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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凤鼓朝凰》》 · 沉佥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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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鼓朝凰》

作者:沉佥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天朝景福四年,深冬。

帝都的冰花未销,红灯还冷,盼得,是凉州边陲八百里加急战报。

自秋起,西北道凉州军与西突厥强敌交锋,将突厥人逼退三弥山中,至今已有月余。大雪封山,胡人弹尽粮绝,我军亦不待持久。胜,则胡虏俯首边城得安;负,则功亏一篑,突厥人一旦仰仗天险得以喘息,来年反扑势必凶猛愈烈。成,败,在此一举。

京大内灵华殿上,仁宗李晗正襟而坐。分明是在内廷,他却紧张得十指扣紧,死死按住膝头。

一旁凤钗华服的女子不远不近立在窗前,俏丽脸庞透着清冷之气,眸色缥缈。那神情,分明是遥遥盯着远方。

内侍监韩全躬身上前来,拢了拢炉子里的火炭,又捧一杯暖茶小心翼翼递上李晗面前,轻道:“宅家,用杯茶罢。”

李晗茫然接下,却僵在唇边,呆了半晌,一口未进,重重将之搁在面前案上。他沉声叹息,起身,来来回回在殿里走,时而拉扯绣绒盘领,焦躁不安下,宛如一头无法呼吸的的受困之熊。

忽然,只听殿外高呼:“陛下!妃主!凉州捷报!”

闻之,李晗几乎是惊跳起来,一眼瞧见,中书令裴远捧着漆红贴翎的捷报奔来,不禁喜上眉梢,忙唤道:“子恒不必拘礼!快上来说!”

裴远径入殿上,向李晗一拜礼,抬头再去看一旁那女子。

那女子也正看他,两相接目,眸光深浅。

裴远又微施一礼,将捷报奏上,道:“凉州大捷。蔺将军亲领三百精骑,借道高昌,穿插奇袭,斩断胡人后路,与凤阳王所率凉州大部合围大捷,生擒戈桑烈汗!西突厥二王子阿史那速鲁请和称臣,甘纳岁贡。”他说时,又下意识看了眼那女子。

那女子眼波流转,明暗涌动下,竟看不出颜色,只余一片浓稠玄黑。

“好。好啊。”李晗抚掌而笑,整个人也松懈下来,又追问道,“白善博打算何时将戈桑烈押解回来?他和蔺慕卿谁留在凉州善后?”

裴远神色一僵,静了片刻,才道:“已经……回来了。”

“已经回了?”李晗微惊。

裴远再抬眼去看窗边女子,正见她撑着窗棂,纤手竟泛青白。她的脸色也是白的,几乎不见血色。裴远深吸一口气,嗓音却沉了:“戈桑烈已押解到京。凤阳王和蔺将军也……也都回来了。就在太极殿外候旨。”

尚不待李晗开口,那一直沉默的女子却忽然问道:“是……两个都回来了么?”她抬起一双墨黑眼睛,紧紧盯着裴远,一步步上前来,直至迫视。

李晗眉心一跳,轻唤一声:“淑妃?”

那女子却置若罔闻,只紧逼着裴远。

裴远下意识后退半步,沉默半晌,垂目轻道:“回妃主。是。都回来了。”

那女子闻之忽然冷笑。“骗子。连骗人都不会的骗子。”瞬间,她眼中泛起血红之色,拂袖转身便走。

“阿鸾!”李晗紧张,由不得竟当着外臣脱口呼喊出爱妃闺名,似想追上前去,却喉头发紧,手足冰凉,怎样也迈不出步子。

恢宏殿宇,天朝皇都,此刻竟似空荡荡的凄冷。玉砌宫廊间,只有那一袭华贵宫装,拖曳成雍容却孤独的身影。

她急急前行,愈来愈快,几乎要奔跑起来。冷风翻飞了她的衣袖裙裾,宛如展翼,面颊寒冷刺痛,飞入发鬓的额黄朱纹犹如一只匍匐在白皙玉额的蝶,透着妖娆绮丽的寒冷。心跳一声重过一声,怦怦得胀痛,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直到她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高挑,沉静,眉眼深刻。他站在那儿,衣不解甲,身后,一口四方漆黑的棺木躺得静默无声。

瞬间,心口炸裂般剧痛。她只觉双眼漆黑,按着心口,勉强站在太极殿白玉雕龙的台阶顶端,浑身无力。

随后赶来的宫人上前扶她。

她忽然用力一推,将那宫人推得摔倒在地。她三两步步下台阶,径上他面前,久久盯着那张令她爱恨难明的脸。

她问他:“为什么是你活着回来?”

他回望着她,微拧眉,眸色淡而含哀。他反问她:“原来你希望死的是我么?”

她熬红双眼,盯着他,咬唇不语。

他微微阖目,长叹:“阿鸾,你若真如此恨我……大可以亲手杀了我。”

他竟这样说。

他竟然,还是这样说。

蓦得,她像被灼伤的雌狮般狂怒而起,不假思索竟已抢上前去,劈手抽出他腰间佩剑,狠狠往前一送。

长剑,盔甲,肌骨,刹那啸鸣,刺耳,锐痛。

她看见他眸中陡然上涨的震惊,瞬间快意,却在瞬间之后,浑身颤抖。

殷红鲜血从他唇角缓缓淌落,他反而扬唇笑了起来。他握住她的手,连着剑柄。他的手掌湿冷,却依旧是宽厚的。他握住她,忽然,用力将她拥进怀里。

她无法抑制地发出一声呜咽尖叫。

她感觉到三尺青锋彻底贯穿了他的身体,滚烫浓稠的热血洒在她身上,火烧一样剖心剜骨的痛。

她和他一起跌了下去。

她在人群混乱惊呼中抱着他,仰天大笑,笑着笑着,泪如泉涌,而后,放声大哭。

卷一 天降青鸾鸣紫徽

鸾说·痴恋

我总是反复的回想,回想与他相见那一刻,白衣翩翩,玉冠凤姿。他对我微笑,温柔,温暖,温情脉脉。

我从颠沛流离中睁开眼,抑制不住心底痴狂的尖叫。

我见过他,是的,我一定见过他,在幼时,小姑娘沉湎的梦寐之间。他就是那风雅的谪仙,无尚的神祗。我曾一万次的仰望他,如同仰望苍穹中那颗最高、最亮、最光芒四射的明星,即便灼目若盲,依然痴痴地不愿挪开视线,直至泪流满面。

那时,我想,我真的什么都愿为他去做,只要能在他身边,感受相拥间绵绵的暖意,便是万死,亦无憾。

——墨鸾

章〇一 见鸾凰

她踏入兰芷芬芳浸润的香汤,蒸蒸白雾将幼嫩莹白的肌肤朦胧包裹,纤足传来灼热触感,酥麻的令她有些怯了。她便迟疑地顿了下来,静立氤氲缭绕之中。

“小娘子莫怕,一会儿便不觉得烫了。”身后侍女抿唇笑着,轻推她一把,将她按下去。

她惊了一瞬,咬牙抱臂缩在水中,待那针扎般的绵密刺痛过去,才缓缓松了手。浸润额发下掩着细汗,脑海里却半沉半醒拥着白雾,茫茫的,她看着水面下微微透着酥红的双手,不禁轻吟。

“这可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真美。”那侍女挽着她柔滑青丝,眸光却落在她右肩胛处胎记上,那一抹青红交错,状如飞鸾耀日,一派妖娆。

这胎记,是阿娘留给她的。那便是她身份的见证。

她缓缓抬手捂上肩头,想起母亲,顿时成哀。

她本是荆州南郡的一个乡下丫头,但如今,她却住进了皖州凤阳侯府,侯府上下,人人尊她一声小娘子。

她本姓姬,但如今,她姓白,哥哥替她起的名字,叫作墨鸾,白墨鸾。

她还清晰地记得,连年随楚江潮汛而起的蝗患造就了家乡的千里荒凉,阿娘在那一场饥荒中去了,撇下了阿爷、她还有年仅五岁的阿弟。

但她却被阿爷卖给了人伢子。

母亲才撒手人寰,父亲便不要她了,她心有哀,不敢怨。她对自己说,阿爷很难,留下她,一家人都熬不过灾荒。她是阿姊,要晓得迁就弟弟。

于是便从荆州到皖州,辗转被卖入伎馆,而后,那个白衣清俊丰神如玉的男子救了她,带她还家。他姓白,单名弈,字善博,是凤阳侯府上的公子,官拜皖州军政节度使,自是挥斥一方。他让她喊他,哥哥。

第一眼看清白弈,她便痴痴的怔住了。

她见过他!一定见过他!

她赫然忆起年幼时曾有过的迷离幻梦。梦中,月光淡洒下,有个谪仙般的小郎君站在她家门前的湖畔草坪,宽袍广袖白衣翩翩。他微笑着告诉她,他在等他的鸾凰跟他回家。

莫非真是梦中仙,特意前来相救?时隔六载,她莫名,只一眼便惊诧。

或许正是为此,她放任自己去信了,那个邂逅于伎馆的陌生男子,跟着他回家。

温暖水脉浸润了神思,她屏息阖目,凭水而倚,仿佛一朵水中莲,一瓣瓣舒展。

忽然,一阵帘动声响,侍立婢女们尚来不及福礼,那人已风也似的转入,而后,呆了一瞬,立在池畔,望着她,眸色中有惊异赞叹流转。

她也呆了,旋即大羞,抱胸躲进水里去,一如那不防被人窥去,立刻便摆尾潜游的鱼美人。

汤池澜动,一旁侍女乐得巧笑:“公子快出去!平日里多精明的人,怎么府上来了小娘子就不习惯了?”

她半张脸都没在水里,满面绯红,透过朦胧白雾看他,多看一眼,又羞得埋首躲去那侍女身后。

白弈回了上阁,换下官服,再到后苑来,迎面已瞧见立在月下花影中的少女,出水芙蓉般的待放姣妍又从心头掠过,不禁暗自莞尔。

他看见了,虽然惊鸿一瞥,但已足够他看清,她肩胛上绝美的鸾纹。

叶先生批爻,言此为天降吉象。她是他的吉星,隐于河汉,辉映荆楚,却又暗连着天阙,奇光异彩,所以他将她摘回家来,等这一块奇璧中飞出耀日鸾凰。

是的,就是她,那流落在野的平阳长公主李姜宓之女,好单纯的一个小姑娘。

六年前,他便去过荆州,见到了这个公主之女。或许,一场月下湖畔的邂逅,对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而言恍如梦境,但在他掌中不过一支随意而动的光轮。

父亲与叶先生的意思,叫他那时便直接将她带回来,留在家中教养。

可当那小小的女孩儿,在月下湖畔的黄草地上,抱着母亲织就的小毯递给他,还担忧地关怀他不要被冷风冻坏了时,他在瞬间改变了主意。

他要让她无雕饰的长大,让她萃取天地自然的钟灵独秀,还有她的母亲——那位断然抛却一切的天朝公主无人可及的气势与坚韧。

事实证明,他并没有做错决断。如今的她,相较之六年前南郡初见时,愈加与众不同。

那是他得信报,知她已到了凤阳,前去“伎馆”看她,扮作个闲游贵公子。时隔六载再相遇,她将一壶烫酒泼得他满身,酒觞玉壶碎了一地。

他看见她颤抖着,瑟缩如无助幼猫,一双眸子里却沸腾着不容侵犯地强悍,玉碎之气。

分明是柔弱雏鸟,却有如斯刚烈。这便是先生替他算出的吉星么?

一瞬,倩影交叠,也是十二、三岁,豆蔻年华。

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那样的眼神,熟悉至刻骨铭心,甚至是她哭泣的姿势,坚强而又脆弱,竟让他瞬间茫然,险些不知所措。

他静了许久,宁下神来对她百般温柔,不责怪,不勉强,只是关怀。温柔善良的翩翩公子,总是落难少女最易寄情的对象。

临走时,受雇鸨儿笑问:“使君可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他笑应:“打她几顿,让她逃走就好了。记住,不要伤了脸,更别让她知道。”

鸨儿掩面笑得双肩乱颤:“这是哪里来的小娘子,虽说模样俊俏,可琴棋书画一样也不会。使君在她身上花这样大的心思,就不怕碎了州里一地芳心么?”

他只微笑道:“留她半个月再放走罢,别让她逃得太快。”

授之以希望,再将之敲碎,他就是要她受尽苦楚,在濒临绝望之时失而复得。然后,她会记得他一辈子,死心塌地。

正是如此。

他并不是旁人眼中那个勤政亲民的使君,也不是温良如玉的佳公子,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自己从来都很清楚。

半个月后,他将她带回了侯府。他在僻静小巷尽头找见她。她蜷缩起身子,遍体鳞伤,唯有双眼依旧明亮。

一瞬,他甚至惊诧她竟被打成这样,险些忘了幕后操盘的刽子手正是他自己。一定是她太执拗激烈,惹恼了那鸨儿,才遭此狠手。

那浑身冰冷的少女倒在温暖怀抱,呆呆望着他,许久,忽然抓住他衣襟,号啕大哭。

“我阿娘……去了,阿爷卖了我……大概是为了……为了养活阿弟罢。”她哭了许久,垂着眼帘,嗓音沙哑。

她终于敞开心扉,短短一句话,却是心底最柔软的脆弱。

他轻笑一瞬,又莫名有些心痛。

这单纯的小姑娘决不可能想到,所谓的人伢子与卖身契不过他一手炮制的网,只为网她这羽翼待丰的鸾凰回来,死心塌地跟随他左右。她更不会想到,那让她担惊受怕吃尽苦楚的伎馆、鸨儿本从不曾存在于凤阳坊间柳巷,更已彻底人间蒸发。如今,除了他的亲近心腹,再没有人会知道,他拐了姜宓公主的女儿回来。

但她是这样坚强的姑娘,竟至让他于心不忍。

他轻抚她的头,叹息:“从今后,你就是我的妹妹,名叫墨鸾,好么?”

她望着他,静静地点头,泪又流了下来。

她流泪的模样,令他隐隐地愧疚刺痛。

每每想起,他总瞬间诧异,旋即归于一如往昔的波澜不惊。或许,只因对手是个少不更事的小丫头,他才多少有些心生不安罢。

但他别无选择。

他看着面前乖巧少女,习惯性地露出温柔微笑,问她:“阿鸾,今日还好么?”

墨鸾应道:“早晨先生教得三十篇诗经都已背熟了,又练了一曲幽兰小调的引子,先生说明日可教我全曲了。这会儿等着哥哥回来继续学棋呢。”

白弈闻言正暗惊,却听见身后叶一舟跟上来笑道:“小娘子聪敏,学起东西来可比公子当年还要快得多。”叶先生是他自幼的教习先生,可谓侯府上的肱骨谋臣。

叶一舟话音方落,已有人声道:“那还不是我们小娘子勤勉,从早起到这会儿才刚歇了多久?都还没用膳呢。”看去,却原来是侍女静姝捧着食盒从不远处过来。

白弈笑道:“你这样拼命做什么?不要累坏了。”

墨鸾却只摇头,颔首浅笑。

一瞬,白弈由不得略怔了怔。这样干净纯粹的笑容,带着些青涩娇羞。他又忽然想起那日她一壶酒砸得自己满身湿,不禁微妙的,心底一动。

这小姑娘,时而激烈,时而静好,却又那般浑然天成,没有半点矫饰。他看着她,浅浅勾起唇角。勿须怀疑,假以时日她必将成为他棋盘上最耀眼的一枚子。

静姝留白弈一同用膳。他笑辞了出来,打算回书斋去。

昨夜,潜山山匪入了凤阳城,神不知鬼不觉取了盐商大户卢云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便是让白弈来说,那卢云也死有余辜。卢商把持盐市,坐地起价,压榨百姓,他早有所察觉,只是碍于卢商乃江浙大户,总揽盐市,既是皇商,又与江湖上的盐运帮派有所来往,轻易不敢妄动。他本已在紧密谋划,培植旁几家盐商,先待削弱卢家势力,谋定而后动。不料,半路上却忽然杀出这么一件乱子来。

那潜山匪首,却也是他家旧识——靖国殷公之后,前绥远将军殷孝殷忠行。

那是天朝昏昧下,无数阴云中,至极惨烈的冤屈。

走兽未尽,良弓已碎。莫须有的拥兵谋逆之罪,终成殷氏满门忠烈的催命铡。

十年含冤流亡,九年前落草潜山,这才有了殷孝与白弈六年对峙相争。

遥想当年,西突厥犯边,凉州告急,殷忠行一骑当千万里救父,七出七进杀得围城敌军狼藉惨败,千军万马中一刀剁了西突厥元帅脑袋,戳在天朝大旗上,白浆迸裂红血飞溅,唬破了多少胡兵的胆。

殷孝,是白弈多年来一心想要收服的虎将。

但无论他怎样恩威并施,殷孝偏是不降。“吾本匪类,死不招安!”如此虎吼,余威赫赫。非但如此,今时今日,殷孝竟领山匪入城杀了人,更悬首示众。

即便杀的是个该杀之人,也是法不能容。否则旁人纷纷效尤,但凡有了仇怨或是看人不爽便拿来杀之,岂不天下大乱?

想起殷孝,白弈唯有暗自苦笑,虽爱其才,却也着实恨之麻烦。今日一整天他都忙于安抚卢商,巩固城防,避免私怨械斗,又要部署官盐,随时防着盐市异变,便是此刻还得赶着连夜谋定方略,明早拿去与刘祁勋等诸将商议了,给殷孝点教训,即便拿之不下,也不能再叫之这样胡来。

但他却给叶一舟拦在了回书斋的半路上。

叶一舟笑问他:“公子近来忙得连回府用个膳的功夫也没有了么?”

白弈眸光略微闪动,反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叶一舟道:“公子方才为何不留下陪小娘子用膳?”

白弈闻言大感意外,不禁笑道:“先生怎么忽然管起这个?”

叶一舟摇头道:“若此时不是在凤阳而是在京中,那也不是墨鸾小娘子而是东阳公主,公子还会走么?”

他二人接连四五句话全是在互问,但叶一舟问到此处,白弈眼神却忽得变了。东阳公主李婉仪,圣上与王皇后嫡亲之女,他处心积虑在天朝宫阙中谋下的另一枚玉子,如今已是他御旨赐婚的未婚妻。但那只有尚主之利,无情。

叶一舟不待白弈开口,又兀自道:“公子若是将在京中待公主的心思花一半在小娘子身上,或许还可指望有朝一日她能帮你一帮,但若只像如今这样,不如早早派人拿下姬氏父子,将他们父女姊弟三人一并除去,免得日后东窗事发,留下后患。”

忽闻叶先生说出这样狠话来,白弈由不得心头一震,问道:“先生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待她还不够么?”

叶一舟道:“若公子仅是收留个可怜姑娘回府那真是已做的太够了。若公子仅是认个妹妹那也足够了。可公子莫要忘了,你谋回来的不是个普通女子,而是一只鸾凰,你对她有多高的期望便该为她花多少心思,如今小娘子对公子之情至多不过是感激,公子凭什么认为她日后会心甘情愿替公子出生入死,即便得知真相时也不会反生仇恨与公子为敌?”

白弈闻言静一刻,缓声道:“学生驽钝,还请先生直言赐教。”

叶一舟一笑:“公子不是驽钝,只是不愿自将话说出来罢了。但叶某既是公子的老师,本就是要替公子谋划大事的,也不怕替公子担什么。

“公子,若你仅想要一个女子能心甘情愿为你而死,只需给她莫大的恩惠让她感恩图报便足够,但你若想要她能死心塌地为你而活,即便吃尽世间万千苦楚也能为了你咬牙活下去,除了让她爱你,没有别的法门。

“公子若真想将这柄宝剑磨出锋利来,需要下的功夫怕是要比待公主时更多些才够。”

脊髓瞬间阴寒,白弈静默一瞬,轻叹:“先生也以为我是个铁人么。返京叙职时是因为清闲,这才能得空陪伴公主,但回了凤阳军政要务一日不可耽搁,又还有那殷忠行要盯着,我哪里还有功夫——”

叶一舟摇头道:“公子,你既已选择动手去做一件事情,那便该想尽办法将之做好,否则不如从开始便不做,何必再找借口?真要做大事,需不得这般妇人之仁。”

一席话犹似利剑,一刺见血。白弈拧眉立在夜风里,盯着叶一舟离去背影,半晌才沉沉吐出一口气来。

到底是自年幼时起便从旁教导他的叶先生,这样轻巧已一眼将他看穿。他确实不想在墨鸾身上再做这样的手脚。他本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但偏是这个小丫头,屡屡令他心生愧意。

他已经骗她一次了,难道还要再设一个更大的骗局将她骗得骨头也不剩么?

心底蓦得一虚。

然而,他却异常冷静地明白,叶先生所说的便是现实,一字不错。

他在冷风里自哂一瞬,看着寒冷月光洒下的一片戚寂,忽然,心底隐隐有一丝烦躁浮起,却又很快便沉没不见。

章〇二 变风云

时值永贞九年十月末至,初冬凛冽悄然席上,诺大个凤阳府已被飞霜白雾和冬日暖灯厚厚妆裹,妍态尽展。

白弈乘车从军政府出来,一路不急不缓向侯府驶去。

数月来,不断有逃荒饥民流入皖州,只因皖州富庶安定。但如此一来,州里的压力便愈渐得大起来,除却分拨帐篷与粥粮,值此人丁混杂之时,治安更尤为重要。

但殷孝偏在这时入城杀了人。

几日前,他亲自去见了盐商卢云之子卢杞,以图先行安抚。但卢杞提出的条件却分外苛刻——卢杞让他派军替其父开山凿坟哭孝发丧。

初闻一瞬,他着实震怒异常,恨不能将那嚣张的家伙撂倒拖出去鞭笞示众。不过一介商贾,竟也敢辱我军威!

但他强迫自己隐忍了。

过刚易折,柔韧长存,古训如此。

于是他到底应承下来,二话也不说。他另找来中郎将刘祁勋,暗令他故意在殷孝野寨旁大造声势。

不如将计就计。收拾卢商不过早晚,眼下他更在意的,是收服殷忠行。

六年对峙,那殷孝愈发的沉敛,始终倚仗天险,坚守不出。殷孝其勇,再加地利,诚不可与之争锋。如今,他便要借机,将殷孝从山寨里激出来。

接连几日来,他估算着,殷孝也该有动作了。

白弈看一眼半明半昧天光,不禁扬唇。

白日商摊已差不多散去,夜市未上,凤阳街市难得露出一派盛筵将起前的清淡模样。

忽然,一道青影掠入车内。白弈眸光一闪,扬手截下,却是白氏传信的青竹筒。他将之拆看了,不动声色收入袖中,喊车夫停下。

路边,一位老者正收摊,摊上只剩一只竹笼,内中一只杜鹃正哀哀地蜷缩着。

白弈上前问道:“大叔,这鸟儿怎么了?”

老者道:“捕回来时伤了翅膀,卖不出了。”

白弈取出一吊钱递给老者道:“卖给我罢。”

那老者一惊,推拒道:“使君,这鸟已伤了。何况,这……这也要不了这么多钱呐!”

白弈微笑道:“这些钱你拿回去团年辞岁使。入冬了,别再捕鸟了,怎么也要让它们喘一口气才是。”

老者呆了片刻,展眉笑道:“使君可真是善心人。”他正要将鸟笼罩上,白弈却拦下他,反打开笼,将那只杜鹃捧出来抱在怀里。

小小的鸟儿伤了羽翼,只能缩在他掌心,无助地张望,圆圆眼中有惊恐流露。白弈轻轻蒙住它的眼,感觉那小小的一团温暖在掌中不住地颤抖,心却忽得莫名一沉。

他回了侯府,将这只杜鹃交给墨鸾。

墨鸾给那小鸟安置个软布铺垫的小窝,与侍女静姝二人细细的给它理伤。“多可怜的小鸟。”她轻声叹息,眸中流淌,全是哀伤和心痛。

白弈闻声心下微颤,脑海中却忽然挣出一句辩白——捕鸟人也要吃饭活命。但他并未说出口来,一切只是那双墨黑眼眸背后深邃的漩涡,掩盖在平静温和的微笑之下。

墨鸾却柔声道:“哥哥你是好人。”她抚着小鸟喃喃叹道:“没事了,过两天你的伤好了,就又可以飞了。”

眉心猛然刺痛,看着面前少女水一般清澈静柔的笑颜,一刹那,白弈只觉得心口竟堵得喘不上气来。他暗暗调息,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阿鸾,今晚咱们不学棋。你留在屋里照顾小鸟,好么?”

墨鸾闻言,绽出一抹恬美微笑,点了点头。

白弈转身快步走掉了,待径直出了后苑才渐缓下脚步来,由不得刹那怔忡。他这是怎么了?动摇过多,于他而言,怕是绝非好事。

自那日受了叶先生一番训诫,他便尽量抽出空来多陪墨鸾。买下这只杜鹃确有他的顾虑,怕那些捕鸟人不知收敛今冬捕得太狠,来年便没有了米粮袋,但也有想带回来哄人的心。小姑娘总是最喜欢这些可怜可爱之物的。

可她却说他是好人。

他的前思后虑落在她眼中便只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他是好人,所以救这只小鸟回来。

他是好人。是呵,一个欺骗她利用她的好人。

白弈不禁自哂。

这世上怎能有如斯简单透明的人?这样的人,竟也能活到今时今日。

曾几何时,也有人如是对他说。但那时,他大概还真的是个好人罢。只可惜,那个好人已死了。

无端端地,这样的念头便从心深处浮了上来。他皱眉将之拂去,进而无奈暗叹。只等今夜一役毕了,便商拟一条法令颁布出去,限制那些捕鸟人的抓捕期和线网疏密,这样,该就好了罢。

他正如是想着,猛地,只觉身后陡然冷风劲起,尚不及有所动作,颈边已是一寒。

来得竟这样早?

白弈心下暗惊一瞬,旋即不由赞叹。

果真不愧是殷忠行!非但轻巧绕过凤阳城防不被察觉,便是潜入这侯府也能悄无声息,甚至把他派出的家将也甩掉了,他本以为还能先再收一次线报,之后才会面见其人。

他在暮色回廊上微笑道:“殷兄来得好早,小弟的待客茶却还没有沏好呢。”

暗夜光影交错下,殷孝眸中一闪而过的凉意正映着手中九环刀寒光,一齐落在白弈颈边。“茶没所谓,”殷孝冷道,“寨里有大碗的好酒,烧热了,正想请使君前去同吃。”

后苑屋内,静姝端来点心,墨鸾将之捏碎成渣,喂着小杜鹃吃了些,又喂了水,将那小鸟儿抱在怀里轻抚,心中忐忑隐动。

白弈从未中断过教她下棋。每日无论他多晚回府,这一件事总是要做的。可今日他却说不学棋,只叫她照顾小鸟。

莫名的,她竟在夜风中嗅到一丝山雨欲来的腥潮。

“静姝阿姊……”她回身去唤静姝。

静姝从里间转出来,笑应道:“小娘子怎还改不过口。叫婢子静姝就好。”

墨鸾蹙眉道:“哥哥今日……有什么事么?”

静姝眸光闪动,道:“能有甚事。”她上前拉起墨鸾,劝道:“好不容易歇上一日呢,小娘子早些睡罢。”她又唤另一侍女水湄道:“水湄,你来替小娘子梳头,我去打水。”

一直静待在门边的水湄这才闻声望来,静了静,道:“姊姊你替小娘子梳头罢,我去打水。”说着,她已起身要去。

“等等。”静姝却忙拦上前去,“你做什么去?”

水湄眼波流转,轻声道:“去替小娘子打水呀。姊姊以为我能做什么去?”

静姝叹道:“公子交待过了,今儿晚上不许出后苑,你可不能给公子添乱。”

水湄静道:“姊姊说的我记住了。”人却没动,依旧立在门前,似乎并不打算退让。

墨鸾静看这一回,心下已是明了。府上今夜必是有什么要紧事的。只是大伙儿都不告诉她。可这会是什么事情?看静姝和水湄如此紧张,莫非是什么危紧事么?那哥哥他……他可会有危险?她忽然慌乱起来,旋即却又呆呆地愣住了。便是大事又如何?她什么也做不了,半点帮不上忙。或许,正是因此,他们才索性什么也不告诉她罢。

她看着静姝水湄相持不下,默然片刻,轻声开口道:“阿姊不要忙了,我……我此时还不困,不想睡。”

静姝闻之略挑眉,便即笑道:“倒也好。那也不忙去打水了,让水湄陪小娘子下棋罢。我给你们录谱。”她边说边拽了水湄一把。

不想,水湄却一把将静姝推开,冷道:“公子这会儿怕是正与那些山匪短兵相接呢,你们也玩得下去。”

她声虽不大,但屋内却顿时戚寂了。

墨鸾闻言惊得气息一窒。

原来哥哥竟是拿山匪去了么?

她当然知晓日前山匪入城杀人之事,却万没有想过白弈竟需要亲自与那些凶恶匪盗直面。她一时无措,有些呆住了,惶惶地,却听见静姝道:“水湄,既然我比你早入府两年,你又还喊我一声姊姊,这事你须要听我的。公子早吩咐过,姆姆也叮嘱过,咱们今夜要好生照看着小娘子,不许出后苑半步。”

水湄却轻道:“姊姊,小娘子是主,你我是婢,依我看,还是小娘子说话才算数罢?”她忽然看向墨鸾,紧紧盯死墨鸾双眼,问道,“小娘子,公子此时危紧,难道小娘子就不担心么?”这样问话,俨然已有诱导之意。

“水湄,你——”水湄这样说话,静姝不禁急恼,忙上前,柔声抚慰墨鸾道:“小娘子别担心,其实真不是什么要紧大事。那些小匪小盗的,早六年前就是公子的手下败将了,恁抬举他们做什么。咱们公子的能耐,还怕了他们不成?”她说的轻描淡写,惟恐墨鸾心中紧张,起意顺了水湄。

墨鸾看看静姝,又看水湄,见两双眼全盯着自己,眼看立时要自己拿个主意,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自然是担心的。

打从听见“山匪”二字,她便已乱作一团,一颗心揪着的全是白弈安危。若是那些凶徒伤了哥哥可怎么办?她连想也不敢去想。可担心又如何?若真有法子能帮上忙,她当然在所不辞,可若是没有,与其莽撞添乱,倒不如乖乖祈福等信得好。只是,这话要她如何去说?顺了水湄不妥,但若顺着静姝,水湄必定要不痛快……

她抱着那只小杜鹃,抬眼回望静姝水湄,举棋不定,正静默,猛地,却听苑外隐隐一阵乱声起,似有兵戈撞击。

瞬间,屋内三个姑娘俱是一惊,面色已全变了。

只刹那,白弈身形一动,已如随风之影般闪开,再落地掌中已多出一柄细长银剑,剑花抖,点殷孝咽喉而去。

殷孝没料想白弈身手竟能如此之快,惊骇间利剑已至近前,想回护隔挡已是不能,情急下反敞开了手脚,九环刀一转,以攻代守,由下至上向白弈右臂削去。

白弈掌中剑灵巧旋动,晃开殷孝大刀,如凤回身,振翼重来,直逼殷孝心口。

殷孝呼喝一声,刀若猛虎,剪尾一击,劈那长剑而去。

只听“锵”得一声响,白弈剑身一震,当空里连滚几圈,却挽一道亮弧而下,陡然暴起,刺得,却是殷孝眉心。

这连环三剑快得似迸发于一瞬,竟将人压得几无还手余地,轻功剑法又是大大的今非昔比,饶是殷孝眼看利剑已剜目而来,依然忍不住大声赞道:“好功夫!”他略后仰,横刀上扬将来剑震开,急速旋刀,已破风劈去。

“殷兄过奖。”白弈淡然微笑,轻灵点足跃起,在殷孝刀背上一踏,若惊鸿,翻身抖剑,已是寒光又起。

他二人阵上谈笑自若,丝毫看不出刀剑间相搏激烈,你来我往数百回合分不出高下。

黔夜庭院寂静,只听得风声飒飒,夹着刀鸣剑响。

殷孝此行,本是恼急了寨外聒噪,想要奇袭侯府以解危困。但他生平没逢上过这样的好对手,一时战得酣畅淋漓,痛快已极,险些将此行本是要偷袭白弈围魏救赵的目的也忘干净了。没料想,一旁却猛然有杂声起。殷孝闻声心头大震,正不知是何状况,白弈却已在瞬间收剑卷风跳出战圈去。

只见白弈面色陡然寒了,浓黑眸中刹那闪过寒冰凌厉,沉声道:“我还道殷兄是真豪杰,不想跟山匪流寇厮混久了,竟也学上些下三滥的损招了。”他声不高,亦不重,但显是已有了怒意。

殷孝被他这样一斥,不禁愣了一瞬,便即反怒道:“你胡说的什么?”

白弈唇边却溢出一抹冷笑来,道:“若非殷兄麾下良将来,那边又怎会有兵戈声起?只是我府上后苑却是女眷居所,殷兄要拿人办事来找小弟便是,动上了弱质女流也很妥当么?”

殷孝闻言大惊,心却是猛地一沉。他领了七八个人下山来,却没让他们跟进侯府,怕的是人多手杂反容易出纰漏,故而叫他们在外头埋伏接应。莫非真是那几个蠢货匪性不改竟自闯了进来,对人家的女眷动了手么?立时,他冷汗淌了一背,手心也凉了。对女人动刀,这等丢脸的事,便是杀了他他也是绝不做的。他咬牙挣扎道:“我殷孝行得正站得直,岂会行此鼠辈之举!”

白弈只冷着面色不应。

顷刻间,却已有兵士扭着几个人推了过来,竟真是那些个山匪,各个灰头土脸,根本不敢抬起眼来看殷孝。

只瞧上一眼,殷孝已给气得七窍生烟,恨不能挥刀将这几个废物全砍了,当场便要发作,张口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只把牙咬得咯咯响,险些悖过气去。

白弈叹道:“殷兄乃鸢鹰鸿鹄,何必偏要与鸠雀为伍?今日之事,小弟知道殷兄乃是受人牵累,可以就此揭过不提,但往后呢?若再起事端,旁人又会怎么说?殷兄忠烈名门,却明珠暗投,遭此非议,实在令人叹扼。”

此一番,话说得好厉害。殷孝名家将门之后,即便十年沉冤,又哪里会真甘愿落草为寇?更不消提再摊上些辱没家祖的污名。但殷孝却是天生一股子倔犟,只一想到朝廷昏昧圣驾凉薄,让他招安是万万低不下这个头来。他皱眉道:“你只管将这几个畜牲交与我带回去,看我打断他们的狗腿!”

白弈又叹:“殷兄何必如此固执。”

殷孝咬牙不语。

白弈静盯着殷孝看了片刻,苦笑摇头。“也罢。”他挥手道,“放人。送殷将军出府。”

殷孝眉梢一跳。虽说他犟着一口气,但却也着实没有想到,白弈放人竟放得这样干脆。

六年相争,剿匪的却屡屡待他这山匪礼遇有加。

莫非这小子真要效仿武侯七擒七纵么?可孟获那样的蛮夷匹夫又岂能与他同提并论?

思及此处,殷孝心中傲气愈盛。那几个山匪已被松了捆绑。殷孝二话不说,拎起带头的便走,其余几个灰溜溜地跟在后面,依旧是头不敢抬。

行至侯府大门前,又听见白弈追上来道:“殷兄可需要小弟准备车马?”

殷孝瞥他一眼哼道:“你家的车马赶的上殷某脚力么?”

白弈一笑:“秉烛夜游也不失为乐事一件。小弟送殷兄出城。”

殷孝也不跟他客气,大步就走。

直到了凤阳城北门前,眼看便要出城去。白弈又出声道:“殷兄真非走不可?”

殷孝不理他,兀自先将几个手下全丢出城门外去,对白弈拱手,道了声:“后会。”言罢,转身走了。

白弈一直盯着殷孝,直至那一抹背影渐渐被浓夜吞没,这才收回目光。

此一局棋,他可谓是煞费苦心。他安排了家将混入寨中,潜伏数载,那些山匪骨子里是什么习性,早摸得一清二楚。他是故意叫那内应挑嗦几名山匪来攻后苑,又派兵设伏后苑外,只等着拿人。如此,内应是再不能在山寨中留了。抽掉多年的内应,为的,不过是设局震殷孝一震,冀望能让殷孝脱离匪帮效力帐下。他甚至还牺牲了麾下弟兄们的骄傲。

可殷孝却依然不降。

白弈暗自长叹。这个殷忠行,便是做到这样地步,仍是收之不住么?

他无奈苦笑,转身要回府去,早已有跟来的家丁请他上车,他却只牵了匹马来骑上。夜风扑在面上,冰冷,却格外清静。

至少,殷忠行走时已能与他拱手说声“后会”了,他便不信,这人还真能是铁打的,既然六年都已等过,又还急于这一时么?

如此一想,心中才又渐沉定,他轻夹一记马肚子,纵着马儿奔开去。

然而,眼看还差着半条街便到侯府门前时,迎面,却见一个人策马疾驰而来,竟是中郎将刘祁勋。

他心中登时紧了,忙一把拽住缰绳,出声问道:“祁勋怎么在这里?”

那刘祁勋奔近跟前来,一开口没说上话,脸却先涨红了,憋了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公子……我……我们把那山匪寨子给……烧了……”

猛闻此言,白弈只觉眼前一黑。

烧了?这家伙竟把殷忠行的野寨给烧了?!

他苦心经营六载想要收殷忠行的心,好容易有些进展,眼看一步步便要大局落定,这家伙竟然就这么一把火……

白弈大怒,强自稳住心神,静了又静,再三隐忍,才没一鞭子狠狠抽在刘祁勋脸上。

章〇三 心儿深

眼见刘祁勋自知铸成大错的惶恐模样,白弈终是无奈,将叹息也压回腹中去。已经丢了一个殷忠行,他总不能再连祁勋和麾下将士也丢掉。他静下心来,反劝刘祁勋道:“不碍事,祁勋,连日来你也太操劳了,先领大伙儿好好歇息罢,不要想太多。”

“公子……”刘祁勋仍垂着头。

白弈叹道:“这件事错在我,没顾及到弟兄们的感受,勉强他们去给人开山挖坟,太难为人。大伙儿有怨气也是情理之中。你不要太在意,今晚让弟兄们都好好歇息,明日我再亲自去给他们赔不是。”

他姿态已放到极低,说得刘祁勋立时竟红了眼眶,更是指天发誓死心塌地效忠。白弈又安慰刘祁勋一阵,哄着刘祁勋走了,这才放开坐下驹往回去,却是再轻快不起来。

即便不细问情形,白弈也能猜到,必是殷孝离了山寨那帮山匪没了管束,见皖州军撤退便出寨挑衅,将士们怨气冲天,自然便还了手。也着实是他疏忽大意,一心只顾着殷孝,却忘了寨中匪兵和麾下将士的变数,否则,只要交待祁勋在山中多待一阵,待殷孝回了山寨那群山匪有人管束之后,再行撤退,便不会有此一乱。但既已是这样了,他再后悔,也于事无补。

明日还要先安抚好将士们才是。

好在殷忠行并非有勇无谋的莽夫,发现山寨被烧也不会立刻纠集残部杀回凤阳城来同他拼命,大乱子一时半会儿是出不了的。但照此情形看来,短期之内想收服殷忠行已是不能了。哪怕他舍得拿祁勋与这一班将士去给殷忠行请罪,也只能落一个做戏的名头。何况,即便他再想将殷忠行收归己用,也决不能为一人寒了整个皖州军心。

六年辛苦,毁之不过一瞬,他还能不能再坚持一个六年,甚至更久,努力将这个不可多得的殷忠行招揽过来?还是不若干脆放弃算了……?

白弈苦笑。他自然不能放弃。刘祁勋这一把火烧得他心下通明。他需要更得力的部将,只有能跟上他步伐的人才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调遣搏杀时才得心应手。

他忍不住在夜幕中阖目长叹,浑身疲乏。事无巨细,都需得面面俱到,一个不周全便可能满盘皆输。就这么过了这些年,他真是觉得累了。

他任由马儿随意慢慢向前走,在深夜中烙下一串轻缓蹄声,虽不愿承认,挫败感与倦意,却还是悄然卷上心头。

然而,行至侯府前时,他却猛地怔住了。

他看见那个明眸少女立在门前,亲手挑着灯,焦急眺望。夜风轻撩起她的袖口衣摆,她就像寒夜中温柔跳动的一团火,暖而明亮。

不待家丁前来牵马,她已先扑上前来,仰面望向他,呆呆地看了半晌,终于唤出了声,却只是一声:“哥哥!”便有两行清泪,刷得从那双清澈透明的眸子里滚落。

阿鸾……她竟哭了……

猛然,白弈只觉心里一痛,翻身下马,尚不及细思已将她抱进怀里。她的身子这么凉,双手、脸颊全是冰冷的,浸着寒风的温度。

这傻丫头就这样在风里站了多久?

白弈抬手去拭她的眼泪,却在触及柔滑肌肤的瞬间,惊了起来。

不知何故,当他看见她等在那儿,看见她眼中落下的泪,那一瞬,他竟觉有封埋已久的火热从心底破土而出,温暖异常,暖得他把什么都忘了。多少次早有人等候,独独是她落泪的模样让他莫名心痛。她守望的姿势,竟让他真的有了,回家的感觉。

这算什么?失败后的软弱?软弱后的感动?还是,别的……?

他怔怔的悬着手。

他忽然警醒,觉得自己应该放手。可偏偏,却又有个声音在脑海中隐隐浮现,刺痛神经。

为什么要放?他明明是不想放的。

内心深处,一片翻江倒海,白茫茫的挣扎,他静着,反而,彻底呆掉了。

墨鸾亦怔在那儿,面颊红云滚烫。

白弈竟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去,她始料未及,便这样痴痴的给抱住了,全没了方寸。

后苑外杂声起时,她惊得几乎尖叫。

尖锐的兵戈之声传来,刺痛耳膜,她一下便觉得喘不上气来,好似这些刀剑是戮在自己身上一般,从发梢到指尖全是紧张。

这是哥哥和那些山匪交锋的声响么?她不能想象,一想便难过得颤抖。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她只是觉得害怕,非常害怕。

他会有危险么?会受伤么?

她被恐惧压得不能呼吸,像只受惊的鹿一般跳起来便想奔出去。那时,她真的已顾不得细细思考。

但她却被拦下了。

侯府女师方茹从屋外进来,死死将她按回榻上,反复哄劝。

直到一切复又归于平静,她才终于也平静下来。

她跑来侯府大门前等,感觉自己手足冰冷,唯恐再也看不见那白衣玉冠的身影。

生平第一次,她忽然意识到,在一个人的心里原来可以有另一个人如此重要,重要到只一想见失去,便害怕的好似天要塌下来一般。

所以,当她终于看见他回来时,她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一颗心终于落回原处反而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哭了。

她想,她大概是感激罢,因为感激所以才这样担心。若非哥哥救了她,如今她会是怎样?他对她太好,好到令她自觉无以为报,好到已然成了她生命中的习惯,令她害怕失去。

可她没想过他会突然抱住她。

她一下子懵了,心湖陡乱,面上烫得似有火烧。这个怀抱如此宽厚、温暖,那男子的气息,陌生却又仿佛这样熟悉。她觉得有些头晕,深深吸气却怎么也吸不到肺里,脑海中哗啦啦旋起一片白浪,便是什么也不会想了。

突如其来的相拥,落在夜色里,又映在旁观眼中,四下里,万籁无声。

那是一次意料之外全无防备的脱轨。

待送了墨鸾回去,终又独自一人时,白弈再也无法忽视心底翻涌的混乱,还有脊背阵阵的发冷。

是惊愕,是震憾,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或许兼而有之。

他只是忘不了墨鸾那双有泪滑落的透明眼眸。

他分明欺骗了她,利用了她,甚至将山匪引向她的居所,一个不留神便可能让她遭遇危险。她却浑然无觉,为他守候,为他流泪。她纯的就像清泉水晶,这般透明正映照着他的那些阴谋勾当,令他惭愧,内疚,甚至隐隐恐惧。

可她应该只是他掌中的一枚棋子不是么?

她如今这样不正是他费尽心机所谋求的么?

他为何要因此而不安?

棋子再美好也不过是棋子,什么时候狼还能不吃羊改把羊羔抱在怀里相好了?

蓦得,一抹幽影在脑海深处掠过。

“阿赫,你死心罢,否则终有一日,你的狠绝要割伤自己……”

割伤自己……么?

白弈哂笑。

是的,你懂我。但你却抛下了我。既然如此,何必忽然又来扰我?

手心渗着冷汗,他站在漆黑的屋子里,久久盯着案上棋盘,没有点灯。冰冷的月光从大敞着的窗子撒进屋来,落在他眼中,泛出粼粼寒意。忽然,他狠狠抓起一把棋子。

她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需要的不是一块美丽的璞玉,而是一柄锋利的玉剑。她要有杀锋,而后他才能用她去杀人。或许,如今他该做的,是先将她柔软的纯善敲成碎片。

冷硬棋子挤压出刺耳哀鸣,硌得掌心生疼,他猛松手,看它们颗颗坠在棋盘上,听一片尖锐的撞击声撕裂寂静沉夜,有种剖心剜骨的爽痛。

忽的,门外一阵轻微动响。

白弈闻声心头微震。他自幼修习武艺,听力极佳,莫说听出门外有人,便是这脚步声是谁他也能立刻辨别。

刹那,一抹冰冷的狠毒从那双浓黑深潭般的眼中闪逝。

没错,他需要一柄锋利的玉剑。

只有让她遭遇背叛,她才会不再天真;只有迫使她与敌人厮杀,她才能砺出强悍。

这一切都只能让她身边之人去做,只有曾为她所信任之人这样待她才会让她感觉到疼痛,但又绝不能是他。

他微笑起来,立刻撩起门帘。

门外的女子似乎正踟蹰,不知该进该退,却显然绝未料到他会突然出来。她猛得吓了一跳,惊退两步,却将怀中食盒抱得愈紧。

是水湄,跟了他六年的侍女,如今同静姝一起跟着墨鸾伺候。

白弈心下冷静了然,面上却透出一丝惊讶来,问道:“水湄,怎么还没歇息?”

水湄正吃惊,眼中瞬间慌乱四起,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反而略低了头。她抱着食盒,轻声道:“我……我给公子做了宵夜来……”

“还是你心细周全。”白弈一笑:“我正有些饿了。进来罢。”说着,他将水湄让进屋来,顺手便掩紧了门。

水湄将食盒搁在桌上,取出一碗甜羹来,双手递给白弈,道:“今日刚酿好的酒酿呢,配了百合和桂花丸子,公子快趁热吃了罢。”

白弈只吃了一口心底便有冷冷笑意浮上。这羹里有酒,绝不只是酒酿这样简单。夜半无人时独自来送这样的宵夜,是该说这女子有胆魄,还是说她鲁莽妄为?他笑着,盯住水湄双眼,问:“水湄,你今年多大了?”

水湄怔了一瞬,低头细声应道:“十八了。”

“想回家去么?可有定过人家?”白弈又问。

水湄立时一惊,但很快眉眼中便全是哀意。“公子……”她咬唇道,“婢子已没有家人了,婢子早已将侯府当作了家,府上的人便是婢子的家人……”

白弈点头,略静半刻,冷不防开口问道:“你看,刘祁勋怎样?”

他此言一出,水湄已再忍不住,惊呼出声来:“公子,婢子……婢子不敢高攀刘中郎……”她蹙着眉,眼角唇边全是委屈。

白弈浅笑:“是不敢,还是不愿?”

“公子!我……我……”水湄被他问得再说不出话,只是喃喃的,似还想争辩。

没料到,她却猛被拉了一把。

她一瞬间有些惊住了,天地一旋,眼前那张俊颜却陡然近在咫尺。

“逗你罢了。做什么吓成这样?”她听见白弈在她耳畔似笑非笑的谑语。温热吐息便在颈项面庞,激得她浑身一战栗,却是从指尖开始一寸寸酥了。“公子……”咛转间一声唤,几近呻吟。

“美酒佳人,只我一人喝就无趣了。”白弈笑着端起那碗酒羹饮一口。

水湄正朦胧怔忡,冷不防温热柔滑侵入唇齿,甜腻酒液度来,她脑子里嗡得白雾上蒸,一口气没跟上,呛得猛一阵咳嗽,却在刹那瘫软的浑身无力。公子……竟这样喂她喝酒……神魂颠倒时,她听见耳畔低语:“乖人儿,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的心意,我又怎会不见?”

酒气上涌,一瞬,水湄只觉得自己好似被点着了火。她轻吟出声来,半睁开双眼,看着眼前朝思暮想又已似幻影的人,晕晕沉沉地靠了上去,没有半分犹豫。

酒雾迷香缭绕一室,欲孽为殇。

“哥哥你又故意让我提子!”

早梅花影浮动,淡香缭绕,花园亭间,墨鸾执一枚黑子,正与白弈笑语,眉梢唇角娇憨,便像是花香中最甜腻的那一丝,不知不觉,沁人心脾。她指着桌上棋盘,道:“这角上一块可就只剩一口气了,哥哥还成心让我么?”

白弈微笑道:“谁叫你一牵鼻子就乖乖跟着走了。”

墨鸾眉略挑了挑,微微撅嘴,眸子却愈发的亮了。“不提就不提么。”她说着便要将这一子落向别处。

“真不提?”白弈忙拦住她,笑道:“你可想清楚了,落子不悔。”

墨鸾轻咬下唇,犹豫一瞬,还是赌气舍了那一提。

这个小丫头,面子这么薄。白弈忍不住轻笑出声来,便即一子落下,将边路白子连成一脉,又促成了一块双眼的活棋。他是为了要教墨鸾,成心留下这一处迟迟不动,特意要在此时震她一震。他望向墨鸾,笑道:“让你提你不提,现在想提可提不动了。”

墨鸾瞪着那片白子,好一会儿,才叫起来。“哥哥使诈!”她叫得委屈,面上掩不住颜色,眉心也微微拧了起来。

白弈依旧微笑:“我可是问过你到底提不提了。对弈本就是虚虚实实,才稍稍激你一下,你就上钩,这可怨不得我。”他说完见墨鸾还嘟着嘴,模样着实可怜又可爱,忍不住又哄她道:“其实这步棋本不难,你才学了多久,看不出来也是常情。初学者多数都只顾着打吃,忽略了做眼,更不谈去看对手的眼了,待日后熟练了,看得出其中脉门,再怎么使诈也难骗过你的。”

墨鸾闻言,看看棋盘,复又看白弈,再看棋,仍撅着嘴,却是不好意思地笑了,面颊微微泛起淡红,竟比那满园淡抹香梅还要剔透粉嫩。恰巧微风拂来,扬起零星碎红,沾在眼下,宛若一点朱砂泪,分外妍丽,娇俏下更生出几分妩媚来。

分明还只是含苞待放,却已有这般颜色!

白弈看得怔了,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正好墨鸾自己亦抬手来拂,一触下,两人都不觉呆了。

白弈先敛回神来,心中顿时微惊,面上却只是微笑带过,不动声色便又将棋讲了下去。墨鸾却痴了半晌,懵懂糊涂,白弈都讲了些什么是一字也未听进去。

他二人心神不定,全不知一旁的目不转睛。

水湄远远静立在树丛花影之后,默不作声地看着,愈看心愈沉。

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了。

说不上究竟不对在何处,只是那样的氛围落在眼中令她莫名心中颤抖。公子对小娘子特别的好,好得仿佛任何旁人也不能再插身过去。

莫非,公子对小娘子有意么……?

一瞬,她被这陡然浮现的念头刺伤了,旋即却冷冷哂笑起来。这半道上杀出的来历不明的小丫头片子算什么?公子明明和她……

猛然,有人从身后拍她。

她惊起来,回身,却看见静姝一手端着茶水点心站在面前。

“静姝……姊姊……”她吓了一跳,开口也吞吐了起来。

静姝怪道:“你在这儿发得什么呆?”

水湄眼神一虚,垂目应道:“我正打算给小娘子取手炉去呢。见园子里花开得好了,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静姝点了点头道:“那你便去吧,顺便将小娘子那件带流苏的麂皮披风也取来。”

水湄忙应声而去。

静姝看了看水湄,摇头转身走了,一路过亭间来,招呼白弈和墨鸾歇息。

墨鸾还正恍惚,见静姝来,这才惊醒过来,从静姝手中接过杯暖茶来,闷着喝,惶惶地竟有些不敢抬头。她也不知是怎么了,走神时想得什么,如今却一点也记不起来,只记得方才轻轻一触,似有什么刹那间从指尖流过,蔓延,整个人便痴住了,如有魔魅。哥哥方才讲了些什么也全没听见。想到这一节,她又懊恼起来,有些不安了。

“小娘子,手炉。”

她正思虑不定,听见水湄声音在耳边响起,下意识便放了茶盏去取,不想,手上却陡然一烫。全无防备,她痛得惊叫一声,猛抽手回来,那手炉已“咣当”一声砸落在地上,赤红的碳球便带着火星滚了出来。

章〇四 波澜现

“啊呀!”静姝吓得魂飞魄散,忙扶住墨鸾,拽了她手来看,却见指尖已烫得见了红。静姝一下慌了,再看地上碳球竟还是赤色的,一地瓷炉碎片,显然外头也没裹棉,不禁急怒起来冲水湄吼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呀?丢了魂一样!”

水湄还捧着盛手炉的盒子,低着头喃喃地道歉,却看不清表情。

静姝气得手抖,还欲说些什么,却被白弈拦下来。

“还说些没用的做甚。快去取冷酒、冰片和蜜汁来!”白弈沉声急道,说话间已将墨鸾拉近身前。

静姝这才惊醒,快步跑开去,不多时便取了东西回来。

白弈将墨鸾的手抓来浸进冷酒里泡了好一会儿,又亲手调了冰片和蜜汁给她抹上,眼见这小姑娘痛得柳眉紧蹙眼中含泪,不忍斥道:“你也不看看清楚再伸手!”

墨鸾疼得险些哭出来,眼神却依旧柔柔的,轻声道:“也不怎么严重的。”

“还不严重呢!出水起泡了才算重么?”静姝又急又气,回头见水湄低头立在一旁,更是恼火,忍不住又道:“你怎么搞的?魂叫哪里的小鬼勾了去!”

水湄只诺诺地缩在一旁,低着头,连声认错。

墨鸾见了忙道:“静姝阿姊,怪我自己不小心,水湄阿姊也不是成心的。”

静姝道:“小娘子又护着她。前两日她胡闹姆姆要罚时也护着她,这次连小娘子手都给烫了还护着。”

墨鸾摇头笑着,用没烫着的手指勾了勾静姝的手,甜道:“好啦。我知道阿姊心疼我。”

她这样甜甜一笑,笑得静姝脾气也没了,叹一声,再说不上别的来。

白弈从旁看着,心下五味陈杂。

按理说来,水湄这一出手该是在他谋算之内,可他却万没有想到,眼见墨鸾被烫伤时,他竟猛然有揪心之痛,便是那滚烫红碳烙在自己身上也不可比拟。

他着实给惊住了。

墨鸾那甜美柔软一笑更叫他百般叹惜。若换了别的小姑娘,恐怕早哭闹得什么都不知了。可她却还含泪忍痛维护着伤害了她的人。这傻得让人想不怜惜也难的丫头……他忽然隐隐有些头疼,淡道:“今日不练了,快回去歇着。”言罢,拉过她便走。

他将她送回房中安置她歇下,问道:“还疼么?”

墨鸾微笑摇头。

白弈再三隐忍,终是忍不住叹道:“以后小心些。需要知道,不是人人都会真心待你好。”

墨鸾略一怔,旋即柔柔一笑道:“我知道。但我阿娘说过,这世上十人至少有九人不是会没来由存心害人的。人人都有心,各有各的缘由,我们觉得自己被伤害时,又怎么知道对方没有苦痛?”

猛地,白弈只觉得心头一震,竟也像是被灼伤了一般,一阵阵紧缩,疼得鲜血淋漓。这便是她的母亲留给她的那颗心么?柔软如斯。善良如斯。即便真的是傻,也是如此令人不忍苛责,更不敢亵渎。

可墨鸾已跑去看那小杜鹃鸟去了。她半蹲下身去看看匍匐窝中的小鸟,回头冲白弈甜甜笑道:“哥哥快来看,它的伤就要好了,已经会扑扇了,没准过两日就能飞了呢!”

白弈看着那张纯真笑颜,半晌静默,终是在心底一声哀叹。

他忽然觉得自己肮脏、罪恶、愚蠢……他竟如此可笑地想要毁了这透明纯净的水晶,甚至不惜不择手段!

莫非,他竟是惧怕了源自那个少女的吸引与悸动,所以才如此阴暗地恨不能将之揉得粉碎么?

可他又怎么能放纵沉湎……

十指冰冷,掌心里不知不觉已全是细密汗水,他暗自握拳,深吸几口气来,万般无奈。

然而,此时花园亭间,梅影浮香中,水湄却静静地低头站着,看静姝张罗几个小婢女和家丁收拾东西,心底寒潮翻涌。

她故意烫伤了小娘子,可却全然没有预想中的痛快,反而更加心冷苦痛。

若是方才公子骂她,她反倒好受。至少他眼中还看得见她。可他没有。他却责怪小娘子不仔细,那样的宠腻嗔意。内敛如他竟也急恼了忍不住开口,只是那个让他心焦的人却不是她。他责怪小娘子,只为他心中更亲的是小娘子。而她,不过和那个摔碎的手炉一样,不值得关注,不值得责骂,甚至,可以当作从未存在。

为何会是这样?为何公子要这样待她?他明明……他明明……

她痛苦得蜷起身子,蹲下去,将脸埋在膝上,面色惨白,心下阵阵绞痛。

“水湄?你……你怎么了?”静姝回身看见水湄缩成一团的模样,吓得忙上前去抱住她,一点点掰开她掐住双臂的手指。

水湄抬起头来,脸上湿湿的,已不知是汗还是泪。她望着静姝,嗡动着唇,虚弱地道:“姊姊,我难过得紧,你……你莫再怪我……”

一瞬,静姝有些手足无措。水湄的眼神竟是空荡荡的,埋着一地碎片。她们姊妹一场,共度六载,便是水湄再怎么胡闹她再怎么恼起来责骂,在她心里,水湄也总是她的妹妹。可她从未见过水湄如此伤心,难过。她抱住水湄,轻拍着,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该从何安慰。

即便墨鸾维护,静姝沉默,女师方茹依就从墨鸾指尖的红痕看出了端倪,将水湄罚去柴房禁闭了三日。墨鸾求了好几次情也无用,只好偷偷关照水湄,又怕水湄心里难受面子难捱,便让静姝去。

待三日后方茹准了水湄从柴房里出来,正是白弈离开凤阳赴神都叙职的日子。

此次反京,白弈比往年提前了半月有余,个中因由,怕是他心里清楚却怎么也不愿说出口来的。叶一舟劝阻他,也被他回绝了。自拜入先生门下,他几乎从未悖逆过先生的教导,但真固执了起来,叶一舟也拿他没办法。

于此,墨鸾并不能想到那么多,她只是觉得身旁骤然空了,这才终于察觉了冬日冷寒,顿时孤单了起来。

她并不想让哥哥走。

正当她流离失所险些以为自己已是上苍的弃民时,白弈成了她的救赎。那如玉身影与幼时幻梦中的翩翩谪仙重合一处,仿佛便是命中注定。

不知不觉间,她早已习惯了有哥哥陪在身边,笑语,嬉戏,对弈,即便他那么忙,每日总是聚少,但只要能看见他,她便觉得踏实、安心,才有温暖。

可他离开了。

她便紧张起来,忽然有种不知身在何处又将向哪儿走去的惶恐。突如其来的寒流让她惊觉自己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前途未卜。

但她知道,她并没有立场要求哥哥为了她那一点小小的怯懦留下。他对她已经太好,好到令她觉得,再多出任何的奢望都是罪恶。

只是,孤单包围下,她会忍不住思念翻涌,会想起许多,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过往,想起阿娘、阿弟,还有阿爷,欢乐与伤悲,由远及近,有种万语千言似无言的酸楚感慨。

她望着盘上错落有致的黑白纵横,怔怔叹息。她对自己道:你莫不是太贪心了么?你已足够幸运,还有什么好不满足?你本不该有任何怨尤。可她也说不清为了什么,心底那一片空寂清冷让她无措,她想填满它,偏偏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趴下去,俯在棋盘上,看窗外花影,偶有粉瓣随风而来,蹭着面颊滑落,一抹幽香,更将人带入思绪缥缈。

忽然,她恍惚听见有人唤她,抬起头来,见静姝正急急向她跑来,顷刻已至面前。

“叶先生要见小娘子,正在前面堂屋里候着呢。”静姝急道。

墨鸾忙问:“阿姊,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静姝喘了口气,这才接道:“还不是是那姓卢的盐商。公子放了那山匪头子,那卢氏子不乐意了,低价放盐呢。”

“放盐?”墨鸾疑惑,“哥哥没抓那山匪,他们为什么要贱卖自家的盐?”

静姝道:“他家把盐价压低,整个行市便乱了。人们都跑去他家抢盐,对别家的看也不看。别的商家见了只好与他比价,他再反过来把别家的盐货全部低价卷空,如此一来,整个皖州的盐全捏在他家手里了,还不是囤货居奇坐地起价?如今正拿盐市要挟人呢!他家素与江湖盐帮交好,又同蜀中上家打好了招呼,另几家盐商看出端倪想补货也补不上,这才急了来找公子商议,偏巧公子今年上京早,走了这些日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墨鸾闻言一惊,忙问静姝道:“州府不是还有官盐么?”。

静姝叹道:“盐仓被劫了。当值的守卫贪渎,收了卢家的贿赂便做了内应。刘中郎也找上门来正在急呢。”她秀眉紧拧,咬牙怒道:“都是些什么眼珠子掉钱眼里的东西!”

墨鸾蹙眉。她虽不懂别的,但也知道盐市要紧,百姓要活命,家家户户谁不要吃盐?如今盐市垄断,官盐又被劫,若是卢氏断了整个皖州供给,怕是要出乱子的。可这事来告诉她又能怎样呢?听静姝的意思,倒像是叶先生让来的……她疑道:“先生是什么说法?”

静姝道:“先生去找过那姓卢的了,可人家架子好大呢,非白氏长房嫡系不见。明摆着瞧准了公子不在凤阳。先生也没法子,让请小娘子过去。”

一瞬,墨鸾又猛吃一惊,有些懵了。先生让她过去,莫非是要她去与那卢商相谈么?可她哪里能够?莫说她没这个本事,她又怎么能算是白家的人,谁又会买她的账了?她一下子愣在当场,半晌没应上话来。

待墨鸾被静姝连哄带拐拖去堂屋,见叶先生正和方姆姆说些什么,水湄立在一旁静静候着。她扶门先唤了一声,心头忐忑萦绕,进了屋听见叶先生问道:“静姝都与小娘子说过了么?”

墨鸾点头。

叶一舟道:“此番恐怕要劳动小娘子。”

墨鸾迟疑道:“可我……我能做什么?”

“小娘子只需要拖延。”叶一舟笑道:“我已急报公子,想来公子那边自会有动作截断卢商后援。这边刘中郎已在紧密排查,找寻失窃官盐下落。小娘子只要拖得那卢商片刻。有侯君府上的小娘子在,便能有借口派兵将那卢商围禁,公子和刘中郎两路才有时间办事,不至于被得了消息先下手。”

尚不待墨鸾应声,静姝已先开口道:“这事非小娘子不可么?先生,人我是给您带过来了,可您怎么叫我们放心让您领出去?万一伤着损着了,莫说公子那儿没法交代,我们也是不能依的。”

叶一舟却道:“若是小娘子不愿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让刘中郎直接拿下卢商一家,之后再做计较。”

墨鸾轻声问道:“若是卢家抵死不认,刘中郎又搜不出被劫官盐下落可怎么办?刑拘‘无辜’,万一卢家不依了闹到上面去,会怎样?官盐失盗消息传出去,会有甚影响?官兵扰民,别人又会怎么说?”

她这一连串问了四句,音不高,亦不急,但却甚是恳切。叶一舟心中大震。这个小姑娘好敏锐,不愧是公主之女,倒真是颇有慧质。他当即微笑道:“这些,便要看小娘子的决断了。”

墨鸾静了片刻,终是轻轻一咬下唇,抬起一双乌黑的眸子,看着叶一舟道:“那……我跟先生去就是。”

叶一舟闻之笑起来,当下请墨鸾下了帖。

叶一舟才出院中去,正打算交待人前去卢府,忽然,却听有人唤他,一看,却是女师方茹追了出来。

只听方茹道:“妾身斗胆,问先生一句,还请先生如实相告。让小娘子出面之事,是公子首肯,还是先生一人的意思?”

叶一舟笑道:“阿姆信不过叶某。”

方茹福一福道:“妾身不敢对先生不敬,公子走时有交待,外事一应听先生安排,但内事却是妾身份内,又及公子再三叮嘱要好生照料小娘子,妾身不敢马虎。”

叶一舟道:“此事我已在信中同公子说过了,但若要等公子回函必然延误时机。姆姆且放心吧,叶某自有计策护小娘子周全。”

方茹闻言沉默半刻,冷不防,却开口问道:“先生是自己人,不说暗话。妾身想问先生,先生觉着,公子现在是想让人瞧见他有这么个‘妹妹’的么?”

叶一舟略一挑眉,瞬间眼中划过一道冷色,反而平静问道:“那依方姆姆之见,公子几时才会想?”

方茹拧眉,没应上话来。

叶一舟却笑道:“姆姆要防也不该防叶某。方才姆姆也都瞧在眼里,头一个提让小娘子出面的,并非在下。”他说的意味深长,冲方茹拱手行一礼,转身便匆匆而去。

方茹一时怔在原地,眉心刻痕却愈发深了。

这叶朔源说的,倒也一点不错。方才她从旁看着,头一个提出让小娘子以白氏女之名出面的,却是水湄。

水湄和静姝这两个丫头入府多年,也曾跟在公子左右办过好几回事了,如今又被调配在小娘子身旁,可算是亲信,所以平日府上事宜若非必要多数也并不避讳她们。可婢女毕竟只是婢女,这叶朔源为何偏要顺这个水推这个舟,回头私下里又要她提防着水湄?

方茹不禁抬眼看去,正远远看见静姝忙得围着墨鸾打转,水湄不远不近静立着,偶尔呼应。

水湄这丫头心思一向是深的,这一点她自清楚不过。但以水湄对公子的那一份心,决计不会做出不利公子的举动。今番让小娘子出面行缓兵之计,暂且诓住那卢商,倒确实能将危机化解于无形,于大势有利,可……

方茹不忍暗自叹息。可公子究竟作何想?

她跟着夫人陪嫁入侯府,二十余载,亲眼看着这小郎君长大,在她眼里,公子既不是统领一方的军政元首、也不是白氏寄予厚望的继承人,而只是个她亲手带大的孩子。她隐隐觉得,公子此时似乎并不想让任何外人知道小娘子的存在,甚至,他或许已经不那么想认下小娘子做阿妹了。

叶朔源一定也看出其中端倪,所以才顺推了水湄说辞,刻意要将小娘子推出去,想以此逼公子一把。

至于水湄……她又究竟图的什么,或许兼而有之。

最可怜的怕还是小娘子,懵懵懂懂便被蒙在鼓里,不知身旁这些人早已在她身上绕了百折的心思。这善意度人的小姑娘,即便是被算计,也总想着对方的好。

方茹又叹息。叶朔源老谋深算行事无常,虽然他口称已通报了公子但却未必可信,即便他真是先斩后奏,公子也不能拿他怎样,再怎么说他也总是公子的老师。这一件事,只怕应该立刻向公子报个信才妥当。

思及此处,她当下回到自己居处,一纸书信卷得又细又小塞进竹雕细管,再精选了一只飞翎信鸽儿绑上,喂好水粮便放了出去。

章〇五 若有情

神都繁华,浩浩天宇,流云霞光映耀着京大内的雄浑异彩,金碧辉煌间,是天下人顶礼敬畏的九重宫阙。

京大内宁和殿上,皇后王氏与德妃谢氏正把盏对坐,一旁伴着的,却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公主,穿一身石榴红缎衫,裹着绣棉小袄,眉心一点丹砂,皓齿明眸,娇俏性灵。只见她一手拿着绷子,另一手捏着根绣花针,忽然重重地将绣针往布上一扎,扔了绷子站起身来,叹一口气,噘嘴道:“母后!这天冷得我手也僵了!我不绣了!”

王皇后回头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儿扔在地上的绣绷,道:“瞧瞧你这绣的是两只什么呀?”

公主嘟嘴道:“鸳鸯!”

“还鸳鸯呢,连鸭子也不像了。”王皇后笑道:“是你自己说要绣活儿送人,母后这才特意请了你谢姨妃来点拨你。怎么?才这一会儿就耐不住性子了?”

公主自己瞥了一眼地上的“鸭子”,愁了片刻,终还是唉声叹气地又拾了回来,却是托着腮半晌不动手,满脸懊恼。

那谢德妃见状掩面笑道:“贵主莫心急,还是慢慢来吧,绣熟了就好了。”

王皇后摇头叹道:“这孩子就是静不下来的,我都快给她愁死了。”

谢德妃却笑道:“瞧娘娘说的。公主聪敏慧捷,顽皮也是灵气,比起我们九郎可是强多了,我想要这么个闺女儿还没有呢。”

王皇后闻之一笑,扭头却见女儿正气鼓鼓地瞪着自己,由不得大叹:“她哪里能和汉王比。你看看她,还瞪着我呢,好象我这个做阿娘的欺负了她一样。”

她话音未落,婉仪公主已跳了起来。“母后就是欺负我了!”她一把拉住王皇后袖摆,撒娇道:“母后,你就让谢姨妃替我绣嘛!谢姨妃的绣活又快又好,针工司最巧的绣娘官也不能比呢!”

王皇后眼角淌着宠腻笑意,嘴上却故意嗔道:“让谢姨妃替你绣了,那这一对小鸳鸯,算是你送的,还是你谢姨送的?”

谢德妃闻言“哎哟”一声,急笑道:“娘娘快别逗趣儿我了。那可是我的亲外甥,等公主过了门,还得管我叫一声阿姨母呢。”

婉仪见状,忙又拽住谢德妃衣袖,娇道:“谢姨妃——谢姨母——!”

她喊得又糯又甜,娇羞里好似浸了蜜,谢德妃听着既欢喜又好笑,掩面乐个不停。王皇后也笑了,轻拍女儿一巴掌,嗔道:“这孩子!也不害臊,就胡乱喊上了!”

婉仪却噘着嘴,哼了一声,故意不理母亲的茬。

正此时,忽得,殿外却有侍人奏报道:“秉娘娘、德妃主,汉王殿下与白使君已在殿外候着了。”

婉仪扬眉惊问:“哪个白使君呀?可是皖州来的白弈么?”

“婉仪!”王皇后又气又笑,忙斥她一声,“怎么说话呢!”

那侍人倒像早已习惯了公主这般“胡说”,从容应道:“秉贵主,正是白大司马的公子。”

不待那侍人说完,婉仪已蹦起来朝门外扑奔而去。

“婉仪!回来!姑娘家家的,瞧你像什么样子!”王皇后急唤。

婉仪却回头一挑眉道:“姑娘家怎么了?他是我的郎君,我就要去见!我好容易一年才见他一次面呢!”后一句话出口,人早已没了踪影。

转瞬已被女儿丢在身后的王皇后万般无奈,长叹一声。婉仪这孩子,想嫁人可是想疯了么……

呈祥外殿前台阶上,白弈负手而立,风动,略卷起衣摆,凉气微盛。

远处,含章、两仪、甘露三殿清晰可见,再远些,在外朝,太极大殿的鬼斧飞檐破云端而起,风铃声声不绝。

每次返京,他总会看见它们,巍然不动,好似天降神来。

那是一种睥睨天地的高度。

总有一日,他要站上去,俯瞰苍生。

白弈静看着乘山势连绵的殿宇青琉,眸中光华明灭。

“表哥。”

他忽然听见人声唤他,回神看见身旁的汉王李乾满脸揶揄神色。

“想什么这样入神?”李乾谑道:“莫不是在想我十二妹?”

白弈微微一笑,只不作答。

李乾却道:“眼看就能见着啦。我赌不到半盏茶功夫,她准奔出来。”

他话音未落,猛地,只听一个又甜又嫩的声音,远远地喊道:“白郎!”

转瞬,那个红衣的小公主已奔直面前。

“白郎!白郎!”她眼里全是惊喜,娇颜带笑,一把抓住白弈,“还以为你腊月才能来呢!可想死我啦!”说着,她也不避讳,抱着白弈胳膊便钻进他怀里去,撒娇磨蹭道:“你也不多抽空来神都看我!今日你得陪我,哪儿也不许去!”

一旁汉王李乾“咝”得拖长一声,抽气状坏笑着跳去一旁,乐道:“我走了我走了,好好的没事儿,不杵在这儿烧招子。”

“哼!九哥哥你就眼红罢!你这是嫉妒!”婉仪从白弈怀里探出头来,冲李乾吐舌笑道:“回头我就让谢姨妃找个九嫂嫂回来,看你还怎么酸人!”

李乾吓得忙摆手哀道:“好妹妹,你饶了我罢!阿哥错了还不行嘛。”

婉仪这才满意勾起唇角,眉眼间浸着得色,拉起白弈便要走。

“贵主。”白弈道:“臣下尚未拜见娘娘与德妃主。”

婉仪撅嘴娇道:“不用去啦!母后和谢姨妃不会介意的。”她想了一瞬,忽然又挑眉对李乾笑道:“九哥哥,烦劳你同母后和谢姨妃说一声罢,这样我就不去谢姨妃面前撺掇你的亲事了。否则——”

“行了行了,我算怕了你了。”李乾头痛得一手扶额,另一手轻推一把婉仪,道:“表哥,你救我一命,快带这小菩萨走罢,千万别让她再跑回来。”

见他兄妹俩嬉闹,白弈由不得微笑。婉仪却哼一声,冲李乾扮个鬼脸,拽起白弈昂首挺胸地走了。

白弈便任由她这么拽着,直跟着她到了汲芳斋前。

这汲芳斋本是内廷一处花园,因为婉仪喜欢,圣上便令人盖了斋阁,赐给了她居住。

白弈站下来道:“贵主,前面还是不去了罢。”

婉仪回身问道:“为什么?”

白弈一笑:“贵主闺阁,臣下不便打扰。”

婉仪盯着白弈静看一刻,忽然嘟起嘴来,气道:“你干吗呀?什么贵主臣下。你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白弈故意不搭理她,反道:“内廷重地,外臣实在不好随意走动。”

他做出一副死板模样,婉仪急了,拽住他胳膊便想要拖走。可她哪里拖得动?莫说白弈是个练家子,便是普通男子她一个小姑娘也是拖不动的。她又着急,恼了,一跺脚,负气道:“我——婉仪公主,命令你——白弈,跟我过来!你要敢违抗旨意,我就——”

她话未说完,白弈已笑起来。“好了好了,贵主快请息怒,臣从命了还不成么。”

婉仪见他乖乖听话,才开心起来,嘴上却仍硬道:“不成!我已经生气了!”说着,她便抱臂摆出一副生气严重模样,眼角余光却偷偷要看白弈什么反应。

白弈早知这小公主只是存心想要他哄,当下柔声笑道:“那我给贵主陪不是,凭贵主怎么罚,我都认领。”

婉仪嘴角已忍不住扬起来,羞喜交织,忙清了清嗓子,道:“那……那你喊一声我名字来听,我就原谅你了。”她还从未听白弈亲口喊过她的名字,从相识至今,一载有余,他总是公主贵主,生份得令她恨不能抓住他捶两拳才解气。什么君臣礼法的,管那么多呢!她负气在心中嘟囔着。他是她未来的夫君呀,怎么能也同旁人一样!她轻挑眉梢,抬眼看着眼前俊逸不凡的男人,只等他如何开口。

但她却未想到,他微笑着,忽然,俯身靠近,凑上她耳畔来。

“贵主的闺名,我怎么好叫得?好卿卿,你可是要逼你的郎君犯此不敬之罪?”他如是轻笑。

她怔住了。心,刹那漏跳,旋即又怦怦起来。她怔得微微张嘴,却没呼出声,反而刷得涨红了脸,滚烫红云烧染。

他喊她,卿卿。这般温柔密语。

眼波一转,却看见那双墨黑眼眸里浓浓的笑意,脉脉温情。她羞得跳起来,转身竟逃了。

眼看着方才还恃宠而骄的小公主忽然落荒狼狈而逃,白弈不禁暗笑,心底隐隐有一抹潮冷浮上。叶先生占卜一卦,说婉仪公主是他命中的一颗吉星,所以他才费尽心机谋了这一门皇亲。他自信这个小公主脱不出他掌握,三年之后,她便是他问鼎向上的基石台阶。

他温柔笑着,伸手将婉仪拉住,眼底深处却冷冽深埋。

婉仪几乎不敢回头,扭捏着轻声道:“你不来就算啦。我有东西给你看,等我抱来。”

白弈又逗了她几句,直羞得她粉颊都快滴出血来,眼看又要恼了,才放她走。他只等着看这小公主能抱出什么新奇玩意儿来。

然而,当他看见婉仪抱着一只肥嘟嘟肉乎乎的白兔双手举到他面前时,当真眉心一跳,一瞬,险些笑出声来。

他这才想起,当年初见时,他抓了只小兔送她。莫非这便是她一年多来的战果么,竟把一只精瘦纤细的小白兔养成这副肉团模样!

婉仪却自豪道:“你看我把它养的多好了!我吃什么它吃什么!”

白弈哭笑不得,面上却依旧挂着浅笑,道:“不如请至尊赐封个名号——天下第一兔。”

“好啊。”婉仪将那兔儿抱回怀里,无比宠爱地抚摸着,笑道:“乖宝宝,你以后就叫‘天下第一兔’啦。让父皇赐个金项圈给你戴。”

瞬间,白弈只觉得心下一颤。婉仪抱着那白兔的模样落在他眼里,无端端竟与另一个影子重叠一处,莫名悸动,墨鸾唤他去看那只小杜鹃时的笑颜便出现在眼前。

分明已远离了凤阳,来到神都。分明眼前已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公主。为何偏偏又想起她来……?

他猛地一惊,连习惯微笑也一下子僵了。

“白郎?!”

婉仪的声音忽然响起,白弈惊了一瞬,忙敛回心神,却觉怀里一沉,看时原来是婉仪将那兔儿塞进他怀里。

“它好沉啊!我抱不动了。”婉仪撒娇道。她面颊微红,颔首看着白弈,忽然伸手,娇道:“我的礼物呐?”

白弈抱着兔子,看这小公主在自己面前摊平只小手,大大的眼睛盯着自己,不由得在心底哀叹一声。他怎么着最少也还要哄她个三五年罢。他笑了笑对婉仪道:“礼物要等上元节那日才能收。”

婉仪微微瘪嘴道:“那你带我出去玩呢。可不许说你有事儿要忙!我知道你肯定是已回过白府、兵部吏部递过叙表、见过了父皇、再拜见完太子哥哥,最后才过来找我的!”

她倒是早就算得清清楚楚了,人小鬼大,当真不好糊弄。白弈正欲开口,忽然却有一抹白影远远飞入眼帘。是白氏的信鸽!他眸光一闪。白氏信鸽分两种,一种不过普通信鸽,另一种却称做“飞翎”,种过南疆羌苗奇蛊,万千里也能自己找到主人追来,为得是怕延误机要。如今这一只飞翎来,想必是有什么要紧大事。可眼下婉仪却在,他不能当着公主面接下这只鸽子。

那飞翎信鸽见家主身旁还有外人在,便只是在天上一圈圈绕着,而后轻轻落在附近一棵树顶端。

但婉仪却已眼尖得瞧见了。她一下蹦起来,指着那飞翎道:“快看那只鸽子!”她回头拉住白弈道:“好漂亮!我还没见过能飞这么高的鸽子呢,你帮我抓下来么!”

白弈道:“正是因为它飞得高才不该把它抓下来。贵主,若是抓下来关进笼子里,它便不能飞了。”

婉仪闻言一默,却仍是仰面望着那雪白的鸽子,眼中满是不舍。

白弈见状,哄道:“贵主不是想出去玩么,明日——”他本想说明日带她出宫去玩,但尚未说完却已被人打断。

“不过一只鸽子,公主想要,抓下来便是了。”

白弈闻声看去,见一个老妇为数人前后拥着缓步过来。白弈心中一震,忙躬身退去一旁,施礼拜了声:“太娘娘安泰。”

太后看白弈一眼,冷道:“贵主有令,要这只鸽子,还不去捉?”

瞬间,白弈心底陡有寒气腾起。他向来知道太后对白氏心存芥蒂处处提防,自然也就看不惯他这个准孙女婿。

这门皇亲,是公主亲开金口向圣上求的,诸王公要臣皆看在眼里,若不答应,要么便同白氏挑明了翻脸,要么,落人话语,说天家不敢将公主嫁入白氏。

太后忌惮着父亲手中的兵政实权,又不甘为人耻笑,即便不情不愿也不得不准允让公主嫁给他。

但太后却这样对他说话,好似喝令奴子。如此措辞语态,分明是在处处提醒,更是刺探,要看他白弈眼中还有没有君臣本分。

刻意羞辱又怎样?不过仗着太后身份居高临下,但你又知道还能在这位置上坐多久?白弈暗自冷笑,明面上却不卑不亢应道:“贵主善良仁厚,怎么会真要捉那只鸽子。”

一句话,却忽然将锋芒指向了婉仪。

太后眉梢微挑,却也不好翻脸,但显然面色已愈加不善,一言不发,当场僵持下来。

正在这节骨眼上,婉仪却忽然道:“皇祖母,我不要那只鸽子啦,我和白郎闹着玩呢。”

“婉仪!”太后眸色一玄。

但婉仪却甜甜笑起来。“皇祖母,昨儿晚上天上的广寒仙子给孙女儿托梦来了,说孙女儿的小兔其实是广寒宫里的玉兔临凡,能招徕无疆福寿。孙女儿就在想,应该把它献给皇祖母才对,这才抱它出来,正准备找皇祖母去呢。可巧皇祖母来了,咱们带小兔去晒太阳罢。”说着她便从白弈怀里抱过那小兔,转身蹭到太后身旁,连拖带拽撒着娇把太后拉走了。

她其实知道。白弈一向顺着她,为何独独不给她捉这只鸽子?她又不傻,怎会看不出他自有缘由。但她不想去问。反正总有一日他是会告诉她的,她这样坚信着。她偷偷回头看白弈一眼,在心里笑道,就偏让他欠自己个人情,日后变本加厉讨回就好。

白弈静看着婉仪将太后拐走,唇角微扬起来。先生说的果然不错,这个小公主是他的吉星,他如今确信,今后她能给他的,一定远比一个驸马之名要多得多。

他反回去拜谒皇后与德妃,又同汉王辞别,一路出宫,直回了白府,这才招呼那飞翎。

鸽子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见他伸手召唤,才轻巧落在他手臂上。

他从飞翎脚上取下个小小竹筒拆开了,一瞬震惊。

信是方茹写来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字面上用的也是白氏暗语,寥寥数句,他却已看得清楚。他惊的,倒并非盐商作乱,而是叶先生竟自作主张一下便将阿鸾捅了出去。他也不担心阿鸾安危,先生必会护阿鸾周全。但他却觉得分外得不痛快,好似正站在叉路口时忽然被人从身后猛推一把,更令他百般不爽的是,这一掌却还是他自幼敬服亲信之人推的。就算自诩是为他好的又如何?

叶先生的书信还未到,但既然姆姆的信来了,先生的估摸着也就差不多了。白弈眸光渐渐沉下。他且要等看叶先生来信中究竟提不提这一件事,若是提了也就罢了,但若是不提……他唇角忽然挂上一抹冷意,转身传讯招来两名家将。提不提都好从长计议,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打通盐路,斩断卢商后援。

章〇六 露锋芒

凤阳凤鸣湖畔有个绝雅去处叫做梅苑。梅香幽影,兰草芬芳,碧池涟漪,二十四孔白玉桥,愈是冷冬寒日,愈显其境如仙。

收到凤阳侯白府请帖,相邀来这梅苑小叙,刚承袭了家业的盐商卢杞左右思度不定,翻转犹豫,终还是来了。虽说早有消息,白氏使君返京里去了,但这请帖上却明明落着白弈二字,又加盖了侯府、军政府两重印信,若他置之不理,万一是真,官家便能治他的不敬之罪。当初侯府来人相请,他回言非侯府嫡系不见,乃是吃准了使君不在凤阳刻意推诿拖搪,可这白小侯行事向来善谋,年纪轻轻便经营一大州的角色,谁又能知他是不是真杀来个回马枪?

踟蹰再三卢杞还是来了,可来了这多时候,风景无限好,偏偏没瞧见使君。

卢杞正疑惑,忽见一驾小车徐徐驰来,勒马停车时,先下来个美貌小婢,正是白小侯身旁常跟着的侍婢静姝,然而,那侍婢挑帘请下来的人,却叫卢杞瞪大了眼,几乎失声。

那是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梳着双环,穿月牙缎子小袄,衣裤是暖暖的柔黄色,滚毛边,配一双鹿皮小靴,说不出的俏丽,眉眼更是好看得紧,贵气逼人。

卢杞不由愣住了,呆呆盯着那小姑娘,静姝唤了他几次不应,直到他身旁同来的家仆小厮也唤他,才猛惊悟过来,顿时慌乱一番,却又更加疑惑满腹。不是说使君相邀么,这小娘子却是谁?

墨鸾下得车来,一眼便看见卢杞,暗自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她本以为叶先生该会同她一起来,可先生却说要督办旁的事宜,只让她带着静姝去,又说人愈多,那卢杞反而愈会起疑。

于是她只好就这么来了。

那卢杞终于镇定下来,“嘿嘿”冷笑两声,道:“不是使君相请么?”

拜帖上落下白弈名姓并加盖两重印信是叶先生力主,先生的意思是以白弈之名引蛇出洞。于此,墨鸾虽心有不安,却也不得不承认,若不落白弈的名卢杞大有借口不认这个帐。但如今卢杞当面责难于她,依旧令她心生愧意。她略垂目,福身歉道:“家兄述职在京不能返还,儿家不得已代兄长前来,多有不周之处,儿在此向公赔罪,还望卢君海涵。”

她本是平常致歉,听在卢杞耳中却是分外惊骇,一时摸不清底细。

他早做好了被扣留软禁的打算,诸事巨细都作了安排,却没想到侯府上来的竟是这么个小姑娘。

这小姑娘称使君为“家兄”,自称“代兄长前来”,莫非竟是侯府上的小娘子?可凤阳侯府几时听说过有位女公子了?不,侯门大家的闺秀养在深宅不为外人言道也合情理……然而若是侯府小娘子,又怎会只领一个车夫一个婢女便亲来赴约?可若真是故意假冒白氏女,必然会做足了排场来撑底气,断然不会这样单薄……

卢杞脑子里转了千百个来回,奈何怎样也理不清个中虚实。他暗中仔细去看那小姑娘乘坐的小车,顿时又惊起来。

这车小巧精致,挂着华帘,制车的木材是紫红色的花榈心,皆是隐纹,不静不喧,粗略看去不易察觉,细看时才见其生动,华美实属罕见。这样精细的车障,还浅浅渗着名木香风,该是专为女子所备,但花榈木名贵,又以其心最佳,通体都用这花榈心打造的车辇必定价值不菲,加上精良雕工,若仅是为了行一次骗岂非太过?

卢杞是个商人,这样入不敷出的亏本买卖自然不在他的情理之中。他又仔细打量面前的小姑娘,虽说她年纪尚幼,但天庭饱满宽额广仪,一双眼睛虽显柔软,却尤其明亮,好似隐隐蕴藏着无限韧力,令人愈看愈不敢正视。这样贵气天成的面相!从商多年,上至达官下至黎民卢杞见过无数,独独不曾见过她这样的。她只需静静地往那儿一站便将人镇住了,似有灵气围绕。

便是这样一个小娘子,却如此平易诚恳地同他福身歉礼,尊称卢君,自谦为儿。士农工商,商列最末,即便是普通官家的女儿做到这样也已是极致,何况她是白氏贵子?

瞬间,卢杞的冷汗下来了,只想将起先那声冷笑咽回去。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道:“小娘子客气了,请上坐。”说着便将墨鸾让进阁内去。

墨鸾与卢杞对面坐下,听那卢杞道:“请问白小娘子约见卢某有何赐教?”她静思片刻,道:“卢君可曾见过饥荒灾年?”

卢杞怔一怔,道:“皖州境内不曾见过,行商途中到有所闻。”

墨鸾道:“听闻饥民会杀人烹肉甚至易子而食,可确有其事?”

卢杞又一怔,点头道:“听说有过。”

墨鸾道:“倘若缺的不是米粮而是盐呢?依君之见,一日无盐当如何?一月无盐又当如何?”

她这样问,卢杞不免狐疑。莫非这小姑娘是来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可这未免也太古怪。卢杞回避道:“卢某贩盐出身,缺什么也不会缺盐吃,故此不敢妄言。”

不想,墨鸾却微微一笑,道:“儿家也没尝试过。”她看着卢杞,静了一刻,才接道:“儿家猜想卢君大概也未尝过,所以特邀君前来同试。”

前来同试?

卢杞稍微将这四个字揣摩一番,忽然呆怔。

她说“前来同试”什么意思?

莫非她将自己找来过没盐吃的日子?一天?还是一个月?或者干脆到他浑身无力瘫在地上求饶为止?

卢杞忽然觉得可笑,却又莫名觉得可怕。这未免也太奇怪!他设想过种种可能,却绝没想过要跟一个小姑娘比试不吃盐!他凭什么要答应?卢杞干笑两声道:“小娘子说笑的罢?”

墨鸾却道:“当然不是说笑。不知道人没盐吃时会做出什么事来,自然也就不会知道若是断了盐百姓们会做出什么事情。但如今皖州盐市全在卢君掌中。”

卢杞笑道:“小娘子这话什么意思?”

墨鸾道:“怕卢君断了皖州百姓的盐。”

她答得如此干脆,卢杞竟一时失语。她毫不掩饰地将弱点暴露在外,反而令人困惑不解,竟至一步步被她带着走了,并且走进了一个死胡同。如今他必须做出回答,断盐这种事,他到底会做,还是不会做。他尴尬地笑起来,道:“小娘子过虑了,律法森严,卢某还是知道的。”囤货居奇坐地起价扰乱行市,这可是大罪,轻则罚抄,重则杀头,即便他真要做也断不会让人拿住把柄。

墨鸾闻之却微笑,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拟定的契约,道:“既然如此,便请卢君签字画押罢。”

卢杞大惊,万万没有想到这小姑娘竟忽然拿出这么个杀手锏,顿时满身冷汗,旋即却阴冷起来。这小姑娘莫非瞧他不起么?竟敢公然算计作弄于他?莫说是她,便是她大哥白弈亲自来也未必敢如此行事。既然她不给他留路,他又何必同她客气?他不禁冷笑道:“契约文书可不是同什么人都能签的。斗胆不敬一句,小娘子空口无凭,怎么能让卢某相信小娘子就是侯府贵人?除非小娘子拿得出身份文碟。”

墨鸾静默片刻,缓道:“卢君信我便是信,不信我,即便看了文碟也能说是伪造,又有甚意思?信不信在君,是不是在我。若我是,祈佑黎民;若我不是,祈佑卢君。”

卢杞闻之一震,旋即大笑。她竟这样威胁了他。但她说得一点也不错,若她真不是白氏娘子,他便丧失了可以挟持威胁的筹码,她是冒牌货,他反而更危险。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小姑娘着实不简单,的确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儿。卢杞笑道:“小娘子很会说话,但小娘子认为签卢某会签么?”说话时,左手五指微缩,已扣住腕上缠着的箭筒,五根漆黑暗箭,直指着墨鸾胸口。

静姝眼尖喝道:“卢杞,你可想清楚了,你以为侯府上能让人动小娘子一根头发么?”

卢杞笑道:“卢某来前早已料定必有埋伏,但你们凭什么以为卢某不敢玉石俱焚?卢氏商社上下早已得令,只要过了今日卢某还未回去便会立刻切断皖州全境供给。卢某倒不觉得亏本,端看贵府作何打算。”

花影微乱,林间小阁瞬间已被肃杀绷紧。

墨鸾静静看着卢杞,手心后背全是冷汗。虽说她知道叶先生定领了人马伏于苑外,但她依然是心中无底的。

临行前,叶先生什么旁的也没多和她说,只给了她这样一纸文书,嘱她想办法让卢杞签了便是。她想尽办法引卢杞来签,却并不知自己做的究竟如何,是对是错,心中早已是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却又不得不强作镇定从容,唯恐怯意泄露令卢杞生疑。

直至此时此刻,她看得见卢杞手中冰冷暗箭。

她是真的害怕。她不是英雄,只是个普通小女子,怎么不怕?她感觉到自己在颤抖,只觉得已到极致,再也撑不下去了,满心酸软,由不得竟想起白弈。若是哥哥能在……若是他能来救她……她眼眶一涨,险些落下泪来。但她急忙咬牙强忍了回去。怕又如何?心底有个声音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就是怕你也必须撑过去,除此以外,无路可走!

一骑千里,蹄踏尘风。白弈勒马翻身。眼前便是把持着十三洲盐路的西川青盐帮总堂所在,丰年庄。

他早瞧见了盐帮探子,也知道盐帮必已有所准备,但他还是直截了当明着去了。

只为他此番是来商谈条件,万事只能以诚为先。和江湖好汉打交道,只有让他们觉得心诚义正,才有说话余地。故此,他亲自纵良驹狂奔了一日夜,赶来此地,定要与那青盐帮帮主张百沙面谈。

西川青盐帮把持盐路多年,既是各大小盐商背后的佛,也是他们道上的鬼。卢商所仰仗的,也不过是有盐帮撑台。

只有打通此关节,才能斩断卢商援应,进而将之除根。江湖草莽惯以武犯禁又势力深厚,不好应付,白弈原本并不想多与之打交道,故而也迟迟不愿与卢商明动刀子,但今时不比往昔,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白弈将马在树上拴了,一步踏上门前,朗声叫道:“晚辈白弈拜庄,求见张老帮主。”

他话音未落,眼前忽然一闪,三道银光若刀,携寒气疾驰而来。白弈心下一紧,抹手掌中已多出一柄长剑,侧身执剑一旋,只听“噌噌噌”三声,那扑面暗器已被他隔开,散落一地,竟只是三把白若细雪的精盐!

“好俊的功夫!”白弈轻笑赞叹。

庄中却有个女子“哼”了一声,道:“算你运气好躲得过!放下兵刃进来!”

白弈暗自略惊。听闻张百沙有个厉害的闺女,想必就是她了。这位张大姑娘泼辣天下闻名,十四、五岁跟着张百沙出盐道便杀过劫匪,砍起人来如切瓜剁肉从不手软,张大姑娘的名号,即便白弈并非江湖中人,也早有耳闻。他卸下手中剑,不动声色进了庄子,心思这张大姑娘必不能如此轻易放他进门,故而多留心提防了一份。

果然,他刚跨进门槛,甫一落步子,瞬间,只觉足底松软。陷阱!白弈当下提气纵身,如惊鸿拔云跃起,在门柱上借力一踏,瞬间一向前飞闪开去。但听“轰隆”一声响,地面上已然一个大坑凹陷下去。

白弈足未点地,猛然,已有数道银光从地面凹坑射出,直扑过来。白弈当空里运气旋身闪避,只觉寒气擦身而过,定睛看时,那几颗雪团般的盐巴落在地上,竟砸出大大小小数个坑来!白弈又暗吃一惊,冷汗已上来了。

他这才落回地面,正想上前,忽得周身一凉,院落两侧竟有无数银白飞射而来,似暴雪扑面。

白弈眼疾手快,飞身闪上树梢,踏着两侧桐树一路闪避,直到了尽头,纵身一跃上前,稳稳落在正堂门前,拂袖回身,却见来路一片雪白,竟似鹅毛积雪。

好周密的连环机关!白弈心头大震,禁不住呵出一口冷气。看来今日此行恐怕大大的不好应付。

他凝神静观八方,正寻思后策,忽然,一抹青色闯入眼帘,随之而来一声娇喝。

只见一个青衣少女扑上前来,手持一柄弯刀,上手便是上弦、纵、横三段斩,其辛辣狠毒可见一斑!

白弈此时赤手空拳,闪身连避开她两刀,看准她第三刀尚未使老,虚推两掌拨开刀风,空手便去夺她白刃。

然而,只在他将拍上那少女手腕的一瞬间,少女竟猛收回手去,却有一条锁链从她掌心射出,一头连着刀柄,蛇身一摆,便要来缠白弈。

原来她这弯刀是飞链刀,险些要着她的道!白弈又惊又叹,就势翻腕,却一探手,在刀光呼啸中精狠握住了刀柄,陡然加力一甩。

那少女绝没有想到竟有人能有如此的眼力和掌力,空手夺了她弯刀,瞬间阵脚慌乱,下盘不稳,被白弈猛一拽甩了出去。

但白弈到底不是来拆台的。只见他身形一闪,已跃上前去,一手托住那少女落回地面。

那少女双脚刚一踏实,立刻跳起来愤愤地劈手夺回弯刀,起势又要再较量。

然而,不远处一声断喝却将她生生定住。

“大丫头住手!”

一个虬髯老汉从正堂内大步走来,身骨健硕,浓眉倒立,不怒自威。

那少女见了老汉,跺脚呼道:“阿爷!”却到底没敢再妄动。

白弈见状心中已明,笑对老汉拱手礼道:“晚辈白弈见过张老帮主。”

张百沙“哈哈”一乐,赞道:“好身手!好胆魄!早听说使君是天底下绝等的人物,闻名不如见面!”说着,便请白弈登堂入坐。

白弈谦礼一番,直截了当道:“老帮主是英雄豪杰,晚辈不敢兜弯子打诳语。晚辈此行前来,为的是我皖州黎民的生计。若是晚辈行差踏错引得老英雄降罪,断了皖州盐路,还请老英雄责罚晚辈一人便是,切莫累及无辜百姓。”

张百沙打量白弈片刻,道:“但某家的规矩是有来有去,盐帮数十年正是凭这一条规矩立足,否则任何人都可以来让某家通融方便,这盐道还怎么管?那卢杞来求我,也是拿了东西来换的。”

白弈沉思片刻即道:“老英雄想要晚辈做什么?”

张百沙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正立在身旁的女儿。

瞬间,白弈心下一惊。

他倒不为别的惊诧,他早就想到,青盐帮靠盐路为生,若为了一个盐商得罪官府,进而引动讨伐兵争,岂非大大的不值?所以,张百沙此举意并不在与卢杞以利换利,而多半是利用卢杞当作一个切入口,要与皖州军政府谈条件,换言之便是要和他白弈谈。这也正是他不辞千里赶来的原因所在。

然而,他却万万没想到,张百沙要同他谈的条件,却要牵扯到张家那个泼辣凶悍的大姑娘。张百沙虽未明言,但内中意思已再清楚不过了。

瞬间,白弈不禁冷汗。

章〇七 定风波

白弈静默半晌,无奈,只能道:“独这一件事,晚辈恐怕难以承命。”

张百沙眼一瞪,怒道:“莫非你嫌弃某家闺女不成?”

白弈道:“令嫒自是巾帼豪杰,但晚辈……”他忽然顿了一下,好没来由地,脑海中竟又闪过那抹倩影来,他怔了一瞬,旋即静道:“但晚辈已心有所属,不敢冒犯娘子。”

张百沙却“哼”一声道:“某家倒是听说你跟皇帝老儿的闺女定了亲的,但某家闺女不比那鸡都拎不起的小丫头强?莫要让某家晓得你贪爱权势攀龙附凤。”

可惜,我心里想的人,却绝不是那天阙里的公主。

白弈不动声色,默然叹息。

他忽然沉默,张百沙却当他默认了,正大为不爽,冷不防,却有个声音笑道:“张老前辈快请别为难他了罢,他也是没办法的。”

白弈闻声望去,却见一个身着浅灰长袍的男子踏风也似翩然而至。这男子穿着素朴,却纶巾玉面,自有儒雅大气。白弈由不得一惊。他定认识此人。莫非是……他立时想起一个人来。年幼居于神都时,一班皇亲贵胄子弟一处念书玩耍,与他最交好的,是前大司农潞国公裴彦之子裴远。

裴远与他同年,略长数月,从小便是个世间罕有的奇才,天赋异禀,满腹锦绣文章,十三岁便入得殿试,献上一纸《泯江水患治理疏》,其“开凿引水,内外分洪”的治水策略震惊四座,一举夺得榜首,乃是开国以来最年少的状元郎,民间更盛传为文曲星君下凡,三月能言,一岁已能诗。

他一向极赞裴远之才,视之如兄长。父亲更是有心招揽,曾想以白氏宗女与裴远结为姻亲。

然而,七年前一场宫闱冤乱,裴妃获罪殃及氏族,裴氏一门惨遭抄贬,连诛者不计其数。潞国公裴彦也于狱中服毒自尽。父亲于圣驾前力保裴远,圣上惜才爱贤,不杀裴远,将之流配沧州劳城营苦役。

那时,父亲本密令白氏家将,欲在半道上将裴远救下,却不想,被江湖游侠捷足先登。裴氏忠贤名盛,可想而知。

一晃七年不见,莫非来的真是裴子恒?

白弈心中惊疑,面上却不动声色,不到十拿九稳不欲张扬。但张百沙却已笑起来道:“贤侄怎么来这里?”

那男子道:“家师夜观天象,说我的旧友有难,让我前来替他解围,却不曾想就到了老前辈庄上,还请前辈恕擅入之罪。”

这一番话出口,白弈已再明了不过,当下惊道:“莫非真是子恒么?”

那男子闻言看向白弈,微微一笑,道:“善博,多时不见了,世伯与伯母安好?”

白弈大喜,但碍着张百沙在,也不好怎样。

裴远对他了然一笑,转而对张百沙拱手道:“老前辈是自在英豪,但善博身在侯门官场,个中不易非常人所能揣测,还请前辈看在家师分上,给弟子一个薄面,莫再为难他了。”

“怪牛鼻子派了你来说情,某家还能不听么?”张百沙“哼”一声,转脸却又立刻咧嘴“哈哈”笑了:“某家又不是强嫁闺女的。”

裴远点头赞道:“老前辈是真性情。”他顿了一顿,又问道,“那……盐路之事——”

张百沙立眉道:“既已答应你了,难道还能翻悔?忒瞧不起人了!”

白弈闻之终是暗松一口气,忙道:“老英雄高义,白弈没齿难忘。”

张百沙只摆手,让他休要再提。

待辞了张百沙,直离到庄子势力范围之外,白弈才长叹一声,与裴远谢道:“多亏你出手,否则我还不知怎么办才好。”他仔细打量裴远好一阵,儿时知交,两人却都早不是当日少年,他又是感叹又是微怒,责道:“你既平安无事,怎不早告知一声,让人担心。”

裴远道:“我这带罪之身,还是不给你们添麻烦的好。世伯在朝豺狼环伺,不能授人以柄。”

他这样说,白弈静了一瞬,笑道:“算了,不说旧事,你随我去凤阳么?”

裴远微微摇头道:“家师那里,我暂且还不能走开。”

他这师父也不知什么来头,竟能事事料定于中军。白弈叹息:“尊师大材,若能为天下用——”

“善博,”裴远叹道:“我倒是能替你尽力一试,但人各有志,家师又素行不羁,你也莫太在意的好。”

他二人又边走边话旧,半点不见阔别已久的生疏,倒像是朝夕相处的兄弟。白弈说起那彪悍的张大姑娘,裴远无奈道:“张家娘子烈性如此,张老前辈是愁找不着个能降伏了她的好女婿,他诚心赞赏你,并不是故意刁难。”

白弈由不得苦笑:“总有人能降了她的,急什么。”

裴远却一声叹息,静了片刻,道:“父母为子女之心,自然都是着急的。”

白弈闻之一怔,知道是不留意触了裴远伤处,又让裴远思忆起了故去父母。想必,见着幼时知交,他忘了形,一时口快。他本想道歉或安慰,却又觉得此时再开口无异于撒盐,犹豫再三,终还是沉默了。

但裴远却惆怅一笑,道:“方才听你说话,我倒也放心了。我本以为,你这门亲事定是不痛快的,怕你要和世伯争执。你从前那么犟,世伯没少拿鞭子抽你。”

原来子恒也以为他所说的心上人是公主。

无端端的,白弈忽然心中冷了一下。若子恒知道,这皇亲是他亲自去骗来的,会作何反应?他早不是当年那个被父亲拿着马鞭猛抽也绝不低头的孩子了。

他微微开口,似想解释什么,终还是没说出来,只好囫囵笑了笑。

作何解释?难道告诉子恒他心属之人是他的阿妹么?

自嘲至此,他陡然又怔了刹那,一时竟有锐痛,暗潮涌乱,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竭力拂去心头纷扰,敛神宁思。

如今,即便祁勋那边寻不着失盗官盐也不碍什么大事了,但若寻得着,则更便当。

他静了许久,安定下来,终于长吁一口气,辞别了裴远,一路策马往神都赶。他得回去向父亲报备,还有那小公主,拖延太久,怕是不好交待。

然而,纵马狂奔时,却总还有乱意压在心底翻滚,好似一眼暗泉,汩汩得拼命想要钻出来。

阿鸾。阿鸾。先生是不能让你出事的罢……?

他忽然恼了,执鞭扬手,狠狠地,全抽在那坐下驹身上。

皖州凤阳,貌似平和下,暗云流动。

刘祁勋领人追查官盐下落,又恐民心动荡,不敢大张旗鼓,只能分队暗访,却多时摸不着头绪,借口查看卢氏的私仓,也没个破绽。眼看一宿过去,东方已泛了鱼肚白,他不禁急得来回打转。叶先生给的时限是卯时,若他查不出这盐的下落可怎么好?他实在是恨自己无能,恨得想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他正焦急烦闷,忽然却见一高大汉子迎面而来,手中提一口大砍刀,虽用粗布包裹着,依旧虎威贲张。

殷孝?!

刘祁勋猛得一惊。眼下这节骨眼上,公子又不在,这山匪来是要干什么?

一班跟随兵士见了殷孝都不由得紧张起来,刘祁勋忙按下众人不许妄动。他也着实觉着奇怪,若这山匪是来趁火打劫,没道理孤身一人。

刘祁勋尚自狐疑,殷孝却已到了跟前。

“随我来。”殷孝道。

刘祁勋又一惊,愈发摸不着头脑。

殷孝却立眉怒道:“磨蹭什么?”

他天生虎将之气,又统兵多年,本已是不怒自威,眼下再隐隐着了怒火,震的刘祁勋不由自主一挺直腰板就乖乖跟了过去。

一路往南,直到了城南一间酒坊。

殷孝对那酒坊主人道:“主人家,我们要买酒。”

那主人端着笔笑道:“新出窖的竹叶青,数十年的猴儿酒。不知壮士要哪种?”

殷孝却“嘿嘿”冷笑一声,道:“这腻了吧唧的咱喝不来。咱只要你地窖下头那几大缸子‘咸酒’!”

他此言一出,那酒坊主人顿时脸色大变,忽然猛推手将柜上一只瓷酒觞砸在地上,立时,但听“咣当”一声脆响,几个带刀持械的活计却呼啦竖上前来。

那主人趁乱想要脱身。

殷孝眼疾手快,大掌扇风拍在那主人后劲一抓一拽,眨眼已锁上咽喉将之摁在墙上。

他一言不发,没有半句威胁,但那样的气势与骁勇已在瞬间将一屋子人全震在当场。若说他能一下将那主人脖子拧成两段,也是绝没有人敢不信的。

刘祁勋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殷孝说要买酒时,他还兀自疑惑,待到此时才真正明白过来。莫非那卢杞将酒化成了水,装进大酒缸,再藏在酒肆?难怪他怎样也查不出,原来这些盐竟早已不是盐了!他当下发令,拿下此间酒坊,果然从窖里搜出几大缸咸得发苦的盐水来。

那主人见大势已去,腿一软,便招供出来,称是拿了钱财答应替人保管这几大缸子盐水,但再要逼问托货的是谁,他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了。

刘祁勋又惊又叹,去看殷孝,却见殷孝提刀已走了。

“殷……殷将军!”刘祁勋忙追上前去,由不得便唤了一声“将军”,拜道:“多谢将军大义相助!”

殷孝冷道:“告诉白弈,殷某是为皖州无辜,烧寨之事迟些再跟你们讨还。”

刘祁勋呆了一呆,急道:“将军误会公子了。那……那放火的事,是末将一时糊涂……公子向来敬重将军,怎可能——”

殷孝闻言瞥刘祁勋一眼,也不待他说完,哼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留下刘祁勋一人,话到一半,又不好再追,尴尬糊涂。

此时天光已大明了。凤鸣湖一夜的寒气凝作水露从花间草畔滚落。

墨鸾这才觉得身子终于在冬日微薄淡撒的阳光下恢复了些许暖意。

她就这么呆了一日夜,所幸还有一间屋顶,一张软座,否则怕是早僵了。但面前卢杞那一刻也未放松过的杀箭,却依然让她手足冰凉。

她也不知哥哥那边是否顺利,亦不知叶先生、刘中郎情况如何。不知前路不知止息的等待如同煎熬,令她数度险些溃守。她于是不断地默默念着白弈,她不能放弃,不为旁的,也要为他坚持下去。她也不知这是为什么,念着念着便觉得暖了,宛如有一股坚实力量在心底涌动,支撑着她的执着。

可如今一日已然过了,若再不做个了断,卢家见不着卢杞回去,一定会断盐。

她看着卢杞冷硬神情,心中忐忑弥深。可此时此刻,她还能做什么?

她正苦苦思索,猛地,却见一个管事模样之人一溜小跑近前来。

卢杞一见那人,顿时神色为之一变。那人面带焦色,上前对卢杞耳语几句。卢杞眸色愈加震颤,竟猛地拍案站了起来。

墨鸾惊得眉心一跳,却见卢杞按在桌案上的五指都泛起了青白,其力道之大可想而知。

但卢杞却反而渐渐笑起来。“一斗盐八钱,卢某跟盐打了一辈子交道,难得见着几回这么太平的盐价。”他笑着已将袖中暗箭携下,当着墨鸾的面抛开去一旁,道:“小娘子将契文拿来罢,卢某签就是了。”

墨鸾怔了一瞬,渐渐安下心来。

卢杞这个台阶下得如此顺溜,想必是哥哥他们诸般事宜都办妥了,让卢氏管家前来通报。她长出一口气,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想着是该说些什么,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幸亏卢杞也不愿多待,签了契文便领着家仆和管家而去。墨鸾看着卢杞走远,回想一夜对峙,彻底松懈下来,反而浑身无力,连站也站不起来了。

那卢杞径直出了梅苑,一眼便看见叶一舟和刘祁勋领一路人马在苑外,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又是惊叹又是恼恨。他冷冷笑了一声,道:“凤阳侯府果真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连个娇滴滴的小娘子都有如此胆色,卢某甘拜下风。”言罢拱手拂袖。

一旁刘祁勋闻之愣了一瞬,回头问叶一舟道:“他方才说什么?”

叶一舟诡秘一笑:“自然是夸赞主公之女。”

刘祁勋一惊。主公哪里来的女儿?公子又几时有过姊妹?他跟随公子多年,可从没听说这等事情。他不敢说公子对他刘祁勋有多么推心置腹,但若是公子有什么事情不让他知道,那必然便是公子不想让人知道。麾下弟兄们早有默契,不看、不听、不传。可那姓卢的又如何?他看一眼叶一舟。叶先生行事无常,他实是摸不准先生打得什么主意,但他却忽然间,觉得有些不安起来。

章〇八 情相悦

然而,当日夜里,卢家遭了一场大火。冲天火光烧了整整一夜才渐渐熄灭,将凤阳夜空一角也映成了红色,卢氏家宅尽数焚为灰烬,连带着,还有宅中熟睡的人们,无一生还。

一时间,满城皆惊。人人都说,卢家跋扈太久终至招了仇家,卢云之死、盐价下跌已是征兆,这一场大火却是应验。又有人说,这一场火也是潜山中那群悍匪放的。还有人则说,卢家是多行不义遭了天谴,否则怎样的大火竟能一夜不退?

消息传来凤阳侯府时,墨鸾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尽管卢杞非友,随之腾起的惊与寒却依然让墨鸾觉得后背发冷。

一个刚刚才和自己面对面说话的人,忽然间却从世间消失了,死亡原来是这样轻而易举。

莫非真是天谴么?来得如此突然……

墨鸾无言,望着面前书本,却心中难过,再看不进去。

叶一舟见状道:“小娘子不必太往心里去,这些是非,州府衙门自然会彻查的。”

墨鸾闻言,默默点头,眸光却依然有些沉沉。

叶一舟心中感叹。

闻此讯时,他亦震动不小。他倒并未认为他此次自作主张能瞒住公子,但他却绝没想到,公子会以这样的方式还他以颜色。他本以为公子即便不满也至多不过和他争执两句。

但公子半句也未与他多说,却直接端了他布下的棋。

虽然他捏不着任何证据,但他知道这把火定是公子使人放的。他本想藉卢杞之手,将小娘子推出台前去,公子不乐意他插手,于是灭卢杞的口,又敲山震虎。而更绝之处在,公子让他无从发难。

公子翅膀硬了,再不愿做——也根本不是当年那个由他手把手教着且对他言听计从的孩子。

且公子做事的手腕与狠绝也绝非昔日可比。

叶一舟如是想着,惆怅下反又欢喜起来。他嘱墨鸾自己看书,而后,起身离去。卢氏一倒,那些存盐几分收官,几分转户,公子自然早有计较,他只需去看看下面人做事是否稳妥,便足够。

如此说来,日后他想必都可清闲了。

他由不得微叹。当日他师兄弟三人分道扬镳,师兄在野,师弟在朝,独他不上不下,但他到底没有走错,他的论术抱负,总有一日,能由公子得以实现。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助公子问鼎。

白弈返回凤阳时已是料峭春寒日。

那天清早,墨鸾听说白弈要回来,执意出城去等。当那朝思慕盼之人策马踏初春寒露而来,朦胧身影在茫茫白雾中渐渐清晰,她远远的便忍不住唤了起来。

一颗心落回原处。她只觉得绷紧了两个多月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松缓了,有些微微的兴奋。她想迎上去,却又觉得不妥,羞涩地躲在斗篷里暗自扯着衣袖,直到他已至面前,视线依然无法移开分毫。

“上来么?”

她忽然听见白弈这样问她。他向她伸手,温柔的微笑着。

她心中微热,抿唇犹豫片刻,拉住他的手。

瞬间,她只觉得身上一轻,不及惊呼已被拎上马去。

“坐稳了。别怕。”他在她耳畔柔声哄慰,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扶在她臂上稳住她。

掌心温热从贴合处传导过来,渗入肌肤血脉,沿着经络流淌。墨鸾只觉得双颊一烫,刷得红了脸,忙低下头去,唯恐窘迫模样被瞧见。心口一阵怦怦乱跳,却还是禁不住又羞又怯地抓住了他的臂膀。那感觉太微妙,她说不清,亦道不明,只怔怔的觉得,忐忑又眷恋,好似拂面春风也渗出了丝丝微甜。

白弈看着墨鸾。她离得这样近,只要收紧双手便可以将她紧紧搂个满怀。他按耐住心头蠢动,暗叹。看她连耳根也泛红了,若真这么做,她大概会羞得蹦起来跳下马去罢?

他觉得奇怪。他在神都住了近三个月,公事家事诸多应酬,又还有公主要哄着陪着,直到出了年,他不得不回来,他也以为他能回来了。然而,只第一眼瞧见那婷婷静立的少女,他却无端端想起一句诗来: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他给自己如此稚嫩的胡思乱想震住了,想笑,却又笑不出。他是叙职还任,又不是欢天喜地来会恋人的毛头小子,怎么偏想起这个?但他却又不能否认,瞧见她时,他是欢喜的,他其实早早的已开始猜测,她会不会前来相迎?先生将她推去刀锋之巅令他恼怒,被张百沙威逼时想起她令他惊愕,但都不如一个鲜活的她近在咫尺时震撼强烈。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恍然有错觉,觉得自己就是回来与她相见的。

终于意识到自己提前上京完全是一场毫无用处的迂回战,绕了一大圈却还是回到了原点之后,白弈相当挫败地望着墨鸾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睛那么亮,紧紧盯着自己,闪动着娇羞光彩。他在心底哀叹一声,向她伸出手去,将她拉上马背。

事到如今,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太较劲了,压力愈大,反弹愈深,倒不如顺其自然,无为而无不为,或许反而能得清静。

清晨已有商贩叫卖吆喝,白弈放松缰绳带着墨鸾,挑人少处缓缓地走。远远看去,清晨的凤阳就宛如一幅画,浓墨淡彩,百态尽绽。

墨鸾似乎依然有些拘谨,但眼睛却四处张望着,有一点点好奇,浸染欢欣。

白弈看着辖下之城,看着众生黎黎,再看看怀中娇俏可人的少女,忍不住轻呼出一口气。难得悠闲,若是能一直这么走下去,多好。

天朝永贞十年三月,本是百花竞妍阳春日。

墨鸾倚在亭间,拈些点心沫喂鸟。

那只小杜鹃的伤早好了,却固执地不愿远去,每日都会回来,在墨鸾面前厮磨扑扇。

静姝笑说,这鸟儿记了小娘子的恩情了。

墨鸾自然开心,她早已舍不得这小杜鹃飞远不见。

她捧着小鸟儿,眼角余光看见一抹俊朗身影入得苑来,掩不住欢喜,转身唤声“哥哥”迎上去。

那小杜鹃却扑腾一下,从她掌心蹦上肩头去。

“哥哥,你看它。”墨鸾甜甜笑着,伸手想将鸟儿接下来,捧到白弈面前去。

偏那鸟儿不乐意,固执地只在墨鸾近旁躲闪,又不飞走,却也绝不愿给她捧了去,间或啼鸣两声,似有不满。

白弈看在眼里,心下微叹。这小鸟死死粘着阿鸾却不愿靠近他。飞禽走兽大抵比人敏锐,连一只小鸟也看得清楚明白,谁是一片赤诚,谁又少了纯粹。他由不得暗自苦笑,对墨鸾道:“想出去走走么?”

墨鸾双眼一亮,静下来咬唇望白弈片刻,问道:“哥哥今日不忙么?”

白弈轻点头:“今日清闲,带你出去转转。”

“可……可过会儿我还有功课。”墨鸾还稍有踟蹰。

白弈道:“今日歇歇吧,不碍事。”

墨鸾眉梢染笑。“那……我去和姆姆说一声就来。”她转身欢快跑了。那小杜鹃扑腾起来,绕了半圈也跟她飞去。

她竟是如此开怀,只为自己带她出门。可他带她出去却不单纯为了踏青。他是为了去看一个人。带着她,便是携女眷出游,不过掩人耳目。但她这样欢喜却令他一下隐隐愧疚起来。

他正兀自思绪,那灵动少女已蹦回眼前,头上多了一顶帷帽。她撩起轻纱一角,笑笑地仰面看他。“姆姆说,早去早回。”

白弈略一怔,旋即伸手轻掩上她面纱。方姆姆细心贴心,这样一个纯如朝露温婉如璧的人儿,他还真不想给旁人看了去。

他领着墨鸾延凤鸣湖畔缓步。她的雀跃令他不忍,不由得想要多陪她一会儿,便算是补偿也好。

三月春光无限,凤鸣湖畔姹紫嫣红,一片烂漫风景。上巳将至,年轻男女的相约相贻已成了最自然的明丽色彩,随处可见,温暖、温馨又温情。风拂一汪碧水,甜蜜荡漾。

墨鸾隔纱望去,又是好奇,又是忐忑,隐隐的,又还有些兴奋。

她知道,阿娘曾经对她说过,上巳节是女儿节,十五岁那年的上巳是每个姑娘一生中最华美的蜕变,行过笄礼,便是破茧化蝶。然后,会有一个英俊卓绝的男子走进她的生命,娶她为妻,成为她全部的寄托和依靠,相濡以沫,白头偕老。她痴痴地微笑,面若香桃。两年,再过两年便是她的笄礼。待到那时,若是哥哥能……思及此处,她忽然愣了,步子一顿,站了下来。

她在想些什么?他是她的哥哥不是么?即便不是亲生,可她又是什么身份?她只是个乡下丫头,却因为一时幸运便得意忘形地胡思乱想起来,真是贪得无厌毫无自知呵……她怎能有这样可笑的想法。

面上莫名一酸,她静立着,忽然一片茫然。

突如其来的诡秘凝滞中,白弈就像只敏锐的狼,只瞬间已捕捉到落差的气息。方才还那样兴高采烈,眨眼却又如坠深谷般沉寂,她怎么了?但他直觉这是不能问的。他看着骤然被惆怅忧伤包裹的少女,伸手,忽然揭起她的面纱帷帽。

墨鸾一惊,仰面望向他。

他却牵来一串梨花,摘最雅的一枝,插在她发鬟。乌发俏颜,风华待绽。他扬起唇角,眸色中赞叹流淌。

他见她由惊转羞,看她刹那间双颊飞红垂下头去再也不敢抬起,心中竟微微一动,情不自禁轻托起她下颔,缓缓俯面。

但他猛地震住了,就这样呆呆盯着她,好一会儿才终于敛住心神,强作镇定收了手,却是一身冷汗。

他险些便做了无可挽回的错事。所幸她还沉浸在那一枝梨花中,正迷糊懵懂。

白弈暗暗深吸一口气,又静了静,开口岔道:“累么?去那边茶肆歇一歇?”

墨鸾还神魂颠倒,心不在焉点了头,以为他要走了便跟上前去,却不想白弈没动。瞬间,她步子一乱,反而跌进那宽厚怀抱里去,惊忙不稳时,下意识一抱……她“啊”得轻呼一声,急忙松手跳开,却愈发慌乱无措了。

白弈眼看她像只蒸熟的小虾一样红彤彤地乱蹦,哭笑不得,忙拉住她,免得她摔倒。

“对……对不起……我……我……”她埋着脸,声音细得微不可闻,恨不能地上立时裂出道缝来让她躲进去。

这又羞又窘的模样太可爱。白弈终于忍不住无奈长叹,笑着伸手,将她轻轻圈在怀里。

墨鸾怔了怔,慢慢的,却反而平静下来。

微风徐徐,荡涟漪温柔。

凤鸣湖畔一茗居,之所以名“一茗”,乃是因为这茶肆里的上品只许一人一盏,便是有万千金也多一杯不给,谓之品。是个至极风雅的去处,文人骚客雅士名流趋之若鹜。

白弈才领着墨鸾入内,主人已亲迎了上来,也不张扬,只是将他们让进二层雅阁,默契已极,显然白弈是常来。白弈与他寒暄几句,便让他去备茶。

那主人见白弈还带着个白纱掩面的少女,便小心问道:“使君还是照旧么?不知这位小娘子——”

白弈笑道:“你问她。”

墨鸾忽然听他这么说,应道:“我阿娘曾跟我说起一种香茶,色泽绿润,饱蕴花香,配了果子用文火细细沏煮,最是醇正甘甜,记得是叫作凤眉。”

她话音未落,白弈眉梢微跳一下,依旧笑看着她,没有应声。

那主人却满面惊讶,怔了一会儿,才笑赞道:“小娘子好贵气,这凤眉茶可是皇贡,便是些达官显赫之家也少有这样清楚的。”

白弈道:“居士这里号称天下奇茗尽藏,想必也是有的。”

那主人扬眉笑道:“公子这样说了,我还能说没有么?但我都藏着,从不拿出来给客人吃。”他顿下来,看看墨鸾,才又笑道:“不过既然小娘子点得出这茶名来,也算是有缘人,我赠小娘子一盏。”言罢便乐呵呵去了。

白弈见状,只是微笑。

墨鸾静坐席上,隔着面纱,偷眼去瞧白弈。方才犹在眼前,即便是相拥时柔软的轻触,细微如丝,却也刻骨相铭。她多感谢姆姆替她备下一顶轻纱,掩去她羞怯,否则,她怕是再不敢与他相对了。她觉得自己古怪。她喜欢哥哥,从未像这样的喜欢过另一个人。可她怎能这样去喜欢他呢?冥冥中,她竟忽然觉得,她对他的喜欢,是如此不同。她被自己吓住了,不由得发起呆来。

忽然,雅阁外却一阵笑声起。

一人道:“小哥你既是太原人氏,想必知道年前西突厥人掠袭太原府的事,不如给说说这个?”

立时有众人附和。

另一人却为难道:“这个我可讲不出来。”这嗓音干净清脆,灵气逼人。

有人道:“听说是兵部蔺尚书的公子单枪匹马挑了西突厥元帅,把突厥兵吓得掉头就跑。”

那人“嘿嘿”笑道:“是挑了两个大将,又折了元帅的帽翎子。”

四下里赞叹顿起。

又有人道:“这蔺家的小公子也才刚十五、六岁年纪,真有这样神么?”

那人哼道:“那又怎么?当时那胡人头子脸都吓绿了,捂着脑袋喊撤呢。”

有人笑道:“你不是说讲不出么?这会儿又知道胡人脸绿了。”

那人似愣了一会儿,负气道:“瞧不起年纪小的嘛?”

又有人道:“也未必,当年咱们使君入山剿匪也不过十六岁。”

另一人却道:“那是咱使君。”

一时众说纷纭反而听不真切了。

墨鸾听了进去,免不了好奇起来。

白弈也听着,心下自有计较。

方才那些人说的是兵部尚书蔺谦之子。

这位蔺小公子,单名姜,字慕卿,今年也不过十六,却是文武双全。年前西突厥骑兵绕过天朝边防偷袭太原府,当时蔺姜十五岁还未满,在太原老家守墓祭祖,正好被围困城内。不想他小小年纪竟单枪匹马出阵,连挑突厥人两员大将,又神箭二百步,射断了西突厥主帅帽子上的鹤翎。突厥兵阵脚大乱,狼狈而退,三日不敢贸然攻城。三日后,朝廷援兵到,杀退敌兵,这才保了太原府城周全。蔺姜一战成名,得了个“赤羽银枪”的威号。

对于这样罕见之材,白弈早有心招揽,苦于一直不得机会。

故此,他才特意带墨鸾来这一茗居。

只因白氏家将有报,这位蔺小公子不知何故与其父闹翻了脸,离家出走,如今正在凤阳城这一茗居内!

茶肆主人奉茶入雅阁来。

白弈不动声色随口问道:“外面是什么事?”

主人笑道:“使君有所不知。前些天来了个怪小子,饮驴子一样硬吃了我一海竹叶,坏了我的规矩,我罚他在这里干活。倒是个讨人喜欢的,能说会道,人也勤快,但可不敢当真使唤,这样的儿郎还不知是哪个贵家里跑来的呢。方才又是他在外头闹呢,公子若嫌吵我把他请到后头去便是。”

白弈笑了笑道:“不用了,让他去罢,倒也有趣。”

他隔帘看一眼外间人影,一眼便锁住一个猴儿精一样上蹿下跳的主,细细打量。他素来是不着急的,姑且多静观一阵再说。

章〇九 惊梦魇

蔺姜双手托腮,盘膝坐在屋顶。

眼前是波光粼粼的凤鸣夜景,月光淡洒下,分外恬淡平和。

他叹一口气向后躺倒,盯着满天星斗。

阿爷让他去考武试,他不乐意,便从家里逃了出来。他当然不乐意。阿爷是兵部尚书,虽然是没实质军权的文职,但好歹是玉带紫袍,他去考武试,若是考不好,落井下石的人怕是能把整条长安街塞满,若是考得好了,也一定会有风言风语说其中有猫腻。左右都是冤枉气,他可不想受。考这些东西有什么劲,不如去投军,能拿军功才实在。

他要做沙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英雄,就像从前的绥远将军殷孝殷忠行。上自开国名将靖国大将军殷天鸿起,殷氏一门虎将都是蔺姜心中的敬仰和目标,尤其是绥远将军殷孝。

幼时,他曾偷偷趴在禁城墙头窥见大军开拔的气势恢宏,猎猎旌旗下浑身正气与天齐的戎装将军,虎跃骄阳的九环大刀,惊得他目瞪口呆,险些从墙上掉下去。

那简直就是神话!

所以当听闻朝廷以谋逆之罪诛杀殷氏父子时,他从蔺府一路嗷嗷地嚎哭进了太后的庆慈殿,愤怒地抓住圣上的胳膊狠狠啃了一大口,吓得阿爷魂飞魄散捧着紫袍乌纱在承天门前匍匐跪了一日夜,直到圣上亲自来劝扶才敢动弹,却已经僵得爬不起来了。

事后阿爷抓住他暴打一顿,打得他屁股连起来肿成了个大锅盔,半个月没下来床走路,阿娘抱着他直掉眼泪。那可是阿爷唯一一次打他。阿爷气红了眼说:“万幸至尊不跟你个毛孩子计较。”但他才不管这些,他就认定了殷孝是英雄好汉,他也要做这样的英雄,驰骋疆场,叱咤风云。

可阿爷却偏认为他这是小孩子不切实际的妄想,说他高不成低不就,还说他根本吃不了军营里的苦。

这一次他终于气极,忍无可忍,和阿爷吵得天翻地覆。

若是阿娘还在就好了。阿娘总能了解他,不像那个古板阿爷,总把他当成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儿。

可阿娘,却已去了这么多年了。

直到如今,他闭上眼睛依然能想起那天,他被太后阿婆叫去宫里玩,待回到家里时,看见还没掌灯阿娘却早早躺下了。他还傻傻的奇怪阿娘怎么睡的这样早,趴在榻边一气儿叫唤。直到伸手触到阿娘冰冷的额头面颊,他才猛得楞住了,憋了半晌,忽然哇得大哭出声来。

次日阿舅家便出了事,阿舅、舅母和表妹都没了,子恒表哥给徙了边也没了下落,有回报说死在半道了,谁知道呢,没准是真的。

一个家族在转瞬间没落,落在孩子眼中无非是曾经温柔可亲的家人忽然消逝。

那种孤独和冰冷从母亲紧闭的双眼、紧蹙的眉心流泻在他指尖,融入他的血液,烙下深深的痕迹。

那时他才十一岁。他从此害怕看见别人的睡颜。

从那时起,他和阿爷之间就几乎没太平过。尽管他其实心里瓦明。阿娘是裴贵妃的嫡亲妹子,阿娘的死是受了裴妃案的牵连。可他依然怨怪阿爷。身为一个男人,却连自己的女人都无法保护,眼睁睁看着她死去,甚至以她的死苟全安平,这还算是男人么?

蔺姜翻个身,闭起眼,拧眉不舒。

他来皖州是来投军的,投皖州白家军,今朝最富盛誉的一支军队。他定要混出个模样来,好让顽固迂腐的臭阿爷瞧瞧,也好让阿娘得以告慰。

可他又不愿和旁得一些投军小卒一样从入门爬起。他是沙场叫突厥兵闻风丧胆的小将军,有功有勋,这么干岂非太没面子。但他也不愿仗着阿爷和舅舅家的名号,那样更没面子。

于是,他有些不知该怎么办,只好这么僵了下来。

然后他想,或者先看看这白氏使君是怎样的人,值不值得他将自己的面子搁下。

他又不能跑去军政要地蹲点,这些皖州兵将简直比京畿十六卫还精,还隔着几丈远就能嗅出味儿来。想他从小也是没少让那些羽林禁卫鸡飞狗跳的主,偏到了白小侯这地界就不灵了。

他没奈何只好故意跑来这一茗居。他自认这是个好主意,又能听人言,又有机会见着正主,还不会被当成细作之类监视盯梢。

然而,几日转瞬过,却是半点进展也无。他有些沮丧起来,甚至偶尔怀疑,说不定阿爷是对的,阿爷是把他看死了,只是他自己比较没自觉。可愈是沮丧,他又愈不甘心,愈不甘心便愈赌气。

他磨着牙一个鱼打挺起身,真想揭片瓦直接扔进凤阳侯府去。可惜没这可能。抛开兵部尚书的公子这一重身份,他蔺姜便只是一介蝼蚁小民,万事也只能从尘泥起,再没有金汤匙可以衔,但他又是不甘衔一辈子金汤匙的。他忽然觉得窝囊极了,轻身一跃,折湖畔参天树上长枝,落地一摆游龙。

湖畔夜风飒飒,以木为枪,卷起一地水雾,积郁全凝在其中。

忽然,他听见有人嫩生生地唤他。

“大哥哥,我能……能请你帮个忙吗……?”

蔺姜闻声望去,却见墙角缩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还总着角,满脸胆怯。

这大半夜了,谁家的小丫头还在夜游?蔺姜愣了愣,又看了眼手上愤愤时扯来当枪耍的树枝,犹豫片刻才走上前去,问道:“小妹妹,你怎么了?你家住哪里?”

不想,那小姑娘却一憋嘴,大哭起来。哽噎不成调中,蔺姜七七八八听了个大概,说是潜山中的山匪劫财越货,害了她的家人,她求他杀了那些山匪,替她家人报仇。

蔺姜年少血热,被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嚎啕一哭,一时禁不住气愤翻涌,但转念间,却又觉得古怪。“我听说,早好几年前,凤阳侯府的使君已把皖州诸山中的大小匪帮招安收编了。”他忍不住道。

那小姑娘抹着眼泪抽泣道:“但还有一支使君也拿不下的。去年冬天还到城里杀人呢。”

蔺姜心下微微一动。

这样一说,他倒真来了兴致。

他曾听子恒表哥对白弈诸多赞誉。阿舅是朝中清流,素来孤傲刚直,表哥也是个眼界颇高的人,与同辈的贵胄子弟都走得不近,却独独与白弈亲厚。想来这位白小侯该是个人物。他也听得多了,威名功绩不论,几日来,凤阳城中竟听不着半声抱怨,更无一人说白弈不好,但凡提及,必是赞不绝口。这白氏使君当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了!那这令白弈也束手无策,竟还能公然入城杀人的山匪又该是什么角色?若是……若是他能拿下这山匪拎去皖州军营,岂非是大大的风光?

蔺姜想着想着没注意咧嘴乐了。他自是没多想的,沙场上枪挑敌将尚且不惧,几个山匪怕什么?他哄着那还在嘤嘤啼哭的小姑娘,一拍胸脯,兴奋地双眼发光。

夜幕下,一道黑影掠来,似暗夜中一丝风划过,悄无声息拜在那白衣玉冠的男人面前。

“公子,情形有异。蔺公子连夜入山去了。”黑影低声秉道。

“连夜?”白弈眸色一沉,手上握拳一顿,再缓缓松开。掌心一黑一白两枚棋子,黔夜深浓中,映着眼中明灭光华。他盯看了一会儿,问:“他之前都和什么可疑之人接触过?”

黑影思索片刻道:“一个小姑娘,七、八岁的模样罢,大晚上还在外面游荡,有些古怪。已让老十盯去了。蔺公子那边有四哥。”

白弈点头道:“静观再报。你先留在府上。”

那黑影身子微一颤,抬起头来,这才看清漆黑面具下一双亮晶晶的眸子。他踟蹰一瞬,还是没将话说出口。

白弈将这细微挣扎看在眼里,唇边隐隐溢出一抹笑来。“我知你一直在愧疚。”他道,“所以留你在府上。你就好好护着她算是赎罪罢。但——”他眸色陡然转厉,盯着面前黑影,静了良久,缓缓道:“朝云,我是不是,很久没有这样喊过你了。”

黑影浑身一震。

白弈轻叹:“艮戊,那是父亲另赐你的名字。但你知道,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傅朝云。只是,你也莫忘了当年咱们是怎么活下来的,日后该怎么活下去。”他话音一落,屋里骤然一寂。艮戊不禁冷汗如注,大气不敢出。自出山后,公子从不愿提起旧事。那些黑色的过往就像是封陈的疤痕,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去碰。但公子却在这个时候忽然自己一刀剜了下去。“公子,属下知错了。”他俯身拜倒下去,竟不敢再抬头看公子的眼睛。

但他却觉双臂一暖。公子亲手将他扶了起来。他听见公子叹息:“你并没有错。若能跳脱局外,谁不想做个好人?”他心头蓦得一紧,竟震颤起酸苦潮雾。

白弈静盯着艮戊,暗暗苦笑自哂。八年同死,才有今朝共生,但艮戊如今已不能再胜任旁的任务了,只因那颗心还未在那梦魇般的八年中死绝。忽然发现这个事实,他并未震惊,亦不曾有折臂之痛,反而是一种难以言语的微妙心境,忧喜参杂。他不由微微阖目,轻叹。“你去吧。”他揉了揉眉心,对艮戊道,“记着,在我面前也就罢了,不要让父亲看见你这模样。”

艮戊闻之瞬间呆了,喉头一烫,张口欲说些什么,忽然,却听屋外一声凄厉呼叫,竟是从后苑传来。

两个男人俱是刹那一惊。转瞬,艮戊已闪身不见了踪影。白弈推门出去,没走两步,却见一个娇小身影飞奔而来,青丝披散,只着纱衬。“哥哥!”她呼唤声带着哭腔,一下扑进怀里来,紧紧抓住他不放。已是暮春温暖,她却浑身瑟瑟地发抖。“我……我……你……”她眼泪流了满面,哽咽难言。

白弈略惊一瞬,旋即有些好笑。这小姑娘,莫不是做噩梦了?竟也怕成这样。他伸手搂住她,柔声哄劝。

墨鸾却只是紧紧抱住他,眼泪止也止不住。她无法说出口来,只一回想也让她痛得无法呼吸。梦里那一片愁云惨雾下,她看见他浑身是血,雪白衣衫全浸染了鲜红,滚烫的腥浓从他身上涌落,绽成了荼蘼。她崩溃的嘶叫,却不能靠近,就像被迫旁观一场奢华的消逝。

万幸只是一场梦。万幸他还好好在这里。万幸。万幸。

她心中混乱颤抖,只能紧紧抱住他,寻求温暖安慰。那是,还活着的证明。

远远得,女师方茹抱着春衫静姝水湄提着灯追来,正看见这月下相拥一幕。

银白淡散下,一对璧人,柔情如画。

方茹禁不住“啊”得轻呼一声,猛然揪心。公子眉眼间流淌出的宠溺和温柔毫不参杂,她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恬静纯粹的表情。她有些哀起来,那个她从小看大的孩子呵,她忽然不知是该生他的气,还是心疼他。或者,她该先心疼小娘子么……

“这样下去可怎么成呢……”方茹一声长叹,转身退去。

静姝这才惊了起来,眸光明灭瞬息,忽然道:“有什么不成的。又不是亲兄妹。”

她一语惊人。方茹当下僵住了,回身看着静姝半晌,又是一叹。“别说胡话了。公子是要尚主的。”

四下里骤然一静,只剩两盏灯火摇曳。

忽然,静姝却笑了一声。“尚主又怎么?”她挑眉,“咱们公子要做的事,几时不成过?”

方茹一时语塞,旋即苦涩一笑。也对,端看公子想不想。可公子到底是如何想的,谁又真能明白。“走罢。”她无奈再叹,眸光转,下意识瞥了眼水湄,却见水湄安安静静提灯,眼中风平浪静。

残月升,照人间几多深浅。

军戎与流亡已将殷孝练就成警觉地猛兽,一丝风吹草动也会立刻醒来。他猛睁开眼,扬手一掌劈窗而去。立时劲风顿起,那窗在掌力下猛向外冲开去,发出吱呀怪叫,瞬间四分五裂。“外头的朋友也不嫌摸瞎,不如掌上灯给瞧个清楚怎样?”殷孝冷道。

窗外却传来“嘿嘿”两声笑:“今儿个月色亮堂着呢,给大当家省点油钱。”

什么人这般张狂?殷孝心下一震,反而开怀,提刀一跃,从震碎的窗口跳出去。他才落定,却见一道银光从眼前掠过,当下提气追了上去。

一路耳畔风起,前面那人影动如脱兔,在山石树木间飞跃,映着皎月,银光粼粼。

好巧的身手!殷孝由不得在心中暗探。天下之大,果然藏龙卧虎。之前遇上一个白弈,虽说阴谋使诈那一套他不待见,但若论起武功身手着实堪称一流人物,如今这人路数又和白弈完全不同,白弈轻身功夫、剑术招式皆走飘逸逍遥,而眼前这个却怎一个灵字了得!殷孝沉气阔步追去,直追到一片林间空地,那人才猛顿住步子。回身时,但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如敷玉,眉宇还稚嫩,却分外的星眸灼灼,自有一股英气,手中一杆长银枪给月光一撒,寒气迸射。

殷孝由不得怔了怔,又暗叫了声好。

那少年却长枪一摆,哼道:“敢跟来,倒有胆量。”

殷孝闻声乐了,道:“我怎么不敢跟来?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何况你这么个俊俏的儿郎子。”

他话音甫落,那少年已腾得涨红了脸,跳起来叫道:“少装!杀人越货的山匪还说心不亏?!”

殷孝剑眉一挑,却见那少年手中长枪一旋已刺了过来。枪扎一线,如潜龙出渊,端得是中平枪好架势,一看便是出自名家。

殷孝大刀一拦,“锵”得架住来枪,只觉这一枪扎得又平又稳,没半点虚浮,忍不住再暗叫了声好,也不与之客气,削刀将长枪拍开,顺势劈风砍去,一时虎啸龙吟交错。

那少年到底还小,吃不起这样猛的劲力,约摸斗了几十个回合就有些架不住了,只见他手上一甩,将长枪推上前去,单手捏着枪尾,使鞭一样左挑右拨,间或点刺,如蛟龙捣海,竟是密不透风,殷孝大刀再猛,却根本无法近他的身。

殷孝心下吃惊。这小子枪法精湛,总似有些熟悉影子。他立时想起一个人来,阿爷在世时曾有个姓赵名隐的好友,乃真定常山赵氏后人,家传枪法精妙无双,他有幸见过阿爷与那赵叔叔切磋,当真是横扫当阳的气势,个中妙处竟有不少和眼前这小子相合。可赵家枪法岂有外传之理?殷孝当下出刀一压,强挟住长枪,问道:“你和常山赵氏什么关系?”

那少年笑道:“好厉害的山匪!连我师门派系也看得出。家师姓赵讳隐高字静玄。”

“胡扯!”殷孝挑眉道:“赵家枪传内不传外传嫡不传庶,怎会收什么徒弟?”

“你才胡扯呢!”那少年气呼呼大叫,“我师尊和我阿爷是旧友,师尊修道云游去了,又不愿枪法失传,就赠了我一本枪谱。骗你是小狗!”

殷孝怔了一瞬。看这小儿郎最后那句话说得,可真是孩子心性,但却又是个好厉害的孩子,自古英雄出少年,果然如是。殷孝不禁愈发佩服起来,问道:“敢问名姓?”

那少年傲然扬眉干脆利落吐出两个字来:“蔺姜。”

蔺姜。蔺姜。殷孝琢磨一瞬,猛然惊道:“你是蔺公和裴贵主的儿子?”

蔺姜点头,却反问道:“你呢?姓甚名谁哪里人氏胆敢占山为王打家劫舍违乱王法,见你蔺小爷在此还不快快俯首就擒洗心革面弃恶从善?”他正是战得血热上涌时,只心道这山匪好厉害,却是绝没想过为何一介山匪听了他的名字就能知道他爷娘是谁的。

蔺姜这一串说得脆生生,竟还自称是他“小爷”,殷孝听了再忍不住,豪声大笑。“好!好!好啊!”他就乐呵蔺姜这么个爽快单纯的性子,又爱蔺姜武艺,根本不计较大半夜被人扰了清梦又扣上个杀人越货的屎盆子,反而喜上眉梢,连叫了三声好。

蔺姜被他笑得糊涂,皱眉追问道:“问你名姓你笑什么?”

殷孝笑道:“我的名姓暂且不告诉你,免得吓坏了不和我斗了。你胜了我手中刀再和你讲。”

蔺姜一听这话,气得又蹦起来,怒道:“哪有这么霸王的事儿?哄着我自报家门你就什么也不说啦?”他气得挑枪又刺。

殷孝却瞧准了一把拽住他长枪,斥道:“手都软了还打?一宿没睡罢?”

蔺姜这才发觉自己真是没什么余力了,但又恼怒被人拿了枪,偏偏想抽又抽不回来,气得直蹦,正愤愤时却又听那山匪道:“我以逸待劳,再打下去也胜之不武,不占你这便宜。你回去睡觉歇息去,明日午时还来这里,咱们再战。”言罢,那山匪竟兀自转身抗刀走了,大剌剌把后心后背敞着,也不怕他偷袭。

瞬间,蔺姜不由的给震住了。此时他若真要偷袭,定能一枪刺出个透明窟窿来,但那山匪顶天立地毫无畏惧的气势叫人岂敢动此歪念?他呆呆望着那山匪背影,恍惚竟觉得,怎么似曾相识……?

章一〇 连环计

一夜辗转无眠,墨鸾早早梳洗齐整起来便去寻白弈,却得知白弈已上职去了。哥哥今日为何偏走得这样早……她怔怔地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待到静姝来寻她回去上课,才转过神来。

昨夜梦魇犹在眼前,她总觉得心里凉飕飕的,一阵阵发抖。

惶惶不安中,她听见静姝劝慰:“小娘子,只是个梦而已,别太搁心里去。”

她抬头看见静姝安抚的微笑。静姝拉住她,扶着她肩道:“小娘子,曾有一次,我去庙里求平安符时,一位法师对我说:

“‘若你担心一个人,便要先相信他。相信他的能耐和本事。他会照料好自己,即便真遇上凶险也定能化险为夷。无论何时何地,不安、焦虑都是毒药,只有信任与沉着才能求来福祉。’

“这些话我记了许多年,从那时起我明白一个道理,我要先照料好自己,然后才可能去帮助别人,而不是成为别人的拖累、后顾之忧。”

她说的柔软,眸中光泽坚韧,仿佛遥遥地望着什么。一个人。或是一种信念。

墨鸾由不得呆了,静了半晌,心中渐渐浮起一丝光来。

是的,她应该相信他。他无所不能,没有人能够伤害他。

她默默合十,一个信字在心底念成千百转的吟诵。

微风来,皖州军政府中帘幕叮当一动。白弈不动声色,将那一纸飞鸽来书捏成粉末。

那让蔺姜入山向殷孝挑战的女童就好似人间蒸发了般杳无音讯,即便是他白氏特训出的家将也觅不出半丝痕迹。

为什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直觉是要出事了。

蔺姜和殷孝,无论哪一个受损,都非他所乐见。尤其是蔺姜。抛开政局微妙不谈,他需要人才,更需要他们互相制衡。在他眼中,蔺姜是一只潜能无限的雏鹰,若他能收服殷孝,则有一双黄金翼,若他不能,蔺姜便是他日后压制殷孝的利器。二虎相争必有死伤,他决不能让最坏的局面过早出现。

他猛地站起来便向外走。

但他却又在门前顿住了。

局中有个变数。

那个无名女童究竟是谁?挑唆蔺姜和殷孝相争对她有何好处?握不住这变数,贸然出手怕是更要出乱子的。

蔺姜还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其父蔺谦虽是兵部尚书,但素来不结朝党;而殷孝则早已与朝政毫无关碍;让这样两个人互斗,什么人会得好处?

莫非是父亲在朝中的政敌宋党想要折损白氏羽翼?白弈由不得冷笑。不可能。皖州凤阳在他掌中,若能让宋乔党人这样混进来生事,他白弈也不用再做别的,辞官挂印找个山窝窝卖红薯去算了。莫说混入皖州做内奸,就是殷孝现下在皖州潜山这件事,宋乔党也绝没可能知道。否则,只要参他凤阳白氏一个窝藏反贼逃犯便能要了白氏满门的人头,若真捏住了这么个大把柄,宋老贼早就捅出去了,犯不着这么麻烦。

这个幕后之人,定是他平日没放在眼里疏于防范的,甚至可能本就在皖州内。

若说本就在皖州内……

他心中陡然一亮,不禁笑起来。

为何早没有想到呢。七、八岁的孩童本就是男女莫辨的年纪,稍粉嫩些的扮个女装有什么难?但这一家的小郎小小年纪便有这样的能耐,非但在他眼皮底下逃匿了踪迹,还能忍辱设计反过头来算计他。这样有趣的一个孩子,他竟疏忽了。

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引蛇出洞,且看看这孩子还有什么手段。

他如是想着,当下叫回了追查无果的艮癸,一路上了潜山。

山林间,正是午时骄阳,“铛”得一声银枪大刀一震,向两边荡开去。

蔺姜后跃一大步按下长枪,免不了喘息。又是好一番缠斗,这山匪当真是骁勇如神,别说赢不了,再斗下去他怕是要输了。蔺姜不禁沮丧,愈发不甘心起来。他想起那托他前来的小姑娘,她多期待他能得胜呢,昨儿夜里一直等着他,今日上午又一直送他到山下。若是他输了,岂非对不起她殷殷之情?他也并非没觉得奇怪,这山匪的功夫气势都叫他打心里好生佩服,这样一个人竟是个打家劫舍的山匪实在叫他难以相信。但只一想起小姑娘哭着求他的模样,他就犯起迷糊来,少年的热血总脱不开争强好胜和一点点虚荣。

但那山匪却撤了刀。“回去歇罢。明日再来。”他将大刀往肩上一扛,便又要走。

这人是诚心放手的。蔺姜心下一动。这样下去倒真好得很,总也分不出胜负,说出去不伤他半分面子,可他自己却清楚明白,他着实是欠了一段火候。这样又有什么意思?自欺欺人么。

“你……你等一下!”他一下子蹦起来想追上去。其实他也没闹明白自己到底想怎样,但即便是堂堂正正的输了,也比窝窝囊囊地僵下去好。

但他却见眼前忽然耀起一片赤红,耳畔轰隆一声巨响。他猛地给震懵了,身子一轻,好似给推了一把便飞了出去。

猛然一声爆破轰鸣起,殷孝只觉地面震得一颤,下意识回身去看,迎面几片锋利碎石飞来,犹如疾箭流矢。他扬手挥刀,将飞来碎石尽数劈开,心却陡然沉了。

石炸炮。

当年在疆场上他们也常用这种灌了火药的石雷,埋在敌军必经之路奇袭。这种东西杀伤力不小,幸亏他走得较远了,否则非给炸个非死即残不可。这僻静山林里怎会有这种东西?

眼前火光一片,映得殷孝心中怒火也腾得一下窜了起来。他和蔺姜相约独斗,谁还能事先在此埋下石炸炮?石炸炮这东西是要引燃的,想是还有帮手埋伏了半晌了么?

枉他如此诚心喜爱这小子,他竟和什么人串通了要害他?

殷孝怒从心头起,一双鹰眸虎目寒光毕现,却在硝烟流火中死死盯住一抹素白。他由不得冷冷大笑。

白弈!好啊,原来是他!一个是尚书家的小郎,一个是侯君家的公子,他们俩诚该是一丘之貉的!可笑他竟一时糊涂,险些给忘了!

白弈也一眼便看见殷孝冰冷盛怒的眼神,心下顿时凉了半截。这殷忠行是将他视作要谋己性命的死敌了。可殷孝一怒,尚能瞪着他。他此刻惊怒却要瞪谁去?

他来此一是为看殷孝与蔺姜进展,二则是想放一个饵,且看那幕后作祟的孩子会有什么动作。

但他却万万没有想到,那孩子竟会用石炸炮。

这石雷一炸,若他不出手,必会伤了蔺姜,即便不论别的,蔺姜身份特殊,若在皖州出点什么事,白氏就此便要与蔺公交恶,更没办法和太后交待;但他出了手,却将自己陷进如此百口莫辩的尴尬境地。难不成他就地倒下给殷孝看么?

后背疼痛钻心,火辣辣的似给抽掉了层血肉,白弈禁不住有些头晕,一阵阵地淌冷汗。他轻功再好,快不过炸药,何况推蔺姜那一把又耽搁了,没给炸成灰已是万幸。

真是好手段,这也是那孩子设下的连环计么?

他心底已冷笑成了冰,面上却只浅浅扬了扬唇,强稳住自己,将伤痛全压了下去。此时此刻,殷孝怕也已是支一触既炸的炸药桶了,他可不想轻举妄动再给炸上一次。

白弈不动,殷孝亦不动。情形立时诡异起来。

忽然,远处一阵人声马嘶。

“公子!”当先一人离弦箭般策马飞驰,几乎是飞身扑下马来,却是刘祁勋。只见刘祁勋双眼已发了红,先看了白弈,扭头死死盯住的却是殷孝,恨不能千刀万剐生吞活剥了。也用不着他发令,随他赶来的一路人马,早已潮涌上去。

皖州军刀尖凌厉眼中含恨,乌压压扑将上来。殷孝却还扛着大刀,八风不动,只是眸中寒光愈盛。

局势乍变于刹那,却是乱中起劫。白弈眼前有些恍惚,呆了一瞬间,猛然惊起来,一把狠狠拽住刘祁勋,喝道:“住手!不要乱来!”他也顾不上追问刘祁勋怎么突然来了,只要先拦人。殷孝眼里已蒙上了杀气,此时只要有一人动手见了血,一切就再无法掌控了。

“公子!他——”刘祁勋急得叫唤。他眼见着白弈背后浸得一片鲜红,早没了理智。将公子伤成这样,除了那山匪还能有谁?亏得公子如此敬重他,三番五次维护,他竟如此恩将仇报!他扑上去咬殷孝一口的心也有了,公子却叫他住手。

但白弈却道:“祁勋,你听我的。”他紧紧抓着刘祁勋,方才事出突然猛一拽下拽得他自己也两眼发花,险些站不稳了,只好支着刘祁勋。

只感觉到白弈大半个身子重量全倚在自己身上了,刘祁勋面上酸麻,险些淌下泪来。他跟了公子这么多年,公子从来独挡一面,什么时候靠过谁?可公子此刻……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强逼自己先静下来。公子方才说话声不高,甚至渗着嘶哑,但却钢钉般钉进他心里去。他得听公子的。

一路皖州军不得已全顿下来,各个目中喷火,全瞪着殷孝。

殷孝见状,只冷笑一声,转身就走。九环大刀扛在肩头,寒光夺目。

白弈便一直紧紧抓着刘祁勋,绝不给他半分机会胡来,待盯着殷孝走得远了,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松开手,只觉方才手上用力,竟有些僵麻。

刘祁勋这突然杀出来,殷孝怕是要彻底认定是他在阴谋设计了。但这件事却也不能怪祁勋,祁勋只是护主忠心,何况,若非他大意轻敌,也不会有这一出。石炸炮需要引燃,必定有人埋伏点火,只是他未曾留心,加上殷孝和蔺姜相斗动静大,才毫无察觉。

白弈将悬着一口长气吐出来,后背又是一阵锐痛,额角细汗密布,静调息了好一会儿,才隐忍开口问刘祁勋道:“你怎么来了?”

刘祁勋还红着眼眶,道:“满城里流言四起,说公子被山匪伤了。我本来还不信——”

他这话只到一半,白弈却一口凉气呛上来,嗓间一腥。他咬牙将那一口血生吞了下去,心却沉了。

好连环计!竟还想动乱凤阳民心么?

但你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白弈暗自冷道。方才爆炸时,艮癸已被他遣去追那逃走的潜伏者,不多时定能全破。如今他到更是要好好瞧一瞧,这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了不得的心思和手段。“祁勋,你的斗篷和马借我一用。”他淡淡对刘祁勋道。

“公子?!”刘祁勋一惊。

但白弈却已披上斗篷将后背伤处遮了,翻身上马。他看了一看摔在一旁的蔺姜,微微一笑道:“小兄弟,你还好么?”

蔺姜还震懵在那儿,这才猛地醒过来,下意识点了点头。

白弈道:“那就好。我还有要责在身,就不能相送了。你若有什么事,只管上凤阳侯府来找我。我姓白名弈,浅字善博。”言罢,他一挥手,对这一路皖州军令道:“回城。”

瞬间,蔺姜由不得惊了,呆呆望着白弈策马领军而去。方才爆炸时他完全傻了,他可从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白弈救了他,自己却受了伤。他看见四溅的凌厉碎石刺在白弈后背,那衣衫染红血肉模糊的惨景触目惊心,激得他忍不住打起哆嗦,感同身受的后背发麻。

明明已伤得如此严重,却还能这样镇静沉着。回城。不过两个字,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他这是要去安抚民心么,让百姓们亲眼看见他安然无恙回城便是平息事态的良药。可他真能撑下去么……?蔺姜心中一阵澎湃,给震得久久说不出话来。原来,这个人便是子恒表哥引为知己的皖州军政节度使——白弈。

当白弈领兵出现在城门,整个凤阳沸腾欢呼。高头马,人如玉,英姿勃发。只看见他无恙归来,每一个人便都发自内心的笑起来,仿佛,他才是他们心底期盼的王者,是福泰安康的守护。

白弈不禁有些眼角泛湿。他也不曾想到,竟会是这样。他绝不是个道德完美的人,在凤阳勤勉,不过是图天下而先谋民。如今皖州富庶安定自是别州郡不能比的,因而民心所归。但他却听见他们焦急而欣喜的呼唤,汇聚如潮,振得他有些恍惚,满城心竟为他一人安危而牵动。他忍不住心也烫了,放缓坐下驹,笑劝众人散去。伤处已痛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寒意扰袭。他估摸着自己是有些发热。但此情此景,他绝不能倒下。

便这样人群簇拥地缓缓到了军政府大门前,他勒马顿在那里,只觉得浑身虚软,一时不知该怎么下来。他盯着门前那一对白玉石狮,咬牙提上一口气才翻身下马,眼前却旋得一阵泛黑,所幸刘祁勋默契跟上来扶了一把,才不至于功亏一篑。待到进了军政府,掩了门,他终是再也撑不住,身上一软,便跌倒下去。

“公子!”刘祁勋忙一把抱住他,慌得泪水也就在眶里打转了。他眼睁睁看着公子苦撑了一路,恨也不行急也无用。倘若露出一丝怯意半分退缩,那也就不是他的公子了。“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叫军医!”他急急对手下还有些傻傻犯迷糊的卫兵吼起来。

白弈拉住刘祁勋,微笑:“你慌什么。我哪里就这么短命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死不了的。”

他说的轻声,汗珠子却从额角滚下来,手也是冰凉。刘祁勋一个没忍住,流下泪来,忙胡乱擦了,掺着他上屋里去。

才挨着软榻,白弈便对刘祁勋道:“祁勋,你去找艮丁艮癸他们直接把人带过来。”

刘祁勋呆了一瞬,道:“公子还是先疗伤要紧。要审人也不急在这一会儿。”他虽不知道白弈说的是什么人,但也想到必是要紧相关的人。

白弈微微阖目,眉心凝着疲惫。他着实是累得紧,此时此刻只想好好歇上一歇。但他不能。这样厉害的一个孩子,他要尽快给个处置,不叫夜长梦多再生纷乱。他摆了摆手依旧对刘祁勋道:“快去吧。我不要紧。”

刘祁勋无奈,只得去了。

带到人给领上来时,军医正给白弈起背上伤口里的砂石,殷红的血便顺着往下淌,染的榻边地上一片鲜艳刺目。

白弈听见声响,忍痛睁开眼,看见艮癸拎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站在下面。那孩子正睁大了眼瞪着他,眸子里虽然浸着愤恨,却依然掩不住几分恐惧。

果然孩子还是孩子,见着血便吓住了。他心中泛冷,面上却微笑了一下,道:“艮癸,别吓着孩子。让他上前来。”

艮癸应声松了手,但仍就守在一旁,但凡那孩子敢有什么异动便要出手。

白弈打量那孩子片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细声应道:“小灿。”

白弈又道:“知道为什么带你来么?”

那孩子忙摇头,一下哭出来:“小灿没有做坏事……”

白弈轻笑:“小孩子家,满口谎话可不讨人喜欢。你不叫小灿。你姓卢,叫卢灵。你父亲叫卢杞,祖父叫卢云。炸炮是你找人埋的,谣言也是你传出去的。我可有说错?”

他这一番话出口,那孩子忽然不哭了,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看这他,眸光渐渐锋利起来,安静片刻,道:“你这么说,也没有凭证的。”

白弈笑道:“你很聪明,竟还能扮作个小姑娘掩人耳目。但我既然能把你抓来就是凭证。你那几个帮手的家丁都是卢家的旧仆,是你父亲留下保护你周全的,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审他们。”

卢灵又是片刻沉默,忽然嘶声叫道:“那匪贼杀了阿翁,你害死我爷娘,你们都不是好人!”他一下蹦起来便要扑上去。

艮癸一把将之拎回来,掐猫儿一样掐着他后颈。卢灵双手扯着领口,两条腿乱蹬。

“放他下来。”白弈轻叹。他又看了看卢灵,问道:“你说我害死你爷娘又有什么凭证?”

卢灵一怔,狠狠道:“阿爷亲口对我说的。”说着,他又流下泪来。

“你是个小孩子,我不同你计较。”白弈不予置评一笑:“你走吧,下次再要找我寻仇先拿出证据来。”

卢灵闻言呆了。“你……你放了我可别后悔!我总有一天要杀你替爷娘报仇的!”他眼中闪着精光,咬牙说道,人却飞快退到门边去。

这样的一个孩子。白弈在心底一叹,也不再同卢灵搭话,只示意卢灵可以走了。

他知道卢杞事先派了几名家丁带着八岁的儿子逃走。那日卢杞返回家中并未立刻举家逃亡,而是舍弃了自己以制造一个看似安宁的假象,保全幼子出逃,如此壮绝的父爱,很是令他感动了一会儿,心想一个八岁的孩子也翻不出天去,一念之仁,放过了卢灵。但他却没想到这个八岁的孩子会来找他寻仇,而且手段这样激烈。究竟是这孩子有天资,还是仇恨的力量真的强大到能激发一个人灵魂深处无限的潜能?白弈在心中细细探究。如今,杀掉这孩子以绝后患实在是易如反掌,但他却觉得可惜。他想留着这根幼苗,或许能长成一棵可用之材也未可知。

他闭目对艮癸令道:“找人盯好他。”

艮癸领命,正要下去。忽然,一只雪白飞翎驰来。艮癸眼神略变,伸手接下信鸽,拆信来一看,顿时惊起。“公子!”他看一眼还在替白弈理伤的军医,俯身在白弈耳畔低语几句。

白弈闻之浑身一个激灵,猛撑起半个身子,忍不住闷哼一声,背上创口裂开,鲜血泉涌。

那军医猛惊起,以为自己下手不稳,弄疼了他,手忙脚乱地给他止血。

后背伤处痛得白弈有些意识扭曲,也不知军医究竟取了几块碎石出来,还剩几块没取完。但这痛再如何也不过是体肤之痛,全不如方才那一纸飞鸽来信震撼。

来信报,野寨中用水遭人投毒,寨中人十之有九身死,正是在殷孝与蔺姜比斗之时。

白弈紧紧一握拳,臂上青筋也显了出来。他本以为卢灵此举不过是为了报复他,从一开始打得就是炸他的主意。但他却没想到卢灵会指使手下对野寨投毒。

那殷忠行本就已经误会了他,回山寨再见尸横遍地的惨景,定会把这笔血债算在他头上。殷忠行最重情义,从此怕是要恨死了他。

原来那孩子是要挑拨他与殷忠行反目相残。

让两个与自己有仇的人互相争斗,自己坐收渔利,这样的诡计竟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谋划。一个山寨,近百条性命,不过踏脚石,生杀予夺面不改色,这样的手段竟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所使。

如此看来,他是彻底输了,输给一个八岁的孩子。仇恨,究竟是种什么东西,竟能让本该清澈纯真的孩子也变得如此可怕。

又或者,是大人教的么……?竟教孩子做这等事!那又该是什么样狠毒的人!

白弈眸色一片深玄,冷汗顺着面颊肩臂滚落。他盯着榻上方枕,却又似穿透那枕头盯着别处,半晌沉寂,良久才渐松懈下来,趴回榻上。他惜才,但不养毒蛇。

他又闭上眼,拧眉,缓缓对艮癸道:“你亲自去吧。再不用带他回来见我了。他那三个家丁也一样。”

艮癸眸光一凛,应声而去,闪身已无踪影。

“公子,要通知侯府上人来接么?”那军医给白弈理好伤,上药将绷带缠好,小心翼翼问道。

镇静止痛的草药令白弈有些晕沉,他阖着眼想了一会儿,道:“不用了。别让她知道。”

那军医怔了好一会儿,不知公子说的这个“她”是谁,以为公子已有些迷糊了,犹豫片刻,还是出门找人报信去了。

章一一 鸳与鸯

墨鸾整整一日都心神不宁,魂不守舍地发愣,先生教什么也听不进去,心里一阵阵紧缩,空荡荡的焦躁。尽管无数次劝诫自己,却依然毫无功效。她也不知为什么,只是莫名的害怕,手足冰冷。她总觉得似有什么事儿发生了,可大家都瞒着她。

直到静姝终忍不住对她说出实情,她却静了下来。预感应验,反而没有了惊慌与震撼。她只静了静,便道:“我要去看哥哥。”

“小娘子”静姝踟蹰,“没事的,过两日,公子好了就回来了。”

“我要去看他。”墨鸾静道。

静姝一怔,张着嘴再说不出话来。

她看见透明泪水从小娘子面颊滑落,但没有响动。小娘子只是静静地说:“我要去看他。”轻之又轻,却如有千斤重。她从不知道,一向乖顺的小娘子,固执起来竟会是这副模样,那样安静的落泪,却在潸然一瞬已叫人软了心肠。那泪珠清澄,却又浓烈的令人心痛。

这样的小娘子,叫她如何拒绝。

她带着墨鸾从后门偷偷出去。其实她猜想方姆姆一定知道,但踏出府门时她便明白,姆姆是默许了。

远远地还未进屋,墨鸾已看见那张熟悉的俊颜。

他俯在榻上,看起来那么疲惫,绷带上透出的血渍,刺痛她的眼眸。

她倚着门站了好一会儿,才轻缓走上前去。

一旁趴在桌上打盹的刘祁勋警觉惊醒,险些打翻了水盆,抬头却呆磕磕地,望着她发愣。

月光薄薄得从窗外打进屋来,撒在美丽的面庞上,映起眸中雾气迷蒙。

刘祁勋张着嘴,呆呆地见她福身施礼。

刘祁勋“啊”得一声,恍惚如梦。

但他却被揪了一把,硬生生拽了出去。

“出来!呆子!”他听见个熟悉嗓音,扭头看见静姝。

“那个是——”他惊诧问道。

静姝打断道:“跟了公子这多年,还不懂规矩么?不该问的,别问。公子怎样了?”

刘祁勋又呆了一会儿,才道:“别的还好,只是发热。”

静姝叹息,推一把道:“歇着去吧你,交给我们了。也没见你派上什么用场,尽打瞌睡!”

刘祁勋还想说什么,终还是被静姝推走了。

墨鸾在榻边坐下,伸手去试。

他皱着眉,气息沉重,额头滚烫的如有火烧。

这些大男人就这么粗心。枕头又硬,冷敷也敷不住,他该有多难受。

她轻轻托起他的头抱在膝上,将冷帕子按在他前额,一低头,泪又掉了下来。她没法去拭,只好任由它们一颗颗滚落,落在他面颊。

她心里什么也不能想了,只想要他快点好起来,快点好起来。

静姝在门口向里一望,却见小娘子抱着公子又默默地掉眼泪。小娘子便像个月下的琉璃娃娃,透明的,心思全溶在泪里,写在脸上。看得她把抓柔肠,竟不敢进屋去了。

无论究竟是与不是,至少看起来,男人的身子骨总像是铁打的。次日清晨,热度散去,白弈便要起身去上职。

但他却被墨鸾拦了下来。

墨鸾道:“难道州里大小诸事离了哥哥便全转不动了么?你怎能连一日也不多歇?”她眸子里涰着泪,脱口而出时焦急流露。

白弈由不得怔住了。她说得不错。皖州是他白氏根基,但他绝不可能在皖州呆一辈子。若皖州离了他便不能照常运作,意义何在?他忍不住暗自轻叹。

昨夜里他正是最难过的时候,晕晕沉沉醒不过来,直到早晨退了热,睁眼看见墨鸾,惊得他险些失态,只盯着她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怎么来了?她守了他一整夜么?

他盯着墨鸾红肿的双眼,好一阵心疼。

这个傻丫头,莫非竟就这么哭了一宿?

他想让她回府去,可偏偏失语般不知如何开口。纵然他并不愿让她看见自己这挫败狼狈的模样,却更不愿见她伤心落泪。若不答应她好生养伤,他真怕她要哭瞎了眼。

白弈无奈返回榻上,侧身躺下,忽然觉得好笑。兵戈阵前官场杀伐他从未认过输,如今却为了这清澄澄的泪水,乖乖缴械投降,这算什么呢?英雄难过美人关。他思绪一顿,浅浅有些滋味不明的惆怅。这丫头,叫他歇着,自己却不好好休息。但他若叫她去睡觉,她一定不会听。他叹息,轻声唤道:“阿鸾,你靠过来些。”

墨鸾闻言俯身过去。

白弈道:“再过来些。”

墨鸾略略迟疑,还是屈膝在他榻边软垫上坐下,靠近前去。

白弈伸手,将她揽过去,轻轻摁着她趴下,哄道:“听话。趴着睡会儿。”

他本早已熟稔了应对各色女子,只是那份从容风流临到此处却无端端失了效力,干脆作了另一种霸道。

墨鸾却柔顺地趴着,枕着手臂,抬眼正对上他双眼。

眸光相撞,刹那漏跳。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便将脸埋了起来,良久,才又缓缓偏过些许来,定定望着他,轻叹:“哥哥不要那么勉强自己。”

白弈微怔,旋即淡淡笑道:“怎么说?”

墨鸾抿唇片刻,道:“哥哥什么事都总能够做得好,但我却宁愿你偶尔做得不好,也不愿你这样拼命。你把自己伤成这样,又不好好休养,万一……万一……”她顿了顿,没说下去,只静静望着他,一双乌黑的眸子光泽隐隐。

瞬间,白弈心头一震。

但墨鸾还有些小心翼翼。“我……或许我不该乱说的……”她咬了咬嘴唇,轻声说着,又垂下眼去。

白弈只觉内心当下柔软。

她在对他说,他不需要事事独挡,他可以休息,可以妥协,哪怕是失败。

当所有人的希冀和期待在他肩上压成千钧重时,她却这样对他说。只有她。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和他过往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不相同。她就像一湾宁静的水,无论何时,总让他感觉到平和与包容,和她在一起,他真可以放下一切,只做个简简单单的普通男人,可以真心地笑,甚至也可以哭。

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原来如此。

可是他却……

心中猛然微微刺痛,他暗自叹息,伸手轻抚一下她的头,只像个好阿哥对待阿妹那样,淡淡地道:“快睡罢。”

墨鸾乖顺闭起双眼,不多时竟真沉入睡梦。她着实是困了,到底还只是个小姑娘。

白弈看着她,一时百感交集。

于是,这一场伤势终于让白弈分外难得的好好休息了一阵,接连一月有余闲在府上,几乎要懒散了。消息奏上京去,宫里便特意赐了御医官来,加之他自幼习武底子厚实,恢复得倒也算快。

得以从早到晚与墨鸾相对,白弈这才发现,她的拼劲儿绝不输人。短短一载不到,她竟已将一卷诗经半部楚辞倒背如流,如今先生又在给她加码,而她之前却是连一个字也没有念过的。也无须再提其它,单只这样的奇事,说出去恐怕已无人能信。

白弈给她惊得目瞪口呆。他本以为他对她已足够上心,却不想原来竟还是忽略了这么多。

可这个小丫头,懂得劝解别人,为何偏不知道放过自己。

但墨鸾却是极开心的。

她自然是开心的。或许,连她自己也未察觉,只因为能多见着哥哥一些,她的笑便也多了欢欣。她真希望永远如此下去,温馨和乐,朝夕相对。

她执着笔,由不得有些出神,落笔时不知不觉却写下一个弈字,无心流露,一点真情。

她忽然惊醒了,面上一红,慌忙将那张纸抽了,想丢掉,却又不舍起来。

正优柔踟蹰时,余光流转,偏偏瞥见先生摇着羽扇缓步踱来,墨鸾吓得方寸大乱,下意识将那张纸藏到身后去。

叶一舟只瞅见这小姑娘一张俏脸通红眸光闪烁得不敢抬头,便微笑着走上前来,略一清嗓子,问道:“小娘子的功课做的如何了?”

墨鸾正苦于那张纸不知该怎么藏,支支吾吾应不上话来,唯恐叶先生看见了,心下紧张,面上更烫得厉害。偏偏静姝离得太远,水湄虽说挨着却又不动。墨鸾心中一急,缩缩手将那张纸藏进衣袖里去,稳了稳心神,才对叶一舟道:“回先生的话,我……我还没写完呢……”

她这点小动作早被叶一舟看去了,但叶一舟却也不急着揭穿她,气定神闲将她另几张功课看了,又细细地问了几条,这才不紧不慢地晃出书房去。

墨鸾便一直藏着一只手,又是紧张,又是尴尬,好容易熬到先生走了,这才长出一口气来,险些趴在案上。

静姝早忍不住了,一气儿得笑,跑上前来笑嘻嘻道:“小娘子写了什么好东西不给先生看?拿来我们瞧瞧。”

墨鸾羞窘,面颊更是绯红。微微的,她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古怪,那种感觉,奇妙而不可思议。

静姝伸手来抢那张纸,墨鸾忙又藏起来,两人打闹成一团。

忽然,却听见一个清冷声音轻道:“小娘子,我去厨下看看炖得甜汤好了没有。”

墨鸾抬头,看见水湄垂目立在门边。墨鸾丢下笔砚,道:“我也去。哥哥今日的药煎好送去了么?”

水湄一笑:“小娘子安心做功课罢,一会儿先生又要来查了。有公主钦点的御医在,还能耽误了公子的药么。”

“公主?”墨鸾闻之一怔。她倒是早听说宫里赐派了御医前来,但却从未听说过什么公主。公主,那是天阙里的凤凰,那样高高在上的女子。她忽然莫名其妙的不安起来。

水湄却道:“自然是东阳公主。小娘子怎不知么,公子——”

“水湄!”静姝忍不住皱眉,打断水湄道,“你要去厨下就快去罢,多说这些作甚?”她边说着,也不容水湄再多言便将之推出门去。

墨鸾由不得有些发愣。她们有事瞒着她。她知道,水湄无意,静姝好心,可她却反而更难过起来,愈无底愈忐忑,心里一阵阵发怵。

她犹豫了好几日,还是忍不住去问了方姆姆。不过水湄一句话,她却实在是入了心,便搁不下来。那就像一根刺入心髓的针,拔出来怕是会鲜血如注,但若不拔却固执的隐隐作痛。她想知道,这位公主是什么人,和哥哥……有什么关系?可她又觉得自己荒唐。她凭什么去问呢?才问出口,她便又后悔了。

但姆姆却没有答她。

姆姆对她道:“小娘子自己去问公子罢。”

她怔了好久,垂下眼帘。她怎么可能自己去问他呢。

然而她到底还是知道了。

她揣了心事,定不下神来念书,只一眼便被先生看破。

“公主与公子是御旨的姻缘。”先生平静说道,不过叙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她却只觉得脑海嗡得一白,瞬间僵立当场,如坠寒潭,孤独空白潮来,茫然,不知所措。

原来,他是要娶公主为妻的。她早该想到。他如此卓尔,怎会孑然?也只有那样的天之骄女才是配得上他的人。

而她不是。

心不自禁一酸,痛如割裂,这才恍然,为何眉间心上全是那温柔笑颜如玉英姿?她终于懂了。她不愿。不愿他娶别的女子。她甚至不愿做他的妹妹。

可是,她怎能如此?她明明不该。

不可贪,贪为妄;不可妒,妒为魔。她应该息心绝念。

她告诫自己,一遍又一遍,苦涩却还是从眼里流到心里。

那之后,白弈隐隐感到有些奇怪。

阿鸾在躲着他。他清晰地察觉到了。

若是以往,她会象只欢快的小鸟儿一般,只要得空便飞扑至他面前。她又像只小鹿,时而静好,时而雀跃。

但如今他常一整日也见不着她,即便他主动去后苑寻她,也是远远的,那陌生而疏离的模样,常让他没来由的大为不爽。

突如其来的转变透着丝丝诡秘,白弈在瞬间警觉起来。

他去问叶一舟:“先生对她说了什么?”

叶一舟从容一笑:“说了公子的婚事。”

白弈瞬间一震,旋即,眸色陡寒,忽然有怒气升腾。“先生这是什么意思?”他强自隐忍,冷冷问道。

但叶一舟却反问:“公子又是什么意思?莫非公子不娶公主么?”

白弈眸中光华一凛。

叶一舟看在眼里,又一笑,逼问:“既然要娶公主,不该让小娘子知道么?”

哑口无言。事实如此,总是得让她知道的。白弈由不得神色黯淡,刹那的眸光虚恍,喃喃道:“那也不必急于现在……”

叶一舟道:“那依公子之见,该拖到何时?”

一个拖字,何其刺耳。

白弈不禁皱眉,却说不出话来。

叶一舟却道:“有得必有失,有舍才能得,古来如是。鱼与熊掌岂可得兼?总要先舍而后得的。这样浅显的道理,莫非公子不明白?”

白弈黯然失神片刻,静道:“先生何必多虑。我自有安排。”

叶一舟轻笑:“既然如此,只当叶某多此一举。”

已是初夏时节,白弈却只觉阵阵寒气逼人。

他拟了一封信给父亲,让父亲奏请圣上赐封阿鸾一个身份,但落下最后一笔却又忽然有悔意从心底涨起,莫名浮躁,心烦意乱。他悬着手,拿着那一纸信笺,反反复复地看,仿佛要将之看穿一般。

可他却忽然听见先生问:“公子可要想清楚,一旦表奏圣上便再回头不能了。”

他思绪纷杂,恍惚叹息,缓缓道:“可我怕……”话到一半,他又咽了下去。他真是怕自己会悔。他其实知道,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他说不出口。

叶一舟却笑道:“圣旨几时管得了人心?公子莫不是糊涂了。反正,这一子尚未落实,究竟如何定夺,也只看公子心意。”

他闻之又是一震,盯着案前烛台火光发愣。先生愈是模棱两可,要他自己定夺,他反而愈心气烦躁。他自哂叹息,抓过那封信,送到烛台上,烧了。微红火光映着他的脸,星眸俊朗,却拧眉不舒。他想自己大概是还没想清楚。既然如此,一动不如一静,宁可姑且维持现状,不打无把握之仗。

然而,冷不防叶先生一声笑,却激得他眉心突跳。

叶一舟道:“小娘子乖巧聪慧,再过二三载必是佳人。公子日后总也是需要个贤内助的,那蛮横骄纵的公主可作筹码却未必堪当重责。”

“先生?”他惊异至极,忍不住呼出声来。先生怎么忽然改了口风?“先生快别乱玩笑了。”他皱眉道,心中愈发烦躁不明。

叶一舟却愈笑愈浓,无辜状道:“我哪里玩笑了。”

白弈张口又欲辩白,忽然,屋外有人声唤道:“小娘子怎一人在这里?”

是方茹。

他一惊,猛跳起来,一把拽开房门,却见那明丽少女立在门外,羞得满面红霞。

一时两两相顾,忘我,皆惊。

他方才心浮气躁,太过专著于一己而忘了外物,没留意她竟然就在屋外。

难怪叶先生忽然改口,不过是诚心要骗那单纯烂漫的小姑娘罢了。

他心中冰冷,惊怒下又是悔恨又是无奈,抬手想拉住她。

她却一扭身,落荒逃了。

耳畔传来叶一舟大笑。他看着她羞赧逃走,心底阵阵紧缩,却迈不开步子追去。

“先生何必这么绝。她到底还只是个小姑娘。”他不忍阖目,长叹。

叶一舟却冷冷道:“公子,若你不能让她即便知你只能娶公主也还对你死心塌地,要她又有何用?”

瞬间,白弈只觉胸口一阵闷痛,犹如利剑穿心。他下意识一握拳,骨节泛白。

章一二 乱丛生

夏秋逝去,转瞬冬来,又到白弈返京述职之期。

墨鸾送他出城,远远凝望,直到他去的再也看不见了,才上车回府,怅然若失。

那天书斋外,她只听进一句话。

她日后,还是能够留在哥哥身旁的。

她一下子惊呆了,旋即羞起,热度从耳后蒸上来,蔓延在血脉经络,迷乱了心间,满满的都是甜。

酥麻了思考,她甚至顾不上那些潜埋的矛盾。

他要娶的是公主啊。他们又有兄妹之名。怎还可能?

但她将这些全忘了,满心充溢的全是少女烂漫羞怯,情之所至,一往而深。

她想他,每时每刻,诗文词赋的隽永之中,琴棋书画的流转之中,总有玉冠凤姿。即便是一块可口糕点、一杯香甜清茶,她也会想,不知他是否又忙碌操劳不眠不休。

夏花,秋实,缤纷扬扬缱绻。她常会不禁痴痴,又隐隐自责。她怎能这样心心念念着一个男子?没半点女儿家的矜持自重。可她只是不能自拔。他便像是苍穹中那颗最高、最亮、最光芒四射的星,那样的温暖明亮,她只想离他近些、再近些,那样才得安心,才不会因前路未知渺茫而恐惧。

她想和他在一起,半刻的分离也让她心神不宁。他不在,她便会觉得冷。

她独自缓缓向房中走去,眸中柔软全是失落。

视线慢转,落在窗前,却陡然惊起。

那小小的杜鹃鸟儿,哥哥一年前带回来交给她的,如今却倒在窗台。

为何会这样?它的伤不是早已痊愈了么?

墨鸾心头一震,两步奔过去,却见那鸟儿僵僵冷冷,已没了气息,一旁盛水粮的小杯里还剩些余谷。

这小鸟儿每日都会回来,所以她才特意备下水粮给它。

墨鸾鼻息一酸,心下一阵麻乱,不禁双眼涨湿。

“小娘子怎么了?”静姝不知因由,跟上前来一问,话音未落却也瞧见那杜鹃,惊得呼出声来:“这……这是怎么?”

墨鸾应不上话来,只是垂泪。

静姝见那鸟已死透了,无奈抱着墨鸾哄劝良久,两人一起将小杜鹃在院里埋了。墨鸾移来一颗杜鹃花种在小杜鹃坟头,培土时眼泪又掉了下来。

事情很快便报去了方茹那里。方茹将余下水粮找人细细验了,当即便验出东西来。水和谷子里都参了砒霜,两根银针全黑了。方茹找了药房管事来问,却说是一个叫轻红的小婢女来取过砒霜,说是要去药耗子的。方茹便又叫轻红来问。轻红早已吓得不敢出声,只哆哆嗦嗦地道:“我……我没有碰过小娘子的鸟……”

她自然不可能下毒。这样的小婢女,进不了小娘子的屋。能有机会做这件事的只有两人,又或者,只是那一人。方茹道:“你问药房拿砒霜的事,还有谁知道么?”

轻红想了半晌,道:“水湄姊姊知道。那天我说起夜里听见耗子吱吱叫唤,吵得人睡不好,水湄姊姊便教我去拿些砒霜来药死它。”

方茹了然一笑:“你收拾收拾回家去罢。一会儿会有人将俸钱给你送去。”

轻红一怔,哭道:“姆姆别赶我出去。”

方茹挑眉冷道:“让你回家已是施恩了,你还有怨言怎的?有耗子不知道报上内务自会有人处置么?谁许你们私下里拿毒药胡乱投放的?今日只是死一只鸟,赶明儿出点什么别的事你有几条命好赔?你若再不识好歹,那也不用回家了,自去领十个板子等着配小厮罢。”

轻红无言以对,哭哭啼啼地去了。

方茹心中暗沉,她自然知道轻红不过是受人利用,但却不得不赶她出去。她也不想再找水湄来问了,问怕是也问不出什么来的。小娘子与静姝水湄这两个丫头感情好,Qī.shū.ωǎng.若真闹上了难免要回护,再撕开脸些鲜血淋漓,小娘子更要难过。她令人拿了那给轻红砒霜的药房仆役,当众重责五十杖赶出府去,算是以儆效尤。只是,她心里却蒙了一层灰影。公子刚走,便有人急着下手,只盼着别闹出旁的什么乱子来才好。

白弈不在的凤阳城依旧繁荣安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井井有条。

看一座城,不止看它的白昼。白昼是一面,夜晚是另一面。而夜晚的凤阳城也确拥有别于白日的浓烈妖娆,尤其是在有杂耍班子入驻的时候。

夜晚是搭台演戏的好时候。白日里百姓们各忙各活,只有夜里才会聚在一处看戏玩乐。于是,各式各样的班子全都在这个时候吆喝起来,有西北的秦腔梆子,也有荆楚的汉调,又有吴越的唱书,小杂耍把式更不胜枚举,但最火爆的,还是凤阳本地的花鼓和采茶戏。

而今时又有不同,眼看快要过年,各色戏班子更多了起来,张灯结彩,一派喜庆。

静姝和水湄在凤阳待得久,从前也跟着白弈出门做事,偶尔又要采办,回来便将那些热闹景致说给墨鸾听。

墨鸾自然好奇,她自幼长在荆楚,听说那些楚曲汉调更是忍不住思乡情浓。

但叶一舟与方茹却不约而同,不许她出门去看。

叶一舟防的是外,说近日外来入城的杂耍班子分外的多,龙蛇混杂。而方茹则是防内。若人在侯府上,她自信还能照得住局面,但要出了府,一切便不是她可以掌控,她真怕小娘子会出什么闪失。

这些墨鸾全是不知的。她只是浅浅失落,但也并未坚持。白弈临走仔细交待,外事一应听先生安排,内事要听姆姆的。如今先生和姆姆都不允她,她也只好作罢。

但静姝和水湄却分外上心,私下里谋划得圆熟,静姝自告留下守屋子,让水湄领着墨鸾偷溜出去玩。

墨鸾好一番犹豫挣扎,最终还是去了。毕竟只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最是贪玩的年纪。

夜市喧闹,人群熙攘,凤鸣湖波光粼粼,映着月色灯火,风荡碧波,彩船华纹,美不胜收。

汉调台子上的伶人,着青纱华服,面敷雪白,额有蝶纹,青丝绵长,黛眉揽愁,凄凄然吟唱:

“采三秀兮於山间,石磊磊兮葛曼曼。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汉水派的柔唱,她唱得悲切凄婉,转身甩袖间,哀伤尽从眼角眉梢洒落。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墨鸾由不得低吟。

多么善意而又哀怨的揣度。未知她那心尖上的良人,可也是如此?

她忽然有些怅然,又是不安。恍惚间,听见水湄叹息。她下意识望去却吓了一跳。水湄神色凄迷,眸中仿佛染泪,竟与台上伶人苍白有三分相似。

“水湄……”墨鸾心中担忧,忍不住开口,但话未出口,却被人打断了。低头一看,却见一个小乞儿匍在脚边,问她乞讨,看起来似乎双腿残疾。

墨鸾心中一软。若非遇着哥哥,她如今会不会也如此凄惨?这小乞虽然肮脏褴褛,却有一双干净明亮的眼睛。墨鸾从水湄那儿拿了些散钱,蹲下身去递给那乞儿,轻声道:“拿着这些逃走罢。以后别再骗人了。”

她话甫一出口,那小乞儿眼神一闪,劈手夺了钱,跳起来便逃远了。

水湄一惊,呼道:“他装残骗钱!”

墨鸾拉住水湄,劝道:“让他去吧,讨不到钱他就难过关了。”她还见过些更凶残的,把年幼的孩子抓到一处,逼他们去骗钱,若骗讨不到,便真把他们活活打残,再赶出去讨,还讨不到时,便丢弃路旁,任他们自生自灭。

水湄盯着墨鸾看了片刻,叹息:“小娘子心这么软,被骗了钱还要替骗子说好话。你这么个人,哪一日若是——”她忽然噤声,眸色急剧涌变,不知在想些什么。

水湄神色依旧郁郁,似乎更加低迷,又是欲言又止。墨鸾看在眼里,暗自猜测,觉得水湄似有什么心事,但又猜不出究竟,也不敢问,只好拖住水湄四处往热闹开心的地方去。走走看看累了,便去茶肆里喝茶歇脚,凤鸣湖畔那一茗居。

墨鸾和水湄在一处凭栏软席坐下,才安定,却听见一个轻快嗓音笑语:“使君当时也不顾危险就上前救人,一掌便将人推开了!”

墨鸾不禁微笑。她想起三月时哥哥带她来这里,也是这个伙计,正和客人侃那太原的蔺小将军大战西突厥敌兵。他欢快洋溢的模样,连说话声里都透着愉悦灵气,即便只见过一次,也印象深刻。

这一次,他却在说哥哥。他说哥哥前阵子那伤是为了救人落下的。

墨鸾免不了用心听了去。她也曾问过白弈,出了什么事情,竟然伤成这样。但哥哥却不告诉她,只叫她不要担心。静姝从刘中郎那里得来的说法,却是卢杞的小郎卢灵设下毒计陷害哥哥想让那群山匪和皖州军火拼,再详细的也就不知道了。

她也知道一些潜山中那群山匪的事情。

曾经,皖州四山,山山有匪,以潜山野寨最为厉害。七年前白弈亲率人马,扮作压货商人,将匪寇诱入包围,出奇制胜,一举大挫山匪锐气。一役,州内大小匪帮尽数闻风丧胆,主动归顺,白弈便将他们就地收编成守护山道的军队,统归皖州军畿管辖。就此,皖州商道畅通。但只有野寨那一支死不招安,去年入城杀了盐商卢云的便也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