竟像是再也不能停下。

“这小九儿,莫非是疯了么。”太后乐得合不拢嘴,引着皇帝和德妃看他。

墨鸾静立在太后身后,也看着,不由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寻望,却瞧见不远处的蔺姜,视线交融,亦是凝重。

猛地只听一声破裂轰响,嗡嗡得回声颤动,竟是那羯鼓不堪激烈,生生给敲碎了!

鼓声乍停,李乾这才也骤停下来,摇摇晃晃走到一旁,随便就坐了闷声喘气。

“九郎!”德妃忙将自己的软垫令人送了过去,向左右嗔笑道,“这孩子,还是这么个随便的性子。才是一身汗,也不嫌地上凉。”

那送软垫的侍人小趋而过,婉仪将之拦了,接过软垫,又令侍婢端了茶水,亲自走上前去。

她将李乾扶起来,扶他坐好,斟一杯茶递给他。

李乾也不看,接过来仰头一口咽了,就着袖子擦水汗。

婉仪叹息,退了随侍,小心翼翼在李乾耳畔轻问:“九哥哥,你怎么了?”

李乾肩头一颤,缓缓放下手来,抿着唇没说话,只重重叹了口气。

“我已听说了。”婉仪又叹息,“你……”她本想劝慰。

但李乾却止住她,不让她再说下去。婉仪妹妹自是嫁得意中人,这些苦闷,她又哪里会真懂。李乾看着妹妹,心中感慨。“你何苦折腾这一趟呢,可不是又回来了么。早先都劝你,你也不听,硬要跟了到凤阳去。”他努力笑了笑,戏谑时给婉仪一个无忧神情。

婉仪闻之不语。是呵,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或许,便是那时不去凤阳,也好了。人人都道她嫁得贤夫终有良人,却又有谁知她苦楚。

兄妹俩各怀着心思,相对沉默。

忽然,李乾开口问道:“刚才那个给我击鼓的乐官是什么人?”

婉仪微怔,摇头道:“我怎能知道。怎么,九哥哥要去打听么?”

“算了,也不紧要。”李乾摆摆手:“只是有些奇怪,随便问问。”

婉仪道:“怎么奇怪了?”

李乾想了一刻,道,“他……他好似对我的舞步熟得很……”

“九哥哥!”婉仪闻之忽然脸色一白,刷得站起身来。

李乾惊诧,略仰起脸看她。

但他却听见熟悉词调传来。

古琴声起,空箫幽幽,那空灵嗓音飘荡在空气中湖面上,竟似有穿透一切,直抵入心的韧力。

他猛抬头望去,却看见那个长袖善舞的寂寞身影,水袖青绿如波,竟似悠然前尘苍凉中遗落的一抹清寒。

霎那,他明白了,替他击鼓的人,是她。

她竟……竟会在这乐府司的一班乐师乐伎中……

为什么?

她分明……答应过他……他们要执手一辈子……

他忽得竖起身来,却是浑身僵冷。

残山里,朱楼梦,曲已终……

太后原本还与左右笑语,猛听见这歌子,立时沉了脸色,眸色顿时冰冷,甚至可怖。她死死盯着那歌舞中的女子,阴沉的宛若激怒边缘的雌狮,但却一言不发。

众人尚自不明了,皆面面相觑。

墨鸾只觉掌心一片湿凉。

那曲《江梅引》。

那个拥有一双蓝眼睛的美丽女子。

为什么?难道不应该已经美满的落下帷幕么?静静的留在汉王府与心爱之人长相守,不好么?

她几乎喊出声来。

她脸色蜡白,急急地冲蔺姜使眼色。

全然不明就里的蔺姜不知她什么意思,还狐疑望着她。

但一道青绿身影却如飞天般闪上前来,缠绵抖动的水袖,此时一摆,却如青蟒长剑,寒光锋利,直取太后咽喉。

章二三 殉情殇

陆祥誉一支软剑堪堪刺在太后面前。

情势惊变瞬间,众人尚来不及惊呼,更勿论出手相护。

忽然,一个娇弱身影闪上前来,展臂将太后护在身后。

起止刹那,杀锋已至。

陆祥誉神色大震,却没半点回手之意,显是早已孤注一掷。

但她却忽然被截住。

蔺姜飞身上前,徒手就擒她剑锋。

分明是柔软水袖,此时竟锋利万分,但见鲜红一闪,血已迸射,涂得蔺姜满手。但只这一个空档,他已摆枪,剜那女子心窝精狠刺去。

陆祥誉水袖一绵,抖回来便做了软鞭,眨眼竟将蔺姜手中枪缠住,另一支长袖又去袭太后。

但蔺姜却一摆长枪,单手将之急速旋动,枪尾挑,已将祥誉双手缠于一处,与此同时,他肩头一抖,从背后抽出把刀来,挥刀便砍。

刀落,便要血杀。

忽然,他却听见李乾凄唳:“誉娘!”

他大吃一惊,生生将刀收了回来,反手拧了那女子,横枪押了,却再不知该如何是好。

“誉娘!”李乾嘶声呼喊,便要扑上前去。

婉仪却死死抱住他,拼尽全力阻拦。“九哥哥!你不能过去啊!”她不能让他靠近,他不过去,尚可开脱,他若过去必成共犯。区区一个乐伎优伶,就算是汉王媵妾,也绝无可能自行混入内廷。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杀伐。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她恨不能立刻将他敲晕了也好。

转瞬,大队禁卫军已至,将太后、皇帝与诸皇室围护其中。领将,是韦如海。

韦如海上前来,推开蔺姜,冷哼道:“蔺将军先去理伤罢。”说着,便将祥誉收押在自己人手下。蔺姜皱眉不爽,却也无法,只能任匆匆赶来的御医开始在自己手上裹上层层纱布,但依旧不愿走远,就近盯着韦如海。

“挚奴快过来,阿婆瞧瞧你的手!”太后急着招呼蔺姜,全当那被按在地上的刺客不存在。

蔺姜靠近前去,将一双缠得红红白白的手摊平,宽慰着笑道:“皮肉伤,不碍事。”他急忙去看墨鸾,悄声询问,“阿妹,你还好么?”

墨鸾按着心口,轻点了点头。方才,她来不及细思人已扑上前来,拦在太后面前。冰冷剑气煞得她心肺俱寒,隐隐针扎一般得疼。若不是蔺姜手快截住了祥誉,那一剑已要了她性命了。

但她此时忧心的却是祥誉,还有李乾。她方才也听见了,李乾近乎哀鸣的呼声。太后会如何处置祥誉?关乎两个人的命运。

太后这才抬眼看了看祥誉,阴沉而冰冷地笑着。“拖下去仗毙。”她厌恶地施令,好似手中掌握的并非一条鲜活的生命。

墨鸾心一抖,忍不住哀声:“太后……”

几乎同时,蔺姜也焦急唤了声:“阿婆!”

但他二人的声音却被另一人压了下去。

“誉娘!”李乾惨声呼唤。婉仪拦腰抱住了他,又令随行宫人抓住了他双臂,不许他上前去,他却不顾一切地挣扎,好似陷入兽夹的困兽。他凄惶地喊:“皇祖母!”声声哀求。

但羁押祥誉的禁军却未动。有人冷道:“末将斗胆愚见,怕是应该留下活口,严查来路,审其党羽,以绝后患才是。何况,太后贵诞,血光不宜。”说话的,是韦如海。

留下活口,严查来路,审其党羽,以绝后患。

十六个字,惊起几多魂飞魄散。

德妃惊怒下,面色青白,刷得站起身来,戳着韦如海的脸唾道:“你什么意思?!”

韦如海冷笑:“德妃主紧张什么?”

“你——”德妃恼恨已极,却还是将话生生咽了下去。再不能多言了,再多言,无异于不打自招。

于旁相观的婉仪公主见状,心中瓦明冰寒。

她知道,这陆氏女子必死无疑。

无非早晚,终是一死。只有这女子当场立毙,才不留任何机会予人攀咬李乾。但若迟缓须臾,便有无限的空隙可作文章,那时,反而是人证已死,画押俱在,死无对证,百口莫辩,莫说九哥哥难脱牵连,怕是平日里与之相近的戚友朝臣都难于幸免。首当其冲的,便要是与汉王有表亲之源的白氏。

又或者说,这一场劫祸原本便是冲他们来的。只因她嫁于了白弈,皖州白氏便成了她嫡兄太子李晗背后的支撑,于是,有人按捺不住了。

思及此处,婉仪公主当即厉声向祥誉喝斥道:“你这贱婢,蒙汉王器重待你不薄,你竟欺瞒恩主,背着大王行此忤逆之举!你还不伏罪就死?”话锋犀利,撇清了李乾,却是暗劝祥誉立刻自刎。

“十二妹你在胡说什么?!”李乾闻此言浑身颤抖,猛挣开桎梏,一把将婉仪狠狠推在一旁。他一心里只有那心爱的女子,早已顾不得思考其它。

“九哥哥!”婉仪被他推得摔倒在地,有苦难名,返身还要去拦他,却没拦住。

李乾上到太后面前,双膝一屈,竟匍匐跪在当场。他前额贴着地面,凄然道:“请皇祖母恕罪。孙儿李乾不孝,愿……”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头来,眼中显出就死绝决的神色,无声地看了看他的母亲,缓缓接道:“愿削籍为庶人,徙往边地,永世再不踏入神都半步。只恳请太后大慈悲,宽宏无量,成全我二人。”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德妃两眼一黑便晕厥过去,众人又是一片忙乱。

婉仪跌在地上,浑身冰冷。

她那善良的九哥哥呵,如此天真。

所幸,白郎回了凤阳,有兵有马,军权在握。还好,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难怪白弈连夜离京赶回皖州去,丢下她独自入宫。她本还以为他是不愿与她以夫妻之名来给皇祖母贺寿,免得被他那好阿妹瞧见了伤心。如今看来,他怕是早得了什么消息,故而先走了。只要白弈留在皖州不回来,京内不敢妄动。她暗自握拳,深吸了两口气稳住心神,惨然苦笑。

白郎呵白郎,我宁愿今生再见不到你,只盼你快快平安赶至皖州,别回来。可你……你竟什么都不曾告诉我……你从不曾将我当作妻来信任、倚重……

她满心悲苦,抬眼,却看见皇祖母身旁那美丽少女,一般惨白脸色,又是恨又是哀,却又忽然,物伤其类。

太液池畔火烛通明,惊愕之下的鸦雀无声里,唯有烈烈火焰咝咝低吟,犹如灼烧中疼痛的哀哭。

忽然,那被羁押的女刺客放声大笑。她抬起满是灰尘和汗水的脸,一双蓝色的眸子却依旧神采奕奕。她竟看也不看那高贵的太后,她的仇敌。她将目光投给了九五至尊的皇帝,众生黎民的天子。她笑问:“听闻陛下修道。《道德经》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莫非陛下也是如此谨尊天道,视子民为刍草狗畜的么?”

“放肆!”好几人同时怒叱。棍棒立时落在她身上、脸上。李乾想要扑上前去护住她,但被卫军阻拦了。

皇帝神色微僵,但并未如何动怒。“无心仁慈,无意偏爱,那才是自然的。圣人法天地自然之道,治国理民,不以个人意志加天下,无爱,亦无憎,无为而治,是为自然。刍狗也只是自然,并非低贱。”他的声音缓而深沉,好似只是在对一个困惑的孩童宣讲其道。

“自然无为。”祥誉清冷一笑:“如若黎民有冤,六月飞霜,陛下也要无为么?”

“誉娘!不要再胡说了!”李乾无望地呼喊。他知道的。是的,他知道。他又不是个痴子。但他不能让她说出来。她不说,吃苦的或只是他两人。她若说了,天便要塌了。

然而,皇帝却静道:“九郎,让她说。”皇帝微微阖目,眉心深刻的,竟是无限的疲乏。他苦笑,喃喃低语:“顺其自然罢,不要再勉强。该来的总是要来,该走的,留也无用。”

祥誉大笑。“好。启禀陛下,陆氏女祥誉鸣冤。”她奋力直起半个身子。忽然,她笑着流下泪来。她又深深地匍匐拜倒,以最虔诚而壮绝地姿态禀陈:“祥誉替汉王殿下鸣冤,恳请陛下做主。”

没有人料想到,她会这样说。

李乾浑身一颤,呆呆地望着她。

祥誉却不看他,只有澄清泪水从那双蓝色的眸子里滚落下来。她向皇帝拜道:“祥誉本是草芥贱优,蒙殿下不弃恩宠有加,是祥誉不思餍足,贪婪愚昧,因……”她眼中显出痛苦来,却依旧咬牙泣道,“因太后阻挠殿下与祥誉往来而怀恨在心,造下此等深重罪孽。祥誉自知死罪,与殿下无忧,呈请陛下明察,万勿错冤了好人。”她猛又抬起头来,竟直视了皇帝的眼睛。她道:“陛下,祥誉死,不足惜,可殿下是您的亲子,您不能无为,您一定要护着他啊。”

她忽然甩开摁住她的两个禁军,从其中一人腰间抽出佩剑来,引颈狠狠一抹。

瞬间,灼红飞溅。

他们离得太近。那一腔热血,竟撒在李乾脸上,顺着面庞滚落,染红了他的眼。

人群惊呼,唯有他安静无声。

他就那样呆呆地望着她,看见她倒了下去,躺在血泊里,唇边却绽开了绝美的微笑。

她终于在最后的时刻向他伸出手去,薄唇颤动,似还想说些什么,只是,已再没有了声音。

但他却听见了。

她说,对不起,活下去。

可是他……

人声在周遭嗡鸣。他难过得不能呼吸。他看见她被人抬了起来,渐渐远去。鲜红浓稠的血沿路淌落,一端连着她,好似残断的红线。

那月老牵订姻缘的红线呵,竟是这样织就……

他忽然就暴怒起来,毫无征兆地,扑向她,竟无人敢阻拦,无人能够阻拦。

他不顾一切地夺回她,抱在怀里,一手抄起那尚染血的长剑,剑锋所向,不知是人是己。

他抱着她一步步后退,双眼无神,却又有激烈燃烧,癫狂。

那是至极绝望而无力的控诉。

是谁,将这琉璃般剔透而脆弱的爱情踏得粉碎?

“乾!你回来!你听见阿娘在喊你了?”好容易转醒的德妃声泪俱下,匍在地上,竟不能起身。

“九郎,父皇令你回来!有什么话回来慢慢说。”皇帝亦紧张起来,禁不住颤抖。

“九哥哥,你回来啊!”婉仪泪如雨下。

所有人都在唤他。但他却一言不发,像个不会说话地木雕人偶。

他在太液池清寒的波光前停下来,夜风飞扬着他染血的宽袍,映着冰冷月光下瘦长的影。他终于淡淡地开了口,声音一如这皎月湖水般清冷:“我说过了,就算化成灰,也要与她化在一处。”

忽然,他听见一声哭喊。

“殿下!你不能辜负她啊!”

他寻声望去,看见那个少女站在皇祖母与他的好友身旁,泪流了满脸。

他微笑起来。

他懂。可这世界太冷,没有了她,一刻也不愿再多停留……

毋宁死,不苟活。

肌骨碎裂的凄绝声响撕裂了九重夜空。染血的剑峰从李乾后心穿刺出来,竟然那么深,那么长。浓稠鲜血顺着剑身淌落。他抱着祥誉倒了下去,跌入太液池里。

沉寂寒潭悠长沉闷地叹息着,拥抱了这一对绝望的恋人,水面渐渐旋出血色水晕。

天地,冰凉寂静。

许久,那崩溃的母亲终于迸发出凄厉惨呼,她扑上去,无助地向着水面伸出双手,好似祈求再能抓住些什么。禁军将她架了回来,她却再次晕倒过去,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