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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凤鼓朝凰》》 · 沉佥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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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扰乱公堂,蔑视法律,我看你们是都活转过去了!”见两路人彻底分开来,蔺姜这才收了棒,转身向长史王徽行了一礼,道:“使君受惊。末将疏于管教,才叫这几个顽劣小子胡作非为,该当如何,但凭使君处置。”

“岂敢。岂敢。”王徽忙下座还礼,和声道:“军中子弟,将军自领还去督导便是了。”言下之意,是买这个人情面。

不料蔺姜却拒道:“国有国法,不容徇私。”他说着看了一眼姬显,当即厉声令道:“中朗将姬显,公然搅闹府堂,妨害公务,最不容赦,把这个首犯拖出去脊杖一百!”

话音未落,众位皆惊。

姬显本还只是愤愤坐在地上,但闻此言,气得一蹦三尺。“大哥!分明是这胡儿——”他忍不住嚷叫。

“还多嘴!”蔺姜截口将之打断,又起一棍正敲在姬显后膝,当即打得姬显跪下地去。

两旁押衙上来拖了人出去,扒衣服上架就打。姬显一肚子委屈憋火,倔得咬牙,半声也不哼。

那斛射罗给蔺姜一棍扫飞,摔在堂角,这才给人扶回来,本想发难,见姬显已被拖出去上了刑罚,反而不好再多诘责,只好半冷不热笑道:“蔺将军果然是执法严明。”

“那是自然。”蔺姜将杀威棒大棒往地上一杵,大棒撞在地上,“膨”得一声闷响,震得人心头一颤。他抱臂堂上,看了斛射罗一眼,道:“末将无才无德,勉强拉扯得几个弟兄,靠得就是‘法令如山,一视同仁’这八个字。今日有幸的见王子的威风,万分感慨,倒是另有八个字想赠与王子。”

斛射罗诧异道:“愿闻高见。”

“高见不敢当。”蔺姜冷笑一声,“王子不闻‘在我王土,伏我王法’么?”他说的并不音高,却是不容置疑的浩然气势。

斛射罗浑身一震,尚未思明,已又听得蔺姜喝道:“请王子伏法!”

州府押衙及众卫军早按耐不住一口郁闷气,但闻号令,齐声呼“诺”,叉起斛射罗就拖走。

诸胡人哪里肯依,就要来夺。

蔺姜将那杀威大棒立在大堂正央,朗声喝道:“天地法器,不容侵犯,搅扰执法者以谋逆论,当堂杖毙!”

在堂众军立时应声“威武”,将几名胡人严阵禁戒堂上。

斛射罗眼见已部受制无人能援,不禁疾呼:“我乃突厥使臣!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你敢打我,不怕惹人笑话?!”

“鸟!老子怕你跟狗姓!拖下去打!”蔺姜毫不客气呸了他一口。

斛射罗一路叫骂着被拖下去,不一时便换了惨号连连传来。想来亚衙门一口恶气要出,打这胡儿尤其下手得狠。反倒是姬显,见此情形乐不可支,挨着大杖犹忍不住笑。两人受刑,一哭一笑,倒也奇景。

待到刑罚毕了,押衙们将两人抬回堂上,长史王徽升了座,秉承礼仪之邦天朝气度,给使臣请来软席。偏偏斛射罗被打得嗷嗷喘不上气,哪里坐得,如此一来,反倒似故意刻薄奚落于他了。但斛射罗也很实在,坐不得索性趴了,捡了个舒服便开始发难:“这女人是高昌进献给我父汗的女奴,私逃在此,我如今要将她捉拿回去,你们凭什么多管闲事?”

长史王徽不卑不亢应道:“这位娘子即在我凉州地界,便当受我天朝圣恩庇佑,王子若要拿人,空口无凭怕是不妥。”

斛射罗哼了一声,向属下使了个眼色。两名突厥人立时已将英吉沙按下,一把扯下衣袖。但见胳膊上一道血红烙印,衬着胡女本就白皙胜雪的肌肤,十分刺目。英吉沙虽奋力挣扎,奈何挣不脱两名男子的禁锢。斛射罗指着那烙印道:“我部的奴隶身上会烙下标记,这就是证据。怎么,贵朝要为一个女奴与友邦交恶?”

为了一个番邦女子,此时与西突厥使臣翻脸,说来,于大势确实不智。来日真打起仗来,先行不敬的是已,要讨还公道的是敌,若再被人有心渲染一番,这一仗怕是要打得底气见短师出无名,于士气是大害。

但难道就这么任由胡儿嚣张,不管她死活了……?她到底也是高昌王女,若高昌王因此一怒,反与突厥人连通,也是个大麻烦。

何况,毕竟有过些许交情,军马、马市又多拜她相助,此时弃她于不顾,未免有违道义。

一瞬犹豫难决,蔺姜暗把眼去看王徽,想问个说法,却见王徽拧眉向他微微摇头,一时不禁愈发有些莫名气短。

此等要拿主意的时候,白弈那家伙偏躲在一旁。

蔺姜与王徽又互相看一眼,当下对合了说辞:“此事关乎邦国之交,我等不能立做决断,需要呈报凤阳王裁决。”

“那么请你们快一点请他出来,不要总是借口病了躲着不见人。我们休整了几日,也该尽早上路返回草原了。”斛射罗有些不耐烦地拍了拍地板。

听斛射罗忽然主动提起要走,蔺姜不禁诧异。这胡儿不安好心,不见怎么作乱就主动要走,倒真是有些奇怪。他正暗自思度,忽然,却有一名官人奔上堂疾呼:“使君!出大事了!州仓……州仓走水!”

这一报来得太突然,一语震惊诸人变色。

“说清楚怎么搞的?”蔺姜两步上前一把抓住那官人,逼问道:“方才与我同去的那名军士呢?”

“东廒烧得浓烟滚滚人难靠近,当场太乱了,哪还找得着什么人?”那官人急得满脸是汗,“使君与将军快召集人手先去就罢,其余待平息再究不迟!”

好你个白善博!

蔺姜气得手抖,一把甩开那官人,也不听王徽呼唤,只身先奔凉州仓去了。【symbol 33手打】

章五八 将军烈 (1)

州仓走水,将整个东廒几乎烧废,仓壁给浓烟熏得漆黑如碳,所幸建仓时砖工颇为牢靠,好歹不曾坍塌,但这等大事却令整个凉州城很为之轰动,大火烧了粮,人心不安。

躁动中,又有传言,说这大火来时,新到任的节度使——凤阳王正在州仓。凤阳王初到凉州,连日水土不服本就身体虚弱,这一把火烧起来,走避不及,被翻倒的垛子所伤,碳烟又入了肺,如今旧患新伤,生死凶险。使君带病勤政却逢此大难,着实令州人唏嘘。

这一场火事来得太蹊跷,整个凉州城立时戒严,追查纵火凶犯。

偏在这样的时候,胡使却要启程离境。

一时猜测纷纭,疑心突厥人纵火者甚众。凉州上自官员下至百姓群情激愤,数百人自发云集城北,将北大门堵得水泄不通,誓称决不能让胡儿逃走。

但斛射罗哪里管这些,数度与长史王徽请辞无果,便自领了己部要走。

州人自然抵死不放,两路对阵成门前,眼看已成火并之势。

值此紧要时分,忽然一骑尘烟来,蔺江披甲提枪亲领了一路人马赶来,势如迅雷,转瞬将两拨人分开,各自严守。

“凤阳王手令,王驾本该亲送贵使,无奈病体抱恙,遣我代为护送贵使出关。”蔺江勒马悬枪于前,命一旁副将将白奕手令示于众人,自将四下扫视打量一番,一眼见英吉沙被缚在斛射罗马后。乱起匆忙,根本顾不上她的事,竟就叫她这么给胡人绑走了。蔺江暗叹一声,向斛射罗一抱拳,道:“大王有示,既然这名回鹘女子本是高昌人,我们自当送她回高昌。王子与戈桑烈汗若要人,日后向高昌王要去便是,但此时,还请王子将她留下。”

斛射罗马上仰脸笑道:“凤阳王如此说了,我也不能不给这面子。好,只要她跟在我这马屁股后面走到边境,从此她就不再是我们草原的奴仆,任凭将军领走就是了。”

这摆明是要以英吉沙为人质,以保出境万全。胡儿果然也不含糊。

蔺江见此情势,知斛射罗必不可能退让,又看一眼被栓在马后的英吉沙,无奈只得应下,当即命城门卫军开成放行。胡使在前,卫军压阵,一路出了凉州城,向疆界行去。

出了凉州城,道路渐渐坎坷。西北秋日燥热干旱,英吉沙拖在马后走得十分艰难,几度踉跄险些跌倒。

但斛射罗毫不生怜悯,不允她饮水休息。蔺江解下自己的水囊交卫军前去送水,也被阻拦。

蔺江不忿,催马上前怒道:“这么下去,还没走完这条官道,她就要先脱水了。王子若不想放人,也犯不着折腾人罢。”

“我给她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怎么叫折腾?或者将军将她买去?不知高昌王的女儿受不受这个辱。”斛射罗诧异冷嗤,反而一夹马肚子加快了步伐,一面冷道:“羊羔子生来就是给狼吃的。她的父兄没本事,想讨回自由只好自己付出代价,天经地义。你们装模作样说什么仁善,不过也就是贪图她的身份还有价值罢了。如果她只是个普通的回鹘女子,不是高昌王的女儿,你会来担这麻烦事?”

他这一番话说得很是轻蔑,听得蔺江愈发怒火升腾,几欲发作,拼命强忍才忍了,命几名卫军先行开道,将队伍行进速度压慢下来,以免英吉沙给拖在马后跟不上步子摔倒。

便如此一路行至官道尽处,不远处杨木稀松的丘陵绵延,西北塞外大风起,带来草场特有的湿咸。越过这片丘陵,便是突厥人的天下,此间已十分凋敝,全然不见中土盛朝气象,只有远处哨岗在青天长草下隐约可见。

卫军已解开英吉沙捆绑,将她扶至一旁歇息。百余卫军列队道中,蔺江立马向斛射罗施了最后一礼,道:“末将送到此处,王子好走。”

“既然已到了这里,也不急在一时。斛射罗还有些话想与将军说。”斛射罗与蔺江对面行了个胡礼,抬头时却忽然问道:“你们中原人有句话叫‘良禽择木而栖’,不知将军以为自己是否选对了一根好大树呢?”

霎时,蔺江眸色已寒。“你什么意思?”他暗下紧了紧手中长枪,一点危机警讯不着痕迹弥漫。

斛射罗道:“将军是个人才,完全堪当一方重任。但你们的皇帝显然并不会用人。皇帝不信任你,才从都城派人来压制你。我阿史那氏才是当得天下的真主,我父汗是苍穹下的雄鹰之王,向来器重将才,将军可曾想过另辟天地,一展宏图?”

不待斛射罗将话说完,蔺江闻之大笑:“你这是要说降我?身为使节,却来游说挑拨,是什么居心?”他笑着扬眉睨看面前那胡儿。

斛射罗道:“我知将军是个英雄,必不为财宝金银所动。英雄志在天下,若得大功告成,从西州到灵州这一片便是将军的地盘。”

“西、沙、凉、甘、瓜、肃、灵。王子好大气,一口就咬下我七州王土,再过去,是不是连我天朝西京也要吞了?”蔺江不禁冷笑。

斛射罗见之道:“将军若要,也无不可。”

蔺江闻之终于勃然大怒。“呸!连西京都给我,你们打算要干什么?真想踢踏山东,游牧江南,侵我神都,乱我华夏不成?”他以枪尖指着斛射罗冷道,“为我天朝男儿,护我家国边关,你要战便来战,大不了一死血洒疆场。想叫我投敌叛国?做你娘的白日梦!”

“我是好意相劝,将军可想清楚了。你如今所带不过百余人。”斛射罗笑着在阵前驱马轻踱,便像只盯死了猎物只待一扑的野狼。

蔺江再不睬他,身后百余军士应声已亮了戈矛兵刃,俨然誓死之态。

斛射罗见状一挥手,一名胡人已将一支响箭放上长天。但闻啸鸣刺耳,烟火未绝时,已有战呼声起。瞬间有如潮人马从丘陵那一边扑来,一望狼突虎贲,犹如兽涌,顷刻已将蔺江等团团围在垓心。旌旗招展猎猎,竟是西突厥一支鹰师!

西突厥马军骁勇,犹如狼群,环伺盘绕。蔺江所领百余众在此围剿之势下,顿时显得极为弱小不堪一击。

“原来是早有勾通,怪道你非今日走不可。果然凤阳王所料不错。”蔺江冷哼一声,眼中已蒙上杀气。

“凤阳王,既然料到,何必还放我出城?他如今自身难保罢。”斛射罗颇得意一笑,锵得拔出腰间胡刀,指着蔺江大喝:“当日你打我一百脊杖,本王子日后在与你慢慢算清。此时我只好心劝你,快快下马受降!我既能陈兵埋伏于此,自然已事先拿下你百里之内岗哨,你以区区百人众,若要硬拼,便是死路一条!”

眼看情势万分危急,蔺江反而仰天大笑起来。“好胡狗,你听着,今日教你见识,我天朝将士没一个怕死的孬种!”他笑骂时一举长枪,高声呼道,“弟兄们,咱们今日就死在此地,也不给爷娘祖先丢脸!”喝时已挺枪突围,精狠一枪,已将一名突厥人戳在马下,蛟龙长枪左刺右挑,一马当先,浴血拼杀。

但那百余军士只有马军十人,步卒长戈跟不上开道马军速度,更不堪铁蹄围攻,不多时已被屠杀得剩不下几个,满地残肢尸骸,四下里头颅滚落,透地鲜血赤红,仿佛燎原大火,烧得人从眼睛疼到心里。

部下惨烈,蔺江已杀得双眼泛红,眼见己部旗手不抵,被一名胡将一刀削去半个身子,天朝大旗倒落尘泥。他长啸一声扑上前去,枪如电掣,将那胡将当胸捅出个透明窟窿,抄起旗帜插在后被,反身再战。但见一片血杀混乱,早已看不见多少己部的黑甲红袍,几名马军也被胡骑冲散,不知身陷何处。

蔺江虽不欲恋战,又不愿孤身逃走,只是在敌阵中来回冲杀,找寻余部。他枪法精湛,沙场上狠绝,当真挨着即死碰着即伤,无奈胡兵杀不完一样多,死了一层还有一层,直将他逼得人困马乏,眼睁睁手中枪愈发沉重迟缓,只是难以突破。

若这般酣战下去,即便人不死,马也要先累垮了。蔺江眼看突围无望,心中暗计,眸光扫过,见斛射罗由数十突厥兵护卫,立马在一略高之处,当下调转马头,长枪捣海开道,直扑斛射罗而去,神骏踏风,转瞬已冲至跟前。他摆枪摞倒一片涌来回护的胡兵,举枪便向斛射罗心口刺去!

斛射罗大惊,忙以胡刀格挡。不料蔺江枪招未老先卖了个虚,改道一晃,竟作棍使一般拍去。斛射罗毫无防备,被他一枪扫在马下,再抬头,枪尖已在咽喉,染血寒气凛冽,逼得人发不出半点声音。

“退开!”蔺江扬眉暴喝一声。

周遭胡人震得肝胆俱寒,诺诺向后退去,不敢上前。

蔺江一枪将斛射罗挑起,挟上马背。几名尚存马军从乱战中向他靠拢来,一行缓缓后退。

方推出不到百步,忽有一骑从突厥军阵中杀出,那突厥人扬刀高喝:“速速放了长王子,否则我杀了这女人!”

蔺江心头一震,定睛看时,之间英吉沙正被那突厥人掳在马上,雪白脖颈上已有了一道浅浅刀痕,热血顿时涌落下来。

章五八 将军烈(2)

“原来草原雄鹰的名头就是拿住个女人威胁对手喊出来的!”蔺江怒极大笑,他深深看了那刀锋下的回鹘姑娘一眼,平静道:“原本我该救你。你既非军卒,亦非我朝子民,这一场相争实在不该将你牵扯进来,你又曾多番相助于我,算得有恩有情。但——为一女子而舍大义,恕蔺江办不到。又及我今日也未必定能得脱此险。”

霎时,一道热泪从英吉沙如雪面庞滚落,但她却反而展颜笑了,好似秋日山茶般明艳动人。“小妹敬重大哥的忠肝义胆,大哥不惧死,英吉沙又何所有惧!”她含泪笑言罢了,闭了眼横心引颈就向刀口上抹去。

但她却被那突厥人一把擒住后颈,不许她自刎,几乎同时,只听一声厉呼声惊起。

“将军小心!”只见一名马军高呼时已扑身撞上,燃烧空气中,暗箭流矢裂风而来,正打在他胸口。胡弩之箭,威力非常,护心镜也击得粉碎,整个人便像被飓风扫落的枯叶般从马背上滚下,摔在血水泥地里就没了动静。

但这舍身一搏,却也只截下一支。

一弩三发,另两支暗矢呼啸不绝,已狠狠从蔺江胯下战马身上穿了过去,钉得肚肠撕裂鲜血如注喷溅。

那马儿剧痛之下仰天惨嘶挣扎,猛将背上主人掀翻下地。众突厥人得此时机,一拥而上,抢走斛射罗,将蔺江死死摁住。一名胡卒拔出胡刀,一刀从蔺江锁骨处穿下,将他狠狠插在地上,再动弹不得。

筋肉断裂的剧烈疼痛几乎要将神髓俱碾得粉碎,蔺江瞪眼看着最后三名弟兄给突厥人合围擒拿,心火怒焚也动不了分毫。

斛射罗毫不客气,一把扯住蔺江头发迫使他与自己直面,指着三个被俘的马军逼问道:“你降是不降?”

不待他话音落下,蔺江已一口啐在他脸上。

“好!够硬气!有种!”斛射罗咧开一个狞笑,胡乱抹了脸上唾沫。那边胡卒得令,手起刀落,已一刀将其中一名俘虏人头跺了下来。斛射罗拎了那人头丢在蔺江眼前,又问:“降不降?”

蔺江冷哼一声。昔日弟兄首级就在眼前,血腥浓烈呛得人几欲窒息,但叫他降,绝不能够。

斛射罗见蔺江仍不低头,恼得狠狠踹了他一脚。那边胡卒已砍了第二颗人头来。斛射罗把那腔子里未喷尽的血全浇在蔺江脸上,踩着他的头,咬牙恨道:“你还不降?”

蔺江满脸鲜血,仍旧横眉冷对。

斛射罗气上头来,命两个胡卒将最后一名俘虏四肢分别绑于四匹马身上,就要裂之。

那俘虏放声大笑。“胡狗!想折磨老子逼将军屈从,你打错算盘!”言罢,他已喷出一口浓血,看时竟咬舌自尽了。

见三名俘虏俱死,蔺江依然不降,斛射罗恨极无奈,拔下蔺江身上胡刀,又一脚狠狠踹在蔺江心口。“本王子倒要看你能倔多久。”他抹着刀身上热血,张狂道,“我今日用你敲开凉州大门,往东可取西京,长驱南下,可捣洛阳,杀你们没用的皇帝,他身边那仙子般的美人儿也归我抱抱,又如何?”

此言一出,蔺江那本清朗的坚毅眉目立即涌出杀气来,他怒吼一声,一个鱼打挺跃起,揪住斛射罗便要打,鲜血不断从肩伤处涌落,浸得衣衫透湿。众突厥军再次蜂拥而上,将他扭摁在地,往嘴里塞了麻核,绑在一副担架上。一些突厥人趴下死去天朝军将的衣甲,假扮了天军模样,抬起蔺江,掉头开道,向凉州而去。

章五九 瓮中请(1) 作者: 沉佥 非凡TXT电子书论坛蝶梦上传

待返回凉州时,已然日落西山。夜色上蒸,空气骤然凉了下来,远处的原野乡景早已融在深蓝浓雾之中,成了幕布上隐隐突显的暗纹。暮鼓罢,凉州城已起了宵禁,城门闭阖。城头上星星火把映着守城将士面庞,离得远了,看不清神采,但星眸点点中燃烧的光,仗着跳跃红焰,不知缘何竟仿佛近在眼前。

扮作天军的胡人抬着蔺姜到得城下,不待开口,城头已先有人问:“来者何人?”

突厥人多不通汉语,口音也浓重,便将英吉沙推到蔺姜身旁,叫她应声:“白日里随大将军出城护送西突厥使臣的。突厥狗背弃盟约,陈兵边境,我们遭了伏击。蔺将军身受重伤,你们快设法接应!”她本不愿替突厥人喊话,无奈有胡卒暗中将刀比着蔺姜,她也不敢大声喊出实情,只得含糊暗示,并不叫守将快开城门。

那城头守将闻之又问:“天黑了,看不清。给个火光来瞧!”

很快胡人们便燃起一支火把。灼热洒在染血残破的大旗与蔺姜脸上,陡然明亮,逼得他不由自主偏头闭了眼。

“真是蔺将军!”那城头守将细看下惊呼,“速速放下吊桥,快开城门!”

军卒们闻风而动,不一时吊桥便吱吱呀呀平落下来,城门大开。

值此刹那,忽得杀声大作。凭借夜色躲藏暗处的西突厥马军们似黄蜂群扑,马蹄乱奔,震得大地颤抖,护城河中水纹四起,吊桥也仿佛要被踏折了一般,在铁蹄之下哀鸣连连。

胡骑杀来,乱刀先砍到了几名城门卫,势如巨浪卷城,灌门而入,足有两千余骑,全涌在瓮城内。

然而,下一刻,周遭却忽然大亮起来。

瞬间,城头竖起无数火把,烨烨火光大盛,犹如浴火长龙盘旋城上,几乎将一方泼墨天幕也烧成红铁。吊桥收起时的轰隆闷响仿佛铡刀轮轴的死决之音。震天战呼下,那玉冠丰神的男人仿佛从天而降,不知何时已立在城头,身后招展大旗上,一个白字好狂狷威武。

“几日未见,王子愈显得英姿勃发了。多谢王子美意,护送我蔺贤弟还来。”白弈于城头上抱拳一礼,似乎笑得十分平易可亲。他并不着甲胄,寻常衣袍在这森寒兵戈阵前,显得极单薄,却自有一股精神气概,不容小觑。

西突厥两千马军,在宽阔草原是狼虎鹰师,如今困于一方瓮城,难以施展,当真虎落平阳。斛射罗这才知中计,不禁羞恼大恨:“姓白的,你使诈暗算!”

“原来王子勾通鹰师伏杀我军就不叫‘使诈暗算’?先祖有句老俗语:‘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王子当那一把火真烧得死我,倒是很瞧得起白某人。”白弈冷笑一声,话音未落,满城将士呼应之声已振聋发聩。

斛射罗心急嘴拙,恨得百爪挠心,连怒容也似要抽搐起来。“你别以为你站在城上我就射不下你来!”他怒叫一声,几名胡弩手已拉开十字弓,上箭对准白弈。

白弈非但不退,反愈发笑得冷冽。“好,不如就比个高下,看谁家的弓强箭厉。”言罢他一挥手,霎时满城搭弓,黑漆漆的箭锋一望似有无数,仿佛玄铁锻铸的钉板,眼看就要四面落下。

若真是箭如蝗落,这瓮城之内瞬间就要死伤无数血流成河。便是惯于彪悍天地的突厥人抬头见了这般阵势,也由不得心生胆怯。

斛射罗见状强自大笑。“你有胆子就真放箭!只怕第一个变成马蜂窝的就是他!”他伸手指向担架上的蔺姜。

笑声未绝,忽然,蔺姜却从那担架上一跃而起。周围突厥人全未料到他竟在不知不觉中暗自挣脱了捆绑,大惊之下不禁呆愣。蔺姜吐了口中麻核,一把抓住身旁的英吉沙,猛将她向城头抛去。他这一抛使足全力,英吉沙只觉身子一重,便像风举的纸鸢一般凌云而上。城上军将眼疾手快,一齐将英吉沙抓住拉上城去。

“蔺大哥——”英吉沙脚还没踏实地,泪先流了满脸,反身就想扑回,却被军卒们一把推到了后方。

翁城内,蔺姜已夺了一只胡刀,跳上斛射罗马背便将刀刃勒在那胡儿颈上,一旁胡卒们的刀锋却全比在了他近前。“白弈!你他娘的还等什么?放箭!”他嘴里被塞了半日麻核,这才发得出声音,口舌也有些不利索了,喊得模糊难辨,却是声嘶力竭。

“你……你当真就不怕死?”斛射罗脖子被刀勒得生疼,到底生了怯意,嗓音已不觉有了颤抖。

“怕你爷的蛋!杀你一个老子不亏,杀你一片老子赚够本了!”蔺姜满脸是血,仿佛已着了疯魔,狂笑时邪气恣意,他又向城头嘶声高喝:“老子叫你们放箭!都他娘的聋了?!”

那全然抛却生死的浩然气势,震慑当场。

白弈于城上静静俯看一刻,深吸一口气,沉声令道:“放箭。”

“大王!”一旁副将不忍,一步跪上前去。

“放箭!”白弈拂袖将之甩开,厉喝一声,眉宇间杀意决绝地寒气迸裂。

军令如山,绝不可违!但这一支箭却要如何万夫不当的勇力才能射出?弓箭手们的热泪滚在弦上,开弓的手颤抖了,迟迟难以放开。

千钧一发,但闻一声哀呼。“等……等等!住手!”那西突厥王子斛射罗颓然大呼,“放五兵器……!下马……!”这一句,却用的是突厥语。

胡卒们呆呆地望着主帅,片时,陆陆续续丢开手中刀,跳下马去。

情势忽然逆转。白弈眸中寒光陡然一松。“缴下兵刃,收押俘虏,接应蔺将军!快!”他几乎不由自主地一把抓住身旁副将臂膀。那副将闻讯险些喜极而泣,高声传令。

“天朝威武,归顺不杀!”

那一夜,威呼号子响彻凉州苍穹,不绝。非凡TXT电子书论坛蝶梦上传

章五九 瓮中请(2) 作者: 沉佥 【完成】 非凡TXT电子书论坛千本樱上传

蔺姜回来时还紧握着把胡刀,怎么也松不开手。

白弈迎上前去,一把将他抱臂扶住,握住他手一点—点掰,好一阵费力,才算是缓下来。

蔺姜面上血汗黑红,几于面目难辨,一战方歇,各部都忙着张罗善后,他眸中的火光却仍旧精盛,不见驰意。白弈抽走他掌十刀,他却忽然一把扯住白弈衣襟。“一个也没回来。百来号人,眼睁睁看着一个个没了。”他嗓音已嘶哑地令人闻之不忍,眼底伤痛涌落,哀怒难抑。“你盯了这帮胡狗多久?你给我说实话,州仓那一把火,究竟怎么回事都给我说清楚!”他将白弈拽在眼前,两人近得几于鼻尖相触,沉声质问时,拳先攥得咯咯作响。

猛起对峙,似有暗火激烈。

恰此时,一个少年人影却左钻右蹿跳出来,一面狂奔,一面大喊:“大哥!大哥!”待到了近处才得看清,原是姬显,“大哥,你没事罢?方才白大哥怕我关心则乱,怎么说不让我上城!你们——”他扑上来一把抓住蔺姜,显是激动难静。

但蔺姜却甩手将之推开,仍旧死死拽住白弈,一双眸子一瞬不瞬,目光愈渐锋利。

姬显猛被推一个踉跄,呆呆退了两步,这般阵势,杀气隐动,仿佛随时便会一触而爆,压得他再不敢多话,不由自主屏息凝神而望。

炽热鼻息喷薄在面上,修罗场杀返来的恕难平。白弈抓住前襟那略微颤抖的手,一面竭力安抚,一面不着痕迹拍上蔺姜肩头伤处,轻摁了一把。

本已麻木的痛觉猛然苏醒,利刃锉磨般,刀刀见血。疼痛穿刺神髓,迅速冻结了将出未出的恕火岩浆。蔺姜也似正强压暴躁怒意,拧眉阖目,深浑吐息时胸膛起伏不断。

白弈静待他渐渐平息下来,才撒开手叹了一声。“我知事先与你说过你一定要反对。总之现在首战告捷,出师名正,你又何必——”他说道此处顿了下来,命军卒拿来烈酒,斟满大碗,道:“敬为国捐躯的英雄们。”

蔺姜将那一碗酒浇在地上,狠狠把碗摔了,抱过酒坛来猛灌了个干净。酒菜湿透衣杉,浇在伤口.火辣辞疼痛。“好!大王知谋善略胆识过人,真是天生的将才!我就是个妇上之仁的龟蛋。”他悲怆大笑起来,将个空酒坛子也哗啦砸得粉碎,反身就走。

“慕卿!”白弈追上前去。

蔺姜一把将之推开,也不回转身来,只是摆手道:“没事。兄弟打架不隔夜。明儿一早什么事都没了。”他言罢又向前疾走了两步,却忽然山崩一般,整个人软倒下去。

白弈慌忙双手撑了一把,急唤军医前来,将之抬走理伤安置。“阿显,你跟去,看护好你大哥,让他好生养伤。”

他转身见姬显还愣在一旁,苦笑着上前拍了拍这受惊呆鹅。

姬显这才醒来,应声又兔子一般追远去了。

白弈看着那精瘦身影飞快消失,由不得长出一口气,“将斛射罗单独软禁,仔细礼遇,不可虐待他。安置妥当了来报,我要找他问话。胡人俘虏愿归顺者就地整编,另扎辕营安置,先让他们吃饱睡好,其余待明日议;不降者看押,明日开坛祭旗,以告阵亡将士英灵。还有,这阵子巡防要加紧,不可因此一捷引致松懈,又出纰漏。”他唤来传令副将.一一吩咐。

副将得令而去,不一时诸事停当,返来复命,仍有不忿:“大王高瞻远瞩,只是太便宜那胡儿。纵火行凶,密谋夺城。若非大王识破,早将仓中存粮秘密转移,真被他一把火烧了,咱可怎么办。”

白弈看他一眼,无奈轻笑。“别说这些没用的。临时屯所不利粮草久存,州仓要尽快抢修,你去请王使君颁布一道州令,征召青壮劳役,这等额外之役,劳资给付双份,或者酌情另行减免他往后的征召,让百姓们自己选,州里做好备案就是。告诉王使君,这一笔钱不动州府库存,由我王府上开支。要打硬仗了,库存留作军饷补给之备。”他嘱完巨细,终于得一刻松懈,缓缓踱在城头,轻揉眉心时,瞬息疲态不掩倾泻。

夜风夹着火信,一时灼热,一时冰寒。俯瞰,眼前这大好河山,仿佛在寤寐间沉吟低吼,究竟黎明前夜,或是黔幕未央?

他斜侧于卧榻,伤痛侵扰了神思,梦魇迷离中,似有一双温柔软玉暖在因失血而微冷的身上,待到了肿热伤处.又变得冰一般凉滑,很是舒爽。这种体贴,仿佛令人怀念的香,勾引出记忆深埋处不灭的缱绻,渐渐清晰,魅生般幻化成型……

阿妹……非凡TXT电子书论坛千本樱上传

他猛惊醒过来,睁眼就想坐起。

“别动,还差一道就缠好了……”英吉沙扯着一段棉钞正与他理伤,双手不便使力,将棉纱一端咬在齿间,唯恐缠不够紧,见他醒来,慌忙将他摁住。

伤处仍有疼痛,却已轻松不少。“是你啊……”蔺姜服帖躺回原处,不如缘何,反松了一口气。“我睡了多久?”他揉了一把眼睛,如是问。

“一整天了。医师开的方子,你喝下去就开始发热出汗,衣裳绷带都湿透了,我才给你换了药……”英吉沙一面说,一面将棉纱剪断了扎好,开始收拾东西。

头确实还有些微沉,但身上却很干爽。蔺姜扭头见一旁案上摆着水盆和帕子,心知她大概是帮自己擦了身,只是没好意思说。“姬显那小子哪儿偷懒去了……”他也微微尴尬起来,起身披了衣衫。

“他守了你一日两夜了,眼也没合过,就是笨手笨脚的。我就把他赶去歇会儿了。你如今醒了,他该开心死了,我替你唤他去。”英吉沙笺起来就往门外去。

“算了,让他睡罢。多谢你。”蔺姜忙拦住她。

两人忽然沉默下来,屋里便陡然一空,静得令人无措。

英吉沙站在门畔,垂目抱着药箱。回鹘姑娘的睫毛长而卷翘,泛着栗色微光,映着一双翦瞳,波光里透着碧色,便像是青天里投下的一抹晶莹。“我能……问你个问题么?”她忽然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却仍藏不住满满的忐忑。“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像个心事满怀的小姑娘般不安,小心翼翼,嗓音轻细到几乎不能听见,“如果那天被捉的不是我,而是……你的那个阿妹,你……会怎么做?”

这样的如果,便似一根尖头坠,一下凿在心上,纵然再轻,也还是疼了。蔺姜呆了好一阵,没有应声。

“你可以不用理我的……你休息罢,我……我出去了……”英吉沙窘得面颊绯红,返身想要逃了。

但她才跨出门去,却听屋内的男人道:“我大概会傻乎乎地冲回去救她,救得了逃走,救不了……就一起死在那儿罢……”她听见蔺姜笑了一下,再抬头人已到了面前。“一会儿阿显醒了,告诉他我在风阳王那里,让他过来找我们。麻烦你了。”

他言罢先离去了,眼底面上,轻笑之下,是何等黯然神色,根本来不及看见。有风拂面,无限寂寥。

有些人,有些事,发生过,便烙在了心里,即便终有一日会模糊,会被替代,也再不可能遗忘,永远不能。

景福四年秋,草原西突厥撕毁盟约,伏杀天朝卫队,又以二千骑突袭凉州,幸而被破,俘降千众,斩百余,悬城祭天。上闻之震惊,敕中书令裴远代作檄文,召告天下,尽闭西北通商,又任凉州军政节度使白弈为西北道行军太元帅,凉州兵马使蔺姜为副帅,节制兵马,征讨西突厥。非凡TXT电子书论坛千本樱上传

章六〇 思纷纷(1) 作者: 沉佥 【完成】 非凡TXT电子书论坛千本樱上传

边塞捷报快马,神都十里佳音。

秋风飒杳,遥落了甘露殿下一地金黄如海。松软散着清冽芬芳,墨鸾在其上缓行,听足下细微的喀嚓声响,那乐声轻脆的,便像花苞绽放刹那的跳跃。

忽然,一声暴喝震落。“烦死了!不看!不看!全都拿走!”恕声未断,一本缎面折子已砸将出来,正摔在足尖一寸,打翻波涛。墨鸾寻声望一眼,俯身将之拾了,末及细瞧,已有名小内侍灰头土脸疾趋而来,见她在此,慌忙躬身一长拜,口呼“妃主安泰”。

“陛下怎么了?奏本都扔到了这儿。”墨鸾一问,话音未落,又是一本奏折飞来。

那小内侍满脸灰白,簌簌地奔去拾了,转回来眉眼里全是怯意,细声在墨鸾近前垂头应道:“还不是皇后——”

“知道了。”墨鸾眸色一紧,截口不允他再说,“先行通禀去罢。”她如是说着,人却并不见等候传召的意思,径直往殿上快步走去。才步上台阶,猛地一阵哗啦啦巨响,眼看殿上书案也掀翻了,奏书散乱了一地,李晗像只发疯地巨猿般跳脚,抓住什么东西便撕扯,往地上砸。一旁大常侍韩全急得满头是汗,苦苦哀劝也无用。

“陛下这是做什么。”墨鸾见状疾步上前,一把拖住李晗衣袖。

李晗正是激动,头晕脑胀,哪看得清眼前人事,猛一挥胳膊,便将她掀开去。墨鸾承不住这大力一推,整个人摔出去,胸口一下撞在翻倒的书案一角,气息逆冲,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妃主!”宫人们唬得魂不附体,忙拥上来掺扶。

李晗仿佛有蛙吓傻了,呆怔在原地半晌,猛回过神来,才也慌忙上前来。“阿鸾……”他似想询问,却又拉不下面子来,尴尬地唤了一声,便顿住了。

“只是撞了一下,没有大碍。陛下不用担心了。”墨鸾苦笑,反过来哄他。宫人们扶她坐下,她却命司职殿中香的宫女将香炉棒来。她轻嗅了嗅香气,又将焚出的香灰色泽仔细查看了一番,笑道:“陛下,这天竺香会令人心生幻觉,多燃不宜。”

“难怪朕觉得心浮气躁……原来是香……”李晗得了个台阶,忙笑着乖乖顺着下来。非凡TXT电子书论坛千本樱上传

墨鸯也懒得揭穿他,命人撤了香炉,重新点了凝神镇气的檀香和木香回来。她将李晗请至内殿小榻上躺了,沾了些精油轻揉着他额角穴位,柔声与他低语:“陛下日理万机,若是累了乏了,就上园子里转转歇歇。何苦同自己较劲。再有个万一,惊动了太后,就更不好了。”

美人轻语,温香软玉。李晗很是受用的闭着眼溢出一声浅吟。她说得对,母后如今凤年渐高,什么事闹将起来,惊扰了母后不好。“真快啊……朕登基都已经六年了,可总觉的那些与父皇煮酒对奕的日子就像在昨天一样。那时候多好啊……阿琉,四郎,还有小九,大家都在一起,和和美美的……”他忽然虚弱下来,仿佛所有的劲力都在方才的歇斯底里中耗尽了,猫一样蜷缩起身子,将脸埋在墨鸾怀里,抽泣般压抑地喃喃:“我好累……都贪图这至极天下的荣华富贵,一个一个拼了命地往上爬,为何如今我一点不觉得快活……?”

“陛下说什么梦话呢。累了便睡会儿罢。”墨鸾听他愈说愈离谱起来,忙在手上略加了些许劲道,一面笑哄着打断他。

太阳穴上微微的麻剌之感,令李晗恢复了警醒。他沉默下来,紧闭了双眼不再多言,却愈发将墨鸾揽得紧了,不一会儿鼻息间已有鼾声轻响。

见李晗睡得踏实了,韩全才敢领了几名宫人上前来,帮着墨鸾将李晗安置妥当。“亏得是妃主来了,否则小人可真不知如何是好。”韩全擦了满头汗水,一声长叹,双手来扶墨鸾,又询问:“妃主方才呕血,可要传召御医?”

“别麻烦了。秋日燥热,隔三差五的都是常事,钟御医去灵华殿问诊时再说便是。请大常侍外段来说话,莫要扰着陛下歇息。”墨鸾一面说着,一面便向外殿步去。

韩全会意,命一众宫人留在内殿好生侍候,独自跟随墨鸾而去。

返回外殿,墨鸾见几名内侍已将散得满地的奏本拾回案上,堆了足有三叠。看来今日中书省呈上的奏本,皇帝是一本也还没批过。墨鸾无奈叹息,“大常侍,往后陛下殿上用香,还要再甄选得仔细些才是。”

韩全苦叹: “奴婢们也有奴婢们的苦。”

“我知道。所以我不问你这香的来处。”墨鸾微徽一笑,转瞬,眸色却锋利起来,“只是偶尔的发发脾气,倒也罢了。但天竺香中含有罂粟,点得太多,万一若是离不了了可怎么办?你们记得多劝着些,陛下就算再喜欢,也总还是明事理的。”

她说得隐晦,韩全听得却明白,连连称喏,了了,却终是一叹:“有些可劝,但陛下心结难解,劝也难呐。”

墨鸾略静了片刻,轻叹:“我也听说中宫风体违和,前去拜望时被拒在门外了。陛下如此重情焦心,看来……皇后的病——”

听她静已至此,韩全再忍不住,上前压低嗓音道:“既是妃主在此,容小人说个造次的,中宫这病,怕是真的十分不妥呀……”

墨鸾闻之又是一静,却没有应声。非凡TXT电子书论坛千本樱上传

韩全愈发将嗓音压得极低,问道:“近来有些流言暗传,未知妃主——”

“这话就不对了。既是流言,无依无凭的怎么可信呢。难道大常侍的意思是说,陛下会听信蜚语?”不待韩全说完,墨鸾已挑眉扬了声线。

“若仅只是流言,陛下也不会如此烦忧了……”韩全哀叹,“只是,这皇后的病……”他再三踟蹰不决,终于屏退殿中近侍,再靠上近前去,索性与墨鸾附耳轻道,“这关键处在于……御医言之凿凿,说皇后之症极似毒脉之症,陛下这才——

“胡说!”墨鸾厉声喝断。

“兹事体大,小人万死不敢胡说!”韩全急道,“陛下严旨秘而不宣,可……可陛下为此忧心烦闷,又没个贴心人可相商议,小人看着实在……”他说到一半,连连叹息时已是老泪双垂。

李晗自出生起便由韩全从旁照料,主仆情深非比寻常。墨鸾见之不禁感慨。皇后常借探望长皇子之机与任博士私会,这等流言不径而走,已有些时日了,其后皇后又忽然染疾,闭门不出。墨鸾心中清明如镜,如今这般情势,必定是徐书在背后谋动操持,便是那甘露殿上的一炉天竺香,想必也是这小女子的计算。可皇后不是凡俗,中宫自有专属亲信御医,竟会栽在这一头上,实在堪称奇事。看来,这位徐婕妤倒也并非等闲。“这等秘密之事,大常侍却跟我说了,恐怕并不单是想要我多开解陛下罢……?”墨鸾思忖片时,一笑而问,“大常侍是想请一位高明的医师再替皇后复诊。查明了皇后的病根所在,方可解开陛下的心结。如此看来,大常侍这心里头,是相信中宫身正的。依此理推论,内中必有曲折。原委不明,大常侍冒冒然与我推心置腹,就不怕所托非人?”

这一番话,说得韩全心头一震。不错,后宫权争倾轧素来笑里藏刀,何况,皇后式微,最大的受益者恐怕正是淑妃,照此看来,若真是有人成心谋害,淑妃嫌疑甚重。可那钟御医性情乖戾,只肯替淑妃诊病,便是太皇太后当年也几于拿他没有办法,若想借这位名医妙手,恐怕非淑妃出面不可。韩全心中沉重,俯首拜道:“此事严重,不仅关乎中宫,更关乎长皇子,关于天朝皇脉。妃主宅心仁厚深明大义“你别急着捧我。”墨鸾轻一拂袖,“我可以试着向陛下进言,请钟御医替皇后再复诊。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成与不成,任你将我捧上天去我也做不了主。我说这些只想大常侍明白,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还是先莫要太执着在我身上罢。”她说得平静淡然,更不给韩全机会再多说,就在书案偏侧跪下,将那一案弄乱的奏本取来,按着书面细细整理。

韩全见状自知插不入话了,又无可反驳,只得诺诺应声,退候一旁。

墨鸾一面理着奏书,一颗心却渐新低落,沉在冰冷洼底。韩全大半辈子在这宫闱中,看尽了世间严寒,嗅觉敏锐,心思巧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险可以冒,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他既然开了这个口,她少不得要在李晗面前说些什么才是。可是……她凭什么要救那个女人?她的吉儿惨死在宁和殿上,又可曾有谁伸过援手?非凡TXT电子书论坛千本樱上传

帘动风卷一息,秋日风信鼓上殿来,携着一片黄叶,在殿柱雕梁间飘摇缓缓,终于落在书案一角。宫人们就要上前来扫,她却先一步拈在了指尖,辗转描着那些青黄脉络,忽然一握。那蝶姿翩翩的枯叶,发出一声脆骨轻折般的碎裂声响,终于在那一方素手之上,变作了一团蜷缩的哀伤。

章六〇 思纷纷(2) 作者: 沉佥 【完成】 非凡TXT电子书论坛千本樱上传

或许真是檀香安神,李晗一场酣梦,醒时已不觉过去两个时辰之久。宫人们见他醒来,忙上前来伺候。他漱口更衣罢了,又用热帕子擦了脸,下榻却不叫宫人们通传,独自放轻了手脚向外殿走去。

将及傍晚,霞光起,明光昧,殿上已渐渐昏暗。宫人们早掌上了灯火,摇曳了鬼斧画梁,映在书案旁那女子的俏颜上,便似一抹晚霞晕染。她便像是陷入冥想一般,柳眉微低,略带疲倦,光影恍惚时,抬手轻轻揉着额角,令人见之心尖微疼。李晗轻声缓步上前,她竟也未曾察觉。

李晗忽然从身后搅住她,一手盖在她眼上。

墨鸾这才惊觉,本能想站起身来,却由不得痛呼一声,只觉得双腿酸麻得竟不能动弹。

“你看你,这是何苦!”李晗心疼,忙将她扶到一旁坐下,不舍地轻揉着她的腿脚。

“妾不敢僭越不恭。”墨鸾勉强向李晗行了一礼,柔声道,“妾斗胆,替陛下将奏书整理了。还请陛下批阅决断。”

李晗闻之惊讶,忙将案上奏本匆匆翻阅一二,不禁大叹。“还好有你相助。否则,朕又少不了要被蔺公和杜御史他们教训。”他颇为撒娇地腻着墨鸾不愿撒手。

墨鸾却轻推他一把,俯身正拜道:“妾私自妄动了呈御的奏本,请陛下降罪。”

她如此郑重其事,反倒叫李晗愈发不自在,连说了好几个“不怪”再将她扶起,命官人们上前来替她捶腿揉脚。

墨鸾静看了李晗片刻,轻声道:“陛下,这里……还有一份奏书,妾不知该不该给陛下看见。本想请中书令退还,又恐怕不甚妥当。所以……”

李晗略略怔了一怔,回身,见墨鸾已取出一份奏本来,双手奉上。韩全忙拿了这奏本来连给李晗。不料,李晗只看了一眼,顿时变了脸色。那是文渊阁博士任修告病请辞还乡的辞呈。

“这瘸子要辞官就辞罢。照准。”李晗极不耐烦地将那奏本摔在地上,拂袖就想要走。

“陛下!陛下怎可如此轻贤慢才?”墨鸾见状追上前去,她推开上前来搀扶的宫人,再向李晗俯身拜道:“陛下若就此准任博士辞官还乡,叫天下人如何看待陛下,即便陛下不顾念文人士子向我朝廷之心,难道就不怕有人愈发捕风捉影,有损天家颜面?”非凡TXT电子书论坛千本樱上传

“你——”李晗被这连番质问逼地口舌打结,难以辩驳之下,不禁急怒。“连件事朕自己清楚,不用你再管。”他不耐烦挥手斥责,话声已见了沉冷。

墨鸾直起身子,追道:“陛下只怕并不是那么清楚,毕竟如今尚未见有真凭实据。陛下圣明,必不会以流言为信证。妾实在不愿陛下一时冲动,日后追悔莫及。”她竟仿佛刻意要急怒李晗一般,执意拿住这一件事不放。

“空穴来风,必有其因!”李晗气极智昏,已被激得快要跳起来,“还想要什么真凭实据,难道要捉……捉什么在什么的……?”他再难以启齿,满腹怒火一开闸,便全向着面前再三激怒于他的女子喷去。“你做什么口口声声就要替他二人辩解,朕只怕你是物伤其类罢!”他一手指着墨鸾,牙也要咬得作响,恨急一时,未不及细细思索已脱口而出。

他话音末落,只听“咣当”一声,那从旁侍立的大常侍韩全已惊骇得碰翻看香炉,长身俯拜,连连口呼:“陛下息怒。”

李晗一惊之下,心知失言,怎奈话已出口犹如覆水难收,一时僵在了当场,呆呆看着墨鸾,不知如何是好。

一句“物伤其类”,刺得墨鸾双肩一颤,顿时血脉发冷。

物伤其类?

呵,那任修为避嫌以保全皇后,甘愿辞官退隐,弃大好前程于不顿。她有什么?她哪有那样的福分与皇后“物伤其类”。

“陛下,妾先行告退了。”她俯身又向李晗一拜,不再多言,默然退下殿外去。

李晗眼见她黯熬神伤模样,满心懊恼悔恨,焦急想要将她追回,只是碍着颜面,骑虎难下,细细想时,又仍有怒意不平,索性咬牙闭眼,权作不知不闻。

韩全想劝,却也不敢再去虎口拔牙触怒李晗,无从劝起,只好寻了借口出来,去追墨鸾。

墨鸾离开甘露殿,听见身后呼唤,驻足回身,见韩全匆忙奔来,不待他开口,先微领首致了一礼,歉道:“辜负了大常侍所托,实在有愧。”

“是老奴给妃主添了麻烦。”韩全无奈长叹,向墨鸾一躬到底。

墨鸾苦笑。“天恩浩荡,天威难测。我也不是事事都能说上话的。既然大常侍方才也看见了,还是另谋它法罢,就不要再寄希望于我了。”她言罢又向韩全颔首一礼,携了两名相陪宫人,转身而去。

淑妃方才替宅家整理奏本,操劳良久,转瞬宅家却还是这般大发雷霆,看来,宅家当真恼极恨极,恐怕难以听进人言了。韩全情知已再无法可设,只好礼送墨鸾离去作罢。非凡TXT电子书论坛千本樱上传

她返回灵华殿上,独自在幼子从前居住的小阁中,添换新香,转起念珠。

幽香素净,宛如止水,仿佛能将人心中的浮躁戾气也一层层融化抹去。

“阿娘见死不救,会让你讨厌么?”她伸手轻抚牌位上的名姓,鎏金黑漆的灵牌每日都擦拭的干净,半点灰尘不染。“阿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是,阿娘又怎么能让你走的不明不白。所以,你不要怨怪阿娘,好不好?”她好像正将孩子抱在怀中哄慰一般,又似自言自语,垂目时,眸中苦涩流淌,却偏偏唇叫带笑,凄色妖异。

忽然门外却有宫人禀报:“妃主,长沙郡王差人送来糕点,说务必要亲手交给妃主。”

墨鸾由不得心下起疑。无缘无由,阿宝做什么给她递糕点来,还要她亲收。她静了一瞬,轻拭了拭面上泪痕,命道:“叫那人进内阁来说话。”

“妃主……当真要让那人入阁中么?”接引宫女隔门相问,话声中颇有迟疑。自小皇子故去,妃主便再不许任何人进这间小阁,便是陛下也不曾进过。阁中一事一物,具是妃主每次亲手收拾。如今却要让长沙郡王遣来的小侍人进去不成?

但墨鸾却不改成命。那宫女困惑而去,不多时临来一名小内侍让进阁中,又掩了门。那小内侍捧着个果点盒子拜在门口,一连串吉祥话说得口若悬河。

墨鸾瞥也不瞥他一眼,只是手执念珠阖目诵祷。

那小侍人等了一套儿,不见动静,大着胆子就想上前。不料墨鸾却斥了他一声:“候着。谁许你上前了。”

那小侍人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压低嗓音叫了一声:“姨姨,是我呀!”

“罚的就是你。”墨鸾向他一望,起身时手中已多了一把戒尺。她缓步度上前去向那小子道:“伸手。”

“姨姨!”假扮内侍的李飏闻之自知早露馅了,忙跳了起来,十分卖乖地撒娇笑道,“姨姨,我手里拿着点心盘子呐!”

“放下就好伸手了。”墨鸾毫不心软,又斥他一声,话音未落,已一尺子扣在李飏手臂,痛得他险些将手中点心打翻。

见她真动手打人,李飏这才慌起来,赶案将那糕点盘搁在一旁,拽住墨鸾衣袖,跪地认错,半点也不敢再耍小伎俩。

墨鸾结结实实打了他一顿手板,直到掌心通红,才罢手。“你当你还是从前那个小娃儿,想怎么胡闹就怎么胡闹?”她搁下戒尺,取了药酒过来给李飏殛擦揉,一面拧眉责备,“与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不爱惜自己,好歹不要给你父王添麻烦。禁宫重地,你若是再胆敢擅闯——”非凡TXT电子书论坛千本樱上传

“没有下次了!绝对没有!”李飏双手给药酒剌得生疼,连忙得摇头立誓,一面将双手凑到嘴边吹着。

那又可怜又讨嫌的模样逗得墨鸾不禁苦笑叹息。

李飏见她已不生气了,这才又笑起采。“姨姨你看,阿宝给你带了什么来?”他笑着将那点心盒子打开。

只见那盒中哪有什么糕点,竟是几只还正鲜活的河蟹。

“虽然是肯定没有宫里的供蟹大,不过这可是我亲手抓来的。”李飏拿起一根小木棍,拨弄那几只蟹,眼看其中一只横过大钳外加六条腿就想往盒外爬。他忙又取盒盖将之盖了回去,咧嘴笑道:“眼看又是仲秋,正是食蟹佳节。”

“原来还私自去摸河蟹。看来偷溜出附苑你也早就熟门熟路了。”墨鸾无奈已极,却也再难有怒气对他多加责备,只得唤来宫人将那几只蟹取走。“好了,殷勤也献完了,郡王殿下要求我什么,说罢。”她坐下来整了整衣袖,一针见血,倒颇有几分明知故问的意味。

“哪里,阿宝特意来看望姨姨的……”李飏两步蹦上前去,愈发讨好地要给墨鸾揉肩捶腿。

“少打马虎眼儿,”墨鸾挑眉盯他一眼,侧身一避,刻意冷了话调“你那几个小算计,再不从实招来,仔细逐你出去了!”

李飏眼见瞒混不过,只好安分下来。“姨姨确实有阵子不去看阿宝了。”他苦下一张脸来,唉声叹气。

墨鸾道:“皇后不去,我又怎么好走动太多呢?”

“是了,”李飏闻之接道,“其实我今天来,一般是为了长皇子。皇后许久不去,他想往中宫拜见,又被陛下驳斥了。他不知究竟,急得直哭呢。”

墨鸾早已料定,如今终于听他亲口道出,仍不免心中微震。“为何你们都来找我?”

“六宫之中,除了皇后殿下,当属淑妃主。”李飏理所当然应道。

墨鸾闻之不禁轻叹:“阿宝,有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现在不全明白。”

“我明白。尤其是从小没了娘的滋味,我最明白。”李飏紧紧拉住墨鸾衣袖,一味央道:“麒麟他很可怜,他才那么小。姨姨你是好人,帮帮麒麟罢,皇后当真病得很严重么?是不是……另有什么隐情?”非凡TXT电子书论坛千本樱上传

他说时双眼晶莹闪动,瞬间恍惚,墨鸾仿佛又看见旧时宫苑中那个牵着纸鸢的孩子,那样孤独颤抖的眼神,她分明早已见过,在水波涟漪的倒影里,在贴花铜镜的光晕里。

这个孩子,偏要在这样的时候,来叫她为难。

“我记得对你说过,不该见的人不见,不该管的事不管,看来你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她止不住连连摇头叹息。

“阿宝此番,也不是全为了麒麟。”李飏仍旧坚持不退,“阿宝自幼拜入任先生门下,受先生教导,先生对阿宝有启蒙恩德,如今先生忽然说要请辞……若是姨姨不能相助,至少请告知详细,阿宝自当另谋他法。”他说着,竟在墨鸾面前笔直跪下。

“你还想另谋他法?好啊,殿下人长大了,本事也大了,姨姨说话你都当耳边风。既然如此,叫你父王来管教你罢。”墨鸾硬了心肠起身欲走。

李飏见状一把抱住她,执意不放。

墨鸾劝他不住,却也不能将他推开,两人正相持,忽然却有宫人未禀:徐婕妤来灵华殿拜见。

闻风而动,果然消息灵通,出于迅捷。

“回告徐婕妤,我今日失言,触犯天威,即刻起,当闭门罪己,诵经念佛,静思己过,请婕妤先回罢,改日我再向她赔罪。”墨鸾命罢宫人,转身扶起李飏。她带着李飏从玄关入内院,绕过回廊,来到另一间小阁,将李飏推到屏风后面,叮嘱:“你待在这里,不要出声,也不可以出来。”

李飏本还想问,却被墨鸾瞪了一眼,只得乖乖缩了回去。他躲在屏风之后,也不敢探头去看,只觉得阁内安静,几乎连脚步声也没有。过了半晌,却听有人在外拜道:“臣钟秉烛来替妃主问诊。”

李飏心尖儿一颤,当下凝神屏息。非凡TXT电子书论坛千本樱上传

章六一 似无情(1)

钟秉烛入阁行罢了礼,替墨鸾号脉问诊。罢了.他将请脉金针收起,一面提笔记录,一面道:“天天都说的话臣就不赘言了。只是,妃主心肺仍有些积淤,似乎比前几日又严重了些。”

“我今日不小心撞了一下。往后我会记得医嘱悉心调养的。”墨鸾应了一声,见钟秉烛并无多说的意思.便主动问道:“听说中宫抱恙,有关皇后这病症,不知御医可有所闻?”

钟秉烛并不抬头,淡淡应道: “略有耳闻。”

墨鸾问:“依御医之见……可有不妥?”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钟秉烛仍不抬头,反问:“臣不曾替中官诊病.怎么能断?”

墨鸾微笑轻道,“御医可有想法前去诊断皇后的病情?”

她此言一出.钟秉烛笔尖才一顿。“臣替妃主医病也有将近十年了罢。妃主很了解我的脾性。”他看墨鸾一眼,缓声道,“替皇后问脉的御医私下里也曾向臣询问,说皇后的脉象奇特.确实像极了喜脉,若当真不是喜脉,恐怕就是病变了。”

“既然如此.为何不向陛下直言?”墨鸾不禁惊问。

钟秉烛冷冷一笑:“拿不准的主意,未必能治的病,有几人敢向陛下直言?何况,直言就可以取信了么?只怕更是天颜扫地。”

不错,若真不是喜脉.陛下这小肚鸡肠错冤皇后的名声可就坐实了,这样一来,天子颜面何存?与其冒险.不如沉默,推在皇后身上,恐怕还没等到验明真情,事已先了了。倒真是明哲保身的手段。墨鸾了然暗叹:“那钟御医的想法呢?”

“臣的想法暂且不必问。”钟秉烛收起药箱,反问,“倒是妃主可否告知臣下,为何忽然要相助中宫?当日小皇子没在中宫殿上,妃主请臣替小皇子检验时说过的话,臣还记得。”

“我……”闻此一问,墨鸾由不得肩头微颤,视线瞬息恍惚。“皇后的病,若我不与御医说起.御医可会知道?”

钟秉烛应道:“会。”

“若我不与御医说起,御医可还会想详查皇后的病因?”

“会。”

“所以……”墨鸾起身缓步踱上玄关,伸手将门轻轻推开些许。秋日夜风立时灌入门来,浮动她的衣袖被帛.双颊两侧明珠摇摇,光辉浅浅映着眼眸,其华清冷。“我没有帮她。”她回身向钟秉烛道,“御医可以去找韩大常侍,诸事一应会有大常侍安排。”

“如此说来,妃主原来是帮微臣。”钟秉烛一笑。他起身向墨鸾行了一礼,却道:“但臣像得寸进尺,再请妃主允诺一件事。”他也不待墨鸾置可否,已径自说道:“当年臣答应替妃主医病时,太皇太后曾应承臣,若能医好妃主的痼疾,便让臣回归乡野。如今臣想将这个期限再提前一些——臣想走的时候,妃主就放臣走。不知妃主可能答应?”

他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来。莫非,他巳窥出端倪.知道她这病症恐怕是难以根除了,未免受困.故而事先留下退路……,墨鸾闻之怔忡,良久,缓缓叹息,点头应允。

“既然如此,臣告退。按时用药,静心调养.再不可多劳心动气,妃主还需切记。”钟秉烛见此也不多留,起身行礼退去。

这一段对话,也不过片刻,李飏躲在屏风后头听着,却不禁两手冷汗。他听着钟秉烛走了,本以为墨鸾会喊他出去,等了多时,又不见半点动静。他悄悄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只见阁中空无一人,只有玄关处门户大开着。“姨姨……?”他又小心唤了一声,仍没有应答。

他这才有写慌了,忙从屏风后钻了出来,奔出玄关.沿着回廊住来路去,待返回起初那间小阁,才一眼看见墨鸾正给小皇子灵牌扫香。他忽然心中一酸,呆站在门口,想喊,却堵得半句话也说不出。

“来了就进来罢,不要在外面吹冷风。”

正踟蹰不定.却听墨鸾唤他。

“姨姨……”他低头垂手入得阁中,小心翼翼关起门,又将门前屏风查看一番,仿佛要确信不会有风钻进来.而后却忽然在墨鸾面前重重跪了下去。 “姨姨,阿宝错了。阿宝不如道——“他埋着头,半点也不敢抬起。

“你没错。”墨鸾放下手中珠串,“你是个心善的好孩子。这些是非,与你本没有关系。你过来。”她说着.换来宫婢。

宫人们奉上菜肴果酒。

“耽搁了这么久.索性留下用膳罢。一会儿我叫人送你出去。”墨鸾将李飏拉至案前坐下。

面前案上两碟小菜.另有一份蒸蟹,早巳剔干净了甲壳,粉肉晶莹,清香飘逸。宫人们又呈上葱姜醋碟。差鸯笺道:“你自己多吃罢。我身子弱,一向简单,就更不能多吃这个了。”她说着替李飏斟了一杯酒。

“姨姨……”李飏坐如针毡,“小阿弟的事——’

“不说这个,吃饭罢。”墨鸾截口不许他再问。她命宫人又将门窗打开。月以上梢,皎洁练华如水,淡淡洒入阁中,流淌在玄关前,犹。似银川。这月亮望着越来越圆了……有些人,想要团圆,却不知身在何处;有些人,想要团圆,却已再也不能……她仿佛想要接住这一抹天霜般,伸出手去。

她那神伤模样.愈发另李飏难安.他膝行上前去,向墨鸾拜道:“姨姨,夜里风凉……”

墨鸾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一般,只是轻声道:“阿宝,待到中秋节时,我会向陛下承情,让你与你父王相聚一面。但,在那之前,你再不可行差踏错,更不可做下傻事,触怒陛下。你记住了?”

一问至此,李飏再忍不住,头未抬起,泪巳流了满脸。

淑妃闭门灵华殿,消息不迳而走,迅速流传开去.一变再变于口耳之间,却成了“冒犯天威,受罚禁足思过”。李晗本还硬撑着面子,隔了三日,到底来了灵华殿,放下身段与墨鸾委屈道歉,又央墨鸾与他同往中宫,让御医钟秉烛替皇后诊病。想来定是钟秉烛找到韩全后,韩全又想尽办法苦劝,李晗毕竟是个有情之人,终于应允。

然而,谁也不曾料到,皇后谢研竟执意拒诊。

“既然陛下心里存了那样的念头,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再与我好过了。与其再三这般受屈受辱,就算拼死争一口气又如何?”她喝令宁和殿上宫人全数退下,独自手持裁刀于病榻.不许任何大靠近半步,全然一副以死相拼的架势。

李晗自认已是纡尊降贵,见她如此强硬不识抬举.不禁又是勃然怒起,拂袖而去,敕令皇后不得踏出宁和殿半步,任何人等亦不可踏入,一时,堂堂中宫,竟成了无人再敢靠近的空殿。

如今的谢研.周身激荡的刚烈之气,已越来越像当年的宋后,甚至令人怀疑,若此时给她一把火,她也能毫不犹豫,将自己,连同这一场竭女搏来的瞬间繁华,一起付之一炬。

但墨鸾知道,她一定不会。

谢皇后是何其狠绝的女子,拿得起,放得下。长皇子是李晗唯一的子嗣,她算准李晗再如何恼如何恨.也绝不会过份迁怒于他,她也知道,李晗揭不下这张面子,绝不愿将事情大公于天下.辱及天家声誊,所以,她了无牵挂。

既然终有一死.她不会像宋后那般独自沉默着死去,她要用自己的死去嘲笑那个辱没了她的尊严的男人。她宁愿忍受病痛的煎熬,只为等看个天理昭彰。他疑心她与人珠胎暗结,她便要他睁大眼睛看清楚,待足十月,究竟能结出什么果来。那时,是非分明,她就要留着最后一口气,看他要如何羞惭愧疚颜面扫地

她足够了解这个充斥着诡斗杀伐的地方,尤其了解那个处在混沌漩涡中心的男人。

有人要她死.死不足惧.她就是要用这一条命把他犯下的错刻在他心里,叫他这一辈子再不敢抬头看她的灵位一眼,更是再不敢亏待她的儿子一星半点。

对此,墨鸾唯有感叹。后宫权争,杀人不留痕迹,徐婕妤暗中陷害皇后,一时之间,纵然各自心知肚明.若要求个真凭实据,却也是拿不住捏不着,一如当初,谢皇后杀了吉儿。

她知道一定是谢研害死了她的吉儿,她只是拿不出证据,不能堂堂正正报仇雪恨。

然而,即便有这似海血仇。她依旧得说,眼看着这的谢研.她也真不得不佩服三分。

拼得玉碎,不折傲骨。愈是在浑浊中处处委曲求全之人.此时此刻如此,才愈是震人心魄。

但事态却并没有就此渐趋缓和。

李晗气急败坏,又于次日早朝当殿“准了”任修告病挂官,“特赐”他即刻离开京城,想在家待多久就待多久,永世不用再还京来。朝臣虽多有非议,毕竟是任修请辞在先,也不便多言。

然而,很快,神都市井却有小儿歌谣传遍.童言无忌.当街拍手传唱,嘲笑皇帝嫉妒小气,替皇后与任博士喊冤。

本是秘而不宣不予严明之事,如今却成了街头笑柄。李晗闻讯暴跳如雷,恕令京兆尹清剿刁民逆党,被右仆射蔺谦等众臣苦苦哀劝,方才罢了。

仲秋佳节临近.内廷外朝却全是低压浓重,李晗整日明沉着脸,无心政事,喜怒不定,谁也不敢轻易靠近。

大常侍韩全与几位内外要员相商议,欲要借仲秋节宴替李晗排解开遣一二,而后再行劝解。然而.仲秋当夜,李晗却拒绝出席朝臣宴饮,兀自躲在内廷,与后宫女眷们一处,喝得酩酊大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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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一 似无情(2)

帝后双双不出,玄武门下纵是千里华筵,亦是沉闷.在座朝臣,皆是战战兢兢。

含章殿上内宴,太后亦未出席,歌舞升平之下掩着胆怯寒意,那些平日里光鲜娇研的后官女子.如今不见半点欢喜,一双双美目各怀心思, 满是惶恐不安。唯独那偎在君侧的小婕妤却是如鱼得水,将个早已烂醉如泥的皇帝灌得几于软倒。区区婕妤,本连正殿入席的资格也没有, 如今却占据帝主身侧,僭越至此,怎不叫诸妃嫔怨怒?然而,纵是怨怒.却也是敢怒不敢言。那徐婕妤仰仗陛下宠溺,才敢如此放肆,偏偏陛下现今又是这副模样,万一触怒,谁又吃罪得起。

“就算不将我们放在眼里,好歹,总也要敬着三位妃主罢……”

墨鸾本不欲多事,隐隐却听见切切之语,寻声看去,瞧不出是谁多话,再看阶上,却见对面身旁,德贤二妃俱是面色青白,一时怒视着徐書,一时又看着她,显然是想让她去出这个头。

“陛下。”墨鸾暗暗叹息,站起身来,上前几步.向李晗拜下,“妾身体不适,请陛下垂怜.准妾先退。”

不待李晗有所回应,徐書已先开口道:“既然淑妃姐姐贵体违和,就先回去休息罢。”

“徐婕妤未免太放肆了!妃主与陛下说话,轮得到你一个小小婕妤当殿造次么?”一旁德妃再也按捺不住,愤而拍案怒喝。

瞬间,大殿之上皆为之一震.诸女愈发诺诺不敢出声。

“德妃这话就不对了。”徐書冷冷一笑,“既然陛下在此,轮得到你大呼小叫么,到底是谁更放肆?”她说着拽住李晗便娇声央告。

李晗醉得不省人事.哪还辨得清是非,只一味顺着她的意。

德妃见状气得浑身发抖,却又自持身份,不愿再与这小婕妤当殿相争,愤恨难消,便要拂袖而去。

那徐婕妤却仍不罢手.高声冷道:“陛下赐宴,德妃想要扫兴么?淑妃姐姐身子弱这是人尽皆知的.却不知德妃主又是哪儿热哪儿痛了?”

眼见那小女子已颇有几分得“理’不饶人的刁蛮之意,墨鸾忙将德妃拉住。“仲秋佳节,陛下赐宴.不要伤了和气。我无德无能,又有病在身,这里还需要两位妃主操持大局。”她软言劝住德贤二妃,又安抚在场诸人,再向李晗行了礼,退下殿去。

出了含章殿.眼前一片夜色苍茫,远处玄武门上灯火将月色星光也映了下去,藏青天幕上,紫红层云错杂纠结.时而如巨蟒翻滚,时而又如天狼仰啸,望之令人不禁心下寒噤。

今夜诸般气象皆走异端,帝星消沉,后星无光,莫非,还会出什么乱子么?

墨鸾立在高台,深深吐吸.冷气灌入胸腔,冰冷刺痛。忽然,却有官人前来禀报:“潞国夫人前来拜见妃主,恭贺佳节之喜。”

“潞国夫人来了?现在何处?”墨鸾闻讯惊还神来.顾望时已见静姝立在阶下。

她掩不住眸中喜色.快步迎下玉阶,一把拥住静姝。数月不见,一朝重逢,难免亲情翻涌,胸中一阵滚烫.险些泪落。

静姝向她行礼毕了,两人携手而行,命几名随行女婢随后侍奉。

“潞国夫人,新婚燕尔,国公待夫人可好?”墨鸾挽这静姝的手,轻声笑问。

“我不与你见外,你倒先来嘲笑我。”静琳笑道,“你若是如此,我这就走了。”

“好阿姊,你可不能。好客易见一面,还没说上两三句话呢。”墨鸾慌忙将她拉还来,连连赔着不是。

“你呀……”见她难得重现些许昔日浪漫,眼中却全是孤单落寞,唯恐又徒留孑然一身,静姝不禁长叹.轻抚着她肩背,“你呢?最近都做些什么?”

“做什么?呵.不过看了一场好戏罢了,只怕,大幕还没落下呢。”墨鸾眸光一烁,愈发沉静下来,“你今儿来见我,莫不是——”

“来看你呀.不然还能有什么。”静姝说着回眸看了一眼,忽然冷笑一声,“不过我倒是头一回知道.妃主几时多了条‘尾巴’?”

她话音末落.几名婢女已应声而动。不远处树影一摇,一名内侍见行藏已露,慌忙想溜,碑女们却已将之围住摁下,不许他逃脱。

“短短数月就教习出这样的伶俐帮手,国夫人好能耐。不过我也见怪不怪了,天呈异象,还有什么可怪的。”墨鸾心知是徐書命人盯她的梢,不禁戏谑一笑,又拉起静姝走了两步,轻声问道:“什么事,你说罢,我再奇也长不出两条尾巴来。”

“选可曲折了,”静姝低声道,“吴王殿下找了裴郎,说,阿宝世子并未依照约定去与殿下相见。大王怕这孩子又要闯祸,特意告如妃主。”

“他没去,”墨鸾闻之大惊。难得父子团聚的机会,这孩子又在闹什么?他不是心心念念想要见他阿爷么?她心下疑虑.正兀自深思,忽见一名宫女疾步而来,正是她灵华殿中的宫人。“陛下上宁和殿去了。”那宫女与她附耳轻道。

李晗分明醉酒.怎么又上了中宫?墨鸾心头疑窦愈发丛生,“又出了什么事?”她低声问那官女。

“妃主走后.德妃主又与徐婕妤起了争执。是德妃主先提起要往中宫请见皇后。”

原来那小婕妤果真是故意的。她在含章殿上做这放肆之态,激怒殿中妃嫔,渐渐又将舵导向了中宫……这一次.她又想做什么?

莫非……

墨鸾心下思度,蓦地,打了个寒战。

“静姝,你回灵华殿,将……吉儿的灵位,请出来。我不想让别人碰他。”她忽然沉声对静姝吩咐。

“怎么了?你要去做什么?”静姝震道。

墨鸾双眉紧蹙,神色肃穆,目光愈发精敛:“去拜见太后。”

秋夜萧瑟,云卷风长。

宁和殿内寝,谢研倚榻撑起半个身子,是抬头向窗外夜空望去,暮色微红,朗月无缺之下,对影成双。

小腹处如同敷了一块冰,一阵阵得发冷刺痛.但不及心冷戚然。

印象中,仿佛从不曾有过如此清静的节庆之日罢。她生在公府豪门,自幼享尽富贵,嫁入东宫,终至至封后,荣华愈盛,一朝高台式微,落败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她并不畏惧.唯一所遗憾的.只是恐怕不能看见麒麟长大成人。

都说恨极成灰玉石俱焚最是不值得。可如今她又能如何?这凌霄广寒之巅,上行阶梯坎坷,下行只叹无门。徒留一壁绝地深渊,她没有退一步海阁天空的权利。

夜风流转,穿堂吹灭了榻前孤灯,更显天幕一轮寒月明。

她并不取火折子掌灯.反而挪下榻去推开了门,而后附在屏风之侧,静静仰望苍穹。

忽然,却有细微脚步声传来.在这寂静殿堂之中,轻得仿佛飘叶落地狡猫潜行。

“谁在那儿’”她回身向望不穿的阴霾着去。

一点微弱烛火渐渐得近了,淡淡暖光映出那张稚气粉嫩的小脸,犹带泪痕。

“麒麟’!”谢研心头大震,惊呼之下已先张开了双臂。

“母后!”长皇子李承手里捏着一只蜡烛,已是连跑带爬,飞身扑进母寺怀里,哭喊时如受惊鹿崽.簌簌地发抖。“母后!我想你!”他紧紧抱着母音,涕泗横流,反反复复,只得这一句。

谢研抱着尚自幼小的儿子,抚慰良久。“你怎么来的?你父皇……让你来看母后了?”她擦拭着李承面颊泪水,小心试探。

“我自己偷偷来的……父皇在含章殿喝酒……”李承低下头去,拽着母音不愿撒手,“母后,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让御医给你医病?”他问完便搴孥抿了唇,脸绷得紧紧的。

孩子问得如此天真.谢研唯有苦笑。“你最近乖不乖?功课都好好做了?母后这儿,没什么好东西你过节了。”

“我乖。母后不乖。”李承尚且细幼的眉毛打结般纠起,垂目哽噎时,又湿了眼:“母后不爱惜自己,生病不医,一点也不为儿臣着想。儿臣想要母后快点好起来,麒麟不能没有阿娘。”

“这些话谁教你的’”谢研哑然失笑。

李承撅着嘴静了许久,仿佛仍有些犹豫,但终于开口:“话是先生教的,儿臣不敢冒犯母后.但儿臣觉得道理没错,儿臣若是眼看母后受苦.更是大不孝。”他在母亲面前笔直跪下,双手抱住母亲膝头,“请母后答应让御医诊治罢,儿臣愿意再去求父皇。”

那副哀哀上告的模样,令谢研揪心绞痛,不忍再看地侧过脸去:“任子安不是已经离京还乡了么。你父皇这么快就给你找了新的老师?”

“不是新来的老师,正是任先生说的。”月夜下.李承一双大眼睛烁烁如星,“母后,你想不想见先生?”他紧紧抓住母亲交叠膝上的手。

“你在胡说什么!”谢研惊地一把反抓住他。

李承一面将手往回缩.一面倔强:“我没有胡说。我知道母后想见先生。”

“大人的事,小儿家不要管。”谢研浑身一颤.挥手挥手将那执拗的孩子推开。

李承被母音推得向后一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他撑起身又跪了,仍就固执地带着哭腔:“母后跟父皇在一起不开心,只有去附苑见到先生时才会一直笑着的。母后——”

“闭嘴!”谢研一口喝断他,“你懂什么!你——!”她举起手,一巴掌就要扇过去,却还是半道便悬住了手,泪水不觉间已淌了下来。

母子两人泪眼相对.竟是月下无言。

忽然,却听那沉软语声由暗处传来。

“皇后,别怪殿下了。”

谢研闻声抬头.眼前人一步步走近,由模糊,到清晰,近在咫尺,仿佛一个触手可及的幻觉。“走!快走!带麒麟一起走!”她忽然站起身来,无措间抱起一旁软垫,尚末砸出手去.已先痛得跌倒在地。她痛得脸色蜡白双唇乌青,瞬间已有冷汗滚落,却仍摁着下腹催道:“他是个孩子不懂事,你怎么跟他一样糊涂!快走!”

“你答应好好医病.我立刻就走。”任修步上前来,就要将谢研抱起。

“我命你即刻带大皇子出去!”谢研勃然大怒,猛将身前这男人向外推去,却怎样也推不动。任修一把将她抱起,一瘸一拐向榻前走,敛眉安静神色严肃的足以令她噤声。他腿有残疾.抱着个人,短短几步也走得个分吃力。

那伤是为了救她才落下的。多少年前了,好像已然年烟代远,却又偏偏如在昨夕。那时的她,还是个年少轻狂的小姑娘,天不怕,地不怕,跳山崖威胁父亲,要父亲应允他们的婚事,自以为世间万事皆可称心,却不知人生个之八九不如意,有缘无分,终究是逃不过的劫。

那时候,他跟着她跳山崖.性命也不顾。如今,他又擅闯宫禁,只为劝她就医。原来过了这许多年.当她再任性起来以命相拼的时候,他仍

旧如此舍命相随;原来过了这许多年,他仍旧在她身边,一步也末曾离开。

泪水再也不能抑制,崩溃横流。她将脸埋在帷帐里.不愿这决堤泪颜被人窥去。

“别拿自己的性命赌气。你要多顾念长皇子.顾念着恩相。亲者痛,仇者快,何苦。”

帐外叹声悠长。她将脸埋在膝头,嘶声哭泣像是胸腔里滚出来的。“你甘心么?”她问,“你放弃了一样最珍贵、最重要的东西,到头来,

却有人说你私藏了。若真是得了,倒也罢了.可明明求之、盼之、想之、念之,就是不能得,偏还有人要将之拿来一而再再而三地嘲讽羞辱

于你,你会甘心么?”

“不甘心又能如何?这世上有许多事是无可改变的.既然如此,那就已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好好的过以后的日子,这就足够了。” 任修的声音听来何其无奈,却已是波谰不惊.仿佛早已淡然一切,“阿咏,你若是还认我,就听我这最后一劝罢。陛下心地仁厚.澄清误会,解开心结,就没事了。”隔帘相对,他终于又如同当年那般轻声唤她.不相望,心相连。他言罢,向着垂帐风榻深深一拜,便要离去。

“……你……”帷幔一动,谢研几乎要扑下榻来。一旁李承唯恐母亲摔倒,慌忙抢上前去将她扶住。她辗转犹豫,仿佛想要唤,数度张口无言,终究只得一个“你”宇。

这一去,今生再不能相见。

任修忽然缓缓转过身来,窗外月光淡淡撒在他脸上,模糊成了眼底朦胧光晕。“对了,我有样东西要还给你,一直寻不着合适的机会,拖延下来,险些要忘了。”他说着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巧绣囊来,他将之打开,里面是一只玲珑剔透的蓝玉耳坠,雕做蝴蝶翩翩姿态,如生栩栩。

“原来是你拾了去。”谢研怅然扶着着那耳坠,又将之推回任修手中,“你拿走罢……”

“宫中之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有旧结佩,一生护佑,够了。”任修微微摇头,再将之塞还谢研。

执意相持,十指微扣.掌心交合。

忽然,风平里猛起巨浪。“先生!快走!”那话音未落,喊话人已给摔进阁来,整个摔在地上.牛晌爬不起身。

“阿宝哥!”小小的皇长子李承,看一眼那还趴在地上之人,顿时吓得喊出声来,再抬头,眼前竟是父皇那张威怒之下已近扭曲的脸。刹那,手足一冷,面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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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二 溅宁和

“太后巳睡下了,奴婢等不敢忭扰,淑妃主请曰罢。”

庆慈殿外,两名女官颌首福身将墨鸾拦下.婉拒的理所当然。

重回旧地,略环顾四下,除了那熟悉的殿宇琼台依旧.却连草木花香的味道也已然陌生了。不是她太久不曾来过,只是物是人非,昨目朱楼易主。眼下入主庆慈殿的是当今皇太后王氏.不再是她的阿婆。

“兹事体大,我此刻定要见太后一面不可.请二位姆姆先行通禀。”虽然说了先行通禀,但她已往殿上走去.丝毫不顾阻拦。

“太后近来风体多有违和,难以入眠,尤忌惊醒打扰.奴婢们万死不敢从命,请妃主不要为难我等。”那两名女宫见她似要闯入,慌忙追上步伐,又拦在她面前,屈膝便已匍匐跪下。

太后恋旧,身旁的管事女官多是追随多年的老婢.均已有些年纪。眼见这些比自己长着辈分之人匍匐足下挡道,难免心有震动。但墨鸾早巳不顾这许多。“不是我为难你们,我只怕耽搁出事情来你们担待不起。让开!”她语声里巳显出锋利,说时巳举步径直上前.大有再不让道便要从她二人身上踩过去之势。

那两名女官眼见拦不住了,只得齐声高呼着跟上前去。

正值此时,却听殿内声起。“让她进末罢。吵得这样大声,早给吵醒了。”

两女官闻声诺诺两旁退开去.替墨鸾开了门。

墨鸾跨入内殿.转过珠帘高屏,一眼望见太后王氏倚在芙蓉榻上的身影,打火将人影与榻上小屏风一起投在帷帐之上,金身不见,影曳雍容,连一旁捶腿伺候的小宫女那双玉手也起落的清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墨鸾俯身行毕大礼.尚末及抬头,已听见太后声音:“你知道,当年你还在东宫时,我就不喜欢你。难为这时候,来找我的,却还是你。”

墨鸾眸色泰然.静如平湖,仿佛早巳习惯这般辞色:“若非事出紧急,妾也不敢搅扰皇太后殿下的清净。但如今恐怕已关系到长皇子安危,妾只得斗胆,请太后凤驾。”

“我管不了他。”太后叹道.“先帝在时,管不了他;太皇太后在时,也管不了他;我又怎么管得了。”尚不待墨鸾再多言,太后又已接道:“我知道。帝主外,后主内,内廷诸事.皆由皇后管辖。皇后不能理事,贵妃替之,贵妃从缺,淑妃代持。你来走这一趟.无非是要这一句话。去罢。”

墨鸾闻之抬头望击。夜风瞬息翻飞,撩动纱帘,那一角屏中芙蓉,金线描绣的赫赫灼目。

宁和殿中的月色与影魅便仿佛两个世界的泾渭分明,一半清澈,一半昏暗。

“陛下,都是阿宝的坏主意.阿宝……也只是想劝皇后就医,全部不关皇后、长皇子与任先生的事!陛下若要责罚,侄儿愿负全责!”整个人被晒鱼干硬摔在地的李飏终于一个骨碌翻身爬起

,又立刻跪倒在地,俯身拜罪。

“不!是儿臣的错!”吓呆在当场的李承彻底清醒过来,连忙也跪了,“是儿臣央求阿宝哥哥任先生帮忙的,父皇您要就治儿臣的罪罢,千万别怪……别怪母后他们……”他说着说着.却还是忍不住渐渐缩成了一小团。末满十岁的孩子,从末见过父亲这样可怕的神情.紧不住先露了胆怯。

那簌簌颤抖的可怜模样,令人由不得心叹。“陛下.臣——”仕修上前一步,将两个孩子拦在身后.向李晗长身俯拜。

但他却连话也未能说完。

“臣!”李晗咬牙切齿恨道,嗓音冰冷。

仕修为之一怔.旋即苦笑。他抬起头看了李晗片刻.复又匍匐拜道:“草民仕修,自知死罪.愧对皇恩.只求一力担当以谢陛下。二位殿下乃天家贵嗣,孝心拳拳,陛下以仁孝之德治天下,必不会怪罪他们。”

不料李暗却忽然大笑起来。“你们这是干什么?”他像个醉汉一般,连步伐也虚浮不稳,转瞬以笑得泪水横流。“你们抢什么,怕人不知你们情深意重一样呵!跟你们比起来,朕还真是无情无义、小肚鸡肠、可笑至极!对罢?”

见他巳显出些痴癫之态.谢奸忍不住苦撑起身,“陛下!”她哀哀唤了一声,便要下榻来。

但李晗却猛地暴怒大喝。“你闭嘴!”他忽然两步跨上前去,一把揪住谢研披散长发,将她从榻上拖下地来!

“母后!”早巳惊得不住打颤的李承终于魂飞魄散,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谢研被拽得重心失衡.一头撞在榻沿上,顿时天旋地转,一分不清身上究竟何处剧痛,惊骇时仍不忘疾呼:“把长皇子拉开!别让他过来!”

“父皇你不能打母后!母后身子不好!母后没做错事!”李承嘶声痛哭着就要扑上前去,被李飏一把拉住,紧紧梏在一旁。

“陛下——!”跪在地下的任修,见状涌身去拦,话未及出口”,已被李晗抬起一脚,狠狠踢在心口。

李晗恼恨至极,无非要寻个发泄的出口,全然已分不请谁和谁,只知有人近身挡了上来,便当是个沙袋一般毫不留情地拳打脚踢,早将谢研舍在一旁。

任修不过一介儒士,又腿瘸不便,身骨单薄,哪经得起这般暴打,不一时便呕出血来。但他已决意要受这一场过,不躲不避,死死抱住李晗一条腿,无论如何也不松手。

“陛下!别打了!不能再打了!”谢研已哭得语不成调,奋力想要拉开李晗,却被李略恶狠狠一推,又摔倒在地。

混乱之中,掌心那只玉蝴蝶零落尘泥,折骨脆响时.双翼残断,匐在地面,绝望地再也挣不起身。

李晗目光飘忽,呆呆看着那玉蝶,忽然,眸中泛起血红之色来。他甩开任修,一步上前,将那玉蝴蝶踏得粉碎,再一步,已到谢妍面前。他将谢妍逼在角落,忽然,一把抄起谢研放在榻旁枕畔的裁刀。

谢斯已是脸色惨白,却凄然扬唇而笑:“云在青天,水在瓶,两相交映又何碍何妨?妾问心无愧。陛下若当真如此怨怒,定要妾一死,方能泄心头之恨,妾也唯有一死,不敢有违君命。只是.陛下你可要记得,妾这一腔血,洒在宁和殿上,洒在你我的孩儿眼里.也会一生一世洒在陛下心头,你这辈子再也休想逃过!”

“你……威胁朕……”李晗眼中显出异样的诡色.忽然咧嘴绽出一个疯魔般的冷笑,猛扬起手中刀。

塞光坠落,血红四溅。却是任修扑上前来.将谢奸推开。那裁刀从他左胸斜着刺入,刀尖又从胁下穿出,热血刹那泉涌。

谢研终于发出一声崩溃惨叫,绝望地返身想要抱住任修。任修却拼死地将她摁住,挡在身后。他口吐鲜血.简直摇摇欲坠,眼中却不见分毫惧色,更不见退怯。他坚定决绝的就像一座山.便是天崩地裂,也绝不轻易倒下。

这般情景,针一般刺在李晗眼中,愈发激得他浑身发抖。他仿佛已不能控制自己的手脚,发狂了一般握着那裁刀,一刀一刀狠狠地向着任修戳下去,就好像在戳一只筛子,足足戳了十几刀.直到全身劲力使完,仍不肯罢手。然而,任修却死死瞪着他,挺胸就戳.眸光不散。

刀戳声,哭喊声,荡在宁和殿中,宛如冤鬼哀泣。李飏死死捂着弟弟双眼,恨不能将他双耳也绪上。追随而来的宫嫔、宫女、侍人全被这惨烈景象吓得日瞪口呆,胆大些得尚记得呼告。胆小写的早已浑身瘫痪,爬也爬不动了。

至到李晗持刀的手因疲乏而缓慢下来,谢研才终于得以握住那把裁刀。她的双手也早已被划出许多长长的血口.满手满身染得鲜红荼靡。“李晗!你故手!”她双眼血丝遍布,凄声厉呼。

筋疲力尽的李晗被这声惊得一震,摇摇晃晃撒手退开一步。太久了,几乎从没有人这样直呼其名地怒斥他。他像个初生赤子般懵懂地茫然四顿,浑身血污。

刀刃深深割入谢研手指掌心中去,十指连心,却再感觉不到疼痛。任修便像是筋骨俱碎一般软倒在他怀里.早已气若游丝,奄奄一息。他好似想对她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张口便是血涌。“别说了……我知道……我都明白……”她发出泣不成声的呜咽,无助地擦拭他脸上的血迹,却怎样也擦不尽.直到血水与他的身体一同渐渐冷去,仍不愿放弃。“陛下,你开心了么?”她失魂落魄地扬盾而笑,贝齿轻启,却吐出至极恶毒的咒语.“你不可能开心。你知道你宄竟在怨什么。没有人真的爱你,陛下。他们围绕在你周围,觊觎你能够赐于他们的权、利、名!他们甚至想杀了你,取代你。所啦你才怨,你害怕,你更不愿看见你没有的东西被别人得到!可那又怎样呢?你可以杀了我们,但你改变不了事实。生离,死别,都不能将我们的爱湮灭。而你.你连面对事实、面对自己的自己的勇气都没有,你还想得到什么?李晗,你不过是个自私的懦夫罢了,你此生永不可能得到真爱!”

“你胡说!胡说!”李晗痛苦地尖声嘶叫起来。他再次扑上去,紧紧掐住谢研的脖子,不许她再吐出半个字。但谢研却只是平静地微笑着,没有半分抗拒挣扎。那从容姿态就像一面镜子.映着李晗自己的惶恐无措。他哭起来,哭着撒不开手。

“陛下!快放手!”

猛然间,他听见声清喝。那瘦削柔弱地女子疾上殿来.怀中抱着什么东西,细看之下竟是一块灵牌。她径上面前,毫不犹豫,举起那块灵牌狠狠打在他身上。“你们还瘫在那儿!全都退到外殿去候着!谁也不许擅自乱走。”她冷然回身向那些仍愣在门前的宫人令道。

诸人神色惊疑变幻不定,忽然有人起身想跑。

“拿下那奴婢拖出殿外斩了!”她见之眸光一烁.断然冷喝。

随她而来的卫军们应声已将一名宫女拖下.不一时棒了颗人头回来,血淋淋沿路尚淌落红线。

顿时,又是一阵惊呼喧乱。

“太后口谕:‘帝主外.后主内,内廷诸事,皆由皇后管辖。皇后不能理事,贵妃替之,贵妃从缺,淑妃代持。’如有异议者,庆慈殿外宫规伺候!”分明娇柔一身,眉目间却英气赫赫勇烈毕现。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卑飞敛翼的噤弱鸟儿,而是扶阳而上号令九天的风凰。“即刻起,宁和殿戒严,擅越一步者,立斩无赦!”她命卫军将那新割下的头颅搁在外殿大门前,将一干早巳吓得瘫痪如泥之人尽数禁闭外殿之中。

宁和殿内,大小门户层层闭阖。内殿阁中眼前,只余两个孩子,一具尸身,精力虚弱的皇后,和神色混乱的皇帝。

“阿宝,带长皇子到门外去候着。”她看一眼两个孩子,如是命道。

受惊过度的李承.几于连路也走不动了,社李飏连拖带拽半抱着拖出门去,却忽然在门前抓住了门框。“母后……”他像只脆弱的幼兽一般执执着哀鸣,不愿松手离去。

“去罢。听话。”谢研靠着卧榻边沿,无力地向孩子点了点头,眼底流淌的眷恋浓稠得难以划开,仿佛最后一眼的诀别。而后她便闭起了双眼,冥思休憩一般,气息微薄。

墨鸾却似不曾瞧见一般,她走到一身颓然的李晗面前,沉声问道:“陛下,你可知错?”

李晗闻声茫然抬头向她看去,她却扬起那张灵牌,狠狠向他脸上抽去。“这一下,打你枉为人君!边关战火狼烟,将士浴血,百姓殉国,陛下却在这里萎靡不振,虐杀贤良!将天子担当置于何地?”

她这一下毫不留情,正扇在李晗脸上,直打得李晗耳鸣嗡嗡,顿时脸肿了一大片。但她却丝毫没有罢手之意,又一下狠拍过去。“这一下,打你枉为人父!长皇子尚且年幼,你不顾母慈子孝之情,不许他们母子相见,竟还酗酒失态,当着他的面,殴打皇后,残杀他的老师!把言传身教天理道德抛到哪里?”

她也不给李晗反驳之机,第三下狠狠打过去:“这一下,打你枉为人夫!都说留言止于智者,陛下却偏要做个愚人,肆意泄愤,毫无底线,更勿论相敬相爱,相信相持!身为男儿丈夫的胸襟器量又在何处?”

“你——”李晗被她打得眼冒金星,面颊火辣肿痛,终于跳起来,一把抓住她手中那灵牌,攥得经脉突张,骨节青白。他狠狠盯着她,胸膛起伏剧烈,吐息一声重过一声。

墨鸾亦牢牢举着那张灵牌,绝不松手。“你敢动手!你还想再怎么伤害他?陛下当真是神鬼不惧无所不能,不如索性连我也打杀在当场罢!”她厉声叱问他,眸中精光烨烨,如有烈火跳跃。那已不再是柔弱无助的悲哀,而是愤怒,喷薄燃烧的怒炎。

李晗呆呆看着面前那张灵牌,肃然漆黑之上,鎏金的字迹:爱子李泰……他愕然静了良久,仿佛石化,终于抱头大哭起来,一朝坍塌,乾坤倾颓。

他翻身狂奔出去,仿佛再多半刻的停留,也是此世间最残酷难捱的刑罚。

那嘶哑绝望的哭声却似不能远去,兀自绕梁不绝。

“我是不是……该多谢你……?”倚在一旁的谢研忽然出生问道。她依旧闭着眼,声音听起来已十分虚弱。

“你用不着谢我。我并没有……也从未打算帮你。”淡然应时,墨鸾回头看向那个倒在眼前的女人,看见大片乌红粘稠的液体在她身下绽如罂粟,染透衣裙,“你——”她气息一窒,话到唇畔,未能出口。

“你至少没有害我,我该多谢你了。”谢研却轻轻地笑着。

墨鸾眸色微沉:“若我当日不带那小丫头去附苑,你未必会有今日。”

谢研竟笑得愈发温柔起来:“若是连这个也要怨恨,我怕早把自己溺死在怨恨里了。”她脸上显出平静恬淡之色.“命里有时终应有,命定无时莫强求。人之将死.我知道你懂我,也能懂这句话。”

“你需要就医。”墨鸾返身便要走。

“不,我不需要了。你回来,我有事求你。”谢研却疾声将之唤住。她忽然睁开眼来,眼底竟是一片赤诚的稚蓝。“我知道你有多恨我。若你易地而处,我也会如此恨你,甚至十倍、百倍、千万倍地恨你。”她浅浅笑着,宛若一株寂寞的莲,渐渐退去血色,“但我还是要把麒麟托付给你,因为我别无选择。”

“你不怕么?”墨鸾静静问道。

“我不怕。”谢研依旧笑着,那笑容竟像是透明的.“我会看着你,就算上刀山、下油锅、被剜眼剖心也会看着你,直到他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你可以恨我,但孩子是无辜的.你不能恨他。”

“你也好意思说‘孩子是无辜的’,”墨鸾不由得冷笑。

谢研却仿佛未曾听到一般.不再应话。“麒麟……”她轻轻的唤着,犹如摇篮之侧最温柔甜美的呢喃。

那声音如此轻细,门外的孩子却仿佛心有所感一般扑了进来。“母后……”他颤抖着想要钻进母亲温暖的怀抱,却惊恐得发现,母亲的双手那样冰冷。他瞪着大大的眼睛,呆站着,眸中恐惧溃落。

“去,孩子,喊母妃.喊阿娘,叩头行礼。”谢研将孩子向前推了一把。

幼小地孩子无措地站在中央,满肚泪水。“母后……”他哀哀地望着自己的生母,在两难踟蹰间迷失了方向。

“快去呀!”谢研又推了他一把,疾声催促。

那倔强地孩子紧紧咬着嘴唇.在墨鸾面前跪下,匍匐三叩首,却怎么也不肯喊出声来。

“麒麟!快喊阿娘!你不听母后的话了?!”谢研的声音愈发严厉起来。

但李不却抵死不从.直将幼嫩唇瓣咬得渗血,也绝不啃开口。

“算了,别紧逼他了。”墨鸾将麒麟拉到身旁来,轻叹:“我答应你。”

“好。”谢研这才舒展了双眉。“好妹妹,记着让咱们陛下来瞧清楚,这暗结的珠胎,宄竟是什么模样……”她忽然笑得妖异跋扈起来,猛扬手,将那柄裁刀刺入自己腹中,一刀横剖到底.反转又切一刀。

“母后!”李承凄厉惨呼一声。墨鸾无暇阻拦,先一把揽住孩子,遮了他的眼。

她眼见谢研缓缓倒了下去.努力地抱着任修已渐僵冷的身子,附在他耳边柔声低吟:“你等着我……等我赎完了罪、还清了债,与你一同去喝孟婆汤……我要在你掌心烙一颗朱砂血……否则.下辈子,我找不到你了,怎么办呢……”

掌中的孩子声嘶力竭地痛哭着。她扭头,看见门畔跪着的少年,那灰白的面色,疼痛的自责,刀一般锉磨人心。

“阿宝,过来……”她向他仲出手去。

那遍体鳞伤的孤兽眼眶一涨.慌不择路地向这唯一一抹温暖救赎奔逃而去。

她将两个孩子搂在怀里.听着或悲戚或压抑的哭声,一瞬,竟有泪模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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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三 安内外 作者: 沉佥 【完成】

谢皇后剖开的腹中并不见所谓的胎儿,只有脓血,还有一颗拳头大小硬如石珙的肉瘤。钟隶烛用银银刀将那肉瘤切开,只见一只银刀竟全黑了。皇后这样病症恐怕是遭人毒害,究竟是何种异毒.谁大下手,却已再难查清。一时内廷之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墨鸾命人严查宫中,几乎将殿中、内侍二省彻底清洗。她擢升韩全为内侍监,全权执掌内侍省。殿中省自监以下大小尽数更替,六尚、宫正布不例外。当夜目睹李晗暴行之人.除却韩全与德妃,全款软禁以候发落。而受惊过度的德妃昏沉沉睡了好几日,再醒来时.已将诸般惨案忘得一干二净,连正常言话也难以做到。

一场悍熬波谰,李晗仿佛已将蓄积多年的阴冷压抑尽数发泄而出一般,又恢复了往日温暖。他甚至好像已经忘却了那一夜血溅宁和的惨事,像个孩子一样,固执地拒绝接受现实。朝臣们替皇后拟议谥号“敬敏”他呆了良久,然后提笔在前面加了一个“端”字,一言不发而去。凤落皇陵,举国大丧。(bielaiaiwo为你手打)

而此时的小婕姝徐书,在禁中日夜啼哭着要见陛下。

李晗往寻墨鸾,半央求着问:“你可能放她回来?她毕竟与普通宫人不同。”

墨鸾不动声色反问:“放她回来之后呢?她是否又接着哭诉丽仙苑呆不下去了,其余婕姝姐妹们都挤兑她?”

李晗语塞半响,黯然拉住她手:“后位空悬,国无女主,总是不好。待国丧毕了朕立你为后。”

“妾封后,和人晋封淑妃?”墨鸾不禁冷笑,拂袖抽回手来,不许他沾身。她凉凉地看着李晗,眉梢挑,唇微扬:“妾是个懒人,又病弱,不喜欢操劳心神多事。不如陛下还是立徐婕姝为后吧。若是怕几位老臣们不能答应,陛下就先封她个贵妃,行六宫全权,过一阵子再便宜行事就好了。这样一来,陛下自得欢心,妾也落得清闲,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字字全是讥讽,李晗尴尬万分,却又辩驳不得。

墨鸾将他嘲弄得够了,才冷色到:“陛下,皇后新比,举国丧悼,西北边塞却两军对垒。陛下若还有一点为国体军心着想的思虑,就应该尽早册立长皇子为储,择定吉日,即行大理,以告安天下。至于徐接受,难道陛下害怕妾变个老虎吃了她吗。轻重缓急何在,陛下自己裁夺。”她言罢而去,仿佛再懒怠多看他一眼。

李晗怔怔望着那一抹背影由浓及淡,那靠近却又疏离的微凉,竟似炽热突,灼得他不出半点声响。

她真的,再也不是当年樱桃花荫下,那个浸在哀伤中醉卧红香的柔软女子。那些或甜蜜或苦涩的记忆啊,早已化作了逝水潺潺中模糊易砗的倒影,再不可碰触。而他,竟如此迟钝的,用了这么久,才恍然觉察,内廷方安,丧礼已行,墨鸾便将一干软禁宫人尽数遣往皇陵,陪守端敬敏皇后。

婕妤徐书得信,哭着哀求李晗将她留下,但李晗终于没有允诺她.末知是真心受了墨鸾那一顿言语,还是在连连打击中已蔫得没了气力。他下诏立长皇子承为太子,迁入东宫,在朝政之外,难得悉心地躬亲敦促着立储相关之巨细,仿佛可以藉此填补心深里那名为愧疚的凹陷。

机关算尽,到终了却将自己也套牢其中,这样的意外,又叫一十心心念念要撷取高楼繁华的年少女子如何接受?

徐书终于忍无可忍,她在临往皇陵之前愤恨地向那个一手将她的希望摔至粉碎的女人扑去,又被两侧护卫禁军用那锋利长戟死死押在地面。

“原来你借刀杀人,过河拆桥!”她仰面发出愤怒的指控。

“我借刀杀人?”墨鸾闻之不禁轻哂,“我借谁的刀,杀了谁的人”

“你——”那般凌厉寒冷的质问,逼迫得徐书气息凝结,她话塞良久,却又笑了起来,放肆的笑声中有深重的怨意,“你嫉妒我!嫉妒我的年轻美丽,嫉妒陛下对我的宠爱胜过了你!所以你要撵走我,想叫我在陵墓里做十活死人孤独老去,你凭什么?”

“我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就不会这般涂抹脂粉,也不会有这样绵密的心思饥谒的眼神。”墨鸾托起那张细腻娇美的脸细细打量,浅浅叹息:“你就算留下又如何?再过个五年十年或许要不了那么久,一二年就足够了,会有许多绝色娟丽诗情画意的年轻女子将你取代.你也不过是穿旧的帛衫,是花园中不再新鲜光亮的花,或是金丝笼里羽衰声旧的鸟。那时候,你就会知道你那些年轻气威的算计勾谋不过是一场竹篮打水的玩笺。”

“你休想拿这话来唬我。我只知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不登临玉宇琼台,枉我此生。”年少姣美的女子眸光灼灼,眼尖上望着的,唯是云端宽虹。那般神色,究竟是率真锐气.还是无畏枉妄?

“你眼看着生命的流逝.有人在面前死去,难道便不会心怀敬畏吗?”墨鸾静静望着那双锋芒毕露的眼睛.“不知敬畏,便不会知道珍惜,你用什么开凿阶梯,踩在你的脚下,喜像冤孽,也都只有你自己承受。这世上确实有无数出人头地的法门,但摔下来的结局只有一个。你好自为之罢。”

被人拖下时.徐书仍旧奋力挣扎,那锋利的笑声偿是焦灼的电火,将龟裂的天空撕扯地愈发血腥浓烈。“你要么现在杀了我,否则你定会后悔!”

后悔?

墨鸾闻声,在那冷风萧索的繁华间回首一望.却是轻声浅笑。

悔之一字何重,未必人人有此分量担当。

此生至今,可有人叫她刻骨铭心的悔过?

她深吸一口气,仰面,唯见秋水长天,苍穹云烟随风史幻,聚散无踪。

皇后忽然甍逝,太子新立,消息传至边陲,牵动几多人心。

白弈将那一纸读罢的信笺送在烛台上烧了,凝神盯着那一卷雪白在火光蚕食之下灰黑蔓延,剑眉紧锁。(bielaiaiwo为你手打)

忽熬,一只手从身后伸来,越过肩头已去夺那烧了一半的信。

白弈看也不看采人,闪手避开去,握拳,那一团火已熄灭在掌心,再开掌,灰烬全撒在地上。“动作真快。着一眼割你肉了?”那来人笑着哼哼一声,翻身在侧旁坐了,这才大刺刺去了一双护腕.扔在一旁,再蹬蹬脚,便连靴子也甩了。原来是蔺姜。

那东倒西歪的模样,哪里像是坐镇边关的大将军,分明是个落魄泼皮。白弈无奈,,“我的家信你也要看。”他笑着唤来婢士,“把这泥猴儿揪下去拾掇干净再回来说话。婢士们掩面笑着上采,将丢在地上的靴子和护腕拾走,又来请蔺大将军入汤。

“就你这么多讲究。你还当你在神都王府呢。”蔺姜嘿嘿笑着。

“汉人叫你讲究。你也别黑汗水流得就已滚来滚去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州从泥坑里给人捞出来。”白奕挥手一面将蔺姜往外轰,一面意味车深长道:“你还是抓紧时间好好享受罢.回头.泥里睡沙里爬的日子有得你过。”

听他此言,蔺姜惊了一瞬,略略将白弈神色打量一番,继而一笑而去,不再多言不一会儿神清气爽回来,深秋里上身只穿了件半臂,身上脸上还带着水汽湿润。

“说罢。大王想必都已考虑好了。”他见白弈已将巨大的行军典图在地面上铺开来,便走上前去,在那典图一旁坐下。

这蔺姜倒也算是颇知已的一十人。白弈微微一笑,依旧细看着面前典图。不错,他方才执意叫蔺姜去刷洗干净回来,并非是真要不合时宜地讲究这个,而是有些事情甫待牡自考虐。“我打算一’他看着舆固,缓缓开口。

“等等。”不待他说完,蔺姜却先一步将他打断,伸手摁在面前那典图上, “我知道你打算把我发配出去,不过说这事儿前,你得先告诉我,你方才烧掉那封信都说的什么?”

白弈眸色一沉,邓信是傅朝云飞鸽传来的。谢皇后为人所害,内廷权变,这倒不是最紧要的。他担心的是下一步.她会做什么。“我说了,是家信。”他摆出拒不答话的架势,扒拉开蔺姜那只爪。

“家信你烧什么。”蔺姜哼了一声,又将巴掌挪回原处, “皇后的事,不可能和阿妹有关系。如果连你也要起这种疑心——”

“早点打完,早点回去,就什么事都没了。”白奕苦笑.又把蔺姜甩开。

蔺姜眸光一烁,静了片刻,问:“你想冬天打完这一仗……?”

秋守,春决,这本是他们心照不宣的战略。

天朝地大物博国力丰厚,这是绝佳的优势,相对之下.西突厥资源短缺,一旦入冬便会兵困粮缺。故而.突厥大一心速战速决。这般情势之下,若是立刻与之硬碰硬,便是舍长取短了。只要坚守这一十秋冬,不需多费兵率,老天便能助他们叫突厥人战力大衰,待来年开春时,突厥人经过一十冬天的煎熬,我军正好以逸待劳,一举大破之

然而,如今,白弈却想要在今冬决战。

“你想清楚了?这个险…… 冒得有点大了罢?”蔺姜盯着白弈的眼睛问。

“那就要看蔺大将军能不能出奇兵以制胜了。”白弈一笑,在典图上图出一大块来,指道: “凉州并不是离西突厥牙庭最近的我朝边防,胡贼为什么选择凉州做突破口?”

“凉州地处要道,往东是西京,住南长驱神都;这一块地势多丘陵草场,相对西州沙州瓜州的山壁千仞易守难攻,可算是一马平川,利于马军攻掠;又及,还有吐谷浑临近,可做科给支援。换了我也先打这儿啊。”蔺姜答的理所当然。

“对。西突厥牙庭落帐何在?”白弈又问。

“这儿。背靠三弥山。”蔺姜在典图上划出一十框来,反问:“你想干什么?”

白弈沉吟片刻:“久战相持最是消耗,把不住了,大雪之前胡人必定回撤。你若能赶在在封山之前翻过三弥山寺袭西突厥汗庭,抢先将之拿下。趁胡人回军末稳,我率凉州军追击之.两面合围,攻其不备,则一举可破。”

“但是你想走哪夺道?”蔺姜拧眉挠了挠头,“玉门关一定不行,易宁难攻也是相对的,双方都死死盯着,但有动静立时就被发现了。”

白弈不由一笑。“所以不走玉门关。”他将灯掌在于中,沿踣移上去,照亮了西州大片土地, “从西州走,借道高昌,翻过三弥山去。”

听得此策,蔺姜呆了半晌.一下子蹦出三尺高。“好大王,走西州,借道高昌,要过沙漠的!”他满脸难以置信,瞪着白弈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知民生疾苦的怪物。

“你不是有十熟门熟路的高昌王女可以做向导么?”白弈却是早已料定的坦然神色,笑容不退。

“行。算你厉害。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蔺姜闻言又怔了一怔,举手告饶地一下坐回地面,“你说罢,什么时候走。”

“不忙,你先在心里挑选着可靠精锐待命,时机合适了随时出发。只是不要走漏了消息,我要你把人马带出凉州城之后才和他们明说。”白弈一双眸子在火光映耀下赫赫生辉,“还有一件事,”他又思虑一瞬,静道,“你把阿显带去。”

“不行!”但听提及姬显,蔺姜想也未想便一口回绝, “这一趟又是沙海又是雪

山的,能活着回来几个都不晓得。”

“留在凉州一样是上阵血杀。你要是怕他死在这儿了,趁早络他踢回家去!”白弈皱眉道,“他也是个军人。我想要你把他带出来。将来你我都再不能照应他了他至少要能够自立。他若是个有出息的,最好还能照应着他阿姊。”

他说得直白明朗,蔺姜不禁一默。这是建功立身的长久道理,无可辨驳。然而,到底是以命相搏。眼前恍惚有旧日倩影闪现,蔺姜心中一瑟,忍不住喃喃:“万“若有万一,自有我来担待。反正她心里恨我,不在乎再多一条人命官司。”白弈截口道,“这是军令,不必再多言了。”他断然喝令得不容辩驳,起身拂袖时,一点落寞却随着烛火灯光,洒在了眼底。那一瞬间的自哂,既是决绝,却也软弱。

但只是一瞬。

“你应承我的事呢。好了伤疤忘了疼了?”蔺姜不由拧眉。

他是答应过。若还能再活着回去见她,便要与她把话说个通透明白。但那也只是后话。又何况,即便他说,她就一定会听、会信么?“将来事,将来再说罢。”白弈淡然一应,唇角不自觉上扬,犹带苦涩。

这诸般情形,蔺姜看在眼里,不禁又叹又恼起来,正想揪了他来骂上两句,忽而却有军率来报:敌军又在城下叫阵,刚上了胡考。

“眼看三更半夜了,又搞什么!”蔺姜愤愤骂了一句,跳起来就要出去看。

“三更半夜了,睡去罢。爱喊得叫他们扯破嗓子喊一宿去,白给送箭来的,有什么不好。”白哥忙笑着将之拦住。他便即传了当值将官来,命城上守军,照旧密密得竖了三层革人藤盾,严密注意挑衅突厥军动态,只是不要理他们,将那些射上城头的箭矢都扒下采充归军用就是了。

蔺姜原本着恼,听了这话,便又笑起来。连日来,胡人为求速战,常来挑衅叫骂,却也习惯了。“这世胡儿,看他们能闹腾多太。”他笑骂一声,便当真准备回去歇着了。

末曾想,人尚末走出几步,却又有军率疾步奔来呼报:“左将军领了几个人出城应战去了!”

但闻此报,主副帅二人皆由不得一惊。(bielaiaiwo为你手打)

章六四 影憧憧 作者: 沉佥【完成】

闻听赵灵竞抗令带人出城迎敌去了,蔺姜一怒已等步就向外去。“小兔崽子们又皮痒了!”他愤愤骂了一嗓子,忽然想起自己只披了件半臂,情急懒得再仔细去穿衣袍,索牲连那半臂也扯了甩在一边,赤着上身大步流星奔出去,策马就往北城去了。

“去了就去了,你别跟着乱来!”白奕在后头喊了两声没喊住,忙也牵了匹马追上去。

两人先后到了北城头,当值守将已上了弓箭手援护。虽是深秋寒夜,烨烨火把却烧得绯红,熏得人浑身发汗。

城下,左将军赵灵领了区区十余个马军与二千突厥军两相对持,居高一望,那态势竟如波涛倒悬,随时便是倾覆。

蔺姜一眼瞧见姬显就在赵灵左侧,又恼又恨,心里窝火得只想骂人,只是碍于此时已在两军阵前,须得为将持重,不可浮躁自乱。臭小子不给人省心,回头捉回来扒了裤子吊起来抽!他正把牙咬得咯咯作响,忽然,却听白奕冷冷喝了一声:“关闭城门,收起吊桥。”

蔺姜心头大震,险些惊斥出声来。但白奕是主帅,将令已出,要维护军令如山将帅威严,他不能为了姬显一个在这对垒阵前当众与白奕纷争。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强压下怒意,却还是掩不了眸中不满,狠狠瞪了白奕一眼。

白奕毫不动摇,凝眉沉声道:“既然敢抗令出城,就要有担当。有能耐退敌,迎他们回来;没能耐,凉州城不能为这几个人大开个缺口。”

他这话说得中气十足,响亮堂堂,城上城下听得清楚明白。

护城河畔,那赵灵闻声仰面看了白奕一眼,长枪一摆,竟颇有些匪气地笑了。他催马上前去,枪尖比着为首胡人将领,喝问:“何人胆敢叫战?' '

突厥军见出城来的竟是这么个年轻小将,又不见多少人马声援,不免气焰大涨。

“爷的名宇你还不配知道!速叫白奕恭送我们长王子出城来!”那胡将颇为嚣张地跃马一步,用尚不熟练的汉话振臂高喝。

刹那,西突厥军中呼应之声便是如潮雷动。

不想赵灵却大笑起来。“阿史那斛射罗的头在此,胡狗敢来取否?! ”他厉声大喝时,一手举起只镶着绿玉的狼皮帽,正是从被俘的西突厥长王子阿史那斛射罗脑袋上扒下来的。

众胡人见了王子的帽子,立时群情激奋。那胡人大将更是气得哇哇大叫,挥刀便要扑上前来夺。当此时,却有一名胡将斜刺里革马杀出,口中“呜里哇啦”不知用胡语嚷着什么。那胡将见状立刻勒了缰绳,也用胡语呼应了一句。顿时,突厥人威武战呼已可惊天。

看这般情势,显然是那名突厥军自告奋勇来打头阵。

眼见胡将甩着大刀杀上前来,赵灵反而愈发笑得张扬跋扈。他将那顶帽子往姬显手上一甩,提枪拍马便迎上前去。

铁蹄冲撞,银枪如电。那胡将切瓜般将刀向赵灵砍去,力道之猛,劈得风声也呼呼劲响。赵灵却只一侧身已避了开去,但见他虚晃一枪,似要刺那胡将心口,待胡将闪躲时,忽然横枪一摆,猛上力已用枪将那家伙勾下马来,再一个回马枪扎下,一道血柱已如泉眼突涌般喷到了半空,火光里艳如残阳。

起止不过交锋一瞬,一条人命转瞬毙于马下。那胡将坐下驹受了惊,嘶骇乱蹦着向西突厥军大阵中冲回去。赵灵悬枪立马阵前,杀气凉冽,斗气澄清,再不容人小觑半分。

首战告负,士气大衰,突厥军自要竭力扳回,须臾又接连有二人来战,均是不过三五回合,便给赵灵戳在了马下。

见这中土小将如此勇武,不过片刻已经连挑三将,那西突厥大将深知实力不济、士气三竭,再想单挑威慑已是不可能了,一声招呼,便已显出群扑围剿之意。

“孬种!打不过了就想以多欺寡!”姬显从旁见状,冷笑大喝一声,策马迎上前去助阵。余下十几名马军应声跟上,转瞬已成战势。

这十余名马军皆属精锐将士,默契非凡,面对数百倍于己的强敌,并不游勇硬拼,而是列阵而行,其状如锥,前锋锐利,双翼坚实,突厥军虽人多势众,一时竟不能攻破。他十几人并不

恋战酣斗,而是奔那西突厥主将杀去。擒贼先擒王,果真是挫敌退敌的不二良策。

蔺姜在城头精弓良箭的戒备森严中观阵良久,不由笑叹:“自古英雄出少年,前浪老矣,新才辈出。”

他这大有唏嘘之态,招得白奕侧目白他一眼,忍不住给他一个“你小子也皮痒了”的表情。

枪法如神,知兵识略,这赵小将军确实可算个人才。然而,胡人在外,我军在内,马军以突袭杀掠见长,攻城为弱,我军固守城中本是优势。胡人常来城前叫骂本就是为扰乱我军阵脚,引我军弃城出战,本不必多加理会,日久则敌兵自疲。但赵灵却偏要领兵出迎。若只是年轻气盛,浮躁不稳,要争这一口恶气,那倒也罢;但若是别有所图,恐怕就不是那么妙了。

白奕心中思虑,凝眉盯着城下阵势,眸光不禁沉敛。

眼看那西突厥大将虽有重兵相护,却是被我军马军阵撵着走,落尽被动。忽然,却见姬显跨下战马忽然跳蹄惊嘶,一个猛子蹿出丈余远去。原本固若金汤的阵型顿时门洞大开,如狼胡军刹那蜂拥。

情势瞬间危紧,那十余名马军为守阵型,将扑来的突厥人一阵砍杀,很快便移位将缺口补了起来。只是姬显孤身被如潮敌军卷得深险,犹如弃子,沉沉浮浮仿佛眨眼便会被吞噬。

当此危机十分,忽见凉州城头上银影一动,竟是白奕从城头纵身跃下。五丈城头踏风,如天鸯晾翅,他竟似真能腾云驾雾一般,一袭银织锦袍映着月色,当如天将。

胡人们从未见过这般神妙的中土轻功,叹为观止,不禁惊呆当场。

不过瞬息,白奕人已到近前。他仿佛行于浪尖波上一般,踩着胡卒们的脑袋前进,点足间力道稳健,那些尚在震惊中的突厥军纷纷像是垫脚砖石,重心失衡便跌落马下。白奕奔到姬显跟前,探手一抓便将那小子捞了出来,竟似拎猫崽儿一般提在手上。

那领阵胡将这才惊悟过来,“呜啦啦”扯开嗓子用突厥语喊道:“得此人首级者重赏!"

胡卒们听得主将召唤,也醒回神来,立时向白奕一人涌去,千数寒锋向天,俯瞰一望,竟如刀海漩涡,白奕孤身游走刀口,手无寸铁可依,还拎着一个姬显,情势严峻虽天险亦不堪比拟!

白奕是主帅,若他失手于此,可如何是好?

“副帅!出城池援罢!”城头一名军将焦急向蔺姜询道。

蔺姜双拳攥得发青,却是咬牙不应。

胡人前来挑衅,远处未必没有接应,若此时开城出兵,恐怕将成大战。敌方有备而来,我军事出仓促;敌主坐镇后方,我军主帅身陷乱阵… … 无论如何看,都是于已不利。不到万不得已,这兵出不得。

他紧紧盯着城下白奕孑然身影,眸中火光升腾。若非白奕忽然出手,姬显今番恐怕难逃一劫。然而白奕这突如其来的舍命相救,却成了他的一道两难抉择。当日瓮城之内,白奕以他性命为注,豪赌一把,而今凉州城下,他是否亦要奋开一盘如此血局?

辗转思度,一时,竞如有千斤巨石悬在心口,冷汗如注。

见此险情,姬显不禁冷汗滚了满身。“白大哥,别管我了!”他人还在白奕手上,脚不踏实地,嚷嚷起来底气却不见半点虚浮。

但白奕提着一口气在丹田,根本无暇开口应声,见这臭小子还在闹腾聒噪,懒得多与之费事,索性一掌将之推上天去。

姬显只觉身子一轻,如有劲风托身,人已向着云端飞去,上不接天,下不着地,惊骇之下连大叫也忘了。

得了这瞬息便当,白奕身轻下来,当真是矫健如豹。只见他踏在刀锋之上,专踢那些突厥军上盘要穴,阳谷、阳池、阳溪三穴便是夺刃,太阳、印堂便要倒人。他步子行得极妙,先踏两仪,再着四象,双丈相叠奎渐成八卦,或顺位,或逆位,每每回到乾位或坤位时便能接着姬显,补一掌再推出去。他身手了得,弓箭、马刀,均伤不得他身。

胡人不识这先天八卦之术,不得门路,一时被搅得阵脚大乱,稍不留神反将自已人射杀砍杀,血流遍野,倒伤无数。

白奕飞身托着姬显,踩着突厥军项上人头,竞是万夫不抵得破竹之势,直取敌阵核心那主将而去,与赵灵所率马军恰成夹攻。

那胡人主将眼见不好,大呼回援。胡骑应声变阵,立时敛翼回护,向外架起十字弩,摆出守势。

忽然,只听一声裂空啸叫,竟是赵灵将掌中银枪投出。那长枪飞来,如蛟如龙,直取突厥军那主将心口,杀气迅猛,竟在夜空里划出一道流火。

虽说擒贼擒王,但毕竟敌我悬殊,若此时真杀了这主将,惹得胡人激愤反扑,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但这一枪凶猛,想硬截下恐怕也走不可能了。

白奕眼疾身快,闪身抢上前去,一脚踢在枪尖上,旋身又补了一脚在枪尾。

只见长枪向上一斜,一下扎进那胡将的兽头高帽里,后劲强悍,将之整个人也带着掀翻出去,当场摔下马来。

“今番饶你一条狗命!滚!”白奕接了姬显,在阵中空地落脚,指着那胡将一声断喝。

那胡将抱着脑袋瘫倒在地,一时竟骇得四肢发麻。赵灵一杆长朴,透地三寸,将之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突厥军们进又不敢退又不得,匆忙将主将扶起,不觉僵了。

猛然间,城头上却鼓声大作,战鼓雷动九天,大地震颤,喊“杀’声铺天盖地袭来,竟是势如山崩石催。

那胡将受了大惊,再给这么一骇,头晕眼花,只当是城内凉州大军杀出来了,连连喊“退”,爬上马去,领着余部赶着马蹄子便向回跑,连头也不敢回半下。

见突厥军溃退,白奕唯恐远处还有大部接应,突厥军一旦有了底气,又要反扑,不敢久耽,当下领人返回城中,坚壁城门,严令任何人等再不得擅动。

他即将招集中军幕府升帐,将那十几个也不知该称一声英雄还是该斥为逆卒的家伙喝在帐外。

“谁煽动出城的?! ”他在中军坐下,眸色一点点锋利起来,喝问声中已是大有震怒。

那十几个小子全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却也都不开口。

白奕见状,知他们是打定主意共同承担,谁也别供出谁来,不禁冷笑:“先将今日监门的拖来,军法伺候!"

见主帅先要斩监门卫,那几个家伙才略有些慌了。军中弟兄,情同手足,自是不愿连累负义。

“出城是我的主意!”姬显方才被沙包一样扔了半晌,手脚还有些软,跳起来一口担下这罪责却不比人慢。

这小子只怕心中还存着侥幸,当他与主副帅均是私交匪浅,可以讨个乖,少受些罚,故而抢着出头。但若再滋长他这自以为是不知轻重的个性,却将军法威严置于何地?又叫诸军将士做何威想?

白奕冷眼盯着姬显打量一瞬,忽然一声厉喝:“抗令不尊,扰乱军策,依法当斩!拖出去!"

一言已毕,震惊当场。

这是他方才从狼虎阵上舍命抢回来的人,如今却又要杀了。

在场诸将纷纷开口求情,恳请从轻发落,独独蔺姜知道他心思,默然抱臂一旁,一言不发,摆出一副但凭主帅发落的架势。

白奕自然不是真舍得斩了姬显,看着众将哀求得也差不多了,才放软了口风,改判了姬显二百脊杖加站桩三日,以儆效尤,也着实算是重罚。

“身为将军,不知督导下属,反而纵容相助,你也难辞其咎!”罚下了姬显,白奕又指着赵灵怒斥,同样罚了二百脊杖加站桩三日,其余相涉人等挨个领了罚,私放他几个出城的监门卫也一个没逃过。

大棒抡完,甜枣也还是要给,毕竟这几个小子阵前的胆色智计很是叫人欣赏,少年人热血率性,也不可过分折了锐气寒了人心。于是,自然少不了法外慰问安抚。

一番肃整下来,人人噤声叹服。

忙碌毕了,已是后半夜,残月渐落。白奕并不急着回府,反而将蔺姜支开,去了法场。

大刑过后,姬显浑身又是汗又是血,已然晕晕沉沉歪着脑袋晕睡了过去,一旁赵灵那一双眼晴却亮闪闪的,月夜下皓皓如星,遥遥不知望向何方。

他看见白奕过来,似有深浅不明的轻笑在唇边绽放。“大王的轻功真是愈发出神入化了。”他如是说道,嗓音中有种懒洋洋的嘲弄。

军营之中,只有西北道行军大元帅,没有凤阳王。之前白奕已明言下令,在军中,一律不得呼他为王。即便是蔺姜,也只会在玩笑时唤他一声“大王”。赵灵这一声“大王”,显然是刻

意的并非恭维。

“我罚你,你可服么?”白奕将这个轻转的将军打量半晌。那年轻精硕的身体并没有因为刑罚而显得虚弱,反而在月光下微微泛着血红光泽,散发出锐不可当的生气,因为征战烙下的大小伤痕,仿佛荣耀勋章。

“一人做事一人当,有什么好不服?”赵灵轻哼了一声,扬眉笑得似有些挑衅,“你错怪姬显了。煽动出城的是我,不是他。”

“说得好。一人做事一人当。”白奕微笑,下一刻,眸中精光却是陡然散出凛冽寒意,他盯着赵灵的眼晴,语声缓慢而冰冷:“如果我曾经做过什么,找我就好,不要殃及池鱼,更不可不顾天下安危,祸及黎民苍生。”

闻言,赵灵眼中竞显出兴奋光芒来。他在月光下扬起唇角,笑得像一只狩猎中的狼,爪牙锋利,无所畏俱。那是犹如野兽的危险气息,随着夜风弥漫,即便被缚桩上,不能动弹,依然不减。他静静笑魄白奕半晌,用一种轻如吐息的声音诉道:“我会找你的。随时。”(非凡?stephy手打)

章六五 恨难绝

姬显那匹战马在沙场上负了重伤,双股筋腿被切断,从此再不能服投。马军整日与马厮混一处,马便如 同他们的手足弟兄,感特深厚,即使是退投的伤马、老马,哪怕是出了事故勒令弃用的马也都另厩善养,供它们安享晚年。将士们舍不得,但有功夫,一定要回去看望它们。然而,姬显那马儿自从战场上回来便再不能与主人相见。姬显受罚站桩三日,它也匍在厩中绝食绝水,哀嘶三日不绝,直到姬显领完责罚赶去看它,已走口吐血沫奄奄一息。

姬显大伤未愈,眼看着爱马遭难,愈发难受得厉害,忍不住抱着马脖子,两眼是湿涨。“它跟了我三年了,从没出过事。”他满心酸楚地抚摸着马儿的前额与颈项,热泪补于滚了下来,落在马儿棕红色的毛皮上。那马儿仿佛怪得他的心思,蹭着他的脸颊轻轻摩挲,只是鼻息已十分微弱。

这马儿恐怕再熬不了多久了。

姬显不顾还带着伤,执意要为爱马刷最后一次毛。然而,当他细细刷至马腹时,却发观马儿肚子上竞有一个细如发丝的针眼,左右贯穿而过,显然是生生将马肛子给击穿了!但那伤口极为细小,加之这马儿又恰恰毛色棕红,结起血痂就成了一个红点,不仔细瞧,根本无法发观。

难怜这马儿在战场上忽然无辜惊蹄!莫非是什么人故意暗算他?可 … … 这又会是谁 … … ?

姬显予了半晌,,心下大震时,惊、怒、急、恨,当真是百样交织。他虽然常有顽劣,但自认平生并无半点亏心,更无与人结怨之事。什么人竟想要在浓战场上叫他死于乱军?更何况,一匹惊马失蹄,阵势便会出现观缺口漏洞 ,一旦被敌军死死咬住,恐怕就不单是他一条牲命这么简单了。难道这人竟还抱有同归于尽的念头?这究竟是谁?

依着伤口的位置来看,只可能桃是当日阵上与他相邻之人。

莫非走 … … 赵将军?

他忽然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当时赵灵确实在他右侧,说不上为什么,他下意识便先想到了赵灵。若硬要说出点什么冲突,他与赵灵倒是常常会有些较量。他也担白承认,赵将军的少年有为令他羡慕又钦佩,相较之下,年龄相仿的他却望尘莫及,这多少令他对自己已有些着恼。但这只是堂堂正正的切磋,并不是仇怨。又何况,真要说到“嫉护”,难道不应该是他心有不甘才对么?

不会是赵灵。怎么会走赵灵呢。他们分明应该是 同年入伍、同场习艺、同阵杀敌,甚至连受罚也在一处的兄弟才对啊。姬显一时心中大乱,呆磕磕半晌跪在地上。忽然却听见马儿低低嘶吟,猛惊还神来看去,只见马儿匍匐在他面前,赫然,竟流下两股泪水。

“莫非 … … 原来是我连累了你么?”他鼻息一酸,伸手去抚摸。那马儿降头靠在他手掌上,又厮磨了片刻,渐渐便沉了下去,不一奋儿便断鼻息。

旧伤未愈,新伤已粹不及防。深秋寒风一瑟,吹在身上,竞比三九北风还叫人彻骨凄凉。

姬显本就不是能藏事的性子,加之年少气成,按捺不住,终于还是去寻了赵灵。

“是不是你伤了我的马?”他像只猛扑上前来兴师问罪的小老虎,恶根根地瞪着眼前之人,双拳紧握到青筋毕现。

走灵正兀自在屋内理伤,见姬显这般模样,将来不及穿起的衣衫往肩头一搭,缓缓抬起头。“如果我说‘是’,你又待如何?”他看着姬显,眸色中的坦然便仿佛他们只是在说着最无关紧要的平常事,那样直截了当。

姬显怔了一瞬,竟被反问的接不上话来。“为何要这么做?”他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一步,“咱们认识六年了,我一直以为,咱们是兄弟,是朋友。”

“我只是想看白弈会否出手救你。”赵灵微微扯了扯嘴唇,露出一个略有嘲意的轻笑。

“这么说,你从开始便是故意的,故意叫我们出城迎敌?”姬显眸中的惊愕浙浙沉了下来,一点点化作愤怒。

赵灵却依旧维持着不寻常的平静。“若白弈不救你,我会去救你的。我并不想伤及你,你家姊对我有恩。”他看着姬显,乌黑的眸中没有波澜。

韶显闻之双肩一震,愣了良久。“你在说什么。你 … … 你怎会认称我阿姊?”他杯疑她望着赵灵,仿佛对方那些莫名奇妙的言语已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很大以前的事了。”赵灵却又转笑一声,很是理所当然,“我很小的时候,一夜之间被人杀了全家。我侥幸得活,报仇心切,扮成一个残疾的小乞丐,每天在

仇人府邸附近的街市游荡。有一天夜市上,恰好遇见你阿姊和一个婢女偷跑出来玩。

“我知道,她和我的仇人有某种关联,所以我打算利用她来报仇。可是当我靠近她拉住她的裙摆,甚至连刀也已经藏在了袖管里随时都能刺她一刀的时候,她却给我钱,叫我逃走。她看出我假装残疾骗人,但没叫人来捉我。

“我当时害怕她会喊,拿了钱就逃了。但是她没有。我逃掉之后,靠着这些钱出城跑了很远,再后来,就遇到我师父,这才跟着他老人家学艺。

“事后回想,那时候我若是挟持她、或是给了她一刀、又或是她在看穿我时刻 喊出声来,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逃脱,一定会死得很惨。所以,你说,是不是多亏她救我一命,才有我这多话的十一年?”

赵灵的嗓音很轻很淡,说。

时眸色空旷,唯有一点遥远的火光若隐若现地跳动。“姬显,我很喜欢你这个朋友,所以你既然来问我,我也不怕对你说这些。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把你牵累进来,但你也不要管我的事。

屋内忽然一寂。

这突如其来的故事意外得令人难以相信。姬显像个木头人一报僵在那儿,久久不能还神。“为什么 … … ”他茫然地喃喃,犹如自语。

“没有为什么,只是我决定要这么做,如此而已。”赵灵接得丝毫不容辩驳,他略顿了一顿,忽而轻轻扬起唇角,绽出一个浸着寂寞地微笑:“你现在一定觉得我又疯又傻罢。但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恩是恩,仇是仇,不能轻易的两相抵消。”

姬显却仿佛不曾听见一般,又拔高音调问了一遍:“为什么?”他的眉浙渐皱了起来,眸中开始射出犀利的精光,“若是因此让无辜的弟兄们负伤流血,甚至命丧疆场,他们何辜?为国守边,没人怕死,但捐躯也是为报家国,不是为了做你的棋子!你这么做,与 … … 与你那个仇人,又有什么分别?你又还有什么资格去向他复仇? ! ”他迫视着赵灵双眼,质问得字字铿锵。

赵灵眸光一颤,仰面盯着姬显,竟显出错愕之色来,仿佛从不曾思考过这样的问题。许久,他却又笑起来。“阿显,你其实是个幸福的孩子。”他站起身,若无其事地穿好衣衫,嘴唇牵起的孤度好似一种固执的优稚,他向着姐显走过去,在与之错身时停下脚步,“你的那些大道理,我都懂,但做不到。”他在姬显耳畔叹息,“若乏忘却仇恨,我便不知为何还要活去。”他说完便似要走。姬显却一把他曳住,紧紧扣住他的肩膀:“你既然还感谢阿姊当年救你的恩情,就说明你还有求生之念,既然如此,这世上明明还有许多人和事值得你为之而活。若我阿姊知你如今这样,她一定后悔当日救了你! "

“如果可以,我也很想试一试。可是一一”赵灵笑着拂肩头那只手,“你可以不赞同我,但你不能强求我改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自已选择,自已承受,与人无尤。”他走出去,又在门外回首,以一种轻松的语乞调侃道:“或者你也可以去找白弈,他大概会有法子让我不再找他寻仇。其实我也很意外,我没想到他竟真会舍命救你。看来,他倒是当真对你们姊弟颇为看重。若他知道他这杀人放火的旧案底竟被你翻了出来,不晓得会露出什么表情。我也很是期待一观。”说到此处,他唇畔微笑便又悄然爬上了一抹尖刻的恶毒。

姬显不由自主的轻微一颤,面色也有些发白,却只能稚扭头眼睁睁看着赵走灵背影远去,咬唇,竞连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他很想去问白弈,却又纠结于赵灵临去视的言语,惶惶地,不敢让白弃知晓。直到白弈与他说起,叫他跟随蔺姜出兵去,要离开凉州,他才终于不能忍受,一下跳得老高。

“我不去。我要留下跟着白大哥。”他盘腿坐在地上,低着头,撅着嘴,恶根根得扯自已的衣袖,恨不能扯烂了一般。

“你去罢,留下不又要担心着你大哥么。”白弈无奈地笑,好似哄慰赌气的孩子一般,将手抚在他头顶,“没事,我这种大恶人,报应未到,没那么容易好死。”掌心的温度缓缓传导过来,仿佛从条一根发丝中蔓延,渐渐浸透到血液中去姬丝抬起头,仰面看着白弈,鼻息酸涩。白弈那一句话心照不宣,像一根细细的铁丝,勒在他心上,胀痛得竟令他错觉自己要淌出泪来。“白大哥,”他大力他吸着微凉的空气,努力贬了贬眼,“阿姊还在等你回去。”鼻音浓得无法掩饰了,他底下头去,双手不由自主扯住了白弈的袍摆。

白弈却什么也没市应他,只走蹲下身去,抱猫儿一般将 他抱在胸口,一下一下沉默地拍着他轻颤的脊背。

白弈专蔺姜商仪,让挑选出的三千精锐扮作借调粮草的押解步军。从东门出城,乔装绕道去柱西州。英吉沙早已先遣了机密心腹返回高昌,请她兄长与父汗准备上等精锐的回鹘战马,,以备更替。由凉州到西州再入高昌翻三弥山,沙摸,山栈,雪峰,一路艰险无数,还需要在大穴封山前入三弥山山脉,寻得可行道路,以成奇袭,过晚则怡误战机,过早又易寨露行踪,当真是与天相湘争的殊死之途。

然而,当蔺姜严阵传令,若有不愿前往者,可立 刻自行离去,决不阻拦,亦不作逃军论时,三千勇士却无一人出列 ,甚至无人多言半句。舍一身血肉,保家国平安,这便是烽火原上乒戈阵前铁打的儿郎。此时无声,却胜万语千言。

离开凉州城的时候,姬显再三她回望着凉州城头楷楷迎风的大旗,问蔺姜:“为什么我没办法恨他?那种令人疯狂的仇恨,我没办法理解。”

“因为你对他有感情。”蔺姜不紧不慢地催着马,“仇恨是用来止痛的毒药,但你若是对他存有感情,每多恨他一分,便只会让自己多痛一分。”他看一眼身旁面带困惑的少年,忽然感慨万千。

阿显年幼丧父,那个一直救他、教他、养他的人,是白弈。或许,在阿显心深处那些明暗错缠的情感沟壑中,白弈已不单纯是一位兄长,而是已无法替代的着染了父亲的气息,让这个孩子依恋难舍。

阿显是个聪明的孩子,说他天真也好,傻也好,他本能地懂得如何真正保护自己。可是,另一些人呢?是否要将自己的割得遍体鳞伤痛彻骨髓,才肯放自己一条生路?

章六六 胡不归 (1)(非凡TXT论坛“味书”手打)

蔺姜率军开拨,一晃月余,竟几乎了无音讯。

临行时白弈将白府上惊心驯养的飞翎给了他四只,叫他进入沙漠前放一只,到了西州放一只,抵达高昌再放一只,入山前放最后一只。不需书信,只要这四只鸽子各自按时回来,就能知他们行进顺利。

然而,那四只飞翎却一齐飞了回来。

白弈暗叹,猜想蔺姜恐怕是为求至极轻装,在入大漠前就将选四只鸽子一齐放走。沙漠之中,人尚且缺水缺粮,还要带几只鸽子,确实也是拖累,倘若遇上风暴或流沙,能否保全也是未知。放了也就算了罢。只是如此一来,诸事皆只得靠一个默契,再难以及时互通消息了。

入冬后,远徙西突厥军果然渐渐愈发浮躁,频频邀战,每每声势大造,于城下连日夜的闹也是常事。至后来,竟常坐在凉州城下,指名点姓喊着白弈叫骂。城头将士们听得万分憋闷,纷纷请战,无奈白弈坚决不允,还叫他们连一支箭也不许射下去。

非但不许应战,白弈反而让凉州长史王徽遍集城中裁缝,领其中眼力最佳者上城头去观望西突厥军服制旌旗,回来画下图样,再叫之前归顺的西突厥俘虏加以指正,命裁缝们赶制突厥军衣甲旗帜。

将士们大为不解,不知元帅为何竟要替胡人筹备军用,一时纷纷前去探问。但白弈却不加半句解释,只是微笑着叫他们稍安勿躁。

及至千余胡服尽数齐备,白弈却只招了一人来幕府相议,便是赵灵。

“我要你领人扮作突厥军,夜袭吐谷浑,将吐谷浑准备东用的屯粮劫走,送往西突厥辕营。但我只能给你一千人。你敢还是不敢?”他盯着赵灵双眼,如是相问。

吐谷浑与西突厥长相勾结,胡人之所以至今仍能坚挺不退,多半依仗吐谷浑在近处支援补给。但吐谷浑亦同样游牧草原,冬日难熬却不是西突厥专利,长久供给,早已暗生怨愤。愈退胡敌,先击其利。此番乔装胡人前去吐谷浑夺粮,一旦得手,恐怕大战未开,这狼与狈便先要内讧。

“大王果然好离间计!”赵灵扬眉一笑,眸中闪烁不定的,全是兴奋光芒,反而颇为挑衅地反盯着白弈:“末将敢不敢倒在其次,反倒是大王,当真敢么?”他始终不肯称白弈一声“元帅”。

白弈闻言目光愈发沉敛:“待大局已定,胜券在握之时,白弈自会给将军一个交代。但,今时今刻,还请将军以家国大计为重。”他说着向赵灵抱拳行了一礼。

“既然大王都不怕,,未将又有什么好怕的。”赵灵眸色一瞬明朗,“但这一千人要我自己来挑,不是精兵我不会带。”他笑着,不待白弈动手,自取了令字签反身就走。

这一策离间计,当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吐谷浑早为粮草之事对突厥军多有怨意,已借口拖延了许久,迟迟不肯供给。如今赵灵忽然去截,先入为主,自然认为真是胡人前来抢粮。赵灵领那一千精骑活像游走密林的猎豹,迅猛矫健,引着吐谷浑兵便向突厥军大营扑去,扔下截来粮草就走,乱军之中,夜幕之下,撤得悄无声息。

西突厥军被蒙鼓中,拳然不知吐谷浑为何忽然来犯,慌乱中一番大战,死伤惨重,待猛然醒悟过来,方知中计,连忙急急鸣金叫停。西突厥戈桑烈汗命次子速鲁亲往拜见吐谷浑赞普,竭力辩解,此乃中人狡诈,使出离间之计破坏两部友盟。

然而,吐谷浑守军言之凿凿,亲眼看见偷袭者着胡服、举胡旗、分明是胡人马军,吐谷浑被截走的冬资又全在西突厥辕营之内,真可谓是人证俱在,物证俱全,叫人百口莫辩。吐谷浑赞普一怒之下与戈桑烈斩角断义,反向天朝请降祢臣,要与凉州军联合对付西突厥。

白弈得讯大悦,即刻上表奏请,封吐谷浑赞普为河源郡王,又以宗室女册封金城公主,嫁与赞普为妻。

和亲公主的凤辇赞普躬亲大礼相迎之下,乘着烽火狼烟驶向吐谷浑宫殿之时,曲突厥戈桑烈汗恼恨怒急,亲率大军全数出击,以流火大弩强攻凉州一日夜。将近黎明夜色最浓之时,终于渐渐偃旗息鼓,向着北方撒去。

戈桑烈毕竟是称雄西北草原的霜主,这最后一搏看似凶猛,其实只是虚张声势,并未出动全力,图的不过是一咬之威,以保撤退顺利。天候重压,痛失臂膀,他再不能拖着十数万大军远征,只得忍痛暂时舍下被囚凉州城内的长子,先撤回三弥山牙庭,再做长远打算。

白弈立在城头,远观胡人退势,当即点了三元大将,调三千精骑为前锋开道,步军三万余跟进,命他们带十万军旗,张足声势,乘胜追击,只许败还,不许全力求胜。

果然,这三万兵出,一相接触,西突厥军早有防备,戈桑烈汗亲自断后压阵,立时汹涌反扑。三万凉州军虚战一轮便即败退回撤。戈桑烈亦不反逐,自领部下,全力挥师北还。

那三万凉州军方才回城,城内白弈却早已点齐军将两路,仍各三万,严阵以待,只待三万先遣归城,即刻出击,仍旧是精锐马军开道,步军携辎重火器跟进,形如双刃,直插胡狄背脊。

先虚后实,以虚兵破敌戒备,以实攻敌不防。

六万将士积蓄了数月的愤恨与热血一朝得以宣泄,立刻以爆裂之势向敌军扑去。这真正出兵首战的一鼓作气,将一个燃烧的“杀”字震在了西北辽阔的大地之上。

戈桑烈汗到底未曾料到,凉州军首次追击受挫之后竟还会再来,而且更加锐不可当,被这六万精兵良将杀得溃不成军,铩羽大败。收拢残部得脱,清点人马,余下四万,一战折损大半。

本以为不过是皇帝的妹夫、胆怯的王侯,却哪知是深藏不露的天生将才,坚壁数月不是不敢应战,而是弭耳俯伏,一朝将搏,犹如猛虎扑山。戈桑烈汗这才知真是轻看了这位初统大军的元帅,在不敢多耽搁片刻,一面火速向三弥山撤退,一面拜书天朝,罪己请和。

但白弈怎可能放过这清剿西北的绝佳战机?又何况蔺姜那三千人先行在外,此时停战议和,又将他们置于何地?

他心知李晗个性软弱,若知胡人请和,必有动摇,索性命人截下胡人议和的书函,杀了那胡使,动员三军,再发檄文,号称十万众,亲率远征,一路追往三弥山,势将这西北家门前的狼窝彻底掏个干净。

果然,蔺姜不负所托,奇兵一支,如从天将,又有高昌阿萨兰汗相助,已抢先一步,夺了突厥牙庭。

消息并不声张,戈桑率部返回才知有诈,牙庭失守,腹背受敌,在大军合围之下被逼至绝境,终于失手被擒于厮杀阵上。汗主被俘,西突厥残兵再无斗志,追随二王子速鲁一同躲进冰天雪地的三弥山之中,至此,已剩不下千人。部落老幼妇孺尽数被俘。

但这毕竟是塞外夷狄之地,绝非久留之所。(非凡“味书”手打)

白弈一面安抚西突厥俘虏,并不将他们囚禁,亦将大军从其牙庭之内撤出,而在三舍之外,安扎连营,一面再三说降速鲁,允其千金,保其封王,仍旧统领旧部族人。但连遭挫败的二王子速鲁已十分谨慎,迟迟未见回应。

白弈见势,不愿拖着十万大军在这冰天雪地里与几百个顽胡拉锯,便命大部先行开拔,大张旗鼓押解戈桑烈班师回朝。留下三万人马驻守,等待皇命处置。

深冬的大草原上满地枯衰,泥土冻结成了厚厚的冰壳,一望四野茫茫。月夜下燃起的篝火不灭,大帐内烧暖的炉火正红,归乡情切的歌声荡在这天宽地广地广里,时远时近,仿佛天籁。

“你说他们当真会来?”蔺姜抱了块米饼,坐在火堆前,米饼烤得金黄焦脆,啃起来嘎嘣作响。一番远徙苦战,风沙暴雪荼毒,他简直已黑红得不像话,乍看一眼,险些要认不出模样来。他三两口将饼揉进嘴里,随便从白弈手里抢了水囊来灌了一口,一尝之下,两只眼里却冒出光来。“竟然自个儿偷着喝酒。”他贪心地又灌了一口,睨着白弈笑道,“你可不能这样啊。大冷天的,禁酒令是谁下的,自己倒先偷着喝上了。”

“我说严禁酗酒,又没说不许喝酒。天冷驱寒的酒水,你自己身上没有?”白弈白了他一眼,

劈手又将水囊夺回来。天寒地冻里,水酒瞬间既凉。他将那水囊又凑到火上烤着,一边缓声道:“我说会来,他就一定来。”

他们在等那在逃的西突厥二王子阿史那速鲁。

押解戈桑烈是白弈设下的圈套诱饵,只为引那速鲁自投罗网。试问,为人子者,眼看父亲被囚走,又怎会无动于衷?

“你快去前边盯着罢,我这儿不用你‘看守’。”白弈说着拍了蔺姜一把,催他快走。

“那速鲁给你颠来倒去的耍了几个来回了,他也不是傻子。你真不怕他反过来找上你,再去换他爹?”蔺姜起身似要走了,只是嘴上仍不免唠叨。

白弈看一眼中军帐外森严戒备,笑道:“该来的总是要来,你以为你蹲在这儿他便不来了?”他说着走出帐外去令道:“天冷风大,都去烤烤火,不用守着我了。”

蔺姜怔了一瞬,“你呀……”他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跺了两下脚把靴子跺实了,抓过大氅披上,摆摆手钻出帐去。

帐外飘雪,几团白絮飞进来,被炉火一蒸,立刻化了水雾。

白弈看着眼前这霜雪湮灭的奇异景象,将烧热的酒凑到唇边又饮了一口。滚烫酒浆如火,从喉管直烧到脏腑。他将余下酒水全倒在火上,火光陡然一盛,烈烈蹿得老高。

他就着火席地坐下。即便铺了皮革,地面仍旧寒可彻骨。他缓缓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香囊。

这香袋是婉仪做的,临行前,小女儿亲手系在他颈上。但里头装的,不是香草。他将香袋打开来,倒在掌心,看那些晶莹碎片在火光下泛起七彩光泽。

那是一支碎掉的琉璃簪。

他努力地找,终也只得回这残缺不齐的一小撮。

他还记得,临别是婉仪对他说:“怎样都好罢……你先给我好好的回来……”她垂着眼,又委屈又倔强,说什么也不愿流泪。

可是,那个远在天阙近在心尖的人呢?他心上那一支剔透无暇的琉璃。

她也会如此想么?

她真的,在等他回去么?

大概,他本没有资格再做这样的期待罢。

他模糊地笑了笑,怅然将那香袋塞回去,听面前红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筋骨碎裂一般。

远处响起了搏斗声。

几乎同时,三支乌黑弩矢刺破了皮织的帐篷,呼啸着向他袭来。

果然来得准时。兵分两路,算个聪明角色。只可惜——

白弈一剑削掉那三支疾矢,眸光一闪,已见几名突厥人提刀扑入帐中来,杀气腾腾就是一顿乱砍。

白弈唇角溢出一丝冷笑,长剑凤起,借力打力,还击得毫不费力。杀人不过头点地,轻轻巧巧,十几颗头颅滚落,血花飞溅时,衣裳尚未沾染,便是那三尺宝剑也干净得不着半点血污。

“出来。”他拭着剑锋寒刃,清冷杀气随着剑光倒映在冰一般的剑身上,“我说过,会与你有个交代。但做这等勾通胡贼卖国求荣之事,就是你不对了。”他忽然挥出一剑。剑气荡开,将帐顶撕出一道裂口,一个黑影随着漫天雪花一起落下地来。

那黑影翻一个筋斗直起身来,嘲讽地笑着:“大王要杀我,不必寻这等借口。勾通胡贼是有的,卖国求荣没有。大王心知肚明。若我不去找那阿史那速鲁,他必定亲自来拿你项上人头,怎还轮得到你我在此清净说事?如今速鲁已然落入大王陷进之中,大王不与我个诈降诱敌的功劳,反而要屈杀我?”抬头时眉目灼灼,赫然正是赵灵。

帐外远处,卫军听得喧闹,就要奔来。

“都不许上来!”白弈怒喝一声,震得众卫军再不敢多进一步,只得持戟站在雪地里。他斜剑身侧,紧紧盯着面前这狼一样的少年。那孩子剑拔弩张,眸光中混着杀气与恨意,仿佛浑身的毛刺全都竖了起来一般。一晃眼,影像交叠,仿佛又见当年凤阳山中那埋下石炸炮的孩子,那样的眼神,这许多年来竟一成不变。

白弈拧眉冷叹:“赵将军——或许你更愿意我称你卢家小郎?你很命大。”赵灵便是卢灵,当年那死在他手中的皖州盐商卢杞之子,一个本应该已被他灭了口的孩子。这是一场,早在十多年前便已埋下火种的复仇。

“我确实很命大。你的家将很忠心,只可惜他没想到,有的人心天生是生在右边的。”卢灵冷嗤一声,一把扯开衣襟。在那些大大小小的新旧战伤之中,左胸口上一道精细伤疤早已在经年久月之中,变得不再鲜红刺目。然而,淡去的只是伤疤,不是心中仇恨。“如今你未必是我的对手。今日,我要替我卢家大小十余口冤魂讨一个公道。”怒声未落,他已从腰间拔出胡刀来,再一闪身,已扑上白弈面前。

卢灵一直是使长枪的,没人见过他使刀。如今一见,才知他的刀法比枪法更狠辣百倍。那一柄胡刀便仿佛是他身体的延展,刀风凌厉绵密,他竟似比闪电还要快上百倍,一招一式犹如幻影,叫人半点也看不清。

白弈接了他几十招,掌心不觉湿冷一片。

太快了!

这小子太快了!快到令他只得招架,全无反击余地。

略一分神,臂上已是一痛。血涌了出来,转瞬鲜红一片。

那持刀的杀手,却已似金鹞一般,轻灵翻一个身,人与刀都化作一道寒光,直插后心。

说时迟那时快,白弈眸中精光一耀。只见他不闪不避,甚至半步也未挪动,只是转身直面是笔直刺出一剑。

但见卢灵身形一僵,似被无形阻力凝住了一般,再不能前进半寸。

白弈手中长剑,竟堪堪比在卢灵颈项,只消略一进力,便能叫那颗脑袋立刻飞出丈外。

“你太快了。”白弈看着面前这精干的少年,淡淡吐出这一句话来。

卢灵怔了良久,仰面爆发出一阵大笑。“原来是我太快了。快到你站着不动转身就能刺中我的喉管。但你就该一剑杀了我,你错过了最佳的时机,就再也别想伤我。”他瞳孔中陡然沸腾出浓稠阴鸷。

忽然,一个清朗语声急急扑上前来:“白大哥!别杀他!你杀了他就再也没有机会——”

白弈闻声一震,只见卢灵掌心里一道蓝光射出,直袭涌身上前来的姬显而去。

“闪开!”白弈大喝一身,纵身一把将姬显扑在地上。那枚银针刺在右臂,顿时一条胳膊全麻了,手上无力,剑便“铛”的一声落在地上!

好狠的毒!

白弈来不及回身,只听身后劲风呼啸,刀光杀气交织成的寒冷已至。

刹那间,肌骨撕裂声哀。(非凡“味书”手打)

但却意外的竟未有疼痛。

白弈呆了一瞬,猛转回身去。毒素顺着血液流窜,激得他一阵头晕眼黑。模糊间,却看见蔺姜拦在身前,卢灵掌中胡刀已从他胸口穿了过去,粘稠鲜血顺着刀刃滚落,岩浆一般灼烧。

“娘的……老子没死在战场上,倒给自己人折腾死了……”蔺姜含笑骂了一句,抬脚一腿踹在卢灵颔下,生生将之踹飞,却忽然喷出一口赤红,直直的便跪了下去。

瞬间,白弈只觉得一腔热血全涌上头脸去。不能思考。晕沉灼热的疼痛似要将他的脑袋撕裂。他忽然左手拾起落地长剑,猛一掷。

寒光碎,血花飞散。

三尺青锋正正从卢灵咽喉处插了进去,将他牢牢的钉在那悬挂舆图的支架上。人身的重量向下一坠,剑刃便崁在了下颌骨上。

然而,他脸上却显出愉悦的笑容来,很轻松,全无半点痛苦,竟仿佛终于从一场漫长的苦刑之中逃出生天。

赤红喷溅,把好一片山河染得血肉模糊。

“大哥!”骇呆了的姬显终于大哭出声来,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一把抱住蔺姜。

“别动那把刀!现在拔刀他一口气上不来就真的完了!”白弈回头爆喝一声,一把将他拖开去,不由分说随手操了条马鞭将他双手绑在案角上,不许他乱动半分。

姬显已哭得听不见人话,出气多进气少的胡乱嚎叫挣扎。白弈顾不上理睬他,急传军医救人。

他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匆匆稳住局面,便去见那新败的俘虏。

尚自被困陷阱中的西突厥二王子速鲁瞧见白弈过来,十分挪揄地抬头笑道:“你们自家内讧消停了呀。”

白弈满面阴沉,一双眼乌黑得深不见底。“降或者死,没功夫和你废话。”他的语气绝不容半分质疑,不见半点往日温文,唯有霸道。不,甚至连霸道也不足以描述。那是一种寒气,非正非邪,仿佛三途黄泉中睁开的一双眼,看透生死要害,又将生死视如草芥。

那样的神情,便仿佛地狱血海中荡开的冷笑:生是你的救赎,死是你的湮灭,与我何干。

刹那,阿史那速鲁竟仿佛被雷劈中一般,双股战战,一下瘫坐在地,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白弈一条右臂耽搁了医治,毒入血脉,险些废掉,在汤药里浸了好几个时辰才终于恢复了些知觉。军医嘱他还得继续浸足一日夜,方可将余毒全数祛尽。他悬着胳膊,扭头看见一旁倒匐在地的姬显。

此时的姬显竟像是死了一回一般,无力瘫在地上,手腕伤得惨不忍睹,一双手被血染得鲜红,额头上也撞得鲜血横流,满脸又是血又是泪。

白弈命人给他松了绑,将他拖过来,他也软软地没什么响动,直到白弈亲自用左手拿了块帕子擦去他脸上血污,他才终于回复了些许气息。“都是我的错。”他把眼睛埋在白弈掌心里,迷途负伤的小兽一般呜咽颤抖。

“你不是错了。你只是——”白弈踟蹰良久,竟觉得不知该作何论断。他沉沉叹一口气:“这世上可怜人太多,各有各的不幸,你难道每一个都想救么?神仙也办不到的。谁的因和果,谁的缘于孽,让谁自己去了断罢。”他顺着姬显背脊,直到渐渐听不见抽泣,苦笑:“去看着你大哥去,告诉他,他要是敢把这一口气给我咽下去,别怪我把他吊在枉死城头上抽!”

蔺姜伤势十分沉重,昏昏沉沉,鲜少有清醒时候。

白弈去看他,赶上他醒了,竟挂起个依旧淘气的笑容还嘴:“你记着你答应我的事了,否则,谁抽谁还不一定呢。”

那般笑容令白弈竟是心中一酸,旋即很是恼恨,皱起眉道:“你不盯着我,没准我就忘了。”

但蔺姜却在瞬间板起面孔来。“你敢。我死了也盯着你。”他说得平淡,却认真如斯。

不要给他噎得半晌应不出话来,末了终是一叹。“别说胡话。哪有那么容易死了。”他拧眉斥了一句,忽然,却又不知究竟是在斥责别人还是安慰自己。

但蔺姜却已又昏睡了过去,似乎,并不曾听见。

一夜之间,大军凯旋的步伐便这么沉了下来。

然而,三日之后,蔺姜却忽然 不见了。没人知道重伤至此的他去了哪里,还能去哪里,是生,或是死。

不要沉默了半日,终于命军中挂起了招魂幡,以衣冠焚烧,请下金塔。

姬显无论如何不愿接受:“大哥他一定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白弈唯有苦涩叹息。蔺姜若死,是英雄,是功臣;可若是还活着,却擅自离营不归,那便成了弃军之将,要承逃兵之罪。他又何尝不希望蔺姜还活着。可他又要如何向朝廷复命交代?

他看着那些雪白幡旗随风飘荡,与皑皑天地间模糊成一线,听那些风中响器的铃铃不断,在心底默然念道:

你小子若是真还活着,就早点给我滚回来。

否则,你叫我如何与她交代?如何还有颜面再见她?

难道你要我与她说,抱歉,又多欠了她一条性命么……(非凡“味书”手打)

章六六 胡不归(2)(非凡TXT论坛“味书”手打)

那一丝魂牵梦萦在午夜游 走,她尖叫一声从梦魇中醒来,浑身僵冷,汗如出浆,仿佛有千斤巨石压身,疼痛酸楚,半晌动弹不得。

梦中所见何其真实,便好似亲历。

她眼睁睁看着蔺姜跪在血泊里,胸口一把利刃,鲜红染了满身。

胸腔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 挛,她摁着心口匍在榻边止不住的干呕,直到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被惊动地宫人们掌灯拥上前来,吓得面无人色,急忙便要去寻御医。

“不要御医!去请蔺国老!我要见蔺国老……”她撑起身来疾呼,几乎要从榻上滚下来。

不一时,侍者传召了右仆射蔺谦前来,她却又胆怯起来。她要说什么呢?难道她要与蔺公说,她做了一个不祥的噩梦,梦见蔺姜……再也回不来了?“我……我不见了……”她躲在帷帐中静默半晌,吐出这话来,“请蔺公回府罢。我难受的厉害。明日再向国老赔不是。”

三更半夜里把人诏来,却又不见了。那侍人无奈,只得依言退去,片刻回来,却说:“国老递话进来,请妃主保重身体,造梦之事,多为忧思所致,不必太过介怀。”

帘帐微颤,她缩在被褥里,心头一阵暖,一阵凉。

一宿难成眠。

她从此日日挂记着边陲战事,却是杳无音讯。西北来的塘报只到大军北进就断了,空白的令人寝食难安。

她心中揣了这事,惶惶得几乎再也顾不上旁的了。

她再也经不起失去了。

蔺姜。阿显。还有……

心中陡然寒瑟,赫然发现,那胸口处的旧伤竟依然还会疼痛,仿佛随时都会裂开,再流淌出鲜红的血。

她忽然抓起妆台上一支金钗,猛向着自己左腕刺下。锋利钗尾穿刺了白玉皓腕,鲜血藤蔓一般攀爬蜿蜒。进来伺候的宫女发出惊恐地呼救声,跌跌撞撞打翻无数坛罐。她痛得唇瓣青白,满身冷汗,却低下头去,瑟瑟的笑了。

直到她终于再见到他,那个熟悉至刻骨铭心的男人。他站在那儿,衣不解甲,身后,一口四方漆黑的棺木躺得静默无声。

瞬间,心口炸裂般剧痛。

“为什么是你活着回来?”她几乎是扑下阶去,双拳在袖中紧攥得颤抖,指甲陷进肉里,鲜血成丹蔻。

“原来……你希望死的是我么?

“阿鸾,你若真如此恨我……大可以亲手杀了我。”

她听见他含哀的叹息,看见他阖目时眉梢落下的凄然惨色。她忽然像被灼伤了一般暴怒而起。

为何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为何还要露出这般神情?

骗子!

骗子!

骗子!

为何要这样逼我?

为何,连最后一个可以安心藏身的温暖角落,也不留给我?

好恨。

好恨。

为何无处可逃?(非凡“味书”手打)

为何这痛像是魂魄中生出的孽,永不消退,永无宁日?

杀了你。

杀了你是否便真的可以杀了过去,杀了这漫漫无期的奢华极刑?

猛出手,抽他腰间三尺寒锋,恨绝难消地用力刺去。[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是恨?是爱?是泪流满面时蜷缩的绝望?还是血染双手时颤抖地疯狂?

她不知道。

她宁愿不知道。

我恨你。

是的。

因为,我爱你。

卷五 丹凤朝凰始于飞

鸾说·于飞

我舍不得蔷薇的芬芳。

那醉人甜香,便是带着尖锐的刺,也叫我鲜血淋漓着甘之如饴。

然而,每每醉梦中惊起,茫然四顾,怅然怀伤。

十里平湖看鸳鸯,山巅仰止凤求凰。

于飞。

于飞。

可是岩缝里偷染唇边的莹白月光?

可是那水下屏息交错的沉溺缠绵?

羞与人见。

不与人言。

抑或是,我太贪婪?

玉杯金盏,浅尝一抹的缠毒微醺,总好过望穿了眼前秋水万世潋滟。

不足够。却又太奢华。

那稀薄的侈靡握不住啊,却似千斤担,肩扛不起,心奈若何?

我厌。厌那些人前目光,人后闲言。

给我烈火,烧他个痛快清白人间~

——墨鸾

章六七 蔷薇刺

西北大捷以后,西突厥归顺称臣,再尊李晗为天可汗。朝廷在西北设立都护府,封那西突厥二王子阿史那速鲁为汗,仍命其统领旧部,又派遣朝官都督。戈桑烈软禁神都,封了个闲散勋爵,无异人质。

大军还师初日,太极殿外,淑妃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刺了凤阳王个通透!惊煞几多人。

这一剑伤重,再稍偏半寸便是脾脏要害,绝无生还可能。凤阳王给人抬回府去已是不省人事,把个奔来大门前等阿爷回家的小女儿吓得当场嚎啕。御医在公主府上日夜看护,都说三日不醒,怕是难以回天。东阳公主亲手在府内挂招魂的风铃,亭台楼阁,一堂一院,满满的全是,风一摇,铃铃响起,回音不断,飞鸟惊旋,不敢停落,连过路拉车的马和牛也倔着蹄子不敢靠近。

直到第三日夜里,忽然天降大雨。狂风大作,风铃乱摆之声响彻了整个神都,连禁宫之内竟也清晰可闻。那声音,竟像是天唱起的吟诵。

电闪雷鸣中,有人说看见了一只金翅鸾,口衔一枚赤红的珠子,好似一团烈火,在云端时隐时现,忽然,将那珠子当空抛下。那珠子顿时化作炙火,随着电光井雷掣一起从苍穹贯下,竟如天龙临风,落在东阳公主府便不见了。公主府彻夜紫气金红,灵光激荡得不似凡尘物。

又有人说,那一夜,淑妃跪在雨里念了一宿的佛,呕出来的鲜血,把灵华殿里的荷池染得满满殷红。宫人们无论如何也拉她不动,哭喊着奔去启奏。闻讯而来的皇帝亲自将她拖回去,问她这是干什么?浑身雨水未干的淑妃,缓缓睁开眼,却露出一脸茫然,幽幽地吐出一句:“我……不记得了……”

但待到暴雨退去天光放明时,凤阳王竟醒了过来,神清智明,脉息平和。

御医们连连称奇,都惊叹这是天赐下的造化。

强撑了这许多日的公主婉仪,却再也忍不住,扑在夫君怀里大哭一场。“她怎么下得了手……她怎么下得了手……”她抱着白弈,泪水簌簌,全洒在尚未愈合的伤口上。

白弈一手揽住妻子,一手抱住缩在身边的小女儿,满腹叹息终作一句怅然:“我不是已经回来了么……”

有人终于回来,有人却至今未归。

本是获胜凯旋大喜,蔺姜的死讯却像一个巨大的阴影,压得所有人抬不起头来。

蔺国老膝下只此一独子,正当有为之年,怎不叫人唏嘘长叹。

为表英烈功勋,安息英魂,李晗命得道法师开坛超度,并亲自诵祷祭文,又欲追封蔺姜爵位。但蔺国老却执意不受,仿佛一旦接受了这身后荣耀便意味着儿子真的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恰逢凉州军中有一追随蔺姜奇袭三弥山的小将竟与淑妃容貌颇为相似,令皇帝也十分惊叹。淑妃与其一见如故,将之认作义弟,两人一同拜蔺公为父,要替蔺姜赡养老父,做一双来日披麻戴孝跪灵服丧的儿女。

如今的淑妃已然位同中宫,却有如此义举,朝野上下一片称颂。皇帝赞其义许其功,封授那小将姬显为勇义侯,大为表彰。为中更是纷纷效仿,竞相抚恤赡养阵亡将士家中孤老遗弱。战争消耗了国库钱粮,消耗了军民热血,却没有消耗人心中温暖的情义,反而将他们维系的愈发坚定紧密,所谓大难兴邦,莫过如是。

然而,这依然只是属于寻常人的圆满。

返回神都,将统军符节交还兵部,凤阳王便开始闭门养伤,清酒得好像全天下最清新之人。如今执掌神都兵马的是吴王李宏,交出兵符,他白弈什么都不是。

约摸一月,端敬敏皇后之父左仆射谢蕴告老,李晗顺水推舟,将这左仆射之职给了白弈。但人人都清楚明白,这不过是安抚人心的缓冲之举,不叫人说一辈子亏待功臣良将。皇家借这一场战争回收京畿兵权已做得干净利落,即使这左仆射仍是位高权重,一样意味着防范、戒备、不信任。

但白弈不在乎。又或者说,他早有预料。宦海沉浮,此一时,彼一时,他早看得透了,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是赢家,自然也未必是输家。他还有朝云,有阿显,有崇俭,有在凤阳根深蒂固的基业,就算他闲下来一阵,又有何关系?权作休息。他如今担心的,反而是白崇俭。

他知道,崇俭恨他杀了刺王妃胡氏,所以才挑起这许多事端。沟通谢后,害死了阿鸾的孩子,那是旧事,尔今端敬皇后之死,怕是件新事。太子与长沙郡王到底是两个不及束发的孩子,任修又是个不擅人脉往来的夫子,怎可能如此轻易混入禁宫?除非禁卫军之中有人援手。

这个崇俭,若是真与谢后之死有所牵连,阿鸾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不出白弈所料,开春时,禁内忽然查起了寒食散,起因却是个吃寒食散吃得神智发狂的宫人,从楼阁上跌落下去,当场摔得面目全非。

这寒食散多食便会上瘾,令人无法自控,自前朝时便已是禁品,私自往内廷输送更是死罪一条。

淑妃立即下令彻查来源,一查之下,却查出几个监门卫,供称有人拿寒食散控制他们为已所用,若有不众,便不给药,其中一件事,便是当初帮着太子等人私入内廷。这等事攀不上太子的罪,定是有人在背后作祟,矛头所向,自是不言而喻。

如今只是少许宫人卫军受控,倘若发现得晚了,将些身居要职重位的关键臣工也卷入进去,岂不是亡国之虞?李晗得知此事,大为震惊,勒令三司严查。

白崇俭闻讯惊得坐立不安。他捣腾这寒食散,真实只是给淑妃,但那却不是他自己想到的,而是淑妃问他要的。如今这个女人却要用寒食散来治他,莫非竟是谋划已久只待良机?倒真亏得她煞费苦心。他立即命人将囤配之散销毁,不料竟还是慢了一步,被御史台先查到了证据,发下拘票,要拿他受审。他不得已,只好先逃了,留下那湖阳郡主正怀着四五个月身孕,又惊又怕,连忙去找太后,呆在庆慈殿上日夜哭诉哀求。

私贩寒食散之首魁竟是尚主的大将军、凤阳王的堂弟、皇帝的表妹夫,令三司着实震惊。刑部与大理寺唯恐有差,不敢声张,只想谨慎处置,不要闹得一众皇亲国戚面子难堪,偏御史大夫杜衡是个六亲不认的黑子,早朝时一本当殿捅上,搞得李晗顿时僵信,半晌下不来台。下旨严查的是他,君无戏言,难道如今能为了湖阳郡主,便不了了之么?群臣百官,天下子民,多少乌幽幽的眼在看着他。万般无奈,只得敕令即刻罢黜白崇俭职务,广发海捕文书,捉拿钦犯归案。

那湖阳郡主王妜一惊之下小产,抱着太后哭得死去活来。孩子没了,眼看着丈夫也要没了,当真是好不凄惨。太后心疼侄女儿,却也无可奈何。

但白崇俭自己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救他这一条命,还得要找淑妃。

然而,当他已做足打算,就要自去寻淑妃时,却被傅朝云截下。

“你别去。我去。她不会把我怎样,你去一定自投罗网。”朝云连捆带绑,把崇俭拖回自家去,扔在地上。

如今已是灰头土脸的白崇俭,神气却半点不减从前。“犯不着对我这般好,我自己的事,自己扛不住了大不了一死。”他依旧笑笑的,却是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朝云无语,懒得与他多说,两个麻核先塞进他嘴里,叫他乱喊乱叫也不行,转身便出去了。

灵华殿上不灭的长明灯,是为逝去的小皇子祈求长生的光。

朝云再见到墨鸾,她正对头一支灯,阖目仿佛沉睡。但她却仿佛冥冥中自有感应一般缓缓开了口:“他为什么不自己来见我?”

“我怕你直接把他下了刑部大牢。”

“你知道我不是在说白崇俭。”墨鸾却忽然道。

闻言朝云怔了好一会儿,显出些不自在的窘意来。“是。是阿赫让我来的。他觉得……或许,你这会儿,不会那么想见到他。”他只得无奈。

“我如今该怎么称呼你?”墨鸾缓缓回身,双目中直白的探询与审视。许久未见,两人都不再如从前,身份变了,地位变了,人也变了。

朝云默然片刻,叹道:“随意罢……”

“那我喊你朝云大哥,你不会嫌弃罢?”墨鸾却浅浅一笑,眸色中瞬息的锋芒,便像是眉梢飞起的金色蝶纹,凌厉而妖魅。“我知道你要说叙。”她勾起唇角,语声却是凉的,“那你就与我说实话。我的孩儿,是不是白弈害死的?”她眼中忽然射出强悍的光来,便像一只痛苦的雌狮。

“他怎么可能会害你的孩子?”朝云的眉敛了起来,“你不该这么疑心他。”

“那好,你告诉我,是谁?”墨鸾截口质问。

朝云一窒,竟不能应话。

是呵,是谁?

“你们如今却还要替那人求情么?”墨鸾扬眉喝问。

朝云无言良久。赫然发现,当年那个柔弱的小姑娘竟已打磨出如此的锋利,着实令他说不出话来,唯有苦道:“你这么做,叫阿赫很为难。”

“他又何尝替我顾虑着想过?”墨鸾冷嗤。

“但如今郡主小产,崇俭又遭通缉,你总也算是叫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了,难道非要他一死,才能消你心头恨么?”朝云只觉得噪音干涩。

墨鸾却笑得愈发冰冷,满满的全是嘲讽。“是我害他这样的么?”她一步步逼上前来。

又是怔仲,朝云禁不住挫败地苦笑:“对。不是你。是他咎由自取。可是……你——”他忽然觉得再也不知还能与面前这个女人说些什么。他本就不是什么雄辩滔滔之人,如今却走投无路硬要来做这最不擅长的差事。

但墨鸾反而柔和下来。“爱与恨,朝云大哥,你可明白?”她眸中浮现出奇诡的颜色来,仿佛喃喃,犹带着瑰丽奇异的笑容:“被他杀死,又杀了他,爱也不能,恨也不能,这种感觉有多痛,你不能体会。否则,你不会来劝我。”

“没错,我是没法体会。”朝云长叹,“但我以为,正因为如此,你最应该了解他的苦。我只想请你给你们彼此留一条生路。”

“生路。”

墨鸾反反复复琢磨这两个字眼,终于懒懒抬头。“好啊,你让白弈亲自来见我。”她忽然显出一丝又狡黠又索然无辜的笑意,一切的交谈,竟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仿佛之前那些针锋相对你来我往命题氧气云烟,一挥而散。“过几日,我要去进香。”她盯着那一支跳动灯火,意味深长。

“妃主可是要往国安寺祈福?”朝云拧眉问道。

“不。”她却否认的斩杀截铁,挑眉睨看面前这饱受纠结的老实人,却像是要揭开游戏新启的花采,樱唇轻启,吐出带刺的芬芳:“不去国安寺。我喜欢清净的地方。我要去——卧云寺。”

一瞬,傅朝云只觉得,冰寒透彻,入骨三分。

章六八 卧云旖 作者: 沉佥 非凡TXT电子书论坛蝶梦上传

淑妃归省,与母亲、兄嫂同往京郊碧山里的卧云寺进香。依照往常,皇家进香祈福,每每的都在国安寺,富丽堂皇,伺应周全,又近便。这淑妃却偏要去个深山之中名不见经传的小寺庙,无人知其缘故,皆有些莫名。

但沿途百姓却很是开心,浩浩荡荡的车马队过去,争相围观之人熙熙攘攘,竟比逢年过节的集市还要热闹。

人人都想看一看,今上这位淑妃究竟是何等的绝代风华。

关于这个女人的传闻有百千种模样:从太皇太后私宠溺爱的贵主,到遗落民间又重回天阙的沧海明珠;从蔺家将军的无猜檀卿,到吴王殿下的红颜知己;有人赞她是辅佐君王的淑良明妃,又有人骂她是白氏插在陛下枕边的刀,是倾帮祸国的狐妖,只手宫中,魅惑君主,谋害两位皇后……不论怎样都好,当那金屏翠描的车障映入视野,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凝神屏息。

那是怎样奢华的气象!

是的,奢华,却无一人敢对这奢华说半个不字。

那纯金雕琢的屏障上,竟能那样栩栩如生地描绘出雍容高贵的倩影,金身在内,金影两面,叫人瞧在眼里,似看清了,又似什么也没看见,不及细细回味,已先惊呆在当场。

帘幔随风微摆,沉香苏合精致,又仿佛还夹杂着什么别样花香,淡淡在空气中飘散,一撩而过,若有若无,浸得人痴醉。

待醒回神来,却只余车马远去背影,犹有灵光隐动,遥不可及,仿佛方才那一瞬的观望,也不过是水纹佛光,是天照下来的镜像。

那是不属于这红尘时间的景象。

抵达卧云寺外,早有女尼相迎,领三位贵妇往寺中进香拜佛。

这卧云寺果然是一处深远清幽去处,初入时只觉十分窄小,愈往里走,才发觉别有洞天,一花一草,一树一木,一殿一堂,仿佛皆是静止的,却又有无限生气暗涌灵动,竟令人在瞬息之间便沉淀了心神思绪,只想安静感受,凝听魂髓深处传来的声响。

虔诚礼佛,一一进香,罢了,婉仪又说想抄诵一郑经文,祈福求子。她与白弈结为夫妇,一晃也快十载了,只得阿寐一个女儿,心中难免有些不安。若说刚成亲那会儿白弈常寡淡她,这几年来也并没有刻意亏待,但她却迟迟再不见动静。她一时疑心自己生阿寐时伤了元气,请御医却又诊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时疑心是白弈做了什么手脚,可又想不通这人图什么……百思不得其解,道是命中无子,只好相求于神佛。

女尼们引了婉仪却净身沐浴以备焚香抄经。

墨鸾与谢夫人立在观音殿前。初春料峭风寒,吹在身上,瑟瑟的冷。

“你身子弱,找间清净禅房,歇息一会儿去罢。”谢夫人替墨鸾拢了拢披风,软语相劝。

墨鸾微微摇头,她看了看院落中长青的松柏,回身向寺中女尼问道:“敢问,贵寺中,可有一位带发修行的傅居士?”

此言甫出,谢夫人与女尼俱是一默。

“阿鸾……”谢夫人低唤一声,似想开劝。

但墨鸾却截口打断她。“我想再见姑姑一面。见不到,不回去。”虽是柔声细语,却已不容置辩。

谢夫人见之无奈,只得向那女尼点点头。

墨鸾也不许宫婢们跟随,叫尼人领着她独自走了好几进的深院,只入到一个极僻静的处所,推门入得禅房,见名灰衣女子正静坐持颂,果然是傅芸娘。

转眼七八年不见,再相对,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静立门畔,悄然无声。

但傅芸娘却放下了手中念珠。“过来坐,今年的新茶是还没有,旧冬的花雪、初春的雨水却是有的,将就也能沏。”她一面淡淡对墨鸾招呼,一面动手备茶,仿佛对面立下的并不是什么高高在上荣宠有加的皇妃,而只是个小姑娘。

那般亲切熟悉相唤,瞬间便叫墨鸾全身端起的架子塌了下来。“姑姑,你教我,怎么才能放下?”她垂了眉眼,喃喃地问。

芸娘却不理会她,只是细细煮了茶,斟一盏递与她,看着她饮罢将茶盏搁在案上,笑着反问:“你为什么放下这茶盏?”

墨鸾由不得双肩微震。

“因为你已喝过这盏茶了,不是么。”芸娘微笑叹息,“你个性太执著,若不将心事倒个通透明白,你永远也不会放下。”

“若是……不能呢?”墨鸾怔怔地问。

芸娘却又斟了一盏茶在她面前:“若我说,你不能喝这茶,你还会喝么?若有十人、百人、千万人如此说,你还会喝么?你为什么不能?”

墨鸾一时语塞。

芸娘却将那盏端起,扬手泼在地上:“我将这茶泼了,却叫你去擦干,你又会有如何感受?但若是你自己泼的呢?”

墨鸾呆望着芸娘,目光渐渐闪烁着虚了下去。“不,不,不是这样的。”她自语般反复念着。

芸娘看着墨鸾良久,轻叹:“你要如何选择,便要如何承受,这便是因果,只要你承受的起,你就能。能从心事从心,不能从心从自然,顺其自然,你便放下了。”

墨鸾又不由得怔住了,整个人仿佛被悬在了云端山巅,如隐冥思,忽然间,却又崩溃下来。“我好累……”她颤抖着掩了面。

“累了就歇会儿罢。”芸娘执起她手,将她扶进内阁卧榻上躺下,一下下轻抚着她额发,忽然却落下泪来:“傻孩子,你成天的和自己较劲,怎么能不累呢……”

“姑姑……”莫名的,墨鸾只觉心中一酸,伸手去沾那泪水。

芸娘却自己抢先拭了,只是眼眶仍有些泛红。“若是夕风还在,本来不用你受这么多委屈。”

“那……究竟是谁?”墨鸾眸光一颤。

“别问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芸娘却将她摁回榻上去,“你睡罢,我去见见夫人。”她说着,替她盖好被,起身出去掩了门。

房中陡然空落,墨鸾呆倚着半晌,猛回神,竟觉心中空旷,千头万绪,却喊不出半点声响。

佛寺中的禅房,有着特殊的檀香气息,淡淡的,平静祥和。龛中精致的千手观音,凤眸蜂腰,敛眉慈悲,莲台前香烟舒卷,如在云雾中。

即便房门掩闭,玄关不开,依然能够听见,院落中脆生生的春鸟啼鸣,莺莺转转,胜过百样丝竹。

这里没有精致的榻中屏,被褥半点也不细滑,但却柔软而温暖,仿佛浸着阳光的甜香。

墨鸾躺在榻上,困意渐生,半睡半醒间,朦胧胧只觉似有人正立在榻旁看着她。那种被视线焦灼时对温度的触觉,便好似本能。她微微睁开眼,那一抹身影模糊投入灵台,立时惊得她清醒过来,一个激灵坐起身。

白弈。

对。是她叫他来,亲自来见她。

瞬间,剑拔弩张。

她下榻步上他面前去,只穿着薄袜。早春寒气从地面升起,刺得脚心酸麻。她将手贴在他腰上,缓缓游移,一言不发地寻找那个伤口。

指尖相触时,明显察觉了他的退缩。

她抬起头,目光瞬间凌厉,刹那,竟令人感到无处可逃的狼狈。

但她却忽然将脸帖在他胸口上。

心跳声。

鲜活,真实,触手可及。

她情不自禁地沉沉叹息,闭着双眼,忽然觉得不想动,什么也不想说。

原来,她想要的,只是这样么?

她忽然又很想嘲笑自己这没出息的嘴脸。

但她却听见他开口:“别这么站在地上。天凉。”

他的嗓音还是那样,仿佛深情流淌,却又平静沉缓得叫人愤恨。

只是仿佛罢,水深火热,疼痛挣扎,都是她一个人的。他却从头到尾自持旁观。凭什么?这分明满身罪孽的男人,竟还要扮作无辜纯良么?为何只有她活该卑微?

她陡然便恼怒起来,甩手推开他。“那你就抱我回榻上去呀。凉着的是我,与你何干?”她侧身挑起眉梢,扬唇挑衅地毫不掩饰。

她讨厌看他这般模样。这虚伪的行骗者!他不坦诚,他装模作样,她便偏要将他扒得通透精光,叫他无所遁形。

她弯腰俯身,褪去一双雪袜,跣足踩在地上,那冰冷的触觉,激得她只想蜷缩起脚趾。但她却习扬跋扈地笑起来,靥上花子或是在辗转睡卧中殒落了,斜红晕染,仿佛桃面。

“阿鸾……”

她看见他眼底饱涨的玄色,听见他低沉的吟唤。她知道,知道这一双莹润玉足落在他眼中是怎样甘冽的诱惑,这些贪心的男人,全都是一个模样,她知道。但还不够,不足够。

“你躲着我干什么?”她笑睨着他,纤手一抹,抽去封腰。对襟衣袍脱去束缚,轻盈滑落足下。香肩赤裸,抹胸长裙下,软玉圆润,绣着莲花的锦袴隐约可见。“这身子,不就是你换权牟利的一枚棋子么?不过是送上床第的莺燕,大王还见得少了?”她冷冷哂笑,摘下髻上凤钗,启齿轻咬,却用钗尾却挑身侧丝结。

“阿鸾……!”

她终于如愿以偿地听见他嗓音开始颤抖。他一把将她揽起,塞进被褥里,努力裹得严严实实。那失手掉落的凤钗,坠在地上,状若羽落。

“你——”他将她摁在被褥里,盯着她,双眉紧锁,眸子里满清茶的全是疼痛,嗓音却见了沙哑。

她却快意起来,不待他话出口,一脚狠狠踹在他心口,将他踹在地上。

她听见他痛苦的低吟,看见他摁住伤处时略微发白的面色。

伤还没好利索罢?是呵,天寒地冻里,谁又好得了呢。

她将一条腿从被下伸出来,向他探过去。莹润足尖甚至可以触到他的面颊,戏耍一般轻轻地摩挲,勾勒着那叫她爱恨难名的轮廓。

“很疼么?”她颔首望着他,唇角泛起的笑容,闪烁着凄然的魅惑,那是和着剧毒的蜜糖。“有我心里疼么?”她忽然咬了牙,又要向他脸上踹去。

但他却一把将她捧在掌心里。

男人的手掌,坚硬,厚实,暖得像火炉一般,她甚至可以感觉到,那些又温柔又粗糙的茧。

他将她一只玉足握在掌心,轻轻地搓揉,俯身,落下绵密的亲吻。

他亲吻她,从足心到脚趾,浅尝轻啄,虔诚犹如朝奉。

如雪羊脂称着锦绣莲华,媚态横陈,妍色无双。

酥麻的触感从那肌肤相亲的一点蔓延开去,血液里烧起了炽热的火,渐渐燎原。她抑不住轻吟一声,软了腰肢。

但他却忽然肩头一震,呆楞一刻,似想逃离。

他竟然,又要逃了?

她秀眉拧起,忽然,却扑身将他揽住。

不许逃!

你还想逃去哪里?

唇舌相接。她毫不犹豫地缠住他,放肆地抬腿厮磨他腰身,将所有的羞涩廉耻全抛在脑后。怀抱里暖如烈火,眉弯、眼角、指尖、发梢、鼻息、齿间……全是他的味道。贪恋至忘乎所以。

这才她想要的么?是么?

不。不够。仍然不够。

她的双眼水润起来,狂乱神色间泛起强悍,将唇瓣咬得嫣红见血,就去撕拉他的衣衫。

这不足够。她要彼此赤裸的坦诚以对,没有间隔,没有阻碍,相拥的再无罅隙!

“阿鸾!”

“阿鸾!”

她听见他颤抖而低哑地唤她,“不行……不能这么做……会出事的……”他挣起身来似想躲开,却又似醉酒了一般,连步子也走不稳,晕晕沉沉地跌在榻旁,衣襟凌乱,气喘得粗重。

“还能出什么事?”她闻之竟笑出妖色来。她将他的手拽来,紧贴在小腹,“挨了一刀,整日的吃药,御医说我今后恐怕都不能了……”她向他探身过去,散落青丝垂顺,双唇鲜红欲滴,妩媚得令人目眩。

她看见他无助地垂下头去。“阿鸾……你……你别这样……”她终于看见这个男人在她面前低头,看见他流露出那样痛苦的神情,却是如此的令她刺痛,愈发不甘。“口是心非的懦夫!”她扬手一个耳光扇过去,在他面颊烙下一道红痕,“你这样的人,你一只手也能掐死我罢?你可以推开我,甚至可以杀了我,对你而言不是很简单么?”她说着又是一巴掌。

但这一巴掌却被他截了下来。“阿鸾!”他扼住她皓腕。这般尖锐的诘问,逼得他无地自容。然而,不习惯解释,不知该如何解释。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从何时起,面前这个女子成了他唯一的软肋,是他背负不起却也不能放下的原罪。可是,他答应过,立过誓,他要对她解释。“我……”他望着她的眼,深深吐息,却终于还是颓然败下阵来,“抱歉……我不知该如何与你说……”

“做得出,为何说不出?”她却讥笑他的无能,“既没这个担当,何必要做?你连个交代也舍不得给我,还想要我受你摆布?你当我还是那个傻丫头,被骗也要感恩戴德么?!”她挥手拂开他,傲然盯着他。

他默然凝视着她,良久,低声问她:“……你要我怎么给你交代?”

她闻之嗤笑出声来。“你问我?你该怎么交代你却要问我?”她一把拽住他衣襟,紧紧盯着他的眼,“我连怎么给自己交代都不知道……”她忽然涌出泪来。她恶狠狠地撕扯他的衣襟。

男子的胸膛好宽厚,微微带着咸味。这么多年了,他身上依然是那熟悉的薄荷与兰草香,刺得她愈发忍不住流泪。“我恨你!我明明恨死你了!为什么还想见你,还要替你担心,还是那么害怕你会出事?”她忽然俯身,捂着脸大哭起来。

“阿鸾……”他终于再不能自已,一把将她揉入怀中。

还有何好交代?还有何不能交代?都不过是一场至极奢靡的渴求。

要如何交代?要何种交代?是彼此心知肚明却踯躅难越的雷池。

火热灼着火热,可是心贴着心了?

他吻她,吮吸那浸了毒的寸寸柔香,似个贪想了千年的痴儿,死也不怕。

她却像只讨债的妖,索命的冤鬼,媚色张扬地掐进他血肉里去。

阿鸾。

阿鸾。

声声炽烈昵语,落一身放纵,旖旎厮磨。

肩胛上滚烫,那鸾仿佛烧起来一般。

她在浪头上挺起半个身子,眼前那龛中菩萨摇晃得一片斑斓,慈悲竟似染坊打翻,一塌糊涂。

这是怎样的罪孽深重呵。

“滚开!别盯着我!”她掩着脸尖声哀泣,折身在这诱来的坦诚之前。

他将她拉回怀中,细细密密吮吻那双濡湿的眼。

她却一口狠狠咬在他颈侧。

血润咽喉,苦涩腥甜。非凡TXT电子书论坛蝶梦上传

章六九 判官斗 作者: 沉佥【完成】

檀香缭绕,浸染一丝云雨初晴时特有的芬芳,似有似无。一身香汗淋漓,余热未消,半点不觉得冷。墨鸾抿唇懒懒倒在榻上,只觉再也不想将眼睁开了。

亲昵细吻仍旧轻落,面颊,颈项,脊背,那双大手似一尾狡鲤,来回游走身上,滑而有鳞,一半烈火,一半寒冰。

墨鸾察觉他将手抚在自己后腰轻柔,立刻一把将他拿住。“这等手法你大王也会?”她嗤一声,翻身将他推开去。

宫中女子受幸后,若是不想或“不能”留这龙精,便会由宫人将之推出来。他趁着欢好余韵行这等事,女子若是沉溺间不设防备,只当是爱抚,很难察觉。

“难怪公主要诵经求子。你也晓得自己积恶太甚,只好断子绝孙了么。”墨鸾思及冷笑。她心中怨恨的太久,一时之间难以平复,只想拿话刻薄这人才痛快。

白弈眸中一瞬掠过丝丝黯然痛意。“她生阿寐伤了身子,若再怀孕生子,恐怕不妥。”他轻叹,牵来衣衫替她披上,吻着她乌发,束腰时,又将手揉摁下去。

不料墨鸾却一巴掌将他拍开。“真是体贴的好郎君呀。”她睨他一眼,语声见凉,毫不掩饰心中暴涨得尖刻。她再不是从前那事事替旁人着想的小姑娘了,他这般悉心照顾另一个女人,她心底的不悦便像阴暗里潮湿的苔藓一般疯长。

心尖儿上陡然一刺,便仿佛是无影的针扎了进去,想拔也拔不出。男人果然是男人,这种时候也依然能够分得清楚明白。她痛得几乎要掐断自己的指甲。“我知道。她是你的妻,御赐良缘,天经地义,合该受你这千般好的。”她回身望着他,用一种不疾不徐不冷不暖的语调说着,衣衫半掩,垂落青丝衬着如雪玉颜,愈发显得苍白,“只不知大王你可否赐教一二:我是个什么东西?偷来的?还是抢来的?总之是下贱龌龊见不得人的就对了,是罢。”

那般平静的嗓音,带着些许稀薄晒意,已不再是疑问,而只是自嘲。

白弈拧眉看着她,沉默不语。

她眼中却流淌出倔强的快意来,赌气使性儿一般。“你怕了么?后悔了?唯恐变成第二个任修,也给捅得筛子一般死无全尸?”她又嘲笑他,一面嘲笑自己,“你怕什么?反正我也是不能了。你在敢动我一下我可就喊了,这会儿夫人在,公主在,估摸着该来的怕是也都来了,我总是个不要脸的,就不知你舍不舍得跟我一起死!”

白弈静静盯着她。“死就死罢。”他忽然长叹,将她搂回怀中,将脸埋在她花香浅浅的长发里,“你要我死几回,才肯带自己好一些?我只怕你伤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