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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凤鼓朝凰》》 · 沉佥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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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弈默然将眼前长河巨浪打量一番,沉道:“引水分洪罢……”

“只有这么着了。”裴远点头,“这次河道受大地引力改向东流,想再给它扳回北边是不可能的。我勘算过了,澶州几个地势低凹的小县乡,适宜分洪,只要保这新河道莫再决口,绕过神都去,从无棣入海,就不会有大碍。但我呈送回阁部的急奏到现在都还没有回音。”他说到此处愈发眉头深触,似十分无奈,“朝廷没有诏命公文,一些个恋家的百姓就更不愿意走了。说是宁愿大水冲过来淹死了,也不能丢下祖祖辈辈留下的地!就算州府出动府兵,也不能强赶他们罢,再这么耗下去,大水不来,也要民变了!”

墨鸾闻之又是一惊:“阁部为什么迟迟不返还批文、颁下布告?”才问出口,她立刻便反应过来,“不用等了。拿我的玺来,我现在批给你就是。”她说着传来随行的笔砚文书,命之草拟布告,但只看那人写了两三句,便不叫他写了。“不要这么文绉绉的!都什么时候了,写成这样,叫不识几个字的老庄稼汉和村妇怎么看得懂、听得懂!拿来我写!”河堤上风吹雨打,连行帐也难支起来,没有书案,一名侍人就在她面前躬身,将脊背给她垫着。

她提笔顿了一顿,心中却是酸涩涌动:

敬请澶州诸县乡父老听我说两句:黄河孽蛟作乱,引起大水泛滥,伤害生灵,摧毁你们的家园,皇帝陛下与我都深感不安。我的小儿子只有三岁,每次想到万一大水冲来,我都会为他担忧,唯恐他受到半点伤害,常常心焦不安得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我也曾体会过背井离乡的痛苦,安在不忍心眼看你们抛弃家园,但如果你们此时不走,一旦黄河再次决堤,不但你们会被大水淹没,你们的孩子也难以逃过这一场劫难,下游的各州郡更有许多和你们一样的人家要因此家破人亡。家园毁灭了还可以重建,人死却再也不能活过来了,你们失去的±地与房屋,还有牛羊猪鸡,等到大水平息,朝廷一定会补还给你们,绝不会让你们白白损失。如果你们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地方,可以让澶州剌史府告诉我知道,我一定亲自到你们的家中去拜见你们,为你们解答。希望你们能够仔细地想一想,相信朝廷,服从州府的安排。

我代表皇帝陛下、还有天下千万正替幼小儿女担惊受怕的父母恳求你们。

她将这样一纸告示拿给候立一旁的澶州刺史,叫他即刻命人誊抄分发到几个县乡中,广而告之。“裴中书不用犹豫,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将来阁部如有异议,一切由我承担。”末了,她转身向裴远如是道。

那胡服玉立的身姿分明不是深宫安逸里的慵懒贵妇,而是鞍马天下甘苦与共的君王。

“太后这一道告书,可以入史册。”裴远与几个治水官员一躬到地,由不得长叹。

墨鸾看着眼前滚滚黄浪,蹙眉惆怅:“我不想入史册。我只想快些退了这洪水,再不要死那么多无辜的可怜人。”

下堤时,她只觉得心中寒冷,不由自主紧紧捏住白弈的手臂。“为什么阁部下不了批文,澶州到神都快马往返不要一日,汛报都有专人急递,怎么会迟迟没有反应?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她情不自禁连连叱问,压抑掩不了焦急。

“别管他们在干什么。”白弈握住她湿冷的手,护住她后心低声宽慰,“既然来了,先做眼前事。神都就放心交给慕卿和朝云哥罢。”

“对……你说得对……”墨鸾疲惫地抬手揉了揉额角,直觉的浑身筋骨都紧绷得生疼。但她却渐渐地,安心了些许。

先帝的尸身几乎没有多少腐坏,遗容依旧。

负责替先帝开棺验尸的御医在先帝遗骨的百会穴下发现一枚缝衣针。

小皇帝李承见之惊骇,哭得死去活来。

吴王李宏授意皇帝先戒严神都,再密旨褫夺右武卫大将军傅朝云职权,圈禁蔺公府与白府,又将右仆射蔺谦软禁于朝中。

卫军冲入蔺公府时,蔺姜与傅朝云正在廊下对弈,英吉沙与乳娘、侍婢带着三个孩子在一旁玩耍。朝云干干脆脆交了兵权符节,卫军们搜抄了公府,只找到一柄未开过刃的宝剑,挂在阁内作为饰物,其余什么也不曾搜到。但卫军们还不愿离去,称奉诏要将华夏王带还宫中。

“皇帝陛下如果拿得出凭据说得出什么响亮的罪名,无非也就是几颗人头,只管拿去便是。但若要就这么将孩子带走,办不到。”

两个男人说时已站起身来,即便手无寸铁,那般巍然气势也叫人不敢贸然靠近。

再往后,只见那高昌王女英气凛凛,一手揽着阿恕,一手别在腰间,按住腰封上挂着的回鹘小弯刀。“蔺郎你别理他们!”她冷嗤一声,“今日谁敢动上公府里人一根头发,我看这安西四镇皇帝陛下是不想要了!”

她猛撂下这句话来,众卫军由不得一阵瑟缩。

郡王妃是高昌王女。当年高昌回鹘能借道肋天朝攻打西突厥牙庭,而今便也能倒戈相向。此时西突厥叛部已联合龟兹、焉耆,若是再得高昌相助,则吐谷浑也难免动摇,到得那时,安西必失!边镇叛乱四起,万一再激起吐蕃蠢蠢欲动,番邦拧作联军入侵,则不止安西,恐怕

西、凉、瓜、肃诸州亦有危难,如此一末,西京危矣,华夏危矣。

这样大的责任,谁也担待不起,便是皇帝本人,也无法担待。

一时,卫军们给震住了,谁也不敢冒进。

但不料,那小小的华夏王却猛抬起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好呀,我与你们回去。”他忽然从舅娘怀中钻出去,一双琉璃般的眸子变幻莫测,盯住面前一众卫军,狡黠闪动,仿佛一只爪牙初厉的狼崽。

众人皆由不得一震。

“阿恕!”蔺姜拧眉低斥一声。

但那小郎君却独个儿走上前来。“你把陛下敕令再讲一遍来听。”他抬手指着领头那一名中郎将喝得嫩声嫩气。

“……陛下令我等请殿下王驾回宫。”那中郎将怔了好一会儿,不自主抱拳一揖,不敢有违。

“陛下令尔等来请我,尔等却半点也没有‘请’的样子。”只见阿恕将一双小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半点也不似个幼小孩童模样。刹那,他眼中划过一道清澈灵光,“不恭不敬,冒犯亲王,尔可知罪么?”

那中郎将下意识后退一步:“末将乃是奉皇帝陛下敕令——”

他正要辩驳,阿恕却已将他打断。“陛下令你来请我,并没有令你冒犯我,如此说来你已承认自己假藉圣旨作威作福,此乃欺君之罪,又当如何处置?”

“依圣朝律例,罪当斩首。”傅朝云不动声色接此一句。

话音末藩,蔺姜巳闪身扑上前去,一把抽出那中郎将腰间所配军刀,手起刀落,便是一颗人头落地。

雨水冲刷之下,鲜血如溪蜿蜒。

在场众军皆是大震,不觉惊呆。

那小亲王却仿佛半点也不害怕,童音朗朗又问:“副将,你们宄竟是奉得陛下敕令,还是吴王之令?”

“末将等跟随中郎,奉的是陛下敕令!”那副将立时急应。

“可有手敕?”

“陛下口谕,未有手敕。”

“可有凭信?”

那副将一愣,只得道:“统兵符节为凭!”陛下面敕与主将,便有凭证也在主将,主将并未告知与他,他又怎能知道。

但阿恕已伸了手:“拿来我看。”

那副将见他要统兵符节,不由得呆住了。

阿恕却正色又催道:“我乃天子亲封的华夏王,凡我所言,不与天朝律例抗礼、不与皇帝敕令抗礼,皆为王教,不尊王教,不敬亲王,我可斩你,拿你符节来我看!”

倒地尸身犹未寒,血迹尚鲜,那副将只好将主将身上符节取下,双手奉上,不自主打一个寒战。

不料,那孩子持过符节,竟笑起来。“你欺我年幼无知么?区区符节如何做得皇帝敕令凭信?现在此符节在我手中,也可任由我胡说了?”他拍手笑着,忽然却凌厉了声色,“尔假传圣旨,意欲谋害亲王,难道是要造反么?”

这一手却真是死无对证。受命者是主将,如今主将巳死,叫副将又能如何?“殿下明鉴,臣等……万万没有此意!”那副将慌忙倒拜。

阿恕却弯眉一笑,“你恭敬送我回宫去面见陛下,便恕你无罪。其余人等守卫蔺公府,不许外人骚扰。”他取下腰间挂的玉佩递于那副将道,“你记得了,这样的物件才可以做凭信。我要傅将军随我一同入宫面圣。”他说着抬头望向傅朝云,展颜又是一笑。

朝云畔光一闪,显出些深浅惊叹来。“殿下,臣如今已被陛下褫夺了职权。”他向这年幼的华夏王一揖礼道,颇有些意味深长。

阿恕却并不为难,“陛下褫夺你的职权,只是不叫你做右武卫大将军,却没有说我不能令你做我的护卫。我令你随我入宫,这也是我的王教。”他扬眉朗声一应,已摆出等车来迎的架势,末了,又转向蔺姜。“阿舅,”他抬手,拉了拉蔺姜袖摆,笑得清澈剔透,“你看,太阳要出来了,阿娘很快就能回来。”

蔺姜心中由不得大震,紧紧盯着眼前这孩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仿佛什么样的言辞也已是多余。

这哪里是一个幼小孩童?如此,倒是他们多虑了。

龙睛凤颈,伏羲之相;地角天颜,贵人之极。此子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或许,本就无须担忧。

章八五 凤朝凰

太后一道布告颁下,百姓深为感动,纷纷响应。

澶州分洪,缓解了河道压力。裴远设计的分洪道十分巧妙,并不是只将几个县乡淹没的死水,而是连成一片水运航道。他又打算一鼓作气,索性彻底整治黄河水利。墨鸾将澶州水事全权交由他处置,准他可先行决断,不必再向阁部一一申报请求批示,而自己则与白弈一州、一府、一郡、一县的走访,但凡逃水灾民足迹所至,几乎无一错漏,亲自都督各州府收容灾民之事宜。

太后与凤阳王躬亲走访督办,但凡有渎职贪弊者,一经查实就是斩立决,各地官员不敢怠慢,唯恐有丝毫错漏,赈粥立筷不浮,收容之所也建的宽敞舒爽,奇*|*书^|^网绝不敢有半点偷工减料。百姓们感念于心,各地纷纷造起了娘子庙,供奉太后金身塑像,以报恩德。人们眼中的太后,不再是九重繁华之中无法靠近的雍容贵妇,而是一身劲装与他们行在一处、吃在一处、会抱着哭闹孩童哄逗的美丽女子。

太后一路行来,每遇佛寺庙宇道观,必定亲自拜扫,替圣朝子民诵祷祈福。

民间处处传颂:太后派下的能臣降服了黄河孽蛟,娘子的诚心感动了上苍。[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时至七月,大雨渐息,河水回落,天光初霁将晴。

有生以来,最为颠簸辛苦的一月,几乎要将人压垮,临到末了,墨鸾却忽然不想回去。思绪中瞬间的明昧交错,她竟觉得宁愿一直奔波忙碌下去,能有人时刻陪在身旁,平静,温暖,而又坚实。一月比肩携手,仿佛这才是生来理所应当的相知与共,尔今将散,惆怅平添。

然而,那男人却连一刻余温也不愿多留给她。

白弈告诉她,京中有变,吴王李宏软禁了阿恕与蔺公,围了两府,只是秘而不宣,做下这太平假象,只等他们回去动手。

她猛得僵在原地,血脉俱寒,冷得连呼吸也困难。

他一定早就知道,可他竟瞒着她。她的阿恕被人禁为质子。不知正受着怎样的委屈,她却浑然无觉地在外逗留,不能在孩子的身边。“你怎么能这么做?你……他可是你的……”她只觉得两眼发黑,却固执地将那倾身来扶她的男人狠狠推开,“你走开!我不想看见你!”

“我若当时就告诉你知道,你难道立刻就扑回神都去么?那又能如何?自乱阵脚,反要为之所累。”白弈一把将她拽住,“国之大事不可偏废,他李宏按兵不动也算他有此共识。眼前这一战鹿死谁手尚属未知。阿恕是个聪明的孩子,不会有事的。”他将她紧紧留在怀里,执意安抚,全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

墨鸾只挣了一会儿,便靠在他怀里不再动了,仿佛全身的气力也流失殆尽了一般。“为什么你总要做这种事?”她沉声问他,“如果你失手——”

“我不会失手。”他不许她再说,截口打断地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闭起双眼,嗓音里全是压抑的疲乏:“你总是对的。但我这会儿不想听,可以了罢……”

他便真只是笑了笑,缄口将她抱得愈紧。

宫阙戚戚,云天似有血染。

当她再度回到那繁华又冰冷的地方,眼前兵甲林立,腐朽腥烈之气激得她想要嘶喊。“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们定要这样对我?因为我不姓李,因为我是个女人,所以我就注定怎样都是错了,我不该妄想改变,我只能够接受,生生死死都不由自己。你是这个意思么,吴王殿下?”她望住眼前玉冠堂堂的男人,平静得仿佛她其实并不在意答案。

那谦谦君子微微拧眉,眼底交错的明暗深浅中,似有无限哀意。“若你我异位而处,你也会与我做同样的选择。”他眸色如水,依旧如琢如磨。

“呵,果真是我错了,直到如今,仍是不够看透。”墨鸾轻呼出一口气,“但是,吴王殿下,你知道,正因为如此,我也只会做我自己的选择。”她唇边似有嘲意绽开去,她低声地问他:“难道非如此不可么?”

李宏双手合揖,向她微微一礼:“我记得娘子当年应承我的恩情。陛下宽善,也一定会善待幼弟。”

“是么?”一瞬,墨鸾玄色眼底竟泛起一道尖锐粼光,“是这样么,陛下?”她缓缓将目光投向躲在李宏身侧的小皇帝。

小皇帝李承却连看也不敢看她,低着头愈发向李宏背后躲去。

墨鸾见之不禁轻哂,微妙难名。

就在她身旁,白弈正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卫军们的刀锋,仿佛玩赏。他伸手轻拭一名卫军掌中长刀寒刃,仿佛并不觉得自己此时身陷众军重围。片刻静谧之后,他起头来,微笑:“吴王殿下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刹那的视线交锋。

李宏面色陡然严峻,渐渐显出苍白。

白弈却很是从容,直接拿过那卫军掌中刀,如此轻而易举,理所当然。寒影映起眸中光华,他扶着刀身上前一步,又追问一句:“殿下都交代完了?”愈发笑意诡谲。

“等等。”墨鸾猛一把将他拦下。她步上前去,将小皇帝从李宏身后拉出来,“陛下,请随我到后面去罢。”

“三叔!”惊慌的小皇帝大呼着奋力想李宏回扑过去,被墨鸾一把捉住。

一瞬间,李宏眸中的神色又柔和下来。“……去罢,陛下。”他浅浅勾起唇角,笑容却模糊在视线交接的光晕里。

皇命未必就是敕令,符节未必就是兵权,看得见的人,看不见的刀,圈中圈,局中局,胜,负,成,败,可以是一场倾尽毕生的角逐,也可以只是一刹那的天地倒悬。

然而,转瞬生死相易,却偏有人依旧能如此平静相对,优雅如初。

满心酸涩。

多少思忆闪过,如同碎片,升起迷离雾气。

这样的人物,却是如此一生,临到终了,到底吞没在这凄冷洪流里。

没有自我。谁都没有。

“吴王殿下,”她猛回身,望住那双沉静的眼,“我答应过你的事,永远都会记得,你放心罢。”

而吴王李宏只是淡淡一笑,展眉时如兰生香。

一眼相望,勘作永恒。

墨鸾回到宫中时,乳娘正照看着阿恕。一旁偏殿外,傅朝云领几个卫军看守着韩全尸身,等候处置。

阿恕像只小鹿般蹦上前来,揽腰钻进她怀中,磨蹭撒娇。

她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擦不断地往下落。

阿恕却伸手揉着她的眼睛。“阿娘别哭,”他颇似个小大人一般,想要哄慰母亲,“我没事。我不怕。我知道阿娘一定很快就回来。”

她心里愈发酸疼,只能将孩子紧紧抱在心上。

事败无路,韩全是自缢身亡的,穿戴着先帝御赐于他的衣物。墨鸾下令厚葬,成全他忠义。

她将当年温泉宫中的那几名宫女齐齐唤来,当着面询问那倒戈投向了韩全的女子:“是否是我不够狠心,没在那时候将你们全都杀了灭口,所以才把自己弄到今日这样的天地?你要我如何待你才是?”

那宫娥哭成泪人,声泪俱下地哀求她宽恕。

她仍旧将之当众杖毙了,没有半分手软。

若非蔺姜与傅朝云早料定一步,事先在卫军中做下了部署,又通知了白弈,如今死在这儿的,便会是他们,甚至,还有阿恕。

所以,无可宽恕。

宫女们吓得面无人色,纷纷跪地哀告,求太后准她们往乾陵陪守先帝。她也全部照准了,只留下了叠玉。

但她却没有杀御史大夫杜衡。

卫军们将杜衡禁在囹圄,墨鸾亲自去提他出狱,他却闭眼盘膝坐在地上,只求速死。

墨鸾叫他出去,照旧做他的御史大夫,照旧为国效力。

杜衡依旧横眉冷对地说:“我若出去,总有一日查出实证将你正法。”

墨鸾唯有一笑。

也无所谓,她有时候,的确很是厌倦。

如有可能,她其实,再不愿看见任何一个人死去。但那依旧只是——如有可能。

从那以后,皇帝便再没有上朝。太极大殿的御座空着,一旁坐着撤去垂帘的太后。

太后说,小皇帝病了,风眩之症,不能视物,心神之疾,不能断事,一切政事皆暂由内阁与太后摄议。

安西叛乱已平的捷报传来,吴王薨逝的讣告颁下,那往边疆杀敌的长沙郡王李飏却没返京来。靖国公殷孝自请留戍边疆,副帅姬显领军还朝,队伍中,不见少年郎玉树身姿。

阿宝不回来,墨鸾便也没有过问,任由他跟随殷孝留在了边地,仿佛是这许多年来,彼此之间无需明言的默契。

白弈责备她此事不妥,她也固执地置之不理,坚决不许他动阿宝毫发,哪怕与他争执不下,不欢而散,在朝堂上当殿斥责他,也绝不松口。

她知道,阿宝是她心底最后的愧疚,与阿恕又不一样。她不想失去。若是连阿宝也失去了,她恐怕自己再也记不起那些曾经拥有过的澄澈。

她将京畿军政交与蔺姜,处处倾向右仆射蔺谦,掷气一般压制着白弈。

白弈一纸辞呈递上,要告病还家,她竟也准了。

朝中一时揣测纷纷,有人说太后贤德,不欲外戚专权,又有人说太后只是故作姿态,另有所谋,到头来,总归是再摸不透这位太后究竟在想些什么。

嘉佑四年,皇帝年界十五,太后替皇帝主持大婚,迎娶了山东书香名门崔氏之女,立为皇后,同时改年号为载初。

载初,这样一个一元复始、万象布新的年号便仿佛预示。人们纷纷的传言,天地要变了,除旧,迎新。

传言纷纷之中,至六月,便出了奇事:

皖州凤阳府子夜天见祥云红光,有大鼓从天而降,落在凤鸣湖上,竟悬浮于湖面良久,灵光彻夜闪耀,直至天将明时才渐渐沉入湖底。

刺史命人将鼓打捞上来,只见此鼓通体青红剔透,晶莹如玉,鼓面绘有三只吉瑞青鸟,簇拥着五彩鸾凤,更有文字雕凿其上,言说太后乃西王母座下九天玄女托生,有凤筋龙骨,救化苍生,乃是九五至极的尊贵。

皖州刺史不敢怠慢,即刻派军护送凤鼓入京。

沿途闻讯前来顶礼的百姓无数,人人惊叹肃然。

凤鼓抵朝,钦天监言此为天降祥瑞,上表奏请太后尊从天意,加尊九五。立时,倾朝附议。

但太后却不准,说这凤鼓是苍天降下的吉祥,命人将之立于神都鼓楼之上,暮暮以此鼓鸣彻神都长天。

此后二月,神都每至暮鼓十分,便有鸾凤飞鸣云端,清啼悦耳,引来百鸟朝奉,神都人皆以为奇象。

众臣再请太后尊从天意,太后依旧不允。

而后入秋,便起了大旱,各州各郡皆无雨水,大地龟裂,连神都也一片干涸。

河患方罢,旱灾又起。民间渐渐亦起了呼声,称此秋旱之灾乃是苍天降不尊之罪,拜请太后称帝。

早已名存实亡的小皇帝李承,终于也向母后上书,恳请效仿尧舜,禅位让贤。

太后再三辞拒,终于不能不受。旧帝禅位,新君临朝,女尊九五,天下易主。禅位大典当日,就在李承躬身奉上象征国统传承的玉玺之时,大雨忽然天降,久旱甘露竟如瓢泼。一时,普天同庆,欢声撼动大地。

女主登基,尊从古制,改国号为周,年号天授,设立天坛,祭天酬神。

当然也有无数人在怀疑。女子称帝,旷古迄今,为何凤阳王竟会让妹妹做这惊天事,宁愿沉默其后?

然而,却也有人仿佛明白。

盛怒之下的蔺姜扑上新换了匾的凤阳王府,把那赋闲在家专心养花的凤阳王拖到院中,打得不可开交。

“折腾了半辈子,你求的不就是这个么?临到头来,你让她替你背这骂名,让她替你成为千夫所指矛头所向,变成李氏旧宗的标靶!白弈,你原来就是这么个孬种!”

但白弈却只是淡淡的应对,不领这怒火,不受这斥责,打定了主意不理睬,不辩白。

直到女帝闻讯驾临,强拉开激愤下的兄长。

“你别怪他,原本就不与他相干。”她的眉宇间已再见不到犹豫的柔软,“他心里想些什么,我明白;我心里想些什么,他也一定知道。事到如今,就算或有不甘,也是我一路走来。想要的,要留住的,想守护的,与人无尤。”

她说的轻缓沉静,叫蔺姜不由得呆怔。

那方才还被人摁在地上痛打的凤阳王却抬起头来,也不起身,只是坐在地上。他从花圃中撷一瓣花,对着阳光瞧看,竟是眸光分外清澈,一脸心满意足的微笑。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傅于天。蔼蔼王多吉人,维君子命,媚于庶人。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鸣于宸。蔼蔼王多吉臣,维君子愿,丹凤朝凰。【非凡手打】

卷六 山河高处不胜寒

鸾说·归途

不愿为权利吞没,便要将它变作自己的奴仆。自以为终于主宰了它,到头来,却发现那狡诈的兽已钻入魂魄,不知不觉,便被吸干了血液。

森森獠牙从心的位置破出,蓦然转身,百尺危楼孤寒,空荡荡,四下里凄凉弥涨。

天下浮华,转眼云烟,你死我活不过万变中不变的轮回。

多年之后,何以回首,唯有沉默相对。

归途何处有?

问天:究竟要我如何,才许我一次随心所欲?

天问:你的心在哪里?

若许你天下至尊,却叫你拿心来换,你,要是不要?

——墨鸾

章八六 勤王诏

女帝初掌天下,并未将禅位的李承迁封或贬谪,登基当日便降诏,将李承立为东宫太子,仍为皇嗣,自称代理为理政,以安抚旧宗及天下心。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作为,也总有人不能接受,无论为公为私。

天授元年八月,李氏旧宗、大仁皇帝之兄韩王元嘉及弟彭王元则自陇西举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占了西京,杀向神都,号称要清君侧、勤君王,助退位的太子重登大宝,匡复李氏江山。陇西到底是李氏宗族之地,此旗一举,一呼百应。

兵部急报频传,女帝命左武卫大将军傅朝云领军平叛,羽林上将军蔺姜及右武卫大将军姬显领京畿防卫。但却有一个难处——神都兵力不足。

韩彭联军府幕兵加在一起,号称二十万众,声势浩大,来势迅猛,若尽举神都卫军迎战,又恐京中空虚,被他人偷袭,但若要将大部留守神都,只怕出击部队寡不敌众。虽说,兵在诡道,不在多寡,傅将军奏称只需五万左武卫,可退叛军,但毕竟有四倍军力悬殊,叫人放心不下。

当此紧要关头,京中接到皖州急报,皖州刺史刘祈勋请旨出兵,征讨叛逆。

若有一路兵马能与傅朝云所领之左武卫形成腹背夹攻之势,雷霆一击,想要以少胜多未必没有可能。但皖州毕竟是白氏根基所在,皖州辖下府兵也不过三万,若是贸然动作,一旦有失,势必动摇人心。叫刘祈勋备战,或可以解围,未必就是上策。

情势紧迫,正值这难断时分,一个矫捷身影却惊鸿掠影般翻过东宫墙头,神不知鬼不觉到了太子李承与太子妃崔氏阁外窗下。

东宫明德殿内阁中,刚从皇帝又做回太子的李承抱膝团在坐榻上,垂目神色黯淡。年少的太子妃却是一身缟素,立在太子面前。

“你……你去把衣裳换了!你这是干什么……”李承低着头,嗓音中已有哀求之意。

“你李家的天下已经亡了,殿下不敢出声,妾为儿妇,只好替殿下素衣一哭。”那年方十五的女子容颜贞婉,眸中却透着股节烈之气。

“你胡说什么……”李承慌忙爬起半个身子,去掩她的嘴,“陛下视我为己出——”

“她若视你为己出,就不会夺你的皇位,改了国号,将你当做个病入膏肓的废人关在此处。”太子妃先声将之截断,“殿下,如今的东宫形如囹圄,殿下哪里像是一国的储君,倒分明是个待死的囚徒。她如今不过还需要假借你的名头安抚臣民,这个皇位将来迟早是传给华夏王的,绝不会再还给殿下。”

“就……就算如此,阿怒也是我的弟弟……何来……何来亡国之说……”李承弱弱地驳此一句,却先从语声里少了底气。

太子妃眸光粼粼,望住胆怯的夫君:“殿下难道不曾听过些传闻,那华夏王当真是圣睿皇帝的血脉、殿下的亲弟么?”

“好了,不要再说了!你们……你们这些女人,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都这么……”李承抱着脑袋跳起来,仿佛崩溃地嘶声喊叫,话到嘴边却又说不下去了,喘了几口大气,终于颓丧地又团回原处去,“你还想做皇后罢,你去和母亲争斗罢,做出贤德的模样,你的儿妇之道在哪里?你又有什么好!”

“那殿下的人子之孝又在何处?殿下的父仇母恨难道就这么算了?殿下执意人贼做母,究竟是宽宏仁善,还是懦弱无能?”太子妃非但不退,反而连逼三问,她在李承膝前半身跪下,抱住李承双膝,柔声道,“殿下可以把我看做一个争权夺利的女人,我只是替殿下担忧。我既然嫁与殿下,就需要替夫君着想,不愿眼看殿下坐等奸人毒手。我知道殿下不贪爱皇权富贵,可殿下眼睁睁看着祖宗基业断送于自己手中,心里真能好过么?你不好过的,我都看在眼里。”她一番话说得很是恳切,字字落在李承心上,竟惹得李承忍不住落泪,一双小夫妻抱着哭成了一团。

“可是如今我……我又还能有什么办法……”李承抹着眼泪哽噎难名,“连三叔也……也被他们——”

他话方到此处,窗下忽然似有响动。

两人顿时脸色惨白,太子妃刷的竟就从腰封里抽出一把剪刀来,紧紧握在胸前。

但窗扇一转,那跳入阁内的人影终于清晰,却叫李承由不得浑身一震。“阿宝哥!”他抑不住唤了起来,奔上前去,险些被自己的脚步绊倒。

同样也是一身素服的李飏站在太子面前,静默片刻,才开口:“我父王,当真是被……是被……”他猛抬起头。双眼通红地仿佛能淌出血来。

“阿宝哥……”李承便似终于瞧见了救星一般,扑进李飏怀中,放声大哭。

太子妃从前并未与李飏打过照面,但见此情形也已才出了八九分。“长沙郡王,我听说你在安西戍边,为何忽然来了东宫?”她忽然如此问道。

李飏闻声抬眼向这女子望去,又是一刻静默。“太子妃是怀疑我么?”他反问。

“我,我只是想说,如今能帮助殿下的,恐怕,也只有长沙郡王了。”太子妃轻声一叹。

李飏将太子与太子妃略打量一番,“韩王与彭王联军已往神都勤王来了,殿下可知道这消息?”他微微将窗撩起一角,仔细看清了无人在外监听,这才压低嗓音向李承问道。

猛闻此言,李承双眼一亮,一旁太子妃却似有迟疑。“他们……当真是来勤王的么?”她手中还握着那把剪刀,阁中灯火与目光一齐落在锋利处,闪烁不定。

李飏并未应她,只是默然摇了摇头。“但还有一人,却是真信前来勤王的。”他忽然迈出半步,向李承倒身一拜,“请陛下再多忍耐些时日,臣等定救出陛下,还我李氏江山!”

李承怔了一怔,仿佛已有些不习惯有人还将他称作“陛下”一般,一旁太子妃却已练练催促他快写诏书。小阁中一时寻不到合适物什书写,太子妃刺破了手指,将李承里衣扯了一块下来,让他就着挤出的血水在衣绸上下诏,而后匆匆将这一份血诏封缝在李飏衣带之中。“陛下的性命与李氏的天下,就全在郡王手中了。”她说着,反而向李飏重重一拜。

“皇后快请起来!”李飏忙将她扶起,“陛下,臣只有一个请求。”他又抬眼却向李承看去,“请陛下将……将那女人交与臣处置。”

李承神色一惊:“你……你难道——”

不待他说完,李飏已疾声将之打断:“臣不敢徇私!但是臣……我只想与她当面问个明白,亲手报这大仇!”阁间陡然戚寂,少年眸中的哀与痛辉辉灼灼,纠缠一处,深浓得如同血色烙印。

章八七 坠鸾台

左武卫大将军傅朝云领五万精兵出击平叛,与韩王、彭王联军交锋于太原,一方击之以谋,一方攻之以众,相争不下,便对垒在太原府,已成僵持之势。

凤阳王白奕辗转斟酌,唯恐朝云有失,终于入宫面圣,请女帝降旨,准他离京奔赴皖州,安置皖州军事,领皖州军驰援太原府。

却不曾想,就在这将下决断时分,兵部却呈来急报:靖国公殷孝挥师增援,由凉州过灵州,一刀插入叛军腹地,夺回西京,从韩王彭王背后杀来,先锋军已抵达太原,与傅朝云所领之左武卫,将叛部前后合围了起来。韩王彭王陷落在太原府,粮草渐绝,形同困兽。随报呈上,还有靖国殷公一纸勤王表。

不少人道殷公乃是天降下的援兵,白奕心中却愈发警醒。无论于公于私,这殷中行与他几乎都谈不上同道同谋,吴王事败身死,殷孝持兵不还,更将长沙郡王李飏留在安西,分明大有拥兵自重之意,而今忽然前来勤王,勤的究竟是哪一位王,恐怕还不好说。

本已决定出京亲征,却冒出这么一出好戏,白奕当即追回了发往皖州的急件,重新修书告知刘祈勋,叫他按兵不动,稳住阵脚,只做足战备事宜,不许轻易出兵,而后,又返回宫中去见墨鸾,半道上先遇着裴远,果不出所料,裴远也是为这殷孝勤王之事而来。

两人一同往甘露殿拜见女帝,再三澄清厉害。

白奕语声中的坚持已然不容辩驳:“如今长沙郡王与他同路,即便他抛下太子不理,也有大仁皇帝的长孙为旗帜,若再与东宫有所勾连,你打算如何处置?如果此次当真被我与子恒料中,我请你不要手软。”

坐在御案之后的女帝将她的这两位首辅之臣再三静望。“殷公并非有心政谋勾斗之人,裴中书与殷公有世交之谊,理应也十分清楚。”她缓声浅叹。

“正因为他素来无心于政,忽然出手,才愈发奇怪。”白奕如是沉道。

“善博言之有理。”裴远点头附议,他将殷孝那一份奏表双手呈上,“陛下不妨再仔细一看,这一份奏表,当真能瞧出他是来勤谁的王么?倘若这奏表并不是上与陛下的,说它是一份通牒也未尝不可。”

墨鸾眸光一震,良久不见应声。

她其实知道。殷孝这一纸勤王表正气凛凛,但字字句句只称“陛下”却不曾有一字明示。这勤王并不是给她的。韩王、彭王不过是借李承的名号行谋国之实,殷孝起兵平叛,勤的是李家的小皇帝,一旦以勤王凯旋之师进入神都,压境逼宫易如反掌,殷公从不说假话,他口口声声所称的“陛下”是李承。

可是,阿宝呢?她的阿宝呢?

“长沙郡王呢?可有他的消息了?”墨鸾不禁蹙眉急问。

“殷孝军中没有见他的人影,我肯定他此刻就在神都,你信是不信?”白奕眸色愈发沉冷,隐隐,竟似有杀气弥涨。“子恒,我有话想单独与陛下说。”他忽然有此一言。

裴远闻之了然起身,向他二人礼罢,便要退去。

“裴中书!”墨鸾忙疾唤了一声,“请你亲自密函急报傅将军,请他诸事留神,千万珍重。”

甘露殿上的熏香若有若无,在骤然静谧的殿中缭绕。

侍人们早被遣往偏殿,裴远离去后,殿上再无旁人。

白奕起身步上墨鸾面前去,在她身侧坐下。“多谢你记挂朝云哥。”他展眉轻叹。若殷孝当真心存反意,贴那刀锋最近的便是傅朝云,叫人如何不忧。

墨鸾却垂下眼帘去,仿佛倦极。“我只是再也不想失去更多了。”她眸色如水,层层叠叠的玄色礼衣压着瘦削柔弱的身子,髻上的金翠花钿随着轻微动作,在破窗而入的阳辉下偶尔闪耀,夺目非凡。“若真如你所言,你打算怎么做?真的非一个‘杀’字不可么?”她低声询问。

白奕叹息。“杀以止杀,刑期无刑。创业以兵戈,守成以仁爱。你是女子,秉性良善,总有心软。但若要做这开国之君主,你心软不得。”他不由揽住她瘦削双肩,唤的温柔又坚定,“阿鸾,既已走了这条路,就再不能回头了。你要多想一想阿恕。”

眼眶一涨,泪水转了又转,终于还是滚落下来。“留阿宝一条性命,让他走,隐姓埋名,不论走去哪里都好……”她以手掩住口鼻,仿佛不愿这颤抖的哭腔泄漏心深处埋藏的、不堪一击的脆弱。那是她的阿宝啊,她亲手带过的阿宝,眼看着一点点长大了的阿宝……

但白奕终还是没有应她。他只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地问:“那么,你想让我们死么?阿恕,你,我,朝云哥,还有慕卿,甚至子恒……”

她仿佛被灼伤了一般,浑身一颤,将脸埋在他心口上,咬着嘴唇闷声痛哭,反抱在他后背的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袍,只显出筋骨青白,“等阿恕再大一些,你来教他读书习武,不要让他像我,这样没出息……”她闭着双眼倚在他怀里长叹。这金雕玉凿的宸阙太冷,没有温度,唯有这里,还是暖的。

“好。”白奕微笑起来,低头轻吻她的乌发、额角,“可你不知我多希望他像你……”

天授元年九月,韩王彭王兵败被诛,勤王之师带回两颗叛贼头颅,还有废帝李承一份衣带血书。召见当日清晨,天未明曦,整个神都都仿佛还在酣眠,几千军士由玄武门入,将女帝围困太极殿前。

早已习惯这乱军阵中舔血求生的日子,竟只觉得想要冷笑。美丽的女帝一身礼衣如墨,袖摆裙曳便仿佛她的羽翼,髻上金冠如凤凰展翅。她看着面前的将军,重又穿戴冕服的太子李承,还有,她的阿宝,手持利剑的阿宝。

“为何我们非如此不可?我问了许多次,却迟迟没人能给我一个答案。”她孤独的笑,寒冷在清晨的启明星下消长,“阿宝,麒麟,你们俩上前来。”她向他俩伸手。

瞬间震动,两个少年都不由自主后退,竟仿佛觉得,在她面前,他们永远都只是两个孩子。

她却扬唇愈发笑的孤傲。“你们怕什么?你们有兵、有将、有刀、有枪,我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她向那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望去,“阿宝,我记得,你说要做出一番事业来,如今你是真的有出息了,不是那个在花园里追鹦鹉、偷混入宫给姨姨送螃蟹的小阿宝了。”

“姨姨……”李飏心中陡然一酸,忍不住跨出一步,似想扑上前去,嗓音已有哽噎。

但他却被一声断喝止住。“殿下,无须与她多言。”在他身后,殷孝一双横眉怒立,虎目生威。

多年不见,仍是当年皖州山中斩杀大虎的英雄汉,豪迈,干脆,一身浩然。

“殷公别来无恙?”她的笑容愈发柔婉下来,诡谲又魅惑。

殷孝皱眉冷斥:“国事当先,不论私情。娘子,请你签诏,还位于东宫。”半分情面不留。“郡王殿下!”他又向李飏喝了一声。

李飏肩头一震,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传位诏书,连着朱笔,递在墨鸾面前。

墨鸾凝眸看着面前这少年郎,阖目长叹。“若我不签呢?”她复有睁开眼睛,眸中已再见不到柔软笑意,满满的全是冰冷肃杀。

她话音甫落,四下里的威武战呼已潮水般从八方涌来,早已埋伏守候多时的禁卫、千牛卫似鸢鹰群击,远望,如浪滔天。

一马当先,是戎装以待的凤阳王。

“殷孝,你设在神都的兵马俱已为左右武卫军控制,勾连东宫,意图弑君谋逆,你此刻俯首认罪,或可免你一死!”

殷孝见状仰天大笑。“谁敢上来!”他将掌中大刀就地而立,一声虎吼,震得宫阙殿宇也仿佛要颤抖。

但墨鸾却忽然厉呼:“你可以一刀杀了我!”她昂首,径直走到他面前,丝毫也不畏惧刀刃寒光,“我活到今日,早就死过千万次了,也不在乎再多死一回,但余下事却也不是你可以掌控的。”她言罢转目向着阶下喝令:“你们不必管朕。朕死以后,传位华夏王,命凤阳王为摄政王,总领朝臣。凡叛逆者,一律格杀勿论,诛九族!此为皇帝敕,即刻成令!”

诏令既出,黑甲卫军已应声涌上。刀锋无阻,成王败寇,归顺或是死,一地血染。

即便是万马齐喑阵前也毫不改色的将军,紧盯着面前定夺生杀于一瞬的女子,依旧掩不住眼底震惊,或许,还有深重的悲哀。“你……为何变成这个模样?”

她却只还给他抛却一切的决然:“我变成了什么模样?很早以前我就与你说过,我只有命一条,不怕死,你知道的。殷将军,你我早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殷孝仿佛呆了一瞬,旋即愈发放声笑起来,他忽然扬起掌中金刀,就向自己颈项斩去。

刹那,惊呼迭起。

墨鸾眸光一灼,厉声断喝:“你若身死,尊夫人必会纠集绿林为你寻仇,到时天下大乱国无宁日,百姓更不得安生!你敢自尽,我只能连你的妻儿家小一同擒杀,绝没有转圜余地!”

殷孝闻声一震,又盯住她良久,缓缓垂下掌中刀,沉声一问:“你会放手么?”

话音未落,汹涌而来的卫军们,已扑身将他摁下。他俯身在地,却依旧将头仰起,那眼神如同奋死之兽。

墨鸾唯静静回望与他:‘我从来都不想杀害贤善忠良。”

一刹那明朗,骄阳东升,红日破云,乾坤瞬间清澄。

被卫军们逼退高台边沿的李飏紧紧攥着掌中长剑,三尺青锋所向,没有畏惧,却也退无可退。

“阿宝!把剑放下!”墨鸾疾声唤他。

他仍旧指尖紧扣,后腰已抵在白玉凭栏之上,眸光却愈发闪烁不定,时清时浊,如有激战。

“阿宝!”墨鸾又唤一声,就要上前。

“陛下!几名千牛卫急急相阻。

她一把将之统统推开,”阿宝,听姨姨的话,把剑放下,过来……“她向着她的阿宝伸出手去,柔声哄劝。

那少年郎眼底去陡然跃起一抹剔透悲色,猛拽住她伸出的手,用力一扯,倒身便拉了她,两个人一齐从那千阶玉台之上,坠了下去。

章八八 望新朝 作者: 沉佥 非凡TXT电子书论坛蝶梦上传

醒来时,似乎天已然黑了,周遭飘飘摇摇的灯火仿佛转成了一片,又渐渐散开。

“阿娘!阿娘!”

那双小手温暖又柔软,嗓音焦急,带着哭腔。

她终于清醒过来,本能地将扑在自己身上大哭的孩子搂进怀里,轻拍着抚慰。目光微转,与那守在榻旁的男人相对一瞬。“阿恕,你去替阿娘请钟御医过来……”

阿恕在母亲怀里蹭了泪,很是乖顺地爬下榻。乳娘和婢女们上前来抱他,拥着他转出殿外去。

她又将其余众侍也遣退了,方才还满是人声的寝殿徒然一空。她靠着柔软条枕,下意识又略动了一动手脚。并不觉得疼痛,也不感觉自己受了伤,只是觉得很累。“阿宝呢……?”她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如是问。

白弈静看着她,片时,在榻旁坐下。“你还想见他么?”他缓声反问。

闻声,墨鸾猛坐起身来。“他怎么了?他在哪儿?”瞬间,她面上血色尽失,眼前却陡然一片漆黑,双耳嗡鸣,头脑沉闷晕眩,木了一般,就栽倒下去。

这一下起得太猛。

白弈忙撑住她,抚着她后心。

她无力靠着他,好一会儿才缓过劲,眼前渐渐又看得明澈,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但白弈却似忆知晓她想要说什么。“别急了,没摔死他。”他叹一口气,“从那样高的地方摔下来,都慌忙顾着你去了,那小子趁乱溜得却快。wωw奇Qìsuu書còm网卫军正在追查,生死就是他的造化了。”他一面扶着她重新躺下,一面捋了捋她微乱乌发,“你放心了?送上门去也想助他逃。他若是就给你一剑,你叫阿恕这样小就没了娘亲。”他望住她双眼,不掩责备严厉。

孩子方才哭的伤心模样模模糊糊又在心头晃过,她默然别过脸去,没有辩解。“殷将军与太子呢?”她问。

白弈答:“殷孝交刑部大牢看押。李承与崔氏仍旧禁在东宫。”他仔细看着她眼底流转颜色,语声愈发低沉下来,“阿鸾,你打算如何处置?谋逆之罪,不可轻饶,否则你如何警示天下?”

他问她要如何处置。

她不得不迎上那探寻的视线。“殷孝杀不得,让他去罢。”她惆怅叹息。

“李承呢?”白弈追问。

她回望住他:“可我答应过谢皇后——”

“阿鸾。”他截口打断她,眉已拧了起来。

她默然良久,终是阖目:“你交给我罢。我应承你,绝不会再让人跑了……”

她前住东宫去看望太子与太子妃。

年轻的太子妃从容仰起一张素净美丽的脸,映着一旁太子黯淡容颜。

她微笑着,执起金盏中馥郁的鸩酒,含泪向李承拜别,而后,倒在一饮而尽的沉寂之中。

面如死灰的太子终于大哭起来,扑身在养母足下,哀哀地恳求宽恕。

死亡,这样未知的恐惧,又能有几人泰然处之?

“我曾经答应过你的母亲,要将你视如己出,照料你,辅佐你,但我如今,再不能信守此诺。”墨鸾深深一叹,顿时,满心悲凉。“李承,”她正色唤这少年,“有些事,注定不得两全。如今说什么都已太迟。你若还是李氏子孙,就把你的腰板挺直了走罢。”

她言罢转身拂袖。身后重门层闭,掩去几多血泪惨呼。

天授无年秋,太子承谋逆遭黜,上赐鸩酒以全尸,顾念母子之情,仍依帝王礼厚莽,赐庙号孝宗,谥惠皇帝。妻崔氏谥哀皇后。

靖国公殷孝勾通太子承谋逆弑君,女帝念其世代忠良功绩丰硕,免其死罪,判了流徒戍边,但人在半道上便被劫走了,至于谁人做下,劫往何处,似乎,也并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只是绝天下悠悠之口,息臣民念旧之心。

既要正法典、立国威,又不可行暴政、招民怨,刑期无刑,杀以止杀,轻重都不得有半分偏差。

至天授二年,华夏王年满五岁,奏请女帝赐其姓白。女帝欣然许之,赐名白泽,并兴建太庙,敬天法祖,正式册立华夏王为东宫太子,以左右仆射为太子太师及太子太傅。

兴建太庙,东宫易主,赫然昭示着前朝旧宗当真已是过往烟云,而那至今流亡在外下落不明的皇孙,是生是死,几人挂怀,几人遗忘。

韶华流水,人世匆匆,转眼几度春秋。

天授五年孟秋,天气依旧炎热不消,又添秋日燥闷,骄阳似火,晒得人水汗淋漓。翠云峰上上清宫却是绿树荫荫,分外凉爽。

宫墙之上,一道银白闪过,仿佛惊鸿一跃,轻灵落在苑中青草坪上。

久候苑中的小婢一身道童装扮,正满面焦色,但见这人儿回来,喜出望外,一下子蹦出老高,仿佛卸下了重担一般,忙迎上前来,一面念念有词:“无量寿福!贵主可回来了!奴婢在这儿提心吊胆可等得好苦,生怕贵主还没回来,先给大王和娘子晓得了,那可又要有奴婢好受的……”

那安平郡主白思寤亦是一身女冠子装扮,白袍银绣,一头乌黑长发并不像别的小姑娘那样结作双环,而是以一支描翠银冠高高束起,垂顺发尾便仿佛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柔润光泽。她手提一柄桃木剑,胸口坠着块白玉长生锁,顾盼神飞间,眉宇灵慧,见这小婢又来抱怨,懒怠多听念叨,就将那桃木剑在伊肩头敲了三下,挑眉斥道:“呔!何方小鬼作祟,竟还敢拿我父王母妃来说事?不怕冒犯贵人,要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么?”

她做的煞有介事,那小婢笃信鬼神,经不起吓,立时就白了脸,连连哀声:“哪有白日见鬼了,贵主可千万别吓唬奴婢……”

阿寐瞧了瞧那小婢胆怯模样,笑起来,将木剑在伊脸颊上又轻戳了一下,嗔道:“我不过才出去半日,你这八字轻的丫头就又被唠叨鬼上了身,赶紧自己往口里塞了麻核,绑在水井旁边儿站桩去罢,不然我怕你这会儿就把一辈子的话也全说完了,下半辈子只好做哑巴啰。”她一面笑说,一面就往殿中去,步履很是轻快。

那小婢见她玩笑,这才把一颗心搁回原处,忙也跟上去,掩口笑道:“绑了奴婢,谁来替贵主送信儿呀?”

一听这话,阿寐一双剪眸由不得一亮。“他有信来啦?”她一下子返身回来,面颊如有霞染,浅浅晕开一抹粉红,双手拉住那小婢女急道,“在哪儿呢?快给我!”

“今儿信是没有,人倒是来了,就在正一殿候着呢,都等了有半个时辰了。”小婢愈发笑得欢喜,伸手指了指旁边殿宇,“要不是这么着,我也不能这么紧张呀,万一贵主还没回来,让前头的姊姊、姆姆们过来瞧见可怎么办?再万一王妃若是忽然来了——”

不待这小婢唠叨完毕,阿寐已燕儿一般,向着正一殿方向奔去。

她悄无声息地转到窗下,挑起一角向殿中望去,只见个玉修般的人影正背对着她负手而立。陡然玩心大胜,她跳到阶下,俯身抓了一把苑中碎石,蹑手蹑脚猫回窗下去,再挑起窗,正想往里头掷,却没料想,抬眼向里一瞧,正对上一张俯身向外张望的脸。她惊地后退一步,本能反应便将一把碎石冲那张脸狠狠砸过去,罢了怔了片刻,缓回神来,却又撅起嘴来。

“好哇!李飞廉!你敢故意吓唬我!”她很是气愤地大步奔进殿去,叉腰瞪住面前男子。

那刚被“流弹”正中俊颜的男人还正捂着脸,无奈已极,从掌心里挪出两只眼睛,闷声哼道:“逗你一下,犯得着下此毒手么你……”

“就是要你记得以后都不能欺负我!不知疼怎么长得记性?”阿寐甜甜一笑,十四五岁的少女,正是微妙之年,顽皮又妩媚。她侧身凑上前去仔细瞧了瞧,似乎很是鄙夷地哼道,“她没把你砸成怎么样嘛,大男人一个,用不用这么娇贵呀……”虽然是一面这么说了,一面还是忍不住又担忧地瞧了两眼。

那被唤作李飞廉的男人见她这副模样,这才放下手来。“你今日又跑去哪里淘气了?”他放下了玩性,用一双奕奕有神的眼睛望住她,薄唇微扬,勾出一抹浅笑。

“我在这里呆得憋闷了出去找点乐子,有什么必要向你一一交代么?”阿寐挑眉睨他一眼,忽然,墨黑眼底却有一丝狡黠掠过,“倒是你,大忙人怎么忽然又有空来找我了?说罢,什么事要求我。”她说着也将双手负于身后,故意摆出一副高高在上姿态。

明明一眼已被识破,那李飞廉也并不惊恼,反倒是平静依旧。“我就想亲眼瞧一瞧,当今这位女皇帝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你能帮我罢。”他微微一笑,说得直截了当。

“我还以为又有什么难事。”阿寐眸色生辉,将那桃木剑在掌中甩的滴溜溜转,不假思索便道,“孟兰盆节时皇帝会亲临安国寺的法会,其后会在神都布施,你到时候去,就能亲眼瞧见。”

这般一问一答似干脆得没有半点犹豫,竟叫李飞廉怔了一怔。“你便当真不曾怀疑过我究竟是何人么?”他忽然如是问她,眸色瞬间沉敛,“一个忽然闯入的伤者,竟还引来金吾卫要搜查上清宫,然后在这五年里常常便来寻贵主的‘麻烦’,你难道就半点也不觉得奇怪?”

但阿寐却忽然笑了盐业,刹那,秋瞳如潭,粼粼波光微泛,安静而又鲜活,似有无限深远。“有那么重要么?”她缓声轻问,“我在这里呆了五年,想找个人陪我说话陪我玩,至于你到底是谁,有什么关系。”她微微侧过半边脸看他,凤眸深浅里,似有无尽意味。那模样便仿佛一个端正貌美的阿修罗女,颠倒众生的姣好和着迷惑众生的狡黠,时而澄澈剔透,时而云山雾罩,直教人难以琢磨。非凡TXT电子书论坛蝶梦上传

章八九 盂兰盆 (非凡TXT论坛“味书”手打)

宫墙里的秋树泛着金红,映衬秋华,恍惚如同鎏金蟠龙大柱,有种金碧辉煌的错觉。

大授元年至今,转眼五载,国泰民安。

裴远立志治理黄河水患,多方勘察,发现历代河堤加固,河堤越修越高,水却依旧越涨越高,盖因上游泥沙冲刷淤积,河床增高,大有成为地上悬河之势。于是奏请朝廷,在上游诸州郡县乡广植林木,抵御风沙泥石,佐以中下游河堤修固,蓄洪排涝渠道疏通。几年下来,成果颇丰。

女帝将新隆年间减免赋税开源节流之国策加以发扬,愈发大力鼓励农耕桑织,同时自皇室而下倡导返璞归真勤俭风尚,几年来国库充盈,百姓安定。天授四年开春,又有周边各国使节前来朝贺,商谈签订贸易往来条约。女帝将书,昭告天下,鼓励内外贸易通商及手工业发展,至今一年,边贸之地往来兴旺,各州城镇愈发繁华,以往低人一等的工、商之人也渐渐抬起头来,士族谋其政,百姓乐其业,天朝上下一片和谐,圣国丝绸瓷器远销西域,诗词歌赋广播四海,引来八方臣服颂赞。

而这作为政局中心之地的太极宫,也终于难得平静了下来,那许许多多的血色前尘,都在新朝昌乐气象之中,仿佛湮灭。

宫苑红树下,年方九岁的太子一路奔跑跳跃,惹得过路宫人惊叹连连,频频笑语。

他一路奔着甘露殿去,绕过回廊,眼看就要到议政阁,却被人拦了下来。

殿外侍人躬身施礼:“陛下正与几位阁臣相公议政,太子殿下这会儿不能过去。”

瞬间,阿恕眼中蒸起失望潮气,但很快便被精灵光芒驱散。他看似乖顺地转头离去,才入了院,一扭身却已悄悄爬上了屋檐。

议政阁东面有一扇窗,十分宽阔。他要能沿着屋脊爬过去,一跳就能从窗子里钻进去。他像只矫健幼豹般匍在屋檐上,一面四下里观望,不想叫人瞧见。谁想才行到半路,远处一名小宫女端着什么从苑中走来,凑巧抬头一望,正瞧见皇太子殿下四爪并用的爬在屋顶上。那小宫女吓坏了,惊慌失措地大叫一声,先将手里的东西摔了一地。这突如其来的惨叫真叫人措手不及,侍人卫军闻风而至,抬头一望,全呆在当场。瞬间,天下大乱。

众人慌慌忙忙,疾声高呼。阿恕却是气得直想龇牙。

既已被发现,他又不愿被人瞧去了狼狈相,索性彻底光明正大起来,站直了身沿着屋脊前行。宫殿顶上的琉璃瓦烧得圆润光滑,走起路来十分不稳,他却将双手展开,仿佛一双平衡翼,一步一步垫着足尖,摇摇晃晃向前走。

忽然,他却听见一声惊呼。

“阿恕!你在做什么!快下来!”闻讯赶来的母亲吓得面色青白,连连唤他下来。

一见了母亲的脸色,阿恕陡然慌了一下,顿时足下打滑,猛一阵摇晃,赶紧又趴了下去,双手抱住凸起的屋脊。

默鸾眼见这等险情,又惊又怕,冷汗顿时涔了满身,但又再不敢贸然开口,唯恐吓坏了孩子,反而要摔下来。

一旁白弈抬头看着屋顶上那坏小子却由不得笑起来。“摔不下来,这么多人看着那。”他低声宽慰默鸾一句,再抬头,向阿恕道:“别趴着,站起来!”

阿恕闻声望了他一眼,慢慢地便又站起身来,只是还有些不稳,左摇右晃地,方才险些滚落似乎叫他自己也吃了一吓,盯着脚尖,不太敢迈开步子。

但白弈已又在斥他了。“抬头看清楚前面的路,别老低头盯着下面,能爬上去就能走下来!”他拧眉喝了一声,摆明了不打算出手。

阿恕垂目将站在下面的人全打量一番,明亮双眼闪烁不定。他又开始向前走,竭力展平双手稳住自己,一步步往前挪,终于一把抓住檐上飞起的鸱吻,打了一个转就挂在了檐下。

这模样瞧在眼里,简直随时都能摔下来。默鸾愈发唬得面无人色,手脚冰冷,几乎要站不稳了,恨不得立刻命人去将他接下来。

但那小顽童却荡秋千一般晃了两下,猛一下用脚勾住了檐下窗棂,再打一个转,已扶着边框钻了进去。待到众人慌忙拥回议政阁去瞧,他已悠悠闲闲盘膝做在席上,咧嘴笑得颇有些没心肺。

“你这孩子!”默鸾终于松下一口气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阿娘!”阿恕拖长了尾音甜腻腻唤了一声,“以后阿娘论政,也让我来听听罢。”他说着,双眼愈发明亮。

此言一出,当场皆不由一震。那孩子却半点不觉得自己所言不妥,依旧理所当然地抬着头,双眼愈发明亮。

默鸾将幼子静静打量一番。“好,明日 你也来甘露殿,你的几位老师、还有几位相公都要先考一考你。”她说着,下意识看了白弈一眼。恰巧白弈也正看向他们母子,视线交汇一瞬,含笑深浅。

政会散去,她将白弈留下,两人并肩在宫苑内信步。

秋日高,淡淡层云似枝头牵起的条条罗纱,左右推开去,拥着望不尽的天地。

七月蜀葵正浓,一片姹紫嫣红,尤其是花心那一抹朱紫,便仿佛落在纸上的朱砂,尚未彻底晕开,变幻出娇妍形状。

默鸾一边闲着看苑中繁花,一面叹息:“都是你教得好,这下连上梁揭瓦也学会了,日后谁还奈何得了他?”

白弈闻之不禁浅笑。“敢上去,总比不敢的好。“他似有思虑,顿了一顿,道,”这孩子聪敏,又很是要强。你若觉得他还小,明日考他些个难的,他就知道自己回去勤奋了。”

默鸾微微怔了怔,片刻轻道:“不,还是让他来罢。他早些懂事,我也好放心。”眼角眉梢,似有惆怅。

“怎么?”白弈不由略一惊,“我昨日还问过钟御医,这两年……不是已好多了么?”

“我说说罢了,没什么。”默鸾轻摇了摇头,从随侍宫人手中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我让人去叫了平安过来。”她搁下茶盏,抬眼看着白弈,“我在想,盂兰盆会之后,就让她还家去罢。她离了你们这些年,如今也大了,该回去了,不要留在上清宫耽误了她。”

听她忽然提起女儿,白弈又微惊了一瞬。“阿鸾,”他忽然低唤她,“你是不是还在找——”

话未说完,不远处却有侍人引着个冠子装扮的小娘子已向这边走来,正是阿寐。

白弈一眼瞧见,话便没有说出口来。(非凡“味书”手打)

“才说着就来了,”默鸾却已笑着招呼阿寐上前来,拉住了与之絮絮说话。

那俊俏精灵的小郡主一直颔首听她说着,直等到她说完了,才抬起一双凤眸,甜甜扬唇:“谢陛下恩典。盂兰盆会后,我父王与我一同回去么?”

“阿寐!”此话一问出口,白弈立时便斥了一声。

阿寐却依旧笑着,一脸无辜地看着面前这二人,仿佛浑然不觉自己有失,发尾微摇,胸前那长生锁在阳光下玉润莹莹。

那样的眉眼与神态……这小姑娘,模样多像她的母亲,骨子里的脾性却更像父亲。

默鸾略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当然与你一同回去。”她无奈暗叹一声,看向白弈道:“法会完后,你就陪女儿还家去罢,无遮会之事有姬显,就不用你操心了。”

“多谢陛下 体恤。”阿寐福身行了一礼,双眼愈发灼灼闪烁,又问一句:“那……我父王现在与我一同回去么?”

这样的提问,愈发叫人难以自处。

白弈已然皱起眉来,正要开口,默鸾却先一把拦住他。“也好,你们俩父女先去罢。我也走得有些乏力,一会儿钟御医该要来问诊。”她垂了眼帘如是说着,仿佛真是疲倦极了,当即便命宫人传舆。宫人们抬起朱舆,簇拥着女帝而去,留下这一对父女与接引侍人。

那侍人躬身行礼就要先行引路。白弈又哪里还需要他来引,兀自便负手迈步,也不说话,只是剑眉拧起,眸色沉郁。

阿寐跟着父亲,抬眼瞧见这一脸阴沉,微微撅嘴轻哼了一声。“今日秋高气爽,确实适宜闲游,父王若是还不尽兴,可以回去陪阿娘走走。”她挑眉蹦上父亲面前去,仿佛成心要与他掷气般,非走在他前头不可。

但见女儿这般模样,白弈眉心一跳,反而忽然笑起来。“你可以回去把今日这一番话都说给你母亲听一听。”

顿时,阿寐便觉有些意兴索然,停下步来颇为不忿的望着父亲。

白弈却敛了七分神色,又道:“顺便再多说一说,这阵子又偷跑去哪里胡闹了,又有什么人去寻过你。”

他一语指在关键处,阿寐心尖儿一跳,知道终是没逃过父亲的法眼,便也彻底放开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要阿爷管。阿爷既有精神,不如多陪陪阿娘罢。”她哼了一声,索性甩手先跑了,临走又狠狠将个挡在面前的侍人一把推开。

那侍人踉跄一步,站下来苦笑,向白弈躬身道:“贵主年少气盛,也不过是孩子心性,大王可不要往心里去。”

眼见女儿眨眼般跑得不见了踪影,白弈看着面前这一条宫苑小路,唯有长声叹息。

七月中询,盂兰盆会,由来处是佛经中的一段故事,说的是大目犍连尊者以道眼观得亡母于饿鬼道中日夜受苦,为救亡母,便在七月半时虔心供养十方大德僧众,替母亲做下功德,超tuo罪业,终于救得母亲tuo离饿鬼道,往生天上,享受福乐。后众人,凡孝顺男女,欲报生身父母,便在七月作盂兰盆会,为现在父母与亡世父母忏悔罪孽行善积德。

目连救母,盂兰盆会,这是“孝”。

百行孝居先,孝为德之本。历年的盂兰节,皇帝都要在神都设无遮会,于安国寺行法会,作法施,于神都大街摆下盂兰盆供,使贤圣道俗上下贵jian无遮平等,以此倡导孝德。

天授五年这一场盂兰盆会照例在定鼎门前置下供盆。

而就在定鼎门东面,百余名千牛卫严阵守卫的彩楼上,默鸾穿过宫人撩起的帘帐向下俯看。

鎏金苗翠的供盆大大小小堆叠,各式金银珠玉、绢帛财宝累得如层叠小山,供僧众俗众皆来取施。等待布施的人群早已如海,仿佛全神都的人已拥堵在了这一处,看着行队将供盆护送至门下,推搡间,几次就要涌入。沿街布下的卫军手持大棒,竭力维持秩序,以免人群争夺踩踏。

自从登基,每一年的盂兰会她都会来这里看着,看这一场近乎骚乱般的鲜活狂欢。

人们不会知道,那华美的彩楼之中坐着的,便是他们的女皇帝,更不会知道她正看着他们,看他们竞相抢夺。正因为无知,所以无所顾忌,所以格外赤 裸、真实。

她每每的都会觉得有些恐惧。

无论生活如何安稳美好,总会有些旁的诱惑,无可抵御,一旦摆在面前,便会滋生争斗。他们欺骗、扭打,毫无保留,用尽各种手段,卫军们也无法阻拦。谁也无法阻拦,这由人心里生出的魔孽。

有时候,她甚至会想,莫非这所谓的功德原不是救赎,而是昭示,昭示更多的罪与恶,昭示卑微和渺小……

她默默看着那一片汹涌人潮,心中由不得黯然寒凉。

陡然,一道白影跃入眼帘,仿佛从天而降的鹰。

他在门楼鸱檐上奔跑,纵身一跃,已稳稳落入彩楼之中,仿佛会飞一般。

侍婢们一阵惊呼。

帘帐翻乱间,他又更英挺了,越来越像他的父亲。

但他的眼中却似有骇浪激荡,远没有曾经那样的湿润平静。

“阿宝……!”默鸾不由自主站起身来,嗓音不禁有些颤抖,下意识向他伸出手去。

李飏却一个箭步扑身上前,猛从袖管里抽出一把两寸长的尖刀来,狠狠向前一送。

刹那,穿胸剧痛,仿佛连心也要被剖出来捣碎了。

默鸾身子颤了一下,几乎不能站稳,向前扑倒时,跌在那孤注一掷的刺客怀里。

殷红鲜血浸湿了他的纯白孝衣,染出一片触目惊心。

奔逃躲藏的婢女,涌身奔来的卫军,争夺财物的蚁民,无数晃动身影杂相交错,混乱糊涂。

她忽然竭尽最后残余的气力将他狠狠推开,疾声向他大呼:“走!你快走!”

那溅了一身血的刺客却浑身一震,呆呆看着自己染红的双手,茫然跪倒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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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〇 鸾皇歌 (非凡TXT论坛“味书”手打)

李飏被千牛卫拿下交刑部看押审讯,对谋刺女帝一事供认不讳,但求速死,只是决口不提他如何得知女帝身在彩楼之中。

刑部判他腰斩于市,以正法典,由那人称铁面判官的御史大夫杜衡亲自监斩。

不料,将行刑时,却有一骑飞奔而来,那马上的娇妍女子一身钗钿礼衣,隆重华美,妆容精致,眉目的英气却绝不输与任何男子。

她径直步上刑台,推开持刀以待的侩子手,望住李飏的眼睛问他:“你为何没将我供出来呢?我本以为你是打算好了要将我拖下水来,好以此攀诬我父王的。你其实一点也不恨皇帝陛下,你恨到骨子里去的,是我父王,对罢。”

李飏被捆绑在铡刀下,直不起身子,只能勉强抬起头来看她,仿佛嘲弄般轻笑:“我为何要攀诬你的父王?那不会有任何意义。你也知道我恨他,当然不会把他牵扯进来。人死了,就不会痛苦了。”

“你撒谎!”阿寐眸色瞬间锋利,“每每你说这等恶毒言语,就一定是在骗人。但你天生骗不了我。”她忽然从腰封里抽出把匕首来,干脆利落割断了桎梏他的绳索,她将他从铡刀口下拽开,护在身后,坦然对那监斩的判官高声道:“此案尚有内情待查,我就是他的同党。你应该立刻奏报陛下,将我们二人押回三司,重新再审!”

那杜衡不得已从监斩台上下来,走上刑台前来与这少女说话:“贵主,此案已结了。他是谋刺陛下的逆党,依法当斩。”

“你们并没有奏禀过陛下,陛下定不会许你们就这样杀了他!”阿寐挑眉怒驳。

“陛下此刻仍是——”杜衡本想说陛下此刻仍是重伤垂危、昏迷未醒,眼看话已到了嘴边,不得已只好咽了回去。这小郡主是诚心给他设下了圈套,他不能在这大庭广众的刑场上大声说出陛下性命堪虞,否则便会扰乱民心。

果然,那美丽的女子见他语塞,唇边已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陛下此时正重新翻查此案,新圣谕未下之前,你们谁也不能动他一根头发!”她紧紧盯着监斩官的眼睛,忽而低声质问:“杜御史,难道你不是也曾与他的父亲结盟么?”

杜衡眸光大震。“杜某从不与任何人结盟。”他看着面前这咄咄逼人的少女,淡然回应,“杜某只管法理民生。如今四海升平国泰民安,再兴干戈不易。”

“但陛下当年就没有杀你。”阿寐扬唇一笑,眸光越发精盛,“假若陛下当初杀你,就不会有今日杜御史这一句‘再兴干戈不易’。陛下此时的心思,你原本该比任何人都更明白。”她傲然昂首于刑台之上,句句掷地有声,“不必再多言,如果谁执意要此时斩他,可以先杀了我,然后将我们俩人的尸首一齐拿去向陛下‘邀功’,且看陛下会赐下怎样的‘奖赏’。”

那不容置疑的气势,竟叫人半点不敢违抗。

她就这么守着他,寸步不让,直到快马急报送来女帝赦令,赦免他死罪,改判是十年流刑。

但她却又不许他再入宫与女帝相见。

“你记得我说过,不知疼就不会长记性。我就是要你记住这一次的疼,今后才不会再做蠢事。有些事,你做了就是做了,再不会有挽回的余地。”她取下胸前的白玉长生锁,亲手挂在他颈项上,忽然柔婉了嗓音,“其实我一早就知道你是谁。‘大风起兮云飞扬’。这就是你的名字。但那确实一点也不重要。不管你是谁,你就是你。你走罢。十年不短,也未必长。我等你回来。”

李飏瞠目望着她:“什么都被你说了、做了、安排了,你叫我还能如何?”

阿寐却勾起唇角,将一点离情别伤藏在俏丽笑容之后:“这时候,你只要点头说:‘好。’不就行了?”

李飏默然良久,终于凝看着她双眸,郑重道了一声:“好。”

那一刀到底伤及心脉,虽没有立时要了性命,却诱发了旧疾沉疴,原本已不厚实的身子垮得如此容易。拖到八月里,不得不命才九岁的皇太子做个名义上的监国,大小国事均是白弈在摄政处置,而默鸾则完全歇了下来,安心调养,然而病势沉重,几乎不见什么起色,刀伤拖了月余,终于缓慢愈合,胸痛咳血之症却从没断过。

太子每日跟着白弈听政,只要有空闲,便陪伴在母亲近前,亲自侍奉汤药。

但默鸾却几乎不见白弈了,纵然相见,也要竖起屏风,拉着重重帘帐纱幔,只给他瞧见模糊的侧影轮廓。

伤病让她的精神很是不好,人便显得憔悴,于是不想给他看见这副模样。她觉着自己或许时日无多了,宁愿不见,至少希望他心里最后记得我,依旧是从前那个美丽的阿鸾。

直到天授六年正月里,正是上元佳节。她觉着似乎精神好了许多,也能多吃进一些东西了。她便命宫人们打水来梳妆。

叠玉很欢喜地替她梳髻,说着陛下一定是要好起来,或许,夜里还能出去看一看灯会和焰火。

她只微微笑着,拿起笔细细的对镜画额黄,一面打发人去唤太子过来。

她将阿恕揽在怀里,柔声的叮嘱:“阿娘最担心你的,只有一件事——不要有怨恨。你是守成天下的君主,一定要答应阿娘,把怨和恨,彻底地从心里抹去,半点痕迹也不能留。你只要记住仁爱,仁以天下,爱以万方。”

仍尚年幼的太子,伏在母亲怀里闷声落泪,止不住颤抖心痛。

“别哭,乖孩子。”她托起那张幼小稚嫩的脸,轻柔擦拭那些不断涌落的泪水,笑着哄问:“来,告诉阿娘,阿娘今天好看么?”

伤心的孩子哽噎的说不出话来,只有不住点头。

她便叫阿恕去请白弈。

“我真后悔,如今还想插一回你送我的琉璃簪子,也再没有了。”她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半垂着眼帘叹息。

他搂着她,从怀里掏出个香囊,打开来给她看。“你看,在这里。都在这里了。”

琉璃的碎片晶莹剔透,在掌心泛起七色光,隐隐耀耀,灿烂的仿佛一个世界。

“给我带走罢……”她合拳将之紧紧握住,渐渐有笑意浮现。

“别说傻话!”白弈胸中一阵抽搐酸痛,不忍嗔怪,抬手掩住她檀口。

她却将他的手一并握在掌心。“不,你明白的。”她眸色如水深静,目光所及仿佛已是遥不可及的天际,“我知你心里一定在恨那个孩子,只是怕我知道了会熬不住这一口气,所以一直拖着。可是……”她轻抚着他掌心纹路,缓声低叹,“你我这一辈子,看过的仇怨难道还不够多么?就算你杀了他,也于事无补,只会又多添几个伤心人罢。”说着,她将那一撮琉璃碎和着他的手一起贴在唇上。“是我自己身子不好,并不干他的事。你答应我,绝不能伤害他。”轻轻一印,烙下檀口浅红。她的唇很冰冷,仿佛没有温度。

白弈只觉得心口如有万刀屠戮,颈嗓拥堵,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却猛抬起眼望定他,“你起誓,用你我的来生起誓。你若伤阿宝毫发,我宁沉入无间地狱,永不超升,你我绝无再见之期!”她死死抓住他不放。

“阿鸾!”他终于痛的大呼。

但她又笑起来,捧着那些琉璃,复又靠在他怀里。“我交给你的花儿呢?”他安静的问他,阖目眉舒。

他默然应不出话来。

没有开,那只要在高原上才能开放的金色花,他怎么也种不开。(非凡“味书”手打)

她在他的沉默里微笑,再睁开眼,仿佛依旧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她拉着他,喃喃央求:“我想去看上元灯火,去最高的地方看。”

这样的请求,他无力拒绝。

宫人们抬了舆来,他却只将她抱起,一步步向最高的凌霄阁走去。

夜幕来时,整个神都的灯火都亮了,远远近近,连成一片灯火海,漫山里也全是金红光芒。

上元焰火燃起,一朵朵打在穹窿,金翠交织,万紫千红,盛绽而后,便像雨一般坠落,把天幕映出奇幻颜色。

这是有生以来,最绚丽的火事,毫无顾及的绽放,恣意燃烧,竭尽全力的热烈。

“真美……”她依偎在他怀中仰面,望住那满天繁华:“你看,花儿已经开了。”

瞬间,再也无法抑止,泪水崩溃而落。

“我从没有见过你流泪。”她缓缓抬手抚上他面颊,沾着那些泪水,凑在唇边浅尝,“别哭,只要你还记得我,我便没有离开你。”她将面颊贴在他心口,听声声心跳搏动,莞尔长叹:“真好。我觉得很温暖。很久没有这样温暖过了……”

细弱泣声从身后传来,那颤抖的幼小身影多么孤单又无助。

“阿恕,过来。”她向孩子伸手,再将他揽在怀中,“你喊一声阿爷罢……让阿娘能听到你喊一声……”

“阿爷……阿娘……”阿恕钻进她怀里去,拼命抱住她,眼泪不停地掉。

她心满意足的笑起来,抚着孩子细软的额发,收敛声色:“阿恕,从今往后,你要尊凤阳王为父,尊王妃为母,尊郡主为姊,你记住,无论旁人如何说,你都必须记住。”

阿恕终于放声大哭,语不成调,哽噎得难以辨明。

她却拉过一大一小的两只手,紧紧交握一处。她最后一次抬眼,深深的望住那掳劫了她一生的男人。“你许过我的来生,不要忘了,我等着你……”她呼出一口长气,偎着他,渐渐又睡了过去。

白弈拥着她,良久,才缓缓抬手去试她鼻息,颤抖难以隐藏。

他忽然站起身来。

“阿爷别走!别离开阿娘!”阿恕哭着大喊。

“陪着你阿娘,阿爷很快就回来。”

他回了王府,在花圃中拼命找寻,通宵达旦。

他寻来种子、花匠、泥土,种了那么多的金佛草,用尽办法,费尽心血,为何偏偏不开花?

他满头大汗,蓦然抬头,却见苑角一株细幼嫩苗,在这寒冷正月里,托起浅金色的花骨朵,遗失在明暗交叠之中。

他猛地怔住了,旋即笑起来。

错了。

原来全都错了。

原来什么也不需要,只要让它静静的长,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它就会慢慢开出花儿来。

千万要让她看见,哪怕只得瞧上一眼,也让她知道,他们的金佛草,真的开花了。

他将那花儿移到盆中,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却在回身时,只见妻女担忧的脸,还有传报内侍匍匐号啕的身影。

一瞬,轰然坍塌。

天授六年正月,女帝大行,年三十有六,遗诏罢免一切奢华陪葬,只留下一支断碎琉璃,还要一株初绽的金佛草。

而那以后,凤阳王替女帝作下的祭文,传唱了华夏四方。或许,那并不是一篇祭文,它更像一支歌,寄托着那些,掩埋在皇朝兴衰尘云聚散之后的,对一个美好女子的全部爱恋与哀思,人们便将之称做《鸾皇歌》:

天成楚汉山水间,豆蔻青葱正华年。

瞳光莹莹无尘璧,挽纱若羽有望仙。

一朝背井离乡去,千里飘零一线牵。

幽幽冥冥盼相聚,暮暮朝朝恨相离。

凤鸣湖畔凤凰舞,凤舞鸾歌仪真颜。

金钗玉钿不堪配,摘星撷桂月霓裳。

瀚海银川珠有明,莫道广寒行路难。

高云不当扶摇意,凭风破浪上青天。

宸宫凤阙九重深,紫徽鸾台接星辰。

椒房灵华栖凤影,不入宁和胜宁和。

君王案侧贤劝谏,娇躯亦可抵千钧。

勘贤择善识栋梁,不惧峥嵘不惧辛。

本是昆山神女身,凤鼓朝凰有天承。

多难兴邦躬亲力,拳拳慈孝天地明。

两朝帝主立政德,天授开元百废兴。

四海升平邦国定,是非功过与人评。

忽然一夜惊雷起,天旋地转轩辕倾。

仙鸾驾返西山去,东都再无鸾凤吟。

明宫正殿池旁柳,凌霄楼阁依如旧。

玉颜不见甘露竭,玉碎台空萦凄声。

春华辗转肝肠断,举头见月倍伤情。

问君尔今何所在,碧落黄泉寻不得。

黯然沾衣遥相念,何故不曾入梦来?

愿乘长风踏山河,升天入地觅芳魂。

披星戴月又何妨,斩尽崔嵬仙阁开。

为君汲采青螺黛,初露花子钿香腮。

云髻斜倚琉璃醉,山巅比翼看沧海。

八荒神明皆谈笑,六合仙灵齐一堂。

十方天众共把盏,三界圣贤与言欢。

鸢时曲水流觞事,长天有信两心知。

待到来生重相遇,与君执手共千秋。(非凡“味书”手打)

后记

二〇〇六年年末,我说,我要写一个单纯善良的小姑娘一步步变成妖女皇帝的故事。于是,有了《凤鼓》的第一瞬闪念。

二〇〇八年年末,《凤鼓朝凰》完稿,已然两度春秋。

我花了两年时间,写尽这个叫白墨鸾的女人一生的大小难关悲欢情仇,而这两年里,我自己也好像某神棍说的那样“运势走低,坎坷不断”。如今,墨鸾熬完了她的一辈子,我想着我也差不多应该熬出一个坎,好向下一个开端走去。

我从前说,这是一个小白兔变小黑兔的故事,临到末了却恍然发现,其实她还是一只白兔,无论柔软的毛皮在风雨冲刷下沾染了多少尘泥,内里仍旧如一。我也曾怀疑,是否是我不够狠心,如今回头看去,反而觉得欣慰。还好,没有变。人活一世,总需要一点坚持,才不至于随波逐流。我在动笔前并不曾刻意设计的,反而机缘巧合成了这个故事里一朵向阳的野花。

《凤鼓》最初的十八万字彻底废弃掉了,推翻重来,又写了五十余万,加加算算有七十万。有一阵子觉得自己写得很差劲,经常对着文档掉眼泪,从公司走十几站地走回家,疯疯傻傻地在大街上吹冷风,信心崩坏,几乎弃文封笔,终于还是舍不得。

幸亏没有舍得,否则必定抱憾终生。

曾经与许多人探讨过“文以载道”。如何“文以载道”,以及究竟有无必要“文以载道”。“文以载道”这目标太高,如今的我还只能仰望,努力在一个故事里说出一些自己的想法就很好。但我又是个有强迫症的老实头,常会觉得笔力不济,觉得词不达意,觉得没能将那些想说的话说明白。每每得到读者的夸奖,开心时又会觉得惭愧。大家都很好,善良,宽容。

写一部小说,求一份表达,得三五知己,尝一番心灵共震的美妙,或许就该知足常乐,然后,在下一次迈出步子时,走得更稳。

两载耕耘,数易其稿,大大小小、虚虚实实风浪也都经过。

感谢赞美,让我觉得温暖;

感谢帮助,让我获益匪浅;

感谢否定,让我知耻而后勇。

另外一件事,是大家很关心的番外的事。

番外我已经在动笔写了,到时候不会在凤鼓后面接着发,因为接着发还是VIP章节,那就又要收费了。所以番外会另外建新的书号来发,不用大家掏钱看,怕找不到的亲可以过一阵子去我的专栏找找,也可以等凤鼓文下的通知,我会在凤鼓文下的公告章节里给出番外的阅读链接。

不要怪我速度慢呀,几篇番外都是我很想写的小故事,还有老白和墨墨的来生,我想写得细致一点,绝对不辜负大家久等。

~^_^~

醉灯 作者:沉佥

醉灯

汲芳斋的灯笼是用上乘的桂花酒点的,我夜夜点得满屋,沁在馥郁醇香间,醉生梦死。

宫里的桂花酒,数十年的琼浆,不是给人喝的,是给我点灯的。人人都道我是个恃宠而骄的刁蛮公主。

我挑眉轻笑。刁蛮如何?我是东阳公主李婉仪,今上宠爱的嫡女,呼风唤雨,要何不能得?

然而,我却偏得不了他。那个教我如此点灯的男子。

初见他,他跨白马,风华如玉。

我的那些阿兄们、一班贵胄子弟,人人争猎飞鹰走狐,只盼博父皇嘉许。独他擒了只白兔。

于是,他得了头名。

父皇问他要何赏赐,他要了一匹月宛来的小马驹,送与了我。他晓得是我爱那小兔,向父皇撒了娇。

而后,我知晓了他名姓。

他是白弈,凤阳老侯君的独子,闻名天下的候府公子,皖州剿匪的头等功将,威名赫赫。他是沙场上骁勇的狼,不屑猎那些困兽。

我惊的呆愣。他是这般温文尔雅,贵气天成,连太子哥哥也及不上他,绝不似武夫模样。

神思一缈,那兔儿已挣脱了怀抱,撒腿逃窜。

他身手迅捷,转眼复又擒了回来与我,柔声笑道:“殿下,可抱好了。”

一瞬,我的魂,全失给了他。

他确不是武夫。他是文韬武略的翩翩公子。他教我用酒点灯。何其风雅。

我钟情桂花芬芳,夜夜点得满屋,沁在馥郁醇香间,醉生梦死。梦里全是他温柔笑语。

“这灯能把点灯的人都燃醉了。”

我痴痴望着跳动灯火,双颊熏得绯红。

我是醉了,不知他可一样?

十一生辰的庆生晚宴上,我对父皇母后说:“请赐儿臣一个独一无二的礼物,儿臣要一个男人,儿臣要白弈做夫君。”

大殿顿时一片戚寂。父皇母后神色惊变。他就坐在殿下,我知道,但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我不敢去看。

父皇道:“婉仪,你年纪尚小。”

母后道:“我儿,再待几年,母后自会替你觅个佳婿。”

我摇头:“我只要他。”

那是父皇第一次给我脸色,他青铁着脸,几乎要当场拂袖而去。是皇祖母拦下了他。

皇祖母说,婉仪要他,那便是他。

我看见父皇眼中的无奈,他几度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妥协。但那时我好开怀,我仗着皇祖母的疼爱和宠腻,以为自己胜了。

我燃起一盏桂花酒灯,径直步下台阶,走到白弈面前。我对他说:“从今往后,你要珍我、重我、敬我、爱我,将我当做天上的月来捧在掌心。我是你的灯,你要为我而醉。”

白弈什么也不说,只静静看着我。慢慢,那张令我痴醉成狂的俊颜上,有温柔笑意浮现。他接过我手中的灯,将那燃灯的酒,一饮而尽。

琼浆滚烫,更烫,是我面颊。

我拉着他衣袖,恋恋不舍:“待我及笄,你就来娶我。”

“好的。我的公主殿下。”他如是说。

他应承娶我,我想,他该和我一样心思。于是我笑了。母后说,她从未见我这样的笑,好似一夜春风来,花苞尽绽。

黔夜。我挑醉灯,无眠。于是照例偷溜去找皇祖母撒娇。我知道皇祖母会像往常一样抱着我,给我香甜的糯米玫瑰糕,给我说那些好听的故事。

然而,诺大的庆慈殿,四下里一个旁的人都没有。只有暖阁里传来皇祖母的震怒斥责。

“怕什么?白家有虎狼的心,那宋家就没豹子的胆了?你敢让太子娶宋女,怎么不敢让婉仪嫁白家?”皇祖母的龙头拐杖砸得庆慈殿的地砖怦怦乱响,“竟当着那些个下臣的面失态。你是皇帝。我天朝皇家的气势和颜面都给你丢到哪里去了?”

皇祖母说着举起那雕金的龙头拐,狠狠地向父皇砸去。一旁哭泣的母后发出一声惨叫。父皇却闷声任由棍棒落在脊背。

我躲在门外,不知皇祖母为何要提起太子哥哥和宋家阿姊,我只被她的怒容震慑,大气不敢出。

愕然惊见,父皇的鬓角竟也斑白了。我那高大英武的父皇呵,原来也会如此苍老颓丧。

母后泪流成河,扑在父皇身上,企图替他遮风挡雨。于是皇祖母便连母后一起打,毫不留情。

我心惊肉跳,鼻梁一酸,泪水已涌了出来,扑进门去就抱住皇祖母的腰腿。我哭喊:“皇祖母!别打父皇和母后!别打!”

皇祖母的龙头拐杖终于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锐响。

她蹲下身来搂住我,苍白发丝摩挲我的面颊。我听见她说:“阿婆的乖婉仪,你就是我李家的保命符,保你那没出息的父皇和仁厚的太子阿哥活命。”

皇祖母的泪落在我的纱绸衣裙上,颗颗滚烫,烫得我不敢抬眼看她。那样骄傲又雍容的皇祖母,我只见她落过一次泪。

但那时我天不怕地不怕,自以为可做那醉人的灯,让雄视天下的鹰也醉了。

那桂花醇酿燃起的香灯,又伴我四个春夏,醉我一生一世。

红烛喜帐,凤凰于飞,他如约来掀我的凤冠珠帘。

他撩起我长发。我看我的三千青丝从他指尖倾泻,想起末了母后亲手替我梳头。

婉仪啊,我的儿。新嫁娘出阁是要哭的,可你笑得连花儿也要愧了。

母后的手又柔又暖。我蹭着她,痴痴得笑。

我为何要哭?那个卓越不凡的男人就要是我的夫君。那个我爱的男人。我是这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婉仪啊,我的儿。若有一日,你悔了,可会恨?

母后这样叹,眼角啜着泪。

我伸手沾去她泪痕。

我怎会悔?我早已醉了,沉溺琼浆芳醇间,无怨无悔。

婉仪啊,我的儿。

母后抚摸着我的长发。

怪只怪,阿娘将你生作了皇家女。

我想,母后她只是挂念,舍不得她的女儿离了她,去到另一个男子身边。

我扭过头,抓住白弈的手。他的手宽厚、刚劲,带着好闻的阳刚气息。

白郎呵,我的良人。

我撒娇般揽住他道:“父皇应承我调你回京,不用再做外官。”

他却揉着我的手道:“我已辞拒了。凤阳是个好地方,我还走不开。”

我抬眼,望着他。我那些阿姊们的驸马,无一不在京畿谋职,唯恐再要外放。只有他,他不愿留下。我问他:“那我呢?”

他望着我,眸中深浅,全是温柔笑意。他问我:“你可愿与我回凤阳?”

我怔忡忐忑,回望他,不知所措。我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自幼富贵荣华,没离开过京城半步。

“婉仪。”他抚上我面颊,拈着我发丝,轻声在我耳畔低语,“凤阳很美,富庶不亚京城,你会喜欢的。”

他的声音那样甘冽,我醉软了。

你是我的夫君,你飞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我见他笑了。他道:“婉仪,若有一日,我比你的父兄飞得都高,你也要跟着我。”

他的气息,浓烈如酒,将我包裹沉浸。我早已不晓得去分辨他意思,三魂七魄尽数醉与了他,只能任他抱了,飞去层云之上,如痴如狂。

我那时想,只要跟着他,便万事安好。

于是,我跟他去了凤阳,一意孤行作了个远嫁出京的公主。父皇、母后、太子哥哥,各个来劝我,最后都只落一声长叹。

然,当我迈进凤阳候府,看见那个月黄衣衫的少女,我僵立了。

我亦从她眼中看见了,与我一般的震惊,和哀伤,刹那已让我明了一切。

可她乖巧,她唤我阿姊。

我仰起头,泪水几欲夺眶,我咬牙吞下。我道:“你该喊我公主。”

她怔了一瞬,但很快便又顺从。

她竟真是如此的柔顺呵。

我笑,摆出公主的架势,高高在上,盛气凌人。我不承认。我乃堂堂的天朝公主,她是何人?几日前我还是幸福的新妇,满心浸着浓蜜情意,都要飞出歌子来。如今却要我与这样一个女子分享我的夫君我的良人?可她……却是如此透明乖顺,明丽不可方物。她真是可魅惑众生的。纵我不愿承认,又为之奈何?

“婉仪,你已是我妻,我并无意瞒骗于你,我要留墨鸾在府上。”白弈说的镇定,那双饱墨双眸波澜不惊。

我的白郎呵,你甚至不给我质噱的余地。你只给我一个结果,就这么,要我接受。

我终于在那场桂花醇香弥漫的美梦中乍惊。我那自以为的良人,我的郎君,我竟不明了他那么多。那么多。

莫非当年猎场,玉兔良驹,不过都是你设下的局?万万千的好,都只为迎这荣宠万千的公主,攀得皇亲。

然我夜夜点起的美酒香灯,又算什么?你应承我,要珍我、重我、敬我、爱我,将我当做天上的月来捧在掌心,又算什么?

算什么?

算什么?

婉仪啊,我的儿。若有一日,你悔了,可会恨?

母后哽咽犹在耳畔。

我含笑,隐去满心泪水,反作至极张扬。

我不悔!我是个刁蛮跋扈恃宠而骄的公主,如何沦落成以泪洗面悔不当初的怨妇?

白郎呵白郎,你莫要忘了,我是公主,宫墙之内长成的女子,那些为博一人青睐而使尽的手腕,血泪之前伪装的贤淑巧笑,我比任何人见得都要多。

要怪只怪,生在帝王家。

我当着墨鸾的面点起桂花醇酒的灯,绵里藏针,不着痕迹地说着我与我的白郎,那些点滴过往。他是我的。我的夫君。我的良人。我的白郎。

我像一个恶毒至极的蛇蝎女子,欣赏对手痛苦哀伤的眼神,暗自快意。

她真是透明的,纯善若水。她甚至不懂如何还以颜色,只会倔强地强忍泪水,转过身去默默地淌。

她越透明,越显我险恶,我于是越不能容她。我知道,白弈爱煞她那双透明而又倔强的眸子。那是我从落地时便注定不能拥有的。我是金碧园中的牡丹,不似野地幽谷的香兰。

所以我恨,恨不能将那双眼狠狠地剜出来,滴上孔雀胆蜘蛛卵鹤顶红,毒杀得连灰也不剩!

但我不会愚蠢到在那个美丽的皮囊上留下痕迹,我只在她心上剜刀子,鞭笞她的灵魂。

白弈他多聪明。他洞若观火,早知晓我做的一切。可他什么也不做。他太明白,他的干涉,他的回护,都只会是最烈的毒,点滴全噬在他那挚爱的人儿身上。

他只会在独处时轻揉我的长发,淡淡道:“婉仪,你是聪明的女子,你要跟着我。”

于是,我惟有酸涩苦笑。

我聪明。我都懂。

可是白郎呵,我的夫君,你又可懂?

没有哪个女人会真心甘愿被利用,做个乖巧的玩物,眼睁睁看自己的夫君把她搁在家中,心却给了旁人。

除非,只有利,没有爱。

可我却又,偏偏,如此爱你。

然而,当我发现那个秘密,我只想仰天大笑。

白郎呵白郎,你当初究竟为何收留这个单纯烂漫的女子?

你请来最好的师傅教她琴舞书画诗词歌赋。

你甚至亲自教她棋艺。

你是天朝最负盛名的对弈高手。你下棋从来只输一人,那人便是当今天子,我的父皇。

而你却手把手教她下棋。如今她的棋艺之精,只怕普天之下鲜有敌手。

她那么纯善,她仰视你的目光就好像你是她的天神。所以,她不懂。

但我懂。

犹记当年,宋家阿姊的才艳,京城贵少无不趋之若鹜,最后她成了太子哥哥的正妃。太子哥哥最慕惊才女子,三顾宋相府,迎得美人归,早成佳话。

如今的墨鸾,比之当年的太子妃,但有过之而无不及。

何况,太子哥哥极爱对弈。

无怪你曾收墨鸾为妹,如此悉心栽培。

原来你想要的,不单单是一个公主,你更想要一个宠冠后宫的白妃,那才更能给你白氏迎来荣享不尽的浩荡天恩。

这天下,迟早是太子哥哥的。

可你偏又渐渐对她生了情。

所以你不舍了,舍不得送了给哥哥去。你又想留下她。

白郎呵,你竟是如此的……

我笑着笑着,便有泪落下。

墨鸾是何等委屈,她隐忍无怨,低声下气也想求我认可,只为厮守她心上的天神。

我的夫君呵,你的仁慈悲悯,给了凤阳百姓,给了天下苍生,为何,偏不给我们?

你竟对两个深爱你的女子如此残酷。

我伤了。可我更怨愤。

因他毕竟心软了。他对她生了情,罢了手。

凭何她能?

我呢?

我呢?

你对我,可有半分愧,半分情?

白郎。我的白郎。你休怪我。

我向皇祖母上表,举白氏女墨鸾,温良贤淑,德才兼备,封文安县主,赐诏庆慈殿女史。

他不舍。他想罢手。

我偏不叫他如意。

我坐实他们的兄妹之名,将那个女人从他身边撵走。一道宫墙,足够割断一个世界。我要他失去。要他记得他的错。他不该起利用女子之念。我要他为他当年一念悔痛一生。

然后,他身旁只我一人。他的悔痛,我来疗。

那个柔顺坚韧的女子惊慌失措。她在我面前落泪,求我替她向太后求情,那怕只得做兄妹,也想要留在白家。她哭泣的脸楚楚动人,哭得我这奸险的坏女人也差点要心软了。这个善良的姑娘呵,她放下她的骄傲来求我。

白弈却异常镇静,好似一切尽在意料中。“婉仪,你只要跟着我就好了,多余的,不要做。”他如是说。

他总一眼看穿我。但他却如此波澜不惊,笃定了他才会是最后的赢家。

我失落了,慌乱了。我忽然从那双挚爱的墨黑眼眸中看见自己注定的败局。他的平和将我逼入死角。他越如此,我越仓皇,如坐针毡。不安。

他也上了表,将皖州节度使职务辞荐了他人,自举返京。

他不愿为我留在京城,却为这个女人回去。

我跳起来,抓住他袖摆。我问他:“你究竟把我当作什么?”

他定定看我,淡淡应答:“你是我的妻。”

呵,是吗?我是你的妻。只是你的妻。非你所爱。

我惨笑。终于想起,那年生辰,他只饮一碗酒,却无半句承诺。这样的应承,要我如何,让他兑现?

珍我、重我、敬我、爱我,将我当做天上的月来捧在掌心,原只是黄粱美梦,我的一厢情愿。

原来我的夫君,竟不是我的良人,只是夫君。

原来醉的,并非他这点灯人,而是我这孤零零的灯。

那时我以为,这是最烈的风暴。

然而我错了。这不是。

墨鸾入内廷一载,庆慈殿那颗数百年的夜明珠失盗,却在墨鸾阁内被搜出。皇祖母大发雷霆赐她一杯鸩酒,将她埋在了荒废已久的西苑,连尸首也不让运出宫来。

消息传来,如五雷轰顶。

我终于看见了,白弈震惊慌乱的模样。他甚至连茶杯也端不稳。茶水全泼溅下来,烫着他眼中的风浪,灼伤了我。

我好痛。报复的快感只是瞬间的麻痹。他的痛苦蔓延了我的灵魂,令我生不如死。

我抱住他,期盼他能感应,他还有我。

可他猛地推开我,眼中全是狂乱。还有恨。

他用那样怨恨地眼神瞪着我。我的夫君。我心爱的男人。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一地白瓷碎片里。血从我被割破的双手溢出来,流淌满地。可我感觉不到。我只觉冰冷,浑身冰冷。

还能比我的心更痛吗?

不能啊。

不能。

我恨不能立即死去。

太子哥哥来了。钟御医来了。还有些我未见过的,来了又走了。或者还有我从未发现的。我不知他们在做什么。白弈不让我过问,他甚至不让我出屋。

只有太子哥哥来看我。我唯一的同父同母的哥哥。

“婉仪,你莫同善博怄气。”哥哥叹息。他摸我的头,仿佛我还是幼时那个小小的姑娘,他的小妹妹。他说:“善博也是急恼的。他只是爱妹心切。”

哥哥还当墨鸾是他妹子。

我的宽厚仁和的哥哥呵。你可知,你的阿妹也才不过十六、七岁,却已饮尽了世间女子最绝寰的苦。

可我怎能对哥哥言明?我怎能?

我若饮黄连,苦也只能往肚里咽。

哥哥却不懂,他只当我郁郁不言。他依旧摸我的头,哄我:“婉仪,你乖,等救了墨鸾出来,就什么都好了。”

他如是说。

我大惊。救谁?怎么救?那被皇祖母一杯鸩酒葬入西苑的人,如何去救?如何救得出?

可他们真去了。

当那个一载未见的女子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我怕得浑身发抖。

她是天生的魔障?还是反阳的冤魂?

不是我害死你!不是我!我又怎知你在宫中一年种种?怎知皇祖母为何要你性命?

然而,当她的手触及我,我终于明了。她的手是暖的。

她有白弈心疼关爱,有太子哥哥奔走相助,有钟御医回春妙手。她竟似千年的猫妖,皇祖母的鸩酒敌不过她的九命。

可我呢?

我什么都没有。

我看见太子哥哥看她的神色,那样沉迷,一如痴醉。我无奈闭起双眼,不忍再看。我能从哥哥那恍惚神情里,看见宋家阿姊的悲哀和伤痛。

这世间的男子呵。为谁沉沦,罔闻谁哭。我该叫你们薄幸或多情?

庆慈殿的夜明珠终着落在一干宫女内侍身上,开脱了墨鸾一切罪责。

我回庆慈殿探望皇祖母。她仿佛又苍老了,银丝散绾,心力憔悴。

她拉着我的手喊:“婉仪!婉仪!我的乖孙女儿!”她絮絮叨叨,说父皇不争气,说太子哥哥不听话。她狠狠抓我的手,几乎掐出血肉。她说:“婉仪!听皇祖母话!杀了那个女人!为我天朝皇祚,不能让她活!”

我惊恐着后退。皇祖母,我那雍容高贵地皇祖母,她竟作狂妇般逼我去杀墨鸾!

可我怎能?我若能,早已杀了她前次万次,锉骨扬灰,偿我苦楚,以泄心头恨。

可我不能。我怎能让白弈再用那样怨恨地眼神看着我?他只需一眼,便可让我下了阿鼻地狱。

我颤抖着逃了。

次日,便惊悉皇祖母痴了,移驾德恩寺,避世治疗,向佛宁心。

我颓然无力。这个在皇朝浪尖搏斗一世的女人终于绝望了,放弃了,不再管她的儿,她的孙,她的皇室兴衰。我的自私怯懦,彻底斩断了她的最后一线希冀。

太子哥哥想纳墨鸾,封她做孺人。太子妃大怒不从,几乎闹得天崩地裂。昔日的神仙佳侣,琴瑟鸳鸯,终作了怨。

我叹。手心后背,冷汗涔涔。

宋家阿姊何等聪明绝才,如何偏要行此愚蠢之事?

如今,她亲手将她的男人,彻底推走了。

太子哥哥是血热之人,他又哪像白弈,可冷静到至极冷酷。

可是我的白郎呵,你又当如何?你舍得么?舍得么?

然而,当我见他替她戴上新嫁的凤冠,我不知该哭或是笑。

他竟然,真舍得……

他在她屋里,不关门,不避讳,执笔为她勾眉黛。

我远远看着,从不知这刚毅冷峻的眉眼,也有这般似水柔情。

可他却亲手送她上七花车,将她推去另一个男人怀里。

那夜他喝了许多酒,独自坐在那儿,静静地,一杯接一杯,仿佛永无休止。他眼眶红了,浓烈酒气杀得我双眼湿疼。他能喝酒,但不爱喝酒,更不喝烈酒。

我拦住他,不许再喝。

他却猛得抱住我。

我惊了,急欲抽身。可他的劲力,那么大。

“阿鸾,对不起。对不起,阿鸾。”他在我耳边低语,反反复复。湿热地气息喷在我颈项。他喊。

阿鸾。

阿鸾。

阿鸾。

我感到后颈一片濡湿。可我不敢回头,不敢推开他。我怕,怕看见他落泪的模样,怕得不敢睁开眼。

他从未这样地抱我。如此激烈,炽热,似火焰,将我熔成一滩沸水。

他的唇覆上,如有活鱼,辗转,在我身上撩起一片旖旎绽放。

我几乎不能呼吸,被他拖入了最深的海底,又猛带上云霄。

他吻我。他竟吻了我。我与他,头一次这般相濡以沫。

可他,真是在吻我么?

泪,顺着眼角淌落。

我知他未醉。他想醉,可他不能,于是,他便强迫自己去醉。

所以他闭上眼。我也闭上眼。互相欺骗。骗自己,骗对方。这原是一场华丽的骗局,我与他,是这世间最凄凉的骗子。

可是,白郎呵白郎,你为何偏要如此?割伤了别人,也凌虐了自己。你这样的男人,我不懂你。舍了真情,纵换得天下,值么?

那一夜,他反复低吟一个名字,我的泪洒了满身满脸。

后来,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

白弈并未有多惊喜,他一如既往的冷静,只是嘱咐我安心静养,淡淡地,半点不似个就要做父亲的人。

他一直忙着助太子哥哥。

自皇祖母去了德恩寺,父皇的身子就沉了。我那些个阿兄们也就彻底乱了。太子哥哥仁厚,什么都靠着他。他看来就象个货真价实的太子党,保皇派。

可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要效法曹瞒。

然而我却觉得倦乏苦闷。要我舍了父兄助他?我万万无力为之。要我舍了他护我皇祚?呵,我只怕更办不到。他是我的夫君,是我未出世孩子的父亲。

我静静待在家里,感受那个正在一点点茁壮的新生命。我对自己说,只要他不伤父皇,不伤哥哥,我便如他所愿,跟着他,多余的什么也不做。

可父皇很快便去了。

我不知内情,也宁信无甚内情。父皇的表情很安详,我宁信他是笑着解脱了俗世凡尘。

太子哥哥终于一掌大宝,宋家阿姊还是封了后。哥哥到底不是个绝情到底的人,面子上该给的他都给足了,只是他们却再回不到从前。谢良娣封了贵妃,毕竟也是替哥哥育有一子的女子,于礼制,合该为尊。至下三位孺人,第一的便是墨鸾,尊为淑妃。

而白弈,也终于以拥立新君之第一功臣的身份把持了半壁朝堂。哥哥封他做凤阳王。是的,他封了王。我朝九世以来,“异姓者不得封王”的祖训,如今,终于破在哥哥手里。

哥哥又要赐封我长公主,我上书婉拒了。白氏一门出了一个凤阳王、一个淑妃,已是至极。荣宠过盛必遭祸端,我只想给我未出世的孩子,留一份安平。又何况,如今的白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不需要我替他做什么带给他什么,公主,长公主,又有何分别。

他是凤阳王,天朝开元以来第一个异姓王,或许,也是最后一个。他就像振翅九霄的雄凤,飞得那样高,狂风也阻不了他。可他心中的凰,却不是他的王妃,而是,今上的淑妃。

这是怎样的嘲弄与讽刺,我笑得几欲落泪。

然而,白弈得知我辞赏之事,竟对我笑了。自他娶了我,便鲜少再对我笑。记忆里,依旧是当年那个小小的我看到的,卓绝男子温柔俊雅的微笑,痴迷得我心甘情愿便将一生交予了他去。

可他真的笑了。

他抚着我的发,笑着说:“婉仪,好婉仪。”

他那样绝世聪明的人,自然明白我用意。他夸赞我。

可我宁愿不要,我只想他抱抱我,陪陪我,多给我一份真情,真心。

他见我不语,在我面前半蹲下去,将手贴在我小腹。他说:“也让我摸摸宝宝,听听他。”说着他低头,抱着我,附耳去听。那模样,竟像个孩子。

我只觉喉头一烫,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又一眼将我看了个通透。可……哪怕只是他施舍的安慰也好,我宁愿再自欺一回。即便仅此一刻,也有真实的触感,令我感觉,我,他,宝宝,我们是一家人。这样,我就能记一辈子。

自那之后,我们终于渐渐缓和下来,不再似从前那般,将针尖和麦芒隐藏在和睦表象下。

我知他心中永也放不下墨鸾。我亦早已不敢奢求他放下。命中注定,他不能完全是我的。我那些年少时的盛气锐气和戾气,已随着年华逝去。

我甚至开始期待,就这么渐渐的缓下去,终得细水长流,天长地久。

然而,九重内偏又乍起波澜。

灵华殿女婢谋逆,意图轼君,竟刺伤了哥哥。宋后大怒,将灵华殿一干人等统统投入大狱,更指淑妃为逆首,欲赐死。

消息是深夜里急递来的,白弈连夜便入宫去了。他甚至带了兵马。

我那时已很显孕了,挺着肚子,诸多不便。可我如何能在府中安坐等待?皇后终归是皇后。他若不带兵马,必救不下他的墨鸾。可他怎能带兵闯禁?

我径入内宫去寻了哥哥。他伤了颈项,被宋后安置在宁和殿静养,浑然无觉墙外是怎样的风起云涌惊涛骇浪。

直到我说,你的淑妃就要性命不保。他才猛地从榻上跳了起来,挣裂了伤口,又是一片鲜红。

呵。他们都这样。为了这个女人,如此不顾性命。

哥哥是皇帝。他便是天,是法。但凡他说话,便是金口玉言。

他才是止息干戈的良药。

所以我去寻他。

黔夜深寒。风里也透着血腥萧飒。

我听见哥哥的声音在飞檐雕梁间振颤,那是种勃然大怒地咆哮。他问:“宋璃!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在禁军外臣面前,直斥皇后本名。他亲封的皇后。他的结发正妻。

宋后面色青白,显是气极,又哀恸。她站在台阶上,她的深蓝宫装,她的凤冠,她的霞帔,她握拳的手,她的唇,无一不在颤抖。

我上前去拉住她,轻声劝慰。我说:“阿姊,别斗气,先下去再说。”

她却猛一挥手。

我只觉天地一阵陡旋,本能伸手想抓住什么。可我面前,什么也没有。我跌了下去,腹间一阵剧痛,痛得我快要昏死过去。

恍惚间,我听见一片混乱人声,还有宋后的笑。她竟像个发狂的疯妇,那样咬牙切齿。

“你们白家人,个个都不是好东西!连你这嫁进去的也忘了本!”她指着我,瞪着我,怨毒地像要生吞我血肉。

可我已顾不上了。顾不上悲,顾不上痛。我好怕。我看见鲜红的液体在我身下绽成了硕大的花朵,那如红莲般妖冶的颜色,刺得我阵阵晕旋。

孩子啊。我们的孩子。

白郎。

白郎。

你在哪里?

我声声唤着他的名。

依稀觉得身子暖了。我听见他的声音,在我耳边一遍遍地哄:“婉仪,没事。婉仪,我在这里。”

我于是,终得安心。

我们可怜的孩子就这样足足提前了两月降临人世,是个女孩儿,瘦瘦小小的,体弱得一塌糊涂。

白弈给她起乳名为阿寐。只因她那样小小的,眼都睁不开,状如小寐。

我喜欢这名字。她是那样可爱,乖若幼猫。

灵华殿案交三司会审后,逆首元凶便很快浮出水面。一名管事女官招认,女婢作乱概因皇后幕后策动,意在陷害淑妃。那女官一口咬死了宋后才是元凶祸魁,竟不惜以死明志,一头撞在墙上,血溅当场。

哥哥又惊又怒,更多的,还是哀。

他终于,还是废后了。一道旨将宋家阿姊幽禁冷宫。后位虚设,淑妃荣宠,其势早已在谢贵妃之上。

而那曾母仪天下名冠京华的废后却在冷宫点燃了一把烈火,将自己,连同破败的宫殿,烧成灰烬。

惊闻哀讯时,我还是忍不住落泪。

宋家阿姊爱哥哥之深,又如何会拿哥哥安危作筹码在哥哥颈项刺上一刀?纵她再激烈,也只会是为了哥哥,还有她自己宁为玉碎的骄傲。

她错,只错在不该想要墨鸾死。

可她已错了。即便她一把火烧了自己又能如何?不过徒使九重之内又添一缕冤魂,一段传说罢了。

我那可怜的宋家阿姊呵,枉你如此聪明绝才,竟也看不透。

冷宫火后,宫中渐有谣传,言灵华殿案另有元凶。更有甚者,流言直指淑妃,指她自导凶案,以苦肉之计谋害皇后。

我知墨鸾绝无此等心机,就算是,那也只能是白弈。

宋后被废,宋家势弱,白弈正是求之不得,搬倒宋家,他便是真正权倾朝野奉天子以令不臣。

果然,其后白弈便一步步架空了宋乔,将昔日重权在握三公架成了徒享荣耀的虚职。他让哥哥另设了左右仆射,中书令、左右仆射、六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者共同入阁议政。哥哥什么都听他的。他是真做了曹瞒了。

但我不愿,不想,也不能疑他。他是我的夫君,阿寐的父亲。我只能信他。

事态渐略平息,九重浮腻繁华很快湮灭了废苑烈火的苍凉。我奉诏带阿寐入宫去探哥哥。

除却早朝,哥哥终日都呆在灵华殿里。我本欲回避淑妃,无奈哥哥执意,只得带着阿寐前往。

于是,我又一次见到那个令我又恨又怕,却又偏有些许同病相怜的女人。

一别又经年,如今她贵为淑妃,我亦为人母,那些年少时的痴狂都已离我们远了,远了,再也寻不着痕迹。

哥哥像个大孩子,抱着阿寐逗笑。她只静静在一旁看着,眼中光华流转,点点黯然。直到我辞别,她始终未同我说过半句话。

我懂。若换作我,怕是比她更决绝。我定会拂袖而去,不管身后落下的,是何种尴尬。

所以,我想我与她,还是今生都不要再见的好。

又一载,墨鸾终也诞下哥哥的龙子。哥哥龙心大悦,给这新降临的小皇子起名为泰,望他福泰安康。天下人都知今上宠溺皇子泰。小皇子聪明活泼伶俐可爱,又有淑妃娘家在背后支撑。越来越多的人都揣测,将来皇上立储,怕是不会选谢贵妃所出的皇子承。

然而,小皇子却夭亡了。

他才那样小,不晓事的宫女却拿生枣喂他,让枣核生生卡住了喉管。

横祸飞来,九重天变,株连者不计其数,竟搜不出那糊涂宫女隶属哪宫哪殿,只在太掖池底打捞上一套宫女的青衣。

苍穹悠然,照几多冤魂过往。

自那之后,墨鸾终于彻底变了。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纯善乖顺的柔韧女子,她变得喜怒不形于色,开始攻于城府权谋,她开始与那些藏在暗处的杀手斗,将哥哥那些妃嫔一个个全踩在脚下,手段令我瞠目结舌。她废了谢贵妃,将皇子承继到自己名下抚养。

皇宫九重,那是怎样的修罗炼狱呵。饶是地藏菩萨的心,落下去,也要变了青面獠牙的鬼。

她真的彻底变了,再没有那般透明清澈的眸子。她亦变作了我这样的奸险女子。

哥哥渐渐开始怕她。他更悔,悔他没能保护她们母子。他向我诉苦,哭得像个被欺负的孩子。他开始从别的女子那里寻求安慰,麻痹自己。那个温婉的小充容,一如当年的墨鸾,贞静娴淑,满腹诗文。

可她很快就消失了,蒸发了一般。无人敢问。更无人敢查。

墨鸾给哥哥的后宫纳入了无数的佳丽。那些以良家入的美貌女子,采女,御女,才人,美人,一个个走马灯般从哥哥的龙榻上过。可他谁也记不住。他记得的,依然只有她。

她甚至开始干政。她绝尘魅惑,有太多男人愿为她肝脑涂地,醉死裙下而无憾。她竟能将裴子恒这样的旷古奇才揽作军师幕僚。她还有万人敌的天将军殷孝替她镇守南疆;有她那个亲生胞弟姬显替她掌握半壁军权;有赤羽银枪的蔺慕卿甘为她赴汤蹈火。

我知道,她是开始恨了。皇子泰的死抹杀了她最后的温情。她恨,恨那些残暴的凶手。她甚至恨白弈。恨他这样绝情,将她推入血池火坑。所以她要报复,她要与白弈夺天下。他要做曹瞒,她便偏做吕稚。她想将他最想要的东西夺走,以此报复他的残酷,就好似当年的我,负气从他身旁夺去了她。

白郎呵。我苦笑。若早知今日,你又会如何?

我看见白弈眼中的痛。他叹息,他拧眉不语,他甚至露出那样悔痛的神色。他又开始喝酒了,夜夜浇愁。

可他什么都不做。他由着她。

我笑他:“你是不屑与她争,还是觉着根本不必?”

她是白淑妃,争不争,总都是他们白家的。何况她到底是个女子。这天下几时能给女人占了去?吕稚再强,不过垂帘;曹瞒纵不称帝,亦尊魏武。

我不知我为何要笑。这正是我当年所求的。我要他失去,要他后悔,要他痛不欲生,然后再由我来抚平,那些伤和痛。我曾以为,如此这般,他便是我的了,他的心里便只能有我。

然而如今我却半点也不快活,我烦闷得直想刺他,刺他愈深,我愈痛。呵,是了,原来我嘲笑讥讽的,是我自己。我那些可笑的算计,不过竹篮打水。

我又笑得哭了。

“婉仪。”白弈伸手,轻抚我的脸,擦去那些擦不断的泪。他说:“婉仪。由她去吧。这样她会好受些。”

我鼻腔酸涩。我问:“那我呢?你如何教我好受?”

他望着我,半晌无言,末了一声叹。“我不是一直在么。我们还有阿寐呢。”

我终于,扑进他怀里,嚎啕,全无形象。

后来,墨鸾又诞下了皇子恕。

只半载,哥哥便崩逝了。去时,才四十一岁,膝下仅一个皇子承可承大统。于是帝位便顺理成章的落在这个孩子头上。淑妃荣尊太后,垂帘听政。

她果真做了吕雉。

那时我原想,这一切,也该到头了。这或许已是一个女人所能及的顶峰。如今,连圣上也要尊她为母,处处听她摆布。她才是真正万人之上的那一个。她的怨,她的恨,也该在这些年沉浮间,逐渐褪了,淡了。

然而,万万想不到,新君登位三载,竟大病不起,再不能朝。

于是,渐有流言四起,要变天了。

王府里不断有人来,探虚实者,攀附者,更多的,是赤裸裸的阿谀谄媚。

不知多少人的眼,都已将白弈视作了那将变的天?

皇族势衰,白氏独大,只手遮天的太后,独揽大权的凤阳王。无怪他们,有时就连我,也要错觉疑虑,我的夫君是否真的就要登上九五。

这可算是白弈求仁得仁了么?只不知,他当初收留墨鸾以图大计时可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对这个女子生出这万般不舍?又不知,当他多情不舍空眷恋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的殊途同归。

我叹息,五味陈杂,亦哀恸不安。

我赫然忆起当年,皇祖母哭着要我保父皇与哥哥不死,抓着我要我杀了墨鸾。我终于能懂,因这挂名的皇室,已彻底衰颓。可她老人家要我做的,我却连一件也未做到。宋家阿姊骂得好,我果然,是个忘了本的不肖子孙。

但白弈根本不见那些来客。他让我去见。

我是公主,先帝的亲妹,今上的姑母。那些阿谀小人如何有颜面见我?我的冷笑对着他们的僵笑。虽然,我也是凤阳王的王妃。

白弈只见他那些肱骨谋臣,叶先生,崇俭……他甚至还见了裴远和蔺姜,那些我曾以为舍弃了他或与他敌对的人。他又见了钟秉烛,那个曾经令饮下毒酒的墨鸾起死回生的妙手神医,墨鸾信任多年的御医署令。

他究竟在做什么,我无从知晓。我只隐隐地觉得,他似要做些什么了。

可我竟猜错了。他突然让自己沉寂下来,一如蛰伏。

一切依旧运转,僚属们各司其职,唯独他,将自己隐匿起来。他上表欲辞却左仆射职务。圣上不允。他便告病在家,再不上朝。

我疑惑了。他究竟意欲何为?我猜不透他心思。这多年了,我原来,终是不懂他。

然而,纵我费尽心力地去揣测,也绝猜不到,这天下风云,竟会如此涌动。

载初元年六月,凤阳城惊现天降大鼓,绘三青鸟,纹五彩鸾凰,上有天书,言白氏有女乃西王母座下九天玄女托生凡尘,救化众生,理应受九五尊贵。

大鼓送回京中,竟有钦天监领一班朝臣上表,言此鼓乃天降的吉兆,请太后称帝改元。

他们,竟请墨鸾称帝。不是白弈,而是墨鸾,一个女子。

闻讯时,我惊得半晌不能言语。我不信。她再铁腕,再权谋,终究只是个女子。

我问白弈,这到底是怎么了?

白弈什么也不说,不解释。他只拉我坐下,让我陪他下一局棋。那神情,宛如当年,他对我说,跟着我,多余的不要做。

可他要我如何跟?

我猛地甩开他,碰翻棋盘,一地黑白散乱。

若是你要高飞,那我便跟你飞,只因你是我的夫君,是我衷情一世的男人。

可若是她,你要我如何沉默?我以何立场看着我氏族江山旁落?有何颜面再见我血脉至亲?她甚至连你的心也夺去了。

我从白弈那双眼中看见我的盛怒和仓惶。我想,我是真的怕了。终于,因为不能看清而焦虑,因为焦虑而恐惧,因为恐惧暴怒而起。

但白弈的眸子却是清冷沉静的,自始至终。他说:“婉仪,你要信我。”

我怒而自哂。我如何能信?当年犹在眼前,一场婚姻已是你之于我最大的骗局,我这样的甘心情愿,自欺许多年,到头来,你却将前尘因由全部推翻。你叫我连被骗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又叫我还如何去信?

他却捧出一盆青翠花草,静静浇水。“我欠她太多,姑且一退,只想给彼此留一线宽恕生机。”

我冷笑:“难道你就不曾欠我么?”

他似一怔,旋即眸光却柔软下来。他望着我,轻道:“欠你的,便拿我这一生来还。”

我心头一颤,却不由自主,湿了眼。

然而墨鸾却辞拒了群臣之请。她义正词严,将那钦天监投入天牢,责其妖言乱朝,要待秋后问斩。

但那时我已明白知道,这不过是故作姿态的推搪。改朝换代,只恐天下人诟病。她不做谋逆篡位的妖女,只做顺应天命的女帝。

果不出所料,仅二月便又有鸾凰鸣于天,三日不绝。

臣众再请。太后依旧不允。

其后,秋旱乍起。

又有人称苍天降不尊之罪,三请太后称帝。

于是,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新君,只在先皇传给他的龙椅上坐了有名无实的短短几年,一纸诏书,仿尧舜,禅位让贤。

那个垂帘三载的女人终于向至极巅峰迈出了最后的步子。她,终作了女帝。改了国号,年号。就此,女尊九五,天下易主。

这般的离经叛道。

这般的匪夷所思。

她果真是空前绝后旷古奇今的女子。

可我却无法立刻接受。身为曾经的公主,我的血液令我痛苦不堪。我无数次在黔夜梦魇中惊醒。我看见皇祖母、父皇、母后、哥哥,甚至还有宋家阿姊,他们对我冷笑,他们怒斥我的不忠与背叛。我无言以对,唯有羞愧而逃。

我的那些宗室叔伯们更无法接受。

一二年间,藩郡诸王乱起,纷纷揭竿自立,却被一一削灭。墨鸾有数百年来无人堪比的天将军,有沙场上几度生死浴血练就的将才,有日夜精练的黑甲铁骑,藩王募兵远不是对手。

白弈自始至终冷眼旁观。他自有人通传,坐在凤阳王府也能将天下云涌一手掌握。但他只是看着,一边日日照料着他那株花儿。他要它开花,可这多年来,它就是不开。

时局安定后,新帝仍委白弈为左仆射,右仆射是裴子恒。

白弈很自然地接受了。他依旧做该做的事,同往常一样。他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仍是那九霄的雄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忙于国事政事。除此之外,他便在王府养花,养那株不开的花。他又更内敛了,更难以捉摸。

皇子恕入主东宫。新帝又让左右仆射兼任太师太傅。

他们,真好似一对明君贤臣。

而我,却愈发不懂他。这大宝,终还是要还给太子的么?那这一场你死我活又算是唱得什么?

然而,一年后,新帝却忽然要给太子改姓。她兴建太庙,要太子恕随母姓,姓白。

于是,我终于惊悟。

我这才懂得白弈的姑且一退。原来,他不过是以退为进。他从一开始便在替白氏谋的那些东西,他从未松手。他终于什么都谋到了,甚至连那一线宽恕的生机,也不过唾手。

他自始自终都是这样的男人。有情如斯,却又无情如斯。

可我竟然再也没有愤怒,亦无怨恨。我只觉得悲哀。

我知道,我的王朝,真的彻底亡了。我却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没做。

我去旧宗庙上了一炷香,跪叩,泪水洒了满地。

然而墨鸾却也只做了六年的女帝。

她自幼心肺受疮,时常呕血,皇子泰夭亡时,她万念俱灰曾自尽过,又更病根深植。

她去时,也才三十有六,乌发红颜,依旧美若天仙。

噩耗传来时,白弈正在给他那不开花的花浇水,我在院里陪阿寐画画。

他的花洒砸在地上,而后,他像座山一般坍塌下来。

我吓坏了,扑上前去抱住他,却见他眼里,全是泪。

可他却未发出声音,半点也无。

我却哭了。赫然发现,他鬓角,不知何时竟已生了华发。

太子恕承母位登基为帝。他听说白弈病倒,便来探望,带着先帝遗诏。他不许我们施礼。

他说:“母亲让朕尊大王为父,尊王妃为母,尊郡主为姊。”还有些什么,他几度张口欲言,喉头翻滚,终还是咽了下去。

他还是个十岁上的孩子,却已如此老成内敛。他的模样,像极了白弈。

我微微阖目,唯有啜泪微笑。其实我早知道,从墨鸾执意为阿恕改姓时便知道。可我不愿点破。她不言,他不语,我又何必?

我还知道,墨鸾当年给白弈的不是一株花,那只是株草,最普通的野草,不会开花的草。她让他种,她说开花之日便是宽恕之时。

白弈其实也知道,可他故意装作不知,固执地种了十多年。

然而她却是这样从骨子里倔强的女子。她给儿子起名作恕。只是,她宽恕了别人,却独独不能恕自己。

大丧七日,我做了两个白缎灯笼,绣上墨色鸾凰,灌上桂花酒,白弈亲手点了,挂在王府门外。

琼浆佳酿,桂花醇香,随风荡去,萦绕。

他明白。我明白。她,也该明白。

一切,尽在不言。

天授六年,先帝崩,年三十六。遗诏去帝号。帝哀不从。尊谥玄天圣德皇帝。入泰陵。

永隆五年,凤阳王薨,年五十七。帝大恸。追尊文武圣皇帝。入泰陵。尊凤阳王妃李氏惠德皇太后。安平郡主迁秦国长公主。

永隆七年,惠德皇太后薨。谥孝贤惠皇后。祔泰陵。

——《周书文帝本纪》

[—全篇完—]

[端敬敏皇后] 知我无情有情 / 作者:沉佥

知我无情有情

她在那个熏风微醉的炎炎夏日里初次与他相见。

她是阿咏,谢氏长房唯一的嫡女。

他是父亲给她请来的先生,任修,任子安。

那一年,她七岁,他二十。

她从父亲身后探出脑袋来,娇声问道:“阿爷,为什么先生没有白花花的大胡子呀?”

他一怔,旋即笑起来,蹲下身去平视着她的眼睛,一只手微握在颌下,温柔笑道:“等先生长出白花花的大胡子时,小娘子已经是漂亮的凤凰了。凤凰在天上飞,不需要先生教。”

她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他,甜甜笑道:“先生的意思难道是说,我现在还不够漂亮,不是凤凰吗?”她笑起来有一双好看的酒窝,闪烁的眸子好似耀眼的黑玛瑙。

这是一个七岁小姑娘的下马威,给初执教鞭的先生。

他尴尬了好一会儿,缴械投降般摊开双手,无奈笑道:“小娘子现在漂亮,日后会更加漂亮。”

然而他却不知,正是这样温和宽容的微笑,多年之后,却成了她心底亘古的伤口。

或许,一切只是凑巧。只是,那样的时候,那样的人,在小姑娘缤纷斑斓的梦幻里,机缘巧合成了,注定遗失的美好。

他并不是怎样出挑的男子,其貌不扬,更比不得他两个师兄,一个高才傲世,一个妙算神机。他显得如此平庸,没有身家背景,屡第不中,便是这谢公府上教书匠的位置,也要仰掌大师兄那曾是公主的妻子一纸荐书。甚至常常,连他自己也真要以为自己只是一块熟铜,永远不会发出耀眼的光芒。

但却是那小小的女学生,总让他诧异惊奇。

她不像别的姑娘矜持羞怯,她胆大的无所畏惧。

他教关雎,她便问他:“先生可有淑女好逑?”

他自然并无家室。

于是她便笑他:“哦——莫非先生不是君子么?”

他教离骚,她便问他:“野草为佩,申椒为林,风雅是风雅,只是这味道会不会太——”她拖长了音望着他,欣赏他窘迫的神情,捧着脸甜甜地笑。

非但如此,她使出各种光怪陆离的招数,俨然天底下最顽劣的孩童。

曾有一次他真的着恼,拿了戒尺要打她手心。

她这才有些慌了,终于知道学生是不能够肆意戏耍先生的。但她咬着嘴唇伸出手去,闭上眼,小脸绷得紧紧,不讨一句饶。

那只小手粉嫩粉嫩,便像是夏日出露的新藕。

他看着她,直到举着戒尺的手也酸痛,终于无奈闷叹一声,只轻轻刮了一下。

这样一个烂漫又倔强的少女,他怎么舍得责打。

但她却聪明地知道要乖了,她捧着井水浸过的提子向他赔罪,摇着他的胳膊低声软语:“先生别生气,阿咏知道错了。”

她如此伶俐又乖巧,令人不忍苛责。

他唯有叹息:“你这么样的性子,若是早生百年,怕又是一等的人物。”

“我生在现在不好么?”她歪着脑袋问他。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叫他如何解释?

如今早已不是从前,比不得开元鼎盛的繁华风流。今上痴于问道,权臣把弄朝纲,莫说他这样的寒门子弟空有心力全无门路,便是大师兄那样稀世罕俗的大才,若非有公主知遇,怕也早已死了。

怀才多舛,这样的世道,不是纯善之人的天下。

可她还是个孩子,他没法对她说。他只有摇头苦笑。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没有再说话。

但她却去找了父亲。

“阿爷给先生谋个官做罢。”她如是对父亲言道,“我看先生比平日里来拜访阿爷的那些人都行呢。”

她这样小小的一个人儿,叉腰站在那里,双环采衣,却神气得像个临凡降旨的小仙女。

父亲笑她:“你懂什么。”

她噘嘴道:“我当然懂了。那可是我的先生。”她气鼓鼓地,不理人了。

后来,当他得知这样一段前尘,一时感慨得心下滚烫。

那样连自己也要怀疑自己的灰暗岁月,却有这样一束温暖柔光向他投来,对他说,你比他们都行的。

三年后再开科,他又去考了。外有谢相作保,内有德妃相助,他一帆风顺,金榜题名,终入仕途。

他倚靠谢氏博得功名,谢氏也不过图谋培植势力多树党羽,这样利益互博的事,他心知肚明。

或许,只有她,他教授三载的学生,才是赤子热诚。

他不知她那些孩子气的话语在谢相那儿究竟起了多少分量,但在他心里,重有千斤。

他在朝堂上兢兢业业,想经营一番抱负。但他似乎生来便是个文人而非政客,他的政见无人乐闻,他的才气却声名远播。京都纸贵,一字千金,任子安任大学士的诗书词赋人人趋之若鹜,一时他成了贵胄名流也争相结交的清流才子。

他是一面旗,安抚寒门学子、笼络文人之心的旗,没有别的。

是天生宿命也好,有心栽培也罢,他都不愿再探究。他抗争过,到头来不过是又一次被现实压弯敲碎。他心灰意懒了,闲闲的做个只作文章的学士,再不管其它。

谢相是他的恩师,谢家小娘子是他的学生,他是谢公府上的常客。

三五载光景,他暴风骤雨又风平浪静,她的生活却像是静止的,琴棋书画,大家闺秀。

变了的,只是她容貌。

她像一株勃发的芍药,日益妍丽。

她在花园里荡起高高的秋千,衣裙飞扬,看见他和父亲走近,便欢快地跳下来,燕儿般飞上前,然后,撒娇从父亲面前将他拉走。

“先生入了朝堂就忘了阿咏,不常来看了。”她常嘟起嘴抱怨。

其实他分明是常去的,只是她每每地都要这样埋怨。

他温和笑应:“小娘子长大了,不需要先生教了。”

她便盯着他瞧,一双黑玛瑙光华灼灼,末了,颇少年老成地叹息:“那你也可以常来看看我么。不教书,随便聊聊也好啊。你看你——”她忽然伸出手指,在他双眼前画两个圈,“你可知道你眼睛里写着两个什么字?”

他怔了怔,问她。

她就手蘸着墨汁,在他面颊上写,念着:“一个是‘郁’,一个是‘闷’呀!”

这样全无礼法的作为……好歹他也是在朝命官,是教习她数载的先生。他给她惊住了,半晌呆愣,回神时,她却已躲去了屏风后头,只探出脑袋来望着他,巧笑吟吟,便像是他们初遇那一刻。

端茶的丫鬟进来瞧见,掩面笑着去打水。

他窘得面红耳赤,却在掬水时惆怅长叹。原来他的郁郁寡欢,直白至此。

她将他拉进院里,趴在池塘边逗弄红鲤,指着塘里鱼儿问他:“先生说,这鱼儿可欢乐么?”

他静一瞬叹息:“我非鱼,不知鱼之乐。”

“不对。先生一定在想,被困浅池,何乐之有。”她摇头道,抬起眼望着他,一双墨瞳剪水:“先生心有忧虑,故而见之以为不乐。但我却只见游鱼自在,其乐从容。这池中水是活的,若不快活,大可游去,但既然留下,那便要快快活活地留下。”她唇边淡淡一抹笑,宛若出露新荷。

他心头一震,半晌不能言语。他竟被她开导了。被他这年少的女学生。

她却忽然捧起一汪清水向他身上洒去。她咯咯地笑:“先生快别皱着眉拼命想啦!你看你这神情,倒像是被阿虎附体了呢!”

阿虎是谢公府里那只虎斑猫儿。眉心上一条棕色扭纹,一眼瞧去,整日介都在沉思。

他被她浇得从头湿凉到脚,却由不得,会心笑了。

这可爱的姑娘,这样讨人喜欢。

她会拉他出去游玩。

王公之女养在深闺,出门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但她耍起赖来简直是天生的小魔星。“反正明日我就自己偷偷跑出去了。我在地安门外的钟鼓楼下头等你到正午,你不来我就自己出去逛。”她挂在秋千上打着两条腿,鼓着腮,扬着眉,俨然威胁又挑衅。

他哭笑不得只有苦笑。

这个丫头天不怕地不怕毫无畏惧之心,她是说得出做得出的主。但他怎能让她一个不涉凡世的小姑娘自己出去乱闯?或许他该告诉恩相。

但她一眼看穿了他。“先生要是胆敢去找阿爷告状,我就——”她转着腰上玉佩,笑眯眯地。

“你就怎样?”他颇为无奈。

她却诡秘一笑:“不告诉你。反正想怎样就怎样咯!”

他彻底哑口无言。

于是他每每地败给了她,沦为同谋共犯。

她拉着他四处去转,京都的里坊腻了又要郊外的山水。

她喜欢碧山里的山涧淙淙,站在翠华峰上远眺,可以看见银光万丈的太白山。

“今日我才知道,纫秋兰,佩蕙芷,不是风雅,是自然。”她闭目深深吸气,脱了鞋袜,把脚放进山泉水里。泉水微凉,颗颗光润的鹅卵石,踩起来酥酥麻麻。

山泉性凉。他想把她拎出来,偏又踟蹰非礼勿视。少女跣足,那一双莹润洁白,岂是能够随便予外人看去的?

她将他尴尬看在眼里,狡黠起来存心作弄。“大好的清泉,便要洗洗才叫痛快呢。”说着,她便动手要解衣带。

他急了,一把将她揪出来,抓住她的脚塞进白袜里。

她却坐在地上笑眯眯看他,得意洋洋地翘一翘小脚。“这样不是很好嘛。”

他这才惊了,发现自己还捏着那只玉足,肌肤胜雪,滑腻幽香。他又窘地不知该不该放手了。

她摆出一副老成模样,摇头晃脑地学做个夫子道:“先生到哪里都绷得紧紧的,思前想后多不快活。你才三十不到呢,这么急着做死气沉沉的老学究呀。”

他看着她,久久的,又是感慨,又是感动,终于又笑了。

从那之后,那山,那泉,便成了他们的世外桃源。她总死缠烂打地拖他来去,只为叫他忘尽烦忧。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知不觉地变了,一面恐惧,偏又贪恋。他知道,那是不可碰触的,一碰,便是天崩地裂。

她十五岁行笄礼时,谢相问他给她点个名字。

他知恩相是要他学士才子的名气给女儿添彩,一时不免惶惶。谢氏的女子,历代为妃,她多半也是要做凤凰的。

他茫茫地思索,怎样的名字才能承了她的贵气顺了恩相的心意,沉吟间,却见她站在下面,深衣宫绦,钗冠花颜,那样的妙目、朱唇,凝荔香腮,乌鬓若云,少女初成的灵动风情,毫不矫揉。她正望着他。

一刹那,他好似被天来的电火劈了一般,怔怔地脱口而出:“妍。谢妍。”

谢妍。谢妍。窈窕淑女,妍捷无双。

便是如此普通的名字,偏这样熨帖。

在场诸宾惊醒过来,竞相恭维。

她羞得满面红霞,埋首轻绞着挽帔,偷偷瞧他。

他叹她的美丽慧巧。不是先生褒扬学生,而是一个男人由衷地赞美一个女人。

宾客散去时,她追出来唤住他。她望着他,胸口起伏,良久良久,拿出一个小锦囊来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从三品的大学士还这么粗心大意的,连个腰佩都没有,旁人瞧见要笑话你了。”她盯着足尖,说得细声,耳朵也红了。

他愣愣地,一时没了反应。

她低头等了许久,还是没动静,不禁急了,抬头咬唇跺脚气道:“你接还是不接呀!不接不给你了!”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便接了下来。

她刷得又羞红了脸,扭身飞快地逃了。

他将那锦囊拆开来看,里头装的,却是一只同心结。

一时心潮澎湃,喜忧参杂,又暖,又冷。

他苦笑的模糊难辨。她分明,只能是他的学生。他们都该知道的。

但她是那样勇敢的女子,她的爱恋干净炽烈得不屑隐藏。

谢相与他闲谈,婉转问起他终身。他立时便明白的通透,当下顺了恩相美意,请恩相作了高媒。

她知道了,气得面色惨白,一拳拳打在他身上。

“你心里没我,还戴着我做的结佩做什么?”她劈手夺来便绞。

见她拿漆黑锃亮的剪子狠狠地绞,他吓得急忙去拦,唯恐她伤了手。

她把剪子扔在地上,绞烂了的同心结却拼命攥在掌心,攥得骨节泛白。她红着眼眶质问:“你心里没我,还拦我做什么?”话音未落,泪却先涌。

她哭了。那个一直一直在他面前灿烂巧笑的她,此刻却哭得肝肠寸断。他心痛得不能自已,再顾不得其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她反而愈加放声大哭起来,紧紧抱住他,眼泪全往他身上蹭。

他抚着她肩背长长叹息:“阿咏,我只怕配不起你这样的女子。”

她将脸埋在他心口,柔声呢喃:“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他不语,惟有暗叹。他怎能不怕。他是男人,肩上该扛的,比她要沉重得多。他不愿让她跟着他受苦。

她依偎在他怀中抬起头来,面上还挂着泪痕,却已变作了粉扑扑的。她微微撅嘴,捏着那绞烂的同心结,羞道:“这个不好戴了,我再给你做一个呢。”

他心里又热又软,忙拿了回来道:“不戴在外面就贴身戴着,护身祈福。”

她顿时面飞红云,又将脑袋一气儿往他怀里钻去,再不敢抬起来了。

他抱着她,心下滚烫。

便拼了命荒唐一回又如何,这样的她,叫他如何忍心辜负。

他在谢公府跪了几日夜,也不去上朝班。

谢相气得直要打人,将她反锁在屋里,不许他们相见。

但她却窜通了丫鬟偷逃出来,她找他,道:“我们私奔罢。”

她竟要与他私奔。他做梦也从没这样想过。

“不行。”他断然拒绝。

瞬间,她的神情变得疼痛。“你怕么?你舍不得你的功名利禄么?”她哀怨地质问他。

他抓住她张牙舞爪地双手道:“奔者为妾,父母国人皆贱之。我要明媒正娶你做我的妻,不要你受这等侮辱委屈。”

她望着他,一个劲儿掉眼泪。

但她生来不是坐等男人拯救的女子,她独自消失了。

谢相亲自领了家丁,疯了一样找她,拎着他的领襟叫他还女儿来。

他隐隐地觉得,他知道她在哪里。

他带谢相去碧山,果然在翠华峰上找见她。

她瘦了一些,略微憔悴。她静静站在山崖边,向自己的父亲微笑。她道:“阿爷,我要嫁任郎,今生今世,非他不嫁。”

谢相急恼得几乎淌下老泪:“你这个胡闹孩子!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你……你何苦害了自己也害了子安?”

她却依旧微笑着,眸中一片宁静光芒。“我就是要嫁他。”她如是静道,向他招手,“任郎,你过来。”

他走到她身边去。她那样的神态和姿势让他莫名恐惧。

她拉住他小声问:“你敢不敢和我一起跳下去?”

他猛地怔住了。

但她却忽然纵身一跃。

他惊呆了,只看见她娇小的身子往下一坠,想也没想便扑了上去。

耳畔风声呼喝。他只知道他把她抱进怀里了。别的,就不想了罢。

但他们忽然在半空里停了下来,猛打了一个转向山壁上撞去。他惊得一激灵,来不及弄清状况,背就撞在冰冷坚石上,头晕眼花,浑身冷汗。

怀里的美人咯咯地笑。

他这才看清。原来她腰间系着一条长长的白绸,另一端却绑在山崖突出的石块上。

这个惊天动地的丫头骗子!他目瞪口呆了。

她却还缩在他怀里痴痴地笑。“你真的跟着我跳下来……”她拿脸磨蹭着他胸口,幸福溢于言表。

他很想尽量维持一个稳重的表情,偏偏还是冷汗如注。脚不踏实地,下面便是万丈深渊,教人如何镇静。偏生怀里抱着的,还是个胆大包天的妖精。

她笑够了,仰起脸冲山崖上喊:“阿爷,你看到啦,我就是要嫁他。你答应了就叫人拉我们上去。你要还不答应,那我们就真地跳下去啦。”

白绸一抖。他甚至可以想象恩相挫败颓丧的神情。任是谁遇上了她,岂有不败之理。愈是爱她,愈拿她没有办法。

但他忽然听见一声裂响,只来得及看一眼,便又坠了下去。

其实,这贵胄人家的轻薄绸缎,承着两个人这样久,已是不易了。

她惊声尖叫。

他很认命地把她整个抱进怀里去,两眼一闭。

合该命有此劫,谁叫今生偏偏遇着她了。

他醒来第一件事是看她。

她还睡在他怀里,沉沉的,衣裙上一片殷红。

他吓坏了,抱着她踉跄向前,一脚深一脚浅,跌跌撞撞。汗水混着血水濡湿了衣衫,粘腻在身上。他放声呼救,直至声嘶力竭,君子的矜持,才子的骄傲,统统置诸脑后。那些都不重要,没有什么比她还重要。

依稀有湿热滚落进领子里,他惊喜疾呼:“阿咏!阿咏!你醒了?”他抚着她,反复哄慰。

她不应声,只是低低抽泣,埋首在他颈窝,将他抱的更紧。

谢氏家人也在漫山寻找他们。他终于寻得应援,护着她回了公府,请来宫中御医救治。

御医诊过,说她并无大碍,只不过是擦出些皮外之伤流了血,养得好了,连疤也不会留。

他这才如释重负,上前躬身向御医施谢礼,才迈出一步却猛一阵钻心刺痛,双眼发黑便跌倒下去,面色青灰,牙关紧咬,不省人事。

御医大惊之下,却才发现,原来他右臂严重脱位,肋骨断了三根,最严重的还是他的左腿,白森森的碎骨刀子一样刺了出来,血肉模糊得惨不忍睹……便是这样重伤,方才他却还没事人一样,抱着她走了那许多山路,满心焦急的全是她。

他的腿便这样落下了残缺。

御医说他本已重伤又还过度劳损,磨坏了腿骨。

她哭得双眼红肿,扑在榻边拼命地捶他,一直一直骂:“呆子!呆子!呆子!你真是个笨书呆子!”骂着骂着又泪落如雨。

他痛得皱眉,仍摸着她的头哄:“以后别再胡闹了。”

她收了手,撅嘴含泪道:“就赖着你胡闹一辈子!”

他惆怅叹息。他如今已是个残废。

她却抱住他胳膊,埋首柔声喃道:“我替你撑一辈子拐。”

他心里陡然软烫,感慨万千终是一叹:“傻丫头!”

“正好配你这呆夫子呀!”她抬起眼来,破涕为笑了。

谢相宠腻爱女,终于默许了他们的婚事。只是终究有违俗礼,一切进行的低调。他在家卧榻修养,公府上静静筹备嫁礼。

但朝中却有碎语流传,四体不全者有失伟仪,不得入仕,是有律例明文的。

这是他们的羞辱和挑战。他明白。即便恩相不再反对,但却依然有太多人不愿他与她好成。他单薄的背景是他们的拖累,他与她的师徒名分永远是他们眼中的耻辱。他们要他知难而退。

他写了奏表要递上去,感言陈情,极尽低声之能事。他右臂还伤着,写字手抖,只能狠狠用左手掐住右腕,写坏一笔便再重写一张。他不能辞官。他不是大师兄,也不愿让她做第二个姜宓公主。百无一用是书生,他无法想象若他连这文渊阁学士也不做了还能给她些什么。他不怕被闲人戳脊梁骨,他只怕她受委屈。

但她恰巧看见,劈手将那奏表夺来撕得粉碎。

“不做官就不做官!谁稀罕了?我不许他们这样欺侮你。”她气得面色青白,浑身都在发抖。

他苦笑着劝解。

她安静下来,柔声道:“你可知道,在你之前,阿爷给我找过多少个老师?”

他怔了一瞬,不知她为何忽然说起这些。

她却笑道:“二十个吧,或者更多,我也记不清了,但没一个能留下超过三日的。只有你能忍我。”她望着他,眸光安宁温暖,“但他们却没有一个能在才学上超过你。从那时起,你就是我眼里最博学最坚韧最善良的男人。甚至胜过了阿爷。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那天,你跟着我跳下来,抱着我呼救,我真的觉得,即便立刻就这样死去也死而无憾。你不需要那些身外之物来证明自己,你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我也不许要你再多给我任何东西,我只要呆在这里,就足够安心。”说时,她偎进他怀里,抱住他,静静的,状如安睡。

他只觉喉头滚烫,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惟有紧紧抱住她,紧紧地,紧紧地。

但他不曾想到,她竟趁入宫拜见德妃时拿了德妃的令牌,从内廷径直去往外朝,上了太极殿。她在满朝文武众目睽睽之下一语惊人。

“裴氏倾没,夭折了裴子恒,天下学子雅士无不心寒。圣上若是不怕明年新科连个应考的生徒也没有,沦为茶余饭后笑谈,那便只管再动上任子安罢。朝中清流贤士死的死贬的贬逐的逐,试问谁还愿替这样的朝廷效力?怕人才凋敝国运衰颓时,圣上是后悔也来不及的。”

她傲然而立,说出那些朱紫大员们或许一辈子也不敢当堂而出的话来。

一时,高高庙堂,鸦雀无声。

他闻之震惊良久。他本以为她不懂。她不明白,有时候,胯下之辱只是男人的另一种尊严和要强。但他不曾想,原来,她懂的。

可她毕竟,还只是个小姑娘。

他掩面长叹。他知道,今生,他与她只能错过了。这当真是命里注定的,在劫难逃。

太极殿上惊艳,风华绝伦,她便像一只金翅凤凰,以这勇烈姿态,飞上了九霄。

圣上大爱她犀利智勇,一道谕旨,择她入东宫,封太子良娣,委以辅助仁弱太子之重责。

闻讯时,她呆愣得浑身冰冷。

德妃谢氏笑催她领旨谢恩。

她忽然站直了身子,神色震惊又凄哀:“大姑母你……你故意陷害我?”

“害你?你是阿姑母的亲内侄女,姑母怎会害你。”德妃笑得从容。

她冷冷盯住德妃,咬牙,眸光含恨:“原来你是故意让我去太极殿。你早预谋好的,要拆散我和——”

她话未说完,只觉面颊一道劲力来,疼痛,又麻又烫,整个人不由自主仆倒在地。

大姑母竟给了她一耳光。

她捂着脸,跪在地上,难以置信。

德妃淡定,便如同那一巴掌从不曾落下:“总有一日你就知道,姑母是为你好。”

“你骗人!”她捂着脸哭了,“你叫我去给人做妾,还说是为我好?你分明是怕受我拖累,敢做却还不敢认么?”

“妾?”德妃冷笑,“你莫要忘了。你大姑母我也是宅家的妾!既生作了王公侯门的女儿,还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她含泪仓惶,却给震得应不上话来。

德妃盯着她良久,微微阖目:“你也该玩够了。即便你不想着姑母、不想你表弟,总也替你阿爷着想。你阿爷这些年经营得有多苦,难道你便不管不顾?谢家的女儿,注定了是要承担的,你别再任性了。”

她垂泪饮泣,固执地咬着嘴唇,直咬得渗出血来。

德妃见了冷冷叹息:“阿咏,你以为任修是什么人?要和太子抢女人,他还能活么?”

她猛然一惊,顿时浑身湿冷,十指冰凉。

是的,他不能。皇权至高,生杀予夺,尤其是,对他这样单薄的一个人。

原来,她真的已无生门。

她绝望地跌在地上,看着大姑母远去背影,看她拖曳的华服宫装,却再也流不出泪来。

她去寻他。

他的腿伤终于养好了,平常日子里也不再疼痛,只是离不开拐杖。

他大概还不知道,她已不能和他在一起了罢。她这样想着。但她却开不了口。她害怕,害怕伤了他。她强作欢颜撒起娇来向他讨聘礼。“我听说宁州苗寨有一种七色的花钗,是用七种奇花编制的,你去替我找来。找来了我便嫁你。”

他微笑,静静地应:“好。我去。”

她险些哭出声来。她将脸埋进他怀里,不让他看见自己的泫然欲泣,轻柔呢喃:“你要平平安安的去,平平安安的回,不要性急,慢一些,没有关系,我……我等你回来……我会等你回来……”

他轻抚着她的乌发面庞,依旧是静静地应:“好。我不急。”

她抱着他,如睡在春风荡漾中的懒燕,无限贪恋这最后的安宁温暖,不愿醒来。今日一别,便是永远,那些曾经的欢乐共对,都将离他们远去,再也不见。她迟迟不舍,直到天幕紫沉,他柔声劝她早些回去。

她缓缓起身,才行至门前,忽然飞身扑回来。

要她怎样说呵,千言万语凝噎,便是无声,只能无声。

他搂住她,抚她的肩头,长叹:“傻丫头。”

她终于落下泪来,抹也抹不断。她倔强地仰起脸,道:“你才傻呢。我是……是担心你出远门。”

他默默微笑,轻拭她面颊泪痕。“你放心。我还有你做的护身符呢,山崖上掉下来也摔不死,还怕什么别的。”他叹,“你照顾好自己。”

她望着他,恨不能将他刻进心里。她不舍得,她是那样不舍。她多想跳起来,告诉他一切,让他带她走。可她不能。她决不能。她不能抛下父亲,不能害了他。何况,他们又能逃去哪里?她喃喃地问:“你……你亲亲我好么……就一下……一下就好……”她垂下眼去,忐忑,却不敢奢望。他是君子。他那么呆的一个家伙。他不会懂得。

但她却觉面上陡然温热了。他捧起她的脸,只凝视着她双眼,眸中流动的光荧荧的。良久,他轻轻俯面。

唇间柔软的贴合温暖湿润,小心翼翼,浅尝则止,却胜却无数。她的泪又滚落下来,淌进彼此嘴里,苦涩而甜蜜。

足够了。这样,便足够。

城外一驾小车缓行。

车夫问他:“先生腿脚不便,怎么还要去恁远的地方?”

他微笑应道:“去替我的夫人找一支花钗。”

“谁家的娘子好福气,嫁得先生这样疼人的夫婿。”车夫哈哈大笑:“那我倒要将车赶得快些,省得贤伉俪相思牵挂。”

他依旧微笑,轻道:“还是……慢些罢……慢些稳妥。”说完他就别过脸去。

她不愿让他看见的,他本也不想看见。所以,还是慢些,慢些得好。

窗外景物远逝,京都恢宏的高大城门愈渐模糊,终成灰蒙蒙一团。

他低下头,将涨湿的双眼,埋进掌心。

大婚半月,她收到一支七色花钗,没有拜帖,没有署名,只有半阙词:

相见不如不见,相知不必相许。道谁无情或有情,且凭前尘散尽。

她捧在心口,久久呆怔。泪便在眼眶里打转,她狠狠地全咽下肚里去。

他懂她。她终于知道。

东宫小婢笑语:“谁这么缺心眼儿呀,贺礼送得迟了也就罢了,连名儿都不留。要巴结新贵人,也不多长些心思。良娣还能缺了这些钗环首饰么。”

她眸中冷冽闪烁,却不着痕迹将那花钗塞进妆台角落,看似随意,懒懒笑着。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只为她要活下去,让她的家族活下去,也让他活下去。所以,从今往后,她要忘记,忘了过去,忘了他,忘了自己。

泪眼沾湿,恍惚似又回到那熏风微沉的夏日,初相遇,烂漫纯真。那样的和煦笑颜,她已忘了,却又能记一辈子。

既不回头,何必不忘;既然无缘,何需誓言。今日种种,似水无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文案】

善弈者,谋势不谋子,有心而无情。然谋势者人也,人孰无情?

黑白纷乱,人生如棋,谁解谜局,谁知我心。

宣宗光化四年,正月十六,依旧飘着鹅毛大雪,上元佳节的大红灯笼尚未熄灭。

那一年,我五岁。

手脚已在深山雪地里冻得有些麻木,我静静地站着,看着父亲和一个穿黑衣的年轻男人在不远处说些什么,默默地想起离开京都前裴远来看我。

那天,裴远对我说:“你别和叔父赌气了,还不至于。”

我只好苦笑:“你也当我是为了一只狗么?还真不至于。”

那是年前,岁末寒冬,又是流民困厄之时。父亲带我去收容营所走访慰问,杀了我的韩卢给流民烹食。

韩卢是我从记事起便养在身边的狗,它有一双沉静又警醒的眼睛。我常觉得狗也是会笑的,每每我搂住它的脖子,都能感觉到忠实又温暖的脉搏。

可父亲却逼我亲手杀了它。

我那时不依,被父亲狠狠打了一顿,将我和韩卢关在一间不透光的黑屋子里。他不给我们饭吃,也不给我们水喝。

熬到第二次听见远处嘹亮鸡鸣的时候,我终于隐约明白,如果我不杀了韩卢,父亲不会放我出去。他宁愿饿死我,也不要一个连一条狗也杀不了的没用儿子。

于是我杀了韩卢。为了我要活下去。

直到许多年后,我一直都记得那天,已经因为饥饿与缺水而头晕的我,把一条同样饥肠辘辘的狗抱在怀里,用干裂的嘴唇最后一次亲了亲它的额头和耳朵,然后,一刀割开了它的喉管。

韩卢只呜咽了一声。它到死都没有咬我。可我看见了,它瞪大了双眼,泪水澄清。

那之后的几个月里,我没和父亲说一句话。

连母亲都忍不住凝重了神色。“你怎能为了一条狗不敬家长?”她一边责怪我一边抹泪,红着眼圈说我,“真是孩童无知最伤人,做爷娘的心,你哪里懂。”

我那时很气闷。诚然年幼的我确实不懂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但他们却也没有懂我在想什么。

我并不是为了一条狗。我只是,痛恨那半点不由自己做主的无力感,以及,向如同挚友的爱犬出刀的自己。

临别那天,裴远叹息着劝慰我:“别那么倔了,少吃点苦头,早些回来。”

我只能还他微笑。没有人天生愿意与自己的爷娘不睦,可即便那种倔强真是可笑又无用的,我也想竭力多握住一份自我。至少会让我稍微安心一些,觉得自己还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人,不是一片随风的叶、一滴逐浪的水、或者谁手中捆着绳索的皮影。尤其是,在那样一个连自己将要被带去何处也不知道的时候。

直到跟着父亲上了青邙山,我才知道,父亲是打算要将我丢在山里,大概,很久都不会让我下山去。

有一瞬间,我很害怕,困惑又茫然,仿佛自己遭到了遗弃。

我扭头看那个被我称为“父亲”的男人。他高大而又严肃,冷得像一块冰。我常会觉得,父亲只想要一个不会偏离既定轨道的继承者,而不是一个儿子。他从不问我的意愿究竟如何,只是一味的要求和安排,并叫我必须接受。

可他竟要将我丢下了。_

我看着他向我走来,忽然有些微战栗,愤怒而恐惧。但我那时告诉自己:只是因为天太冷。于是我固执地扭过头去。

我能感觉到,父亲在我身旁僵立下来,长久的静默,而后,骤然空虚。

他走了。是真的走了。"

我猛又着了慌,急忙扭头去找,却只看见那个背影孤单的离去,在大雪山道上渐渐远逝。

一刹那,鼻息酸麻。

“真是个狠心的傻小子!”

我听见身后人的叹息,回头看见那黑衣男人已走到我身旁。“你不懂他对你的爱,但那并不代表他不爱你。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希望你足够勇敢坚强,有能力应对一切,保护自己在大风浪里也能平安地活下去。”他这么对我说。

“你也是个说客么?”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我的敌意流露。

他爽朗地笑,蹲下身去平视我的眼睛,伸出手道:“我是巽己,从今日起是你的老师,小公子。”

“巽己?这也算是名字么?”我挑剔他。

那人或许是惊讶了一瞬,顿了一顿,望住我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笑道:“我叫傅昶。但你知道就好,你只能喊我老师。同样,你是公子,我知道就好,我只会喊你阿赫。”然后他忽然伸手,拎猫崽一样吊着我的后领将我拎了起来,抗在肩上。“现在,先去把自己弄暖和,然后去见你的师兄们。”他这样“命令”我。

我闭起眼深吸了一口气,顿时,胸腔里冰冷浸润,神思清明。也好,既来之则安之。无论如何,我都得走下去。

半个时辰后,我见到一群孩子,暗自一数,约摸三十来人,多数七、八岁,少几个五、六岁的,绝大多数比我大。这个年龄的孩子都长得很快,一岁一个模样,我站在他们中间,头一次竟觉得自己瘦弱而幼小。

父亲收罗这么多孩子在这山里,这事忽然让我觉得有些可怕。我其实隐约知道,父亲身旁有几个神出鬼没的家将,只听他的差遣,替他办事。傅昶想来也是其中之一。

或许父亲是在物色后备军。我才如是想,冷不防身后风起,猛一个踉跄向前扑倒下去,跌了两步才稳住,回身时,却看见一个高壮些的孩子正抱臂望着我笑。

“不知道新来的该怎么打招呼么?”他眉眼里全是挑衅。

这是一群在街头巷尾流浪、浸着痞子习性活下来的孩子,求活的艰难让他们比任何人都懂得顺服,也比任何人都懂得跋扈。

我下意识去看傅昶,意料之中地没有看到,再看四周,一双双眼里,除了兴灾乐祸,便是麻木。老师不在,才好放肆手脚。

“你听不懂人话么?”那称王的大孩子伸手又在我肩头推了一把。

父亲便打算让这样一群涣散的小痞子做他日后的部将么?我忽然觉得好笑,转身兀自便走。

“喂!”那大孩子似乎觉得受到了无视和侮辱,两步追上前来,扣住我肩膀向后一拧,用力便是一拳。

我本能偏头躲开,还一拳,正打在那孩子肚子上。

那孩子“嗷”得痛呼一声,向后退去。

我端拳也后退两步,静观形势。此时此地,我是初来乍到的新人,情势不明,于己不利,不宜冒然生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就此罢手,那就算了。

但那孩子却大叫一声,跳起来猛扑上前。

自讨苦吃,与人无忧。

那一瞬间,我脑海里闪过的就是这八个字。我皱了皱眉,矮身一撞,将之撂倒在地,再不犹豫,看准一双眼睛一个鼻子,狠狠就是三拳,不留情。

我站在那儿,低头看了看捂着鼻子满地打滚的熊猫眼,心想他暂时应该爬不起来,不会再来找麻烦,于是又扫一眼周围猫着鸦雀无声的旁观者们,拍拍手,独自找了个干净又暖和的角落,睡了个饱。梦里,有母亲用温暖的手揉着我的脸唤我起身去尝新煮的玫瑰酒酿和鲜美的笋菇扁食,韩卢仍旧在我身旁雀跃,跳起来伸出柔软的舌头舔我的脸。睁眼时却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茫茫一片巍峨延绵。

那之后,我们又打了第二次,就在傍晚时候,这一次,不再是单打独斗了。

面前的人从一堆变成一个弧,逐步靠近缩小,我微微眯眼看了看还顶着两个熊猫圈儿的老大,心里其实很赞许他:折而不挠,凝聚力不弱,是个人物。我暗自握拳,压稳了步子。这一战,要决胜负,定排位。

虽说是孩子打群架,毕竟也是二十余人围攻的阵仗,双拳难敌四手,我那时又几乎是最矮最瘦的那一个,很快便被压制着退到了墙角。

再退,就没有路了。

身后是一堵高墙,我用余光量了一量,觉得自己大概不能跃上去,但若是踩住一人的肩膀,或可以一试。

但我没来得及付诸行动。

猛地,只听一声呼喝,一个小小身影忽然箭一般扑出人群,以强弩之势一头将那孩子头撞倒在地,不管三七二十一,摁住了就乱打。突如其来,旁得孩子们一时有些乱了阵脚。

这天外飞来的一臂之力,其实很微薄。我这才发现原来还有人比我显得更瘦小。那家伙也没有什么章法,仗着偷袭一顿乱殴很快便没什么气力了,被他摁住厮打的那孩子早已有反扑之势。但毫无疑问的,这是绝佳的机会。

我瞧准了空档,一个箭步上前,截下那老大飞起一拳,抓住他胳膊一拧,结结实实一脚踏在他背上。

“从明儿个起,每日多一个时辰睡觉,多一个时辰玩,愿意的现在就乖乖回自己屋里去。不愿意的,尽管上来继续打。”我当时是这么说。

多一个时辰睡觉,多一个时辰玩,我知道这种诱惑对小孩子来说足够强烈。如果我能够,我也愿意天天睡到自然醒,痛痛快快地玩,不管功课,不管将来,最好也不用管比冰山雪峰还严酷的父亲。我清楚地看见那些孩子们的眼睛亮了起来,有水流动一般闪烁不定。但他们谁都没有开口,也没有动。他们对我依然还有怀疑,不知我这个新来的做不做得这样的主。

于是我手上一使力,狠狠拧了那孩子头的胳膊一把。被踩在脚底的人立时惨哼一声。

这一声效果很好。擒贼先擒王,老大已被踩了,余下的再打也未必能有胜算。孩子们眼里皆显出惧色,一番面面相觑,便一个个向后退去,很快便散得不见踪影。

待到人都撤干净了,我才甩开那孩子头,先看了看身旁站着的忽然扑出来帮我的那一个。

这家伙真细瘦,眼睛尤其闪亮。若他换个打扮,我要以为他是个小姑娘了。

我向他道谢,问他的名字。

“朝云。”他貌似很老实地回答我,却又半低着头,抬着眼打量我,眸中狡黠闪动。

我点点头,再看地上歪着那个,问:“你呢?”

那落败的旧日首领已经擦掉了脸上的尘土,索性坐在地上,却倔强地绷着脸,哼了一声,道:“阿仇。‘君子报仇,十年未晚’的仇!”说着,颇愤愤地瞪了我一眼,俨然警告。

我轻笑:“男子汉,大丈夫,不是都笑泯恩仇的么?你不如改个字好了,改作‘壮志得酬’的酬。”

“你凭什么给我改名字?”阿仇一下子蹦起来,瞪着眼,甚是不平。

我不语。

阿仇一时气短,嘀咕一声:“没所谓,反正不怎么会写。”

一旁朝云听见,忍了半晌,终于抱着肚子蹲在地上大笑。

气氛不错。我暗自估量一下,一手拉住一个,道:“不打不相识,咱们也算是朋友了吧。我叫阿赫,赫赫生辉的赫。”.

“谁跟你是朋友了。”阿仇分外艰难地挣扎了一下。

“不服输,有骨气。我等着你赢过我的那一天。不过,这不妨碍咱们做朋友吧?”我微笑:执意不放他,在那样孤立的境地之下,我很需要他这个朋友。所以我不必在意他拒绝我一次,但不能允许我放弃他。

我看见阿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哼了一声,万分别扭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后来,曾有一次,我听见傅昶对父亲说我初上山的那一天,他说:“一战成名,再战成王。”而每每我自己回想起那些胆大妄为的岁月,总会忍不住苦笑。我那时只是依凭着本能在走,尽可能为自己谋取多一些的生存空间、获得最佳利益的本能。又或者,也可以说,是人骨子里最原始的、最趋近于兽的本能。

从那以后,孩子们的课业便真的减免了足足两个时辰。但我没有对任何人说的是,傅昶罚我在断崖上吊了整整一夜。

那也是他给我上的第一课。

他教会我承担。我可以做出决断,可以利用权谋,可以施以恩惠,但这些都必须由我自己去获取、去承担。这世上没有白来的便宜,我想要什么,就需要付出些什么去换。

他也曾对我直言:“我欣赏你机敏果决的锐气,但要责罚你不计后果的莽撞。今时只是二十个孩子,你孤身冒进,最严重不过是战败受伤,而来日二十倍于你的敌人则很有可能要了你的性命。”

我那时很不以为然,然而,当我真正了解并为之震撼的时候,那些鲜血多少年来灼得我时时刻刻如受煎熬。

而那一切的一切,却还要从朝云说起。不,更确切的说,是夕风。那个我们都默默记着,却又希望从未记得的名字。

我真正认识朝云其实是在上山的第二日。

虽然他对答如流几乎天衣无缝,但我依旧觉出了破绽。

那是很细微的差别,只是眼神。朝云的眼神很踏实,他从不会半低着头,抬起眼,用那样狡黠的目光打量我。他说话时坦诚又平静,喜欢平视我的眼睛。

所以我觉得不一样。眼前的朝云,与昨天助我一臂之力的“朝云”并不是同一人。

于是我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发现他总要在休息时候悄悄离群。我一声不响地跟着他,然后,就在山中一处隐秘溶洞中又见到了夕风。

五六岁的小男孩儿与小女孩儿不细瞧其实没有太大差别,一样的轮廓柔软,浓眉如墨,大眼莹莹,尤其是双生子,并肩站着,几乎无法分辨。

夕风是朝云的孪生妹妹。说来却也奇异,他们明明该是双生子,夕风却比朝云迟了数月才出世。若是这么算起来,她就比我小了两个月余十四天。

曾有相士说她命呈异象、奇星临凡,是将有大成的极贵之人。但她却总说:“这有什么好的。还不如早几个月出生来,我本来该是阿姊的。”

从真正见面那一天起,她就一直在不遗余力地诱导我喊她阿姊,但我小时心气很是高傲,一口咬定我是哥哥,只肯认她作阿妹。每每说起这个,总是以她十分懊恼地妥协告终。后来,当我们都长大一些的时候,她就取笑我:“阿赫你这样不讨姑娘爱啦,女儿家都喜欢要人哄的,像你这么霸道专横,反过来要姑娘迁就你,要是我呀,就是嫁一头犟驴子也不嫁你!”

我就反问她:“哄来干吗呢?”

她便摇着头叹气:“以后谁若是跟了你呀……真可怜!”

我当时觉得姑娘的心思真麻烦,这些事情我可从没有想过,在那时的我看来,这大概是为数不多的,我认为可以交给父亲做主也没关系的事请之一,尚不如能否由我自己决定多读诗书还是多学武艺、多习剑术还是多练鞍马来得重要。

如今想来,真是女子比男子早慧。她了解我,甚至,她想到看到的远比她说出的还要多,那样早就已穿刺了我的症结。

夕风是山中唯一的一个姑娘。她是自己偷跑上山来的,为了不与朝云分开。她不能与山中的孩子们住在一处,便自己住在溶洞里。

初见她时,我曾惊讶于她的大胆,但她用柔软的藤草编织吊床,采野菜和野果做食物,在山涧里捕鱼,把自己照料的很周全。以至于我和朝云厌烦了山庄里的吃食,反而会跑去找她,三个人一起打来野味饱餐一顿。

也只有这样的她,才敢在明知势单力薄寡不敌众的情形之下,还冲出来帮我。

风很淘气,她总喜欢扮成朝云跑去骗人,每一次都能成功,这个游戏一直持续到后来我与朝云都比她高出半头她再也扮不下去了为止。

我不知傅昶是否只是假装没瞧见,但他既然从未提及,我们也就乐得当他果真不知,只要他不来管我们就好。

然而,就在我上山的第五年,却出了一件事情。

那时我们已都有十岁了,正遇着夕风生辰,夕风说,她想去看一看升龙崖。

升龙崖,那是青邙山中最高险的绝壁,由深谷盘旋而上,直插青冥,传说中有龙飞升的地方。这些年在山中,大小山峰断崖都玩遍了,只有升龙崖,我们谁也没有去过。

朝云从开始便坚决反对,一直说太过危险。但我那时很雀跃,因为其实我也很想去看一看,那天龙飞升之地该是何等壮美,腾凌九霄之上,穷极天地,览尽四方。

于是我就对朝云说:“反正我与夕风是一定要去的,你若不来,我们俩去就是。”

毫无疑问,这是威胁。

朝云迫于无奈,只好妥协,唯一死守不放的是要我答应他,万一爬不上去就算了,不许逞强,不许冒险,酉时过前一定得回来。

我那时自负又胆大,虽然满口答应,心里却很觉得他未免太过紧张。我以为我生来就是要站到更高处去的,望岫息心这种事从不曾在我的世界里存在过。

然而,我没有想到,攀岩用的软绳会出问题。

那本是用油浸过的藤条,十分结实牢固,用刀割也很难割断,但就是这样堪比铁链的绳索,却在扣住鹰爪的地方生生断裂开来。

我当时在最前面,中间是夕风,朝云殿后。我只觉手上猛地一软,原本踏实的力道陡然没了依托,眼前一晃就坠了下去,瞬间心慌气闷。

好在身手的反应有时比思维稍迅捷一些,凭着几年学成的一点功夫,我很快攀住一旁突出的石块,没有彻底摔落谷底。但这样一来,我便落在了后面,与朝云也还差出一大截,远远仰望,他们俩的身影仿佛都成了岩壁上栖息的幼鹰。好在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攀在一条线上,否则我摔下来时要撞到他们谁,情形恐怕还要更糟。

我看见夕风垂着右手只用左手拉住绳索正低头望我,看模样她方才大概试过想拉住我,只是根本够不到。幸亏她没有够到,以她的力量拉不住急速下落的人,只怕反而会连自己也一起带下去。

仰面已能望见崖顶向天引颈的龙首,脚下却是云雾深渊,若想退回去几乎是不可能。所以我立刻抬头向他们喊:“别低头看,先爬上去。”

事出突然,我连胆怯也早顾不上了,只想着这样的绳索断裂恐怕不是意外,多在这绝壁上耽搁一刻就要多一分危险,与其这样,不如他们先上去,重新整理过藤条再来拉我。

但我却看见他们俩延原路慢慢向我靠拢。他们将三根藤绳拴作一股,拉住我一起往上爬。这样一来速度不得不放得缓慢,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整个过程中谁也没说话,耳畔只余风声呼啸。

待到我们这样互相拉扯搀扶着爬上崖顶,早已连日落也看不到了。我一直很清晰地记得,那天夜里月光很淡,只剩下又弯又细的一抹,于是,满目繁星璀璨。

终于踏上实地我才开始觉出后怕。身上、腿上、胳膊上到处都是被锋利山石划出的血口,一旦精神放松,便开始觉得疼痛,我手脚发软地有些站不起来,只好瘫坐在地上。

朝云却忽然狠狠踹了我一脚。“我真想把你踹下去算了!”他咬牙切齿地瞪着我,仿佛连头发也要竖起来。

我抬头看着他,就好像从前磕着碰着哪儿了时一样,没得哭,一面疼,一面反而笑得停不住。

夕风把我们俩拉到一处,三个人几乎挤成了一团。“咱们三个要永远这样在一起,不论有什么说法都要在一起,谁也不能丢下谁。”星光辉映着她的眸光,烨烨如有火苗跳动。她像是要盟誓一般,将我们的手握在一处,嗓音温暖又坚定。

那天我们用带上崖去的火折子与干柴点了篝火,坐在星穹下烤干粮,兴歌舞剑。临出发前,朝云本不许我们多带东西,免得累赘误事,谁知夕风还是偷偷在背囊里塞了一只洗剥干净的野兔,早用盐巴腌好的,上火一烤,外焦里嫩,香味儿能飘到崖下谷底去。

到子夜时,已十分冷了,山顶上的夜风很凉,我们三个挤着火抱成团睡了一晚,直到次日清晨,我在夕风欣喜的惊叹与欢呼声中醒来,睁眼,正看见那轮红日猛一挣跃出天际,天地仿佛在刹那由透明的青蓝变成了温暖的金红,远山连绵如海,我甚至觉得,我望见了神都宏伟殿宇上腾飞盘旋的天龙。还有长天云破下的晨钟清鸣,在心胸里激荡得愈发悠远,震撼已极。那种感觉,就仿佛驭龙翱翔,哪怕下一刻真会坠落,摔得粉身碎骨,虽九死其犹未悔。

然而,当我们从山崖上爬下去,还正满心欢喜自得之时,却看见傅昶负手等候的身影。“你们三个真出息呀,我看可以直接送你们回去算了,省得再闹出点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来我真没办法交代。”他好像十分生气,极认真地板着脸,但眼里却又含着笑。

我笑着对他说:“老师,下次我们一定先告诉您。”

“你小子还敢有下次!”他毫不客气地劈手给了我一拳,骂着,自己却先气得又笑了起来。

可他坚持要让夕风下山去。他说夕风毕竟是个小姑娘,不能这么长久在山野里晃下去,叫爷娘担心。

当他提起爷娘的时候,我看见夕风眼中瞬间有凌厉的嘲弄闪过。

“唷,原来我是有爷娘的人。” 她仰面盯住傅昶,唇角扬起似有冷笑浸染。

“阿夕……”朝云颇为不安地唤了一声,拉住妹妹的胳膊。她却固执地将脸别过去,神情半点也不似个孩子。“哥哥在哪里,我就要在哪里。”她说什么也不走。

我对傅昶说:“让她留下罢。”傅昶仍没有答应。

于是我便悄悄将夕风引回山庄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是朝云的妹妹,从今往后她要留下,和大家一起。”

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逼傅昶就范。他有顾忌,轻易不愿损伤我在那群孩子面前的威信。这话我已说了,他不好再公然反驳。

果然傅昶没有再赶夕风走。

那天夜里,待大家都睡去之后,我去寻傅昶,他也正等我。虽说是我胁迫于他,但这件事总也该有个交代。

傅昶对我说:“你既然做主要将她留下,想来应该考虑过了,你要担待这个责任。”

他说的一点也不错。我们在山中整日学的是飞檐走壁格斗擒拿,真刀实剑半点也不含糊,这样的日子对一个小姑娘而言未免太过严苛。何况,如今山中并不太平。我检查过那根藤条,断口处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做得很是精细,手脚干净利落,除非细看,否则轻易不能察觉。我几乎可以断定,那是冲我来的。留下夕风,或许会牵累她遭遇艰险。

但我那时自信极了,以为我定能护她周全,再不会有任何差池。

我对傅昶说:“她在我在,她若出事,我情愿以命相抵。”

傅昶只是微笑:“好,你可要记得,这是你说出口的话。”

那之后,我带着所有人又去爬了一次升龙崖。

在旭日东升之时,我烧了一根断裂的藤条。我对他们说:“摔下去不过是一条命,没什么稀罕的。但若是跟我一起往上走,总有一日,我要带大家去更高的地方,看更壮美的日出。”

所有人都望着我,屏息凝神,唯有风声呼喝。

后来,夕风曾对我说:“你当时自信勃勃地站在最高处,身后就是长天白云,连着你的轮廓一起,给阳光映成了耀眼的金色,那样的笑容,让我看见了未来。”

我说:“所以,你们要和我一起来。那未来不是我一个人的,而是我们的。”

她微笑着看我,良久,安静地抱住我肩膀。“阿赫呀……”她柔声唤,“我真希望你永远都是这副模样,骄傲又纯善,机敏又赤诚。”

我问她:“你不信我可以做到么?”

“不。我只是……不想见你难过。”她在摇头时垂下眼去,良久沉默过后,只余轻缓叹息。

朝云那时曾怨怪我为何不将藤条被烧之事追查清楚,揪出那凶手以绝后患。我和朝云大吵了一架,算起来,那是我们第一次发生如此激烈的争执。他诘问我:“你想一想,若是你这一回没能攀住那块山石,又或者拿到这条藤绳的不是你而是阿夕……侥幸逃过一劫,谁能保证没有下次?”

我说:“揪出一个人来又能如何?无非杀一儆百,反而寒了人心。若不能以德服人,只一味强压,终究难以长久。”

朝云默然良久,闷声气道:“算了,这样的心情你又怎可能理解。原本想的就不是一回事了。”然后,他一整日没有理我。

于是我又去找他道歉,说我知道他是在替我担忧。我问他:“你和夕风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怔了好一会儿,反问:“为何这样说?”

那一刻,我看见他眼底闪烁的光芒,锋利又冰冷。仿佛冥冥中自有预感,我忽然感觉到危险的气息,就好像那时夕风的陡然尖刻。

我说:“你可以不回答我。但我只是觉得……你们不一样。”

朝云迟迟沉默,临到末了,颇惆怅地叹道:“别问了,你不会想知道的。”那种无奈让我莫名紧张。

直到母亲忽然来山中看我。

五年了,我终于又见到母亲,她在傅昶的安排下,在山谷坪地上搭起的小阁中等我。

夕风一路都默默地跟着我,我发现了,但我什么也没有说。

母亲也发现了她,于是唤她到近前来,她却只是固执地站在门外,一只手藏在身后,另一只手紧紧抓住门框。

“我只是想……看一看你……我想知道,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她如是轻语。

“那你现在见到了,我和你想得一样么?”母亲如是应她。母亲的嗓音也紧绷着,我甚至听出了细微的颤抖。

但夕风却忽然转身跑远了。

“阿赫……”母亲有些为难地笑起来,拉住我唤我的乳名,喃喃地仿佛想要向我解释,“其实你阿爷他——”

“阿娘,别说了,我不问这个。”我打断她,努力抱住她的肩膀。母亲的身子本就细瘦,她好似很无助地倚着我,瞬间让我难过得不能呼吸。从我记事起,母亲一直是温暖又雍容的女子,我从没有见过她这样。

但母亲却反将我抱住。“不,阿娘很幸福。阿娘有你呀。”她搂着我,望住我的眼睛低声叮嘱,“不要怪你阿爷。他赐予你生命、教养你成人,这是他对你最大的恩情。你要感恩尽孝。”

我只能点头,唯恐再给她多添心忧。

母亲这一次上山来,是父亲让她将夕风领回家去。

我对母亲说:“让她留下罢,我们三个说好了,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绝不分开的。”

母亲问我:“你们三个在一起开心么?”

我忽然觉得心口一热,张口竟觉得有些哽咽。

母亲却微笑着抚摸我脸颊:“只要你开心,阿娘就答应你。”

母亲离开后,我在山中寻到夕风,她正坐在一片碎山石中,仿佛哭过了一般,双眼红肿。朝云正守着她,看见我来,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我默默走上前去,瞬息无措,不知该如何开口。

夕风却转过身来。她望着我,双眼湿润,仿佛还有泪光闪动。她问:“你还愿意让我们留下么?”

“傻话,咱们说好要永远在一起的呀。”我双手拉住她和朝云。

她看着我又掉了眼泪,一面哭,一面却破涕笑起来,她反握住我的手,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不许笑话我没出息!”她的手细软又温暖,那样的触感忽然让我觉得安心而又任重道远。

那一次,母亲没有带夕风走。我不知母亲回去是如何与父亲说的,只知那以后父亲再没有要什么人来接走夕风,傅昶也再不曾提起过。

然而,后来我才发现,或许是我错了,我应该让她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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