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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凤鼓朝凰》》 · 沉佥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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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姝笑道:“娘子快别操这份心了。撵了我,整好买两个新的来,再迎个诰命夫人回去,可算是齐全了。正二品的朝中大员,肱骨栋梁之才,有什么事不好办的。”

“你这是真话还是玩话?”墨鸾无奈蹙眉,拉下静姝执梳的手,“他守你到现在,推了多少好姻缘,也实属不易了。”

静姝静了一瞬,低叹:“再守上十年百年不也还是良口口不婚么。我是个知足常乐安于天命的,只求他快快娶妻生子罢,别耽误了他家的大事,反成了我的罪过。”她抽手回来,捻了墨鸾发丝来盘髻,默然良久,又道,“倒是娘子你呀,你瞧,”她轻推一把墨鸾,将之推得离镜子又近些,“这气色……再这么下去,可怎么办好。你宽心罢。”

墨鸾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几乎血色全失,苍白中,唯有两颊因肺疾而略显红嫣,宛如桃花染。“你知道的,”她苦笑,“这辈子怕是不能忘了。”

“那也要看值不值当记挂啊。”静姝似负气哼了一声。

这一句说得极轻,但墨鸾依旧是听进去了,禁不住肩头一颤,又嗽了一阵。静姝吓了一跳,忙取了软垫来哄着她靠下,抚着胸口替她顺气。

墨鸾倚身靠了,闭着眼,一时竟不敢去看静姝。那样 的直言快语,是她绝不敢动半分念头去碰的,便是一念闪过,也足够叫她生不如死。她怕,怕极了。

章四九惊风疾(1)

新隆二年 末,御史大夫杜衡一纸御状代呈圣前,弹劾大司徒宋乔欺上瞒下陷害忠良,诉状人,是靖国殷公之后前绥远将军殷孝。

李晗急命刑部会同御史台核查,短短五日内,多年来积下的物证人证便一件件提上,又牵扯出先帝裴妃及裴氏旧案。沉冤桩桩,一一浮出水面,环环相扣,半点喘息余地不留,直往死里狠狠砸下。

与此同时,三司核审灵华殿行刺案又爆出惊讯,几名宫人皆指凶案实乃皇后主使,意在陷害淑纪,更有人血书涂墙,以死明志。

外朝内宫,矛头所向都是一个“宋”字。

突如其来,犹如雷霆乍惊,劈得李晗焦炭糊涂。

即便当事时气恼冲顶,激愤之下险此说出废后的话来,但真到了此时此景,叫他如何忍心。毕竟多年夫妻情,哪怕将她闭在殿中,平平静静,便是此生再不见,总也是好的。似如今这般,再往下,怕是难逃出这死局了。

何况,殷裴两家旧案是先帝在时断下的,若此时翻了案,岂非承认先帝错昧错判?本朝自开元来,以孝治天下,这等事,他如何下得去手。

杜衡刚直,谢公清流,白弈称病,裴远又是那头二号的苦主……困兽窘境,竟寻不着个可商议之人,李晗万般无奈,只得急请蔺谦。

不料,蔺谦竟也力主彻查。“陛下仔细想想,先帝当年为何拔那裴子恒在陛下左右?陛下这些年来莫莫就真的半点想法也不曾有么?这裴子恒与殷忠行,一文一武,皆是安邦兴国的王佐之才。是我朝中兴,还是……陛下可不要枉费了先帝一番苦心,棋差一步满盘皆输!”

一席话,说得李晗心底骇浪汹涌。

他并非无知无觉的愚人,父皇留下这收扰人心的功业给他,让他替裴殷两家翻案,近处,是收干才,远的,是平民怨,他岂能不明。

他亦知道,在有些人眼里,他这个皇帝不过也只是一块踏脚石,或者一个便于摆布的傀儡。凤阳王的文学馆压着朝廷的弘文馆,凤阳王的兵权压着他的玉玺冕冠,凤阳王……

有时恼恨起来,他甚至也在心里做过无数种设想。但终究仅是想想而已。这丧乱绝杀阵那一端,缚着他的亲妹。母亲是绝不能依的。若真起干戈,无论成败,他与母亲必定只能黄泉相见。

又及,还有阿鸾。

他满腹忧心,恍惚散漫地游荡,直到习惯性地又走来那冷香萦绕的宫殿。

满苑冬梅盛绽,白如冰晶,粉如薄霞,一树树妆点得清幽,芬香暗撒。

那女子倚在玄关,披着粉帛金绣的袍子,眉心亦是一朵梅,捧香拈棋时,媚眼静澈的不杂尘瑕。

“你说,腾该怎么办?”他捡走她指尖黑子,盯着她的眼询问。

“陛下问这朝政事,妾不知。”她又惯常地垂下眼去,轻声婉转。

他忽然扼住她手腕,将她扯近面前来,近到几乎贴面。他盯着她,死死地盯着,目光深地恨不能将她剖开心来打理。彼此的吐息,在这寒冷冬日中,愈发不可忽视。说明早已熟悉,却依旧陌生,弗远,又弗近。

良久,他听见她叹息:“陛下分明已有了决断。殷公忠烈殉国,殷将军难得将才;裴公贤名犹在,裴君又是陛下的臂膀栋梁。这冤洗了,可正朝纲,可安民心,父有非,需谏之以正道,又可祭庙堂,以尉先帝英灵。陛下何须再问?”

“你可知道,蔺公谋的局,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今日倒了宋氏,下一个要倒的是谁?”他盯着她,嗓音紧得干涩。

她静看着面前棋盘,缓缓伸手,将满局白子,一枚一枚收起,攥在掌心,低吟:“家兄……从不曾阻止陛下去做正确的事,这一次也没有,不是么。”

他闻之手上一松,掌心黑子便“啪”得坠入乱军,再也寻不见了,只余裂响清脆。

一方诡谲,连片漆黑,哪见白军支影。

他揉着眉骨,呻吟一声,将她狠狠拽下,拉扯的那一捧莹白从指尖洒落,颗颗坠在花香浸润的流泻青丝间。犹似新局。

言语饮尽,滚烫唇舌皆烙在她肩胛,亲密而又虔诚。那一抹肩上鸾纹,愈发青红的妖异,在旖香缭绕中恍惚振翅,似欲破云向日。

腊月中,圣旨敕,数罪并罚,罢黜宋乔及其子宋雅、宋璞官职,削爵,与一干证据确凿之从犯,尽斩于市,以正法典。诏,废皇后宋氏为庶人,念其妇人无知,免死幽禁。宋氏家财尽冲国库,仆婢充奴。首犯即伏,其余涉嫌者,赦免不咎。

然而,那已一无所有的废后终究没能在皇帝的念情与怜悯中逃此死劫。新隆三年正月十五,上元,她点了一只灯,一把火将这冷宫连她自己一齐烧尽成灰。

从此,内廷元夜,三年无灯。

先帝时旧案被翻,便仿佛是将旧朝残影彻底敲散的钟声。朝局在瓦蓝天色下,微妙着愈渐明朗。一月中,今上下诏,改年号为景福。

血色涂炭,是终结,亦是开始。

没有永恒。即便是死亡。

宋璃依旧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不断变幻。

声色俱厉的正宫。善妨狠辣的废后。渐渐的,愈来愈化作了遭遇遗弃的可怜女子,冤死九重的又一屡芳魂。

令宫人们一边毛骨悚然一边津津乐道的故事,永远是暗夜中仿佛存在的魅影。

流言开始点点弥散,言指瞧见废后鬼魂,白衣曳地,面目已烧得焦黑。

在灵华殿 的月色中时隐时现。

断而进之,便有人揣测,淑妃擅宠,用这苦肉计害死了皇后,故而冤魂不散,前来索命,莫须有之。

蜚语愈演愈烈,李晗不堪其扰,敕令内廷不得胡乱言说这些怪力乱神之语,但终是民口如川,愈是强禁,愈发传得神乎其神。

直到二月时,御医确诊淑妃喜得龙脉。禁中顿时为之风变。

李晗十分欢喜,祭天,祭祖,又请了得道法师大作道场,以安人心。

这个突然降临的孩子,像一道天来的明暗光,一半是缘,一半是孽,纠缠难断,但依然照亮了黑鸾的眼睛。

她不再拒绝吃药,不再浑然无觉地空着单薄衣衫在凉天里走,不再厌食,不再懒懒地倚在玄关让眉间浸染哀戚。

她就像一支破冰的花,短暂的恍惚僵愣过去,渐渐便退了霜华,绽出绚烂颜色来。

她开始一点点的接受,学着像一个母亲该有的样子,接受上天做下的巧妙,甚至也慢慢地去接受,那个与她交缠再不能分的男人。他是孩子的父亲。

人是多么奇怪的东西。有些事情,不能忘,但却可不去想。感觉着那小小生命正一点点茁壮,时而手舞足蹈,她竟觉得她能够听见,血脉相连时共振的声声心跳。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象,孩子清亮的第一声啼哭,退去粉红后白净的小脸会是什么模样……每每此时,她便觉得,那些许多她都可以抛下,她看的见幸福的形状,她已触到花开的温度,暖而柔软。

四月中,李晗恢复了殷氏的世袭国公,由殷孝袭靖国公爵,起任为左武卫大将军。妻张氏诰封二品夫人。

那个浑身骄傲的女子,大妆之下依然俺不住天成的恣意。她仰着脸,挑起好看的凤眼,拿下巴尖将墨鸾从头到脚勾描一遍,末了轻笑,一句赘言不加。

墨鸾被那份神气惊住一瞬,旋即亦不禁笑起来。

前来拜谒的将军坐在高屏那一端,看不见形容。侧旁的夫人却眉飞色舞,时而拧眉,时而瞪目,时而却又笑得欢喜娇柔俏。

分明是眉目传情,须得要心有灵犀。瞧在眼底,怎叫人不莞尔艳羡,度人思已,又惆怅平添。

“将军沉冤得雪,乃是天道所向,君王英明,臣工倾力。妾乃内妇,不敢妄涉朝政。将军不必来谢我。”墨鸾轻执团扇,掩了半张面,从容陈道,“妾曾逢危难,两度仰赖将军仗义,救命之恩,尚无以施报,万不敢枉受恩公谢礼。”

“救人性命乃是本分。又何况,去日种种,如去日没,妃主不必以为感念。”殷孝泰然一应,隔屏行了军礼,即便拜辞。

去日种种,如去日没。

墨鸾犹不得怔忡,揣摩良久,只觉半暖还寒。

章四九 惊风疾(2)

对于这微妙变化,最为之欣喜的莫过于李晗。

他的欢欣,便似将要初为人父,竟比那年轻的母亲更加期盼孩子的降临。他将每日甘露殿上读书勤政也挪去了灵华殿,只想陪伴他的宠妃爱子久一点,若非裴远杜衡、蔺谦等一干近臣劝阻.他几乎要将两仪殿的政务也挪过去。

他喜欢在偷闲时抬眼,看她在一旁刺绣的模样.那样安静恬淡的微笑,在淡粉色的唇上绽起.映着薄薄的阳光,是如斯久违的绝美。

于是他便忍不住丢下于中事,赖到她跟前去.将耳朵帖在她隆起小腹,闭上眼享受一瓣喂入口中的蜜柑。细细的吴盐滤了酸涩,甜中一抹淡淡咸香,愈发余韵悠长。

墨鸾便只得搁下手中针,以免刺伤了他。但他每每地将那绣品夺来,胡乱指点,要把花鸟虫鱼全挤在一处,说是这才足够童趣。他又别出心裁地嫌弃常服的衣襟不够好看,央她亲手新做.被宫人们劝阻,说道不可让妃主太劳心,他便做出悻悻模样,这才取了特意找来的素巾子,央她绣上一双戏水鸳鸯,给他贴身来戴,直到终于得了手,才欢天喜地罢住.将这天赐的转机握在掌心,仕性到了极致。

宫人,朝臣,乃至天下万民,人人都在等。等着淑妃将诞下的究竟是公主还是皇子。如今后位空悬.六宫无主,以这般圣宠,万事便是险中有玄。

于此,墨鸾浑身的神经早已绷得极紧,仿佛再稍稍施力,便会立刻断裂。她事无巨细皆十二万得小心,唯有夜深人静却无法成眠时,才能接一缕月光入殿来,举头望那皎皎银盘,舒半刻神。她只想她的孩子平安出世,其余的,她决意不去理会。

但她觉没想到,此时竟还有人能潜入大内来见她。

李晗几站日夜留在灵华殿,殿中殿外戒备比往日愈发森严。

所以,当那个男人忽然出现在她身后,用一抹周绸遮住她双眼时,她惊得浑身一颤。

“阿鸾……”他用一种低迷的声音,兄弟在她耳畔,惹得她又是一激灵。

她呆了一瞬,抓住眼上遮蔽,便要喊。

是谁?此世间不该再有第三个男人如是唤她。

“分得好清楚。本还想逗逗你,这么快就识得穿。”那人轻笑着,一只手堵住她嘴,陡然将黑绸勒得紧了,“别喊。喊也没用,我下了迷香,他们都睡死了。禁卫在外,无陛下令,一时上不来。你乖乖的,我不会害你。”

黑暗弥温。她什么也看不见。

巨大得惶恐令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不能抑制。她缓缓垂下手,本能地护住了腹中脆弱的小生命。

那男人劲力很大,柔软的丝绸也似绳索,勒得她双眼生疼。若要强行反抗,她绝无胜算,反而会伤了孩子。

“你想要什么?值夜的宫人每时辰轮一班,一旦有人发现,你就算杀了我也难活着逃出去。”她深吸了几口气,竭力让自己维持镇定,企图与那不知名的歹徒做一笔交易。

“我只与你说几句话就走。不会耽搁到被人发现。”那人满不在乎地笑。他再次凑近她耳畔,几乎是吹气一般,轻呵:“你究竟知不知道你是怎么到得白家?”

脊髓瞬间为之彻寒。墨鸾险此便要尖叫出声来。

为何这人会知道?为什么?

那黑暗中的凶手却依旧在耳畔冷冷笑着,像在说一个何其有趣的故事。“你就从没问过你的父亲,他是不是真的卖了你?”他慢条斯理地问,一字一字戳入她心血里,“为什么他与你重逢后就忽然死了?他的落脚处,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你明明聪明通透,为什么不仔细想一想?还是——”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住了,冷嗤一声。

突如其来的寂静。

墨鸾只觉连呼吸也随之阻塞窒,空气不能入肺,一阵阵头晕,仿佛置身悬崖,一阵冷声也能将她吹下万丈深渊。

这般的静,逼得她几乎崩溃。

那人似察觉她的摇摇欲坠,一把将她桎入怀中,不许她倒下,却向她射出最毒利的箭:“你其实早明白了吧。你只是不敢想,不敢认。你的父亲,他本可以不死。是你害死了他。”

心,忽然就被剜了一块去,血淋淋的空洞。冷风毫不炼惜地灌入,瞬间忆起的,却是重逢时,弟弟说者无心的童言快语:阿姊你丢了,阿爷急得没法,又找你不到,就带我回了家,想着兴许你还能找回去。

是呵,她其实,早就该知道罢。那些事分明早已在她心里,所以,即便这么些年过去了,依然能够这般清晰的想起。只是她自己拒绝了,将它们深深埋起,视而不见,当作浑噩不知。

她不能承认啊。若承认了,便是万劫不复,百身何赎。

可知今,竟就这么被生生地剜了出来。

“滚开!“她终于捂住耳朵,凄声哀呼。

黑绸滑落,双眼陡然一松,她猛睁开眼,却依旧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摇摇晃晃寻不着重心。

依稀有人在呼她,声音时近时远,不知飘在哪里。

她恍惚着,几乎呻吟地应了一声,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

“阿鸾!”李晗连鞋也来不及穿,赤着脚奔过来,一把将她抱住。头还有晕,沉沉地抬不太起来。

寝室中一片漆黑,竟连灯也未点,只有一抹月光从窗口洒下,银白的,似冰一般寒冷。

“阿鸾,你怎么了?”他摸索着唤她。

手似乎解到什么湿热的液体。他心一颤,招起手,稀薄月光下,只见一片湿粘,分不清是血是水……

他惊得大呼起来,不断却无人答应。他顾不得许多,将墨鸾简单安置下,又唤殿中值守的两名小脾,仍是唤不醒,急怒时,当下随手抓了枚枕头砸过去。

玉枕落地,一阵破碎脆响。

两名小婢这才迷糊着醒来,骇得慌忙爬去点灯,又奔走喊人。

灯火亮起,只见墨鸾躺在榻上,显日已昏迷过去,身下一滩湿痕,乍看与清水无异,细瞧时依稀竟有些血色。

“啊呀!这……这只怕是穿水了!”当职奉御只看了一眼,立时惊呼。

此言甫出,殿中诸人顿时慌张起来。李晗也慌得怔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传诏尚药、医婆与稳婆。

不曾想,那稳婆到了殿却吓得连连叩首谢罪:“妃主她晕过去了,掐人中也不醒,熏香也不醒,这……这要怎么生?”

“你问朕怎么生?”李晗大怒,招脚便要踹人。

“陛下!”那尚药慌忙将之拦住,急道,“陛下息怒,还是快传御医吧。妃主气息脉象均走微弱,胎动也走弱了,耽搁下去,怕是凶险呐。”

“妃主产子,怎么传御医?”大常侍韩全下意识驳了一句。

“顾不得了,先救人命要紧。”李晗急得浑身冷汗热汗一起下,摆手就将韩全往外赶,“你亲自去,快去将钟御医请来!”

韩全领了命,撒腿就往外奔/

宫女们在里头看护,李晗也不敢多看,只得闷头在门口打转,侍人捧了水来请他洗手,他也没心思,只浸了浸,连帕子也不要,随便在身上抹了,心下乱成一团。

这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他睡得迷迷糊糊地,忽然听见墨鸾大喊,猛惊醒过来,除了瞧见她晕倒,别的什么也没瞧见。

不多时,瞧见韩全领着钟秉烛赶来,他已没什么气力多话了,只一个劲儿将钟秉烛往里让。

谁料钟秉烛取了针,分别在墨鸾人中、涌泉等穴施下后,墨鸾仍是不醒。

他又在别几处穴位施针,不时查看墨鸾反应,均是受效甚微。

“究竟怎样了?”李晗忍不住凑上前来询问,因为焦急而不断扯着袖口领口,几乎要将之全扯烂了。

钟秉烛也不向李晗施礼,只是仔细查看墨鸾气色,号她脉象,一面道:“妃主脉息虚弱紊乱,恐怕是受了什么大惊吓,才引致晕厥早产。施针不能将之唤醒,也无法催动宫缩,为今之计,只有替妃主坼剖产子。”

“坼剖……”李晗将这两个字复念一遍,呆了好一会儿,忽然浑身一震,“你说什么?”他眸光一涨,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次。

钟秉烛这才抬起头来看了李晗一眼,又道:“坼剖产子。就是用刀——”

未待钟秉烛解释完,李晗已几乎是吼了出来:“坼剖!把人坼膛剖肚还能活么?”他怒瞪着钟秉烛,咬牙切齿,几欲睚眦崩裂,恨不能立时将之拖出宫门乱棍打死。

钟秉烛却似早有预料般轻笑了一笑。“不剖不也是个死么。”他从随身医箱中取出一支脚炉架好,点了火,将一壶酒倒进小锅里架上去烧了,待到酒沸腾足时,又取出一把尖刀来,放进酒里煮,一面从容道,“情势威迫,臣只能与陛下说,坼剖产子,尚有一线生机,但若是不作为,现在就可以预备后事了。“

他说得十分平静,俨然已下判词。

李晗怔怔得,仿佛魂魄尽失一般,应不出半句话来。

钟秉烛已不顾他,兀自取了银花甘草来煮水,又将一样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架在火上烧煮。

好一会儿,才听见李晗干涩轻问:“这事你从前可做成过?“

钟秉烛答的十分干脆:“没做过。只在书上看过。“

“你……!”李晗一口气顶在胸口,拳也不禁攥得紧了。

钟秉烛已开始将宫人们请开。“陛下,坼剖产子在前人典籍中确有记载,并非臣胡乱妄言。”他泰然道,“臣愿以性命相抵,成则生,败则死。不知陛下有没有魄力下这个决心?”

李晗又是大震,目光下意识向帷帐中转去。

帐中女子双眼紧闭,牙关紧咬,竟已是静无声息。榻角叠放着的素罗巾方才绣了一半,忙乱中,尚未顾得上取走……

他盯着墨鸾静看一会儿,只觉得双眼涨痛,终于颓然转身。“朕真盼你长命百岁。”他对钟秉烛抛下这话,头也不敢回地逃出门去,才妯殿,便浑身无力地坐下台阶上,全然不顾形象地抱住脑袋,任谁来劝说拉扯,也再挪不动半分了。

章四九惊风疾(3)

夜风浅转,笼中灯火飘摇。那一抹人影在明暗交错的牵引下在公主府的书斋前显出形状来。

白弈从卷宗中抬眼,瞥见白崇俭在门口小心张望的脸。“干什么?”他合卷问了一声。

“堂兄这么晚还没歇息。”白崇俭应了声,蹿上前来坐下。

白弈唤了侍婢来奉茶,一面又问:“说罢,什么事?冒着被那个彪悍郡主‘刑讯’的险半夜溜出来,不是来探望为兄的罢?”

听白弈提起王妜,白崇俭眼光微微一烁。“听说宫里出了点事,我想着,该来告诉堂兄。”他笑了笑,愈发紧打量着白弈神情,静了好一会儿,才道:“听说……淑妃忽然早产晕迷,钟御医要替妃主坼剖产子。”

白弈正执茶杯,闻之猛一顿,眼底波澜骤涌。

但不及他开口,屏风后却“哗”得一声惊响。只见婉仪纤娜身影半隐在屏风后,碎了一地的,是一只茶盅。侍婢们已慌忙来收拾滚落的汤水和碎瓷,但她却不肯出来,只是背身立在屏风后。

只此一瞬分岔,白弈眸色立时平缓下来。他不动声色,将茶杯送到嘴边,饮了一口,起身道:“我知道了。你回去罢。”

白崇俭愣了一瞬:“堂兄你不去么?”

“回去罢。”白弈已走到屏风旁,回身冲崇俭又说了一遍,言罢便转去屏风后,拉起婉仪先走了。

他拉着婉仪,直返回内堂。跟随而来的侍婢们替细细擦拭了手脚,确信她并没有被伤着,这才却帘而退。

婉仪在榻角蜷起脚,抓着纱帐。“我醒来见你不在,怕你又熬得太晚,就……”她咬了咬唇,愈发将纱帐扯得紧了,低声道,“你……你当真不去么?若有个万一……”她说到此处便见白弈眸光瞬息转厉,于是半句话堵在嗓子里,再说不出来。

白弈站起身,将挂在屏壁高处的一柄长剑取下,忽然“锵”得抽出三尺青锋来。

剑气寒光耀起,溢得满帐,婉仪眼前一闪,下意识抬手挡着闭了眼。

“宫里并未遣人来说这事。”白弈缓声道。

“这么大的事,阿叔总不会是骗你。”婉仪问。

“不是这个。这事……他来之前我知道了。我是说……”白弈细细擦拭剑身,愈发声沉:“陛下并未派人来通知。子恒和朝云也没有来人传信。为什么他来了?”

婉仪细细揣摩,由不得惊道:“莫非……你……你疑心是陛下……”她只觉得嗓音紧得发涩。

“你放心,陛下舍不得你这个妹妹,太后更舍不得你这个女儿。”白弈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转瞬愈发黯沉。“但此事必有蹊跷。我——”他盯着掌中剑,以手按着寒冷剑锋,忽然,收手狠狠将剑刃握在掌心。

疼痛立时从指尖散开,入心冲顶。他皱了眉,却仍不放手,只是不说话了。

血从他指尖渗出来,再沿着剑锋滚落,颗颗的,犹似血泪。

婉仪心中一阵抽痛,怕得想扑身拉住他,却偏偏浑身僵冷得一动也不能动。

灵华殿内,钟秉烛已命人抬来屏风,隔绝出一方静阁,将众闲杂宫人一律遣开。

“陈尚药,请你领这两位奉御留下,除去冗赘钗饰衣物,着中衣,将衣袖挽起缠在肩上,再以烧酒洗净双手双臂。”他如是对内省尚药道,说时,他已先自做了示范。

这一番话,惊的尚药与两名奉御皆是呆骇。

她三人皆是内宫女子,而今钟秉烛却叫她们仅着中衣,更赤裸双臂。一时,三人皆不敢轻动。

钟秉烛见她三人迟疑,不由厉斥:“心正则目不邪,你们若是学得医理却不知医德为何物,请即刻出去便是。”

他神色十分严厉,其中一名小奉御听说他要剖开妃主的肚子把孩子取出来,原本已是胆怯,如今被这般一吼,顿时吓得腿软,一下跌在地上,转身就向外爬。

那尚药惊醒神来,正要将之拽回,不断却有另一个女子声音响起:“钟御医,我原学过穴理针炙之术,让我来。”话音未落,只见一名女子已转进阁中来,着雪色中衣,乌黑长发紧紧束在头顶,一丝不散,两条袖子也早已高高扎紧在肩头,竟是静姝。

钟秉烛只看了她一眼便点头道:“好。你来施针,先用沸酒煮过了,一会儿你要紧盯着,随时替妃主止血,不可让她流血过多。”言罢他又对余下一名奉御道,“你看好医架,针、刀、线等褚物,一应不可掉落,不可混放,开水、烧酒和银花甘草,洒中断。”

“这……这可稳妥么……”那尚药仍是满心担忧,忍不住呻吟。

“敢来,敢留下,就说明她们稳妥。”钟秉烛用剪刀将墨鸾衣物剪开,先后一一浸过酒和银花甘草水的棉纱擦拭她的身体,一面嘱道:“尚药在大内主治多年,经验老道,烦劳你从旁仔细查看妃主的气色和脉息,随时告于我知道。我要专注主刀,恐怕顾不及这一处了。这是救人命的大事,尚药可千万要宁神静心。”

那陈尚药为钟秉烛镇住,又见静姝与奉御早各自严阵以待,也只得专注静下神来。

钟秉烛不愧是稀世罕见的奇医,以麻沸汤止痛,金直刺穴止血,细棉丝缝合,也只得这样的人物,才敢做这样的事情。

景福元年夏,淑妃坼剖产子,诞下一名皇子,经御医钟秉烛悉心医救母子平安。

喜讯传至公主府已是天光将明,白弈闻讯急急细问。

那传话的内侍从未见识过这样的奇事,显得十分兴奋,眉飞色舞说了许多,又道:“大王宽心,钟御医说的,只要妃主这三日不出差错,能醒过来,就是要大安了。钟御医的妙手,错不了。”

听得此话,白弈才终于松得了手。那染血的长剑没了把持,坠落时一响,惊得堂外那内侍抬头看。白弈将落剑踢去一旁,不动声色将伤手藏在袖中,出去打赏应酬了那内侍,转回来坐在案前好一会儿,才默默地扯了棉纱,将全国各地处慢慢缠起。他又盯着伤手半晌,终是长出一口气,抬头恰对上婉仪惴惴目光,笑了。他有些无力地指了指不远处的茶壶:“我想……先喝口水……

章五〇恨情长(1)

幽幽转醒时,已是三日后。伤处十分疼痛,在这余热未消的天里,愈发难挨。但却又很轻松,仿佛终于卸下了久压肩头的重担。墨鸾略转动视线,看清榻侧静姝染泪的脸。

“我……”她虚弱地轻吟一声。

不待她明言,静姝已会意。“恭喜妃主,是个小皇子呢。”她将丝帛包裹的小小婴儿抱来跟前。

那小家伙还皱着脸,双眼眯作小月牙,只凭气味小小哭闹了一番,便在母亲温柔的抚摸下安静下来,哼哼唧唧的,不一会儿又打起了盹。

“娘娘,你……”静姝支退旁人,俯身在墨鸾耳畔轻问。

“别问我。”抚在孩子脸颊的手微微一颤,墨鸾静静望着那张粉红的小脸,良久,长叹。“我都忘了。真的,都忘了。从今往后,我只为这孩子活着。”她阖起双眼,蹙眉时,眉心疲惫倾泻,泪水却从眼角渗了出来,延着脸侧,不断滚落。

若我此生从未与你相遇,是否便可躲过这诸般劫难,如山鸠野燕般过得安平自得?

不必了。再不必了。

我宁愿我已都忘得干净,再不与你相干,再不去想那些谁是谁非谁对谁错,谁又亏欠了谁。

我只是倦了,累了,乏了,厌弃了,不想再为你心痛流泪……

有钟秉烛妙手,加之静姝悉心料理,墨鸾复原得颇好。钟秉烛嘱她每日需要少许慢步,以免脏器粘连,她便每日让人搀扶了下榻来走动。尚未安全愈合的刀口仍有疼痛,她只咬牙忍着,绝不露半声哀。

李晗特准了静姝留宿灵华殿,搁下职事,全心照顾墨鸾与小皇子。

他给新生麟儿起名李泰,乳名吉儿,寄望他福泰安康,吉寿延绵,十分的庞爱。

淑马荣宠至此,又添了皇子,一时传言莫定,都说淑妃封后亦是大有可能。

果然,李晗便在朝中提及后位虚悬之事。不料,以蔺谦为首之众臣,各个都进谏他册立贵妃谢妍煌一,早立长子为东宫,免生乱事。

李晗被呛此一遭,心中难免闷闷不快。他自然早知道,论资排辈阿鸾比不得谢妍,论家身,诸臣对白弈多有忌惮也不无道理,他只觉得百般不爽。何时他也能有一件平凡家事,不要这许多牵扯关碍,只单纯做一回丈夫、父亲……?

但值此时刻,白弈却冷不防一本奏上,教他革新吏治,于三公之下增设左右仆射各一人,共同总领六部事,司宰辅之职,入禁中参政,直接与皇帝负责。同时,又奏荐谢蕴为左仆射,蔺谦为右仆射。而昔日三公之位,便彻底成了架空高处的有名无实。

如此微妙,于朝局,看似并无太大变化,然而,细思之下,往日的独领分制却已不复存在,各削了些甜头,却又各给了些香饵。

而更令李晗觉得惶恐的是,这一项革新,抽却了横在皇帝与尚书省之间的隔板,将更多的调控决策实权重新回扰于帝位,步步招招分明是在替他谋划,他根本无法拒绝。

何况,白弈偏选在这样一个时候奏上此议。

阿鸾拼死诞下龙子,他却什么也给不了她,怎么看,都是他欠了她,欠了白氏。

可若他立谢妍为后,安定群臣,之后再行改革,谢蕴便再不好驳他,蔺谦便也不好驳他,余下诸臣也不会驳他……竟是个皆大欢喜的上上之算。

可这般上算,却偏又透着寒气,令他难安。

他辗转纠结了半月之久,反复踟蹰,终有决断:

立后。革新。但却只字未提立储,也并未替淑妃进迁。

于是,看似万象和谐,宁静之下,却愈发琢磨不定了。

而此时的墨鸾,便真好似死地新生一般,一心扑在吉儿身上,其余诸事一概不闻不问。

直至景福二年,转瞬一载,皇子泰周岁。李晗于玄武门前设晚宴,替爱子拜下周岁酒,大宴群臣,又于两仪殿设了家宴,上下喜庆满盈。

难得谢夫人也入宫中来,与墨鸾母女俩在一处,抱着外孙,好不和乐。那新学语的小儿郎竟也懂得寿星的谱,高兴了便“阿爷”、“阿娘”、“阿婆”地奶声咿呀,不高兴了便皱皱鼻子,扭头谁也不理。憨态可掬,骄态可爱,逗得众人频频捧腹。

酒席兴浓时,白崇俭拈着杯葡萄酒凑上前来,乐呵呵地逗着吉儿喊“堂舅”。

“你快别胡来!”谢夫人忙笑着将他赶开,“这么小的孩子,沾不得酒!”

“可怕二伯娘不得来。”崇俭摇晃着酒觞,笑眯眯斜抱着臂,那神情便好似一支狡黠的狐狸。“听朝云大哥说,二伯娘也时常挂记着堂妹哩,常说起堂妹与夕姊颇有几份神似的。“

谢夫人闻之神色微变。“这孩子撒酒疯了,快叫你家娘子领回去!“她斥了崇俭一句,却反将墨鸾哄住道,”别听他的胡话,谁知又在乱叨叨些什么。“

“伯娘饶我这一回罢,我可再不敢乱说了。”崇俭双眼闪烁一瞬,似惊悟一般,忙笑掩了口。

墨鸾抱着吉儿,却好似什么也不曾听见般。“党兄衣袖上惯熏得可是七分安息香佐三分木香?”她忽然要将话岔开一般部首。

“是。”白崇俭略微一怔,下意识应道:“堂妹好厉害,这也能辩得出。”

瞬间,白崇俭只觉脊背一寒,瞬间有些不自在的僵了。

分明是淡然微笑,与这一句话搭配一处,却叫人不禁战栗。

不错,是香气。用惯了的熏香,早已浸入体肤中去,便像是一种记号,无声无息的弥散。

原来,竟是心照不宣。

他一时愣在当场,呆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全没了往昔怜俐神采。

正尴尬时,却有笑语聘聘而至。“这是谁家的郎君,当真好英俊,就是有几分面生呢。”谢妍执一支绣团扇,款款地便走上前来。身旁跟的,却是湖阳郡主王妜。

王妜听得谢妍这句,飞快的瞧了白崇俭一眼,面颊微霞,嘟起嘴嗔道:“这我可认不得。玄武门混进来的外臣罢,皇后快命人打出去。”她话虽如此说,眉飞顾盼间却颇有几分得色欢愉。

见谢妍来到,墨鸾与谢夫人少不得起身施礼。待礼毕了,谢夫人才笑道:“方才还说呢,贵主快领回去罢,再多耽搁会儿,就该醉得认不着北了。”

“你们可不能伙同起来撵我罢!我来瞧外甥也不允么?”白崇俭大呼冤屈。

“呸!就不害臊!二殿下几时多了个舅舅?殿下的亲阿舅明明在那头呢!”王妜说着纤手一指。

视线移去,越过月色花影烛火灯辉,便见白弈与李晗在一处说着什么,一旁王太后与婉仪母女带着阿寐,正由宫婢们挑捡冰镇的果子给阿寐尝。

“行了,你两个要吵家吵去,何苦吵给我们看。”谢妍笑推了王妜一把,却在谢夫人身旁坐下。她如今贵为皇后,愈加意气风发,锦蓝银泥的典雅宫装,金缕织绣的牡丹国色,当真是雍容华贵无人可及。“陛下有旨,今儿是家宴,不拘俗礼。”她取下髻上一支沉甸甸的金凤累丝珠钗递于随侍的宫女,换了朵轻盈鲜花插上,一面拉住谢夫人娇道:“阿姑母是家长,可不能只偏心着亲闺女,就忘了我这个娘家侄女儿。怎么也得替我评个理才是。”

“这可是怎么说?”谢夫人惊笑,“皇后殿下哪里需要我来评理?”

“这理还真就得姑母来评了,”谢妍眸色微漾,叹道,“瞧瞧咱们二殿下周岁,多大的排场!我们麒麟那会儿可赶不上呢。陛下这是偏心了。若是连姑母也不疼我,那我可没处申冤去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看似玩笑,却字字凉意毕现。她这是在怨怪,嫌吉儿这周岁庆得没了长幼,却又不好说与陛下,于是拐弯抹角说来了这里。墨鸾忙将吉儿交由乳娘抱了,起身礼道:“皇后说笑了。临淄郡王是嫡长子,吉儿再大此,自然是要敬拜长兄,不敢有错。如今只是仗着年幼懵懂,又蒙陛下不弃、皇后宽宏,才胡闹一回罢了。”

“瞧你,我说这个玩话,你也当真了。”谢妍轻摇团扇,扇面上朱红的山茶便荡起金灿灿的光泽来,晃得人眼花。她将墨鸾按回坐席,又笑道,“什么嫡啊庶的,你我是姊妹,他们是兄弟,一家人,讲究这些,岂不生分?两兄弟,要互相勉励着,多多修贤树德,早替君父分忧才是。”

古来立长立贤多有纷争,便是要将二者兼具了,才得断绝他议。

墨鸾垂目顺应:“皇后说得极是。吉儿话都还没说齐全呢,懂什么事。只盼临淄郡王的聪每贤德多惠及着他些就好了。”

听得这话,谢妍才算是真笑了起来。

谢夫人忙插话打断道:“当了娘亲的就爱操心,这些留待殿下们自己闹去罢。”她说着冲白崇俭摆摆手道,“廿郎还不丢了那酒杯了,快耍个乐子来助兴。”

既有谢夫人来打这圆场,谢妍也便即改了话头。“头两天我还听说,将军撺掇临淄郡王踢球来着。不如今日就罚你也给咱们踢一趟,若是踢得不好看睦了,我就把你这娘子留下跟着我,再不还你了。”她顺势便也拿住白崇俭说话。

白崇俭应声已不知从哪儿摸出只蹴球。他将手中半杯酒递于王妜,转身一抛那球,已蹦到一边去,一面笑道:“那我便上那檐顶子上去踢一趟,总该好看了罢?”

“你可行行好!别摔下来吓死我!”王妜才捏稳那酒觞,闻声先白了脸。

但白崇俭已点足一跃,白光凌霄般闪上了屋檐,兀自将只藤球踢的翻飞如有花溅。

一时,众人都举头瞧这热闹。

火烛星影下,谢夫人喑自叹息,默默揽住墨鸾胳膊。

墨鸾扭头静望了望乳娘怀中正睁大眼好奇张望的孩子,微笑摇头,便将手抽了回来。

章五〇恨情长(2)

方入冬时,又出了件奇事。

白崇俭不知怎的瞧上个里坊舞娘,竟另置了宅院将人养了起来。湖阳郡主得知,闹得天崩地裂,要告崇俭停妻再娶。

原本,官家子豢养婢伎也算不得何等大事。但这尚主者又不同,贵主不依,明妻暗妾已是要不得了,当真以停妻再娶论,怕脊杖充军也是轻判的。

偏白崇俭又是一副死不悔改模样,整日留恋小宅。

王妜气得闹上了婉仪,要白弈管教他这兄弟,否则便是请至尊判罪。

王妜是王太后内亲侄女儿,陛下的表妹,素性刁蛮惯了,本就难缠。又何况,当年李裕谋反那一场事,她又是半个知内情的,再搅闹下去,怕是不好。

白弈被闹得心烦,便命了家人去将崇俭带回。不料,几个家人却被白崇俭打了出来。白弈大为光火,只得亲自去拿人。

入院才到堂前,已听得狎昵声,踹门进去,一眼瞧见全是淫艳之色。那一对男女连帘帐也不放下,大刺刺纠缠一处。崇俭仰面半倚半躺,双手揉握蜂腰。那女子跨坐在他身上,上下耸动,媚态放荡,容貌倒着实颇为姣美,撇去那些狐色春情,竟与胡海澜有五、六分的相似。

见有人闯入,那女子惊起来,急忙掩面躲藏。白崇俭却是不慌不忙,衣裳也不穿,赤身裸体便直接站起身来,挑眉笑道:“堂兄就这么业了,小弟可还没备好待客酒呢。”就在他肩头,从后背蔓延锁骨下的烧伤清晰可见,狰狞犹如魔咒的烙印。

白弈面色青铁,上前,一把掐住那女子脖子,将之拖出来摁在崇俭面前。“不过是眉眼略有些像罢了,这等下贱的货色你也要?你不知耻,别辱没了人家!”说时,他已将之直接甩下地去。

那女子先被扼住了咽喉,待整个摔在地上才尖叫出声来,骇得浑身颤抖,衣不蔽体地抱住白崇俭的脚,连连哀求。

一瞬,白崇俭脸上浮现出一种僵冷的阴沉。他低头看了那才与自己欢好一处的女子一眼,忽然十分嫌恶地一脚将之踹开,翻身却执起搁在一旁的长剑,“锵”得便抽了出来。

白弈眼疾,一掌拍在崇俭手腕,将剑击落。

“滚!”白崇俭十分暴戾地冲那女子吼了一声。

那早已唬得面无人色的女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逃了出去。

“堂兄几时多了好生之德?”白崇俭冷笑一声,这才开始穿整衣物。他抬眼瞧了一眼大开的堂门,瞧见堂外侯立的数名卫军,又嗤道:“大王这是来看兄弟还是缉拿案犯呐?怕我惹出甚麻烦牵累了大王的英名不成。”

“你不必罢。”白弈闻之反而笑起来,“你小子真以为能牵累到谁。”

此言甫一出,白崇俭立时面色一白,眼神瞬间锋利起来。他刷得长身而起,一拳已向白弈脸上袭去。

白弈抬头截住,反抓了他手腕一拧,将之背手摁了下去。“精神着就好。整日一副色迷心窍的靡靡之相,我怕叔父几时得信,杀上京来剁了你这不孝子。”他唤了卫军入内来,二进制话不说,将崇俭绑了,拖回去见王妜。

崇俭起初激愤地破口大骂,终是骂得累了,才闷声不吭真情 为。

白弈一咱将之擒到达王妜面前,又请了家法,给了好一顿鞭子,算是他负荆请罪,少不得由婉仪从旁劝一回。

王妜见了夫君这狼狈相,又软了心肠,红着脸别别扭扭把人领了回去,便也不闹了。过了几日,小夫妻言归于好,专程地拜帖来签谢兄嫂教导,要设谢酒。白弈自然是辞了,又正经回了书信。不料他二人又拜。来回两三趟,连婉仪也不禁好笑。

“你不知应了了事罢。看这架势,要推去什么时候。”她一面坐在镜前梳头,一面从镜中看婢女们替白弈摘冠。

“应什么应。又不是什么光荣事,还大张旗鼓的。”想起崇俭那些个荒唐事,白弈便没好气。

婢女已将婉仪发髻散开,梳顺了青丝。婉仪将婢女们轻遣开,起身到白弈面前。“你不应,他们不罢休,回头湖阳又要来闹我。不如请阿家主了这个局,也就是一顿家宴。”她如是劝。

“我觉着不太对劲。”白弈道。

“怎么?”婉仪一怔。

“崇俭到如今还放不开。”白弈叹了口气,难得显出些许不安疑虑来。

婉仪闻之不禁轻笑。“你也知道说他。你凭什么说他?”她似是玩笑般有此一问,半真半假。

白弈略微一僵,一时盯着婉仪不言语了。婉仪却亲手解他衣带,替他更衣。白弈静了一会儿,便又道:“你觉不觉得朝云哥这阵子似避着我一般。我专程去寻他,也见不着。”

“各有各的忙呗,阿伯如今也是身居要职,亲弟兄未必就要每日见。”婉仪不知他为何忽然又扯上了傅朝云,只当他是想岔开话去,便随便应了一声。解中衣时,白弈贴身佩着的香袋便露了出来。婉仪瞧见,手上一顿。“戴了这么久,都磨了线了。换一个罢。”她将那香袋捏在指尖摸了一摸,如是道。

“不必了。”白弈一把将之拿回来,换子汤服就要走。

“你也先取下来再去罢?还戴着,浸了水了。”婉仪追了一句。

但白弈却似没听见一般,径直便往汤堂去了。

他走得干脆。婉仪怔了半晌,悻悻地坐回镜前去,垂目时,倒也不见得哀怨,也不见怒,仿佛已然习惯了,只是笑不起来。她开了抽屉,取出个做了一半的香袋来,呆呆看着。

“娘娘也去沐浴罢。回头该歇息了。”侍婢上来相劝。

“待会儿。急什么。谁要跟他凑一块儿了。”她反而叫人掌明了灯,取了那香袋,不紧不慢继续绣起来。

章五〇恨情长(3)

白弈终于应下了崇俭,又特意去寻了傅朝云,想着若是借此名头,或许能与朝云见上一面,问出些端倪。但却依旧未能如愿。朝去遣仆子与他送了书信来,就要去探视母亲。

于是,一席家宴,却无端端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秘。

白崇俭仿佛又成了那个稚纯无辜的孩子,乖顺地耷拉了耳朵,小心翼翼向兄长道歉,再三地敬酒。谢夫人自然要相劝兄弟和睦。白弈不愿拂了母亲颜面,只得再训诫他二三句,也就作罢了。一家人吃饭,反倒生分的如同应酬客套,各怀心思,暗自忖度。

散去时,二位贵主分别上了舆,围起步障先行。

谢夫人舍不得儿子,拉着白弈,执意送至府门前。

白弈想与母亲叮嘱些什么,又见崇俭在一旁,终于没能说出口来,只再三请母亲多多保重。

崇俭与他并肩行至岔路口,两人都走得不疾,偶尔搭上句话,皆有些漫不经心。

论亲,崇俭与他有同宗弟兄之情;论事,叔父如今坐守凤阳;怎样都马虎不得。“你呀……今后再少胡作非为些罢。”白弈思绪繁困,颇为无奈地叹息,从跟随仆子手中接过缰,便要上马辞别。

“人活一世,从不‘胡作非为’,岂非无趣?或许,再过几年,我也大彻大悟了,再这样教训旁人也未可知哩。”崇俭笑嘻嘻地接了一句。

白弈正要镫马,闻之心中一震,甩了马缰回头看白崇俭,却见崇俭一双眼中闪动的,全是辨不清的光。

蓄意挑衅?还是口没遮拦?

瞬间僵冷,不可名言,不呆道破。两人都没有动作,浅浅对峙弥漫。

忽然,一条细瘦人影飞快地撞上前来,猛向白弈扑去。

白弈正寻思着崇俭的事,没防备这突如其来,眼看那人已撞在胸前,下意识一掌劈下,钳住一条胳膊,将来人反摔了出去。

随从与白崇俭似乎也全惊了一跳,涌上来助他。

仆子们立时将那人扭成了个粽子,意外的,却只是个小乞丐,称说饥饿难耐之下,想要抢些值钱东西换吃食……

此处离旧府尚不远,闹声早已惊动了府前持护,很快谢夫人便差了家人来问。

白弈不愿惊扰了母亲,随手打发了那小乞些钱,便将之放了。

“堂兄如今愈好善乐施了。”白崇俭一笑,先上了马。

“将军又不是外人,怎不知大王一向行善的。”跟随白弈的家人实在听不过他三番五次讥讽,愤然抢白了一句。

白崇俭却不理睬,依旧笑着与白弈辞别。

白弈看着崇俭远去,又看了看街道两旁死气沉沉的房屋,胸中一阵莫名烦躁涌动。“你们去傅将军府上等着,请不到他不用回来。”他索性将随行之人全部遣走,独自策马而去。

是夜回府后,他很快便发现更加奇诡之事——墨鸾当年送他的香袋竟不翼而飞。

他第一反应以为是婉仪。

但婉仪却笑他。“你说笑的罢,我有那么无聊么。”她边笑,边拈着针线,挑起眉来看着他,“大王索性出去问罢,凡举今日见过面的都问上一声,瞧瞧谁偷了大王的。你成天宝贝得碰都不让人多碰半下,什么人有这好能耐,我也想知道得很!”她笑着便起身来,将手中新制的香袋拿去阿寐身上比比,一面瞥一眼白弈,道:“大王还盯着我做什么?离了就寝食难安的宝,还不快去寻回来?这个是给女儿做的,你想要我还不给呢!省得回头又赖我耍奸使诈。”

她笑得戏谑,又透着自嘲。白弈只得哄了她,尴尬时心却莫名得直往下沉。

莫非是……他赫然忆起与崇俭分别前的混乱。不能,那也不过是瞬息的事,谁能妙手空空偷去他贴身佩戴的东西?一个小乞丐?他想冷笑,偏偏笑不出。心有旁骛,突然遇袭,已分散了他足够的精力,那小乞不能,但若是有人趁乱从旁出手……他着实没法确定。可这人有何目的?图什么?这人……会是崇俭么?

他几乎可以肯定,他已经走进了一个局,那设局人足够了解他,可他却觉得茫然而无力,千头万绪,似乎想得很明白,又似乎什么也不明白,下一步该如何应对,仿佛怎么走怎么是错。

这种感觉,他已很久不曾有过。

这种名叫恐惧的感觉。

他不自禁抬起头看了眼窗外月色。

天气干冷,月光淡洒下,街面上似有扬尘,仿佛有了层灰蒙蒙的淡墨。空气中,全是腥气。

九重高墙之内,永远只有民平常面目一次又一次重现的暗流。

李晗是性情中人,将男子的多情与贪心表现的淋漓尽致。墨鸾生下吉儿伤及本元,钟秉烛叮嘱她好生养,二三年内不可孕育。她又不可再用那些伤身的药,便劝李晗搬回长生殿去。起初李晗也十分不舍,终于还是从善如流。于是,宫廷传言中很快开始出现新的秀丽红颜,一位姓徐的小才人,据说又是皇后的外家表妹,新近得进婕妤,颇讨得圣心欢喜。

许多人暗笑淑妃是个傻子,这分明是皇后想要分开陛下的心思,她却偏还要将陛下往外推。

于此,墨鸾倒是十分淡然。李晗不似从前那般粘着她,她反而落得清净,除了儿子,旁的什么也不想管,德妃贤妃偶尔颇有深意的与她走动,她也只是客套敷衍一二,装作不懂,不愿深交,仿佛刻意退一般,执意想占一处无人关注的角落,好让人们渐渐将她遗忘。

但不知李晗却又在想些什么,好似顽童心血来潮,高兴起来忽然就要让墨鸾补进贵妃之位。

是他念情也好,是赏她育子有功也罢,他以为是恩,她眼中所见却全是劫。

她连忙上书郑重辞谢。她不想做什么贵妃,若是补进这贵妃之位,又要徒填几多猜疑算计。她到宁愿无声无息,平安将她的吉儿抚养成人,那便是她如今唯一所愿。

可惜李晗半分也不懂她,只当她是低调谦虚得惯了,颇自以为妥帖的作此提案,煞有介事的请几位国老近臣先议。也难怪他不能懂。朝中,宫内,他眼中尽是人往高处走,又怎能知水为何偏向低处流。

墨鸾再三请辞不果,万般无奈,只有修了家书与谢夫人。她其实是想请白弈帮她这一回。就好似当初立后,贵妃位为四夫人之首,仅次于中宫,不是单纯家事,若是朝臣反对,李晗便不得不审慎考量。但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同白弈讲——或者说,若要她直接修书与白弈,她落不下笔。于是只得辗转经由谢夫人,请夫人相助。

然而她却收到一封用密文书写的回信,译来只有一句:

万语千言,唯与面表,青冥长天,冷阶翠梅。

还有一只旧香囊。

熟悉的清凉气息浅浅漫开。她手上一抖,险此不能站稳。

这香囊,她怎能不识。

那一年他生辰时,她绣了这香囊与他,薄荷冰片茶香装得满满的,给他提神。他笑着让他亲手系在他颈项,唇角勾勒出好看的弧线。

他们分别的那一年,回首遥望时垂下的泪,仿佛仍有温热残留。

一晃光阴荏苒,她依然记得那样的香气,只需一丝,便足够引诱,唤得沉眠记忆惊醒,那些她亲手埋葬封存的记忆,伴随着复苏的疼痛,着魔一般疯狂地向外钻,钻透了血肉,疼痛紧缩。

怎能不疼痛?

她觉得羞耻,甚至愤怒。她恼恨自己,却又无计可施。

不是说过已忘记了,已经全部都忘记了么……

她终于无力地跌坐在地,努力的深深呼吸,以此抑制颤抖。

惶恐的宫女以为她犯了急症,骇得就要喊人。

她忙将之唤回,低声叮嘱:“莫惊扰了别人,你只去将阮宫正请来就是。”

当静姝闻讯匆忙赶来时,她已遣走了乳娘,独自一人,几乎要将那信笺与香囊捏碎了,指甲嵌入肉中竟也毫不察觉。静姝努力将她手指一根根掰开,才能将东西取出,一阅之下,神色大震,先取了火盆来,将那信烧得干净,直到又要去烧香囊,她才惊起来,一把压过攥在心口。“……你留给我罢……一个香囊又能怎样?”

“你也知不能怎样了,”静姝忍不住低声恨道,“那你以为这是什么?能代表什么?”

“你也看懂了……不是么?”墨鸾反问。

静姝一窒,接道:“但笔迹不对。这笔迹我不识。”

“或许……或许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这样便查验不出——这香囊别人认不得,但我认得。”

“香囊可以是丢了,也可以是被人偷走,还可以是——”

“不会的,怎可能——”

“你心里认定了,怎么都能寻着借口!”静姝恼得一把掐住墨鸾胳膊,“娘娘!你又中了什么蛊?还不够疼吗?”

“可是……”墨鸾连看也不看静姝。她只是将那香囊捏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帖在唇上,“这里头的香料是新鲜才换过的……他一直在用啊……”一瞬,她眼中耀出瑰丽的光来。

“你……”静姝嗓子一堵,顿时涩酸泛涌,只觉双眼开始有些涨涨得难受。她慌忙揉了揉眼,竭力平下语调:“既便如此,这几年来他可有主动要与你相见?便是节宴合该相逢时,也不曾与你多说几句,更匆论独处。他这是在避嫌!他把你嫁给别人,避着你不见,还做这些干什么?你为他如此,不值得!总之我不能——”

“你让我去罢。”墨鸾却不许她再说,“我心里有一个洞,填平它,或者穿刺它,怎样都好,给我个痛快了断。我有话要问他,无论结果如何,也可以就此结束了。”她痛苦地蹙眉,眼中又流淌出哀色。

“你为何一定要去撞这个南墙才肯死心?”静姝急恨,“五年,八年,十年,娘娘,已经十年了。我看着你一点点地把自己逼进死角,好容易见你走出来,如今,你难道又要我看你再跌回去?”

“我不会再跌回去。”墨鸾看着小遥床中安睡的孩子,平静起身,抱起玉枕,将那支琉璃簪取出来,与香囊合握一处。“我只见他一面,一起还他,就是了。”她拉住静姝双手,近乎恳求:“身在这地方,我如今只敢信你。我只托你替我照看吉儿半日,等我回来……”

“你既然信我,要问什么我替你去问,要还什么我替你去还,你……你分明就是还想见他。”

墨鸾眸色一颤,呆怔良久,缓缓地却哂笑起来。“是。我想见他。想当面问他。你骂我没出息罢。”她黯然背过身去,瘦削的肩膀隐约轻颤。

“你何止没出息!你简直——”静姝喟然长叹。“这世上有千万人死心眼,偏就你最不信邪。”她骂着又骂不下去了,别过脸去,眼泪却在瞬间涌下,“好,我知拦也拦不住了,万事小心去罢。但你只记得,二殿下还等着娘亲,你给我囫囵个儿回来。”

章五〇恨情长(4)

离了主的灵华殿,静得莫名有些可怕。分明依然井井有条,宫人各司其位,却偏有种戚寂的寒报。

吉儿中途醒来,挥动双手要人抱。乳娘便抱起他,似有似无地哼着歌子,摇摇晃晃。那孩子便像中顽皮猫崽,四爪并用的玩闹了一会儿,又攀在乳娘肩头睡了。

静姝呆呆坐着,看着眼前诸般景象,只觉指尖有些冰冷。她下意识搓了搓手,却暖不起来。

“阮宫正宽些心罢。妃主也不过就是苑里走走,散一散心,一会儿便回来的。”不明就里的乳娘瞧见她神色不宁,如是劝慰。

静姝勉力微笑。打从墨鸾离去她便时时后悔。这件事愈想愈蹊跷,她不该纵容娘娘任性。可她真能留得住娘娘么?她总不可能时时刻刻盯住她。愈是拦着,恐怕心里愈不能安宁。

为何忽然有这样一封信来?究竟为何?

信证的香袋,白氏的密文,看似毫无破绽,却又好似全是漏洞。

她百般思量,一时竟不知是否该立刻抱上皇子,亲自去将墨鸾寻回。

但尚不及她抉择,却有人先声而至。

“临淄郡王方才与几个宫人在苑中玩闹,从树枝上摔下来,伤了手脚,皇后殿下请阮宫正即刻过宁和殿去。”朱绣半臂石榴罗裙的女史说得平淡。

她猛吃一惊,刹那呆怔,回神时,心底寒气翻涌。

巧合?或是蓄意。

不。不能有这样的母亲。怎能拿自己亲子设局?可巧合如斯,偶然之中的一抹必然,又在哪里?

但已由不得她细思了。她是非去不可。皇后之令,她不能违。这女史知她在灵华殿,她若执意耽搁,只会给娘娘新添烦忧。

“宫正且放心去。我只抱着皇子在此等妃主回来。”乳娘细声从旁道。

她迟疑片刻,缓声问:“这等大事,想必皇后已派人启奏陛下了?”

“皇后已亲自命人报宅家去了。”女史道。

“但我职责所在,也需要再遣人秉奏内府总管,报于宅家知晓,并没有不敬之意。”静姝点头,便即寻了一名殿中宫女去,又道:“淑妃主命我看护二殿下,我不敢怠慢,只好由乳娘抱了二殿下尊驾一同往中宫去,还请大姊先行禀报。”脑海中反复的,是墨鸾一句嘱托:身在这地方,我如今只敢信你……这位谢皇后是何其聪敏的人物,想来,绝不能让二殿下在她中宫出什么差错。尤其,陛下已得了消息,很快便会过去。

只是,娘娘,你莫再贪恋,及早抽身罢。这一件事,从一开始便不在掌控,而今已愈发望不尽了。

静姝携了乳娘抱着吉儿去宁和宫。

不出所料,谢妍果然十分周全,将吉儿与乳娘安置妥帖,命宫人们悉心照料。

李晗得了讯息,亦很快赶来。

但见李晗来了,静姝才算是松下半口气。既有陛下在跟前,料想不会有人放肆。她这才稍将心思挪开一半,来管临淄郡王哪一档事。

临淄郡王伤得不劲,手臂上蹭花了大片,更摔折了腿骨,御医给上了夹板,痛得不住呻吟啼哭。跟郡王的乳娘、傅姆、宫婢、内侍、护卫,谁疏于值守,谁进佞言,谁引发祸事,谁来担当责任,谁又是杀来敬猴的鸡……一一需要查点判度。

然而,这边厢头绪尚未明晰,却忽闻那边惊乱。

静姝心下一哆嗦,推开从旁宫人,疾步奔回殿前,一眼瞧见乳娘面白如纸地瘫在地上,周遭乱哄哄忙作一团。

谢妍正拜身哭诉:“麒麟才受重伤,好端端又出这样的事……这定是有人蓄意谋害,请陛下即下圣旨,严加彻查……”

李晗却似傻了一般,呆磕磕立在一旁,身子挺得僵直,面色亦是惨白,双眼里全是惊惧。

一瞬,静姝只觉胸腔里一阵紧缩,气息窒闷,眼前泛黑,跌在殿门前,竟不能迈入。

如履薄冰,步步为营,本以为该是算尽了,却怎料终是棋差一招?愈是小心翼翼,愈被索套勒住了咽喉。

若她便放心将小皇子留在灵华殿,是否反而能逃过此劫难?

天知。她不知。

她只知她恐怕真的,辜负了娘娘……

不。

不。

娘娘啊,你还是……莫再回来了……

风起。天寒。

大火过后的痕迹已被青草香花遮盖,一如这繁华宁静之下,掩埋了多少血腥白骨。

长天青冥下,偏冷废苑阶畔,翠梅枝斜,一朵朵盛绽,宛似羽绣。

废后宋璃幽禁自焚的旧苑。只有这里,有这般景致。

这的确是无人走动的禁区,寒气透地三尺,几乎将那枝上花也冻结晶莹的冰玉。

墨鸾独自立在花树间,清瘦身影,孤单犹如惊鸟,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还要……再等下去么?

她抱臂自问。

凉意从心底漫上,占点弥散,渗透了血液。

她不该再等下去了。她该回去。她的吉儿还等着娘亲。

她其实根本不该来。痴傻又一厢情愿得以为,幻觉稀薄的温度也能燃成火。她竟为这个丢下孩子,疯了一样跑来这里。

她大概真是疯了。

她返身便向回路奔去。

花枝一颤,牵住挽上披帛。

她步伐踉跄,一下摔倒在地。

疼痛。

忽然,一片洁白从天洒落。接着,愈来愈多,愈来愈绵。

……下雪了?今年入冬的初雪……么?

她怔怔地伸手去接,却在雪花坠落掌心一瞬,痛得低下头去。

冰寒彻骨,连心锐痛。

似乎,有人向她奔来。许多许多人。她们将她围起来,用厚而软的半篷裹住她。

然后她看见李晗,急匆匆向她走来,快到近前时,却又走不动了一般,呆呆地丫着,满脸无措。

他喃喃地唤她,只唤两声,便又沉默。他忽然跨上前一步,与她对面跪下,将她整个抱紧入怀,先闷声哭了……

雪下得很大,很快便能将她的膝盖没过。莹白落得满身,无人去拂。

证供。流言。纷纷乱乱。许多人说,是一个混入的宫女,在小皇子的吃食中混上了一枚枣。又有人说不是,是那宫女趁人不备喂了小皇子一攻枣。总之,只是一枚枣,再普通不过的枣,却不比任何一样凶器逊色。

那乳娘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无论怎样问她,她只说的出两句:不是。不知道。她先疯了。谢皇后赐了她白绫。

而墨鸾却躺在灵华殿,睁眼时不停唤着孩子的名字,然后被喂下汤药,昏睡,再惊醒,如此往复,只是醒时越来越少。便是钟秉烛也束手无策。医术再高,终只救得还活着、并还想活下去的人。

直到有一日,那人的请见表递在虞化门外。

臣白弈斗胆,叩首请见淑妃。

他有入禁符节。但他不用。

李晗将他宣至灵华殿外,忽然像只暴怒地狮子般跳起来,将奏表砸在他身止。“朕要说不许,你待如何?”他仿佛要将连日积压的惊急哀怒通通发泄干净一般,恶狠狠地瞪着眼。

白弈不发一言,默然跪在阶前,长拜。

这一跪一拜,好沉。

李晗如芒在背,怔怔盯着他,恍惚良久,竟像个忽然受了大礼的败卒。他终于败下阵来,颓丧地垂了眼,挥手,再说不出别的。

宫人们一一退去,裙摆撩动帷幔纱帘,带起钤钤轻响,仿佛吟咒。

炉香浅漫,幽幽的,似要将一生情长牵引。

听说,人之将死,便会开始回忆。为何他此时分明还活着,却在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了多少旧时缱绻?

白弈伸手去拂轻纱,却又僵了一瞬,缓缓垂下手来。

纱幔中的女子,隐忍时朝思暮想的容颜。他曾无数次在心底描绘她的模样,却终只能远远地望着,甚至,不能叫人察觉沉默注视下依然炽热的温度。相对,相拥,早已是前尘旧梦,只在醒转一刻残余幽然冷香。

既然如此,保必偏又有这般重逢?

嗓音干涩,舔舐,唇上全是血腥酸苦。“你其实……都知道了罢……”低语一声,落在寂寥中,惊起涟漪凄然。“阿鸾,忘了罢。”他叹息,“只当一场梦魇,醒便没事。”

那半寐半寤的女子,在光影错落中冷嗤。

“你一定觉得我又怜,又可笑。像个傻子一样,不等人来骗足,就先自欺了。一场大梦,沉湎十年。但你又有何资格叫我醒?梦中扼我咽喉的,不是你么?满手还沾着洗也洗不净的血,却来做出这普渡众生点化痴人的菩萨相。”她背着面,披散青丝在衾绸单缠绕,好似冰凉藤蔓,寸寸蔓延,带着疼痛的刺,向心深处钻去。“你何必。便是我前生欠你,今世倾尽心血来尝,你只生吞活剥了我一个罢。为何却连……”她忽然住了口,痉挛一般扯住自己长发。

他呆怔良久。“是么。你是这么想的。”他的双眼乌沉下来。心颤,一息尚自挣扎的辩白,瞬间冻结成灰。无力辩白。无权辩白。他神采飞扬地笑起来,扬眉时,尽是引颈受戮的快意:“那你也该记得,你弟弟还在我手中。”

他分明看见帐中人孱弱的颤抖。

“若我死了,你会放过他么?他对你全无危害!他什么也不知道!”

“你若寻死,我定送你们全家团聚。你知道。我留他这些年,不做无用的善事。”

眼前似有惊风灌入,被掀起的轻纱碎霞般坠落,映着女子凄绝的脸。“白弈……!”她只低声唤了一句,咬唇时,血却从眼角涌落。

她忽然扬手——

劈面,全是染血琉璃碎,刺在眼底,心上。

他却淡然拂去满身碎片,看着她,扬起唇角。

孰是孰非。谁对谁错。

若没有你我红尘一望的当初,是否便可躲过这对面成殇的今日?

何说无情。何必有情。

若早舍下这于无缘牵挂中念念不忘的勇气,是否便能化苦为甜逃出生天?

爱亦何苦。恨亦何妨。

若不能相忘,那就,恨罢……

卷四 素手遮天终有泪

鸾说·复仇

我曾站在琼楼玉宇,仰观繁形,俯瞰大地。

苍生在我脚下,那一瞬的震撼,令我目眩神迷。

光似箭,自穹隆贯下,穿刺心底最悲伤的欢愉。

我想立于万山之巅;

我想眠于四海之源;

我想舒展傲风的金翎羽翼;

我想拥有世间极致奢华的甲胄,固若金汤的壁垒;

我想笑,开怀行乐,遗忘一切想遗忘的,悲与泪;

...................

于是,一个声音问我:“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呆呆地想。

我想恨他。

不,我恨我自己。

——墨鸾

章五一 逍遥散(1)

罗衫轻薄,透出粉肌退红,腰肢香软,不堪盈握,她向后引颈,闭目时眼睫微颤,蹙眉启檀口,浅吟轻叹犹带甜腻。

身后男子圈着她,双手探入她衣内去,贴着温热莹润抚 摸,像一只狡诈又贪婪的狐狸,衔住她耳朵轻呼。

“阿鸾……”他如是唤。

她却蓦得睁开眼,返身一个巴掌扬过来。

好响亮一个耳光。

“翻脸都比上翻书了。”那男人狭眼轻笑,探身又想搂她。

又一个耳光。毫不留情。两道玉掌红痕顿时浮在清俊面颊。

男人却似不觉得疼,反笑得愈发跋扈起来。“妃主仔细着手呀。这寒食养出来的玉肤冰肌吹弹可破,来打我粗皮厚肉,岂不是暴殄天物?”他执起小案酒觞,凑到唇边,嗅那一抺脂余色。觞中琼浆泛着妖色,轻晃酒晕荡漾,隐隐似有磷光。他只轻舔一口觞口残红,笑着将半杯热酒倒在地上,挑眉:“妃主不好再多耽搁罢?还不出去行散?”

她侧身瞅着他,缓步轻踱,眸色清澈,不见半分迷离。“将军喜欢廷杖,还是家法?”她漫不经心地又斟一觞热酒,浅啄。

“我喜欢……妃主的鞭子。”那男人眼角溢出邪色来,双手漫过她肩头,不死心地又在她耳畔颈项轻舔,一面依旧唤她:“阿鸾……”仿佛成心想激她怒起。

但这一次,她却没有推开他。

她伸臂勾住他,与之唇齿纠缠,另一只手灵蛇般游入他衣下去,在他胸前摩挲。

“比起鞭子,将军恐怕更喜欢这个罢?”她忽然掐住那男人的后颈,不知何时,掌中已多了一支金细钗,宛如小刺,正比在他咽喉外。她劲力并不大,但这微妙的位置却令那男人半分也动弹不得。

男人垂眼盯着她掌中的钗半晌。

钿筐中,一颗晶石何等璀璨,泛着天青光泽,纯得不染纤尘。

他的目光柔软下来,唇角笑意变得无辜而委屈。“好堂妹,还我罢。哥哥错了。”他小心翼翼握住那只纤细皓腕,仿佛唯恐她猛得就在自己喉咙上开出个透明的窟窿来。

“哥哥。”她扬起尾音重复一遍,嘲讽却如水一般从眸色中流淌出来。她一把将白崇俭推开,将那水火晶的条钗摔在他脸上,转身向外走去,一面走一面冷道:“将军该去了。否则,可不是鞭子、家法、廷杖能了的。”

“你还不信我。”身后传来白崇俭似笑非笑的声音。

她在玄关处回身,“呵呵”的笑:“你真当我是个痴子呢。”应传而来的婢女已到跟前来,她撩起薄衫大袖,露出一段雪白臂膀,褪下只碧玉钏扔给白崇俭,“多谢将军的药,我觉着舒坦多了。”她说完领着两名宫婢去了,落下白崇俭拾了那玉钏收入怀中,笑容明昧不定。

她在宫院中散步,寒食散发出的热力逐渐蒸上,即便只着抹 胸 纱衫,依然浑身火热。她深深呼吸,早春湿冷的空气灌入胸腔,刺痛而疯狂。

“冰。”她轻唤一声。

随侍宫婢驾轻就熟地从瓷罐中拈出一颗碎冰镇着的樱桃,连着冰喂入她口中。

她衔着那冰樱桃,只觉得五脏到神髓都全给冻得酥麻。

多好啊。寒到极致,便再没有什么能让她觉得冷。

她又命婢女拈了几颗给她,缓缓地嚼,闭着眼睛听牙齿与冰渣摩擦撞击时发出的声响。

忽然,原处隐隐有乐声传来。

“那边是做什么?”她似颇随意一问。

宫婢就声道:“西突厥派了使节来,陛下说要让胡人见识见识咱们皇家园林的恢宏,这会便是款待着呢罢。”

“怎没听说呢。咱们改道。”她闻之旋身欲避。

禁内鲜少有外臣出入,款待使臣更是几乎未闻。但这西突厥却又非同一般,打一阵和一阵,时好时坏多少年。想来李晗待他们是欲稳之而又放威,既有使节来,震慑怀柔是少不了的。但她服了寒食散,行散时衣着单薄,却不想给胡人撞上。有这等事也不见先遣人各官通报,倒是十分奇怪 。

“都有什么人陪行?”她一面往回路上走,一面问。

“皇后领着临郡王,还有左右仆射,中书令与凤阳王。”

“哦?”墨鸾闻之挑眉,忽然便顿下步来。“我忽然,又想去瞧瞧热闹。”唇角轻扬,她已又折返回去。

“妃主还是先将散发出来沐浴更衣了再去罢。”宫女忙追上相劝。但她却仿佛没听到一般,兀自循着乐声方向走去。

四海池中水榭。

蜿蜒白玉桥似寸寸绽去的莲台,悬于波上,相连将岸边垂柳青青。

她才行到桥头,但见大常用字侍韩全小趋迎来,一边问候,一边将她往一旁请。

“听说来了草原上的使臣。”墨鸾顺着韩全行到柳荫下,笑道:“我不过去,只在这儿远远瞧上一瞧,看这传说中的突厥人是怎么个高头披发的模样。”

“妃主怎么忽然好这个奇。”韩全冷汗执汗涔了全身,抺着额角苦笑,“蛮夷有什么好瞧的。这些个胡子没教养的,陛下御赐的旅馆他们不住,就在院里搭毡篷,连那些个受过王化的胡妈还不如呢,又多了股子牛羊膻味。妃主体虚,别冲撞了金身。“

中土房屋居寝比草原舒适百来倍,西突厥屡屡犯边,图得也不过就是富饶发达,然而,这几个西突厥人却执意要在天朝都昭显胡礼,怀得又是什么心思。

“这胡使是什么人?”墨鸾问。

韩全答道:“今番的胡使是西突厥可汗的长子,叫斛射罗。”

墨鸾又追问:“皇后与临郡王此刻还在吗?”

韩全应是。

临郡王今年不过九岁,还是个孩子。中土少年多以学文为先,不似胡人三岁骑马五岁弯弓。皇子固然少年君子,但陛下若想与胡狄讲诗书之礼,未免有些对牛弹琴。胡人不会赏识中原人的谦谦之道,只会觉得那是狡诈与懦弱。让一个九岁孩子去承担如此重压,倒也真是狠心又无奈。

她立在新绿丝绦之下,眸色渐敛了下来,垂柳如烟,未知冷暖。

那水榭中的乐筳自有风雅,只是坐上宾未免昏昏欲睡。

斛射罗百无聊赖地歪在酒案,撑着脑袋“享受”中土礼乐的“教化”,满心里翻滚的,全是:烦!烦!烦!

他烦透了。真不明白汉人为什么喜欢这些轻飘飘软绵绵咿咿呀呀的……

镇守凉州的骠王李无禄死了没多久,父汗就命他出使,来探中土皇帝的虚实。如若天可汗不再是天可汗,西凉一大州,趁其旧主刚死,新主还不牢靠,人心正是不齐,最好拿下。

父汗最忌惮的,是当年一骑当千大败十部的虎将殷忠行。殷氏一门,是草原人心中败也心服口服的好汉。听说中土皇帝给殷公雪冤平反,若重新启用,那就是草原的麻烦。

但看如今这一位皇帝陛下,似乎十分软弱--------按中原人的说法,叫做儒雅仁厚,但在他们胡人眼里,就是扶不上墙。

这位长皇子,不说了,小得跟鸡崽一样,哪能跟草原上的雏鹰相比较。

中土的军队仪仗确实雄伟,但怎么瞧也不是能够长久上大阵厮杀的。尤其是他们的骁卫军-------马,这是战场上最亲密的伙伴,竟然看似摆设。而他最想见一见的英雄-------殷将军,至今没瞧着……

如果中土皇帝只是将殷孝收扰回来闲置不用,还理他什么鸟事?战吧,父汗!这富庶沃野华美皇庭,凭什么让孱弱人占着?

斛射罗颇不满的将目光从李晗李承父子身上挪开,跳过蔺、谢二公,又打量裴远。

听父汗说,中土文官各个都是白胡子,手无缚鸡之力,专会躲在后头使诈,想不到也有这样年轻精干的练家子。就是……瘦了一点,抡个紫金锤砸一砸,能抗住么。

他又眯着眼去看余下那一人。

凤阳王白弈。

这个人……好像有些奇怪……

斛射罗正要细瞧,忽然,原本正遥遥盯着水岸的白弈却先回头扫了他一眼,尔后,看似十分友好地给了他一个微笑。

斛射罗当下后脊一寒,顿时,有种兴致勃勃跟去偷窥却失手被抓了现行的挫败感……他在心底颇负气地冲白弈龇了龇牙,撑着腮帮子扭转头去。

四海池真如海广阔,算来,这一座水榭也不过是建在近岸处,瞧着,却已觉得十分远了。白玉雕琢的桥路,远望,似白莲成线,映着青天白云,碧色波光,绝美壮哉。

白莲尽处,绿柳荫下,一名女子与皇帝身旁的侍人站在一处。原本是看不怎么真切的,却不知怎的,一望便望见了,但真想细看时,却又觉得什么也没看清,只见是乌发纱裙,宛若云泽鹤。

斛射罗眨眼望了好一会儿,下意识转头,又去看皇帝身旁的皇后。皇后容纱垂面冠落红珠,华服雍容,却是裹得十分严实。

完全……不一样哩……

“陛下!”斛射罗颇为困扰地抬手指着水岸问:“那位姑娘,是天朝的别吉吗?”他说不太好的汉家话,言辞中夹杂着胡语。

李晗一怔,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却见是墨鸾正与韩全在一处,不知说着什么。

只一瞧见墨鸾,李晗神色咻得便紧了起来。

“那不是公主。”一旁的左仆射谢蕴忙笑道:“那一位是淑妃主。”

斛射罗琢磨着这句话,疑惑:“是陛下的可敦?”

这一问,却叫人尴尬。

草原人并不似中原,没有那么多礼教约束,亦没有中原这般看重正庶,那些汗王的妻室,一律称呼为可敦,只在幄帐与牛羊上有些差别。但拿来此时,却骤然显冷。

谢公顿时有些尴尬,瞥了女儿一眼,所幸皇后谢妍被容纱遮去了脸庞,看不见她表情。李晗瞅了眼白弈,又瞅了眼妻女,亦是欲言又止。

斛射罗虽是胡儿淳朴不羁,但并非痴傻,自然也瞧出这一帮汉人有什么缘故忽然都不说话了。可他一半是好奇一半却也是挑衅,偏不想叫汉人如意。天给你们的好水土,不像草原风沙日曝,你们的女人确实秀丽,但你也不用这样罢,遮着藏着,至于么。他心中愤愤不屑,面上却笑着,即时补了一句:“既然是陛下的可敦,为什么站在那么远的地方?”

一语未了,满座愈发神色诡异。

白弈又看一眼斛射罗,不禁暗一轻笑。这个胡人,有趣了。

李晗面上已十分不好看,犹自咬牙强忍。

裴远瞥一眼白弈,见白弈眼底潜着笑却是打定主意不动声色的模样,便又抬眼看了看蔺谦,而后也将眼垂了下去。

蔺谦见状只得准备来打这个圆场,话还未出口,却听皇后谢妍先道:“不如就-------”

但她这一句却也只说得一半。

大常侍韩全及时返了回来,在水榭外禀报:马场已准备妥当,淑妃主请陛下圣驾。

李晗犹不得呆了一呆,不知为何忽然有此茬。他与诸臣议定的,先礼之而后威慑,再后安抚,军马之行,那是明日的排程。

但那斛射罗听到个“马“字”,却早已欢喜的眉飞色舞起来。

章五一 逍遥散(2)

天角流云,在稀薄扬尘中仿佛裹了层金黄。骏马交错,马背上竟皆是未及笄的少女,足有二十余众,人手一支长杆,正分队击鞠。满眼双环或仙,羽纱飘舞和着骠骑如风,威武妍盛,秀丽奔放。

小小一只鞠球在马蹄间疾滚,一击下,化作一道弧光掠过。马背上的少女鱼跃而起,翻身时长杆一挥。阳光夺目,映耀,那球却似粘在杆上一般,勾、压、挑,再击出,瞬间便改了道,向另一方驰去。那少女却似天生的鞍马好手,在马背上跳跃翻滚,稳稳当当。

这般景象着实令斛射罗大吃一惊,由不得瞪圆了双眼。胡人自幼在马背上生活,但他从未想过久居安逸的中原人,竟也能有如此精湛马术,何况还是一群小姑娘。他正暗自诧异,忽然一道光影向他扑来。他骇了一跳,抬后去截,掌心里结实撞了一下,却将那鞠球捏在了手中。几乎同时,三个明丽少女已驱马到了跟前。

少女们就着马上,先向李晗行了礼,但笑吟吟来问斛射罗讨那球。

只见三位姑娘俱是粉颊凝荔明眸樱唇,十分清丽娟秀。

斛射罗看呆了半晌,良久才还神来,忙将球递还给她们。少女们拿回球,立刻笑着跑马而去。那胡家儿郎却还愣着,回味不已。

他还未醒,却听另一如珠玉音响起。“王子可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娘子?这几位姑娘虽尚年幼,待王子回去细细备下聘礼,想来就差不多好出嫁了。”

斛射罗又一惊,扭头才见不知何时李晗身旁已多出加一位女子来,正是方才水榭中远望见的妙人。

她一张素颜半点粉黛未施,却依旧是唇丹眉翠,双眸流光溢彩顾盼神飞。那乌绸般柔亮的长发高高盘起,状若灵蛇,亦不见怎样繁复珠饰,唯有一支青犀牛角打磨的掌梳斜斜插在髻上,莹润光泽映着秀发,愈显高雅。但她的衣着却十分与众不同。这早春天乍暖还寒,她却只着了件红罗织绣的抺 胸,水色纱绦腰间垂,石榴红裙款款,素纱长衫半披,衫上金缕绣出的百鸟图在阳光下隐隐闪动,羊脂白玉般的一段香肩膀掩在纱下,朦胧中似有光泽,令人心口怦然。与她相较,方才那些仙子般的姑娘顿时显得失色---------不,只是她更美,便是九天仙女也不堪比拟。

斛射罗彻底望得痴了,良久,恍惚有人在耳畔再三唤他,才惊起来,方觉时,但听谢公道:“王子,太失礼啦……”他尴尬抓了抓发辫,便见眼前的美人掩口笑道:“亏得是我这庸脂俗粉来抛头露面,若是皇后除却容纱来,那可要了不得。假如王子忘了回草原的路,就在神都住下不走了,戈桑烈汗来向我们陛下讨儿子可怎么好。”

此一番话出口,众人皆笑得微妙。

这究竟是好话呢,还是歹话?她赞皇后美色,却又拿皇后去调笑一个胡人。

顿时,皇后谢妍的肩头轻颤了一下,不知是否着恼。赵国公谢蕴也笑得极僵,又不好冷面,只得苦苦强撑。蔺谦与裴远对视一眼,两人下意识同时向白弈看去,正瞧见白弈别过脸去,仿佛刻意回避般,神色全藏在背光阴影里。

但最尴尬还是斛射罗,恨不能立刻寻个地油钻进去。他以西突厥使节身份来此,却遭如此戏谑,难免不被人笑话他草原男儿见了个美丽的姑娘就傻乎乎的什么也忘了,那可真是丢足了草原的面子。怪不得父汗说中原人多狡诈,这天仙一般的姑娘,嘴却比草丝下的毒蛇还要厉。“你们的女人虽然长得漂亮,但却不如我们草原上的白鹿健美。”他立刻气鼓鼓地反驳。

“哦?原来这样的鞍马骑术还不能入王子 的眼。”墨鸾闻之挑眉。

斛射罗被她说得一呛。没错,能在马上玩得如此顺溜,当真算得是好骑术。草原人不喜欢撒谎,但她也不能认服。他指着场中还正击鞠的少女们,道:“但我们的女人也能弯弓射箭。”

“这有何难。”墨鸾微笑,“我们汉家的姑娘,随便一个,都能稳中八十步!”语音未落,她一击掌,场中少女们立时应声列队两行,一望之下,有如一双彩色线,笔直若从天垂。方才场中欢腾骏马,此刻静得不见鼻息,凡有号令,皆整齐划一,无一违例。

数名内侍丈过步子,摆下一排箭靶。整整八十步。

“即便是男子,射八十步也已是弓箭好手了!”斛射罗忍不住道。

说话时,但听见清脆弦音齐鸣,前排众女们已弯弓搭箭。一排疾矢破空而去,如雨如蝗。不一时,侍人抬了靶来验,竟皆是正中红心!

两队少女交替挽弓,无一虚发,连李晗瞧见也忍不住大声喝彩。

斛射罗眼睁睁看着这一群女子竟如此好身手,惊得半晌不知作何反应。待到第十次靶抬来面前时,他忽然一把拦住两名抬靶侍人,将靶上箭拔了下来。“你们的箭……比我们的箭沉。”他将那支箭在掌心掂了掂,疑惑道。

“各国造箭之法不同也不足为奇。”不待墨鸾说话,裴远似乎已心领神会,从后应了一声。

“正是如此。”墨鸾便即笑道,“这不过是姑娘们闲来玩惯的游戏,王子开了尊口,才不得已献丑一二,倒叫王子见笑了。”

他说得谦虚,斛射罗听在耳中却渗了冷汗。

这跟父汗说得……完全不一样嘛……为什么这些中原女子也会把骑猎射箭当作平常游戏,还各个如此好手?女人已能够八十步稳中,男人该要厉害成什么样子?

他确实曾以听说过,旧时打太原,有个汉军小子一箭一百六十步,射断了左贤王的帽翎!可这样的神箭手怎么也该是个例罢……

瞬间,斛射罗有了一种常识颠覆的无力感……不可能……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鬼把戏诚心哄骗他的!中原人最狡诈了……他皱着眉,十分惊疑地盯着面前这个美若天仙的女人,努力想寻出破绽,却听见她如话家常一般提起:“听说,王子返回草原时要取道凉州罢?我有一位旧识正在凉州驻守,可否烦劳王子替我捎一封书信与他?这位将军旧时在太原,姓蔺,乃是英国公家的小郎,想来王子殿下应该听过罢。“

话了,斛射罗额角已爆青了一片。他怎么觉得自己好像……被威胁了……呢?

但李晗却笑着将话岔开去。“你怎么劳动王子替你捎信?有书信遣驿官送就是了。”他拉一把墨鸾的手,将墨鸾带到身前来,忍不住附在她耳畔低声就想问。

这未免太奇怪!宫中女眷确实常击鞠为乐,可为安全起见,都是让她们骑驴的,球场也要比这马场小。这一群神奇的女子她忽然从何处变来……?

但他来不及问出口,墨鸾先将手指贴在唇上,笑着冲他轻摇了摇头。

李晗到嘴边的话生咽下去,见墨鸾已唤宫人们抬来屏风,摆下坐席果酒,只好入席坐下。指尖还有方才沾染的点点香汗,墨鸾的手很奇怪,忽冷忽热,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抬眼又向墨鸾看去,正瞧见她从婢女手中接过冰镇的果点来吃。

“你身子不好,不要吃多了冷东西,穿得又单薄。”李晗不禁蹙眉嗔她一句,便命宫人给她奉上热食汤水。

瞬间,墨鸾眼角淌过一丝异色。“那……我喝杯热酒罢……”她说着便取了一杯烫边的酒来饮了。细密汗珠从她额角面庞渗了出来,她忙抬手轻拭了。

“你怎么了?脸色这样差。”李晗愈发觉得古怪,不禁担忧,“你手在抖……朕让人给你取件披袍来,你先吃点暖和的。”他不明就里,不知墨鸾是服了寒食散药力上蒸,除热酒外不能吃用热食,更不可穿厚,否则散发不出来,便会热毒攻心。他只想着怕她受了冻,亲手取了热汤来喂她。

墨鸾指尖愈发着冷,又不便当着众臣与胡使的面推拒他,无奈,只得勉强就着他手,小啄一口。她含着那一小口汤,还未咽下,忽然听有人急唤了一声:“陛下!”抬眼看时,却见白弈站起身来,盯着她眼底,神色复杂纠结。

“陛下,妃主方才吃了冷食,忽然又饮热汤,恐怕有伤胃腑。”白弈颇有些不自在地道,他垂目顿了一瞬,问从旁侍人要了纸笔,“妃主……自幼胃疾,臣有一份家传药方,是妃主从前惯吃的,且让宫人去煎了服下,一会儿就没事了。”他说着将写好的药方递于宫人。

李晗满头雾水,但见墨鸾似十分不适模样,忙命宫人去煎药。

墨鸾早已趁空偷偷将那一口汤吐在帕子里。她凉凉地看了白弈一眼,起身对李晗福道:“妾不适,乞请告退,望陛下恩准。“

“也好。你去罢。回头将药送到灵华殿去,可要乖乖吃了。”李晗闻之应准。方才那胡儿猛盯着墨鸾瞧他已十分不爽,苦于主动将墨鸾支开又显小气,如今顺势而为正是求之不得。然而,不知缘何,心中总有些莫名不是滋味儿。他鬼使神差地瞥了眼白弈,但白弈已重坐下了,正与裴远说话,面上表情被遮得一丝也瞧不见。

章五二 魅中仙(1) 作者: 沉佥【完成】

她将自己浸在冷水里。冰冷,触手一般爬满肌肤,似针中毒,剌进血液,淌遍全身。

好冷。真想这样一直沉下去呵。

她潜在水底,屏息看自己的乌黑长发藻一样随水飘荡。头脑有些晕眩,她又闭起眼,放任沉浮,宛若沉眠。

那人方才算是什么……用那种眼神盯着她。她要如何,与他何干?现在又来做一副好人模样。

是呀,已经没有关系了。

可为何心口却有酸麻?

呵,意外地开心么。原来他那种人,也会有这样的表情啊……

她猛地从水里站起来。

晶莹水珠顺着赤裸的肌肤滑落,沾去微扬唇角一抹残红,勾勒出妖娆的粉色线条。

侍女们扶她从汤池中起来,拿来棉织的长巾给她披上,她却挥手将之拂去,反命人撤了屏凤。

凉风顿时袭来,和着水珠战栗。

她却仰面,咬唇微笑了。

有宫人奉上汤药来。

她揉着心口睨了一眼,冷冷叫她们拿走。“我不喝他的药。”她见侍士们呆呆不敢退去,一把夺过那药碗,翻手全倒在汤弛里。

红褐色的药汁在水中晕柒开去,血一般华美。

“这解散方是钟卸医开的。就知你会倒了,特意备了两碗。你喝了罢。你不喝,宅家知晓了,受罚的是她们,何必叫她们陪你担惊受苦。”

那柔软语声却在这时忽然闯入。

她惊回身,看见静姝捧着药碗立在眼前。

“你终于肯见我了?”她苦涩自哂,“也学会拿假面哄我了。”

“娘子若是真不怪我,就把药喝了。”静姝垂目,却将药碗递到她面前。

她怔了一会儿,缓缓接过药来,呆望着,忽然,泪却滚进碗里。她立刻将泪拭了,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苦而腥烈,但她不要漱口的蜜水。如慢慢地咽,细细品味苦涩一寸寸爬过喉管落入肚腑的快意。

而后,她像只受伤的雁一般,从云端坠落下来。

静姝一把将之抱住。“别让妃主湿着头发睡,会上头风的。”她唤了宫女们来,细细将墨鸾满身的水擦干,又替之换上干净衣裤,将之扶回卧榻安置得妥帖,连才离去。

出门时回身,香雾缭绕间重纱垂地,仿佛将什么都掩尽了,却又仿佛什么也遮不住。那些痴心、伤心、死心……

她眼眶瞬间一涨,慌忙低头奔了出去。

她是不敢见娘子。她害怕,怕娘子怒怪她,怕瞧见娘子如今这副模样。彼此心上的伤口,不敢碰触,唯恐一不小心又会流出鲜红的血来。若非……

她抬头向廊外阶下望去,穿过花帘树屏,一眼瞧见裴远候立身影,仍旧是那般博雅玉修。“服过药刚睡下,没事了。”她叹一口气,如是道。

裴远略点点头,就要走。

“等等!”静姝追到台阶前,一把插住凤纹雕花的廊柱,“替我带个话罢。”她深吸一口气,“你叫那人,要就痛快说明了,要就消失得远远地别再来扰人,哪有这样拉扯不清的事!”

裴远愣了一瞬,微笑。“各有各的脾性和苦衷,何苦苛责。顺其自然罢。是福,是祸,强求不来的。”他向静姝微微鞠了一躬,返身走了。

借口。你们就装模作样罢。剑有两刃,戳得究竟是谁的心。

静姝远望着那背影,狠狠地咬了咬牙,再举步,忽有风来。只听“咔嚓”脆响,一枝海棠竟折在足畔,红殷殷的,恍如血染。她惊了一瞬,缓缓俯身,将那一枝花拾在掌中,刹那,莫名心颤。

若得以时光倒回,不知又会如何抉择……?

白弈怔怔立在自家院中,遥遥似远目,神思已飘渺。

阿鸾……她竟然……

他不由自主长叹,神伤早已从眉宇间倾泻。

猛地,却有人在身后唤他。

“堂兄想的什么心思?那草原来的胡使,有趣么?”

先闻声,未见人,笑已冷。“你倒还好意思来。”难以自抑,他已凉了声调。

“与其被堂兄寻上门去绑了,不如自来请罪求个坦白从宽得好呀。”白崇俭便像一缕风中孤魂般忽然便飘荡来眼前,“顺便……拿这个给堂兄。”他嬉笑着,拿出一只翠玉钏儿来,却又不放手,反而凑到鼻尖嗅得暧昧非常,眼中颜色尽是嘲弄。

白弈起初还冷冷盯着,但见这玉钏儿当即便怒不可遏起来,暴起一拳向崇俭面上揍去。“你竟给她那种东西!”他眸中火光大威,恨不能立时将这人挫骨扬灰。

白崇俭却大笑。“你可别冤枉我。是她找我要,不是我主动给她。”他被掐住衣襟,却一副就范模样摊平了双手,唇角噙笑,神情放肆。“这样真的好么?”他指了指白弈掐在他胸前的手,“我记得,堂兄说过:‘不想连兄弟也失去了。’对罢?”

白弈心神一震,深吸一口气,将之丢开去。

不错。他说过。但那是对朝云说的。那时,朝云终于肯来见他,他对朝云说,到如今,他已不想再听任何相关之事,不想连兄弟也失去了,所以,就此揭过。

但那并不代表他不知道。

“你,可以滚了。”他十分努力地企图让自己静下来,终还是无法和气。

白崇俭却丝毫不介意,反而笑得愈发委屈。“堂兄别急着端茶呀,我话说完了就滚。”他这才笑嘻嘻地将那玉钏儿推到白弈怀中,道,“你不要以为我喜欢和你作对,大事我不糊涂。我就是想看,说得好听的,是不是也能做得到。堂兄你要早做决断哩,不要待到被反咬了才知疼。”他越说语声越轻快起来,仿佛十分喜悦,像个等一场精彩大戏的孩子,忽然却又收了好奇颜色,刹那变幻,他歪头望着白弈,嗤了一声:“先下手为强么。你做到了,我就彻底服你。”那冷笑里,全是阴鸷。

瞬息,白弈眼底激荡起一抹凌厉寒色。

杀气。是杀气。

他拧眉目光沉冷,不动,不语,只是盯着面前人,好似敛翼将击的鹰。

白崇俭惊得挑起眉梢,却是半步不退,反而愈扬起唇角。

僵持。寒意四起。萧瑟弥涨。

忽然,一个稚嫩童音生生插进这对阵局中来。“阿爷今日还未教我习剑呢!”那小女儿捧着一把小剑,不知何时已奔来父亲身旁,双手将剑高高举到父亲面前。

异军突起。立时,局破。

白弈声色不动,一首掌住女儿,另一手悄然便按在剑上。

见此情形,白崇俭眸色轻震,下意识已退了一步,又一刻,冷哼一声,闪身掠去,已不见踪影。

“阿爷……叔父怎么走了?”阿寐拉着父亲衣摆,瞪大了眼。

“叔父还有事要忙,就先走了。”白弈将女儿抱起来,重将那小剑塞回她怀里。长出一口气来,一时,竟惊觉无力,他静了好一会儿,对女儿歉道:“阿爷今天累了,不习剑,咱们下棋,好不好?”

阿寐颇乖巧地应声,扭头却甜甜笑着向花间喊道:“阿娘,阿爷说今天不习剑呀,下棋。”

寻声望去,正瞧见婉仪隐在花树后的身影。白弈默然良久,终得吐出两字:“多谢。”却已沉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婉仪这才走上前来,一把从他手里拿过那玉钏儿。“宫里的东西,查起来就是麻烦,你要留着?”

白弈眉间已见了乏色,并不应她,只是抱着阿寐往堂屋里去,一面同女儿说着话。

婉仪静立着看他走远,转身将那钏儿扔进鱼池。

那缠臂的翠玉,在水面上点出个清澈涟漪,一圈圈晕开去,终于,彻底消失无踪。

章五二 魅中仙(2) 作者 沉佥【完成】

月朦胧,树影斑驳,鸟语呢喃随风。分花拂柳缓步,映入眼帘,却是旧日庭院重。

那提灯在前引路的女子,身旁相扶的长者……方姆姆、静姝、水湄……

这是……还在凤阳么?

“娘子还愣着做什么,使君刚接了尊大人与小郎舅过末,等娘子好久了。”

啊……

惊诧时,却被人推了一把,扑进屋里去。

抬头,正瞧见父亲与弟弟。父亲坐在上首,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孩儿,大笑开怀。

吉儿!

惊骇时,一双手却将她揽入怀中。“还整天冒冒失失的,儿子都笑你。”他的声音就在耳畔,亲昵厮磨,含着笑。

“儿子?”她怔怔地抬头,“我的……吉儿?”

“你没事罢?”他眼中显出惊色来,反身从父亲手中接过孩子,“可怜的儿唉,你的傻娘亲把你都给忘了。幸亏还有阿翁、阿爷和舅舅疼你。”他抱着孩子,眼角眉梢浸着宠溺的谑笑。

这究竟……怎么回事?

“吉儿……吉儿还在?”

“当然在了,不在去哪里?”

“你……不娶公主了?”

“别说傻话,儿子都快两岁了,娶什么公主?”

“那也……也不要我嫁给别人?”

“……你睡魇了么?”他苦笑不得,将孩子塞进她怀里,“乖儿子,快给你娘两爪子拍醒她。”

孩子柔软温暖的触感就在怀中,熟悉的奶香味如此亲切,小小的脸那样甜。

是吉儿!是她的吉儿!

鼻息酸涩,泪便落了下来。

“又哭了。这不是都好好的么,一家人团聚了,你又哭的什么?你再掉眼泪,岳父以为我欺负你了……”他将她紧紧搂着,柔声低语哄慰。

真好啊……好温暖。真想就这么陷下去……

可是……这些,明明不是真的罢……?

“你到底——”

她奋力挣开怀抱,却猛得被推倒在地。

再抬头,看见另一个女人――不,是另一个她。

“你到底想怎样?”另一个自己,用一模一样的声音、话调质问她:“你不喜欢这个梦么?就这样一直做梦下去不好么?为何定要纠缠那些无意义的真相?”

“可这些明明不是真的!这样自欺欺人-一”她奋力反驳,但却被打断了。

“骗一骗自己有什么不好?一直一直说着‘真相’,你真的知道什么是‘真相’么?自以为正做着正确的事,只是换一种方式自欺而已罢。”

她看见自己在对面冷笑,听见毫不留情的宣判。

“是啊,你这种人,真可怜呵,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你消失罢,不要来妨碍我!”

四周陡然漆黑。

她看见自己逐渐变得透明,仿佛就要氰氲而散,愈来愈觉得冷。

“阿姐!”

忽然,那个少年从阴霾中向她扑来。依旧是多年前,柳荫道旁策马扬鞭的印象。他抱住她,焦急地唤:“阿姐!醒醒!”

“弟弟,阿姊在这里呢。”对面的女子低垂了眉眼,柔声呼唤。

他却像什么也没听见般,执意抱住了她。

“阿显!”那黑暗中的镜像暴怒起来,伸手便来拉扯。

相触之时,她看见大朵血花从弟弟肩头滚落。

“阿姐!你快醒醒!”他皱着眉,依旧不顾一切地唤她。

阿显!

她惊呼着猛坐起身,冷汗满面,沾湿的长发帖在额角脸侧,指尖仿佛设了触觉。

是梦。

这种梦……呵……

她紧蹩着双眉,大口喘息,抬手擦拭汗水,这才瞧见身旁那张担忧的脸。“陛下……?”她略怔了一瞬,正过身子,俯拜,“陛下驾临,为何不叫醒妾?”

“奴婢们说你难得安睡,朕本打算看看你没事就走了。”李晗伸手轻捋着墨鸾颊侧青丝,叹息时拧眉不舒,“真的还好么?你刚才的模样看起来……喊你也听不见。”

心弦一颤。她望着面前这男人,久久无言,终于,却软身向他靠去。“若妾说‘不好’……陛下……是不是就不走了?”她缓缓以手摩挲他下颌胡青,沿着颈项,掠过凸起的喉核,从领口探入,在锁骨胸前流连。夜色撩拨,青灯淡染,她的双眼如有迷雾笼罩,在此相对时刻,媚色诱人。

甜香吐息扑面,泪珠却滚落在颈窝,冰冷而又滚烫。她仿佛水一般滑腻,浅浅冰冷衬着他的愈渐火热。“阿鸾……”李晗迷醉地低叹,不及思索已将她紧紧揉入怀中。那女子却似妖娆的蛇一般缠住了他,剥夺他的思考。她像一株柔软藤蔓,攀在他耳畔低吟婉转。“郎君。”她忽然如此唤他。

你喜欢罢。喜欢被这样呼唤。如此亲密无间,不再是虚假的讨好,疏离的畏惧。

他发出痴哑的呻吟,舍不得封住那沾蜜的檀口。

她却在娇羞迎拒间捧起他的脸。

“郎君……让我看清你的眼睛,让我知道,正抱着我的是你……”

他顺从地与她相望缠绵,却什么也看不清,唯有愈发炽烈的灼热与那娇娆无限地风情,魅惑如毒,将灵魂也吞没了。

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尽兴欢愉,情潮跌宕,大汗淋漓倒在她身上,喘息地依恋满怀。“总觉得……不甘心啊……我不知道你的过去,就连你身上哪儿又不好了,也还要人从旁‘提点’了才得悟。偏有人就知你,随便写一个也是你吃惯的妙方。”他负气怅叹,沿着脊背,从蝴蝶肩胛到软玉纤腰,不舍地抚摸她光洁的肌肤。

“过去有那么重要么。”她低声叹息,将那不安游走的手捉来捏住,将他推平躺了,趴在他胸口:“你就当我是个没有过去的女人,只管此时我是你的,不就好了?”

“你真的……是我的么?”李晗搂着她,眸中眩色沉淀。

“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她笑着撑起身来,与他唇齿纠缠良久,忽然却又将他推开去,背身扯来衣衫披上,“‘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陛下该歇息了,否则又成了妾的罪过。分明是你们男人造的孽,到头来,全怨怪一句‘红颜祸水’。我上外间去,躲你躲得远些。”她略回眸时,眉梢带笑,眼角含情,俯身打了帘子作势真要下榻。

“别走!”李晗慌忙一把拉住她,将她拽回怀中抱住,“别走……你陪着朕……”他醉得有些痴了,嗅着她发间身上清香,喃喃地抱怨,“朕什么时候‘不早朝’过了,你不要走。”

“是。陛下是明君。连宠椒房也不曾有,圣心体贴,面面俱到。”她依言靠在他怀里,笑里却有了狡黠。

她话音未落,李晗已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他心虚觉得墨鸾这是在谑笑于他。他当真好一阵子不来灵华殿了……他自认并非寡淡了情义,也不是贪恋了那徐氏的小婕妤,他只是着实不知该如何面对她。自吉儿那事之后,他心中有愧。为人父者,却让幼子在跟前出了差错,他没法跟孩子的母亲交代。若非今日园里遇上她,他恐怕还要躲上好一阵子罢。“阿鸾……”他自知这分懦弱何其自私,柔肠纠结,仍想要解释。

“陛下不用说了。妾知道。”墨鸾却垂了眼,乌发红唇,愈发显得面色有些发白,“陛下是日理万机的贵体金身,怎么受这些哀愁呢。妾一个人熬着罢,熬啊熬啊,习惯了,就熬过去了。”她说着,忽然又有泪潸然。

只见这颗颗珠玉滚落,李晗猛惊起来,下意识伸手去接她泪珠。晶莹落在掌心,冰冷地似砸在心坎儿上。“好了……好了,咱们不说这个。”他心痛地拭她面颊泪痕,拍着她肩背,“你……你现在总可以告诉联了罢,白目里,你变得什么戏法?”他搜肠刮肚地寻来话题,要分开她心神去。

“哪有什么戏法。”墨鸾含泪浅笑,“是教坊司的杂耍伎子,整日里练得就是摸爬滚打,不要说马背上,就是悬根丝让她们翻跟斗也使得。每逢节庆,哪一次没瞧够新奇,陛下怎么就忘了。”

“那……那箭……”李晗由不得一惊。

“是靶心里裹着磁铁。这种弓箭和靶也是江湖艺人专做出来变戏法的。”墨鸾笑道,“小姑娘家哪里能这样好身手,箭到八十步,早没了力道,反而被磁铁吸过去。这都是骗人的小把戏,吓唬那胡儿的,真要上阵厮杀就不灵了。”她看似无意地绕着自己一缕长发,眸光却渐敛下来,“陛下明日还要领突厥人去阅兵么。”

“朕也在想。”李晗抱头躺倒下去,疑道:“收敛锋芒,又恐西突厥小觑,反而举兵来犯;锋芒毕露,又怕泄露底牌,让突厥人有了戒备。到底怎样才好?”他扭头望着墨鸾,又问一声:“怎样才好呢?”

“陛下又问这些朝事。”墨鸾低眉暗笑,“妇寺干政,祸乱朝纲,此乃不赦大罪。陛下行行好,给妾留条活路罢。妾什么也不懂。”

“咱们私厢话,又没外人知道。”李晗伸手拽住她衣角,腻道:“好卿卿,你最是聪敏了,你有什么主意告诉我罢。”

“真要我说……那陛下可不能说出去了。”墨鸾挑眉看李晗一眼,俯身在他侧旁躺下,附在他耳边轻道:“既然敛刃也不妥,张扬也不妥,那便收一半放一半,不就是了?”

李晗仔细琢磨一阵,又问:“怎么个‘收一半放一半’法?”

“咱们今日不是已经吓过他一回了么。”墨鸾轻笑,“明日陛下只让他瞧见个闲散营辕就是了。”

“为何?”李晗不禁奇道。

墨鸾道:“那胡儿今日回去必定疑虑,明日一心想探我天军虚实。他愈心急,便愈不给他看见。他愈看不见.心里才愈摸不着底,想来不敢轻举妄动。虚实实虚,兵不厌诈,方是诡道根本.这个陛下比我懂罢。”说到此处,她复正坐起身来,双手交叠洗膝上,静了一会儿,道,“不过陛下可要准备着。这一仗,恐怕迟早要打。这些突厥狼子,入天朝却拒行汉礼,妾今日拿和亲之事探他,他也无回应,多半并非诚心交好。他回程时取道凉州,骠王新薨,凉州如今正不稳,他又在城内,万一里应外合,怕是凶多吉少。我朝休养这些年,国力有增,与其养狼于侧,随时担心着被恶狼咬上一口,不如除此祸患。派遣何人‘护送’胡使,陛下可已决断好了?”

她这一问,直插腹地.李晗又一惊,由不得也坐起身来,盘膝沉思。

这些话,今日蔺谦也与他说过。他却为此头疼不决。这一人选干系重大,名为“护送”胡使,实则却是赴任凉州,非但要确保胡使“安全”返回草原,更要肩负戍卫西北边疆之责,既不能失礼,也不能失守。甚至,这一去,怕就是要坐阵与西突厥一决胜负了。“让……靖国公去罢……”李晗颇迟疑道。

“殷将军打突厥人是不在话下。但陛下以为,若此行派了殷将军去,那胡儿能不先行戒备么?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墨鸾静道,“何况,先帝为何留这人情于陛下来收,陛下该比妾更在意着些罢。往西凉,还有蔺公家的小郎镇着呢。”她说时眼底忽然泛过一道狠绝寒光。

李晗闻之呆怔半晌,定定望着她:“你……你可知道,兵者凶器也,弄不好就有去无回。你……当真舍得么?”

“国之大事,舍得不舍得又能如何。但为国效力,难道不是臣民之本么。”墨鸾深吸一口气,阖目良久,再睁眼,却换了巧笑:“陛下说过,这是私厢话。决断是陛下的,妾说错了,陛下不听就是。”说着,她撒娇地揽住李晗,插揉着他双肩,“我说我不乱讲罢,陛下不依。非要人说了,又不理人了。陛下以后可再别拿这些来问我,再问我也听不懂了。”

李晗呆磕磕好一件子,神色数度急变,仿佛十分困扰难断。他沉默许久,忽然站起身来,“速请右仆射往甘露殿来见。”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急唤侍人传召。他又来回踱了几步,追道:“去将……裴……”他话悬在嘴边,迟疑望向墨鸾。

墨鸾垂目吟道:“陛下可是想大用裴子恒?”

李晗默然点头。

“妾听闻裴君重情义,富贵、贫贱、威武皆毋能屈。陛下若想再招抚,还需得‘情义’二宇。”墨鸾轻道:“陛下可知道如何才叫他不能拒绝?”

李晗凝息片时,失语不能应答。

墨鸾无奈一叹:“君子风,缘何不求凰……?”

“可这未免――”李晗略一惊。

“所谓名分,还不是陛下一句话?”墨鸾截口驳道,“陛下只要当着蔺公面问他,他若拒绝,他就不是裴子恒。”

李晗半晌怔忡,才缓缓道:“请……中书令,住甘露殿……来见……”

待他话毕,墨鸾便即唤宫人们卷起垂帘,取来衣冠,亲手替他更衣。

系冠缨时,他忽然握住她手。他静着踟蹰了一瞬,低声问:“若是……真这么打算了……那……?”

墨鸾眸光一烁,微笑轻应:“陛下,许久没见着阿宝,妾也十分想念这孩子。他年级尚不大,放在吴地历练也有一阵子了,不如……诏命他还京来罢?”

瞬间,李晗神色大震,却分明是已有所悟。

不一时,龙舆来去。

黔衣月色如水.灯影憧憧摇曳,映在一双水剪瞳中,笑盈盈,还有泪。

章五三 花声泣(1)(非凡TXT论坛“味书”手打)

圣上御赐姻缘,阮氏女静姝配裴远为妻,又令裴远重袭了先父潞国公爵,妻为国夫人,不待胡使离京,已先择定娶嫁吉日。淑妃又与那阮氏娘子义同金兰,将灵华殿来做嫁家,婚礼自是风光无限,颇有些贵主出降的排场。裴郎情深,阮娘守义,同苦同甘,守得云开,这一桩美事一时成了最风雅的佳话,人人艳羡。

灵华殿中,醉花荫里,默鸾远远望着迎亲香车远去,想起静姝临行泣语:“我走以后,恐怕没人照料娘子,望娘子善自珍重。”不禁在心底浅叹,恍如微醺。

走罢,我的好阿姊,离开这奢华地府,去寻你的良人。我力所能及,唯以此报你多年待我情义。我已溺死在这血池里了,你我姊妹一场,不想叫你看这惨象。

善我者,我亦善之;不善我者——

她抬眼,向云望去。日朗天青,阳光金沙般洒落在眼里,剌得人想要流泪。

官人上前来报了些什么。

她忽然转身,牵起长裙,疾步时几乎要奔起来。她一口气奔去会客外堂,推开翠屏,眼前那少年郎恰闻声抬起头来,早不是记忆中小小的模样,却仍是那双清澈眼眸。

他吃惊的瞪大了眼,呆呆张着嘴,声音喃喃地小。

“姨姨…… ”

“阿宝!”她急急地唤他上前来。

“姨姨?”瞬间,他眼里跃出惊喜来,爬起身向前跨了一大步,忽然又顿住了,连退回去,俯身正拜:“侄儿李飏拜见淑妃主!”

那一本正经又小心翼翼的模样令她苦笑。到底是长大了,再不是当年躲在屏风后面偷看她梳洗的小娃娃。“阿宝!”她又催一声,已见嗔怪。

那小郎君这才跳起来,飞扑上前,大喊着:“墨姨姨!”将她抱住,钻进她怀里。

“郡王殿下!长沙郡王!太失礼了!”接引的尚宫大惊起来,慌忙来拉。

她却一把揽住他,冷目反斥:“郡王奉圣恩还京来见,我们俩姨侄说话,你动的什么手?若是皇后在此,你也敢就来随便拉扯殿下么?看做伯娘的是向着侄儿还是向着你这奴碑!”

那尚宫是皇后跟前人,本有些自恃,不料想吃了教训,唯诺退至堂外,不敢再上跟前来扰。

李飏却在她怀里略咯咯地笑。“姨姨变了,变得比以前还美,阿宝险些不敢认。”他抬起头来,笑弯了眼。

“阿宝也变了。”她叹一声,伸手拎住他一只耳朵,“放出去几年就变成野小子了!这油嘴滑舌地也拿到阿姨这儿来说?别以为才将护着你,你就好上梁揭瓦。护你是护你世子郡王的体面,不代表尚宫说的就全错了。管教也算是代皇后管教你。去,先向你伯母皇后殿下认错。”

李飏疼咧了嘴,忙拽住她手,连连陪着不是讨饶,待她放开手来,颇有模有样地朝着中宫方向拜了一拜,口称错了,再起身,却又揉着耳朵抬眼笑起来。十四岁的少年郎,已初初有了轮廓,个子拔得飞快,眉宇间初生的朝气一半英挺一半顽劣,但依旧愈来愈像他的父亲,并不只是外貌。

“回来见过你父王了么?”她将他拉至近前坐下,细细打量。

提及父亲,李飏眉眼间的笑意顿时敛了下来。“没有。”他低了眼角,很有些自哂地耸了耸肩,“我……没能进王府的门。”

默鸾闻之了然。这些年来,吴王府那一道高门,鲜少有人能进的罢。许多人也郁已忘了,先帝还有个儿子,今上还有位弟弟。“没事,姨姨带你去。”她当即命宫人齐备车障,叫李飏与她同车而行,一路闲谈,待至吴王府前,将要下车,才拉住李飏道:“阿宝,一会儿见过你父王,还要与姨姨回去再拜见你皇伯父,然后往附苑见长皇子去。记得了?”

李飏呆了一呆,闷声点了头,跳下车去。(非凡“味书”手打)

才进王府大门,李飏便几乎狂奔起来,待到堂前,却又怔住了。高高的门槛险些绊倒他,他稳了一稳,才跨进堂,忽然便跪了下去,俯身向父亲重重三叩首,一句话也说不出,埋头眼泪却涌了出来。他皱眉咬牙,强忍着,将泣声全咽下肚去。

李宏默然伸手,静静抚在儿子头上。

父子久别重逢,竟未见如何激动,彼此心照不宣地,仿佛六年光阴不过背身转眼刹那,一场忽觉梦。

“我在车上闷得有些头晕,上院中走走去。”默鸾与李宏对面施罢礼,领了侍人往府园中去。

她在园中小径缓步片刻,果然见李宏寻来。

“王府中的花木都长得很好呢,选样枝繁叶茂的,望而知春暖啊。”她伸手去抚一株蔷薇。

“闲散之人,也只有摆弄花木了。”李宏淡然应道。

“选样悠闲的日于,大王已习惯了么?”花刺在指尖烙下一点朱赤,她轻吮了,回身时,芳唇却带了一抹殷红,“父子重聚,怎么不多与阿宝说说话?”

那花前女子像一株岸生莲,凝眸时,血色从花蕊蔓开去,分明柔声轻语,却有丝丝凉意升腾。

“多谢妃主,还记得旧日之约。可是……”李宏静看她良久,轻声询问:“这样真的好么?”

“什么?”默鸾一笑挑眉,“大王说什么不好?”

李宏却不再应她。他蹲下身去,伸手捧住她方才抚过那株花。花剌上还残有血液,红艳艳的,映着赤色花瓣,仿佛有灼目的强度。“在哭呢。你听到了么?”他以指腹轻将那血迹抹去,缓声如是问。

默鸾微怔一瞬,笑道:“大王莫不是真已修得仙道了,连草木之声也听得见——”

不待她说完,李宏却忽然打断她。“不是花。是你。”他长身竖起,在她面前摊开了手。指上血迹犹如丹砂,却又仿佛一颗晶莹玛瑙,化作泪滴状。“你听不到自己在哭么。”他眸色含忧,嗓音低沉轻缓。

默鸾惊退一步,堪堪靠在一棵海常树下。

忽有风来,扫落飞花漫天,淡粉莹白洒了她满身。

她待树站定,镇静下来,勉力扬起唇角:“大王……听错了罢。只是风声而已。’’

落英缤纷,乌发红颜。分明佳人依旧,却又早已事事皆非。

“是么。”李宏疲惫苦笑,“原来是风声啊。”他重在花前俯身,拿来花铲±盆,似想将那一株蔷薇移作盆栽,却终于,还是将那花铲扔进空盆里。

离途中,李飏一直呆呆地,仿佛神游天外,将至宫门时,忽然抬起头来。“我那时候……真的真的以为,姨姨会做我娘亲呢……”他低眉又抱住默鸾,将脸帖在她膝上,闷声喃喃:“姨姨还喜欢阿宝么?还像从前那样对阿宝好么?”

默鸾心弦一颤,抚上少年微湿面颊。“傻阿宝,只要你乖,姨姨就会一直疼你啊。”她如是哄慰,笑得十分温柔。

可是,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是什么?

有谁……曾对她说过同样的话么……?

景福四年春,西突厥长王子阿史那斛射罗返程离京。天朝遣威卫、骁卫、千牛卫各十人,组仪仗卫队三十人,诏命凤阳王白弈为钦差督护,率卫护送草原使团,巡抚西凉。

章五三 花声泣(2)(非凡TXT论坛“味书”手打)

践行酒摆在往常那清净别院,与席三人:裴远,傅朝云,还有即将出行的钦差督护。

敕令下的太突然,全在意料之外,初闻时,着实令白弈良久震惊。

连日来所传言的,分明是要派靖国公担当此行。他也特意为此问过予恒,那日陛下连夜急召说的是什么。予恒给出的答案,亦是如此。直到殿中宣旨,却忽然有了这么一出。

呵。好个裴予恒。可是,当真说来,也怨怪不得罢。这并不能算背叛。

也是他疏忽,陛下忽然诏还了长沙郡王,分明事有蹊跷。他却因了裴予怛一句话,未加细想。又何况,派遣靖国公担当,顺势驻镇凉州,本就是个宁边的上算。让他去,也未尝不可,只不过,要打的仗就不止一场了,不论于国于己,都如是。正当攘外之时,陛下却忽然动了“先安内”的念头。宄竟是为什么?

莫非……真是有人献计君侧么……

白弈暗自苦笑,自斟一杯酒,饮尽了,抬眼见朝云与裴远俱是一脸沉重,愈发笑起来。“也未出就是坏事,都苦着脸做什么。”他一手一个,左右拍在两人肩头。

“我去请缨,与你同去。”朝云眸光一灼,忽然站起身来。

“你再去,不是更正中下怀么?”白弈一把将之拽回,笑道:“好了,我走以后,京中事,家里人,都还要靠大哥照料。”

“这一次同以往都不一样。”值此时,一直沉默寡言的裴远忽然插进话来,“不是你一人的性命,是数十万军民,乃至天下兴亡。善博,你……你若——”他的声音听来十分沉冷,有些僵的发涩。

白弈挥手止住他。“你知道为什么你今日还坐在这里。”他笑着又斟两杯酒,先摧一杯予裴远,“予恒从不做祸国殃民之事,不拿苍生安危冒陷。我往凉州,靖国公备宁神都,若我万一有失,进可再击外寇,退不伤圣朝根本。予恒行的是万全策,谢你看重我。”

裴远闻之失笑。“若要我说半点私心也没有,我有愧。为你这番话,谢你还当我是朋友。”他先敬一回,一口将酒饮尽了。

白弈却不慌不忙,又将他空杯斟满。“你要真有愧,答应我一件事。”他盯着杯中酒晕,缓声静道:“若我不在时,她真的……做错什么,别纵着她……”

裴远眸光一颤,呆了良久,默然端起那杯酒,再尽,眸色已然决绝。

三人连饮了数十杯,白弈只觉略有些气闷头晕,便独自转出院中去透气。

这一处小小别院所在十分隐秘,他常在空闲时来此,独自静一静,得片时安宁超然,格外轻松。

真的……是你么?是你想将我撵去万里边疆之外刀头舔血么?

那一抹清幽倩影在心底愈发清晰,他拧眉阖目,奢望将之挥去。他并不惧怕,甚至有些期待,将看似极致的败势扭转成奇峰天来的胜局。只是,心中依然有些苦涩。真有这么恨么?曾经是那样的柔情爱恋,如今却再不想见他,甚至想要他死……也罢,总算是求仁得仁,又还有什么好多说的?他怅然自哂,深吸一口么气,复睁开眼来。

眼前豁然一亮,却有如幻身姿闯入眼帘。

她梳着双环望仙髻,只缀了三四杖点翠珠花,再不着华饰,月牙缎子绣花衫,芙蓉糯裙,披帛双挽垂,那模样分明是个谙世不深的大家少女,竟几乎与当年离开凤阳初入九重时候别无二致。

阿鸾……?

为何……会在这里……?

白弈微微一颤,似要迎上前去,却还是默然顿在了原处。

但墨鸾却款款步上前来。“哥哥明日要走,践行酒却没有我的。只好不请自来,与将军践行。仰我天军威武,盼旗开得胜,早目凯旋。”她手中执一只白玉酒壶,柔声里也浸着酒的暖香。

“旗开得胜,早目凯旋。”他将这两旬反复低吟,却忽然哂笑,“真的盼我凯旋么,还是只盼天军凯旋,并没有我……”

语声凄迷,似有凉风起落,萧飒得,刮得人心头寒瑟。(非凡“味书”手打)

但她的眸子里却流淌出哀色来。“不然你叫我盼谁?”她在他身旁站下来,哂笑,“你以为我是个不知轻重的女人,将战祸当作儿戏,调唆陛下轻战,只为取你性命?你可以看轻了我,但不必着轻你自己。先帝冀望于靖国公,外拒强敌,由镇宵小,靖国安邦,你要往高处走,这一付枷锁该如何除去,你一定比我清楚。你既不信我还有待你好的心意,不如就当我是为了弟弟,贿赂你这取绝世攻以立威的良机来讨好。如此想,大王是否就想得通了?”她说的轻缓,字句间的凉意湿滑漫过彼此心头。

“你……”白弈闻之愈发心中生涩,惨然笑了笑,“你照顾自己,别再碰那些伤身的东西。”

“酒也不能喝么”她眼底却一晃闪过无辜又甜美的失望,“看来我这一壶践行酒是送不出去了,亏我还处心积虑地在里面下了无药可解的剧毒。”她轻笑一声,拔开壶盖,仰面对口猛灌下去。

“阿鸾!”白奕情急扼住她手腕去夺。

墨鸾却抵死不放,争抢时,她像只醉燕儿般软在他臂弯,温滑琼浆洒在两人身上,浸湿衣杉。

白弈夺过那酒壶,灌下一酒残咽了,将酒壶掷在地上,“哗啦”碎了一地。

那酒是苦的,很苦,便好似真溶着至烈的毒,但又似有醇厚余香,令人甘之如饴。

她的唇也似散着佳酿芬芳,水润光泽下的娇嫩撩动心底弦,不由自主想要触碰,更亲密地交融。

他无端端竟想落泪。

他不放手,盯着她,两人紧靠在一处,几乎贴面,近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他的眸色沉了下来,好似最深的琥珀,望着望着,便能将人的魂魄也吸了进去。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需要更锋利的罪孽,穿刺胸口,施舍与他些许活命的空气,即便是晕稀薄的也好。

可是……不,他还不能够。

“若我不能回来,慕卿也会带阿显来见你。你再不必担心有人会害他。”他苦笑着说完便跌坐下去,渐渐阖了眼,如陷眠醉。

他昏昏睡了许久,直到朝云与裴远来唤他才醒。

“看这人,偷偷醉在这里,仔细别要误了明晨的正事。”裴远依目戏谑他,一如既往。

头仍有些晕沉沉的疼痛,他揉着太阳穴:“我方才看见阿鸾,她来送我——”

“你醉了发梦罢,妃主深居大内,哪里能够随意就出来这里。”朝云截口打断他,一巴掌拍在他后背,“回去了,家里人还都等你。你总要留半日陪陪夫人、公主和阿寐。”

原是醉梦一场么。

他依旧有些恍惚地揉着额角,忽然却听一旁裴远轻笑。

“倒也未必。或许,真是专程来相送,也未可知。”

一瞬惊怔,低头却见满地白玉碎片,似还沾着酒香,晶莹润泽,寒光冷动。臂弯里余香不散,衣衫上湿痕未干,顿时,酒醒了大半。

她来过……

她真的来过……

可那又如何?

别时惊梦上已远,满地空余冷香寒。莫道酒泪穿肠苦,遥相醉看心成山。

章五四 凉州吟(1)

进入凉州地界,沿途景致愈发带着浓烈的西北边土气息,镇甸不似以往细腻,却多了大气豪迈,空气里浸着大风与草的青味儿,在烈日之下,略有些咸咸的,隐隐像是血汗交织。

这里的人鲜少衣着光鲜锦华——并不是因为贫穷枯竭,相反,这西北边陲重镇是往来丝路商旅们的第一道门市,除却天朝行商,更有许多异族商人,甘冒天候战祸之险,也不愿舍弃这条淘金线,除非闭关戒严,贸易市场永远丰润。

然而,在这里却几乎见不到锦蓝、退红、鹅黄这些亮丽华美的衣色——那些都只是摊铺中好看的货品,一望行路上,满眼尽是青灰、深杏、藏蓝、赭红.......不知不觉间,便着染了萧瑟肃穆之气。行人常有提刀佩剑者,擦身而过时,会十分警醒地将手扣在柄上,待确定平安,才略略舒一口气,垂下手去,眼神却依旧是锋利的。

这是个在刀口下燃烧绽放的地方,就像一条剧毒的蛇,愈是美丽斑斓,愈发危险暗藏。

还有约摸半个时辰路程,便要到州城外的驿站,按理,凉州的长史该已在那儿候迎了。

白奕下意识催了催胯下马,一面抬头去望。前村未知,后甸不着,官道上略有些冷清,两旁大片的树木与草场随风微荡,依稀有沙沙作响,将远处羊群和羊倌隐约可见的身影,罩在一层薄绿烟雾之后。

一旁的斛射罗似十分悠闲,仿佛已然出了关,回到了他的陀罗斯川、大青山下,颇为自在地四下张望。

白奕瞧他一眼,心中暗自思量。

待将这胡儿平安“送”出关外,也算是大功一件告成。这胡儿虽是个蛮子,却也颇有几分智勇,更有草原民族的彪悍。他在神都时不肯行汉礼,归来一路却一应顺从安排,多半是蓄意学乖,未必会在凉州城内安分守己。

待到入城时,恐怕便是第一声战鼓雷动之时。该要如何安排,才能既不叫之胡为又不招致戒备?

他正兀自思度计议,忽然心中一震。

不对,马很焦躁,鼻息与步伐皆不同平常,地面似有轻微抖动,通过这坐下驹传导过来。似乎......是疾驰的马队在靠近......?

“众卫紧凑些。前方斥候何在?”白奕方唤了一声,但闻一阵马蹄声急,一名先行探路的骁卫恰回至面前,抱拳急道:“八百米外有轻骑小队,约摸十人,配有弓箭,不是官军服制,不见番旗,末将喊了一声,未有应答,不知是哪一路来的。”

官道忽现马军,又正赶在此时,多半恐怕不是巧合。这名斥候见此马军队时八百米,依所感行速,恐怕远不了了。白奕当即沉声令道:“前卫备盾,左右翼警戒,暂停行进。”他话音方落,果然已见一队轻马军闯入眼帘,一名年轻将官一马当先,驰纵时忽然弯弓疾出一箭,闪电一瞬,那箭已势如赶月,直扑白奕飞来。

随护卫军的呼喝尚未出口,白奕已侧身劈手将那一箭牢牢截住。他一手捏在了箭翎处,箭头堪堪停在他身后斛射罗的鼻尖前,仿佛再进半寸便可取人性命于当场!

看似险情突起,斛射罗惊了半刻,才“哇”的一声大吼,几乎要从马背上跳起。

但这支箭的箭头却并无锋利,反而用一块布包裹着棉团缠住。白奕捏着这古怪箭矢将那位立马于百步开外的将军仔细打量,忽然,他笑出声来,策马出阵迎上前去。

他二人对面静了须臾,“来的......可是太原蔺幕卿?”白奕试探问了一声。

那人不应,反先笑了,忽然挥出一掌。双掌一击,两人已大笑着抱臂在一处。

果然是他,蔺姜!

“才见面就给下马威!这一箭若有闪失,你担当全责么?”白奕笑着将那支箭插进蔺姜后领子里去。

“怕什么,最多疼一下,血都不会见,全哪门子责?何况,有你在,还真能闪失了?”蔺姜仍旧大笑,也不觉项后插了支箭的模样有何滑稽,就任之这么歪在脑后,只把着白奕手臂不放。

“臭小子!”白奕当胸揍了他一拳,反身挥手令卫军们撤了戒备,两人比肩而行,对面一队马军却各个低头窃笑不止,显是忽见自家将军给人揍了一记当胸拳又骂作“臭小子”,觉得十分有趣。

“笑什么笑?小兔崽子们,老大也是吃米长过来的,稀奇了!”蔺姜扬眉瞪眼,这才抽出领子里那支箭,望其中一人马屁股就戳过去。那战马惊得一蹦,嘶一声带着人蹿出一大步。

“还不快滚回去报信?”蔺姜又打了一记响鞭,笑骂道:“告诉王使君,王驾与突厥使臣就到,该备酒了!”

“得令!”马军们虽是笑着领命,却异口同声得干脆利落,转身策马,不一时便连蹄后扬尘也瞧不见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轻马军小队,技艺精湛,配合默契。方才寥寥无几眼,白奕见他们人人配弓,早听闻凉州军中有神箭铁骑,专精游击,如电掣风驰,来去无踪影,数度拦狙小股犯边胡匪,颇受边境百姓拥戴,想必,便是他们了。这个蔺幕卿,边疆打磨近十载,早不是当年稚嫩青涩的毛头小子,而是领兵杀敌保家卫国的干将。

白奕不禁颇赞许地又将蔺姜细细打量,恰逢蔺姜扭头笑问:“大王一路辛劳,受累了吧?”

白奕反笑:“你当我在神都呆得久了,以为我惯居安逸,就小瞧我?”

“我是不小瞧你。”蔺姜乐道,“倒是王长史,自打神都公文一到,就给大王开府辟院事事张罗着齐备妥帖了。哎,也别怪他替你操心,算起来,他还是你妻表舅。难得盛情,我看你就受用了罢。”

“何至于这么夸张。我又不是来玩的。”白奕苦笑,余光扫了斛射罗一眼,见斛射罗没什么异动,才向蔺姜使了个眼色。

蔺姜会意,催马靠得更近些,再与斛射罗拉开些许间距,压低了嗓音笑道:“怎样?方才那一箭,够唬那胡儿一阵子了罢?”

“行了,看真吓死了他老子杀来问你要人。”白奕轻笑。

“吓不死。他不错呀,没掉下马来。”蔺姜谑赞。

白奕道:“你可不要小瞧他——”

“我知道。九年的‘交情’了,不劳你叮嘱这个。”蔺姜摆手打断,转眼笑的愈发神秘起来,他抬手搭上白奕肩头,嗓音压得愈低,“今儿晚些时候上我那儿去,我还藏了一坛子好酒,专等着你来的。拿出来就该给他们抢玩了!”眼底一抹灵光乍现,又分明还是当年的顽皮小弟。

\奇\这才是戎马阵上锤炼出的真汉子。扛起时巍然不动,兵戈不可杀其威;放下时纯如赤子,洒脱毫不矫揉。

\书\白奕将他那模样看在眼底,由不得心中大叹,感慨时墨鸾那双微寒凉意的眼睛却忽然从心深处隐隐浮现,他怔了一下,转瞬笑容里便多了苦涩。若此时能让他们兄妹再见面,阿鸾也会欢喜的罢......“慕卿,你这些年也不寄书信与你阿妹,她十分挂念你,临行时还叮嘱我替她看看你。”他忽然如此说道。

“谁说我没寄?我也只能往家里寄么,老头子不帮忙递,我也没辙。早知道劳你帮这个忙了。”蔺姜说笑一般应道。

看起来,慕卿对“那些事”并不似知情的模样......“呵,原来这么回事。”白奕略试这一番深浅才又笑了笑,继而问道:“我交给你的人呢?”

“今日轮着他上边城戍防,没能一起来迎你。”说到此处,蔺姜嘴咧得更开了,“到大营你就能见着。这小子,可真是个好样的!”他似乎十分兴奋,眉飞色舞说得飞快,“就冬天里的时候,有十几个胡贼溜过边境线到民村抢粮,这小子跟我去了。好家伙!一个撂倒四个,险些把条胳膊留那儿!军中那些个给胡贼杀了家里人的弟兄,也拼不出这等狠劲。”

此时说的,却是墨鸾那小弟姬显,算起来也是蔺姜同母的兄弟。

数载前,姬显自神都反凤阳,几次三番说起想往边地试炼,白奕得知,便辗转做下安排,将他交到了蔺姜手中。一晃许多年,当年从太皇太后手里夺回来的孩子也该是十八岁的翩翩少年了,正当风华。

蔺姜说起姬显来便是说起自己的亲弟,眼角眉梢话里话外,全是自豪。

白奕一路听蔺姜细数姬显这些年在凉州种种,听着听着却由不得想起白崇俭,一时愈发满心惆怅。“若是崇俭能有这么一半......”

“怎么,你堂叔家的廿郎?我记着......是叫白谨罢?”蔺姜闻之似有些吃惊,笑问:“他怎么了?左禁卫大将军,荣尚贵主,你还嫌不够出息?”

白奕摇头苦笑,“别扯远了,趁这一路,你先与我大致说一说凉州治下情形。”他怅然叹了一声,匆匆换了话题。已经失去的,再多说又有何益,总是回不来的。

章五四 凉州吟(2)

便如此到了驿站,见过凉州长史王徽,诸般礼仪罢了,用过些水食,又行半日路程,终于算是入了凉州城。待将胡使团安置妥当,白奕便随了蔺姜一齐,往凉州官军辕营去走看,离校场尚有百步之遥,便已听人声鼎沸,数十名军将围在一处,呼喝不断,似在比斗什么。

“准是那俩个臭小子又较劲呢!”蔺姜颇习以为常地乐道,笑容里早浸了观赛待局者盎然意兴,但他看了眼白奕,却道:“你也累了罢,叫他们今儿别战了。”说着便要上前。

“也不在乎这一会儿,看看去。”白奕忙拦住他。

两人先后上了不远处搭起的高台,一望,果见两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战在一处,众军分做两拨,各自擂鼓呐喊,威盛震天。

只一眼,白奕便立刻认出姬显来。这孩子长相大抵也是随母亲得多,眉眼竟与墨鸾有七八分的相似,高鼻薄唇又很似蔺姜,当真是个美少年,若穿上锦衣罗袍,必定是一位翩翩俊少。但他此时却是打腿裤黑马靴,衣衫系在腰上,上身精赤。西北之地的边关骄阳将他的颈项和小臂晒得黑红,面庞也略微泛着棕色,但身上仍残有南方人的白皙,于是变成了几道泾渭分明的线。他双手持刀,下盘稳健,拧眉时抿着唇,全神贯注于对手身上,眸中精光闪动。

正与姬显相持的少年持一杆长枪,身量比姬显略矮些许,也不像姬显那样随意,连短打交领都紧掩得严严实实,于是汗水湿透了衣衫便黏贴在身上。他眉目修长,尤其是双眼狭长乌黑,沉敛得不形于色,一举一动看似安静无息,却是干脆利落,招招式式透着股狠劲。

“那是什么人?”白奕观之微奇,不由出声询问。

“那小子是我左营的左将军,叫赵灵,字英犀,可也是个厉害的。”蔺姜道。

“好年轻的左将军。”白奕一叹。他不禁仔细盯着那赵灵打量,正见赵灵一个游龙入江向姬显膝头刺去,待姬显跃起闪避时忽而长枪一抖作惯日之势挑起,枪身飞旋,竟就扑姬显咽喉戳去。这是个十分狠辣的杀招,扎得颇稳,其势凶猛。观战众军皆忍不住惊呼。姬显似乎也非常震惊,但身在半空一时不得着力,情急时双刀交错下压一推,擦着赵灵枪尖再翻了个筋斗,闪身避到一旁去,却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欠火候。今儿阿显又要输。”蔺姜颇有几分不甘地摇头笑了一声,如是断言。

白奕神色微异。这倒有些出奇。姓赵的小子枪上透着股戾气,若是阵前杀敌时倒也无可厚非,自家兄弟切磋技艺也这样却是所为何来?蔺幕卿精于枪法,难道看不出其中端倪?“他这枪法......跟你学的?”白奕瞥了蔺姜一眼如是问。

“你看出来了?”蔺姜略有惊诧笑道,“不是跟我学的,只是师出同门。这小子,是我师尊领来的,算起来,还是我师弟了。”

“好狠的枪。你到是用了个好人才。”白奕叹道。

“唉?你这什么意思?”蔺姜闻之不满:“你既也是带兵领将的出身自然就该知道,军中的规矩看的是军功。他如今这位置是他自己打下来的,能不能服众也是他自己的神通。我可从没有厚此薄彼亏待过咱弟弟啊。真要论提携,我还能胳膊肘冲外拐了?”他说着白了白奕一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白奕轻笑拍了拍蔺姜肩膀,“快去,叫他们别打了。”

蔺姜起先还板着脸,一副受了冤枉模样,待白奕又拍了他一巴掌催促,才重笑起来。只见他点足一跃,轻巧巧从台上飞身到战圈内,拍腕夺了姬显双刀将之丢下场去,旋身正是赵灵长枪又至。蔺姜眼疾身捷,不闪不避,反一脚将枪头踩了个扎实,俯身时双手长刀先后反转跟进,贴着枪杆向上削去,接连两下,刀背正敲在赵灵持枪手上。赵灵吃痛不住,立时松手。那长枪陡然失衡,当空里打了个轮翻,便给蔺姜拿住插在了地上。

这两下若换在了刀刃上,足够削掉一双拳头。

“瞧见了?光顾着躲什么劲!你心里就先着了慌,连对手的前招都看不清,还谈什么‘料敌先机’?刀剑无眼,最喜欢戳你这种自乱阵脚的!”蔺姜将一双刀扔还给姬显,拍手高声道:“自家弟兄切磋,点到为止罢,别一个二个跟烧了毛的斗鸡似的,叫人笑话你们!”他说着冲白奕所在方向使了个眼色。

姬显面上本来还有些窘色,顺着蔺姜所示一望,顿时眸光一震。“白......白大哥......!”他很是激动地唤了一声,抬腿就要奔上前去。

“大什么哥?你大哥我在这儿呢!那是大王!”蔺姜抬腿一脚正踹在姬显屁股上,不轻不重刚好踹得他向前一扑,四爪摊开匍倒在地。

众军见状顿时一阵哄笑。

姬显摔得啃了满口沙子,揉着屁股抬头,见白奕已到了他跟前伸手来扶他。他爬起来,很是顽皮地回头看了蔺姜一眼,“呸呸”吐了一嘴土,奇*|*书^|^网反身又冲着白奕故意喊了一声:“白大哥!”这一回,喊得更大声了。

那灵气十足的模样,白奕看在眼里,愈看愈喜欢,不由得笑着拍了拍他肩膀,但他便即转了目光,向那另一位才下场的勇士看去。

赵灵已拿回了自己的枪,见白奕看他,十分适时的抱拳施了一礼,口呼:“末将参见大王。”

他这一礼,当场气氛顿时一凉,热闹随意不再,立时便严肃下来。众军这才想起,面前这人是神都来的钦差,高高在上的凤阳王,即便微服巡营,也不是他们这些下级军士可以僭越了嬉笑一处的人物。如此一想,立时慌忙拜了一地。

姬显四下里一瞧,眼里显出郁卒之色来,又不好独一个竖着,只好闷闷地也去行礼,却被白奕托了一把,示意他不必。

“大将军与我说,你姓赵。”白奕缓踱了两步到赵灵面前,一面如是道。

“末将赵灵。”

“字——”

“拙字英犀。”

“英犀。”白奕浅一琢磨,笑道:“英华灵犀。果然人如其名。”

“谢大王谬赞。”赵灵颔首应道。

“哪里人士?入伍几年?今年多大了?”白奕不急不慢又问。

赵灵答道:“末将祖籍常山真定。天承三年入伍。今年一十有九。”他应得十分沉稳,字字清晰,简洁利落,年纪轻轻,却似早已见惯了大场面。

“十三岁就投军了?真是英雄出少年!”白奕似十分惊叹一赞,心中却益生疑窦。

常山真定,这该是蔺姜那一位师尊的籍贯才对,莫非这孩子是那老道士的本家子侄?但他却从未听说过。这姓赵的老道是不入世的高人,行事素来古怪刁钻,虽说算来是蔺姜的师父,却与蔺姜未有多少接触,只传了蔺姜一本枪谱。倒是裴远早年为之所救跟随了许久。他也曾想将这样的人才收归己用,无奈不成。只是,若这老道士有这样的子侄,怎么从不曾听子恒说起过?假若......这小子说的不是实话......思及此处,白奕便又笑了笑,道:“你投军时这样小,六年不归,家中父母姊妹一定十分挂念。”

赵灵却抬头看了白奕一眼,“劳大王眷顾,末将是个孤儿。”他的嗓音听来似乎很平淡,像是正安静地诉说一件早已看开的事实,然而却总有一点黑色的影仿佛尖锐的杂音,隐隐地藏在不易察觉的深处。

如若姓名是假的,籍贯也是假的,没有家人,没有来历......莫非,这竟是个望不清底的人?但他身上必须有些什么是实实在在的。或许,最直接的是......眼睛。

白奕心底的戒备愈发紧绷起来。他也不知缘何,这个名叫赵灵的少年令他有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那种长期在黑暗下滋生的潮湿阴冷刺激了他敏锐的嗅觉。他确实嗅到了,仇恨与求生的血腥气。

“大王......有什么吩咐么?”

思索打量时,他听见赵灵如是问他。

“没有,忙碌一日都累了,没有夜值的,就问你们大将军......放不放你们归营去歇了罢。”他面上不露半点痕迹,笑着便说了这样的话。

“是是,体恤子弟都是大王的,苛刻属下都是末将的!”蔺姜笑回了一句嘴,转脸对众军喊道:“今儿就算凤阳王的面子,不然我这个恶军头非罚你们绕校场跑圈到晕!小子们都滚回去睡大头觉罢!记着大王的大恩大德!”

两下玩笑,气氛骤然又活络起来,众军们哈哈嬉笑而去,但细看之下,却并不觉散漫无序,几队人各归各班,无形之中便是默契有度。

“战时钢铁,闲时弟兄。治军有道,当如蔺卿。”白奕不由笑叹。

“行了啊,你今儿是一定要让我浑身发冷才罢休是罢?”蔺姜摆出一副颈项发麻的模样,“走吧,咱兄弟喝酒去!”他说着,上前来拍了白奕一把,又招呼姬显同去。

姬显立在一旁,却似没听见一般。他只呆呆地站着,恍若沉思,夕阳霞色映在那张清俊的面庞,将眼眸映作浓稠金色。他忽然向前迈了一大步,竟像个急切的孩子般紧攥住白奕的衣袖,“我阿姊她......她还好么?”他问时,嗓音里仿佛有生涩的期盼和恳求。

白奕心头一颤,猛怔了怔,一时竟不能作答,亦不忍将这少年推开去。这孩子是阿鸾的亲弟弟。在他心里,或多或少的,也早把姬显当作半个弟弟看待了罢。

情势忽然间诡异起来。沉闷而又尴尬。

忽然,却见蔺姜一巴掌拍在姬显脑门上。“小孩子家就沉不住气!”他一手勾了姬显脖子,将之掣住,笑道:“走了走了,喝酒去,有什么话三碗下肚再说!”

“慕卿,我......今日当真有些累了——”白奕勉强笑了一笑,返身便想走。

不料,蔺姜却横臂一搭。“想临阵脱逃?仔细我军法处置你!这会儿是在左营,本大将军说了算!”他索性将白奕也拐近身前来,一手一个拖了,乐呵呵笑道,“一个也不许逃,都给我乖乖喝酒去!”

“好了好了,我还当你总算是历练得稳重了,这什么体统!”白奕无奈苦笑,一面将蔺姜胳膊往开甩。

蔺姜只大笑着,依旧像当年那个桀骜不驯的活泼小将一般,与他打闹。

余晖金红,洒落三人身上,影子拖曳时荡起的氤氲,浅浅,宛如卷轴。

章五五 泯恩仇

已及日落西山,屋里便昏暗下来,愈渐影绰。

三进的堂屋,上到最里,推开屏风,玄关下的里院十分古雅,乍见之下,只觉该是个文雅君子观风赏月对酒吟诗的好去处。但若要细看:院中空地开阔,古木参天,又是另一番气度。

然而,更令人称奇的,却是这家宅中的静谧。往来不见半个仆婢,冷清的颇有些蹊跷。莫不是自己当真京里繁华久居安逸的忘了辛苦?白奕不动声色四下里打量,随手在屏风边框上抹了一把,心下不由一沉。西北风沙极大,穿身亮丽些的衣裳出去转一圈立时就要作了蒙蒙暗色,这些摆设之物每日沾灰落尘自不必提。但这屏风却十分干净。要么家主人既有亲自劳动的时间又有打扫擦抹的癖好,要么——这府内定有家人仆役。但这便是出奇之处了。既有家人仆役,为何提前便遣退的如此干净?刻意的如同布局一般,未免可疑。这个蔺幕卿,又在耍什么把戏?白奕既已起疑,却不想立刻点破。以蔺姜为人,做不下什么大奸大恶,小小猫腻,姑且静观其变。

片时,蔺姜单手拎着一大坛酒返来,轻而易举,步履灵快。他将酒坛搁在面前案上,松手时,那坛子才猛向下沉了一沉,压出闷声一响。“酒逢知己千杯少。这一坛子酒,千杯不足,知己难求,唯愿酒后真言足矣。”他说着,将几个海碗一字排开,醇酿一碗一碗,斟得满满的。他一面不疾不徐地斟酒,一面笑问:“咱们是喝完了再说,还是先说了再喝呢?”

但闻此言,白奕心中一动,瞬间明澈。

原来如此。果然,到底还是为了这个。

他瞧了蔺姜一眼,却没应声。

气氛顿时微妙得有些诡异。

蔺姜仍旧是笑着,但手中酒却渐渐先有了动静,打破初时平如镜,随着空气中骤然凝结的沉默愈来愈冷,颤得涟漪四起,愈显波澜。

白奕仍旧不动,又向姬显看去,见姬显正倚在玄关处抱臂而立,低着头,阴影笼罩在那张尚透着稚嫩的年轻面庞上,隐匿了神情。

那般模样,似浸染了满满的伤怀。这孩子实在与阿鸾长得太像了......白奕轻呼出胸中长气,终于反问:“什么意思?”声未发,先不动声色攥紧了拳。

“你不是真当我远在边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罢?”蔺姜一笑,扬唇时,眸中精光已现了几分拉意。“说吧,痛快说清楚了再喝,还是朋友的酒。”

“否则便是断头酒么?”白奕扬眉。

“省了罢!跟我来这一套。”蔺姜眉心一拧,一把拿住白奕衣襟,“阿显过来。”他沉沉唤了一声,嗤道,“你白大哥也算一条好汉,让开路去料他也搁不下面子逃了!”他虽如是说着,却先抬腿以膝盖狠狠在白奕心口上顶了一记,臂上再施力,已将之摁下地去反拧了胳膊。两人撞在一处,碰得案几摇晃,琼浆洒落。

白奕似并无意反抗,顺从任之摆布了,只是笑道:“我当你怎么。原来变了‘笑面虎’。”他贴面在地上,夜晚寒气渐渐透了上来,激得人愈发神思清醒。他抬起眼,正见姬显站在面前垂暮看他,一双眼闪烁不定,犹似辰星。“好,你们想叫我说什么。”他叹了一声。

“难道不是你该说点什么说法?”蔺姜冷哼,“白奕,你别搞错了,我就是现在拿你人头去城楼祭旗也自有一百种解释向上头交代。少你一个,我城照守兵照带胡贼照样打,余下些狗屁倒灶的破事跟我什么相干?我若不是......若不是看在阿妹面上——”他终于提起墨鸾。

初时,白奕只是微笑听着,至此终于笑出声来。“既然如此,你不如即刻砍下我的头颅,封匣发还神都,她恐怕才释怀了要多谢你。”他双手依旧被反剪着,并不设计挣脱,眼角眉梢散出的嘲弄冰冷又坚硬。

但蔺姜却陡然暴怒起来,“好!你他娘的就有种!老子忍你也忍足够了,真当老子是猫叫唬你的!”他跳起来骂了连串,一脚踩在白奕背脊,单手拧了双臂,另一手却从靴侧摸出把近一尺长的瓜刀来,抡刀便剁!

刀锋寒光一耀,如白星落尘而下,眼看砍在颈项,只怕血红喷溅,人头就要滚落。

白奕却仿佛当真就死一般,竟半分也不动弹,任凭刀光寒风直逼而来。

“大哥!”

千钧一发,姬显忽然大呼猛扑上前去,徒手截住杀锋。刀刃割入肉中,鲜血顿时涌落,滚烫全洒在白奕后颈,又顺着流淌在面颊。

“滚开!”蔺姜勃然怒喝。

姬显双手紧攥着刀身,仍是不放。“若真杀了这人......阿姊......阿姊她会——”他声音听来急切又辛酸,交织时,细微得几乎要听不见了。

不料,白奕却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似一枚银针,刺得蔺姜眉心一跳。“你看见了?”他愤然冷哼,腕上着力,便要将姬显推开。

“大哥!”姬显情急高呼,顾不得疼痛,抵死握住蔺姜手中刀,“他毕竟也曾救我一命......”他皱眉盯着蔺姜,眸光在昏暗中明灭不定,眼底徘徊的犹豫出卖了心下难决。

蔺姜眸色略一震,反现了哂意。“原来倒是我们弟兄还欠着大王两条性命!”他冷笑,忽然放手,收刀退开一步,扬手将那把刀扔在白奕面前。“也罢,要么大王收了回去?”

这是当真要绝义不成?

白奕听在耳畔,心下苦笑。得脱桎梏,他终于撑起身子。双臂被扭得酸麻,苦涩却似细而深的伤口,有血腥点点缓慢散开。“我救人也不是为了行善,你们不必。”他淡淡轻叹。

“你还——”听这一句,蔺姜立时又上了火,出手想要打人,但被姬显一把拦腰截住,这才愤愤不甘地哼了一声,甩手罢了。

姬显看着白奕,面上渐渐浮现出自嘲来,略扬起脸时,眼眶却有些泛红了。“若你只是个毫无关碍的人,事情会很简单。我可以一刀杀了你,也可以故作洒脱地说:‘杀了你死去的人也不会再活过来,仇恨根本没意义。’怎样都好。可你偏偏不是。”他涩涩地笑了一声,“我记得你救过我。我六岁就没了娘,九岁起又离了父亲。这么多年来,一个救我、养我、教导我的人......忽然有一天,变成了一个片子、凶手、杀我父,伤我姊。我没办法接受。我不能杀了你,也做不到洒脱,只好问你要个说法。”

“但你要我对你说什么?”白奕拧眉反问,“‘我骗了你们,我不是什么好人,对不起。’是这样?”

姬显肩头一颤,怔怔了好一会儿,低下头去,嗓音竟有呜咽声,未知哭笑:“......反正也已是被骗了——”

“所以不如继续骗下去么?”白奕平静地将之打断。他望着姬显的眼睛,一字字缓道,“若是如此,与从前又有何分别?”

“但你至少......总可以有点什么解释......或许,苦衷之类的......”姬显的目光彻底虚浅下去,游移不定得像只脆弱的子猫,仿佛一切的竭力强辩,不过是拼命地替自己寻找一个理由。

但白奕却毫不留情地击溃了他。

“没有。阿显,杀人就是杀人,没有任何借口。”白奕泰然回望,面上犹带血痕,眸色却平湖如镜,“我这一生愧对过多少人,你叫我数也数不清了。我做这些事,从一开始就做好打算,如有报应,也是善恶因果。既然事已至此,即便你今日杀了我,或是你阿姊来日叫我还她一条性命,我不会摇头说半个不字。但——”他顿了一顿,眉宇间隐隐浮上些疲惫倦意,“但我不想再多做所谓的‘解释’。做过的事明摆在那里,冠冕堂皇,装模作样,未免多余。”

姬显呆楞半响,忽然问道:“若换做别人来向你寻仇,你也会如此么?”

白奕眉心一震,直盯着姬显双眼。“若真还能有这样的人,我会再补他一刀。”他怅然扬眉笑道:“我就是这么个人。说真的,我很高兴你像你大哥,并不曾学这些旁门左道。”

姬显低头默然良久,喉结滚动隐约可见,仿佛竟是强忍饮泣。他忽然一把捉住白奕衣襟,三两下扒了上衣,将之推在地上。他从怀里取出只马鞭,望着白奕背脊便猛抽下去,每一下都毫不留情,血肉翻开得几可见骨。

白奕自始自终挂着微笑,拧眉时默然无声。汗水含着血水滚落,颗颗冰冷。

直到再也无力挥鞭,泪痕早已不知觉湿了满面,姬显垂手站在白奕身后,盯着那片皮开肉绽。血色在眼底沸腾,而后冷却,往复交替。“我阿姊是个傻瓜。”他惨淡笑了一声,喃喃地犹如自语:“小时候,阿娘给她做了个皮影人偶,我很想要,她就让给了我。其实我知道,她也喜欢的,但她就是不说出来,全藏咋心里。”

“于是我就学会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从那以后,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我就会大声地说:‘我要那个!那是我的!’每次阿姊就不说话了,爷娘若是问她,她就说:‘我不要,给弟弟罢。’

我那时候很得意,觉得自己多威风啊,每次都能逞心如愿。所以就愈发的肆无忌惮,连逃命的路上都能赖地不走,结果......”说到此处,他咬唇静了良久,仿佛询问一般望着白奕:“如果她也能任性一点,想要什么就说出来,就去抢罢,是不是一切都会与今时不同了?”

没错,是他一直不知珍惜,肆意挥霍着她的善良与体贴......

鞭笞之刑,皮肉之苦,全不及这一下疼痛,猝不及防。蓦地,白奕仿佛被蛰了一般。他回身,似想说些什么,话到唇边,却怎样也不得出口,硬生生如鲠在喉,仿佛连气息也要阻滞了。

良久静默尔后,姬显终于倦意地闭了眼。“杀一人,救一人,你我两讫,互不亏欠。这一顿鞭子,是替我阿姊打的!”言罢,他狠狠将鞭子砸在地上,反身夺门而去,转瞬,消失在已然降临的夜幕之中。

堂间只余白奕与蔺姜二人,黯然相对。

蔺姜也看着白奕后背伤口。姬显当真半分不留情面,那般血肉模糊的惨烈,恍惚令他有些错觉,似回到了十余年前的皖州山中,那时白奕救了他一命,却被石雷炸得重伤。那种在伤痛中咬牙隐忍的表情犹在眼前,别无二致,无论是昨日今夕。“我真搞不懂。你这家伙——”他不忍叹了一声,端起一碗酒,将之淋在白奕伤口上。

酒水冲刷血色,刺得伤口钻心疼痛。白奕深吸一口气,却是阖目淡笑。

“你当真不后悔么?”蔺姜怅然追问。

白奕轻叹:“既然无用,悔之何益?”

“既然不悔,挨这一顿鞭子又是何苦?你也可以再出一刀。”皱眉时,蔺姜眸中神色又锋利起来,“......为何就不能坦诚一些?解释当真是多余的么。我不明白,痛快说清楚有什么不好?”

“坦诚。”白奕将这两字重复一遍,哂笑,“你太为难我了。”坦诚这种事,从什么时候便已遗忘,是连自己也记不清了罢。

蔺姜怔了一瞬,亦是哂笑。“还喝我的酒么?”他又端一碗酒递给白奕。

白奕看也不看。接来一干而尽。

便如此接连饮了三大碗。蔺姜拍了拍白奕肩头,与他比肩一处坐下,问:“好了,酒后之言,醒时就可以当没说过。你现在告诉我,小皇子的事,与你究竟有没有关系?”

酒浆醇烈,热辣辣地蒸上来,激得人双眼湿润。白奕一面擦着脸颊血痕,一面笑道:“若我说,没有,你会信么?”

蔺姜却一把掐住他肩膀。“她也会信的。只要你说。”

会么?她真的还会信么?

白奕默然良久。“这些事不可能是蔺公告诉你的,”他轻易又将话岔开了去。

“不全是罢。但我本以为你会解释。”蔺姜无奈苦笑,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你认得这字迹么?”

“谁会在这样的信上留下自己的笔迹?”白奕看也不看,一把将之抓来撕得粉碎。

“你已知道这人是谁了罢。你只是不愿澄清。”蔺姜看着他将信撕了,追道:“我不管你还有什么顾忌,但你不能这么对她。她为了你——”

“别说了。”白奕截口将之打断。他略有些身形不稳地站起来,脊背伤处牵扯,痛得不禁咬牙皱眉。但他半声也未出,只是默然走上案前,将余下酒一碗一碗端来全灌下肚去。而后,他俯身拾起那把仍躺在地面的刀。

“好。若我还能再见她,我就负荆请罪,把该说的,什么都说清楚。白奕今日立此一誓,如有违背,人同此案。”

手起,刀落,寒光干脆,决绝得再无丝毫犹豫。

章五六(1) 纵横道

自凤阳王离京,原羽林军中事务便渐渐移交到吴王李宏手中,欠着的不过是个迟早的名头。虽说李宏与先帝时剌王谋逆案牵连颇深,足被软禁了六年之久,但毕竟是今上之弟李姓宗室,这一举军政回握,依然颇受朝中要员李氏忠臣们支持。

长沙君王是吴王唯一的子嗣,吴王疼爱独自人人皆知,如今陛下将长沙郡王安置在副苑,命淑妃常照应着,诸事百般皆与长皇子一样规格,读书习艺也皆在一处,看似恩荣,实则却是禁为质子,不教吴王敢有异动。

这样的事,由素以仁爱著称的今上做下,赞许者称道为魄力见长,反对者不敢直斥陛下枉顾兄弟之情,便一口唾沫吐在后宫,妖媚惑主,谗言挑唆,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承担“看护”长沙郡王之责的淑妃。

于此,墨鸾早已见怪不怪。骂又如何?她要做的事,再无人能够阻拦。

她倚在灵华殿内院的树荫下,阖目静养,等候宫人们将诸事齐备。

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树叶上洒落,有种明灭交叠的朦胧幻觉。

身旁的宫女轻打团扇,另一个择了冰葡萄,仔细剃了皮籽,细细撒了吴盐佉酸,喂进她口中。胃酸带甜的汁液裹着柔软嫩滑的果肉,鲜美生津。“将这葡萄挑些上好的,一并给长沙郡王带去。”她闭着眼轻声命道。

宫人们闻之忙去准备。那打扇宫女不禁笑道:“咱们妃主明明待长沙郡王可好了。这吐蕃新贡的鲜葡萄,一路用冰镇着跑马运来,才能尝着多少鲜呀。偏有些人就爱胡嚼舌。”

墨鸾闻之猛睁开眼,一巴掌轻拍在那支团扇上,斥道:“谁许你擅议朝臣政事?又忘了规矩。”她说着推了那宫女一把,“去把给长沙郡王的那副护膝护肘拿来我再瞧瞧。”

小宫女笑着应了声,将扇子交给旁的姊妹继续打着,扭身提裙跑开去,片刻捧着一副护膝护肘回来。“妃主可真要把那郡王殿下当亲儿子来宠了,这些小事也想到了亲手做来。”

墨鸾正看针功,冷不防听见这一句,顿时手颤了一下。

那小宫女猛然顿悟,慌得扑通滚下地去,连连谢罪,头也不敢抬起。

“你这张嘴就多话罢。总有一天脑袋掉在舌头上。”墨鸾没了意兴,随手将护膝与护肘交人收好,起身时叹道:“起来,算你无心之失。”

小宫女如蒙大赦,正欢喜地要谢恩,却猛听见墨鸾道:“别急着谢,我可没说就这么便宜你了,每每的不长记性。”墨鸾说着抬头看了眼四下众宫人,接道,“大家听了,从此刻算起,罚这丫头三天不许开口说话,但凡她说了一个字,你们谁听见了就给她一嘴巴。我就不信矫不正她这个毛病来。”

众宫人闻之难免掩面轻笑。那小宫女还跪着,正想开口讨饶,忽见一旁的姊妹已笑吟吟挽了袖子,醒悟过来忙捂了嘴再不敢多话。

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教墨鸾不忍叹息。“你若是表现好了,回来酌情减免。”她说着抚了抚小宫女的头,便打算移步。

正此时,忽有一名宫人来报,说是徐婕妤前来拜见。

但听得走这位徐婕妤,墨鸾难免略起疑心。

但听得走这位徐婕妤,墨鸾难免略起疑心。这位徐婕妤才走谢皇后的血缘相亲的正牌表妹,闺名为书,系出诗书大户,是皇后举贤纳入宫中的,自入宫来,颇讨得李晗欢心宠爱。听说,是个十分沮柔娴善的女子,入宫以来,非但并不见与人交恶,反而结了不少善缘,在这后宫内苑之中,到也算难得。但墨鸾与她却没什么往来,甚至可说是刻意回避。只因谢妍当初内举徐书,为的正是分去李晗用在墨鸾身上的宠爱,两个女人各自心知肚明,自然彼此有些避讳。如今徐书忽然不请自来私下相见,岂不怪哉?“妃主即刻要往附苑去探视长沙郡王,不若奴碑婉拒了徐婕舒,请她改日再来?”一名宫女细声相询。

不料墨鸾敛眸一刻,却笑道:“不,请她过院中来说话。”

听闻此言,宫女们不禁纷纷惊奇。依着往常,妃主是不太愿与这些嫔妃宫眷私下来往的,推拒不过的,至多也只在正殿客套应付一番,绝不会引人至内院中来。如今竟为徐婕妤破例又是何故?

“妃主… … 当真要请她来内院?”宫女忍不住询问。

但墨鸾并不改主意,反而又道:“你们几个去备些果点,齐置茶具,我要亲自沏茶与婕妤同品。”既然对方先登门来,就姑且破例相迎又何妨?无事不登三宝殿,且听这女子所为何来,诚意有心,自见分晓。

她先自将茶饼花果沏下,不一时变见人引着一名貌美女子过来。那女子到了院阶,不敢就冒然上前,而是先深深拜了一拜,口呼“妃主安泰”,礼数颇为周全。

“快过树荫下来坐,不要晒坏了。”墨銮忙笑着招呼,一面暗自细细打量。

果然是个好标致的美人儿,正当青春年少,翠眉如月,杏目含星,一双红艳艳的花子称着樱桃丹唇,端的是甜美娇妍。她的衣着打扮也颇为讲究,退红衫裙上彩蝶戏花的刺绣针工精致,远看时只觉黄灿灿的,称着退红罗纱分外抢眼,仔细近瞧却才发现不是捻金线,而是上等的杏黄丝,并不能算她僭越违秩。她又不着半点金玉,发髻上斜的是威放新枝的月李,耳垂上坠的是精心修剪过的花骨朵,含苞待放,仿佛还沾着清纯露水,香氛隐动,颈项上不佩璎珞珠串,露出玉润莹白的锁骨,这心思细腻的风情,当真是百里挑一的绝色。

墨鸾看在眼中,不禁笑叹:“好一个我见犹怜的倾国佳人,难怪陛下这么喜欢,便是我细瞧了几眼,也舍不得放走了。”

“妃主谬赞了。”徐书颔首笑得羞祛腼腆,“妾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事求教。”她说着略抬眼看了看墨鸾眼色,接道,“听闻妃主博通对弈棋术精湛,我近日初学棋法,才一副残局百思不得其解,故而斗胆想请妃主赐教点拨。”

“原来是这样。我只怕学识粗浅,叫婕妤笑话。”墨鸾浅笑,一面命宫人抬来棋具,一面不动声色斟了一盏递给徐书,“趁着她们还未齐备,先吃一盏茶水,降火润口。

徐书忙谢领了,以大袖掩了半张脸,吃了一小口,举手点滴优雅。

墨鸾看着她,笑问:“怎样?徐婕妤是世家子,颇通茶道,也来评评我的手艺。”

“怎么敢妄议。”徐书连忙笑应,“妃主彻的茶,色泽纯澈,味甘馥郁,花果香与茶香相得益彰,果然是上好的茶艺。”

“嘴这么甜,夸得我都不感再给茶你吃了。”墨鸾不禁摇头而笑,心下却是着冷。好一位谨小慎微的徐婕妤,她不感沾灵华殿的东西,故而假作模样,茶汤不曾入口,以为溢美几句便可以哄人开心,却没想过这一味茶中除却花果还有苦丁,平常人初尝都不会吃得惯,更毋论面不改色地如此夸赞了。如此有心,倒也难为她小小年纪。

她心中如是思量,待宫人们置下棋盘,看着徐书一子一子布局,不禁愈看愈奇。只见黑白相争之势,六和肃杀,戾气凶险,黑龙霸据中正,白龙退守势微,其中一片已呈死相,与尚自残喘的白龙隔绝呼应,一大一小,例像是有所喻义,十分惨绝。这徐婕妤也不用棋谱,就能将棋局开合记得如此清楚,并不像初学模样。

“这一局是什么来历?”墨鸾细观之下,问道。

徐书轻巧应答:“这是前日陪皇后下棋时留下的,我破不了局便认输了,皇后殿下指点我来请妃主教导。”

原来她是这个意思。果真高手不可小觑。

“皇后的妙局,我也破不了。我近来懒散,久不摆弄这些,早就生疏了。”墨鸾起身轻笑,“婕妤这会儿得空么?”她在翠荫里缓踱了两步,忽然回身道,“我此刻要往附苑去探望长沙郡王,婕妤若是得空,随我一道去去。”

她忽有此言,徐书不曾料到,眼底瞬间闪过惊色,不禁迟疑踌躇:“附苑乃二位殿下居邸,妾前去,恐怕与礼秩违和。”

“没关系,我一人来去怪沉闷的,刚巧你在这里,有你做伴才好。难得能出去一趟,此时先遣人报备一声,回头我再与陛下交代便是了。”墨鸾如是笑着,不由分说已命宫人再备车障,拉了徐书同行。

徐书起初再三婉拒,无奈墨鸾执意不允,亦只得却之不恭。

登车下障时,墨鸾穿过渐渐闭合的帘障看着那个年轻女子黑白分明神采机敏的眼晴,唇角却在微光不及处扬起一抹冰冷的嘲弄:你以为那黑龙是皇后,白龙是我,却忘了事有两面。白,墨,鸾,此三字即是说,从今往后,这纵横场上,白子是我的,黑子也是我的。仇要一件件报,债要一点点偿,我都不急着出手,你这自以为是布局人的雏儿又替我着得什么急?

章五六 纵横道(二) 作者: 沉佥【完成】

附苑乃是国安寺东城内城,隶属禁城宫苑却又有别于内外朝及东宫,故以附谓之。

临淄郡王虽已东封却尚年幼,身为正宫嫡长又无储君之册,情况甚是特殊,李晗故而将此苑城附与他暂居,虽无东宫之名,倒颇有几分东宫之实的意味。

以往时,只有皇后能来附苑看望长皇子,轮不到其他后宫妃嫔出入。自上诏长沙郡王入住后,才授命淑妃看护。

墨鸾领着徐书到了苑外,方下车,便见门前侍立众人不止持戟卫军,还有宫中内侍,其中一位领班,似是中宫殿上人,见此光景,墨鸾知皇后此时定在苑内,便上前请问通传。

不一时,内侍回报,皇后正检视临淄郡王功课,命淑妃不必往见,自去长沙郡王堂院便是,徐婕妤往远方殿外等候。

墨鸾就此与徐书分道,领了宫人们往李飏居所去,才在堂上坐下不久,便听廊下一阵急促脚步声。

“姨姨!”李飏人还未至,声已先嚷了过来。他像只小豹子般欢快奔来,迫不及待地扰如待哺幼崽,进门时一个没防备,被高槛拌了个正着,整个儿翻了个筋斗险些摔在墨鸾脚边。

墨鸾见之哭笑不得,忙命宫女们将他掺起来。“好歹也是个郡王,还这么毛毛躁躁。”她拉过李飏来细细地瞧,确信他没伤着,才放下心来。

“我要是给门槛子拌死了,好歹史官们给我留一笔,这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罢?”李飏羞得脸上一红,忙坐正了,扰头打一个哈哈。

墨鸾闻之当即脸色一白。“小孩子口没遮拦,要死要活的尽胡说!”她仲手一巴掌轻拍在李飏嘴上,转脸向宫人们命道:“你们去把那道门槛拆了!”

一句话音未落,众人皆是大惊,迟迟不敢应承。

“姨姨别气坏了自己,”李飏垂着头拽了拽墨鸾袖摆,哄劝道,“各堂各殿来往,那么多道槛,光拆了这一道也没用啊… … ”

“那就全都拆了去!”不料墨鸾反愈加着恼一般,拂开他手斥诸宫人道:“还愣着做什么?没听到我说话么?凡举殿下要走的道儿都不许设槛,全都拆干净了,好让咱们殿下怎么疯癫打闹都顺当着。”

她说得严厉,面上声里全是冷色,宫从们不敢违抗,却也不敢当真应命,唬得百般无措,只好一个个低头拜在下面。

李飏也吓了一跳,知墨鸾是真动了气,慌忙在墨鸾面前跪了,拜道:“姨姨别恼!这附苑到底是长皇子的,我只是个借居的过客,这么大动干戈一场,若走被有心拿住,岂不是又要为难姨姨。”

见他那万分诚恳模样,墨鸾浅叹一口气,将他扶起。“你还知道这些道理。”她整了整李飏发丝与顶上发束,看着他眼晴静道:“阿宝,你既知自已处境,更需得事事小心谨慎,今日连这一道小小门槛都能拌你个大跟头,来日若是什么人成心给你下拌子,你怎么办?你长大了,即便不顾念阿姨担心你,好歹记得不要牵累你父王。”

一番诚意叮咛,李飏听在耳畔,难免鼻息酸麻,眼眶一热,险些掉下泪来。“姨姨教诲的是,阿宝真的知错了… … ”他将脸埋在墨鸾膝上,便像只依偎着母亲的幼兽,语声已带了哽噎。

墨鸾心底也是辛酸翻涌。十几岁的小儿郎,正是贪玩好动的年纪,却被关在这里,出入不得自由,想见自己的父亲一面,也不可能随心。实在已经很为难这孩子。但那又有什么办法?有些人生来便注定要这样活下去。这就是命。“好了,别叫下人看笑话。”她以手沾去李飏面上泪痕,拍抚着他的背,“瞧你成天磕着碰着的,光护膝护肘怕都不足够了,改天得给你做个大桶子,整个都套进去才成。”说着,她己命宫人将那一副护膝护肘取来,“你快去试试合用不合。”

李飏这才抺了把脸来起身,眼中见了喜色,接过那副护膝护肘看了好一会儿,美滋滋地要往内堂去。不料墨鸾却将他唤住。“躲什么?你小时候赖着要跟姨姨一起睡,穿衣提裤的事也没少让姨姨帮手罢?长大了就当姨姨是外人了。好啊,你们都别跟着他,让他自个儿折腾去,看他能穿成个什么样子出来。”她掩面轻笑,摆明了故意拿幼时糗事打趣。

李飏臊得面红耳赤,连手脚也不知该怎么放了,只恨不得立时找个地洞钻进去。一众宫女们瞧见,亦是暗自窃笑。

墨鸾见他要羞急了,这才罢手。“你记得了,在我这里犯了错没有随便告饶两句就算过去的,这就当是罚你。”她说着命宫人们抬来屏风,就在堂上阁出一小间来,请李飏入内更衣试装。

李飏一个人磨蹭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探头救求饶。墨鸾这才笑命宫女们去替他整理。

有此一番,李飏算是彻底顺毛服帖下来,再挨着墨鸾坐下,也不敢动不动上蹿下跳了。

“你这几日与长皇子处得还好么?”墨鸾这才终于开始问他。

“能有什么不好,他那么小。”李飏露出个无奈的表情,显然两兄弟差着好几岁又有地位悬殊,玩是玩不到一处去的。接触不多,自然谈不上什么矛盾,他也不会与十岁未满的堂弟计较。

墨鸾不禁一笑,又问:“先生每日所授的课业呢?”

一听这个,李飏立刻讨饶。“姨姨就别学皇后了,隔三岔五查功课,伙着先生考问长皇子,我在边儿瞧着都觉得可怜… … ”他嘴上似很同情,眸光里却闪着几分幸灾乐祸的顽劣。

“长皇子身为陛下嫡长子,勤勉是他懂事。”墨鸾叹道。

李飏却笑道:“姨姨是没瞧见。方才我过来前,皇后又跟先生商议不知怎么来考他呢。长皇子坐在外间绷着脸,紧张的额角都直冒汗。”

“好了。皇后的事,不许随便议论。”墨鸾略拧眉斥了他一句,敛神又问:“你来路上没撞见什么人罢?”

李飏摇头道:“我绕了道从后头过来的。听说陛下的婕妤来了,不敢冲撞。”这孩子虽然顽皮些,要紧事上果真还不糊涂。墨鸾放心舒了口气。“阿宝,你记着姨姨的话,凡事谨慎,不该靠近的人离得越远越好,干万别沾火星。”她再叮嘱李飏一番,又询问些日常事。李飏十分恋恋不舍,不愿她离去。墨鸾似早有打草,也并不急着离开,只是差人先去请皇后的行程。

附苑迎客的远方殿修建得颇为别具一格,四壁通透如亭台,阳光明亮,大有广纳八方来风之意。

徐书在殿上静候了许久,心中不免焦躁疑虑。

她本只是想试探淑妃虚实,不曾想却被带来这附苑,又恰巧遇见皇后亲驾。她知道自己只是皇后的一枚棋子,但那绝非如她所甘愿。她要摆脱皇后系在她身上的线,更要皇后不敢轻慢她,那便只有让皇后感受到压力,而后感知她的重要。度今日之势,淑妃,六宫之中只有这个女人足以威胁中宫。但这位白淑妃偏偏仿佛甘愿退缩般乐居安逸,连陛下的宠爱也似不挂在心上,更勿论争权夺势。长此以往,这局就会变。一旦旧的标靶不再招风,她就会渐渐变成众矢之的,成为皇后下一个要打压的目标,除非她也就此甘心示弱。但她怎能止步于此?仅仅做一个婕妤,连九嫔之列都不入,然后慢慢老去,失却宠爱,被彻底遗忘,湮灭,甚至连名姓也未必能留下。她明明拥有无双的美貌与聪敏,为何要接受如此惨淡的命运?她不能服。

这个淑妃,小皇子分明丧命在中宫,为什么还能如此平静泰然?非但不思向皇后寻仇,反而带她来这附苑。她本以为淑妃该是别言所图,却不想淑妃当真亲自领她进来,又秉奏皇后知晓。如此一来,难道当真打算担当全责?这种半分也不利己的事,做来何益?

她坐在殿上,一时不觉思绪纠结,忽然,却被皇后来时的报喝声惊醒。

谢妍在宫人簇拥下上殿来,似已有薄怒。“你来这里做什么?”方才安坐,已颇有些不客气地斥了一句。

“是淑妃主一一”徐书方低头回了半句,谢妍已又将她斥断:“淑妃让你来你就来,下次淑妃让你做点什么别的好事你是不是也跟着去?”显然是盛怒之下。“皇后殿下请息怒,有什么,回去再处置不迟。”一旁女史连相劝谢妍一番,又对徐书道:“婕妤深受恩荣,更应该自检言行,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去的地方不去。皇后教训也是替婕妤着想,毕竟人心险恶,可是半步也行差踏错不得。”

这一番话说得徐书垂目一声不吭,心里却愈发委屈。若是皇后责骂她也便罢了,连一个奴婢也能狐假虎威给她难堪。皇后殿下当真是万事如意得久了,忘了需要看人眼色的苦处。她心中甚走不服,面上却不敢显露,只低着头认错。

谢妍见她泪珠也滚出来,模样可怜,不由叹道:“模样漂亮心思灵慧的姑娘我见的多了,哪一个是甘心的?你我既是表亲姐妹,我不与你见外才劝你,你那点小心思,别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徐书正满心自怜,听着这话,只觉得谢妍存心威胁要胁她,口称“谨遵教诲”, 却是愈发心非。

谢妍见她一副不诚不恳的模样,想再诘她两句,又觉多说无益,正在这将言未言的时候,却远远见墨鸾过来。

墨鸾上殿来才礼毕,对谢妍笑道:“我本是遗人来问皇后何时起驾的,却听说皇后殿下怪罪了婕妤。既然是我强拉了她来作伴,我也不能置身事外,皇后要责罚,我受了便是,就不要再责骂她了。”

“我怎么会怪你们。”谢妍这才收起厉色,如一手拉了墨鸾,往下两步又拉起徐书,柔声道:“虽说我替陛下执掌内礼,本该一视同仁,但毕竞人有亲疏,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妹妹,我偏心你们多些,自然也担心你们多些。只盼你们不要让阿姐多操心就好了。”

“爱之深,责之切,皇后的苦心,妾深感涕零。”墨鸾俯身谢道。

见墨鸾如此做低,又肯主动出面担当,徐书也只得相随,又向谢妍行礼认一回错,再抬头时,却不禁眼前一闪。

谢妍脸侧坠的一双玉蝴蝶耳坠竟少了一只,只余下一只孤零零的,微微转动时,光泽翠蓝。

为何皇后的耳坠会少了一只?她做了什么将耳坠取下来?

徐书顿时心中一紧。

她倒是隐约知道一些。听说皇后当年曾与她的老师有一段旧缘,已论及婚嫁,后因先帝降旨择她入东宫为太子良娣,才就此罢议不提了。当时,由于门户并不当对,又碍于师徒名分,还颇惹人非议。如今这位任博士为郡王少师,每日出入附芜为两位殿下授课,皇后若要与之私会,当真容易。莫外皇后常往这附芜中来,明为看望长皇子,实则余情未了?难什皇后方才久不出来,一打照面又这么大的火气,莫不是被搅扰了好事才心火旺盛?若真是如此,倒不枉她今番来挨这一顿骂。

心中既才了这一番念想,徐书不禁暗自盯着谢妍仔抽打量起来,正兀自心思时,又听墨鸾与谢妍笑语:“妾听阿宝说,每日的功课甚是苛紧。我虽然责怪他贪玩不勤勉,但想着长皇子到底年犯还小,不要累出个好歹来,所以斗胆多这个话,皇后不会见怪罢?”

“这只怕是麒麟绕着弯子央人说情讨饶来了罢。”谢妍笑道:“你别听他们串通好的。麒麟近来愈发淘气了,书也不好好念,才将先生考问,又有不少答不上来的。你以为我做娘的不心疼么,他若是真晓得用功,我何至于三天两头得就来盯着他。倒是辛苦了任先生,要耐心教导这个顽徒。”她嘴上虽是在报怨,笑容却很幸福甜 腻。

这般笑容落入有心人眼中,愈发别有意味。

及至返回内宫,恭送了皇后,墨鸾又和心宽慰徐书一番,这才兀自返回灵华殿。

殿院中,树荫下摆成的棋局尚自安静,仍旧是离去时的棋样。

墨鸾缓缓走上前去,轻哂时取下一只轻摇耳坠,拂袖向棋盘中掷去。

瞬间,黑白错乱,纵横倒翻。

这世间没有破不了的局,天翻地覆亦不过如此。

宫女们见状忙上前收拾,重捡了那只耳坠来还她,一面探寻轻问:“妃主怎么将这坠子扔了?”

“这一对太沉,戴得痛了,去换一对轻巧的来。”她懒懒地敷衍一句,将另一只也取下一并扔与那宫女,一双眼眸一瞬不瞬的,却是棋盘摔落处,无辜压折的青草。她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闭了眼,命宫人们备汤,返身往汤堂沐浴去了。

值此夕阳余晖时,那附苑回廊一角,授课已毕正要离去的任修恰拾起一只翠玉雕琢的蝴蝶,心中瞬息波澜,进退犹豫。

尚自幼小的长皇子小鹿一般追来,捧着一盒精巧糕点:“这是先生爱吃的豆糕,先生辛苦一天,学生多谢先生教导。”他双手将一盒点点举得高高的,俨然郑重其事模样。

任修微微一怔,不禁好笑:“多谢殿下美意。但殿下怎么知臣喜欢豆糕?”他接过那盒点心,即便不用开盖,也能嗅得见熟悉清香。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再怎么教,也根本不会撒谎。

果然长皇子呆了半晌,终于瘪嘴败下阵来。“是母后带来给先生的。但母后说,若是她给,先生就不收了。为什么?”他努力眨了眨眼,仰面时全是疑惑。

“哪有这种事。” 任修不由得苦笑,他捧着那盒豆糕也郑重向长皇子还了礼,道:“请殿下转告皇后,多谢皇后关爱赐下糕点,巨定当悉心辅佐殿下,不敢有半分怠慢。”掌心的蝴蝶坠儿已浸染了些许体温,玉润莹滑,他颇有踟蹰地攥着,不觉开口:“殿下,这一一”

“先生何事?”长皇子睁大了眼问他。

他却在一瞬间又泄了气,将那只蝴蛛握进更深的心里去。“殿下可否告诉臣,为何每每皇后来时,殿下就要故意答错一半的考题?”

他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题,在一个孩子面前尽享成年人虚伪的特权。

长皇子却垂眉黯淡了神色。“因为这样母后就会常来看我呀。母后来看我,我才会开心。母后在这里时,也比在宫里时爱笑。这样,有什么不好么?”那七八岁的孩子忽然露出这般寂 寞的表情,澄请的双眼宛若一对水润琉璃,映在人心坎上,疼痛一下便扎了进去,生了根一般蔓延。(非凡论坛一朵猫亲情奉献)

第五七章 胡劫起(1)

凤阳王新到凉州次日就称病府中,有来探视一概称说水土不服,闭门不见。先后两日,神都圣谕却到,就地委任凤阳王白弈凉州军政节度使,凉州军左营大将军蔺姜人凉州兵马使。新走马的节度使领了圣旨却出不得门,大小事宜均有兵马使代为处之。一时间,凉州诸员面面相觑,莫知其玄,尚未离境的众西突厥使臣却笑破了肚子,只道是中土人怠于安逸嬴弱无能。

白弈称病倒是非虚。蔺姜与姬显一番合谋给他足足一顿好鞭子,当真伤可见骨,背脊一片火辣辣得钻心,便是柔软轻丝穿在身上也似粗麻磨搓般难耐。但说不出门却是假的。

闭门不见,是避开那西突厥王子斛射罗。

这群胡人,来到凉州必定不会安分离去,若是接口修整与滞留期间在凉州城内密谋打探,再与关外西突厥里应外合,那便是大麻烦。

他身为护送胡使的钦差都护,斛射罗想要做什么自然要寻他借便宜。他要避谢,凉州诸员可不买这胡儿的帐,如此,算是一枚软钉子。

然而,真叫他索性趁次空当好生将息,他也不能够。

初任重镇,多方待查,内忧外患,一时半刻张弛,都是战机,又如何能懈怠?

于是正门高悬谢字牌,偏门一扇开合,略乔装一二,便是私访。

官面上事可先暂交蔺姜,唯独二件紧要事,势必亲往:其一是马,其二是粮。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历来兵争,明争戈矛枪戟,暗争粮草国力。但打西突厥却又有些许不同。以国力论,草原游牧之族,自不能于泱泱中国相比,然突厥人久居游猎,精于马上刀箭,每每横冲直撞而来,大肆厮杀抢掠一番,席卷粮财便走,几乎从不与人持久鏖战,正是扬长避短的战术。要与马军争高下,步兵势弱,甲阵嫌钝,还需兵马来担当重责。故此,要打这西突厥十姓部,马匹所占地位绝不必粮草低下半分。

凉州马军有军马,但尚不足够,还有一个地方必须牢牢掌握--马市。

马匹关乎兵事,不可私贩,凡有买卖,需在明市,均有官家备案。

凉州地处西北要道,邻接草原、西域,各种大宛、回鹘名马汇聚,马市兴荣自不必说。繁盛之下必有利润,既然有利可图,那便是打不尽的八方算盘。如若不察,必生祸乱。

白弈初到马市,小心走看须臾,立即瞧出些不寻常。这凉州马市与其说是竞价之市,倒不如说是什么行会帮派来得贴切,商贩之间看似争利互无牵连,但行事准则却十分统一,仿佛自有领导。市正东处是最大的商家所在,一望聚气,其势与旁人大不相同。若有商会连纵,自当先拜会其盟。白弈思定,便上前问礼。

未曾想,尚不待他出声,已有人先发了话。“阁下站上门来,考得是识人的眼力,还是识马的眼力?”话时,一名身着回鹘装戴着翠羽花帽的貌美女子已从彪悍健马群中钻了出来,翻领窄袖,修腰曳摆,体态颇见婀娜,但那浓眉大眼白肤高鼻的面相,趁着栗色微卷的长发,而是个不折不扣的回鹘姑娘。只见她两三步上到白弈面前,将他上下一打量,笑道:“阁下不是来买马的。”

“何以见得?”白弈莞尔一问。

那回鹘女子并不答话,反而转了个弯,问道:“阁下若是马商,请先自报家门。从西到东十三州的生意我都做,唯独不做生客买卖。”

“那在下倒想讨教,贵商的第一单买卖可是‘自来熟’的?”白弈愈发笑问。

“话不能这么说呀,”回鹘女子挑眉,“贩马与其它货物不同,鄙商第一单买卖是官家交易。”

“原来是官商。”白弈微笑,将圈中马匹细细打量,高眶悬铃明目,长颈脊拔,踺突蹄厚,俱是百里挑一的回鹘良马。回鹘马源自匈奴,堪称一绝,选做战马,自是上品。白弈见之暗许,又问:“既是官商,贵商的良驹,都是官府先经手么?”

那回鹘女子闻之一笑。“这个阁下不如自去找官家问罢。”她话音未落,一阵蹄声急促,扬尘里已有飞骑马、来,寻声一望,竟是蔺姜。

好家伙,这边厢巧言拖延,那边厢已有信报,来得却灵通神迅。

蔺姜驱马而来,至跟前打了两转,也不下马来,就着马鞭故意在白弈肩头敲了两下,笑道:“这是哪儿来的黑道贩子?文碟何在?”

“你好样的。盯得这么牢实,看来当真不用我再多费心了。”白弈挥手拍掉那鞭子,不由笑叹。

“那当然!”蔺姜这才大笑飞身下马,熟门熟路地将马在桩上拴了,“打仗就靠它们了,我睡觉都得睁只眼盯着!”他说着伸手在一匹高头马颈上抚捏了一把,颇有亲昵之意。

“大将军事必躬亲,当真辛苦。”白弈含笑。

“别埋汰我。”蔺姜忙道,“我听信报就觉得是你,所以才亲自来看看。”

他话才出口,那回鹘姑娘却先插了话,“原来是你的相识,却不早告诉我一声,害我险些得罪错人。”她说着冲白弈一揖谦道,“小妹英吉沙,未知兄台贵姓高名,请恕不知之罪。”

白弈忙还礼道:“免贵。在下姓白。”

“你姓白?”不料英吉沙闻之双眼一亮,“原来你是--”

眼见她话就要出口,蔺姜忙一把将她拦下。两人拉在一旁说了些什么,英吉沙回来再向白弈施了一礼便先自离去了。白弈从旁看着,不禁忍笑。

“笑什么,笑成这样?”蔺姜好尴尬上前瞪了他一眼,“你别想歪了,她是高昌回鹘阿萨兰汗的女儿。”

“怎么有个高昌王女在我天朝境内做起了马商呢?”白弈笑道。

“她是……逃过来的。”蔺姜竭力辩解,“你也知道高昌受十姓部欺压久了,抢了她去进献给戈桑烈,她逃出来就到了凉州。”

“那她也可以经西州回她的大漠高昌去嘛,怎么就贩上马了?”白弈闻之愈发笑意不掩。

“回去很快就会被找着,岂不是又要给父兄添麻烦。”蔺姜叹一声,忽然跳起来,“我说从前没觉得你这么……欠揍啊!你管那么多,总之现在军马供给不愁,有行内人相助,好事一桩不就结了。”

“嗯,的确好事。”白弈点头。

蔺姜瞧他半响,道:“你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这不说正经的么。”白弈已忍不住要大笑起来。

“说正经的就一句话,”蔺姜一摆手,“先汉有名将言:‘胡虏不破,何以家为。’我等后辈,不敢有悖。”他神色赫然肃穆起来,拧眉时显出威严意来,意味深长又看了白弈一眼,缓道,“你来跟我叨这个,未免有点——”

“好好好,反正自有蔺公做主,我不管你的私事。”白弈连忙截口将之打断,也晨了眸光,“我只最后多说一句你大概不爱听的。高昌虽然臣服纳贡,不过是依仗天朝以拒十姓铁蹄和土谷浑侵扰,毕竟还是外族,当用则用,但不可大意,除非你拿得定十足。”

蔺姜神色微一震,便即应承道:“不劳大王叮嘱这个,大是大非,蔺某一向分得清。”

白弈点头沉默片刻,只将周遭马匹来回打量,忽然拍了蔺姜一把将之拉近来。“上回教你去办的事呢?妥了?”他似正相马,却压低嗓音如是一问。

“妥了。”蔺姜应道。

“好,那咱们下午去州仓瞧瞧。”白弈点头。

“还去州仓?”蔺姜略一疑,旋即道,“好。下午去州仓。这会儿呢?”

“这会儿?”白弈看蔺姜一眼,笑道,“吃饭去呀。将军不闻,民以食为天?”他这话说得声渐高了,不在沉敛,仿佛蔺姜问得十分古怪。

蔺姜只瞧了白弈一瞬,立时扬眉展了笑意。“吃饭去你就得跟我来了。”他也不牵来时马,勾搭了白弈肩背便走。

片时尔后,蔺大将军以一碗辣子油浸得火红的牛肉拉面杀得吃惯了秦菜婉炖的凤阳王泪下大败,算是报了一番诚心调侃之仇。【symbol33 手打】

第五七章 胡劫起(2)

凉州仓屯的是官粮,天朝虽并未正式与西突厥宣战,但战备已然在暗下紧锣密鼓,粮草储备正是一道紧要关隘。眼看秋收,征纳之粮入库,恐怕要成为第一声战鼓后的首道壁垒。

白弈换了军士打扮,跟着蔺姜到了州仓。仓廒高阔,抬头匾额上的大字漆黑肃穆,气势庄严。东廒南侧供着列为廒神,正中又有狴犴神像,以示天下大公律历森严。

白弈与蔺姜一次先拜了廒神,再拜狴犴,顶礼立誓,诸般仪式齐备,才由府库曹丞亲自开门引入。大费周章一番,蔺姜不免感慨,私下立拽了白弈疑道:“你至于这么麻烦——”

白弈一笑,从前仓门前缓步踱开去:“你习惯了大国底气,所以觉得无论如何,比粮饷,咱们绝不能气短。就好像突厥人自恃天性,认为他们的马军绝无可能输给咱们一样。咱们最紧张的是马,但胡人紧张的却是粮。你若是个西突厥将军,想在凉州城内生事,打击优势,挫敌锐气,是会从马匹下手,还是从粮草下手?”

愈是优势,愈是标靶,稍有疏忽,便可能成为纰漏。

蔺姜眸光一敛,显出沉思神色,“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了?”他忽然压低嗓音如是问。

白弈笑看他一眼,不答,只将一块麻布和一只装满的水囊丢给他,嘱道:“那好了,以防万一。”

蔺姜正待要问,忽然,却听身后一阵急促步子,转身时,曹丞已奔至面前。“将军,”拿曹丞一躬到地,也顾不得将蔺姜让至一旁无人处,已急道,“使君差人来报,那胡儿王子从马市上抓了个挥鹘女子,说是西突厥逃奴,但不知怎么与军中几位闹上,如今已到了州府,正可不开交。使君来请问将军一声,这……如何处置?”

蔺姜起先拧眉略怔了一怔,仿佛还未反应过来,片刻,眉间怒气已升腾。“什么东西!就胆敢在我天朝王土上随意抓人?”他骂着已大步向门去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白弈。

“去罢。去罢。”白弈摆手笑道,“这儿有我。”

蔺姜笑着,反身往外时高声道:“兄长宽心,少不了连你那份一起教训回来。”说着,已牵马扬鞭转瞬去得远了。

他一路加鞭,到得州府大门前,尚未入得门去,已听见喧闹声。他步如流星赶上堂中,望去却是一片混乱。只见几名卫军与几个突厥人已扭打成团,州府押衙门估摸着上上去拉扯的,也给卷入其中,一旁为两名突厥人看押的回鹘姑娘正是英吉沙。凉州长史王徽干瞪着眼已没了办法,但看蔺姜来了,忙像抱住根救命稻草一般连连招呼。

“都撒开!当你们还在菜园子滚泥坑呢!胡闹!”蔺姜皱眉断喝一声,顺手抄起杀威棒,抖手向阵中打去,迅疾精狠,转瞬趴倒一片,唯独一个少年,看衣着似名将军,左躲右闪十分灵巧,死揪住那西突厥王子斛射罗不放,仔细看下,竟是姬显。

“姬显退下!”蔺姜又斥一声。

不料姬显竟置若罔闻,反双手一扎,死死钳在斛射罗肩头。蔺姜见状,摆棍一挥,毫不留情正中当空劈下,眼看就要砸在姬显手臂。姬显一惊,不得已撒开手来。蔺姜一棍劈下,棒打两边,先扫飞了斛射罗,回棒一抡,当胸一个闷击将姬显压在地上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