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凤鼓朝凰》》 · 沉佥 · 2026-07-26
墨鸾怔怔地偎在那怀抱中,还神,竟不觉已泪流了满面。“说梦话别给人听见。”她猛推开他,整好馁衫下榻去。
那一支坠落凤钗,仍躺在衣袍褶皱之间,寂寥又孤单。
她俯身将之拾起,长发委地,一水儿的乌绸。“你告诉我……”她忽然轻声问道,“若那时候我求你,你会不会舍了这皇亲,娶我为妻?”
白弈微微一颤,默然没有应她。
若当真时光倒回,若此世间却能有这样的假设,他究竟会如何做,真说得清么?心景俱变,人物皆非,说这般空言,纵然哄得一时开心,又有何意义。
她静静的等了许久,等不到答案,终只是轻笑一声,穿起衣袍,坐在一旁梳理长发,再不说话了,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禅房里忽然便静了下来,戚寂得发冷。
忽然,院外却有了人声。
“婢子已说过许多次了,妃主正在院中禅房歇息,杜御史不得无理惊扰!”这宫婢语声由远及近,带着怒意,显然是一路追着拦到了跟前,却拦不住人。
“臣奉旨缉拿钦犯,不会搅扰妃主凤驾!”另一个男声洪亮饱满,底气十足,字字所得斩钉截铁,正是那御史大夫杜衡。
闻声,白弈由不得一皱眉。
这杜圣平是个能吏,颇有捷才,只是个性刚直激烈,有法无情,又是当年跟着东宫出来的人,仰仗陛下多年的亲信,于是更加不屑那些为官之道。他日前一本参了崇俭,湖阳郡主恨他入骨,在太后那儿说尽了他的坏话,却也拿他没有办法。今番他忽然跑来,口称缉拿钦犯,恐怕又跟崇俭这档子事脱不了关系。他拿人倒也罢了,叫他这样横冲直闯进来瞧见些不该见的,却是大为不妥。
白弈一面思度,一面已开始大量这禅房内门窗瓦梁,找寻脱身之策。
墨鸾见他动念,忙一把拉住他,低声道:“你这会儿怎么走?他来势汹汹少不了带人手围寺,你伤又未痊愈,出去反而撞上了。你别动,我来会他。”她说着步出外间去,掩了里阁的门,才转身,已听院中人声道:“臣杜衡奉旨办案,请妃主莫要为难臣下。”
这话说得,先就把面子撕开了,也不知此人是真不会说话,还是太会说话。
墨鸾不禁发笑,隔门问道:“杜御史为国执法,妾身能怎么为难您?”
那杜衡倒是毫不拖泥带水,单刀直入:“请妃主开门,臣要搜查钦犯。”
“杜衡你好大的胆!”墨鸾冷斥一声,“我虽是女子,比不得你们这些才高八斗满腹锦绣的栋梁,但也知道尊卑礼仪。我身为内妇,本不该管你这外事,但我总好歹是陛下亲封的淑妃,不是街头巷尾猫三狗四的乞丐婆,由得你呼来喝去!你这般杀气腾腾,明知我正休息,连要搜什么人也不与我说明了,就叫我开门与你便宜,未免也太横行霸道了罢!”
“妃主这不是明知故问么,臣要拿的,自然是那白谨。”外头杜衡受了这好一番斥责,既不见愧,也不见恼,依旧犟在那儿,半步不退。
墨鸾闻之笑道:“杜御史你不要忘了,这寒食散的案子,是我先下手查起的。你怎反来疑我窝藏了人犯?”
“恕臣无理:妃主一查之下,发现案犯乃是本家堂兄,心生回护之意,或许有之。”那杜衡贴面对答。
“杜御史这就诛心了。”墨鸾讥道:“但这卧云寺内全是尼姑和女居士,杜御史要拿白崇俭,也不该找来此间。”
杜衡朗声应道:“御史台今日接得密报,指这人犯窝藏寺内。请妃主开门。”
“密报?”墨鸾心中一震,“杜御史,你虽是执法,却也要负责,无凭无据恐怕不妥罢。”
“追拿逃犯,如战场杀敌,不可小觑,不可疏漏,不可贻误!妃主在此巧词诘难,再三拖延,若是走脱了人犯,妃主负不负这个责?!”杜衡非但不退,反而声声雄辩,一口气发难回来。
墨鸾给他如此呛了一番,心知此人是块砸不穿的铁板,变软下声来冷道:“这么重的责任,妾身不敢担待。但我才睡着还未起身,杜御史好歹让我先略整衣衫,才好开门恭迎大驾。或者,御史送我三尺白绫,将我的尸身与这或许能揪出来的逃犯一齐送还陛下?”她说着,换门外侍婢进来替她梳妆。
她今日随身带来几个婢女,都是在她灵华殿上多年的心腹,各个伶俐,闻声上前来,却也不急着开门,反而冲杜衡道:杜御史请转过身子去罢。
那杜衡不禁一怔。
一名宫婢挑眉道:“妃主尚未穿衣梳洗,御史这样堵在门前,叫我们怎么好开门?我看你凶巴巴的,拦了一路也拦不住,叫你退出院外定是不肯了,只好委屈你背过身去呗!反正你总不能这么盯着罢!”
好一番伶牙俐齿,却也叫人反驳不得。
墨鸾在屋内听着不觉好笑,凉幽幽地便接道:“你这奴婢不得无理!杜御史是正人君子,不用请他背转,只委屈他闭一闭尊眼就是了。他虽然疑心我窝藏逃犯,我却是不敢疑心他要偷看妇人穿衣的。”
杜衡自是个刚正不阿的强硬角色,若与他硬碰硬他死也不怕,但遇上这等旁门戏耍,却是无可奈何,窘得清了清嗓子,退去院外去。
墨鸾命两个婢女进屋来替她梳妆,其余几人便守在门外盯着,不许任何人擅闯。
但她心中却觉十分古怪。
那杜衡是个有一说一的主,他说得了“密保”前来,想来不假。然而,会是什么人向御史台送去这样的密保?如此巧合,倒像是冲着她与白弈来的一般。
她今日约白弈寺中相见,除了傅朝云,连谢夫人也未必知道。朝云大哥忠心又老实,断然不可能出卖他们,但倘若被人利用或是巧言诱骗了,却也未可知。能做到这一点的,怕是没有几人。
她忽然心中一冷,不觉嗤笑出声来。
可恨这人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一心使坏,她却要端着颗菩提慈悲心救人一命。
她心下正想着,忽而听见院外又有响动,依稀是其余搜寺衙役来向杜衡回报,听口气是被公主痛骂了一番,但到底是搜过了,只是没找着人。如此一来,杜衡更是一心盯上了她这一处,大有再不开门便要破门而入的意思。
若这杜阿黑真就这么闯进来……
墨鸾下意识看一眼内阁那扇门,蓦地,想起白弈方才一句“死就死罢”,由不得竟扬起一抹似暖还凉的笑来。
真死假死,却不知那人此时是何种表情。
也未必就死罢。杜圣平不是小人,君子思无邪,又不嘴碎,或许,还可以欺其有方呢。只是白弈那人一贯的谨慎,这等全在掌握之外的冒险,他不愿做。
她如此想着,反忽而起了兴致,好整以暇地对着婢女手捧的铜镜,细细描画额黄,仿佛丝毫不把门外的铁面判官放在心上。
那杜衡又等了半响,不耐已极,终于冲入院中来,就要强入。
便在这节骨眼儿上,忽然,却有人先声一步:“杜御史且住,人我已给你拿来了。”一听之下,竟是傅朝云。
墨鸾闻之心下一惊,起身将门推开一线,向外看去。
只见,傅朝云拎了白崇俭从院外过来,那白崇俭已被捆得粽子一般,被朝云仍在地下,蹭了一脸灰土。
院外,谢夫人与傅芸娘皆已过来,见此情形,不由脸色发白。
“朝云……”谢夫人低唤一声,似有隐忧。
杜衡见傅朝云亲自将白崇俭押来,也不多废话,当下便命押衙们将人解走。
若依着这杜阿黑的脾性,让他拿回御史台去,弄不好一审定案就先斩后奏了。
“慢着!”墨鸾见之一把推开房门。她喝了一声,几步走上跟前去,冷盯着杜衡道:“杜御史这就好走了?不是还要搜房么?”
她这是诚心与人为难。杜衡也不含糊,当下向她拜道:“适才多有冒犯,请妃主海涵。但臣也只是公事公办,还望妃主莫要见怪。”
这个杜圣平,倒真是个可堪大用的良臣。只可惜,今番她不得做辅佐明君的贤妃,只能做妇寺干政的祸水。
“杜御史这大礼,妾身可受不起。”她缓踱两步,将倒在地上的白崇俭拦在身后,向杜衡道:“既然钦犯已找到了,这就解他去见陛下罢。”
杜衡眸色一厉,严词驳道:“此案陛下已交御史台主审,刑部与大理寺会同,自然应由我带他回去,问案定罪。”
“我若没瞧见,让你带回去也罢了。”墨鸾一叹,“但我既不巧撞上了,你却叫我回去如何向太后交代?”
杜衡昂首强硬道:“依法判决,秉公处置,如何不能向太后交代?”
墨鸾问道:“太后欲施以焦化使其悔改,你偏执着于严刑峻法,岂非陷陛下于不孝,教陛下为难?自称匡扶法典,却坏了陛下仁孝治天下的基地,你忠在何处?”
杜衡据理力争:“大是大非在前,岂能容罪犯逍遥法外?”
“我何尝说过不叫他伏法?”墨鸾挑眉道:“莫非杜御史的意思是说,押去陛下面前,请太后与至尊圣裁,就是不问是非了?”她心知与杜衡无情可讲,当即传唤随队卫军,将白崇俭先一步拿下,就要带走。
杜衡见她已是硬要抢人,大喝一声怒斥:“白妃!你眼里还有没有天子王法?杜某人是陛下的臣子,却不是你的臣子。你可看清楚了,当今天下还不姓白!若再干扰公务,休怪我连你一并拿下治罪!”
“我睁着两眼看得清楚得很!”墨鸾一声冷笑,“当今天下确实不姓白,不过,好像也不姓杜罢?”
话已至此,也算是再无可多言。杜衡气得面色紫红,但墨鸾此时已将谕旨钦点的千牛卫随护唤来,纵然他并无畏惧,却也不能当真动手夺人。墨鸾又不理他,兀自命人押了白崇俭就走。他无奈之下,只得紧随其后,就要入宫面圣。
却未曾想,当此时分,白崇俭忽然奋力挣起身来。
明眼人都瞧得出淑妃此举意在回护,几名卫军全没想到白崇俭竟会有如此举动,不防备下,竟被他挣脱。
白崇俭双手被负身后,迅捷却半点不减,一个箭步已蹿至墨鸾面前,眼角眉梢那奇诡笑意,便似初开化的河水一般,冰冷湿滑。
章七0 悲喜天 作者: 沉佥【完成】
“我觉得你真可悲。”他像个闹天的妖物一般欺上前来,双眸璀璨闪动,竟又显出多年前那孩童一般天真烂漫的稚纯。他与她附耳轻咬:“你最后还是要救我。你以为你是最叫他心痛难忘的女人,值得为他如此?可惜。你别这么快就心软,再挖得深些,瞧瞧他心里还藏着什么?”
“畜生!还不老实着!”傅朝云见状大怒,探手擒住崇俭后颈,将之钳回来,甩在地上,恨得拿脚踩了。
崇俭却兀自仰面牵起唇角,笑尖儿上灼着快意的火苗。
墨鸾低头看着那俊美的夜叉郎,并不愠怒,反而绽出个怜悯微笑来。
你与我,究竟谁比较可悲?
谁也莫笑话谁罢。
她抬头看向杜衡,淡淡道:“杜御史,这人犯伏国法前,许不许家法先行?”
杜衡一怔:“只要不与国法抵触,律例并无明文严禁。”
她又看寺中女尼:“请教阿师,借贵寺宝地行家法,可算是冒犯?”
几名寺中女尼皆不话语,低头合十先念起了佛。
“阿娘与大哥可许儿的意思?”她再问谢夫人与傅朝云。
说来长兄如父,但朝云既不肯认入白氏,也从不做主,听得这般询问,自然便去看谢夫人。
谢夫人静了一刻,拧眉点头:“也罢。这孩子,是该受些教训!”
买了便即向几名卫军令道:“将那开道的大棒扛两根来。”她又看一眼给掼在地上的白崇俭,眼中已无半分柔软。“打。打到我喊停为止。”
那开道大棒用来威慑夹道之民,漆黑坚实,极为沉重。几名卫军得令,将白崇俭架起来便打。起初白崇俭仍笑着,打得久了,也着实吃不消,渐渐得就垂了头,不一时,竟猛呕出一口血来。
墨鸾却只是从旁冷眼看着,一言不发,绝口不出一个“停”字。
那些卫军不得令便不敢停,棍棒之声落在这寂寞寺院中,惊得雀鸟不敢栖枝。
眼看白崇俭已呈了惨象,谢夫人不动,朝云与傅芸娘倒是劝了两回,墨鸾却置若罔闻。
终于,那杜衡看不下去,不忍喊道:“住手!再打就要死人了!许你家法,可没说许你私裁!”
“罢住罢。”墨鸾这才凉凉喝出一声来。卫军们将个血汗模糊的白崇俭拖到她面前,她却瞥也不瞥一眼,只命将之押还宫中。
但临行时朝云却忽然拦住她,不许她上车,叫她借一步说话。
“大哥有什么事,回头再说罢。”她本欲回绝。
“不行。非现在说不可。”朝云却意外的万分坚持。
印象中,极少见朝云显出这般强硬姿态。依稀有,却是当年她还在庆慈殿上陪着阿婆时,关心则乱,想出宫去看白弈,被朝云一口回绝。她冒冒失失自己偷跑,却闹出多少事端……
这人今番又是为了什么?
她忽然觉得不想听,朝云接下来将要说的话语。
但朝云却将她让至一旁,低声地问:“崇俭方才又与你胡说些什么了?”
“大哥连他说什么也不知,就先知他是胡说了。”墨鸾一笑,不经意,眉弯已有抗拒袭染。
“拌嘴和劝人,我都不在行。”朝云无奈,“长话短说。别信他的。别——”
“别一使性子,要了他的脑袋,是不是?”墨鸾截口将他打断,望着他。
朝云闻之一默,唯有点头。
墨鸾却忽然扬眉而笑:“那你告诉我:夕风、阿夕,这个人,到底是谁?”
募地,朝云肩头一颤。他仿佛震惊,努力着,却没发出声音。
他不言语,墨鸾却兀自说了下去:“我在姑姑绣的护身符上见过这名字。我猜……她该是姑姑的女儿,你的姊妹。对不对?”
朝云沉默半响,黯然点头:“不错。夕风是我的妹妹。也是阿赫的妹妹。”
原来这才是他的亲妹。
已经并不意外了,只有莫名浅浅惆怅,难以言说。墨鸾抬眼盯住朝云双目。“但她是怎么死的?”瞬息,她眼底散射出凌厉的残忍来。
朝云眸色一涨,呆了好一会儿,不能回话。
“你不说。我改日去问白弈。”她冷笑一声,回身要走。
“别去问他!”朝云忽然受惊一般,猛一把拉住她,“别再与他提这件事。过去那么久了,好不容易……”他喃喃地恍如梦呓,面上却显出痛色来,几近哀求。那不由自主的悲哀,深得几乎能叫人溺毙当场。“是……”他结舌良久,竟不能将那句话顺畅地说出口来,“是阿赫……亲手杀了她……”
陡然心悸。
戳中他人的痛处,将那些彼此都自以为已然陈旧的伤口捣出新鲜热血,那滋味儿丝毫也不快活,甚至连自己也痛了起来,溅得满身腥烈。
“我不问了。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知道。”她背过身去,不再去看那双伤心的眼,径直登车而去。
阳光斜斜得从青天里打下来,金车障上耀起灼灼的光。她觉得有些目眩,头晕地按住额角。
亲手杀了自己的妹妹,却又把别人家的女儿抢来。
这个人。
白弈。
她忽然笑着流下泪来。
白崇俭最终只被判了十年流刑,逃过死劫。
意料之外,湖阳郡主竟要与他相随而去。这曾经一心想做皇后的刁蛮贵主,如今也放得下一身富贵繁华。仿佛女人在面对苦厄之时散发出的坚强光辉,永远都比那些令她们承受苦难的男人耀眼百倍。
皇家的权威终于压过了国法森严。
御史大夫杜衡气得当殿砸了乌帽玉带,扬言辞官。
李晗苦苦地挽留,说尽了好话,软硬兼施,到底将他留住,但这人从此没给过白氏好脸色,尤其是对这“私意包庇、扰乱国法”的淑妃,苦大仇深,怨愤不满。白弈专程去拜他,被他一碗闭门羹挡在栏外;央了裴远再去,方提起一个字 ,立刻翻脸赶将出来;再后来,索性门前高悬“免战牌”,公然明言,说客免入,论“白者”立轰,莫说僧面佛面,天王面子也不看,毫不留情。
这样一个杜圣平,知其者谓之心忧,不知其者,谓之何求。
李晗无奈,惴惴地与墨鸾提起,唯恐她为此恼怒。
但墨鸾却道:“陛下索性明赏他罢。铁面无私,执法严明,做得好。”
李晗愣了良久,细细揣摩,只觉这一杆子稀泥和得,真叫人哭笑不得。
他赐了杜衡一块御笔金匾,上书“公正严明”,又赐他一席御宴,叫他在这金匾之下做东,风光一番。朝臣皆啧啧称许,竞相恭维贺喜。
杜衡得了这金匾,心知肚明,陛下这意思是边给他长脸边掐他脸皮子:你的苦心我明白,但这回也就这样了,你不如顺着台阶下来,别再闹别扭。
虽说气也气不出个结果,御宴也必须得摆,但杜圣平不服软就是不服软。“免战牌”是摘了,御宴照摆,凤阳王他也照旧请来,只是他自己就称病不出了,把个凤阳王晾在好大一块金匾下,对着满堂宾客,可真是落尽尴尬。
所幸,白弈并不介怀,乐得一笑了之。
于是人们又觉得,凤阳王胸襟宽广,气度非凡,实在难得。
但无论怎么说,勉强也算是“握手言和”。
至于那些曾经明火执仗针尖麦芒的相争,风头上过去,淡了就是真的淡了。或许还有人提起时,也不过说杜御史的正气,说凤阳王的为难,言及淑妃,客气的,说她厉害,不客气的,罪名也可数落得层出不穷。
这些世人评说,总愿意刻薄女子,男人们总有可原之情,应该体谅,女人便是天生来给男人替罪的羊羔,那些男人不愿承担的、或不愿给男人承担的,都可以栽在女人头上。
但墨鸾倒也并不以为意。她早已习惯。那些人说她好又如何?说她恶又如何?总不过是些不相干的。
匆匆一别,一晃月余,她再没能与白弈见上一面,不知缘何,心里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西域来的游学僧侣,献上治病驱魔的金佛草籽。她便弄了些来自己种玩,整日悠闲懒散,像个没事人儿。
原来一朝相拥罢了,并不似想象中那般激烈。
她甚至有些奇怪的,开始怀念,从前那些无知懵懂的岁月,即便今夕遥望,那是可真是傻呵,可怜又可悲,却也未尝不是真情流露。她曾真心地去相信,毫不掺杂地去爱,甚至不懂得恨为何物。而如今,她再也不可能拥有,那般近乎雪白的纯粹。
逝去的,就如同指缝里的水,流走了,便再也寻不回来,即便能再俯身掬一捧,却也与从前不尽相同。
记得那时候,阿婆曾问她:你能持否?
她那时以为,她一定能。
而今回首,却原来只是无知年幼时的自以为是,只因为,那时的她,还根本不知什么叫做疼。
知道三月里,她开始常觉得睡不够,也不怎么想吃东西。阳春天,已十分暖融融的,她本以为只是春困,她又一向体虚,暖起来厌食也是平常事。反倒是细心的宫女替她算着日子,小心问她怎么迟迟还不见天葵。她愣了半响,这才终于惊起来。
这世上哪有如此凑巧的事来?
然而,当那御医钟秉烛板着一张严肃至毫无表情的面孔,颇为无辜地用眼神示意她“你不要瞪着我,跟我没关系”时,她忽然觉得很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又震惊、又窘迫、又不安的感受。
喜悦是半点也谈不上的。
并非她不想再要一个孩子,而是她如今不能。
“拿掉罢。越快越好。”她靠回小榻,解开脉门上缠绕的悬丝,疲惫地收回手。
钟秉烛看她一眼,不咸不淡地道:“妃主如今的体质的确不易再孕育产子,若要强留住这孩子恐怕也很难顺产但拿掉也一样要伤身的。这等人名官司,妃主自己想好。”
“拿掉!”她阖目向里侧过身去,断然冷语得好生决绝。
李晗久不来灵华殿了,这等事,如何瞒过?不如趁着这可怜的小人儿还未成个形状,杀下去,也只是一滩脓血罢了。
她紧闭双眼,咬唇听着钟秉烛四平八稳地医嘱,想着也就这两日,一条小生命便要这么没了,忽然有些难过。
如今的她,早已没了悲天悯人的大悲大喜,但若要半点不为所动,却也太难。
怎能不难过呢。毕竟是自己的一块血肉。何况又是……
要让他知道么?
心头忽然一念闪过。
但她很快便晒笑起来。
让他知道又能如何?难不成,那人还会让她安心将孩子生下,为她和孩子担待一切?
赫然惊觉,原来,她是真的再也不信了。不能信。不敢信。
无人可倚靠。
即便是对自己,也常有不可理喻,难以置信,又还要如何去痴心妄想地信一个旁人?
何况,偏偏是那样的一个男人……
她抬起胳膊,将脸埋在衣袖之下,倔强地不愿承认,竟又为那人流了眼泪。
章七一 幻亦真
钟秉烛说墨鸾体质太虚,此时心情又大受震动,不易立刻服那虎狼之药,叫她稍调理几日,有个准备,才好行事。
然而,墨鸾又哪里还能安心调理。心里揣了这样一条人命,愈发得吃不进东西。
她命人往裴公府请潞国夫人来见。
但她甚至连对静姝坦白明言也不敢。
静姝却一如既往的体贴,什么也不多问她,只是陪着她,在内廷花园走动散心,叫宫人们捧了点心随侍着,见缝插针地哄着她吃一两口。
三月春景,风光无限。宫中内官们,将院内驯养的梅花鹿也放了出来,任这些温顺的美丽神兽在花间树下自由行步。那些金橙的皮毛梳洗得干净柔顺,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朵朵白印如同梨花飘坠,映着双双无辜水润的大眼睛。
往常,墨鸾是十分喜欢这些优雅灵动的小东西的,此时竟不怎么敢靠近,反倒是静姝很开心地从宫人们手中接过鲜嫩草叶,逗引着小鹿来喂食。“我都不怕,你怕得什么。”静姝笑着将她拖到近处,弯腰时很自然地便将手护在小腹。
这姿态,墨鸾看在眼里,怔了一瞬,回过神来,由不得嗔道:“那你还不仔细着?可别被撞了。”她忙将之拉回来,不许再与那些蹦来跳去的鹿崽混在一处。“这样的大事,你也不告诉我。你不怕是你不怕,回头裴中书来问我要他的妻子,我可怎么交代?你们好不容易熬出头来,我可不想造这等孽。”她不禁幽幽地叹,忽然,满心都是惆怅伤怀。
“若先告诉你了,你还能‘劳动’我来陪你散心么?”静姝挽着她手臂,终于轻叹,“瞧你,满腹心思的样子,脸色也不好。再过阵子,我可就真难得来陪你了,你这个样子,叫人怎么放心的下……”
“能有什么放心不下。巴掌大一块地方转悠着,好吃好喝有人照料。”墨鸾笑一声,轻描淡写略过。她好似忽然想开了一般,主动去取宫人们捧着的糕点来吃。“别在这儿呆着了,说笑归说笑,真有个万一可怎么好。”她说着,便要拉静姝往别处去。
猛地,一道幼影从眼前晃过。
不远处,只见一个身穿紫衫的小童,球儿一般滚在那鹿群中间,瞧那模样,也就不过三四岁光景,颈上戴着支黄澄澄的金项圈,白皙俊俏,好不讨人喜欢。可他实在太小,连小鹿的腿也比他要长些!这么小的孩子,独自缩在蹄错踏之下,瑟瑟发抖,仿佛随时都会被踩着一般,当真危险万分。
“别呆在那儿啊!快走开!”墨鸾陡然吃惊,由不得唤起来,“这是哪里来的孩子?快去把他抱过来!”她连连催促宫人们去救护。
不料众宫人皆是面面相觑,惴惴望着她,不敢动。
“愣着做什么?快去呀!”墨鸾见他们全是这般模样,不禁急急催促。
“娘娘!你怎么了?哪里有孩子?”静姝吓得面色发白,忙一把将她扶住。
“就在——”墨鸾心中一颤,回头去看,却见鹿群中唯有子鹿跳跃穿梭,哪还有那稚嫩孩童的影子?她由不得呆怔当场。
瞧这情形,竟似白日撞了鬼,一干人等都被唬得不轻。静姝打起笑容来,哄慰道:“你呀,一定是累了,回去歇着罢。”说着便将她往回拽。
“我明明看见有个孩子在那儿,就三四岁模样……”墨鸾眸光不禁有些恍惚,喃喃道,“他还一直望着我,穿了件紫衫子,戴着金项圈,上面挂了只蟠龙——”
“娘娘!”静姝吓得截口喝住她,“一定是看错眼了!内廷重地的,哪里来三四岁的孩子!别乱说了……”
这一声喝,惊得墨鸾猛醒过来。是了,方才她心下震动,失神乱语。着紫衫,胸坠蟠龙,那只能是当今太子。但太子李承现在东宫,也早不是三四岁年纪。“对。是看错了。”她迅速镇定下来,将几个在场宫人一一打量过去,笑道:“有阵子没瞧见麒麟了,怪想人的。”说着,便命两名近身宫女往东宫去请太子过灵华殿用晚膳。
“你呀,就是个做娘的命!瞧把你想的,都眼花了。”静姝颇为会心地接过话来打趣她。一旁几名宫人也乖顺,纷纷地称道淑妃主疼爱太子视如己出。
然而,墨鸾却很懒懒的,只觉这些恭维溢美之词索然无味。她轻轻将手抚在静姝腹上,默然良久,只叹一声:“真好……”
“好啦……别想着伤心事了……”静姝见墨鸾满面伤感,接着她一面劝,一面将她往回拽,心中亦不忍哀恸:
十月怀胎的心头宝,便是磕着碰着了,也比伤了自己还疼百倍,何况竟是天人永隔生死离别,这等凄苦,便是想一想也令人心中一阵发麻,真要亲身经历一番,当真不知该如何承受。
娘娘这心病,恐怕,只有等她何时再得一个孩子,才能将那心上伤,一点点替代、填平罢……
待返回灵华殿,又至静姝离去,墨鸾仍旧是无精打采,仿佛陷入了沉重窠臼,怎么也脱身不能。她叫宫人们在院中荷池旁摆下屏风小榻,独倚榻上,呆呆看着水中池鱼游走。
良久,忽觉暖风习习。
分明已设立了屏风,这风却又是哪儿吹来?
莫名,墨鸾只觉有些心惊肉跳,下意识撑起身来四下一望,不料,竟见屏风后头,一个白嫩嫩的小人探出头来,虎头虎脑的,抿唇盯着她猛瞧,却一句话也不说,仍旧是紫衫,蟠龙金项圈儿,正是方才在鹿群中瞧见的孩子!
墨鸾呆了一呆,很快笑起来。“过来。”她向那孩子伸手招呼着。
那孩子倒似并不怕生,见她唤自己,便很听话地奔了过去,竟也似小鹿儿一般。他十分亲昵地依偎着墨鸾,抓着她手,将脑袋钻进她怀里。
这孩子乖巧可爱的模样惹得墨鸾满心爱怜,竟觉得与他说不出的亲厚。“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跑来这里?你爷娘呢?领着你的侍者呢?”她猜想这该是哪一家皇亲国戚的小郎君,跟着家大人奉召入宫来的,或许是迷了路。
“我阿娘不要我……”不料,那孩子却闷闷地趴在她怀里如是说道。三四岁的孩子,说起话来奶声奶气,却透着一股悲伤,叫人不禁心酸。
墨鸾惊了一瞬,抚着孩子的头,笑哄:“傻话,哪有娘亲不要儿子的。一定是你自己到处乱跑了,你阿娘怕是急着到处寻你呢。”
但那孩子却不说话,只是将小脑袋埋在墨鸾怀中,亲昵地磨蹭。
墨鸾由不得将他整个团抱入怀,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那孩子委屈地耷拉着脑袋。
“怎么会没有名字?”墨鸾笑道。
孩子瘪了瘪嘴:“阿娘还没有给我起名字。”
“连乳名也没有?”墨鸾不禁奇怪。
那孩子却只是低头不语。
能入这皇宫内苑,必是贵胄子弟,何况又是这样的打扮,想来应是宗室子,这样人家的孩子,都已三四岁了,学会了说话,却连名也还未起?墨鸾愈发心中疑惑。“那……你姓什么呢?”她又问。
“姓……”那小小的孩子好似不知该如何作答了一般,白嫩小脸上竟显出些细幼的茫然然。“姓李……”他迟疑地想了想,又用力摇了摇头道:“姓白。”
蓦地,墨鸾心上一颤,怔怔看着这孩子,不知如何是好。
那孩子却将一双小手抓住墨鸾,水灵灵的大眼睛怯怯地望住她:“阿娘真的不要我么?”他小心翼翼又缩回墨鸾怀中去“虽然阿娘不要我,但是……我还是很想见一见阿娘……我很喜欢阿娘,阿娘喜欢我么?”
墨鸾只觉手也抖了,却是情不自禁将他紧紧搂住。
小小的身子,柔软又温暖,带着甜甜乳香。
猝不及防的,心中那一处柔软,便塌陷了。
“不是……阿娘不是不要你……只是……”她有些急迫地想要解释,如鲠在喉,却又难以言说,情不自禁哽噎,心潮翻涌。究竟是为的什么,竟如此轻易地便将这等离奇之事信在了心头,匪夷所思到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莫非,当真是那冥冥中牵定的血脉之息?
“我知道,阿娘只是不得已,可是……”如斯稚嫩童音,香糯中却全是不与相称的寂寞老成。那孩子将项上金圈儿取了下来,递在她手中。“阿娘,我要走了。这个留给你,以后,你要是想我,有它替我陪着你。”
“你要去哪里?”墨鸾惊得一颤,慌忙想要抱住他。
但他却忽然消失了,便似一缕烟,转眼已遁匿无踪。
她猛站起身来,四下寻找。
闻得呼声的宫人匆忙赶来,却只见她孤身立在池畔,茫然失神时,掌中是一支澄金的蟠龙圈儿。
自那以后,她再没见过这孩子,只是整夜的做梦,梦见自己悬在万丈深渊,足下绝无寸土,眼看着便要坠下去。
那孩子在山崖上,吃力地拉着她,双瞳因着恐惧与焦急而颤抖,但没有哭。
觉出自己不可阻挡的陷落,她大喊着要他放手走开,不要被拖下来。
他只紧紧抿着唇,说什么也不放。
但他却忽然消失了,变成了掌心里一只金澄澄的项圈。
她觉得有湿热从身下涌出,坠落时低头,全是鲜红。
……
这样的梦,一夜里要做上许多次,惊醒了再闭眼,又会重复。
无法入眠。
她将那项圈紧紧攥在掌心,想哭,却流不出泪来,只得睁着眼,盯着帐顶垂下的香薰球,看着那球儿轻悠悠打转。熬。几近崩溃。
姬显封了勇义侯,开府立户,但不得实职,整日陪在蔺公跟前侍奉,尽人子之孝,空了,也常去看阿姊,得知她不能安睡,便扛了刀站在门外守着。
“阿姊你安心睡罢。有我守着,谁也休想伤你。”
记忆中年幼稚气的弟弟,如今竟也有了几分开元名将气势。
她又是欢喜,又是惆怅,只得苦笑。“把刀放下罢。我又不是被什么鬼怪缠上了,要你这么重的戾气。”不错,并非鬼怪作祟,纠缠不休的,只是她自己心中的魔。“若有一事,不知是恶是善,只觉得,怎么做都是罪,又当如何抉择?”她望着遥远处那一尊看不见的佛,犹如扪心自问。
姬显像个阿罗汉一般盘起腿:“阿姊你为何偏要想得如此复杂?杀人为恶,救人为善,但若我们在边关守城,要保卫家国,便要杀边族蛮寇,这又是善是恶?若要照你这般纠缠起来,可真说不清了”他说着十分理所当然地望向墨鸾,“所以,你若觉得是善,那便是善,你若觉得是恶,那便是恶,是恶终有报,沙场上挥不下刀去,便是最大的报应。”
墨鸾呆怔良久,只觉心中湍急难平,愈发苦涩。
若是对着边族蛮寇,那倒也罢,偏是血肉至亲,这一刀又要如何挥下?
原来,刀与刀的含义,竟也能如此不同,叫人优柔难断。
但不曾想,当钟御医的药煎好了,捧在她面前时,她端着那碗汤水,看着那乌黑发红的汁液,甚至,噙住一口,她竟觉得无法下咽。
手不能自抑地轻颤,她下意识去摸索那支项圈,意外的,竟什么也没有摸到。
无端端地,她便忽然慌了起来,失手打翻了药碗,连那一口来不及咽下的药汁也吐了出来。
“我不喝了……我没咽下去……”她捂住嘴,止不住发抖。
孩子。
此时此刻,心中再没有别的念想,只有孩子。
与任何人、任何事都无关,只因为,这是她的孩子。
她不想失去他,她不忍失去。
善也罢,恶也罢,罪也罢,孽也罢,都无所谓了。
“我不喝了。我要留下他。”她忽然像从一场噩梦中彻底挣脱出来一般,冷静下来,眼角眉梢俱是清醒,稳稳地倒了水来漱口。
钟秉烛见状却只一声轻笑:“别漱了。就知你定然反悔,给你一碗红糖水罢了。你心绪混乱,连味儿也没尝出就吐了出来罢。”
瞬间愕然,却是忽的松了一口气,再也没有比这更叫人安心的消息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竟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女儿般折腾了这么一大圈。“钟御医,多谢你。”她笑着道谢,眼角却渗出了细密湿润。
“道谢就不必了。”那古怪医师平淡应道,“但臣力所能及也仅止于此,余下事,妃主还需仔细思量。”
余下事……
心头到底不免一沉。
她站起身来,轻推开门,春风从院中拂入,柔软有如轻触,那气息如此令人沉静。
忽然,一道金色耀入眼帘,闪烁时,竟仿佛天光映耀。
那一只金色圈儿静静躺在门边儿,便好似不期而遇的重逢,又恰似天作下的自有因缘。
她呆了良久,缓缓俯身,将之拾在掌心。
一瞬,只觉满满的暖。
余下事又能如何?
便是刀山火海,她也能闯过去。一定能。
章七二 诱欢颜
要在宫中留下这样一个孩子,唯一的办法,只有让他变成陛下的皇子。然而,腹中孩儿仍不足三月,若此时行房,对这尚不稳固的胎儿伤害不小,她又体虚,恐怕会有小产之虞。若想哄李晗来一番敦伦之礼,以图瞒天过海,怕是行不通的。
反正总是冒险,唯今之计,索性再冒得大一些。
墨鸾心中思定,便趁着姬显来拜时与他商议。“阿弟如今长大了,阿姊能不能依靠你一次?”她正身而跪,十分认真地盯着弟弟的眼睛,嗓音低柔又诚恳。
姬显似被她那郑重其事模样吓住,半晌才回过神来,忙与她对面拜下。“阿姊这是做什么,你我是亲姊弟呀!”他瞬间严肃起来。
“但是……”墨鸾垂下眼去,轻声迟疑:“阿姊要做的,不是什么光彩的好事。你会不会讨厌阿姊这么做?”
姬显闻之怔了一会儿,反问:“阿姊你要做什么?”
墨鸾引他靠近些,附在他耳畔轻声说了些什么。
顿时,姬显神色为之一变,惊道:“要这等药做什么?”还未开口就已涨得面红耳赤。
“不要问为什么。你只管去帮阿姊找来,今日就要。”墨鸾应得不容辩驳。
“但这种东西你……你若用在自己身上要伤了身,若用在……用在别人身上,万一给查出来,又或是出了事,可怎么办?”姬显咬唇又问,显是颇为抵触。
墨鸾轻叹一声:“阿显,你不信阿姊么?”
“我……”姬显喉头一窒。爷娘早不在了,如今只剩他们姊弟俩,正是该相依为命,他怎能不信阿姊呢?他只是担心。
但墨鸾似早将他心中那丝丝隐忧看得通透,笑着摁住他手,柔声宽慰道:“没事的。阿姊答应你,一定好好照顾自己;但你也答应阿姊,这件事除了你我,再不能让第三人知晓,哪怕是蔺公、是你白大哥这等平日与你亲厚之人,也不行。你懂么?”她忽然紧紧握住了姬显的手。
即便是在这般暖和的三月天里,阿姊的手依然有些微微发冷,她又握得那样紧,那湿冷的温度便渗入了肌骨,叫人一阵疼痛。姬显只觉心中猛地抽了一下,酸涩顿时翻涌,竟再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来。
墨鸾叫姬显去寻的是相传印度神教信众参欢喜禅用的佛露,这东西后来经由吐蕃传入中土,又被人添了些诸如天仙子、曼陀罗草等能致幻的药物,成了一些富贵家中的闺乐私品。据说,这种露汁,只需少少一滴,便能叫人沉溺幻色,常有精气旺盛的少年郎不知轻重,将之用以自慰,竟至贪爱而亡。
墨鸾给了姬显一枚玉戒指,叫他将那药汁淬在短针上,插在那戒指上镶嵌玉石的缝隙中,只露出浅浅一点针尖儿。
她将那戒指戴在右手中指,那是最好运力的位置。
她将内侍监韩全寻来,得知李晗今夜果然宿在长生殿,并未见有临幸哪殿红颜之意。“我想去见一见陛下,韩公应该不会反对罢?”她一面问得意味深长,人却已先上了舆。
“妃主这是说哪儿的话。”那韩全会意,躬身请道,“妃主慢行,小人先回殿下安排。”
长生殿上半明半昧的烛火,映着帘影重重间袅娜倩影,她像一只披月为袍的魅,昏暗掩作容纱,却将那妩媚容颜笼得愈发蛊惑。她潜鱼一般游入层层幔帐之内,纤手一伸,轻摁在那惊醒来的男人唇上。
柔荑甜香,仿佛甘冽来诱。李晗不由自主地张口轻舔一下,顿时有些口干舌燥。“你怎么来了?”他缓声一问,便要坐起。
墨鸾却轻摁住他,不许他起身,反而侧身偎入他怀中去。“陛下是不是讨厌妾了?”她极尽了低柔,委屈地厮磨他的胸口。
“怎可能有这种事?朕只是……这阵子忙得有些焦头烂额,所以疏懒了……”李晗笑起来。这几近哀求的婉转像磨入了心一般,挠得他难耐,翻身便搂住她。
她不与他玩那欲拒还迎的漫长游戏,左手手抵在他胸膛,不让他压住自己,右手在他腰间一掠,便大胆地探入他里衣内去,贴着他脊柱摁揉,时轻时重。
李晗舒服的叹出声来,情不自禁啄吻她面颊颈项,尚嫌不足够地启齿轻啮,不一时已是双双衣衫半退。
墨鸾被他吮咬得不耐,用那戒指中藏匿的淬药针在他尾骨下长强穴轻刺一下。
那微痛酸麻的触感,令李晗身子一震,痴痴望住她,眸色已有醺然。
但墨鸾不予他时间慢慢反应,那只手,灵蛇一般轻柔游走,毫不掩饰地贴着他腰线滑落,推开底袴,沿着他大腿外侧抚下去,轻轻打一个转,以指甲若有若无地挂擦内侧细嫩的皮肤,忽然,拿针又刺一下。
她从不曾如此赤裸地诱惑过他。
李晗已痴痴迷迷说不出话来,定定地,满眼恍惚震惊,胯下早已灼热肿胀。他忽然收手提住她纤腰,另一手已迫不及待要去探她花底。
她却忽然鱼儿一般摆尾便溜走了。“陛下别急……”她将他摁在榻上,俯在他耳畔,兰气轻吐:“让妾来服侍陛下就好了……”她说着,摩挲着他的耻骨将手提到他小腹,在他脐下缓缓划着圈,看着他眼中饱胀得欲色愈发深沉,陡然,便又在他关元穴上刺了一下。
李晗被刺得难以自抑,低吟一声。“……别闹了……”他哑着嗓子唤得有些急不可耐,忍不住想抬手将她拉过,忽然发觉浑身紧张时手脚却似虚软无力,火热中,晕沉沉目眩神迷。
“陛下这就等不得了么?”墨鸾勾起唇角,檀口轻启,丁香在掌心湿润划过,眼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模样,像只妖媚的狐。
她毫不羞涩地跨坐在他身上,轻轻一拨,衣衫彻底滑落香肩,在腰下堆叠出一团朦胧,掩尽相交春色。那蝴蝶骨上的胎记似会发光一般,在昏暗帐内莹莹似幻。
但她只用濡湿掌心握住了他,时轻时重时缓时疾地抚弄。
李晗却似已没了分辨能力一般,颈上那一颗突起上下滚动得厉害,喘息一下重过一下。
“阿鸾……你……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他呓语般痴痴地问,侧过脸时,双眉敛起。
墨鸾俯身去看,见他双眼失焦,上腹潮红,胸膛起伏得厉害,浑身水汗,颈项面庞也涨着兴奋血色,已是无意识间在胡言乱语了。
她眼中忽然泛过一抹复杂粼光来。“有。阿鸾心里只有陛下,没有别人……”她眸色阴郁地笑起来,轻声呢喃时在他心口上浅啄一下。
几乎同时,李晗气息一窒,低吟一声,挺腰泄在她手中,一阵激动余颤,没太多彻底歇下去的意思。待她又替他弄了一回,才平复下来,放松了躺在那儿,不一会儿便睡得沉了,连汗水粘腻也不觉得。
墨鸾见他睡死了,抽了系在腰间丝巾来擦了手,就将之扔在他身上,扯来薄被替他盖上,独自整好衣衫,站起身来。
这药果真厉害。
她在黑暗里盯着那个已沉入酣梦的男人看了好一会儿,心中猛一阵刺痛。
她忽然觉得很想看,若换作白弈,又会是什么模样?
转瞬,她又哂笑起来。她想她大概是疯了。
她回到灵华殿,便将那枚戒指投进火中烧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早,李晗登基近七载,破天荒头一回没起来早朝。非但没起来,简直是一觉睡到大晌午,晕乎乎爬起身,尚未完全醒过神来,就被几个亲近重臣围剿轰炸了个通透。但他几乎没听进一两个字去,满脑子都是昨夜迷离。其实他并不太清楚个中究竟,甚至不敢相信,仿佛只是一场旖梦,睁眼她已不在身旁。可是……他捏着那一方丝巾,似漫无目的,觉察时,却已到了灵华殿前。
墨鸾正倚在苑中赏花。三月花事娇妍流转,映着她面庞,仿佛桃花染颊。
“听说陛下今早不朝,惹得蔺公大发雷霆。”她仿佛刻意挑衅一般,趴在花亭上笑睨着他。
他竟忽而有些窘迫,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去,却没应声。
但她却一把将他手中那丝巾夺去。“原来被陛下偷拿了。害我好找。”她说时将那丝巾凑到近前轻嗅,挑眉去看李晗,眼角瞬间染上狭促。
那巾子上还有浅浅残渍印迹,涎腥犹在。
李晗看得心尖儿打颤,不由自主一把将她拉住,揽入怀中,竟似被勾去了魂魄。“阿鸾……”他嗅着她发丝清香,抑不住叹息。
她闻之反而轻笑。“陛下前阵子去探望皇后了罢。”她忽然如是道。
李晗一震,不由心惊,正待分辨两句,又听她道:“陛下这么放不下,索性接回来便是了。省得打扰了逝者安息,反倒成了罪过。守了半年,也该长进着点了。”她的嗓音凉了下来,却又似带着调侃。
李晗一时捉摸不透,只觉满心忐忑。“阿鸾,朕……”他匆忙想要给她解释。
墨鸾却不给他机会开口。“上回,王充容与我说,她愿出家去,替陛下与皇后持斋祈福。陛下不如就顺水推舟罢。叫她回来,得列九嫔,也不必再回丽仙苑。岂不皆大欢喜。”她挑眉看一眼李晗,见这男人已呆傻了,愣愣瞪着自己,俨然木鸡,只好笑着拍他一巴掌:“陛下,妾可是在说真的呢,怎么,陛下真当我是个妒妇,不愿信?那也罢,既然陛下不信,就免了罢。”说着,她真起身就走。
李晗见她真要走,这才着了慌,连忙将她拽回来。“你叫朕说什么好呢?”他低声地问。
墨鸾不禁一嗤。“只要陛下记得,别再气得蔺公恨不得打人,妾就要拜谢天地了。陛下快回去补功课罢,我可不想一会儿蔺公追来灵华殿打龙袍。”她挣开来,将那丝巾又摔还了他,拂袖而去。
李晗呆望着那婀娜背影,一时不觉痴了。为何忽然对他上心讨好?又为何忽然愿将那被她撵走的人接还?他着实猜不透了。他又怎知这女子的七窍玲珑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到底还是接了徐書回来,进迁充容。
这徐氏女受了半年磨难,仿佛当真吃了教训,服帖的就像一只顺了毛的猫儿,半点不敢妄为。
一月方过,御医便报了喜,说淑妃已身怀龙种。
李晗忽然有些被这接二连三的意外之喜砸得晕头转向,家睦国安,刹那之间,这日子竟毫无预兆的,美好了……?
章七三 何乃误
淑妃得孕龙喜,消息不胫而走,叫人又喜又忧。喜的,是陛下子息单薄,终于又添了香脉;忧的,却是淑妃如今势大,太子却没了亲娘依靠,倘若这白妃当真诞下皇子,恐怕又要上演一场手足相残外戚专权的惨剧。
但白弈关心的却又比众人更多了几分。
他知道姬显这小子最近似乎有些个小动作。但这小子心地单纯,为人实诚,不是轻浮浪荡子,断然不可能自己去做那些事。如此细想,便有些奇怪了。
阿鸾也很奇怪。为何陛下忽然误朝?为何忽然将那徐氏女接还宫中进迁充容?
太多莫名其妙的意外偏偏凑在一处,那定是有什么隐藏在背后的必然将它们牵引至此。
而这个必然又是什么?
他心中有了一番思虑,不动声色将姬显叫至家中来吃饭。“阿显今年也有一十九了罢?不知可有什么中意的女子。你爷娘虽然都不在了,但还有蔺公与你做主,你也不必腼腆。”席上他似闲话家常一般如是说道。
姬显心中有事瞒着白弈,本就紧张,再一听这话,当时一口酒呛住,连耳根子也红得猪肝一般。“哪……哪有这种事……白大哥别取笑我了……”他结结巴巴地回话,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搁了。
“这怎么是取笑。”白弈却十分正色,“昨日蔺公还与我说起,吏部丁尚书向他提亲,想将小女儿许配与你。蔺公和我倒都觉得是不错的良缘,赶明儿叫你阿姊瞧瞧那丁家小娘子,她若是也喜欢,便好定下了。”
姬显闻之一惊,险些将面前桌案碰翻。“白大哥……”他声中已现了哀告之意,却又羞涩不知该如何明说,急得直挠头,别扭了半晌,挤出一句:“我这会儿没想过这事……”
“真没想过?”白弈看他一眼,眸色陡然锋利,“男儿郎先立业后成家,也是正途。但你如今身在神都,皇城不比边戍,多有纨绔子弟,玩得些靡靡丧志之物,你若真是有志于干一番事业,须记得洁身自好明辨是非,那些个不该学不该沾的,就要远着些。”
他这一番话说得含蓄,却颇为严厉。姬显一听之下,便已明白他所指为何,一时不禁语塞。
既已答应过阿姊决不告诉第三人知晓,又怎好为了替自己分辨就食言于她?
可是……阿姊她又何苦……什么事连白大哥也瞒得这样严实……
他心中纠结纷乱,苦恼地直揪头发,忍不住哀道:“白大哥……你与我阿姊……你与她……你们回来以后可有对面好生相谈过?”白弈与墨鸾卧云寺相会之事,他并不知晓,只道这二人自班师还都墨鸾刺了白弈一剑后便再没见过了。
他忽然问出这一句来,白弈心中一凛,顿时已明白了七八分,由不得沉缓了嗓音:“我……正要找机会去看看她。”
姬显闻之稍见了些喜色,仿佛想要努力说明些什么难以言明之事一般,急急道:“你可千万与她好好说,我阿姊她……她其实……”
“行了,我知道了。”白弈淡然笑了笑,深吸一叹,“好。但我方才说的,你也需要谨记,再不可马虎。”他说完这话,看着姬显将脑袋狠狠地点,心头却不禁愈发沉重起来。
阿鸾有事瞒着他。
难道她当真,再也不愿原谅他,连一丝一毫赎罪之机也绝不给他么……想着想着,他竟忽然又生了畏惧,不敢去见她,唯恐那占据他心渊的人儿又说出什么刻薄话来。半生沉浮,看惯了惊风骇浪,偏是这小女子叫他如此害怕又为难。
他心知如今这情形,不能私入内苑去见她,索性摆明了向李晗呈请,想探望妹妹。李晗正在兴头上,他又说的卑微,自然便照准了他。
但他到了灵华殿,墨鸾却不肯与他单独说话。
“事无不可对人言,哥哥有事不妨直说。”她甚至不允他近前去,只叫他坐在外阁,高大屏风阻断了视线,连她的影子也只得见那模糊一轮。
“我有话要单独对你说。”他不为所动地坚持。
她却冷笑一声:“你不说,我可就走了。你愿意这么耗着,我和孩子可不愿意。”说着,便是起身时衣袍悉索声响。
“你给我站住!”他却终于忽然发怒一般,刷得长身立起,径直便往内阁闯。
“大王请留步!”阁中宫人慌忙跪了一地,拦住他去路。
“滚出去!”他低喝一声,踹开道便步上前去。
他看见她靠在坐塌,一双秋水眸,满满得全是震惊与戒备。他便也望着她,一言不发地站在她面前,只是望着她。
一瞬对峙,谁也不愿后退。
良久,终于是她先软了嗓音。“你们……都退下罢……在外面候着……”斥退了阁中宫人,又静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要说什么,快说罢,耽搁久了还是要有人来的。”
他依旧望着她,又上两步,几乎与她促膝坐下。“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么?”他缓缓地问她,嗓音低得几乎要碎掉。
她冷笑:“你哪一点值得我信?”
“先回答我的问题。”他却一把捏住她的手,紧紧得不许她挣脱,“究竟是我不值得,还是你不愿意?”
“你够了!”墨鸾猛挥手想甩开他,却没能成功。她瞪着他,眼眶湿涨,那些晶莹泪水打着转儿,固执地不愿落下。“你凭什么叫我信你?你以前叫我信你的事,你哪一样做到过?”她带着哭腔,却笑作至极张扬,“白弈,你睁大眼看清楚,我不是那个对你百依百顺的小姑娘了。我不需要你,更不会为了你而活着!时至今日,你若是以为还能骗我、利用我甚至夺走我的孩子,你就打错了如意算盘!这孩子是我的,我一个人也能护得了他,用不着你多事!”她说着拼命将这扼住她的男人往外推,无奈竟怎样也推不动他半分。
“话都让你说完了,总听我解释一句,行么?”他将她双手紧紧摁在膝头不放,盯着她的眸子似有烈火:“我只是想弥补从前做错的事,可你若是躲着我、避着我、什么事都瞒着我,一味地固执己见独自冒险,我没法保证——”
“没法保证我会不会又妨碍了你让你只好‘迫不得已’、‘怀抱苦衷’地再在我心口上插一刀,是不是?你这也叫想弥补从前的错?大王你真是天赋异禀超凡脱俗!”不想她却愈发激烈执拗起来,笑中忿意已无可遮掩。
白弈由不得呆楞,仿佛有什么锋利的碎片,并不是从外头刺入,而是从心深处猛一下子狠狠戳了出来,痛得他忍不住皱眉。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为何他们就是无法心平气和地对面敞开心扉?
为何每每才触及浅表,她便已像只警觉的猫一般弓着背先扇出一利爪?
“你心里就已偏了。我怎样都没用。”他苦涩地长叹。
墨鸾却是一声冷笑。“对。我是心偏了。我不光是心偏了,我简直就是心死了。”她咬牙扭过脸去,“我心里早没你这个人了。你请回罢,我不想再看见你。”
白弈凝看她良久,叹道:“阿鸾,我不是来与你掷气的。”
“是我掷气,还是你一厢情愿?”墨鸾却挑眉怒视于他,她盯着他,看他剑眉深锁的模样,“噢,大王莫非会错了意呀?”忽然,她又邪气地笑了,“你可弄明白了,那天的事,是我耍了你,不是你沾了我。以大王你的为人手段,不会当真罢。”
她竟说出这样的话来,竟比恩情隔夜忘片叶不沾身的风流客还顽劣百倍,仿佛那一场情难自禁的相拥当真只是戏耍调笑,是欲念汹涌时的恣意浪荡,半点无关真情真心。
本以为再如何怨怪,那一抹斩不断的羁绊,仍旧是心照不宣,待恨尽了,哭累了,仍能渐渐回暖,却不曾料到,那个明丽鲜妍的女子,已化身了斑斓蛇妖,愈是美丽,愈是剧毒锋利,只消这一口,也能叫人当场毙命。
蓦地,白弈只觉心深处那不断锉磨的刀几乎已将他坼膛,红血白骨,森森地疼。“这……可是你的真心话?”他像是瞬间被抽了全身气力,讷讷地问她,茫然而又疲惫。
千言万语,到此时,也再说不出半字,尽夭折在她的无情决绝之前。
还能说什么?若她当真已决意如此,便是肺腑剖白,也只能落得个多说多错。
一时间,仿佛寂灭。
纵是一遍遍念与自己听:那不过是掷气胡言,不信,不信……也还是痛到无法忽视。
他恍惚地呆了好一会儿,终于起身。“我先走。当我今日没来过。你也别气,安心养着身子。”他低声轻语寥寥,转身便走。这僵至极点的关系已是脆生生的易碎,再受不得半点重压了。与其相对煎熬着下不来台,不如退一步,或许冷静之后,尚可转还。
但他却听见她唤他。
“你不是说要我原谅你么。不难。”她随手从一旁拈了一颗什么东西在掌心,起身步上他面前,“这是西域僧人带来的草籽,你什么时候把它种开了花,我就原谅你。”说着,她摊平了手,将那一颗草籽送在他眼下。
那玉华莹莹的一只素手,却似利刃,毫不留情地,便将他竭力护在心底的柔软彻底击溃。
分明是一颗草籽,却要他种出花来。
何苦?
何必?
何不索性残忍得更加彻底?
为何偏要如此决绝地,半点余地不留?
他缓缓接过那颗草籽,听得见心底碎裂的声响。
那之后的数个月里,白弈没有再去见她。她自然也不可能主动找他来见。
有传言说,凤阳王不知忽然生了什么古怪的嗜好,遍访民间能人异士,重金悬赏,竟要寻求能将草种出花的妙法。
她闻之一时心中酸软,一时却又觉得这人仍是那一贯做派,高调做事,低调做人,故意要做得让她知晓,好再来装模作样地哄她。
其实她也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像一只孤独的刺猬般张开满身坚硬,无法忍受他的靠近,定要将他戳得鲜血淋漓才得疼痛着快意。而后,却又在无人独处时,一面自责,一面自哂。
或许,只是因为心中那些从四面八方弥漫而上的恐惧,更因为他总是一针见血地刺中她。
她把自己藏了起来,努力忽略那些不安、困惑与惶恐,只专注于腹中小生命一天天的茁壮。
直到九月末,她察觉胸口不再受压得厉害,胎动也似比前几个月趋缓,反而是毫无征兆地,踢闹得明显,有时候踢得凶了,甚至能摸得他的小手小脚。她直觉这孩子快要出来了,便请钟秉烛前来商议。不料钟秉烛却一口将她断然否决。“你若是想用什么非常手段瞎折腾,我怕你扛不起一尸两命。”
她唯有一默。她又何尝不想安静等待孩子临世。可是,官面上算来,怎么算孩子最多也只有七、八个月,如何交代得过去。若她此时躲在灵华殿不出去,反而更显得欲盖弥彰。
然而,她却不曾想到,就在她苦思万全之策时,素来深居庆慈殿不爱理事的太后,却忽然邀她一同赴宴赏秋。
她闻讯惊得震了一瞬,只觉莫名间,秋寒萧瑟弥涨。【非凡手打】
七十四章 谁如意
太后缘何忽然召她?
太后王氏是旧贵,早已无戚党在朝,素来深居简出韬光养晦,内外朝事均不过问。正因为如此,太后召她同去党秋,她才愈不便推辞,否则,反倒落得心虚气短。
但墨鸾总觉得心绪不宁。
王太后一直不喜欢她,一半是因着厌恶外戚专权,另一半恐怕是为了东阳公主。她与白弈、婉仪之间这些恩怨,太后即使不能全清楚明白,却也必定不至于糊涂到丝毫无觉。以往她与太后极少往来,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互相避讳。而今太后忽然主动找上门来,又偏偏是这样的时候,怎不叫她紧张提防。
“皇太后殿下还召了谁去?陛下可在?”她迟疑问道。
那前来通传的宫人躬身应道:“陛下今日在甘露殿与几位臣工论政。太后殿下跟前有贤妃主与几位嫔主陪着,难得德妃主今儿精神好,也能出来转转,就等着妃主一位了。”
齐聚了三妃九嫔,连一直给那受惊的疯病魇着的德妃也拉了去,这般阵仗,究竟意欲何为?
莫不成真是吃酒赏秋么?
墨鸾心中愈发着冷,不动声色命那宫人先行复命去,转身将殿上的大宫女叠玉唤来。
这叠玉本是长生殿上侍奉李晗的承御,还有个孪生阿姊叫累珠,两人相貌几乎无差,常有人不细查之下便将她二人认错。当年灵华殿大火,素约死去,殿中宫人尽数清洗,李晗曾将长生殿宫人派去照料墨鸾,后来便将叠玉留在了灵华殿。
“我这几年没能给你们什么好处,临到末了却要讨你们来助我。”她执起叠玉的手,苦笑轻叹。
“妃主可千万别这么说。妃主是好人,婢子们都记得妃主的恩情。”叠玉慌忙敛衽向她施了一礼,起身却低了噪音,“妃主……不如就称说贵体不适,推掉罢。”
墨鸾轻浅一叹:“我去拜见太后就回来,好歹要顾全太后的颜面。你与我一同出去,留在灵华殿外瞧着。万一我回不来了,你就去甘露殿请陛下……救小皇子的性命。”
若太后真要对她不利,恐怕她前脚出门,后脚就会有人将灵华殿盯紧,待到那时再想有人去求救,那便难了.
果不出所料,她出门时见太后派来的侍人已抬了舆来正候着她。
“太后殿下说妃主身子重了,特命小人们将她老人家的舆抬来相迎。”
看来,太后这是想要将她彻底弧身困死了呵。除却抬舆的侍人,跟着来傅姆婢女竟来了二十余人之多,明摆着是告知与她,不必带灵华殿上的宫人同去了。
太后毕竟是太后,虽不掌内廷实权,却是那掌天下权者的母亲。而她到底也只是淑妃,代掌内政,却不是中宫。若这么与太后相争起来,她很难讨到便宜。
何况,她这阵子养胎,许多事情都没什么精神面面俱到。
“妃主……”叠玉见状也觉不妙,一把拉住墨鸾衣袖,面色已不禁发白。
墨弯颇安抚地轻拍了拍她,“你跟我来。”她如是命道,也不与太后身旁那些宫人多解释,转身上了舆。
或许是见叠玉不过区区一个承御,成不了什么气候,那几个傅姆也便没有阻拦,任叠玉跟了过来。
八名宫人将那舆抬在肩上,步步走得稳重。
眼看已能瞧见太后与众妃嫔设下的筵席。忽然,只听叠玉弯腰痛呼一声。“启禀妃主……奴婢……奴婢……”她似乎十分痛苦的捂着肚子,仿佛一步也走不动了。
“你这妮子,就是没规矩。”墨鸾见状斥她一声,“先下去罢,别闹得在太后面前失礼。”
叠玉得命低着头转身就是一阵小跑。
墨鸾那眼一瞥,见一名傅姆似有意叫人跟上去,立明笑道:“这小丫头一向恃宠而骄,若不是她阿姊在陛下身边儿伺候,她又本也是陛下赐下的旧人,我早把她撵出去了。姆姆若不嫌麻烦,请两位大姊去将她看起来,回头我再跟她算帐。”
那傅姆听得这话,寻思这小宫女儿还有这么个来头,想着:打狗也得看主人,若单是这么一个丫头倒也罢了,偏她还有个姊姊在陛下身旁,万一闹不好岂非惹上麻烦?这般思量之下,不禁有些起怯,忙向墨鸾陪笑:“妃主殿下,老身哪里敢冲撞。只怕这位小大姊回头跟不过来,留两个认路的接引接引。”说着便向两名宫人使了眼色。
墨鸾见她虽不肯作罢却也收敛了许多,心知叠玉最多也就是被盯上,暂且不能有性命之虞,便懒得再多费无用唇舌。
宫人们将她抬至席前,扶她下了舆,上前向太后问礼。
玉太后似乎十分愉悦,连忙叫她到左手边坐下,仿佛和睦婆媳,半点不见往日冷淡。
愈是如此殷勤,愈让墨鸾觉得不妥。“妾也很想陪太后在这苑中饮酒赏秋,只是……恐怕腹中皇儿又闹起来,要扫了太后的兴。”她贪首柔声向太后陈情。
“哪里这么娇气,重阳时已被你逃过了,今日可不能走。”太后果然不放她走,一面说,一面拉住她,亲手与她舀甜汤。
墨鸾被逼无奈,将汤接过来抿了一口压在舌下,借着掩面时偷偷吐在了帕子上。她无法抽身而退,只得在高工间应酬忍耐,直觉得杀机四伏,不由她不谨小慎微步步为营。
话说那叠玉诈计脱身,见身后有人跟来,不敢就冒冒失失去甘露殿,一路小跑,却向着长生殿去,才到偏门便被守卫持戟与侍人拦下。
她回头见追来之人已愈发近了,连连低声哀求道:“求几位大哥救人,让我与累珠阿姊说句话。”
她本就是长生殿中人,那几名持戟与侍人自然认得她,也知她现在淑妃身旁供职,瞧她如此紧张焦急模样,恐怕出了大事要担责任,对视一眼,便有人进去寻了累珠出来。
叠玉一见家姊,心头热涌,再忍不住,“哇”得哭出声来。“阿姊快想法子救救妃主、救救妹妹……”她一把抓住累珠双手,抑不住有些发抖。
此言一出,连同几名持戟与内侍也由不得色变。
“胡说什么!”累朱惊斥一声,抬眼瞧见几个宫人急急身这边儿过来,心里不禁猛跳了一下:这几个人,别人瞧着眼生,她近奉御前却是眼熟,全是庆慈殿太后身边儿人。妹妹虽然胆子细些,但从不乱说话,瞧这阵仗想是真出了事。“先理来说。“累珠向门前持戟们使了个眼色,一把拉起叠玉便入了殿院。
才一入门,叠玉便急道:“阿姊你近得陛下,求你快去报个信,太后怕是要对淑妃主不利!”
“这种话,没凭没据的怎么乱说得!”累珠拧眉又斥她,罢了,却是一叹:“即使真是如此,你我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伺候人的奴婢,平日里得人敬让三分也是假了家主的威风,太后是陛下的亲娘,连陛下都要躬身让着,你我要与她老人家作对,能有什么好下场?”
听姊姊如此说话,叠玉眼泪早流了满面:“阿姊你想,妃主如今怀着龙胎,万一出事,一尸两命,这责任难道还会叫太后担了么?少不得推到我们这些侍奉妃主的奴婢身上,总归是个死,若救得妃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不理,妹妹今日只怕就死定了!”
她说得凄凉,累珠听着也好不伤感。“我也不知究竟,怎么说得清楚。”她叹一声拉起叠玉,“快与我调换衣裳。你拿我的符节去甘露殿求见陛下罢,我替你引开她们。”
筵席上,太后命人斟了一怀酒与墨鸾。
墨鸾脸色微微一变,忙再三推拒。怎奈太后执意。“你放心喝一怀罢,这是安胎的药酒。我的孙儿,我难道还会不顾着他么?”太后如是说着,眼中显出冷意来。
墨鸾眼见饶不过去了,接下那一怀水酒,心下不禁也泛起冷厉。
这太后究竟意欲何为?她今日就偏不喝,大不了撕开了面子去争一场,鹿死谁手还未必!
她如是想着,正想发难,冷不防,却听德妃忽然凄声哀呼起来。
只见德妃像是受了什么惊一般摔在地上,拼命用手在空中扑打,不断哭喊着:“蝴蝶!蝴蝶!”
当场诸人皆吓了一跳。
“快扶起来。秋天里哪还有什么蝴蝶?”太后见状拧眉,招呼宫人们去扶。
片刻的空歇,墨鸾不动声色,立刻趁机将那怀酒倒了,将个空怀子放还案上。
太后回头见酒怀已空,由不得略一挑眉梢,似要说什么。
不曾想,那边充容徐書却忽然又惊叫一声,踉跄不稳,便跌在地上。
“又怎么了?”太后面上已彻底显出烦躁之色,冷冷叱问一句。
“太后……真的有蝴蝶啊……妾看见的,好大一只蓝色的蝴蝶……”徐書失了血色,似还心有余悸。
“就算真有也不过就是蝴蝶么,有什么好怕成这样的!”太后闻言怒起,不由得拍案喝斥。
顿时,席间骤然冷寂。
情形诸般诡谲,墨鸾静顾当场一瞬,轻声开口道:“想这是园中秋花美丽,蝴蝶也舍不得走。您别恼,动了肝火岂不扫兴。不如今日就先散了罢。”
“你就想着散。”太后瞧她一眼,不允。
“那……不如去泛舟游湖……”一旁贤妃见太后面色已是极为不善,忙就抽身想走。
“嗯。”太后闻声点头,“你们先去,我与淑妃慢些过来。”
贤妃得命,忙令宫人们扶了德妃,领着九嫔匆匆退下。
墨鸾见她们都走了,心中顿时一凉。“我身子弱,舟里颠簸,又有湖风,更受不了了。妾还是先告退了。”她也再懒怠与太后多虚与委蛇,寻了这借口,便打算走。
“慢着。”她才转身,太后已冷冷喝道。从旁宫人们应声便围了上来,拦住她去路。“你就这么走,未免太不将我放在眼里”太后如是道,低声时已见了杀机。
墨鸾见已无路可退,回转身来看着眼前这已略显老态的雍容贵妇,脑海中赫然一掠而过,却是十载前初入宫门时见到的慈厚中宫。“我从没不将您放在眼里过。倒是您,为何非要苦苦相逼?”她笑了一声,也沉下语声。
“你若是老实呆在灵华殿本没有事。”太后一叹,“我不能让你生下这孩子。”
“为什么?难道……他不是太后的孙儿么?”墨鸾不禁皱眉。
“他的母亲不该是你。”太后的声音听来何其冷酷,半分情面不讲。
墨鸾冷冷呵出一口气,“那么这样,孩子生下来,我死。您亲自带他也好,交给您信赖的人也好,哪怕您不要他,就把他交给白府上让我母兄养他也好,总之,留他一条性命。”她尽量平静地说道。
但太后却没有应她。“动手。“那老妇淡淡下令,便头也不回地起身先行。
几名高大内涌上来拧住墨鸾,另一个手持乌沉如意杵走上前来。
乌黑发亮的如意杵,雕凿何其精养,那些象征吉祥和美的花纹却偏泛着残忍冷色。
那内侍还有些怯怯的,眼中全是恐惧。“妃主……您……您来日升仙有灵,不要怪小人……”他看也不敢看墨鸾一眼,喃喃地先低声哀告。
不料墨鸾却大笑起来。“您别忘了,你的外孙女儿也姓白。”她语声里已是恨意不掩冰冷又尖利。
太后闻声像被蛰了一般,怒道:“还愣着做什么!”
那侍人受惊,乱挥出一杵,正砸在墨鸾的肚子上。
刹那,剧痛爆裂。
无法形容。她连惨呼也发不出,只觉得眼前一切都倒翻了,吸不进气,脑海中白花花一片,本能地奋力挣扎。她也不知哪里来这样大的气力,几名内侍竟都擒她不住。她一手护着孩子,面色白如青蜡,眼中却闪着强悍精光,挣起身要夺那只杵,血却还是从她身上淌了出来,浸染得衣裙殷红。
那名侍人被这般景象吓得方寸大乱,下意识举起那如意杵毫无章法地猛一阵乱打。
一下下重击落在身上,仿佛连骨头也要敲碎了。墨鸾却半步不退,一把拽住那如意杵。她眼中裂出恨意来,如有红光,像只护崽的母狼,死死咬住这痛下杀手的仇人不放。旁边的几名侍人又涌上来拉扯,争执中,那如意杵一下扫在墨鸾的太阳穴上,她哼也没哼一声,两眼晕黑便倒了下去。
侍人们慌乱无措地丢了手中杵,打着颤叫唤:“太后……她……她……”
“慌什么!”太后横眉斥了一句。她盯着倒在地上的墨鸾看了一眼,冷冷道:“抬走,扔下湖里去。”言罢拂袖而去。
秋日天高,云淡风轻的一片金色芳华下,却是腥烈弥漫。那一只掉落尘泥的如意杵血迹斑斑,竟似有子规哀啼。
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
七十五章 有天定
甘露殿上原本还相谈平易,李晗正与吴王李宏和几位要巨说近来政事,冷不防主殿外一阵疾呼。
“陛下!求你们让我进去罢 … … ”一个带着哭腔的细嫩女声焦急喊道,“陛下!救命啊!”哭喊声与殿前卫军的喝斥声交叠一处,叫人好不惊心。
殿中诸臣皆不由得诧异。
“这是干什么 … … ”李晗亦不由得惊诧,向候立一旁的韩全道:“你出去看看。要紧事就让她上殿来说。”
那韩全得令,趋下殿去,还没近跟前便已瞧见个宫女给卫军们押在地上就要拖走,忙唤了一声:“回来!”他又眯眼仔细瞧了瞧,惊闻:“累殊?”
叠玉一见韩全出来,便想抓住跟救命稻草一般,“韩公救人!”她愈发大哭起来,也顾不得澄清自己身份,只一味她大喊:“我要见陛下!求陛下救人呐! "
那份情急将韩全也拾震住了,便叫卫军们放开她。
才一得脱身,叠玉便踉跄着奔阶去,险些给高台绊在韩全脚边。
“唉!慢着点!”韩全见她眼看要滚下去了,忙拉了她一把,宽慰道:“闹成这样陛下都听见啦。叫你进去说话。”
叠玉闻声来不及向韩全道声谢,一头栽进殿上去。“陛下!求陛下快救淑妃主! " 她哭喊得嗓音嘶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匍在了李晗面前。
这模样吓了李晗一跳,仔细一看,不由疑惑:“累珠? "
“陛下!奴婢是叠玉!”叠玉这才抬起头来,一张俏脸已泪花了。
“叠玉?”李晗又吃一惊,心中已有些不祥感应,当即问道:“淑妃怎么了? "
叠玉哭道:“太后不知为了什么,忽然叫妃主去赏秋 … … ”
李晗闻之一怔,旋即不禁有恼了,扮眉斥道:“太后叫去赏秋,救得什么命! "
叠玉唯恐他恼了,慌忙叩首哀道:“太后把妃主单独叫走了,不许殿上宫人跟着,奴碑偷着来报信,还被人追了一路 … … 亏得累珠姊与奴婢换了衣裳将她们引开,奴婢才能来见陛下。奴婢若有半句虚言,愿遭天打雷劈,受万仞穿心之苦,只求陛下快去救人,晚了可能来不及了 … … ”如一边说着,一边频频叩首,雪白的额头转眼已鲜血琳漓,殷红浓稠顺着她的梁滚落,实在触目惊心。
这般情形真叫李晗忽然没了生意,莫名她,只觉心中涌起大片浓黑恐惧,苔藓一般,转眼疯长,将整颗心密密地包裹了进去。他呆愣愣站起身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然,只见一个影子刷得竖起,半句话不说,人已大步奔出殿外去。
是白弈。
李晗忽然像被一锅沸水灌顶了一般,跳起来大吼了一声:“白弈! "
白弈却似未听见一般,早已连影也瞧不见了。
李晗愣愣地盯着大殿门,窒了半晌,猛一下坐回原处,拧着眉,面上阴沉得似有抽搐。
一旁李宏见状唯恐不妙,忙轻声奏道:“大哥,人命关天,滋事体大,先将人找到再说。”那右仆射蔺谦与中书令裴远闻声,也立刻起身附议。
李晗深呼了好几口气,一撑案,站起身来,铁青着一张脸,这才领人急句苑中去。
鲜红的血水淌了一路,蜿蜓得仿佛一线赤色莲华。
听说人死了以后会变得特别重,可若走抬尸时不镇摔着了她,她的阴魂会记恨,然后在夜里来讨账。
那几名内侍抬着墨銮一路身太掖池边去,越想越害怕,心魔作祟,只觉得手上沉得快要倒下地去了。
好容易捱到湖边一处偏僻角落,终于有一人先忍不住,“哇”得弓腰缩在一旁一阵阵干呕,眼泪杀得面颊火辣。“咱们做下这等恶业 … … 会遭报应的……”他仿佛已受不了这重压,开始抱着脑袋闷声大哭。
一旁另个侍人急道:“你哭有什么用!咱不杀她,太后能放过咱们? "
又才一人却哀声叹道:“怕就怕 … …事到如今,太后也未必就会放过咱们 … … ”
此言一出,几人不禁都是默然。
湖畔冷风吹来,飕飕得发寒。
忽然,风一摆,仿佛有什么在草丛中游动一般,悉悉索索得响。
几个内侍顿时惊得毛骨悚然,连滚带爬就逃,也顾不及将墨鸾推下池中去了。
不料,待他几个逃得远了,从死角处不易瞧清的树后却转出个人来,竟是徐书。
秋日水畔,枯草渐浙衰去,泥土浸着间断冷。
徐书静静盯着浑身伤痕倒在地上的墨鸾,尚如青嫩娇花般的美貌却染上与之不相称的阴冷。
她忽然用脚踢了墨鸾一下。
万不曾想到,几乎同时,墨鸾竟猛睁开了眼。
徐书惊得尖叫一声,跌倒在地,扑腾了半晌才爬起来,这才发觉,墨鸾已没什么气力撑起身了。
“你一真命大呵。”她凉凉他盯着墨鸾,嘲弄冷笑又回到唇边,“我本来以为只能亲手把你的尸体丢进水里,没想到可以亲手淹死你!好啊!更解恨! "
果然是她搬弄是非 … … 墨鸾闻之一嗤。如此说来,她倒是自讨苦吃。
原本,她将这小女子从皇陵接回,是想要分开李晗心神,叫这男人开开心心地别常粘着她,以免他相处之下起疑。想不到,这小妮子守了半年皇陵,非但没得半点反思,反而愈发生出了阴毒怨恨。是她低估了此女,一眼错看,给自已招来这等麻烦。
看来,她当真还是没什么耍心机的天分。思及此处,她不由得自哂轻笑。
徐书见她反而一声不吭的笑了起来,不禁有些着恼。“你怎么不求我饶了你?或许我一开心就真饶了你呢。”她挑眉睨着墨鸾,眸中有些得色流淌。
墨鸾却仍旧不理睬,反而努力撑着身子,想要自己站起来。
徐书见她仍有如此执拗和强硬,愈发恨得牙痒痒,一脚正踹在她胸口上。
#奇#墨鸾拼命用手护着肚子,没敢去挡,猛着了这么一下,一口瘀血吐出来,喷在微黄衰草上,乌红骇人。
#书#“真不知你有什么好!”徐书狠狠地冷笑,“不过你也好命到头了。”说着,又是一脚,要将墨鹰踢下湖中去。
不科,墨鸾却一把抓住那只恶狠狠踢来的脚。“我好命?”她愈发笑得凄凉起来,忽然压低了眸色盯住徐书,“你真的信命么?那我若说,我就是命中注定不该绝于此处,你待如何? "
徐书被她这么一抓,险些又跌倒下去,骇急成恼,愈发使足了劲向她踹去。
墨鸾却忽然抓下徐书足下那只锻面履子。她并那履子捏在掌中,撒手向后一仰,竟自己倒入了太掖池!
水波一荡开合,瞬息,容纳了她。
那些温柔水脉,仿佛拥袍,竟不觉得冷。
她觉得自已向着最深的深渊飘去了,胸口闷痛,疲惫得直想睡去。
不。但她不能。她不是来安睡的。她还不能歇下。
她努力她放松身子,借着水的俘力将自己托起来,一面用手轻推水流。
但仍旧很吃力。她幼时生于湖畔江边,本熟识水性,但毕竟有这许多年不曾沾水了,何况如今身子又重。她只觉得一口气续不上,头晕得仿佛要裂开,眼看只能逐波沉浮。
恍惚间,却仿佛有什么温暖的西将她拥住了,推着她向水面升去。
似有熟悉嗓音柔柔地在她耳畔哄慰,顺着水波吟唱:别放弃呀 … … 即使只才一线希望,为了孩子,你也要坚特下去 … …
她在水下睁开眼,却只见水浪涌动,什么也看不清。
但她知道。她知道。
九殿下 … … 原来你们,一直在这里 … …
从甘露殿出去,一路直弃宫宛,无人可以拦他。
远远地,已瞧见王太后与一众女眷正信步闲走,只是没瞧见阿鸾。
白弈的心已沉到了极点,也顾不得礼仪,直上太后跟前去就问:“淑妃人在哪儿? "
“你怎么在这儿?”太后显是被他的忽然出现惊了一瞬,面上震惊与不悦毫不掩饰,冷冷盯着他斥道:“未经宣召,私闯后苑,你一一”
话未说完,却听另有人声近前来。
“母后!”李晗领了一众人,有朝臣,有内侍,有卫军,浩浩荡荡杀将上来,还未站定,已急急追问:“淑妃呢?可是与您在一起了?”
“真是奇了!你们全来问我!”太后见李晗也这般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怒道:“我也想问,淑妃人在哪里呀?方才她与我说如累得慌,要歇会儿再跟上来,这就不见人影了。”她说着并将在场几位妃嫔扫视一眼,厉声问道:“你们谁瞧见淑纪妃了? "
几位妃嫔都唬得不敢出声,诺诺她摇头。
忽然却听德妃惊声呼叫起来:“蝴蝶!蓝色的蝴蝶!皇后 … … 是皇后回来了……”她怕得浑身发抖,哭着缩成一团,就往李晗身后躲。
循着德妃手指方向,只见一只蝴蝶施施然翻飞眼前,比普通蝴蜡要大不少,毛得也快,那般夺目的蓝色,宛如雅玉,被阳光一映,光译隐动。
这情景叫当场众人由不得为之一震,尤其李晗,更是汗如出浆,面无人色。
端敬敏皇后谢妍,为着一只玉蝴蝶耳坠死在去年仲秋夜,如今她周年过去也不过一月……
眼见那蝴蝶向自己飞来,李晗心中一阵瑟缩,不由自主地开始往后退。
但那蝴蝶只在他面前晃了一晃,偏翩然转向了白弈。秋风习习,一蝶乘风,扇着玉润双翼,在白弈手心上绕了一个圈,向着太掖池上飞去,仿佛,竟是要引人过去模样。
白弈跟着走了一小段,那蝶儿却飞得快,远了便看不清了,成了青天下一颗亮蓝色的光电,在水面上一处绕着打转,忽得却又化入风中般,不见了踪影。
一方太掖池十分大,白弈仔抽盯着那平湖水面看了片刻,忽然道了声:“水上好像有人。”他话音水落,已纵身掠波便向着湖心去了。
渐至湖心,便瞧见墨鸾仰面半浮在水面上,几乎只露了个头脸出来,面上竟似还有乌紫瘀痕 … … 他心中一件动摇,一口气险些泄掉,苦于踏波而行,寻不到落脚处,忙收敛了心神,伸手去拉她。
墨鹰仿佛还有知觉,微微睁开眼来,看见白弈,开口假装想说话,未料一张口水面覆了上来,淹得她发不出声响。
白弈眼看她一副要沉下去的模样,再顾不得许多,落下水中去,踩着水袍住她将她托起。
也不知在冷水里沉浮了多久,忽然着了温暖依靠,墨鸾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几乎一动不动地凭在白弈胸口上。“孩子 … … 救我们的孩子 … … ”她仿佛已虚弱到了极致,断断续续低吟了两声,头便垂了下去。
白弈闻言心中蓦地一悸,慌忙将她脸抬起来,唯恐她吃了水。
“阿鸾,没事,没事的。别睡!”他反复在她耳边哄着,一面带着她向岸边游。
李晗遣来接应的船靠近,将他们两人拉上去。
离了水,白弈才看得请楚。虽说身上与衣裙上的血污都给湖水冲洗得淡了,但更多的伤痕却在这湿透永衫下显出形来,不止是脸,墨鸾身上那些长长短短的青紫瘀伤竟不下数十道!
瞬间,他已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已的心情,不知究竟痛多些些,还是愤怒多些,又或者,是愧疚、自责、憎恨 … … 他将她楼进怀里,只觉得她浑身冰冷,一时竟不敢去试她脉息,只好将手抚在她隆起的腹部。
全不曾想到的是,他却有了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仿佛能够触到孩子微薄但顽强的心跳,忽然,那小东西何乎弱弱地踢了一下腿。只是那么微弱的一下,但他仍旧触摸到了。“阿鸾 … …” 他难以置信地唤她,开口时,又觉得孩子动了一下。
那轻微的震动似乎也惊醒了墨鸾,仿佛终于松了一口气般,尚未睁升眼,先露了笑颜。
待船靠了岸,早已应诏候在那儿的御医钟秉烛立刻便给墨鸾诊了脉,连连大呼意外。已是这样重的身子,如处重创失血,又给人推下水去,竟还得母子保全,怎不叫人称奇。但墨鸾到底是伤重,再不可言半点闪失,当即便被抬回灵华殿去悉心科理。
临离去时,她一句话也未多说,只拿了一只给湖水浸得透湿的履子给李晗。
李晗默然接,一瞧之下,犹遭雷击,僵得发不出半点声响。
决然未料到事已做到如此地步墨鸾竟还能不死,王太后面色已是阴郁至了极点,愤愤地怪儿子竟为了一个妃子疑心母亲,叫她难看,又斥责白弈擅闯后苑,放肆无理,牵牵连连又说到些戚威党乱政之言。
李晗被徐书这一只履子惊骇得心乱如麻,又听母亲当着诸妃嫔与几位近臣面多说这等诛心之论,忍不住与她拌了几句。母子俩终是不欢而散。
然而白弈却格外不寻常的安静,既不见愤怒,更不见惊急,只是颇为平和的站在一旁,眸色深深浅浅,明灭不定间,不知所思。
章七六 兴昔亡
次日,太后死了。
宫人们发现时,她翻躺在帷帐之中,手足痉挛蜷缩,面色乌黑,经络暴突,七窍淌出的血污都已干涸成了紫红色的痂。
她死于蛇毒。确切地说,是被许多条蛇啃咬致死。那尸身上密布的獠牙吻痕,狰狞得令人发指。
她甚至在临死前连惨叫呼救也不能,以至于要待到次日迟迟不起,才被人发觉陈尸榻上。
这等惨死之状,见者无不毛骨悚然。
惊闻密报哭奔而来的李晗,只看了一眼,便当场晕厥倒地,牙关紧咬,半晌不省人事。
无人敢将这可怖之事传扬出去,只说太后是突发心疾而薨,待公主婉仪惊悉哀讯时,已入殓封棺。
婉仪大怒,就要命人开棺。
李晗默然良久,哀道:“棺已封了,就不要再打扰母后安歇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见母后最后一面,让我替她梳头穿衣呢?”婉仪大哀,泪水全淌在棺盖上。
李晗捂着脸闷声:“算了罢,婉妹,母后……心疾发作,去的时候脸色不好,吓坏了你,她老人家也不能、安心……”
“我是她的女儿啊!她变成什么样子……我又怎么会害怕她……?”婉仪嘶声泪涌,见无人应她,竟用手去扳已钉上的棺盖,直抠得双手流血。宫人们害怕,拥上前去拚命将她拽开,她浑身发抖,痛哭不能止息,几乎连站也站不稳。
她反反复复地问李晗,为什么,为什么。
“别再问我了!”李晗终于暴躁而起,竟一把将妹妹推出殿外,“你问我,我去问谁?你怎么不回去问那个姓白的?!”是。他疑心白弈。不仅是他,凡举知这一星半点内情者,都在疑心,觉得太后是因为向淑妃出手,才遭此如此大祸。
瞬间,婉仪摔在地上,只觉得心肺肌骨俱寒,竟是动弹不得。
她跌跌撞撞回去找白弈,像只被狂风骤雨拍落地面的伤鸟,抓住他颤抖着,却已不再是追问,而是自言自语地呢喃:“不会与你有关的……你不能这么做……”
“怎会和我有关。难道太后不是突发心疾?你不要太难过。”白弈静静将她搂进怀里,轻拍哄慰地好生无辜。
“可是陛下误会你了……”婉仪抬起一双泪眼。
“随他去罢。”白弈轻笑,“他疑心我的还少了么。”
“白郎!”婉仪苦苦拉住他,“你去与哥哥解释清楚。你去。”她哀求他,仿佛只有这样一个解释才能将她的凄苦彻底释然。
白弈便遂她的意,与她同去见李晗。
他站在白幔垂落的大殿前,直视李晗双眼:“陛下疑心于臣,可有凭证?”
李晗唯有沉默。
白弈上前一步,直将李晗逼入死角:“陛下既无凭证,还要如此起疑,就未免诛心了罢。”
“诛心……”李晗闻之大笑得咬牙切齿,“朕先诛了你!”他也无傍身利器,赤手空拳猛向白弈扑去。
但这养尊处优的富贵金身怎与惯骋沙场的虎狼相争?
白弃不闪不避,只一挥手已一把将之拧了反压在蟠龙殿柱上。“好啊,臣就等着陛下来诛。”他唇角勾着冷笑,在李晗耳边嗤道:“陛下也别太仗着这皇家之势。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太后若不是太后,只是个普通民妇,将怀有身孕的媳妇儿暴打之后推入湖中,依律该当何罪?若改天我把公主也打得浑身是伤抛在湖里,陛下又会怎样?我如今一个字也未多说,陛下还想要我如何?”他猛一推手,将李晗整个甩在地上,拧眉时,眸光如火,“陛下既然要追查,烦请务必查实了,别要弄得个莫须有之,白弈可没那个闲心担待!”
背脊抽痛,李晗倚着柱脚倒在地上,头晕眼花间,瞥见殿外手足无措的妹妹与一众进退维谷的卫军,心肺俱寒,久久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忽然觉得可怕。原来这恢宏奢华的宫殿,竟仿佛,已然不是他的了。
那以后,再无任何人敢冲撞淑妃。一世荣华的太后王氏,临到终了,也不过是一只拿来骇猴的鸡,这般弄人造化,只落得啼笑皆非寒彻血脉。
惊闻墨鸾受人这般欺侮,险些丧了性命,姬显大怒之下,懊恼自责得直面壁撞墙,怨怪自己无能,不能守护阿姊。他不愿再靠着爵位赋闲,自请重返军中。白弈便与蔺谦商议,将他放在了禁卫军中,替了白崇俭留下的空位。
朝中虽有杜衡等人反对,终也无济于事。
姬显到底是边隆打磨出来的功臣,小小年纪便是锋芒逼人,干练又平易,豪爽又坦诚,与白崇俭全然是两种做派,但一样很快便将皇城禁卫收得服服帖帖,甚至,比从前的白大将军更得将卒拥戴。
姬显当真十分硬气,连皇帝陛下也不惧怕,竟亲自常守在灵华殿前,不许李晗再去扰着墨鸾,连多看一眼都不行。
眼看这皇宫内苑竟都好似不是他的了,李晗为此愈发焦躁,整日不安,常常彻夜难眠。
他濒临崩溃地将李宏寻来商议,甚至觉得事到如今连蔺国老也将他舍弃了。
但李宏却只给了他一个字——忍。
“大哥莫要再与他们强争了。明知争不过,白白耗损了自己,何苦来哉。只要你不理他们,他白弈此时便没有可趁之机再进一步。忍得这一时之气,好从长计议,细作打算。”
“朕为什么要忍?朕才是皇帝,是九五之尊!他连朕的母后也敢下手,朕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晗像只近乎发狂地野兽一般,在这一方深殿小阁中乱转。他把住李宏双臂,无法按捺,“三弟,如今神都大部都还在你手里,咱们难道不能——”
“陛下你想做什么?”李宏叹息将之打断,“兵乱之事,我可以替大哥做这个回拢兵权的跳板,但你若把最终期望压在我身上就错了。你觉得在那些将卒们心里,我与凤阳王,有什么可比性么?论领兵征伐,我与又他孰强孰弱?就算我是陛下的兄弟又如何?一时激气,我或可以挡;长久谋策,我不行。”
李晗闻言呆怔半晌,无力地跌在地上,失神地啃着自己的手指。
是呵,当初教他用三弟换下白弈的是阿鸾,但却从没人教过他,换下之后,又该怎办?
原来她真的也不要他。不要他了。或许……从来就没要过他。
他忽然抓着鬓发哭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嘶哑得没有声音。
“大哥!”李宏缓声宽慰,“你怎么就忘了,父皇在世时,早已为大哥留下堪当大任的栋梁,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李晗肩头一震,软绵绵地又垂下头去。叹道:“我哪还有什么栋梁。如今连蔺公都助他。裴子恒更不必说了。这满朝文武要员,有几个不与他交好?”
李宏见兄长这已然心灰意懒的丧气模样,不禁无奈苦笑。大哥这样的个性,实在叫人棘手。人之熙熙皆为利来,人之攘攘皆为利往,官场事哪有什么“交好”之说,这些人今日向着白氏,不过是白氏今日势大,一旦明日树倒,也就是猢狲尽纷散,飞鸟各还林罢了。他们李家就算再衰弱,总还是宗室正统,民之所向,众望所归,任谁也要忌惮三分,只要熬过这一口气去,自然会有转机。他将李晗扶起来,静声劝道,“大哥怎么就忘了殷将军。”
此言一出,李晗由不得又是一震。
殷孝,这是足以匹敌白弈的将才,也是父皇留给他的一个人情。但他自登基以来,虽然平反了殷氏旧案,却一直将殷孝闲置未用。如今忽然有求,未知能有回应否……
他正疑虑不定,已听李宏道:“大哥且宽心再忍耐几日,愚弟自当替大哥拜会殷公去,但得殷公点头,即刻让位授贤,请殷公担当这大局。只盼大哥打起精神来,再莫说些丧气话了。”
李晗喉头滚烫,悲喜交加,抑不住流下泪来:“三郎……这些年,是大哥委屈了你……”
李宏展颜一笑。“大哥,咱们是亲兄弟呀。”
“可……”李晗却忽然眸色闪烁起来,低了头,“三郎,阿玝……”他忽然十分少见的,唤起弟弟乳名,嗓音轻细的几乎听不清楚,“那时候,皇祖母要将她嫁你为妃,你……你可曾对她动过真情……”
李宏闻声不禁僵住了,呆着了李晗一刻,心下一阵苦涩。原来大哥竟还存着这般心思,当真是出乎意料。这样的一个人,偏生在了这样的位置上……“大哥啊……”他长叹一口气,望着李晗,亦把住兄长双臂,眼中显出勃勃英气来,沉声道,“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只要咱们兄弟齐心,没有熬不过去的槛。余下些旁的事,不必去管了。”
李晗被这话惹得胸中热血翻涌,良久无言,终是紧紧握住了兄弟的手。
他便写了一道手谕,让李宏带去,请殷孝出山。而他自己万般无奈全无心思,除却些日常朝政,也只有在内苑中闲散浇愁。
意外的,他又再遇见徐畫。
自当日墨鸾拿出那一只履子,他便再没有召见徐畫,但也并未将她如何处置。一则,是他顾不上了;二则,多少是有些难以接受。
那只履子是太多的不言而喻。
她也就十八、九岁罢,正当风华,还是这样美好的年纪,拥有如此娇甜外表,却做出这般心狠手辣之事。
原来他身旁这些曾经讨他欢心得他宠爱的女子,竟是一个赛一个的心思缜密、出手利落。
他只觉得自己悲哀。
但当那个甜美的小姑娘跪在他脚边掉眼泪,他仍是心软了。
他看着她泪如雨下,听她哭诉那些姜屈与悔过、求他救她一命、宽恕她的过失,忽然觉得又难过又无助。
他前不能保全自己的妃子,后却连自己的母亲也不能保全,竟还有人愿意跪求他向他哀告。
他将她扶起来,软言哄劝:“你就不要再任性了,这阵子先好好呆在琼芳殿罢。待过一阵子平息了,再去诚心向淑妃请罪。”
然而,那哭成泪人儿的小充容还来不及应话,便已被忽然而至的宫人们拖走了。
他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拖走,听见她嘶声地哭喊,惊恐地抑不住颤抖。“你们……你们要把她怎样?”他冲着那些人大喊。
只是却没人应他。
他孤零零一个站在冷风里,战栗入骨。
他跑去灵华殿寻墨鸾,终于得已见上一面,抛下全部的架子,苦苦地哀求:“你饶她一回罢。只当是给孩子积德。”
墨鸾安静地看着这个与自己婚姻八载的男人,只觉得又可笑又可怜,彼此都是。“若那天我被她一脚踹下太掖池,就这么一尸两命,陛下,你还会要我为孩子积德么?”她如是问他。
李晗不由自主地哆嗦,无言以对。
墨鸾哂笑,轻声叹息:“我承认以德报怨是圣贤境界,但你要我对她如此,原谅我做不到。不过,我也确实不想杀她。杀了她又能如何呢?发生过的事,不会有任何改变。”她状若自语,转身拂袖而走,留下那男人独自愣在殿中,像个一敲便会碎掉的残像。
但徐畫终于还是死了。
墨鸾确实没有杀她,而是将她罚在一口枯井中思过三日。
然而,在第三夜,她死了。
看守宫人听见她的惨叫,慌忙奔去查着,却见茫茫夜幕之下,漫天飞舞的蓝色蝴蝶竟比星辰还要闪亮,将一方井口团团围住,足有半个时辰,才渐渐消散。
胆大的宫人在上面唤她不应,便下井中查看,却见她已断了气,大睁着双眼,神情惊恐,指甲抓得井壁满是血痕,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外伤,竟是被话话吓死的。
消息在暗地中流传,给这多事的宫廷又蒙新尘。
墨鸾依旧吩咐按照九嫔规格操办了她的身后事。
这位美丽而野心旺盛威的徐嫔,终于也只做得血红浓雾之中,一朵转瞬凋零的优昙花,短暂盛放,而后便是再无声息的湮灭,就与曾经的曾经中,那些无以计数才貌双全的绝色女子如出一辙。
很奇巧的,直到十二月,墨鸾腹中的孩子才呱呱临世。
原本还忧心着如何交代,却不料这大难不死的小娃儿竟又在娘胎里多呆了近三个月,才不紧不慢地钻将出来。掐指算来,差不多就是一年。
怀胎十二个月才降生的孩子,要么必有大成,要么必是妖孽。
难得连那脾性古怪的钟御医,也如此与她说笑。
但墨鸾只觉得安心。她抱着这个孩子,从来也不曾觉得这样安心过。就算真是个妖孽又如何?他是她的孩子,那便足够了。足够了。
她把那个蟠龙金项圈叫人细细地重新炸得金澄澄闪亮,想着等他三四岁时,就能给他戴上,不由自主从心里淀出笑来。
宫人们问她要给小皇子起什么名宇。
她脱口而出:“就叫阿恕罢。”她也说不出什么缘由,只是想给他起这样一个名字。
阿恕。
阿恕。
这个名字,她很喜欢。
阿恕是她的心头宝,是天赐予她的吉星,是她从心底生出的救赎。她让李晗改年号作嘉佑,汰旧迎新,将过往那些灰暗阴霾通通抛却,从此嘉祥天佑。
待到嘉佑元年正月,阿恕满月之时,御宴筳席之上,忽然有一抹陌生又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
那样的笑容,那样的温暖,即便多少年不见,她也绝不能忘记。
“蔺……阿哥……?”她在众目睽睽下踉跄下阶,无法掩饰嗓音中湿润的颤抖。
那重返家园的将军也正抬头望着她,眼角眉弯,依旧是春风般的和煦光华。
刹那,翻滚泪涌。
她顾不得那些诧异的目光,奔上前去,一把将好抱住,直到他先窘得连声告饶了,仍不愿撒开手。
满心里都是暖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她原以为再也不能品尝。
还活着,真好。
章七七 温汤泪
蔺江忽然回来了,带着高昌来的王女。
那时他重伤躺在营帐,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绝无生路了,包括他自己。但英吉沙带走了他。她背着他徒步上雪山,在最高的峰顶上用无暇的白雪清洗他的伤口,采来雪峰上独有的神奇药草,迎着最接近青天的日月星辰为他诵祷。
他便也真奇迹般的一点点好了起来,虽然在低温下伤口愈合得十分缓慢,但也因着那样无暇纯净的环境,炎症消退得很快。又或者,因为英吉沙日夜虔诚的祈祷。
所以,他醒来时决定,要带她回来。
那个单纯的姑娘看着眼前花上一整天也走不完的华美皇家园林,呆了好一阵子,转身却又挑眉笑了起来:“好看是好看,不过,没有纯白的雪峰和五色的沙海好看。”那骄傲依旧的模样,就像是草原上盛开的金葵花,永远映着骄阳。
墨鸾不远不近地看着她,不由会心微笑,一面向蔺江轻声问道:“她今年多大了?”回纥姑娘皮肤莹白细腻,相貌也与中原女子大不相同,一眼看去,实在难以估量。
不料,蔺江怔了怔,“她……我没问过……”他忽然自己也觉得有些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墨鸾闻之亦是一怔,“你呀……怎么还是老样子……”她无奈笑起来。
蔺江浅笑,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变了,即便当年离别时已及笄,她仍是青涩的小姑娘模样,眸光闪动中全是透明的稚嫩。
然而,如今眼前这女子端方雍容,举手投足间,已有了阅尽沧桑的从容气度。
一别十载,再相见,昨日花荫下、软风中轻语的红颜,今朝已为人母。
可她依旧是她呀,无论怎样变,依旧是她。
心中柔软,顿时惆怅弥涨。“我还与从前一样,不好么……”他忽然觉得很想拥住她,想了想,终于只将手轻轻扶在她肩头。
墨鸾怅然扬起唇角,“人总是要往前走的,不管愿意不愿意。”她轻轻拉下他的手,叹息落在他眼睛里。
但她却听见他轻问:“你呢?你也往前走出去了么?”
心尖陡跳,她静了好一会儿,眼波流转闪烁,反问他:“她毕竟是个番邦姑娘。这件事,蔺公答应了么?”
她到底也学会了,这样干脆地逃走。蔺江无奈扯了扯唇角,苦笑:“再说罢……可是……”他又现出些温暖笑意来,“你不知她一个人背着我走了多远的山路,吃了多少苦。山巅上白皑皑的,除了雪,就是天,别的几乎什么也没有,呆得久了,眼都要盲了……没人能够想象……”
她闻之莞尔,取出一支精巧锦盒来。“拿着,亲手替她插上。”她将那锦盒递在他面前。
“阿鸾……”他微一皱眉,心口又有些闷得生疼。
她却只将那锦盒塞进他怀里,一句也不与他多争。
她把英吉沙领入殿中去,摁在梳洗床上,亲手替她更衣梳妆。褪去回纥衣袍,着我中华颜色。
她给她梳起警鹄髻,佐一朵粉嫩山茶,称着那如雪白肤,宝蓝眼眸,干净又剔透。
“可我还是个回纥丫头呀。”英吉沙来回折腾着那宽大袍袖,眸中泛起无奈。
墨鸾和声地笑:“中原女子也常有穿着回纥装的,以后你可以换回来。但你初次拜见蔺公,却要以庄重大礼对待。”
“可是打扮成这样,我都不会走路了……”英吉沙牵着拖曳在地的裙摆,愁眉苦脸地撅嘴。
墨鸾将之摁住又笑道:“马都骑得顺溜,走路还学不会么。你站着别动。”她说着命宫女们看住这跌跌撞撞的女子,自己转身出去,不多时,却将个别扭的郎君推入殿来。“蔺郎君,请你扶起这位娘子先往园子里学走路罢。”她颇戏谑地又将他推揉一把。宫女们伙同起来把那香颊粉红的回纥姑娘推到他怀里,揉揉搡搡笑着撵出门去。
英吉沙羞赧地低了头,抬着眼看他,甜声问:“好看么?”
蔺江在殿门外遥遥望得墨鸾一眼,却见她正从乳娘手中接过阿恕抱哄。四目相接,她便含着笑示意他快走。
掌中那熟悉的锦盒已握得有些发热了,他将之打开来,那一支温润碧玉簪,光泽莹莹,依旧如初。他看着面前这拎着裙摆浑身不自在的可爱姑娘,终于解脱了般长出一口气,将那碧玉簪取出来,小心翼翼插在英吉沙发髻,心里想着:或许,他应该说一说这簪子的故事……
墨鸾笑看他扶着英吉沙走远,转身却将蔺公请来。
英国公蔺谦到底收下了这个高昌回纥来的儿妇,阿萨兰汗给爱女的嫁妆,却是一纸归望天朝愿乞永好的拜表。李晗很是乐观其成,竟破例诏蔺江为武宁郡王,谕旨钦赐,与他二人主婚,以表圣朝体恤诚心。
婚仪依照中原大礼,但随英吉沙而来的高昌使节却没有通宵中国诗文的,墨鸾便向李晗要了累珠,连着叠玉一并借过去,给英吉沙做女傧。这一双姊妹,一个机敏,一个乖俐,把个新郎官作弄的七晕八素。好容易熬到了夫家的婚会,白奕、裴远等几个损友也不给他好过,卯足了劲儿的为难起他,却扇诗作了一首又一首,最后反而是团扇掩面的新妇终于急了,一把撇下那轮满月,心疼大喊:“好啦!你们别为难他啦!”惹得满席贵宾大笑,纷纷地恭喜蔺公找了个会疼人的好儿妇,又传作佳话。
但蔺江却也不是老实吃亏的主,受够了作弄当然要讨还回来,待到回拜时便伙同姬显把白奕给围了。
“你少又来哄我!阿显都与我说了,你答应我那事儿就没好好给我办!”时值初春,各处院中梅开,他就在这花间亭上把石桌一拍,逼得白奕苦笑连连。
眼看这人死里逃生回来,愈发嚣张了,白奕只好举手告饶:“我真的去找过她了,只是后来又有些事打了岔……”
“休想随便扯个接口瞒混过去!别以为在神都我就不敢抽你!”蔺江扬眉说得半点也不含糊,真敢在这公主府上就抽了鞭子出来拍在桌上。这边厢声高了点,惹得那边正游园赏花的婉仪与英吉沙扭头远望过来。
“你就一点也不能体谅我的两难处。”白奕唯有低声叹息。无论如何,婉仪毕竟是他的妻,阿寐又渐渐大了,再这么纠缠下去,别要落得个两面都无法交代才是。可是阿鸾那样执拗的性子,激烈起来,又不知她要做什么了……他心下纠结,忍不住又是长吁。
不想蔺江却嗤一声。“你难也是自找的,谁管你。”他说着向两位娘子处忘了一眼,压低了嗓音道:“这会儿天还冷呢,阿妹气血虚,温泉水疗最是养人,那汝州温泉宫闲着也是闲着,若是阿妹去疗养些日子,你去陪她?”
这话还没完,白奕已险些一口气呛住。“开什么玩笑!”他一口断然回绝。莫说这想法太天方夜谭,即便可行,他如今也不能走开。吴王近来与靖国公殷孝多有走动,他估摸着是李晗耐不住了,想有所动作,时机尚不成熟,这会儿若是乱起来,恐怕于他不利,他不想横生枝节。“你别瞎操心了,反正,阿鸾这阵子也还好……”他沉声说了这么一句,那意思已分明是不愿再多说了。
但蔺江却不搭理。“好什么好?你是不是想着就这么不清不楚拖下去,兴许拖着拖着就不了了之了?”他一把将白奕拽住,冷道,“就当我不管你,你能允许自己做这等丢人事么?”他说着,不禁又有些声厉。
白奕心知与这人缠斗下去是要没完没了了,余光一扫,恰见婉仪又向这边看来,实在不愿再多纠缠,松了半口气,道:“一天。”
“谁跟你讨价还价来了!”蔺江拽着他衣襟就拧了眉。
但白奕只沉声重复了一遍:“一天。”俨然要么照此要么没商量的架势。
蔺江默了片刻,撇开手哼道:“行,只要你能把事儿说明白了,一个时辰也行啊。”他说完好似已然在白奕身上盖了戳似的。
白奕却只有苦笑,由不得想起上次,心中一阵莫名瑟缩。
不知蔺江搞得什么鬼,当真说动墨鸾带着阿恕去温泉宫疗养一月,但却也就这么成了行。李晗这阵子被压得抬不起头,巴不得能喘上一口气,也很乐得顺水推舟。
伴随淑妃凤驾的宫人、车队,浩浩荡荡,离京开道,到了汝州温泉宫。
这温泉宫落成于高宗大帝时,大帝喜好温汤,勘得汝州地下有这温汤脉流,又有相传能医百病的黄女汤,便命人在这依山地灵之处建下温泉行宫,每到冬日,就来行宫浸这温汤,知道次年开春方才还都。大帝崩后,这温泉宫便常常闲置了,只年年派些宫人来此留守,一晃经历几朝。而今淑妃与小皇子驾临,忽然之间,又忙碌繁荣了起来。
因着地下水暖,这行宫中气候十分宜人,才二月天,却已是各种春花早开,漫山芳华馥郁,宫女们采来新鲜花瓣,洒在汤池中,那丝丝清甜便仿佛能随着脉脉温水钻入肌肤一般,当真是柔香软滑。
墨鸾原本亏气血,手足常常冰冷,至来到这温泉宫中,竟渐渐的好了,人也精神不少。
这难得的安养之处,便似世外桃源,她每日浸着温泉,鼻息间满是那特异药香,懒懒的竟生出些乐不思归之意。
阁内汤池她嫌闷热,常会觉得晕,便叫宫人们在露天小池四周竖起屏风,温暖水流和着微凉空气,最是两相宜,偶尔,甚至能就这么趴在池畔光洁湿润的石块上睡去。
她常觉得她梦见了白奕,梦见他就在她身旁,搂着她,在她耳畔轻声低语。可他究竟说了些什么,任她如何努力,也无法辨清。
直到有一日,她忽然惊醒过来,睁眼看见那坐在池畔的男子,他的手正抚在她面颊,温暖又坚定,竟让她恍惚好安心。
“我在做梦么?”她将头仰靠在石壁上,抬起双手,抚摸那本只该在梦中出现的容颜。
“你睡在这里,仔细着凉。”他反握住她柔荑,另一手小心翼翼从后颈玉枕处托起她头,不许她再靠在水石上。
她却在水中转个身,将他那只手拖来唇边,厮磨亲吻时闭着眼轻叹:“不睡,怎么见得到你……”恍如呼吸,那只手真好,那样熟悉的气息、触感,真实地令她害怕了。
“阿鸾……”他的嗓音低哑下来,带着淡淡的哀伤,“你恨我么?”他这样问她。
“我恨!”她忽然张口咬住他,在他手腕啮出一圈齿痕。鲜血特有的腥锈刺激她的味蕾,酸涩得令她落泪。
他就这么任由她咬着,反而捧住她的脸,望住她睫毛轻颤的眼,低语沉吟:“可是我爱你,阿鸾,我爱你。”他倚身亲吻她眉眼,用唇感觉她细微的颤抖,每一次浅尝轻啄,都伴着这般亲昵蜜语。伏在池畔迁就,那姿势很累,他却仿佛没有察觉,只是慢慢地吻她,反反复复。
他便像是专酿来醉她的酒,如此轻易地打翻了她心深处固执的坚守,涟漪泛起,她打着颤松了口,醺然勾住他颈项,寻找他的亲吻。
唇齿相接,仿佛彼此都已在眼睁睁的两两相望中渴求了千万年。她试探地用檀口丁香轻舔他,立刻被他抓住了,再也休想逃走,那湿热的柔软卷入口中,灵巧如鱼,舔舐,纠缠,温柔里蔓着霸道。
腰肢酥软,指尖发梢也浸染快慰,她觉得自己被泉水没顶了,温暖寸寸节节的燃烧成了炽热。“抱我,抱住我。”她下意识地收紧双臂,仿佛害怕自己会沉入水底一般,几乎挂在他身上。
然而,当他真的在泉水里捆住她,那样滚烫的肌肤相亲,她忽然又莫名胆怯起来。
这羞于人见的沉沦,她竟如此贪恋,哪怕真是南柯一梦呵,依旧叫她心虚地直想逃走。
但他却一把梏住她。“阿鸾,我有话与你说……”他抵着她前额,那双眼,浓烈得仿佛沸腾苍穹。
“别说……我不想听……“她却扑身堵上他的唇。
别说,只因这人若说出口来,便再没有如果,她懂,她早已了然习惯。
忽然之间,她似又被他灌下了瑰魅毒液,一半冰凌,一半火翼,从眼眸里生出,从浸着温汤香滑的妩媚里生出,化身那云雨间的妖,只为自救。
她要救自己呀,即便希望如此卑微又渺茫。
她吻他,百般汲取追逐,不许他再多说一字,毫不娇揉地挺身迎上,那灼热的利刃。
随波荡漾,无可依凭。她抱住他赤裸的脊背,抬腿缠住他,听见他从喉管里溢出压抑的低吟。
瞬间,她睁大了眼,一瞬不一瞬地望住他,仿佛要将那模样刻入血肉中去。
他这样的男人,原来也会喘息,会呻吟,会颤抖,会不能自持……
只有她能叫他如此。
只有她,再没有别人。
忽然,快意地想要泪涌。她于是真的,落泪了。
他将她抵在池壁,噙着她遗失的泪光出入,这激烈的温存,狂乱又微妙,叫她顾不及迎送,只得随了他去,什么也不想。
素白衣衫与乌绸长发交织一处,在水面堆叠,顺水舒展,复又堆叠,再舒展……泉水,汗水,泪水,混作一团涌动,拍打出旖旎声色。
她引颈,在他没入最深处时,与他相拥得毫无间隙,听不见自己发出怎样入骨泣音。胸腔中那一颗滚烫搏动太炽热,叫她不能呼吸。她觉得自己快要死去。奇-书-网她宁愿就这样死去。
但他怎会许她死去。
这偷来的欢爱是自欺的醉生梦死,延得一时半刻,再睁眼,依旧凌迟。
她知道,她生死不能。
“阿鸾,我只愿来生做个闲人,日夜伴着你,赔一跳姓名于你……”他拥着她,在她耳畔低沉长叹。
她啜着泪笑:“今生呢?你的今生,给了谁?”
他沉默着不再言语,搂了她那可七巧头颅来,贴在心口,紧紧地,犹抱珍宝。
她却猛一把推开他,挥得水花四溅,而后定定地望住他,水润的乌发、乌瞳,神色苍白。
说什么来生,这连今生也吝啬给予的男人!该要何等痴迷的心窍,才敢眼巴巴地望着来生那一抹虚无的应许。
然而,纵然知道,又能如何?
她自将脸埋入他怀中,泪水溶在泉水氤氲里。
章七八 丧绝杀
好似什么也不曾说过,却又似什么也都说尽了。
他最终不曾多留一刻。她亦不曾哀求挽留。
她知道,没有用的。她早已习惯了这个男人。他一向如此,如此多情又如此无情,狡猾地把话只说一半,永远只说好听的那一半,那些残忍的却藏在水下,就像清澈湖底的砾石,看上去真美,走过去,伤痕累累。
但她也知道,这个男人,白弈,若他向她跪下乞怜,寻找各种这样那样的借口,她会更不快活,她会鄙夷他,唾弃他,一个耳光将他打出门去彻底厌恶了那张脸;而若他也能像九殿下,或是任先生那样,为了一个女人,什么也可以不要,那他还是他么……?
好。真好。他从头到尾都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选择,承担,没有变过。
不好的是她。
是她依旧放不开幼时天真的痴迷,自说自话的将他推上名为完美的高台,到头来却又固执地不愿接受突如其来的真实。
既不会割舍,又无法接受,是她自己把自己逼入这夹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没资格责怪他,正如同,她一样无法放开自己,在千夫所指之下赤裸地坦诚自己依然爱他,爱这个与她有杀父之仇又有兄妹之名的男人……
原来,她无法宽恕的,早已不再是他,而是,这样窝囊又不洒脱的自己。满身罪孽。
“你知道么,金佛草是有花的。”她立在池中,温泉水暖蒸着她的湿滑,乌发红颜,朦胧缭绕。她望住他,将一颗泪珠含入齿间,“番僧们说,那花儿是金色的,满山遍野时风一吹,一片一片得摇摆,很美。可我不知道该如何让它开花。你呢?你什么时候才能帮我把它种出来?”
他在池畔单膝而跪,伸手抚上她濡湿的脸颊,轻拭那些泪与雾,嗓音温软:“我让人去找了高原上的泥土,可是花匠告诉我,那里的水与空气,也与这里大不相同,想要它开花,只有等,等它终有一日适应了这里的气候。所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再——”
“你要让我看见。”她不许他再说,阖目亲吻他的掌心,“趁着我还看得见的时候,不要等得太久……”
“傻话!”他拧眉斥断她。
她却转身游开了。“你走罢。”她将自己潜下深泉去,不想看转身一瞬的那个背影。
墨鸾不在的皇宫内廷并没有让李晗觉得如释重负,反而好似一下落了空。
每一处厅台殿阁,每一处花草树木,仿佛都有她的影子。八年婚姻,十载相识,赫然发现,一朝分别,记忆中竟几乎捕不到她的笑颜。她忧伤浅浅的模样,那种仿佛穿透了空间甚至穿透了他的神魂,遥遥地望着另一个人的眼神……满满的,全是……
莫名间,有种淡淡的苦涩从心尖涌上舌尖。
德妃的疯症愈发严重了,药石罔效。代执内事的贤妃三番几次与他说内廷开销,就知道轻言软语要钱……不过才一月不到而已。
他忽然很想要阿鸾回来,快一点回来。
他失去了阿琉,失去了阿咏,那些或曾与他贴心相伴的女子,在不知不觉中,一个一个都走了。六宫佳丽如云,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如此庞大的规制,他自己从没记明白过,他心里记住的,午夜梦回时,思忆想念的,仍旧是她们几个。可是,她们都走了。等他恍然惊觉,伸手已再触不到雪腮偶落的红香。
莫非,如今连她也走了?
她在哪里?在哪里?
他像被扼住咽喉的溺水者,大叫着从梦中惊醒。
侍人们听得响声的慌忙奔上殿来。他翻身下榻,顾不得叫人服侍,一面自蹬着靴子,一面喊叫:“备马!朕要去温泉宫!”
“陛下!”闻报勿勿赶来的韩全惊道,“陛下,您怎么突然要去温泉宫?”
李晗这时已蹬好了靴子,自己拽了衣袍来穿上,也没挡风的斗篷可披,径直就往殿外走,一面走一面道:“去接淑妃回来!”他说着又高叫了几声:“备马!”
韩全闻之只觉不好,慌忙苦劝:“陛下,这汝州再近,骑快马也是大半日的路程,何况又有山路,您这会儿——”
但李晗却挥手将之打断。“等明儿就走不了了。”他一心不想被蔺谦、杜衡等诸臣知道了前来阻拦,急着就要立刻出发,连连喝命宫人备辇。
韩全唯恐他出什么闪失,噗通便跪在他脚边拉住他哀道:“陛下思念妃主,命人快马去报,请妃主明儿启程回来就是了。”
“别挡路!”李晗烦躁地一跺脚,“我要亲自接她回来……”他忽然垂了眼,嗓音沉缓下来,坚决里透着一丝迷茫。“你选几个人立刻换了常服跟朕上路!”他断然向韩全命道。
眼见已是拦不住了,韩全万般无奈,只得明面上依了他,挑了十名千牛卫,换上常服,就要随他连夜持令出城。
一行人才出得禁城,迎面却见一辆车障来,屏开帘卷,下车来的,却是东阳公主婉仪。
“陛下这时候是要去哪里?”婉仪上前两步,一把抓住李晗跨下马的辔缰。这一句,显然是明知故问了。
李晗见婉仪忽然来,心猜便是韩全偷偷使人去通得风报得信,心中恼怒,狠狠瞪了韩全一眼,但到底还是害怕伤了亲妹,不敢强行催马。“这样晚了,婉妹独自出来?”他抬眼张望了一下,见只是婉仪带了几个仆婢,并不见白弈踪影,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不禁问道:“善博呢?”
浓夜如墨,婉仪一双眸子闪烁不定,一颤之下,神色间便见了些尴尬。
“他……”她不自在的虚了目光,迟疑了一瞬,轻道:“他来就能劝得住你么?”
“他不在府上?”陡然,李晗声已高了起来。无端端地,不安又恼怒。他猛一抖缰绳。
婉仪惊得松手向后跌了一步,一旁婢女忙上前掺住她,却见李晗已纵马改了道,竟是向着公主府方向奔去。
“哥哥!”婉仪焦急呼喊,但李晗撒出去的缰早已收不住了。
他一路策马,到得公主府门前就直闯。
“哥哥!”婉仪吓得面色惨白,追上来就拽他。
正拉拉扯扯到前院,忽然,却见白弈从正堂里快步迎出来。他看了看气汹汹地李晗,从容将婉仪拉进怀里,问道:“怎么了?夜里出门也不叫醒我一起?”
一瞬间,李晗腾腾的杀气全给生生憋屈了回去,成了怀疑的敌意。
“陛下这是怎么了?深夜驾临,所为何来?”白弈揽着婉仪,不动声色又问一句。
这人出现得正是时候,李晗瞪着他半晌应不出话来,哼一声领着韩全与几个千牛卫转身就走。
“陛下这就摆驾了?”白弈见他要走,不紧不慢再问一句。
话音未落,李晗已一脚踢在大门高槛上。“是呀,去温泉宫接淑妃。怎么妹丈不想朕去?”他侧身回头,恶狠狠瞪着白弈。
白弈见状轻笑。“微臣不敢,陛下一路当心。”他说着向李晗一躬到地。
李晗恨得牙根发痒,一刻也不想多耽,甩了袍摆出门上马。
事已至此,婉仪也不好再多说。韩全无奈已极,只得快步跟了李晗去。
待到送驾阖门,白弈才直起身,扭头却见婉仪正望着他,双眼泛红。
“你去哪儿了?吓死我了……”她抹了一把眼下,柔声问他。
“没事。”白弈将她拉近前来抱入怀中,眸光在暗处明明灭灭,“我与朝云哥出去了。”
“真的?”
“真的。”
婉仪望着他半晌,缓缓靠在他怀里:“你以后出去能不能先告诉我,不要总是一声不响的,叫我一个人心里没底……”
白弈轻叹一志的。“以后哪儿也不去了。”他抚着婉仪后心,如是轻道。
蓦然心颤,婉仪猛一下抬起头来,踟蹰良久,不敢确定他的意思。
李晗一路轻骑快马,到得汝州温泉宫,正是次日晌午。
踏上那块被温泉地脉蒸得温暖的土地,远远已觉有浸着药香的水汽扑面。卫军与宫人们见皇帝忽然驾临,颇为意外,急忙便要禀报妃主。李晗却不许先报,反而将随行也尽数打发去休整,径自向了墨鸾寝殿走去,顾不得洗去满身尘泥,显得有些急不可耐。一彻夜外加一个上午马不停蹄,他直觉的全身的骨头已经散了架。然而,当他看见她安静侧卧榻上的身影时,却陡然心中一松,仿佛天地也安静了下来,一切都不重要了。
乳娘抱着阿恕在一旁哄逗,见他忽然来到,慌忙上前施礼。
他看着墨鸾睡影,轻声问起她近况。
乳娘应道:“妃主这阵子好多了,也能睡得安稳,不怎么惊醒了。”
李晗闻之欣慰,他抱过阿恕,一面叫宫人们备汤沐浴,一面逗着孩子向外走去。
汤阁泉池里蒸出的雾水一直很暖,不似铁蟾蜍烧出来的一会儿便冷了。湿润像一只湿滑温暖的手,持续包裹着他,李晗舒服地沉在水里,只留一颗脑袋在外,觉得浑身的关节都已被打开。
阿恕还不会走路,虎头虎脑地在池边上爬来爬去。乳娘与宫女们唯恐他不慎滑下池中去,忙要去抱。
“没事。朕看着他呢。”李晗抬手轻摁在孩子背上护住。
阿恕却十分不乐意地扭了两下将之甩开,在池边上坐成一个粉嘟嘟的肉团,小手不安分的四处抓挠,一不留神,就在自己脸上挠了一道,挠疼了自己,“哇”得就哭开了。
李晗忙去查看他的脸,他却很大脾气地冲着李晗小臂就是大力一爪,像只气呼呼地小老虎。
这一爪子好狠!立刻就见了血痕。
小东西真厉害,想麒麟那会儿至多也就是在摇床上把肉呼呼的四肢扭成各种奇怪的形状,自己又绕不回来了开始急得大哭,可从没见连阿爷也敢来挠的!
李晗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一把揪住那双小肉爪。“小小年纪就这么凶,将来你还不造反了?”他说着轻轻捏了阿恕粉嫩肉脸一把。
“陛下!”
他这话一出口,一旁伺候着的宫女侍人们连同阿恕的乳娘,吓得腿软,齐刷刷跪了一地。
李晗心一跳,这才惊悟过来,顿时沉了脸。
他怎么一时不察随口说出这种话来……
但阿恕却反而不哭了,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李晗,嘟着嘴,竟是一副颇不服气的模样,眸光闪烁间似有强悍。
那双幼瞳很亮,亮得叫李晗慕名心惊。
“把小皇子抱下去。都下去。”他忽然觉得很累,疲惫地松了手,将宫人们全都遣走,也不许她们上来替自己理伤。
孩子的指甲其实并没有多么坚硬,挠一下,也就只是一道浅浅的血痕,只是浸在温泉水里,有些麻麻涨涨得疼。
他在水下轻揉着伤处,淡淡血丝溶在泉水里,很快便淡的看不见了。他却总觉得眼前有一抹腥红。没来由的,这孩子的眼神叫他不太舒服。
是他方才失言,故而自寻烦恼么?
他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只是,不愿深想。
他阖目在水中浸了许久,直到觉着有些晕了,才站起来,牵过巾子要擦身,泉池搅起澜动,“哗哗”得响。
但他却捞了个空。
他抬起头,看见墨鸾站在那儿。她太静了,以至于方才他闭着眼竟半点也未察觉。
她见他起身,便伸手去扶他。
山石铺成的地面经过泉水润泽,十分腻滑,稍不注意便足下打滑。他由她扶着在一旁坐下,任她拿了绵软的巾子在自己身上细细擦拭,一句话也不说。
水雾弥漫之中,沉默得有些诡异。良久,墨鸾开口问他:“陛下怎么忽然来了?”
他心中又有些酸涩起来,捉住她的手,握在掌中轻抚摱揉。
但墨鸾却将手抽了回去,转身,取了衣袍,却又不替他披上,只是抱在手中,望住他问:“陛下方才……说皇儿什么话……?”
蓦地,李晗肩头一震。心头莫名有狂躁漫过,他陡然扑上去,猛一把将墨鸾拉过压在身下,胡乱拉扯她的衣衫。
不安。很不安。他迫切地需要寻找一个出口,又或是一块净土,容纳他,接受他,把这种种令他自己也要厌恶的情绪通通宣泄。
他觉着脸,眸中全是阴霾,粗暴地将她下裙掀起,硬掰开她双腿就要顶入。
没有爱抚,没有尊重,没有一丝半毫情感的交流,这是赤裸裸的侵略。
毫无防备地承受暴力,涩痛犹如撕裂,竟比初时瓜破还要痛百倍。决不曾想到,这一向温软的男人竟忽然做出这种事,墨鸾忍不住惨叫一声,曲起腿想要踢开他,但却是徒劳。被扯起的长裙乱七八糟的堆叠在身上,将脸也蒙了进去,什么也看不见。恐惧,慌乱,她觉得自己被巨大的阴影吞没了,本能地拼命踢打,惨声哭叫呼救,却连完整的句子也喊不出。
几个贴身宫女闻声跑来,见状吓得面色青白,两个胆大的慌忙上前来拉李晗,被李晗一把挥出去,摔在地上。余下的,愈发骇得直哭,连连地叩首直呼“开恩”。
但李晗竟仿佛疯了,摁住墨鸾蛮横地冲撞,野兽一般不见半点怜香惜玉。然而,无论他怎么恶狠狠地出入,他竟不能发泄。这般强硬地侵入,没有快慰。
不是这样!他要的不是这样!可他却仿佛傻了一般,脑子里一团沸腾糨糊,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像个一根筋地螺钉,一条道拚命往里钻。
忽然,不知墨鸾哀鸣着唤了些什么。
只见李晗身子一僵,眼眶竟似要迸裂开,充血赤红。“贱人!还想着私情!”他几乎是咆哮嘶吼起来,扬手就给了墨鸾一个耳光,接着一把掐住了她纤细的脖子。
面上火辣,但已觉不出疼痛,耳朵里一阵嗡嗡乱响。墨鸾直觉得颈骨也要给他掐断了,发不出声音,不能呼吸。眼前一片混乱,脑海里也是混乱,几乎绝望,仅凭着一线求生本能顽抗。挣扎间,不知摸到了什么东西,完全无法思考,已狠狠砸了过去。
只听一声闷响。
那鎏金雕花香炉整个砸在李晗脑袋上,翻倒下来,炽热香灰撒了满身。
李晗哼了一声,当即回手捂住了额头,摇摇晃晃抽身向后倒了一下。
刹那的空当,墨鸾缩起身子便向一边躲去。
一旁跪地哭求的宫女们早已吓痴了,全没反应过来。
便是在这节骨眼上,猛地,阁外却传来急促奔跑声。“阿姊!”焦急大喊之声一下子闯进来。却是那乳娘见状不妙,不敢进去相阻,抱着阿恕去寻了随着墨鸾来温泉宫护卫的姬显。
姬显一个箭步入得阁中来,只见眼前一片惨景,李晗浑身赤裸立身跪在地上,胯下充血坚挺竟还染有血渍,墨鸾却衣不避体地缩在一旁发抖。“我杀了你这混蛋!”血涌顶门,姬显大怒只觉肺也要气炸了,扑上去照准李晗面门就是一拳。
李晗本还在犯晕,毫无防备又遭了这好结实一拳,重心失衡,打滑跌进泉池中去。只听“砰”一声响,后脑正砸在池中立起盛放香料澡豆的莲花柱上,哼也没哼一声,就滑进水里去。
那声音太过响了,惊得墨鸾浑身一战栗,眼前立刻清明起来。
姬显却还脑热,就要扑下去揪打。
“阿显住手!”墨鸾拢着衣衫疾呼一声,一面匆忙向宫女们命道,“拉住他!扶陛下上来……”
宫女们这才回神醒来,慌忙上前,拉扯地拉扯,救人的救人。
“他就是个畜生!阿姊你别拦着我!”姬显愤然怒吼,一双眸子似要喷出火来,眼看几个宫女已拽不住他了。
墨鸾一把扑身将他从背后抱住,不断抚着他胸口,声声安抚:“冷静……阿显,冷静一点……”
但这边尚未稳住,那边却又哭起来。
“妃主……”几个去扶李晗的宫女,将之拖出水来,只看了便哭得说不出了。
只见莲柱上,水面上竟皆有血色!一名托住李晗脑袋的宫女,掌心里也满是血红!
墨鸾一见之下顿时气虚目眩,知道阿显方才那一拳把李晗打翻下池去,撞得太狠。出了这么多血……万一……万一出了大事……
姬显本还闹,猛一见这血染景象,不禁愣了。
宫女们也十分害怕,哭成一团。
“别哭了!陛下只是不慎摔伤,一会儿就会醒来。你们都乱什么!”墨鸾唯恐控制不住会闹大,当下喝斥一声。然而她自己也觉得胸腔里蹦得厉害,太阳穴也突突跳得发疼,深吸了两口气,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叠玉呢?”她一手死死拽住姬显,撑着站起身,又沉声唤道。
听得她唤,叠玉才哆哆嗦嗦爬了过来,竟是一副站不起来的模样。
“陛下今日来,带了多少人?”墨鸾望住她问。
“也就……就十几个吧……都是陛下身边的千牛卫……”叠玉到底也在宫中许多年,经得些风浪,但也吓得够呛,应话应得磕磕绊绊。
墨鸾点头又问:“这些人现在何处?”
“在……在前边儿承清殿……休整罢……”
“韩全现在何处?”
“韩公……在嬛……琅嬛阁……”
“好。”墨鸾伸手去摸了摸叠玉,将之拉起身来,稳声道:“别怕,陛下不会有事。你速速请钟御医来。就说是我犯病。切记莫让其他人知晓。快去。”
叠玉得了主心骨,忙爬起身,匆匆就去寻钟秉烛。
“阿显……”墨鸾又唤姬显,“你回去,安排卫军。你是镇守边关退得敌寇的将军,该当如何不用阿姊教你。”
“阿姊……”姬显眸色还有些混乱,不知该不该应。
墨鸾见状将他拉近一把,在他耳旁低声道:“若情势不好,你就带着阿恕走。”
“阿姊!”姬显急得眼红,反拉住她,“不如……不如——”
“别耍孩子脾气!”墨鸾低斥他一声,捧住他的脸,紧紧盯着他双眼,“阿显,你是个男子汉了,做得出,就要扛得起!”
“阿姊……”姬显鼻息一酸,只觉双眼涨得生疼,但他强自忍住了,抹了一把额前面上冷汗,又道:“那……要不要——”
“不要!”不料尚不待他说完,墨鸾已截口将他打断,“你先去,做好你眼下该做的。其余事不许莽撞。”
她说得好生严厉,姬显心上一震,竟再反驳不得,转身便应她所说去了。
安排下这两件事宜,墨鸾才将这汤阁中其余宫女一一打量。她尽量定下神气,一面从容整理衣衫,一面不疾不徐发话:“你们自己想好了,谁若是自以为能逃过这伺候不周的死罪,可能现在就出去喊人。”
那几个宫女早没了主意,只听得“死罪”二字已哆嗦着匍在地上,摇头哭诉不敢。
“好,那你们就跟着我。待陛下醒来,自有我替你们担待,保你们平安无事。”她说着,亲手将几个宫女一一扶起,声如柔水,眸色却凌厉得半点不由人质疑。她命其中几人将李晗抬到一旁榻上躺下,又挑了两三个稳重些的在阁外把守,不许任何外人靠近来。
待暂且安定,她才算是稍稍松了半口气,反而觉出不能自抑地颤抖。
她静静看着躺在榻上的李晗。
此时的李晗双眉拧起,牙关紧咬,面色惨白得不见生气,与方才那残暴逞凶的野兽全然不是一个模样。
她一时心中真恨不得这欺辱他的男人立刻就死了,哪怕要与他玉石俱焚;一时却又想起儿子与弟弟,唯恐他们要受牵连;还有……还有……
她知道阿显方才说的“要不要”是指什么。
他是想问,要不要知会白弈。
然而,李晗只带了这样少的几个人就来了这行宫,想必是私自出来的,此时朝中一定已派大队前来接应。这种时候,若要阿显回去送信,谁来统领卫军安稳局面?若是要别人回去送信,这样大的事,托谁也不敢放心呐……
她心中亦是担忧紧绷,却又不能在面上泄露分毫,叫那些个宫女愈发不安而生怯。唯有在心中暗叹。
唯今之计,只有赌这一把,赌一份灵犀之间看不见的默契。
章七九 换天颜
李晗撞破了脑袋,虽然针灸止血,缝合上药,只是迟迟不见醒来。钟秉烛说他颅内恐怕有瘀血,要慢慢行血化瘀,或许可以醒来。
见事已至此,墨鸾心知瞒得多少人也不可能不叫韩全知晓,便命人去唤韩全。待韩全惊闻陛下负伤匆忙来见时,李晗早已安置于寝殿,泉池浴阁中已打扫得干净,半点痕迹也不见。
墨鸾对韩全说,陛下遣散了侍婢,在沐浴时不慎跌伤。纵然韩全心有狐疑,却也提不出反证,只能痛悔自己一时大意,没能跟随左右。
墨鸾并不过于紧压韩全与那十余名千牛卫,反而将他们尽数召到御前看护。
然而,虽然明面上波澜不惊,但如今这温泉宫中各处关要皆已被姬显统领的卫军不动声色严守,连只鸟儿也别想随意进出。
约摸傍晚时候,右仆射蔺谦亲自领了三百骑赶到温泉行宫,皆是轻装便行,方一落脚,便被墨鸾单独宣入殿中。“陛下遭此意外,妾不敢蛮撞。蔺相亲驾来了最好,还请相公裁夺万金。”她守在李晗榻边,沉声说时,向拜在殿中的蔺谦望去,意味深长。
不言而喻,各自心照不宣。
突遭巨变,天子濒危,这等消息万不可走漏,否则必生变乱。尤其太子年幼,左是外戚权臣,右有拥兵宗室,一旦祸起,必是家国浩劫!
蔺谦心中发冷,上前细观问道:“陛下情形如何?”
“钟御医说陛下颅内有大块瘀血……恐怕……”墨鸾下意识低头掩了半张脸。
李晗狂躁中给她那一耳光也打得十分厉害,面颊红肿难消,她此时留了些许长发垂在颊侧,尽量遮掩着,但仍是不放心,唯恐被瞧出端倪惹人起疑。
但蔺谦却并未说什么,只与她议定,待过了此夜,明日一早护驾还都。
或许事态已然控制住了,并不似想象中那样严重。然而,墨鸾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
如此残暴的李晗,她至今只见过两回。上一回,是谢妍的死。
这样没来由地狂躁,叫人怎能安心以对。
乳娘告诉她,陛下原本还抱着阿恕逗哄,忽然之间便沉了脸。莫非……这人是起了疑心?
墨鸾由不得心中颤抖,愈发湿冷。她其实很害怕,怕李晗醒来依旧是那副模样,不愿放过她、阿显,甚至……还有阿恕……这些年来风风雨雨,她本以为她已经泰然生死,然而,临到这悬崖之地,她才发现,她依然害怕。
若她真是孑然一身倒也罢了。可她还有阿恕,他还那么小,她怎能丢下他不管……?
她必须好好活着。
夜晚的大殿万籁沉寂,烛火纱帷影动。
韩全一直守在殿上,整夜得不合眼。
乳娘抱着阿恕坐在一旁,轻细拍哄,声音若有若无。只有懵懂无知的孩子已经睡得沉了,偶尔咂着嘴。
她从乳娘手中接过阿恕的新肚兜,亲手执针女红,扭过头去,看着榻上那男人眉心的川痕,指尖猛然刺痛。
血珠儿涌出来,浸在红棉的肚兜上,转瞬无踪。
皇帝深夜私自离京,右仆射领人追迎,官面儿上,也只推说作圣体违和。事实真相如何,除却些自有门道知晓的,却是揣测诸多。
吴王李宏近来几次躬亲拜望靖国公殿孝,这是有目共睹,然而李宏此举出自皇帝陛下密旨,却再无几人知晓。外人看在眼中,疑心吴王大有不臣之心故而招募党僚者,也不在少数。
而今陛下,右仆射忽然双双称病,情势诡秘,自然愈发人心不定。
以吴王的人才与声望,再加上兵权、良将,若要有所动作,当真是大有可为。
然而,到底有人比吴王先声一步。
李晗前往汝州当夜,白弈已有所意料:皇帝只带这么几个护卫私自离京,如此良机若是让人有心乘了,足够一剑封喉。若要万无一失,必须先发制人。他一刻也不多耽搁,连夜部署,替换了附苑守卫,待次日早晨下朝,便没让李宏自己迈出太极殿,而是以“探视长沙郡王之名”将之挟往了附苑。多余事一件也不需再做,擒贼擒王,足够了。
“陛下还朝前,难得父子相聚良机,还请大王多多珍惜。”
附苑殿中,两人对面而立,白弈拱手一揖倒地,唇畔微笑温和,仿佛仍带着至诚暖意。
李宏由不得也笑起来。
无需多言。
他没必要义正词严地指责此人何以还能做得仿佛施舍他天大的恩德一般,就好像他清楚地明白着他自己,说什么不愿伤害皇祖母、不愿伤害父皇、不愿伤害大哥与四郎,到头来,却还是伤了个通透。
这就是伪善。
说到底,他也从来都是有私心的。
一场兄弟阋墙的震动,叫他蛰伏六载。那时候四郎想利用他做个出头椽子,再来一招黄雀在后,他终于为图自保,临阵倒向父皇,却搭上了四郎一家阖府多少条性命。
事到临头,他依然还是选择了先保全阿宝和他自己。
这许多年来,四郎一腔热血喷在他面上时那种灼痛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煎熬着他,挥之不去。
这是他理应承担的愧疚。如果他今番动了手,一旦得逞,阿宝便不用再被软禁,但他却也会再多一桩愧疚。
而面前这个又一次棋高一着的人呢?可是也有愧疚暗藏心中?
“我是否应该多谢你助我良心得安?”他微微一笑,盯死白弈双眼。
“大王能这么想,那就最好不过了。”白弈依旧笑容和煦,又向他与李飏施一礼,退去地仿佛足有十二分恭敬。
“为什么墨姨姨人那么好,偏有这样的一个兄长呢?”
思绪惆怅间,忽然却听盘膝坐在一旁的李飏如是嘟嚷了一句。
李宏看一眼儿子。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愤愤不满得一眼便可看穿。他由不得苦笑。
他毫不犹豫,总有一日,他定会不可避免地与白弈兵戈相向,当然,包括那个名叫墨鸾的女子。那时候,阿宝呢?这孩子,真能如他所愿么……
返回神都的车队不敢急纵快行,唯恐重伤的皇帝再受到颠簸。由于不便泄露,并未再多安排车障,只将陛下安置在淑妃车内,由淑妃亲自看护。金障掩蔽,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马蹄杂踏与辕轮辙轧之声交叠,在耳畔交织成奇特的呼唤。
须臾神失,恍惚回到童年,陪着阿娘在湖边洗衣,布衣在粗粝青石上磨搓的声响,棒槌敲打的声响,水花声,过路车马声……
那时候,她曾指着镇上谁家娘子的紫帘香车问:“阿娘阿娘,我将来也能坐这样漂亮的车么?”
阿娘抚着她的头发,温柔轻笑:“如果你想,你就一定能。可是,你就很难再回到这样清澈的山水之间了……你真的想么?”阿娘的手湿润而温暖,带着皂角的清香,那感觉,此生难忘。
到如今,她终于明白阿娘当日所言含义,她也已经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眼眶有些湿涨,她看了看安静躺在身旁的男人。此刻的李晗,仍是昏睡一般,不知何时会醒。她呆呆地望了一会儿,从发髻里拔出一根银针来。
“陛下……”她俯身轻唤他,托起他头颅抱在怀里。
十年云烟仿佛不过一夕变幻,哪怕是恩寡情薄,总也因缘一场。何况,他也只是个可怜又可悲之人……
原来世间这许多的际会无常,真是半点也不由人。
拈针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冷汗湿滑,几乎要捏不住。
忽然,那本还沉眠的男人似有所感应一般,猛睁开眼来。
她惊得身子一颤,顿住了手。
一时两两相顾,谁也说不出话来。
她只觉得喉管里血腥翻涌,如有炽烈毒浆,要将她的心也蚀穿了。
但李晗的目光却意外的澄澈。
颅内的血块似乎压迫了他的神经,连抬手也困难。他只能望住她,嘴唇噏动,声如鼓气,几不可闻。
他似在问她:
如果我能从开始便能明白,专心待你一人,你可会爱我?
刹那泪涌。
泪珠从她眼里落下,坠在他面颊上,冰冷着滚烫。
她以手擦拭他濡湿的面盘,细细拂过那双眉眼,含泪扬起唇角:“是的,陛下,我会爱你,我会忘记一切来爱你……”她拥住他,贴面在他颊侧,软语时,手中针根根刺入他百会穴。
她感觉到他猛得一阵战栗,却见他脸上显出奇异的笑容来。他望住她笑了,一瞬间的纯真烂漫,仿佛终归本初,看见了元始时最美的花朵。他缓缓闭了眼,双眉满足地舒展开来,终于凝止。
猝不及防的刺痛,她将那渐渐开始冰冷的身子拥在最贴心的位置,潸然不止,却无半点声响……
嘉佑元年仲春,帝崩于还都途中,太子承继位,尊养母为皇太后,以新君尚年幼,请太后垂帘,任左右仆射、中书令、御史大夫及吴王宏为辅政之臣,建内阁,摄理朝事。
章八○ 华夏王 作者: 沉佥 非凡TXT电子书论坛蝶梦上传
众臣与李晗议定庙号为仁宗,谥大明圣睿皇帝。
这样的说法,叫墨鸾每每忆起李晗那压抑至极的癫狂时,都冷笑得要流出泪来。
圣睿皇帝崩逝不久,太皇太后便也薨没了,就在阿恕周岁将至的时候。
消息传来时,墨鸾正看着宫人给阿恕试量周岁礼时的新衣,忽然便痛得眼前一黑,跌撞在屏风上。
“太后!”
“太后殿下恕罪!”
宫人们以为折衣的银针刺伤了她,吓得面如土色,慌忙间,俯身请罪的有之,拥上前来查看的有之。
她撑着屏风,眼前仿佛有黑雾弥涨弥消,渐缓过来,看着这些连连将她呼作“太后”的宫人,忽然想笑,两颊酥麻,眼眶湿热。
阿婆终于也走了。而如如今,竟也太了太后……
侍官们询问何时将太皇太后遗体迎还发表。
她怔了半晌,缓缓呼出一口气,阖目叹息:“我要亲自去迎。”
她领着新承帝位的小皇帝前往德恩寺。这幽秘的皇家寺院此刻竟仿佛一个密不透风的黑洞,万籁俱寂,她的阿婆盘膝端坐在禅房蒲团上,手中的象牙念珠仍保持着原本的模样。
寺中女尼说道,太皇太后遗愿:不举丧礼,不入皇陵,将尸身火化成灰,从德恩寺的佛塔顶端洒在空中,随风散去便是了。
墨鸾呆呆地看着她的外祖母。十年不相见,阿婆仿佛变了太多,却又分明还是原来那盘模样,叫她哀恸难名。
她亲手替阿婆最后一次梳理头发,一下一下慢慢地梳,仿佛害怕梳完了便再不能相见。
当那张脸在烨烨火光里融化盘逝去时,她终于忍不住闷声痛哭,随侍宫人上前来扶她,她执拗地不许人近身,忽然又大声喊人去拿剪刀,剪下自己一段青丝,投入火中。
她是一个不孝的女儿,也是一个不孝的外孙女。子欲养而亲不待,太多的无法弥补只能终身抱憾,唯有以此减轻些许愧疚,乞求一丝奢侈的心安。
抛撒骨灰时,她将一捧粉末托在李承掌心,轻声叹息:“陛下,这是你的曾祖母。你也送她老人家一程。”
十二风的小皇帝认真地看着掌心苍白的虚无,轻声地问:“太后,为什么我从没听说过?”
她的手猛顿了一下,缓缓将眼望住那个孩子,终于,唯有苦笑:“因为……你那时候,还太小了。”
多少年的贪、嗔、痴、恨、爱恶、欲,清风拂过,总逃不出湮灭,尘归于尘,土归于土。
扬手时,她看着自己的墨黑衣袖,看金红织绣的鸾纹与青灰色的骨灰一齐在冷风中交叠出诡谲幻像,蓦然孤寒。
仿佛真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与白弈之间渐渐缓和下来,不典型示范剑拔弩张。她似乎终于能够坦然以对,那些已发生的、已失去的,然后,礼敬以待那一息尚存的当下,还有将来。她花费了太多的时间去面对与接受,如今她必须走出去。为了阿恕,她不能再在那些过往中沉湎纠缠。她要让这个孩子一生无虞,她所听过、见过、受过的那些苦与痛,一样也不许他重蹈覆辙,绝不允许!
白弈也十分平静,便似兑现他的诺言一般。
如今他们每日都会见面,她会陪着小皇帝会同内阁王臣听政、议政,那一道垂落珠帘阻不断视线的追逐。
然而,那些激烈与炽热仿佛已在逝水流光中化作和风,柔柔地吹拂,温暖又恬淡。两个人都好像已渐至明澈,学着如何相对、相扶、相持,学着经营这样一份游走于痴慕以上的感情,既疏离,又贴心。
但,仍然有太多双眼在紧盯着他们。
似是而非的流言总为闲人津津乐道,为有心人记挂在心头。许多细小的碎片粘连一外,便好像一个暧昧的故事,一半迎这阳光,一半溺着黑暗。
阿恕一天天的长大,不再是个没长开的小肉团,一天比一天看得出些眉眼形状。
越来越有人说,这孩子半点也不似先帝,倒是与凤阳王颇为相像,尤其是眼睛里偶有闪现的神态。
人言流走,直到一日,墨鸾往圣睿皇帝那些无子妃嫔居住的离宫抚恤探视时,亲见圣睿皇帝的王昭媛与几个才人聚在一处说嘴,说起曾经的灵华殿大火及先帝太后欲赐死淑妃时凤阳王的两度闯宫救人,说得有模似样,她终于陡然暴怒起来。
“王嫔有幸见过皇儿几面?甥舅俩或有些许相像又有什么好稀奇的?我的事几时轮到你们搬弄是非?”她生平头一次指着在背后说她好坏之人的鼻子斥骂,毫不掩饰的盛怒燃烧叫人几乎不敢相信,这真是从前那个仿佛怎样也无所谓的淑妃。
先帝的一位昭媛三位才人,她将她们全部禠夺了封号,当场杖毙。
惊讯爆出,闻者悚然。
谢夫人来看她与阿恕,连连叹息,神色紧张:“你从来不为这等事动气。何苦……”
她心中唯有一滩冰冷苦涩。从前她心不亏,故而无畏;如今只是她心里先生了怯,这才尤其的恨,恨不能一把火将那些折磨她的东西烧个痛快干净。
然而,解释能如何?威慑又能如何?世间严寒冷暖,谁又会顾念着谁?要说的仍旧要说。
她杖杀了圣睿皇帝的昭媛和才人,御史大夫杜衡便跑去神都酒肆借着酒疯故典当众痛骂秦赵姬与吕不韦。
这杜阿黑摆明成心,却又不给人拿住话柄,她也只有沉默,全当从不曾听见。
但御史大夫与凤阳王之间的矛盾已愈渐尖锐,内阁之中,朝堂上下,人人心知肚明。
阿恕三岁时,皇帝朝议,该如何晋爵。
白弈当殿提了一个封号——华夏王。
一语惊天,满堂哗然。
冕服采装曰华,泱泱大国曰夏。有秦以前,四海即称华夏;有汉以前,中国人即为华夏人。华夏,便是中土脉源,天朝正宗。华夏王,与天子又还有几步之遥?
墨鸾心想他大概是要试探,提出这样一个骇人听闻的王爵,如同赵高之指鹿为马,看谁要出声反对。
第一个站出来说话的,果然便是杜衡。“一朝岂能有二主?这个封号,不妥。”杜御史说话从严腰板挺直,铿锵有力,丝毫不留婉转。
但华夏王这个封号,她很喜欢。她就要她的阿恕做这个华夏王,王于华夏,任何人也不能欺压他。
她在红玉珠帘之后笑驳:“我以为,凤阳王建议甚好。自汉以后,中土人又称汉人。普天臣妾皆为汉人,‘汉王’之称又当如何解?既能有‘汉王’,为何不能有‘华夏王’?”
“太后这就是诡辩了!”杜衡气恼,手中笏板横挥作响,“太后与凤阳王两相勾连,只手朝纲,执意要扶一个‘华夏王’,究竟是何居心?”
“‘两相勾连,只手朝纲’,杜御史好利的口才!”墨鸾由不得心下泛冷,“若我许杜君继续说下去,君是否打算将酒肆街头传扬的那一番豪言也拿上朝堂来一论?”容纱珠帘,锦绣屏风,她看不太清杜衡此刻神色,却能看出殿上群臣的战兢私议。
“太后,杜御史酒后戏言,怎么会当真呢。”白弈闻言眼中闪过出一种似笑非笑的光芒,分明是在与墨鸾说话,却把眼来回打量着殿上诸臣。
杜衡却冷笑一声,昂首半步不退。“反正也‘戏言’过了,不妨再多‘戏言’几句。”他将白玉象牙笏在掌心敲打起来,仿佛和歌一般,“太后可知道:汉高祖吕氏一死,诸吕尽诛;汉文帝窦氏目盲,老来丧子,众叛亲离;汉灵帝何氏遭鸩,兄死宦官之手;前车之鉴,需当谨记。”
他说起汉时三位以太后之尊擅权终至惨剧的女子,无非是想以此为警戒,敲打当今,但说得也未免太不客气,当场闻者无不变色。
不料,墨鸾端坐席上,缓声冷叹:“吕氏。窦氏。何氏。多谢杜御史口上留德,还刻陛下乃是先帝嫡长,没有拿那死于乱兵的晋时丑后贾氏来比我。”她这一番话也回敬的很是不客气,顿时硝烟暗长。
那杜衡闻她此言,却上前一步,在小皇帝李承面前举笏拜下,高道:“正是!陛下贵为大明圣睿皇帝嫡长,当早日正我国统!陛下已将及束发之年,臣以为,可以还政于君了!”
此言甫出,犹如惊雷轰顶,炸了个水浪迭起。
“杜御史,朝堂之上,不可妄言!”尚不待白弈、蔺谦、裴远等人开口,那边吴王李宏已先拧眉喝斥出声来。
李宏是明白人:白弈存心试探,杜衡这牛脾气便竖着两支铁角硬顶上去,但此时两相对上,却有什么好。
一时,蔺谦、裴远及几位说得上话的要臣纷纷来劝,要灭这眼看便烧起来的火。白弈却不动声色,俨然静立旁观。
但墨鸾却忽然站起身来。“好呀,妇寺干政,祸国殃民,这等罪薛我本也不想背。”她说着竟取将容纱凤冠摘下。但见珠帘脆摇,倩影一晃,她人已从小皇帝身后的高屏外转上殿前来,手中托着那攒丝累珠凤冠,冠下颗颗红玉珠圆,捶在手臂一侧,被玄色袍袖一衬,愈发显得赤红如火。她端着凤冠,竟在小皇帝面前跪道:“陛下,你的母亲临终之时将你托付与我,如今一晃也有五载。我没有辅佐陛下的德行,就请陛下发还我一个清静。”
此时的小皇帝李承虽说也已年有十四,将是束发男儿,却不曾处置过这等辅臣与太后相争的局面,早已没了主意。生身之恩,抚育之恩,当年母后叫他认淑妃为母,尔后他继承先父皇位,拜淑妃为太后,太后教养他五载,并无亏欠,他若当殿驱逐养母,岂非大不孝的罪孽。“太后快请起来,朕……朕万万不敢不敬母亲……”他眼见养母在他面前跪下,慌得连忙起身来扶。但墨鸾却不起身。他无法之下,只得将求援目光投向叔父与几位辅臣。
恰在此时,当殿侍人送来软席,就摆在小皇帝身侧。
这一摆,李承不禁怔了一怔。
殿中群臣也不由得大惊。
这一张摆在皇帝身侧的软席,意味着太后非但不会退回内宫,反而将从此撤去垂帘,与皇帝一同参朝。
汗水从李承细幼前额渗出来,沿着尚且稚嫩的轮廓滚落。他微微屈身扶着墨鸾,便这么僵住了。
这一出竟仿佛是早已备下的,打得众人措手不及,便是杜衡也在震惊之下,一时失语。
良久戚寂,只听小皇帝低头缓声请道:“请……请太后坐……”
话音未落,几人惊醒,几人沉叹。
“陛下!”杜衡当下大呼,但话还未出口,已被吴王李宏一声喝断。
“你还要干什么!”李宏起身怒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
杜衡再三强忍,眼看着小皇帝将墨鸾扶起坐下,恼恨地跺脚,“总之,华夏王这种封号,杜某实难苟同!陛下若是也觉得这‘华夏王’很妥当的话,臣唯有一头撞死在这殿柱之上,以死劝谏!”他说着,已摆出一副玉碎之势,随时便要向柱上撞去。
“圣平!”蔺谦终于也看不过这人一条路钻到黑,低声喝道:“身为内阁辅臣,当殿威胁陛下,你成何体统!”
“这怎么叫威胁!难道蔺公觉得‘华夏王’很妥当么?”杜衡扬眉怒驳,抵死不让。
蔺谦被这牛脾气如是呛了一句,只好无奈罢住。
就在这节骨眼上,墨鸾却笑了一下。“将殿上这几根柱子全都用棉花软皮厚厚得裹严实。”她一面对殿中侍人下令,一面微笑,“杜御史是耿直忠良,不要撞坏了。国家折了栋梁,陛下损了圣明。”
一言既出,惊者,笑者,无奈者,全是微妙。
她依然还是个年青女子,乌发红颜,端庄貌美,但她坐在那儿,那身玄色华服便仿佛她生来的翎羽,捻金赤红的鸾纹光泽闪耀,叫人不敢直视。
杜衡气得发抖,青紫着脸砸了手中笏板,拂袖大步而去。
她却只是平静地在小皇帝耳畔轻道:“陛下,你该问一问到位臣工,下一件要奏议何事。”
这个华夏王,她要定了。
她要的不只是一个华夏王。她要的是紧握掌中的权利,任谁也再不能欺凌他们母子,哪怕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也绝不放手。非凡TXT电子书论坛蝶梦上传
章81罪罚谋 作者: 沉佥 非凡TXT电子书论坛青草上传
阿恕得晋华夏王。
太后懿告天下:华夏王不取汤沐邑税贡,将华山所在之华阴、夏水源头之江陵二县税赋捐作公益,在两州府设立慈善堂,收容孤独,教养残弱,扶助穷困,广布善德,以示博爱华夏。而华夏王所需用度一应从太后定秩中省出。
此举除却替华夏王博取民心,却也大有劝诚诸王宗室“当以天下为公”之意。
诏颁,赞誉不绝于耳。百姓们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这样一位尚不过三、四岁便以为民谋下福祉的华夏王,便也不那么令人难以接受了。
而李氏诸王更是闻风警醒。
但太后即发此诏,显然早已有所准备。诏行方才一月,太后已让皇帝再发敕令,清彻诸李皇室封邑赋税。这事做得雷厉风行,诸王室纵然有所惊觉,却也来不及多做准备,不少亲王、郡王、公主、郡主皆被查处有透支税赋之行,尤以齐王及新城公主非但提前支取来年税收,竟还被查出私自增缴税金,以支持铺张用度。
齐王乃大仁皇帝叔父,新城公主乃大仁皇帝之女,算来,一个是今上的曾祖辈,一个是今上的姑母,然而,赋税乃国之大事,扰乱国税,私税苛民,此等大罪,即便皇室宗亲,也不能轻易开脱。
太后降旨严办,将齐王贬为安乡郡王、新城公主贬为浙川郡主,即刻斥出神都,永不令还,同时更借机发难,将诸皇室及各公侯命妇的食户统一做了削减,多余出来的税赋全数交归朝廷,纳入国库。干净利落一刀,回拢中央赋税,大杀贵胄奢靡。一时之间,怨声载道,幸亏有凤阳王与东阳公主主动削减用度,以身作则,更有吴王宏及英国公蔺谦、潞国公裴远等鼎力支持,如此一来,众贵胄纵然敢怒,也不便在如何对抗。
但这样一番动作,到底伤及贵族利益,自然昭然怨怒。
皇帝将及束发,众臣已纷纷为后位择女之事筹谋,只盼着早立个皇后,来与太后扰衡。
便是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右仆射蔺谦却提议,凤阳王与东阳公主之女可立为皇后。
阿寐今时也不过才九岁,并非适龄与皇帝婚配的女子,但蔺谦却偏提出要立阿寐为后,这其中图谋的是什么,旁人都道太后本就是蔺公义女,蔺公是偏着白氏与太后的,但白弈与墨鸾看在眼中却觉得蔺公全是向着小皇帝李承。
白弈与婉仪就这么一个独女,若是将她嫁与皇帝,将来白弈做事势必要顾虑着女儿一些。蔺公有识人之能,做下如此安排,分明是知晓白弈必不能舍弃爱女,诚心想要这小姑娘做小皇帝的护身符。
这样的事情,白弈自然不能答应。他闻讯立即便入宫去见墨鸾,想叫墨鸾以太后之名回绝。毕竟,皇帝娉娶之事特殊,既是国事,又是家事。
但不料墨鸾却不应他。
“你只道我是皇帝的养女,怎不就想想蔺公是我的义父?女儿是你的,你这作阿爷的怎么叫我来挡事?”她屏退众侍,一口回绝得直截了当。
“若是蔺公与吴王教唆了陛下来开口,我有什么理由抗旨?”白弈似也很无奈,反问她一句。
“你这么聪明的人,何苦又来明知故问。”墨鸾轻笑一声,低了头去悠闲调香,摆出一副懒怠与他说的模样。
白弈见状唯有苦笑。
阿鸾很了解他。他确实已有些想法,但棘手也着实不假:
想阿寐逃过这一劫,要么便先将她许了人家,要么便择一处稳妥可靠的道观,让她暂时出家修行去,然后再替皇帝挑一个适合的女子。
若取后者,恐怕女儿吃苦,且又需要寻一个无可辩驳的名目,否则不能保完全;若取前者,关涉女儿终身,又碍着大局,更是绝不能草率。
他心里倒是有个好苗子,但他依然要先问墨鸾,想听她的说法。因为这一件事,他还拿不稳。
可她偏不与他说。纵然她是这么了解他,把他心里想的,全看透了。
“咱们俩……有必要这么说话么。”他不禁望着他苦笑。
墨鸾却睨他一眼,“哦,原来是我先要这样说话的。”她将那只小香炉端起轻嗅了嗅,眉目间愈发显了倦色,道,“大王有话请直言,无话就请回罢。”
眼见她打定注意要如此,白弈唯有轻叹。“阿妹,”他起身上到她面前去,与她促膝相对,望住她双眼问,“你实实在在的告诉我,你觉得长沙郡王的品性才干如何?这是要紧事,不许与我使性子。”
墨鸾端着那只香炉,抬眼透过浅浅香烟瞧他,扬唇讥道:“我几时又使性子了。只是你这种男人,我真就再没瞧见过第二个。”她说着忽然将那香炉摁在他身上,起身一把将他拂开,挑眉嗤道,“你就算罢。终于又算计到自家女儿的身上了。”
白弈忙着将那香炉捧住,逃过一身火灰,抬眼去看她。“说正经的。”他将那香炉搁在一旁,沉声如是道,也不对她多加哄劝。
墨鸾侧目略瞧他一眼,见他敛眉神色严肃,知他对此事当真是十分看重,便也将那几分戏谑尖刻收起,重回席上正坐下。她静思了片刻,缓声道:“阿宝至今也就是个闲人,不干实事,我也不好妄论其才;但论人品,阿宝是个秉性善良、心术直正的好孩子;加之他又聪敏,也颇有些捷才与胆魄,将来若是任用得当,该是个有担当、能是干的人才。但是,你若想招他为东床,我觉得不妥。”
白弈起初听她夸赞李飏,本还挂着一丝笑意,忽然听她这最后一句,由不得怔了一怔,问道:“为何?”
“他与你家阿寐不合适。”墨鸾摇头道,“阿宝比阿寐年长了十岁,能不能合得来姑且不论,阿寐还是个孩子,阿宝已可算是成年男丁了,你难道就没想过,他会不会有自己的心意?就算他现在没有,再往后六年呢?你也不想你的女儿将来重蹈公主的覆辙吧?何况,阿宝可不像你。”说到此处,她眸中又闪过一抹嘲弄来。
她这话说得丝毫也不拐弯抹角,叫白弈好一阵尴尬,心中仍不免为之沉冷。
墨鸾却不管他正想什么,又兀自接到:“再一则:你打量着吴王素来疼爱儿子,觉得可以拿这姻亲来牵制他,可你就不想一想,这等事,女儿家总是吃亏的。你不是把他的儿子招回府上,是要把你的女儿嫁过去,万一日后不好,他犯起狠来,先一刀杀了你的女儿,等你晓得也晚了!你难道能指望你那郎婿和他的阿爷相抗么?你自己当初就赢过了?何况……”她忽然顿了下来,只把双眼紧盯着他,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轻道,“莫非你忘了天承元年那巫蛊之乱?”
她忽然有此一问,白弈心中微震,愈发不出声了,唯有眸色明灭涌动。他自然忘不了,天承元年那一场灾劫,李宏假阿宝这孩子之手设下圈套,险些要了他白氏满门的脑袋,更害了父亲的性命。利用儿子这等事,早多少年前这人便做过了。
墨鸾见白弈彻底静默下来,不由长叹:“我若是你,哪怕自己硬扛着,也绝不拿女儿去做这样的赌注。你不如看一看,你这个做阿爷的不点头,他们敢不敢就真逼娶了你的女儿走!”
“我本以为,你会想藉此护着你的阿宝。”一瞬,白弈眼底闪过一抹微妙苦涩。
墨鸾闻之眸光微烁:“我倒是真想,可你就会顺我的意么?我只怕你将来,要么要招女儿怨恨你,要么弄得她与她的郎君反目,横竖不是好事。不过,女儿到底是你和公主的,我说什么都不算数了。”她言罢一正衣袖,宁神阖目,不再多言。
她不说话,白弈独自沉思,一时两相静对,仿佛各怀心思,阁内无声。
陡然,却听廊外一阵急促步声,夹杂人声喧闹,尚不见平息,那人已到了跟前。
只见东阳公主婉仪快步上来,一把便将面前相阻拦的宫推得摔在一旁。她满面焦色,匆匆忘了墨鸾一眼,眼见话已到嘴边,猛地却又咽了回去。她瞥了眼几个一路跟着她拦到阁前的宫女,先冷了语声斥她们出去。
几名宫人伏在地上,抬头却望向墨鸾,不敢就顺了公主之命。
墨鸾见状将他们都斥退了。“哥哥也先去罢,我要与公主单独说会儿体己话。”她回头又如是向白弈道。
白弈略有惊色,目光来回在她们两人面上游移,意味深长,似乎并不太想就辞抽身,知道墨鸾又催他,那些话奚落他,才终于先退了去。
阁内只余下两个女人,顿时微妙难名。
婉仪默默瞧着面前那女子,良久沉寂,终于缓缓开口:“如果你有怨恨,请你处置我,不要为难我的女儿。”她似说得十分艰难,虽然如斯恳求,却仍固执的端着双臂,言罢将唇咬的发白。她如今竟要放下骄傲,来哀求这个女人。
墨鸾肩头微震了一下。“原来人真的会变。府中安逸日久,你竟然也会这样来求我。”她仿佛哂笑,抬手轻呼道:“公主,请你先坐下说。”
“不必了。我还是……站着罢。”婉仪垂目,一抹凄凉顺着眸色漫起。
墨鸾又是微怔。她站起身来,缓步踱上前去,望住婉仪双眼。“那么请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为难你和你的女儿?”她忽然搭上婉仪手腕。
两相接触及时,婉仪忽然仿佛被烙铁灼伤了一般,下意识抽手后退,被墨鸾一把拉住,逃脱不能。
墨鸾却依旧望着公主:“我也是一个母亲,我为什么要为难你?究竟是我要为难你们母女,还是你心里先就认定了我就会害你的女儿?公主,原来你这么瞧不起我。”她的语声中透着嘲弄的疲惫,仿佛困乏的雨水,波澜不惊的一下下敲打着彼此,明明细微,却有惊人心神。
“我没有这个意思。”婉仪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面上酸麻,仰面苦撑良久,仍免不了眼眶热痛湿涨。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坐下与我聊聊?”墨鸾仍旧不放手,她将婉仪拉至坐榻,两人比肩挨着坐下。“阿寐的婚嫁,你们做爷娘的自回去商议。我今日要先问公主一件大事:此次皇室出了这等苛税扰民之乱,我亦深感不安。皇帝年幼,督导之责在我,我想要替皇帝罪已以谢天下,公主你是皇帝的姑母,依公主之见,该当如何?”
婉仪闻言眸光一震,并未立刻应声。
墨鸾见她不语,又道:“我有心往神都上清宫出家,替皇家赎罪,替圣朝祈福,可又恐皇帝与华夏王年幼失母,请问公主,该如何才是?”
婉仪呆了好一阵子,眸光明灭云幻。
对,若要她来选择,她宁愿女儿暂时出家,去做个女冠子,也不愿女儿的婚姻成为这些朝争党阀中的牺牲品。她怎能眼看着女儿落入与她同样的困境。
她终于站起身来,缓缓向墨鸾施了一礼:“就让小女阿寐……替太后去罢……”
墨鸾双手将婉仪扶起。“公主。”她托住婉仪臂肘叹息,“都说水过三秋即可以忘,如今都已过了十四年了。”
婉仪由不得微颤。“对,”她忽然扬唇绽出一抹笑来,“我不曾亏欠过你,你凭什么要为难我?我又何须萦怀。”她努力昂首,以礼拜别,却在踏出门去的那一刹那,抑不住溃堤落泪。
她急急以手擦拭,无奈怎样也拭不断,索性掩面疾走,不料一头撞在那久候廊下的郎君身上。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白弈忙拉住她询问。
“怎么了?除了你,还有谁能把我怎么了?”婉仪抬眼一张泪颜,哭腔再也压不住了,猛一下全撒在他身上。
白弈没来由受了一股无名火,不禁怔在原处,抬头望去,却有墨鸾身旁的女史拢袖步上前来躬身道:“太后请大王送公主还府,就不必回见了。”
一时,早春料峭,冷暖交织。
时天朝嘉佑四年春,太后降诏罪己,以凤阳王女白思寤为安平郡主,代为出家上清宫,替圣朝天下修行祈福。蔺谦原本想以白氏女为后的筹谋,也只得落空。太后与诸要臣商议,另择下一名与皇帝同年的崔氏名媛备为皇后,待笄后成礼。
然而,注定多事之年,稍微安定的日子如此短暂。
汛期至,黄河泛滥,连累洛水同涨,工部派员治水,却不料钦差尚未到任,已先传出黄河改道的惊讯。滔滔黄河水猛,在澶州商胡埽下游冲决,馆陶、乐陵等诸郡县瞬间化作汪洋,浮尸遍野,更随时有可能危及神都。
几乎同时,安西都护府却有传来急报,本已臣服五载之西突厥十姓部族分裂,其右厢五弩失毕部不满左厢五咄陆啜阙降汉,趁这百年不遇的黄河改道,另举汗旗,连通龟兹、焉耆反出安西,杀了天朝派驻安西都护府的都护。
天灾人祸接踵而至,情势严峻已然刻不容缓。
章八二 风雨骤
内有洪涝,外有豺狼,哪一头都是天大的事,半点不容有失。
中书令裴远素有水利长才,自请抗此重责,前往澶州治水。
武宁郡王蔺姜主动请缨,再往安西,平定西突厥右厢五弩失毕叛部。但太后没有准他。
“我请你留在神郡,帮助蔺公。当此内忧外患之时,京里可千万再不能出半点乱子。”墨鸾请他来宫中,如是对他说。
蔺姜坚持不接:“神都事可以让阿显来。”
“不,阿显去安西,你留下。”墨鸾摇头。
“他不行!此次突厥叛部勾通龟兹,焉耆,来势凶猛,阿显的资历和阅历都还不足以挂帅担纲!”蔺姜拧眉驳道。他望着墨鸾良久,放柔了嗓音,哄劝般轻叹,“阿妹,你不必再为些旧事觉得亏欠了我。那些都跟你没有关系。该我去的地方,我得去。”
“我没有。”墨鸾蹙眉。她此时的神情安静而又认真,半点不似个柔弱妇人。她从书案之后起身步上他面前,双手将他的请战表双手递还给他。“我知道这是国之大事。此去平叛我另有良将挂帅,只要姬显做副帅去辅佐他,不用你担心。请你留在神都。”
殿外风雨交加,扑打得呼呼作响,陡然天火雷鸣,震得人心头颤动。
“阿妹,你是不是……要做什么?”蔺姜盯着她良久,沉声一问。
她在书案侧旁的鎏金九龙铜雕前回过身来,缓声道:“我要去澶州。”
“不行!”几乎不假思索,蔺姜已截口反对。
但墨鸾已不允他多言:“皇帝年幼,只有我去。”
“可以让宰相去。”蔺姜驳道。
“只要你留在神都,左仆射就能与我同去。”
“我是说,让宰相代替陛下去!”
“你难道要让蔺公去么?蔺公年事已高了。”墨鸾静静反问。
蔺姜闻之一默。是呵,怎能让父亲去呢。今年来,父亲望着远不如从前了。这等在暴风骤雨洪流湍急里打滚的苦差事,老人家担不起了。
“那我去。我和凤阳王一起去。”他拧眉道。
墨鸾苦笑:“你去算什么呢?你留下。”
“那就让吴王去罢!为何……为何你非亲自去不可?”蔺姜无奈。
“凤阳王与我去澶州,蔺公、吴王、御史大夫留京辅助陛下,这是内阁议定的。”墨鸾静道。
是的,她必须亲自去,只有她亲自去斩杀这兴风作浪的水龙,才能绝天下之口,否则,定会有人借机发难,要将这天灾怪罪到她身上,指她为扰乱朝纲引致苍天降罪的罪魁。到那时候,她与阿恕,又不知要多出几多艰险。既然总是艰险,不如先发制人。
“阿哥,你留在神都相助蔺公,替我守着阿恕,我就能放心了。”软语安抚时,她轻握住了蔺姜的手。
蔺姜眉目间的忧色已弄得不能化开。“但我不放心你。”他反握住她的手,“就算你此时是上安西前线去,我都可以有把握能保你平安回来。可是……黄河改道,万一再有决堤,大水一冲过来就……我没办法想象。”
“没有这种万一。”墨鸾决然沉道,“神都与澶州离得那样近,黄河洛水同涨同落,再决堤会如何,谁都无法想像,谁也都绝不该存有这样的念头。”她静了良久,眸中坚定渐染了一丝恳求,“再多给我一些支持和信任罢……”
蔺姜默然回望她良久,唯有惆怅应诺。
内阁议定挂帅出征的良将是靖国公殷孝。拜将台摆在承天门外,风雨不消,旌旗被雨水打得湿沉,依然在狂风中扬起,辉映兽吞铁甲。
一别戎马几多春秋,依旧是雄姿英发,虎威赫赫。靖国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执意随夫出征,将三岁大的女儿带在怀中,俨然一位飒爽的女将军。连国公十一岁的长子与九岁的次子也都骑得骏马,开的长弓。
大军开拔在即,忽然,却有一骑飞来,望之,竟是长沙郡王李飏奔至台前。“臣请从军报国,为太后与陛下分忧!”十九岁的儿郎仍有青涩,但到底脱了幼嫩,再不是懵懂稚子。
风卷浓云,连日不断的滂沱大雨模糊了视线,墨鸾看着他,情不自禁向他伸手。“阿宝上前来。”她将那一腔热血的少年郎扶起,一字字落在呼喝风声里,“这一去,就只有家国,没有个人,更没有皇家贵胄、世子郡王,你可知道?”
“臣知道。”少年应得铿锵有力,身姿坚定如磐,“臣愿为兵为卒,任从元帅驱遣,但求绥我边疆,不惧生死。”
“好。”墨鸾亲执起他的手,将他引致殷孝马前,“元帅收下这小儿郎么?”
少年热血,锐气诚不可挡。
殷孝低头看一眼李飏,喝声:“上马,走了。”
李飏欣喜而笑,翻身蹦上马去,竟连镫也不踩,足下似生了弹簧一般。“姨姨,等阿宝做出一番事业来给你瞧。”他勒缰回望,马蹄踏雨,溅起水花一片。
她站在雨里遥遥远送良久,待人手中的伞挡不住暴雨,晕开了颠倒斜红,凤冠上垂下的金粟在额前来回摇摆,披风浸的透湿,皇帝遣人劝她回去,莫要着风伤了身体,她反身步上高台,看见随立一旁的吴王李宏。
阿宝一定是先求过了父亲,被驳斥了,所以才会在这时候忽然跑来当众要求从军,以此逼迫父亲就范。“长沙郡王胸怀大志,有勇有谋,不愧为大仁皇帝的长孙,吴王殿下的嫡子。”墨鸾怅然而笑。
“太后谬赞。”吴王李宏躬身低下头去,“太后就要前往澶州。此去路途凶险,请殿下千万珍重。”
墨鸾闻声又向他看去。风雨中天光昏昧,竟看不清神色。她浅浅地勾起唇角,却舒展了娥眉:“国难当头,辅佐陛下坐镇神都,是最沉的一副重担,也请大王千万珍重。”
好一句“千万珍重”,蕴含几多意味。
但几乎就在太后銮驾离京同时,太极宫甘露殿上却有哭声响起,竟似比不停歇的风雨更叫人揪心胆寒。
大殿重帘之后,小皇帝李承仿佛一只惊慌失措的幼鸟,瘫在书案,反复自语:“朕不信……朕绝不信……”
那内侍监韩全匍在御书案一角泣诉:“老奴所言句句是真,先帝崩逝乃是太后姊弟所为!陛下如若不信,可往皇陵,请开先帝圣寝一验。”
“放肆!”但听的此言,李承便似被火烧了一般。“你放肆!先帝的安宁,岂可随意打搅!”他连连地指着韩全怒斥,稚嫩嗓音中却已有了颤抖。
韩全声泪俱下,抬头时,前额已是血淋淋一片,双眼却显出精光来:“老奴一生侍奉先帝,本该追随先帝而去,之所以苟全性命,隐忍至今,只为先帝雪此奇冤,奈何不得良机,不敢妄动,而今太后与凤阳王离京在外,正是天叫陛下报大仇、正国统!”
“不……不不……”李承惊得跳了起来,连连摇头,不敢应承,“太后是朕的母亲……”
“端敬敏皇后才是笔下的母亲!”韩全辩道。
“可太后教养朕五年……”李承仍旧摇头。
“她占据陛下朝堂,将陛下当作傀儡!”韩全急斥。
“可……可……你不要乱说!”李承辩无可辩,直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陛下!如此大事,老奴怎敢乱说!”韩全膝行上前,牵住小皇帝衣摆哀泣道,“陛下难道就不曾听说过些传言?端敬敏皇后究竟缘何早薨?太后与凤阳王勾连,立下一个‘华夏王’,分明其心可诛!父仇母恨,国耻家辱,陛下又还犹豫什么呢?难道还要等着她对陛下下了毒手才悔之晚矣不成?”
“我……”李承到底还是个未及束发的孩子,哪受得如此紧逼,终于哭出声来,一面抹着泪,一面不停地嚷:“我要见三叔……你去请三叔来做主……”
眼见小皇帝无法决断,韩全只得急急命人密请吴王李宏。却不料,李宏到来,听得此事,竟勃然大怒。
“狗阉奴!边疆不宁,洪涝滔天,你在挑唆陛下做些什么!”他愤而一脚将韩全踹在地上,负手叱道,“国难当前,任何旁的事情都留待日后再说。”
“大王也是李姓子孙,是先帝手足,难道真就忍心不顾么?”韩全爬起身来,伏在李宏足下,“只要陛下与大王下定决心,早做准备,便能在他二人返回神都时将之一举擒杀,还政于陛下,替先帝雪恨!值此良机,又能耽误多少大事?若不把握,只怕日后再想举事就难了!”
一番说辞,叫李宏心下一阵动摇。
这确实是个绝佳的机会,但也绝非易事。若是走漏了消息,怕是要反受其害。万万……不可草率。
“你……肯定先帝崩逝与太后有关?”李宏细问时已不由自主压低了嗓音。
韩全叩拜道:“老奴有曾跟随太后身旁的一名宫娥为认证!正是太后用钝器重伤先帝,才令先帝不医而崩。当年先帝与老奴前往温泉行宫,去时还好生生的,谁想到——”
“行了,将这宫娥带来。”李宏截口将之打断,不愿再多听。他眸色渐渐沉敛,又令:“这一件事,做得决断之前,不许再对任何人透露半个字,就算杜御史与蔺国老也不行!”他这一句话似在喝令韩全,目光所炬却是李承,声色严厉,把个年幼的小皇帝唬得呆在当场,一声也不敢吭。
八三章——浓云蔽
自乾陵青龙门入,步上六百阶高台,宽阔平坦的司马道两旁,镇陵神兽威武赫赫。见高碑往南,见高碑往南,及内南门,有圣睿皇帝述圣记碑,再住里,经过怀王泰与端敬敏皇后的陪祔陵寝,便是圣睿皇帝主陵。
吴王李宏携了小皇帝李承,领右仆射、英国公蔺谦及御史大夫杜衡,到得乾陵,诸般大礼行罢,便喝令乾陵守卫开启地宫。
一时之间,仿佛哪里都阴沉着,连皇陵所在的山中也是暴雨不断,掣天电火仿佛要将穹窿撕裂一般,映起眼眸中不灭的火花。
“先等一等,”眼看卫军们就要动手,右什射蔺谦终于忍不住出声喝止。他向小皇帝重重躬身一礼,问:“陛下与吴王殿下将臣等单独召来究竟所为何事?如今事因不明,就要请开先帝陵寝,惊扰先帝长眠,恕老臣实难赞同。”
满脸愁容的李承支支吾半晌,说不出原委,只得将求援目光又投向吴王李宏。
“事已至此,就直说也无妨。”李宏拧眉沉道,“如今,有人告称:先帝崩逝另有内情。故此,陛下决定要请开乾陵,再验先帝遗骸。我以为应当如此。难道蔺国公与杜御史还有高见么?”
他话音未落,猛然,天空中又是一道电光划过,照得人面色惨白如纸。
蔺谦闻之震惊,疾声追问:“何人告称?”
“先帝近前侍人,内侍监韩全。”
“有何凭证?”
“有当年跟随太后身边侍奉的宫娥一名为人证。”
“他……他们所告何人?”
“太后白氏,与其义弟,勇义候姬显。”
蔺谦不由后退半步,立时只觉后心生寒。“既然如此,请陛下准老臣回避。”他躬身又向小皇帝施一礼。太后与勇义候,一个是他的义女,一个是他的义子,若真是要秉公彻查,他就不该在这里。
但不待小皇帝应话,李宏已先开口:“蔺公不必回避。陛下相信蔺公的风骨气节,必能公正明断,不会包庇徇私。”
蔺谦苦笑:“所以,即便老臣说:此事不易现在着手,而是应当待边疆战局安定、黄河洪涝平息之后,再做计较。陛下与吴王殿下也不会采纳。”他坦然正视李宏双目,天光明暗之间已然银灰夹杂的须发,愈显苍白。他忽然将视线投向身旁的杜衡,“那么,依杜御史之见呢?”
御史大夫杜衡皱眉沉吟片刻,“查罢。”他末了深吸一口气,“若是没事,自然是最好。若是有事,不可错失良机。”
闻声,蔺谦眸光一瞬震颤,终于淹没在无奈苦涩之中。
此乃天劫。
六月潮汛,神都蔺公府里的莲花开得正盛,雨打荷花本该是风雅,但暴雨之下,怎样看都是摧残。
蔺姜抱着阿恕,靠在廊下,看那一天一地风雨,不禁拧眉叹息出声。
“阿舅在担心阿娘么?”幼小的孩子仰面看他,伸手抓住他颌下冠缨。
“没事,你阿娘很快就平安回来了。”惊觉自己竟在孩子面前长吁短叹出声来,蔺姜忙抓住那一双幼圆小手,放柔了嗓音哄慰。
“啊呀,到底哪边才是你的儿呀,我这都哄不过来了……”
身后传来女子略带嗔怪的软语,蔺姜寻声回望,见一身回鹘装束的英吉沙抱着正哭闹不停的一双幼小儿女款款走来,身后跟着一筹莫展的乳娘、侍婢。
眼见妻哄不住那对小娃儿,蔺姜挂着笑,伸手将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抱回怀里哄逗。
英吉沙这一对龙风胎继承了回鹘母亲的血纯,生得十分美丽,皮肤细嫩雪白不说,儿予高鼻深眸,分明还是个小不点,却已见了帅气,而那小女儿的一双大眼晴竟是天青色的,犹如剔透玉石。
阿恕颇为喜欢这个漂亮的小表妹,饶有兴致地趴在蔺姜膝上瞧着,“等我将来若是能娶阿妹为妻,我就要用最上乘的青玉打一尊屏障来迎她,这样才配得起阿妹的眼睛。”他说得稚气,一面伸手去捏小妹妹的脸。
本还在放声大哭的小姑娘忽然就不哭了,大眼睛好奇地跟着小哥哥的手转来转去,不一会儿竟“咯咯”得笑了起来。
英吉沙在一旁瞧得乐出了声。“华夏王殿下,你虽然是天朝的王侯,但你舅娘我是回鹘家的女子。你要娶我的女儿,就要按我们回鹘家的规矩,必须猎下珍禽奇兽上好的皮毛来送给她,讨她的喜欢。请问你打算拿什么来送给她?”她倚着廊柱,如是问那也还奶气未脱的小郎君,直笑得合不拢嘴。
“银狼的颈绒,白雕的翎翼,能给阿妹做一顶全天下最好看的帽子。”阿恕天真地眨了眨眼,笺嘻嘻道,“她要是还不喜欢,我就削一段我自己的头发给她。”
闻言,英吉沙忍不住乐得大笑。一旁乳娘和婢女也掩面笑着,纷纷夸赞小郎君又有大志又有体贴。
蔺姜听这几个女人跟个孩子越说越来真了,忙将她几个喝住。他把一双儿女交回乳娘手中,又把阿恕也交代侍婢们看护,起身将妻拉到一旁。“你可别乱说呀。”他低声与英吉沙如是道。
“小孩子说个玩话怕什么。”英吉沙无辜笑道,“再说,这孩子聪明伶俐,模样又好,我也很喜欢。我看你带着他不撒手的,难道你不喜欢?”
“喜欢归喜欢,两回事儿。”蔺姜无奈一叹。他毒欢阿恕是不假,可若要他将来把女儿嫁了去,他就不愿意。阿恕这孩子机灵聪慧,生得龙睛凤颈,有道是伏羲之相,必极显贵,又有阿鸾和白弈一路扶持着,将来还不知是个要做什么事的。他自幼在这神都皇城,这地方的事儿看了太多,可不想把女儿送进个火坑里去。“总之你就别说了,多少年以后的事儿呢,急什么。”思及这些,他心中免不了有些烦闷,又追了这么一句。
“好好好,你们汉家儿这些个心思都密得跟针一样,一时晴一时阴的,我呀,下辈子也弄不明白,我不说就是了。”英吉沙一笑,懒怠多与他计较,就要回去抱孩子。
“等等,我还有事问你。”蔺姜见她要走,忙又拉她一耙,低声问:“方才让去给阿爷送袍子和斗篷的仆人可回来了么?”
“回来了。”英吉沙闻声点头。
“怎么说?”蔺姜追问。
“和往常一样呀,把东西递在府外就回来了。朝里都有侍人通传,家里人哪里进得去。”英吉沙如是应道。
“就没打听出别的?”蔺姜又问。
英吉沙摇头。她眼见夫君神色愈发沉了,忍不住担忧,“怎么了?有什么不妥么?要不,我再让人去去?”
蔺姜闷着没有应声,只是双眉愈发深锁。
说不上究竟哪里不妥,但他就是莫名觉得有些古怪。方才朝中差侍人来府上告知,父亲这几日都要在朝中驻留,处理边疆塘报及澶州汛报。值此情势紧迫之时,留朝理事也不是不可能,但父亲毕竟年事已高,既然还有吴王与杜御史在,做什么非要父亲也留下不可?大可以让父亲回来,若有急事,再来通报就是。何况,若真是父亲决定留在朝中理事,该会差人回来取些东西才是,但方才那人报侍人却什么也没提起,只说父亲不回来了。
所依他叫英吉沙遣家人去给父亲送袍子和斗篷,想借机打探打探实情。但却无功而返了。
难道……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吗?
他皱眉看了一眼正在一旁玩闹的阿恕,沉思一噼,向英吉沙道:“一会儿宫里若是来人接阿恕回去,你就推掉。就说太后临行时吩咐,让华夏王在公府上多住一阵子……”
“还有呢?”英吉沙问。
蔺姜又思一刻,“让人去请傅将军过府上来。”他下意识抬头向那一片浓云密布不见明光的天幕看去,忍不住叹了—声,“莫不是要变天了罢……”
“要变天了好呀,”英吉沙闻声一笑,“风歇了,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她说着颇安抚地将手搭在蔺姜臂上。
也不知她宄竟无心或有意,蔺姜听着由不得也怅然而笑,反握住她手一把,便催她离去。
不一时,公府上人请了傅朝云过来,蔺姜将之让入内阁,两人相谈了一阵,愈发觉得蹊跷。
连日来,京都卫军都十分紧张。然而,毕竟是非常时期,又是胡虏,又是河灾,人人自危,卫军戒严也是情理之中,好像寻不出什么毛病来。
又听说,吴王今日与陛下去查看了神都临近的洛水河堤,但没多久车队便回来了,似乎也并无不妥。
他二人正相对疑惑,万万不曾料到,忽然裴府上却遣来婢女。
“官里传出的消息,说陛下这会儿还未回去。夫人让奴婢务必告知郡王,恐怕会有不妥。”
一听这话,两人俱是心中大紧。
车队早回了人却未回,这分明是金蝉脱壳的障眼法。但若是好端端没事,使出个障眼法来又是为得哪般?
这一场风雨飘摇,竟似有浓云遮蔽,愈发难以看清了。
蔺姜与傅朝云对视一眼,两人皆是不由自主,便将目光投向了阁中案上搁置的宝剑。[/size]
八四——雷霆变
墨鸾与白弈刚到澶州剌史府时,便听说又有堤下发现涵洞。新河道冲出的河堤极松浅,河水汹涌奔腾,随时有可能再被冲决。
裴远已亲自领着州府押衙、府兵和民征劳役加固堤防去了。
本已是炎夏,风雨却透着彻骨凄塞,连日奔波,墨鸾的心肺症又开始发作,时时地胸痛,咳嗽不停。白弈叫侍人拿了绒披风来给她披上,她也嫌麻烦给脱掉了,只靠着钟御医的药丸压制咳嗽。
一路上看见太多逃大水的灾民,拖家带口,家境好些的能有车马,却又有太多东西想要带走,拖累得步履艰难;更多的是一些小户人家,人已走不动了,却还舍不得扔下怀里抱着的一只鸡。
大水瞬间吞没了一切,从幸福美满到一无所有,从生到死,都仿佛只是一眨眼的事,不知该向哪儿走去,不知自己的明日在何处,只是为了活下去一味地奔逃。那才是对未知的不安与恐惧。
这种景象太熟悉,那些尘封多年的记忆便也仿佛洪流溃堤一般汹涌着漫上心头,激得她想要落泪。她吃不进东西,想叫随从把些吃的拿去给饥饿潦倒的灾民,但却被白弈制止了。
“施舍些许食物钱财救不了所有人,眼前这种混乱局面,你这里放下一块肉,闻着味儿扑上来的人能把你淹死。不要私下动作,孰促各州府定点放粥、加大收容力度,就够了。”白弈把披风重新给她披上,拍着她肩膀哄慰,“别流眼泪。如今你肩上担的,不是你一个人,也不只是你和阿恕两个人。所以你不能哭,不能先倒下。”
墨鸾只觉得面颊酸麻眼眶胀痛,捂着脸仰面将泪全咽下腹中去。
她与白弈上河堤去寻裴远。大雨把河堤冲刷得泥泞不堪,站在堤畔望去,雨中忙碌人群全是一个模样,浑身泥水。堂堂当朝中书令,高居庙堂的宰辅之尊,如今也就这么冒雨站在泥里,紫袍玉带已几乎辨不清原貌。
“走!到那边高地上去!你们来这儿干什么?”裴远见他们上前末,连连地将他们往高地赶,话音还没落,只听那边一乱,一道小决口冲开,河水泉涌般从豁口处灌上来。府兵们扛着土填的麻包围扑上去,飞快地往决口处投,几名壮实汉子在身上绑了绳索,手挽着手就往水里跳,用肉身挡住湍急水流,不至于叫那些来不及堆起的麻包被大水卷走。人身在河水中起起伏伏,仿佛随时都会被吞噬殆尽。
这般景象令观者无不惊心,便是白弈,也由不得色变。
裴远却仿佛早巳司空见惯,皱眉沉叹;“这种小决口,每日不下十次,今日洪峰又比昨日涨高了近一寸,再不设法减压,这道新堤撑不了多久了。万一溃堤,莫说州府,我怕神都也要难保。”
“那……怎么办?墨鸾由不得惊心。狂风吹得人身子打颤,她穿了一身便捷胡服,泥水却还是很快便浸湿了衣摆,连靴子也仿佛进了水般湿冷。身后侍人努力为她撑着伞,险些滑倒在泥里。她索性叫他们将伞也撤了去,只戴着帏帽披着披风,与那些男人们一起站在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