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凤鼓朝凰》》 · 沉佥 · 2026-07-26
“你别恼呀!”李裕慌忙笑着将她拉回来,“我只是觉着奇了。你说那白弈,好端端的做什么提起他妹子就变脸?云安、新城都是我一母同胞的亲阿妹,我也没觉着怎么啊。偏生他就——”他忽然顿了一下,本想说旧年别苑中挨了一耳光那事儿,猛忆起不该让海澜知晓.忙拐弯咽了下去,清了清嗓子接道,“十二妹出降也有三年了吧,他们又不像咱们.怎么就—”他说着,意味深长看了一眼远处与婢女们玩耍的女儿。
“你莫非疑心驸马与他阿妹一”胡海澜脸色一白,话到嘴边忙掩了口。她静了好一会儿,才拍了李裕一把.轻道:“别胡说了。这种事……”
“我也就跟你说说呗。”李裕轻笑,“他总不能是个金刚不坏之身罢,是人就一有破绽。”他伸手从案上捡了颗梅子扔进嘴里,展开了手脚向后靠去。阳光映下,眼前忽然有一道天青色光芒闪耀,灼目璀璨。“你几时添置的新发钗?”李裕十分惊奇,起身探向爱妻发髻看玩。
海澜给他问得浑身惊震.下意识便将那发钗取了,死死攥在掌心。方才心慌意乱,
白崇俭插在她髻上这一支钗.她早给忘了。“这是……”她竭力编话应道,“是东阳送的。说是她家小叔得了.拿去给她,她不爱这么亮闪闪的东西,就……”
“十二妹几时又跑来笼络你。郎君来了
不够,娘子也要来。还真是……嫁作了白家的儿妇就不是我们李家的女儿了。”李裕冷笑,将那钗从海澜手中拿过,对着阳光细细地瞧,由不得赞叹:“这是个什么好东西,比琉璃可还要剔透得多,我都没见过!”
“四郎,我正想与你说这个.还回去罢。这个……我不想收。”海澜垂目。
“还回去干吗?”李裕一笑.又络海澜插回髻上,“你瞧你戴着它多好看。”他将海澜搂进怀里.又附在她耳畔,轻道:“等父皇的敕令下了,你请十二妹过府来吃茶还礼,顺便着……打听打听……”
章三九 楚歌裂 (2)
东宫苑中,琵琶弦音颤动,时而低吟沉敛.时而高昂激亢。
太子李晗略微低头。面前一湾荷池,水波震动.竟与那曲调相合,一并击扣在淮阴平楚。
据传为前朝乐匠所作的武曲。讲的,是汉高祖与项王逐鹿天下决战胜负的故事。
李晗轻拂垂柳,看着花亭中半侍而坐的美人。
分明是正面而对.她却没看见自己,那双惠眸只是专注地凝着池心莲花,仿佛要穿透花叶,捉住什么别的。
她为什么……沉在这般激烈的乐声中,独自冥想?
李晗经不住轻叹。这一年来.她常常如此,反反复夏地命宫伎弹奏这一曲淮阴平楚,耽于其中.不如所思。
思绪不禁泛滥开去.又回到一年前,那龙凤双烛摇曳的婚夜。
百子帐中,馥郁芬芳.本是新喜良宵,她的眼泪却不停地掉,泪落如珠,楚楚潸然,哭得他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哄慰。
想来,是他欠礼,未等她替父亲守完三年志,便将她迎回东宫,留在了身边。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她本是皇祖母替三郎选下的新王妃,但那绝代的风华、温婉的美仪、慧巧的才智无一不令他怦然心动,鬼使神差间,已难自拔。她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不似阿琉骄傲.亦不似阿咏敏锐,她的目光总是浅淡的,仿佛随时都会散去,又有一丝不经意的衷绵延在眼底,愈渐愈深,至极处却跳动着火,就仿佛一个说不尽、道不明的故事。
那眼神,让他莫名便想要守护,将自己的肩膀和胸膛都给她,给予她温暖,还有依靠。
婚夜时,他没有要她。
她流着泪央求他,让她替父亲守完孝礼。
面对那张哭泣的俏颜.他怎么忍心拒绝。
如此,一晃便是一年。
直至方才,他去拜谒母后安康。母后屏退宫人,私下与他问起这件事来,他才知道,原来这样的私闹之事也已成了蜚语,多少人都正以嘲讽的眼神远观着他,等看笑话。
“儒人只是不慎划伤了手.并非如传言那般……”起先,他还想瞒混。
母后质问:“那太子倒是说说,却帘入账时,儒人忽然动起裁刀来是要做什么?”
他当即话塞.再应不上话来。
“有哪个初为人妇的女子在新婚之夜能做下这等事?剌血造假的毫不手软。她现在可以用裁刀划破自己的手腕.将来还不要用刀切你的喉咙?!这小女子外表柔弱,骨子里却十分刚戾。大郎.你是太子,是储君,切忌过于心软而丧失原则。你若是管不料她,母后便要替你管了。”母后拧眉如是叱责他。
“母后多虑了。儿女孝心.也是人之常情。”他只有这样替她分辩。
母后摇头长叹:“你就是这样。对谁都心软。你也不想想.这等私事如何会流传出去?那谢侍、婢下人们自己,当真能有这个胆子么。才一个东宫,三五个女人你就当不起家了,将来要如何担当天下。”
他惟有沉默不语。他不是痴傻不知,他只是不想去管。有世事情,还是糊涂着好,桩桩件件扒得通透了.大家都要难堪。
他拜别了母后回到东宫,转来这花亭,便瞧见她又在听这首琵琶曲。淮阴平楚。
沉烈磅礴的曲调震得他胸腔里阵阵紧缩,恍惚似闻悲鸣。
“阿鸾。”他轻唤一声,步上前去。
“太子殿下。”乐伎们停了演奏,皆匍在原地。
墨鸾逮才惊醒过来.抬眼见李晗已到了面前,忙正身拜礼。
“又听这首曲子。有心事?”李晗将她扶起,就着她身旁坐了。
墨鸾颔首摇了摇头。
“那是错化了愁眉啼妆了?”李晗追问一句。
墨鸾略一怔.旋即轻缓应道:“殿下想必知道这首曲子。但,殿下可知它还有个别名么。这首曲.说的是垓下决战,别名十面。”
十面埋伏,四面楚歌。
李晗心下一颤.不由的牵过她的手来。那如雪皓腕上,还留有浅浅疤痕。婚夜,她抓起陪嫁的裁刀,一刀划在手腕上,鲜红洒落,惊得他瞬间竟错觉,她是成心求死。
“你是不是也听到了。”他抚着她腕上那淡红色的伤痕,低声叹息,“你若是不开心了,这一件事.我会令人详查。”
“空穴来风,越描越黑。真详查出个所以然又能如何?随它去罢。”墨鸾苦笑,她抬起眼,看着李晗.问:“妾给殿下添麻烦了么。”
她话未完,李晗已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将他的心事全看透了,若她真央求他彻查,他反而进退维谷。这一次,是她体贴了他。他温柔微笑,揽着她让她靠在自己
肩头,哄道:“没事。我今日耽搁得久了,是在说那右武卫大将军从缺的事,不是为这个。”
乍听见“右武卫大将军”六个字,墨鸾眸光陡然一闪,却是安静地咬住了唇,未发一言。
李晗静默一会儿.令宫伎们换了首倾杯乐奏来,饮一口酒,阖目叹道:“你兄长劝我向父皇举荐四郎。可……四郎他……提及李裕,他由不得愈发连连长叹。“你说……我该怎么办?”他一手揉着额角,一手仍拉着墨鸾,如是问。
“殿下问的这是朝事.妾不如道。”墨鸾扶着他半躺下去,双手沾了精油替他揉捏。
“但凡问你点什么.你总这么说。”李晗一笑。
素手香盈,不轻不重、不急不徐摩揉着后颈双鬓。李晗如沐暖汤,不禁舒适地轻吟出声来.恍恍惚惚.听见墨鸾轻问:“晋城郡主华诞.殿下可有送去贺仪,”
“送了罢。这事儿是该太子妃办的。”李晗随口一应。
墨鸾静了一静,又道:“我听人说,吴王携长沙郡王令人给魏王府上进去了一支红珊瑚雕的榻屏。”
“三郎素来与四郎要好,所以我才愈发的……”话到一半.李晗便不说了。正是因为李宏与李裕交情匪浅.他才紧张。三郎自幼是韦贵妃养大的,若是三郎、四郎联合起来……他心烦意乱地叹气。他是作大哥的,本不该存这种念头,可如今这形势墨鸾眼波略转,“吴王一向克勤克俭,高调送上如此奢华的贺仪,倒是有世出奇。”
“唉……索性,我让了他们算了罢……”李晗抬手盖在眼上,遮蔽了阳光。
“殿下。”墨鸾由不得蹙眉而叹,“其实宅家对儿孙一向多有疼爱,晋城郡主才这样小,就已加封食邑了。”她看似漫无目的地将话岔开了去。
李晗本覆眼静躺着.陡然.睁眼猛坐起身来。
着实出奇。父皇赐封的出奇。三郎送的也奇。莫非……父皇其实本就中意四郎出任,所以才有这诸般种种的铺垫安抚?只怕,三郎正是为了让他觉着他二人从交亲密,进而对四郎有所忌惮……假如是这样,三郎必定也会举荐四郎,若他反而因猜忌而不荐,那才是真的满盘皆输。他不禁淌了一身冷汗,扭头看着墨鸾,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缓缓将头帖在她心口上。他忽然觉得.他很难再找一个更安心的位置了。
“阿鸾……”他呻吟一声。墨鸾身上散发着阵阵幽兰芬芳,令人迷醉。他情不自禁将她抱得更紧.厮磨.十分贪恋。
感觉到男子亲昵的索求缠绕上来,夹杂着暧昧的试探,墨鸾心上一窒,闷痛顿时潮涨。“殿下……”她轻呼一声,便想避开。
但李晗似没有听见一般.兀自亲吻那玉澜肌肤。
“殿下!”墨鸾又呼一声.用力一把推开了他。她摁着心口,喘息困难。不是旧伤在疼,是心疼。她撑着身子.向李晗伏拜。
李晗被推在一旁,呆愣了好一会儿,才还神来。“没事。汉什么。抱歉。”他尴尬地笑了笑,“我……我先去拟奏表。”他站起身,急步远去。
待他走得已望不见了.墨鸾才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无力。
他们是要趁此新旧更迭立足不稳的时机,着手架空白氏所掌的禁防兵权。
白弈一定是早看穿了.明知已无可改变,所以才让太子也保举李裕,以退为进,险中博胜。只有太子在圣前竭力表现仁爱,才能最大限度的稳定圣心,但凡显露出一丝争夺之意,就先输了。但这种话.他不能明言,否则便是挑唆是要担责任的。所幸,太子并不驽钝。
可是这险局,他要如何击破?
圣上已向吴王倾斜了太多……
心下抽痛,她匍在地上,忍不住眉心紧锁。
“贵人……”宫伎们似被惊吓,停了拨弦.不置可否地望着她。
“
继续弹。我要那首十面。”她摁着心口.低声喝令。
终于,到了一定胜负的时候么……垓下决战,谁是项王,谁才是刘邦?
天朝天承三年六月.太子与吴王先后上表,皆言魏王裕闭门思过至诚,良材堪用
荐请授为右武卫大将军.执掌右武卫。次日朝会议罢当殿准奏,即诏敕令。
章四〇 水添香 (1)
“这个。你瞧瞧。”东阳公主府上,婉仪将一支光泽莹耀的钗钿递向白弈,“魏王妃说,是还给阿叔的。”
白弈眉梢微动,接下钗来,只见那钿中晶石十分的奇美.正暗自惊诧,又听婉仪道:“阿叔好本事呀.什么新奇物什都能寻得来,还能送进魏王府去。”
“
我找他去。”白弈拿了钗,起身就向外去。
“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呢!”婉仪见他要走.忙撑起身唤住他,“近来流言不宁的,你总有个打算罢?”她自然是在说墨鸾的事。
白弈足下一顿.静在门前。
窗上一道白光,正落在他二人之间,空气中漂浮的细尘有如氤氲,一时隐,一时现,四下弥漫。
婉仪盯着地面那一抹白晕.道:“魏王妃可是向我打听来了,问咱们阿妹在家时是否另有意中人。”
“你怎么说?”白弈一惊.回身看着婉仪。
“我还能怎么说呀?”婉仪负气别过脸去,哂笑:“亏得天朝上下从礼官到谏臣都体贴太子,父皇懒得管.母后也舍不得管,否则我还真不知该怎么说了。自己造的孽,自己担着去罢。”
“婉仪。”白弈回到妻子坐塌前,正坐了,拉过她的手。
“这会儿就知道讨好我了?”婉仪将他打开。
白弈浅笑:“魏王妃为何突然打听这个?”
“你觉得呢?”婉仪挑眉.“我与魏王妃交道不少不多,但总也知道一点,她平日里,可从不喜欢打听这世。”她不再多说别的,只捏了香粉,细撒在香炉上。薄烟微转,沉水与茉莉相互浸润的芬芳便袅绕起来。
“魏王妃还与你说了世什么?”白弈又问。
婉仪正调香.闻言罢了手。她望着炉上翠烟静了一会儿,轻声道:“她还问咱们为何一直没有……”
她话正到这将明未明之时.不妨却听屋外侍婢道:“将军,傅将军与小将军一齐过府来了,正在揽山堂上等候。”
白弈眸光一动.当即起身。“我先去一下。”他笑着安抚婉仪一句便走了。
婉仪半句话被生生堵了回去.恼恨也无法,只得悻悻地盯着门外的婢女,本想斥责两句,转眼细着下.却见守在门外的一双侍婢俱是生面孔,由不得怔了。她呆了好一会儿,缓缓倚回榻上.命人抬来屏风,却下层帘,一眼也不愿再向外多看。
远远得,已听见欢声笑语。白弈到的揽山堂,一眼便瞧见白崇俭正与两个小婢嬉闹,一旁傅朝云单坐着.满脸无奈苦笑。
见主公过来.两个小婢慌忙退到一边去,低了头。
白弈看看两个婢女.再看看白崇俭,缓声道:“一会儿你领回去罢?”
“吓!”白崇俭似乎吓了一跳,挠了挠头,笑道:“堂兄说笑的罢。”
“怎么是说笑呢。”白弈道,“阿弟若是不方便.不如为兄替你置一处宅子帮你安顿了。”
白崇俭望了白弈一会儿,眼底流光百转,十分乖顺地低了头,道:“那……我要先问过爷娘。”
“你还知道要问爷娘。”白弈睨他一眼,忽然抬腿踹他一脚,“今日就修书与叔父,聘个弟妹回来管着你!”
“堂兄别唬我了!”白崇俭一把抱住白弈的腿.十分讨乖地嘻嘻笑着。
“去!”白弈将他踹开,斥退了两名婢女.坐定了.才将那钿钗扔在白崇俭面前,道:“这又是做的什么好事了?”
但见这支钗.白崇俭脸色顿时僵了,抓过来捏在掌心就不吭声了。
白弈拧眉低声叱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去招惹魏王妃。”
白崇俭耷拉着脑袋.一双眸子明明灭灭,不知在想什么。“兄长教训的是,小弟知错了。”他看似乖巧地坐正了身子,伏身向白弈一拜。
那幅老实又听话的模样.白弈看在眼里,心下暗叹,也不好再多加责备,与他询问了些右禁卫事宜便打发他离去了。待到他走得远了,才由不得与朝云摇头而笑:“这坏小子.要么能成大事.要么,怕是要坏大事的。”
“你可不能动别的心思罢。”朝云神色一紧,“他父亲可是正留守凤阳。”
“你想到哪儿去了。”白弈诧异看向朝云.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是说,齐王似乎有相中吴王之意,齐王的独女是太子的舅母,如果连他也舍东宫而就吴王,对东宫可是大大不利。”朝云知自己想错了.尴尬一笑,问:“你想让崇俭与王氏联姻,娶那湖阳郡主?”
白弈笑道:“那小贵主我见过,脾性刁蛮点,模样倒是十分俊俏。若是说这门亲事,叔父不会嫌我亏待了他的宝贝儿子罢。”
“可你总要问问崇俭自己罢。”朝云轻叹。
“问他?”白弈冷嗤.“他说他要魏王妃,谁给得?”
朝云一默,不再说了。
白弈静看着朝云.忽然心中有世不是滋味。方才,他不过随口说了一句,朝云竟就疑心他要对崇俭不利。什么时候,在朝云眼里,他已是这么个连自家弟兄也能说杀就杀的人了……“我……听说你将阿姨接出府去了?”他有些不自在地问朝云。
朝云默默点头。
“也好。”白弈苦笑.强打起精神又问:“十六卫各部都安排的如何了?”
“放心吧,都安插齐了。”朝云低声应道:“禁卫交给崇俭了;骁卫、威卫、领军、金吾、监门每队都插了人;千牛卫不要想了,离陛下太近,生人靠不上去;左武卫宋二最近看得很紧,也困难世.让老四和老十去了;余下弟兄几十全在右武卫.保管把魏王盯死就是。”
“辛苦了。”白弈笑叹,挪上跟前去,把臂拍了拍朝云肩头,“我把你弄去监门卫上宿,你不会怪我罢?”
朝云扳住他手笑道:“我担心你都周全了没才是。你也知道,虽说左监判入,但监门卫一月异籍.门户重地.不会长期把握在某几个人手里。咱们可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说短很短,说长也足够长了。
白弈轻笑:“明日觅个清静去处设宴罢,我要请宋国老。”
“阿赫,”朝云静了一会儿,踟蹰着道:“我可能不该多嘴这事儿的。但是你要小心节外生枝。”
白弈眸光一震。他知道朝云是在说阿鸾的事。魏王妃忽然向婉仪打听些七七八八的,多半是魏王在打什么小算盘了。这魏王殿下,还有闲功夫琢磨别人的私事,也不看看自家后院都快起火了。白弈由不得冷笑。“放心罢。”他颇意味深长地对朝云一笑。不是还有崇俭在么。
章四〇 水添香 (2)
只收到太子妃传讯第一刻,墨鸾已嗅见风雨潮冷的湿气。如今,她拜在流云殿上,殿中香隐隐扑面.气味甘醇,持而不厚,但却十分炽烈。
香,便是调香女子性情的延展,那些层层浸润的奇异香氛.就似女子七巧玲珑的心思,或清澈.或曲折.或柔善,或方勇。
墨鸾深深吸了一口气,听见太子妃宋璃的声音:“孺人便没什么要向我解释的么?”
太子妃将她找来,是问她那流言之事。墨鸾轻浅哂笑。还有何好解释的,碎话闲言算得了什么.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大殿空旷,她独自沉默其上,犹如云海孤鹤。
宋璃静待一刻.见她不语,才又沉了嗓音.缓声吟问:“你可知错了?”
“反正怎样都是错了。或失于孝。或失于德。或失于察。”墨鸾直起身来,双手交叠身前。她并没有看着宋璃,而只是专注的盯着殿中一角,犹如自语。
宋璃由不得微怔。这小女子口口声声要替先孝守满三年志,她若是不准,便会为人诟病仁孝;若她如今才以此为由治其罪.好事多舌者一向偏袒弱者,势必又要新生蜚语,她便难脱悍妒之罪,是为失德;倒不如装作不察,反正如今谏官不语,内府不问,上与后皆作不闻,流言再如何难堪.也只是骂这女子妖媚惑主不孝寡廉罢了,与她有什么关系。
如此一想,宋璃又难免兴致缺缺起来,懒怠再多话了。她兀自打量殿下女子。说来,这白氏女子入东宫一载.倒也十分的知礼,并未见什么恃宠而骄的举动,甚至鲜少与诸女眷来往.整日闷闷的,好似神情恍惚,虽说不太看得明白,但也不像个麻烦。“孺人往后还是要……”她正打算随意官腔几句便将事打发了,冷不防殿外一阵急声起。
“阿鸾!阿鸾!”太子李晗连连喊着墨鸾名宇就奔上殿来,火急火燎的模样。待上得殿来,瞧见一双妻妾.对面安好,只是墨鸾跪于下,气氛并不算和睦。李晗呆了一呆,缓过神来.冲着宋璃一皱眉:“这是……干什么?”
“太子殿下这是要干什么了?”那架势顿时令安坐上首的宋璃腾得上了一把火,无比的闹心。她气得一把抓住撑臂的扶手,一副恨不能立时就砸过去的模样。
李晗这才察觉自己对妻已是十分失礼,忙上前道了歉,一面哄着妻,一面就叫墨鸾先退。
他愈是这般.宋璃心里愈发不快,眼见着夫君哄劝自己也是为了别的女子,恼怒之下,索性将李晗也轰出殿去。“捧个看得见碰不得的话菩萨回去,也能心甘情愿当个宝供着!”她命人掩了殿门,负气跺足。
“就是看的见碰不得才稀罕呢,几时碰够了吃尽了,新鲜劲儿一过,就该腻了。”身旁宫婢如是轻笑。
宋璃睨那婢女一眼,冷笑啐道:“省省那小心眼儿罢。算计世不入流的勾当就为这个,我还嫌丢份呢。”她将那婢女推开,本想再坐下,低头又瞧见那小婢还跌在地上,极为嫌恶一般.拂袖大步走了。
携着墨鸾返回居所,李晗一下歪在榻上。墨鸾近身的侍婢素约上前来替他脱了靴子,他又喊茶吃。待猛吃了一盏,他才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角汗渍,憋闷道:“我还以为她真打算砸我了……”
墨鸾亲手又捧了第二盏茶给他,也不答话.只是坐在一旁.颔首静默。
这居处在东宫极北角.本是十分冷僻的偏阁.墨鸾入得东宫后,却偏请了这一处寝居,并给它请下新名.曰不语。
不语。她便好似将这两个字当做了信条一般.静待角落.沉默寡言。
李晗看着墨鸾好一会儿.诚叹:“我予你一道太子教令,住后你无需往太子妃殿中拜谒应召。”
墨鸾闻之惊诧.当下抬起头来。“趁着没旁人听见,殿下快收回此言罢。哪有这样的太子教令。”她遣了素约到门外守候,正坐了向李晗道:“殿下不用替妾操心了。太子妃并没有亏待妾。”
“她这个人.性子急.脾气躁,可是什么事儿都敢做。”李晗好似依然在后怕,揉着心口。
“敢未必就会。”墨鸾浅笑.“太子妃是个骄傲又纯粹的女子,殿下大可不必多虑。”
“骄傲又纯粹。”李晗细细琢磨着笑,“你怎么知道?我看你这一年来除了朝暮拜谒也不怎么见她。”
“是香。”墨鸾道.“流云殿上的薰香薄而持久,十分的甘纯味甜,只是有些烈,若妾猜的不错.该是麝香百合研制的纯末大火焚成,这香氛既馥郁又桀骜,调香主人的性子,就都在里面了。”
李晗眼眸生辉.饶有兴致地凑上前来:“那……你呢?”他索性靠上墨鸾襟口凝神轻嗅。
墨鸾侧身避开.将香炉捧上李晗面前来。
李晗就着香炉阖目深吸好一会儿,叹道:“沉水。芷兰。还有什么?”
“是蔷薇水。用蔷薇水将沉水木浸得透润了,再做香,就会有清淡的蔷薇香气。便是所谓的‘花浸沉’。”墨鸾应道。
“难忙。还是你们女人有心思研究这世。”李晗颇兴奋地将墨鸾屋内大大小小的薰炉香炉一一嗅了一遍,连带帐中的垂香球也不放过,返回来,眼底又是惊又是奇:“果然全都有蔷薇香。这蔷薇花薰出露水来可不容易罢?你这么喜欢。”
墨鸾轻笑恬淡.须臾.恍似低吟:“据西域的胡人们说,盛开的蔷薇花是爱与思念的憧憬。那样娇艳灿烂的花儿,铺天盖地的盛绽,多美啊。”
她说时仿佛有光从眼睛里流淌出来,盈盈得动人。李晗没来由心尖儿一疼,将她搂了,深深叹道:“阿鸾,你看,我一直都喊你阿鸾。没外人的时候,你也不必‘殿下’啊、‘妾’啊……你喊我‘大郎’,只是大郎和阿鸾。”
“若不是‘殿下’和‘妾’,只是‘大郎’和‘阿鸾’.又何来太子之教呢?”墨鸾如是一问。
李晗极为败服地举手告饶。“上善。还真是不争啊。”他无奈倒在榻上,长手长脚全摊直了.盯着那缓缓旋转的镂金垂香球出神。
墨鸾以为他要歇下了.便起身去下帘帐。
“别忙。还歇不下呢。”李晗有世闷闷地唤.“父皇今日不知又怎么了,叫我们抄《道德经》.还要批注。”
墨鸾眸光微澜:“吴王、魏王二殿下也一起抄么?”
“这不是明摆着为难我么。”李晗委屈地翻身,扯过罗被蒙了脸,从被褥底下传出声来,“三郎平日里就好读这世经啊疏的,抄什么注什么的还不是如鱼得水。我能顺念一遍已不错了。我找宋启贤与你阿兄,想着谁帮我写了,各个都推托。”
恁大个男人此时此刻却是十足的孩子气。墨鸾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殿下的字,旁人怎能替写。”她只好上前去,拿住被角将李晗往外拽,“殿下就不曾想过,字也是如其人的。”
“好卿卿,不如……你帮我写了罢……”李晗好容易探出个头来,眼巴巴望着墨鸾,一副可怜又可恼的模样。
墨鸾给他弄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无奈静瞧他半晌,只得应承下来。“妾替殿下抄经,殿下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陪世子罢。”她将素约召进来备纸研墨,一面打发还赖在榻上懒动的李晗。
“也好。”李晗这才爬起身来笑了,“今日回来还没瞧见我的麒麟宝呢。”他一面唤了婢女来给穿靴.一面回首对墨鸾哄道:“你先受累,我一会儿回来陪你。”
墨鸾忙应道:“殿下还是多陪陪世子罢,记着差人送殿下的字帖过来就好。”
“你就写罢.还要什么我的帖。父皇喜欢王字,我们从小全都习王字,朝臣们也全都写王字,左右都是王字.差不多就得了。”李晗已穿好了靴在门前,满不在乎地一挥手,照旧又叮嘱小婢们好生侍候。
眼看着他走远了.正替墨鸾研墨的素约再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这小丫头才十四岁.甚是伶俐乖巧,是墨鸾出嫁前白弈精挑细选特意买回来做陪嫁丫鬟的,正是图她未在白府上久呆,对府中事自然一概不知。
墨鸾来到东宫.平日里就她贴身又贴心,其余做杂事的小宫婢们都是内府轮班的,两上自然也就亲厚,没外人在时.便如同姊妹。
墨鸾看素约一眼,“今日太子妃召我这事.是你去跟太子说的么,”她如是问。
“怎么能是我呢!”素约慌忙把头摇得像十拨浪鼓.“娘子入殿去了,我就在殿外候着,一步也没走远呢。又没出什么大事,干吗去找殿下呀,不是反而害人嘛。”
墨鸾不禁苦笑。“坐下吃点心去罢,记着洗洗手.别把墨汁也吃下肚去了。”她哄了素约,转而提笔去抄经: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破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微。此二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章四一 道可道 (1)
由太极殿宽阔的高门向下望去,白玉阶梯延绵.龙脊栩栩.只待飞升。殿众诸臣在座,一望.紫朱红绿.万分齐整。已为左羽林上将军的白弈高居京师武职首位.六梁冠.乌笼巾,象牙笏,紫袍玉带金鱼符,应着眉宇坚毅.当真是贵气逼人。如此年轻的二品大员,摆在一众灰须白髯之中,愈发显得英姿勃发。再上首一位是空置的。那里曾是他的父亲,故大司马白尚之席位.至今已空置二载有余,不曾撤去。那无人坐榻便仿佛在提醒当朝诸臣,这个年轻人及其身后家族、党僚不可忽视的势力,当然,最令人无法忽视的,自然是军队.兽甲铁骑.赫赫军威,让多少人都噤声闭嘴,绝口不问这为人子者,明明父丧在身.为何依旧坐于朝堂,还不解职还家丁忧去。
白弈执笏正坐,环顾四下,目光最后所向.是坐于皇帝偏侧的太子李晗。
那日复一日千篇一律的听政之景,早已让李晗昏昏欲睡.险世当殿栽下头去。皇帝与御史大夫黄衍说话.发出清朗笑声。这笑声震得李晗一颤,从靡靡之态中惊醒过来,忙悄悄四下一望.扭头便瞧见身旁大司徒宋乔宋国老白眉深锁十分不满地瞪着他,只差将手中笏掷过来将他砸醒了。李晗尴尬地挪了挪身子,坐稳了,抬头看见斜对面的白弈。
白弈静观太子昏睡图久已,眼看这老大人恨铁不成钢的好戏,正暗自莞尔,却听皇帝道:“昨日.朕叫三个儿子抄经写注,今日,拿来与众卿们都瞧一瞧,给他们三个评议评议。众卿也不必拘礼,只当他们是赴考的举子,卿等为考官,但说无妨。”
语毕,皇帝已叫了李晗、李宏、李裕兄弟三人出席而立。李晗心下紧张,双手也冒了汗,愈发不安稳起来。他那份经注全是墨鸾替写的,昨夜他去看麒麟,便在谢妍处歇下了.墨鸾究竟写了世什么他可是连一眼也未看。
三名殿中侍人将三卷经抄传阅下去,约摸两柱香功夫收还来,于殿上列展。中正是李晗那一份,左手是李宏的,皆是隶楷圆通,抄写得满满的,唯独右手李裕那一份,白纸一张.空空如也。
“四郎,”皇帝笑得和蔼.“你先说说,你怎么交了份白卷儿?”
李裕拱手应道:“回禀父皇.儿臣觉的这就够了。”他看着父亲,眼底狡黠闪动。
“魏王殿下这是讲.‘无为’。”光禄卿郭德懿如是言道。
“无为。”皇帝笑道.“你这是什么都不做呀。”
李裕微笑:“儿臣是顺其自然。父皇知道儿臣不怎么研习这个,只一日功夫注不出个所以然来。与其勉强或寻人代笔,倒不如索性老实白纸一张,是谓:‘我自然。’树业各有专攻,儿臣是觉得御人得当为要,不必面面俱到.父皇若是不悦,儿臣从今日起用
心学就是了。”
“听听。这偷懒还偷得有理有节头头是道了。”皇帝抚膝大笑。众臣皆以魏王聪敏坦率、见识胆魄兼具.亦不禁微笑而乐。皇帝开怀,当即令李裕返席坐下,并不追究。
“陛下。”吏部尚书封世廉起身奏道,“臣以为,吴王殿下这份经抄写得颇有见地,实在难得。以仁善行大治,教民于本善,正是无为而无不为的尧舜之德。”
此言未落,宋国老已笑问:“人性本善,便以善引之.除欲念,绝利诱,使民见素抱朴,此诚为圣人之治。但利与欲本也是人之性情,若强行除去,岂非反而有违自然无为之道?不知吴王殿下,有何见教?”
有此一问,倒真俨然殿试一般。皇帝兴意盎然.只等着爱子要如何作答。
殿下,白弈静坐,不觉略微冷汗。不愧是宋国老,老而弥辣,既然是圣谕评议便不必拘礼.但这一问却是将李宏饶入一个死结中去。
妄念是心魔.然而.断绝妄念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妄念?
这谜局他亦参了许久.奈何怎样也参不透。心澜微动,那挥之不去的倩影便又渐渐清晰起来,犹如复苏。他不由深深吐吸,静气求宁,方自沉稳,已听见李宏应声。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并非是要断绝。无欲无私,那是趋凡脱俗之圣贤的境界,又岂能强求芸芸众生皆得此道。老君倡尧舜之治,又有‘绝圣弃智’、‘绝仁弃义’之言,并非自相矛盾.而是劝民归于本色,顺从自然,并不以圣、智、仁、义为虚伪,反行尔虞我诈之实。归于本色,顺从自然,则是以正治国,人无利器,国家不昏,而得天下安宁。”
皇帝面上露出欣慰之色.显是十分合心。
白弈眸光精敛.暗观四下.见那宋国老面含微笑不话,在座诸臣,或见欣喜,或见尴尬。
以圣、智、仁、义为虚伪.反行尔虐我诈之实。
一句话戳了多少人的痛处。但吴王殿下本尊,又如何?
白弈细细打量李宏.见之立于殿上,气度从容。不一样,吴王是避重就轻了,只捡了顺合至尊心意又不违大道理的来说,至于究竟如何以正治国,全藏在心里头。皇帝修信黄老.毕生以无为为无不为,冀望以大教为大治,他相信人性本善,人人皆可教化。但李宏不同。白弈常觉得不能看清他的所谋,这个人,太后在时,他看似退让已极.全无锋芒.但却是一直在进的,而后太后迁居德恩寺,他几乎在同时便找到了绝佳的立足地.依然是看似谦顺退让的,却依然在向前向上。
上喜若水,以其不争,故天下莫非与之争,然而,谁又知静水深流几何?
无论无意有心,李宏都极巧妙的利用了可用之人.包括白弈自己。太后迁居,到底谁利用了谁.怕是还不好说的。即便当真只是巧各,吴王殿下审时度势掌握时机的本事,也堪称一绝了。太后是吴王的祖母,救而才有迁居一说,有朝一日,若是换了他白氏.又会如何?只怕,没有不善者吾亦善之的福分。
白弈盯着李宏半晌,浅笑时眸色愈寒。说到底.这位吴王殿下,与他,原是一类人皇帝赞意不掩,又唤了李晗:“太子,你来说一说.你的这份经注,是个什么意思?”
一瞬,豆大汗珠已淌了李晗满脸。他连看也未看过半个字.哪还知道是什么意思?如今父皇叫他当殿先说.却怎么说得出。
眼看太子窘立,东宫左庶子杜衡忙起身圆场道:“太子殿下这一份注疏是说‘无为并非不为.而是善为’。自然之道,生生不息,周而复始,静观其本质,乃知其规律,而后知其常理.而后明其大道。明道者不妄为,有大胸襟,智慧广阔,包容万物,便能做到太上忘情.天下为公,大公者,天道也,是为定国安邦休养万民之长久计。”
杜衡说得缓慢.一面向李晗使眼色。
李晗本十分聪慧.一点即通.忙接道:“左庶子所言正是。儿臣以为,治国之理,先圣贤早已总结了.尧舜之治,文景之兴,我们作为后人,便需勤加研习,由天地自然之法中归结奥妙.使先人圣法得以延续。”
皇帝点点头.“那么你说.何为先人圣法?”
李晗沉思一刻.道:“以民心为己心,让百姓吃饱穿暖。”
“实民之腹.强民之骨.使民无所欲,使智者无可为,则四海安定,天下大治。好啊,太子殿下说得正是关键处,自古治国养民,无非也就是四个字——以民为心。”宋国老捻须而笑.似对太子的应对机敏十分满意。
殿中局势忽然便诡异了起来.众说不一,有保太子者,言太子之论稳重,又有保吴王者,言吴王之略宏观.一时竟有世剑拔弩张,俨然成了太子吴王之争。
皇帝迟迟不语.便由着他们争执,良久,才唤:“恭良,联看你一直没发话。你也说说,你是怎么看。”他这是在唤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蔺谦。自打评议初始,蔺谦便一直静坐旁观.俨然无意开口。
闻得皇帝召唤.蔺谦无奈.这才举笏起身,上前礼道:“陛下,臣对黄老之说并无研究,如若妄议恐怕有失。但臣研习书法,既然陛下钦点,臣倒是想说一说,二位殿下的字。”他顿了一刻.待到殿上皆安静了,才继续说道:“陛下精于书道,自然知晓,书法讲求的是气。吴王殿下这一笔字自是字里金生,行间玉润,法则温雅,美丽多方.笔力圆熟厚重,实可谓静水深流;然而,太子殿下的字,却是九奏万舞.鹤鹭充庭.恣意挥毫,颇具风骨,纵横间有帝王气!”
不急不徐,不卑不亢,却是一语惊震殿中人。一句“帝王气”,已是立场分明毫不掩饰。他蔺谦是保太子的。
皇帝眸光震颤,静盯了蔺谦良久,忽然唤道:“裴侍郎。”
朝臣微惊,须臾,裴远便起身出列来,朱袍玉带.谦谦有匪,尽显清流本色。
皇帝道:“你是鸿儒世家之子,你先父素有博学之名。你也说一说。”
话音未落,已有窃窃非议之声。
裴远沉默良久.俯身拜倒.道:“蔺公所言,甚是。无须微臣再多议了。请陛下宽恕。”
皇帝久久无言.回目.似习惯性地找寻,视线游移,终于落在白尚那空置的坐席上,怔了一怔.而后.缓缓地,投向了白弈。
白弈心下大紧.只看了皇帝一眼,便谦顺颔首,避开了。这般微妙局势,怎么说都不合适,他不愿参合进去。他料定只要他不主动开口,皇帝必定不会强求,一则,他毕竟年轻.是小辈.又与裴远不同,位居要职已是特殊,皇帝应该不会再过于抬高他;二则.他终归.不是父亲。
果然,皇帝并不开口唤他.但也不说别的,便如此静了下来。
殿中正是戚寂时。终于.李宏先开了口。他退后一步,向太子揖礼:“兄长卓识,令愚弟受益匪浅.十分惭愧。”他又像列位诸臣礼道:“多谢众位抬爱,小王受之有愧,实在汗颜。”
他这样退一步下来.绷紧的弦便是松开了。
诸臣百态,有摇首不甘的.有暗自松气的,却也都不好再多言。
皇帝有些疲惫地长叹.微笑陈词,便允退朝。
从太极殿退下.白弈刻意走得缓了,待到僻静人少处,果然,李晗便找了上来。只见李晗满面春风.已是喜上眉梢了。“我今日算是见识了,蔺公也有这么说话的时候!”他与白弈笑道。
“殿下这是怎么说。”白弈问。
“你猜,那份经抄.最后是谁帮我写的?”李晗笑道。
白弈浅笑:“莫非是.社圣平写了,殿下誊抄的?”
“不是!我昨日找他来着.他还跟着一起教训我,东宫那帮人,没一个肯帮我写的。”李晗笑地快淌出泪来.凑到白弈耳边道:“是你阿妹写的。我跟她讲,父皇喜欢王体,随便写写差不多便是了……蔺公说有帝王气!”他笑得腰也弯了。
“殿下!”白弈闻言大惊.四下一望,并不见什么人靠近,忙将李晗扶起,压低嗓音道:“这等玩笑还是免了罢。臣倒是觉得,殿下这会儿,暂时别走的好。方才退朝时,陛下可是将蔺公留下.一同往两仪殿去了。”
李晗眸色一震.由不得.怔住了。
章四一 道可道 (2)
侍人送上软垫,皇帝就屏靠了,阖目苦笑。“朕近来总想起从前,”他长叹,眉心额鬓满是疲惫.仿佛岁月留痕,“你、健德跟着殷兴霸,你们去平西凉边乱,回来,在承天门前大阅三军。你记得么,阿宓还蹦上城垛子去了,吓得母后关了她足几个月。多少年了。朕跟前.只剩下你。一个一个的,都走了。连母后和阿宓,也瞧不见了……”
蔺谦座于侧旁,听他如此感怀旧事,难免唏嘘。
两仪殿内,独君臣二人相对,骤然成伤。
“恭良,此时没有外上,你对朕如实讲。太子那一抄经.你说的是真心话,还是为了保他,才假言托辞。”沉寂良久,皇帝忽然如是问。
蔺谦闻之一顿.片刻.静道:“臣,不敢欺君。”
“你信那是太子自己写的么。”皇帝沉道。
“陛下!”蔺谦肩头震颤.人已正拜下身去。
“坐。不要跪着。”皇帝摆手,“大郎从不研读这些,一日之间,写不出这样的东
西来。”他似自语沉吟般低语,“是谁替他写的。不能是左庶子杜衡。是谁……?”忽然他眸色一惊.脱口而出:“白……”
“
太子天资聪颖.一点既通.陛下何苦执意疑心!”蔺谦抢上前去,拜道,“废长立幼,乱之始也.陛下千万不可动这样的念头!”
“可……”皇帝沉叹.眼底愁色尽染。
“陛下若是替太子将来的社稷安稳担忧,臣倒是有一策。”蔺谦静道: “臣听说殷公的儿子其实并没有死.一直就在裴侍郎府上。”
“你是说……那……那绥远将军殷孝?”皇帝猛然震惊。
蔺谦点头道:“陛下不如即刻下诏,迁裴远未中书侍郎兼东宫右庶子,让他与太子多多走近世。至于殷孝.这一件掘恩纳贤笼络人心的好事,陛下就留给太子来日去做罢。”
“这岂不是……”皇帝一时惊极。当年,殷氏满门是以谋逆大罪处刑。而今,本该已经市斩之人竟没有死.蔺谦却还劝他留人以备日后之用,其他暂且毋论,这将国家法度置于何地?“恭良……”皇帝迟疑不定地看着蔺谦,仍不敢决断。
蔺谦沉道:“殷、裴两家旧案,个中曲折,陛下不是早就清楚的么。只有让太子亲自替殷公平反沉冤.才能让那殷孝对太子铭威于心誓死报效。健德与我,也都是殷公带出阵来的.殷公在军中的威望,与白氏相较,孰高孰低,便是建德如今还在生,也不得不敬之三分罢……太子将来的军心,全在此一举,只要还能节制天下兵马,我圣朝江山.就不会倒。”
皇帝默然良久.眼底明灭变幻。“你容朕好好想一想……好好想一想……”他伸手去执案上茶盏,却手颤地把握不能。
“陛下不可再犹豫了!”蔺谦紧逼道,“请陛下即刻降旨——”
他话未说完,却听外间侍人来奏报,吴王殿下请见。
皇帝眸光微亮,就要传召。
“陛下!”蔺谦当机抢断,喝住侍人。他上前一步.跪在皇帝近前,双手紧紧拽住皇帝衣摆.急道:“请陛下斥退吴王,即下圣谕,免除吴王殿下在朝实职,以绝佞臣之望!”
那极致诚恳之态又透着拼死相谏的决绝,皇帝心下大为震动,一时有世呆怔,不知该如何是好。蔺谦便也半分不退,决不允那侍人传召吴王上殿。
正当此紧要时刻,忽然,却有个声音在殿外响起。
“三郎怎么站在外头?”那声音是太子李晗,紧接着又听他唤:“父皇。”
但听见李晗说话.蔺谦由不得神色一变,须臾间,喜忧参半。
皇帝却仿佛松了一口气般,定了定神,“让他们上来。”一句话,却不知是对殿中侍人说,还是对蔺谦说。
侍人应了圣旨.匆忙去引人。
蔺谦怔了一怔.才缓缓松开了手。
不一时,李晗便与李宏二人前后上殿来,一一向皇帝与蔺谦耗了礼,蔺谦又还。
“你两个怎么来了?”皇帝赐了坐,如是问。
李晗李宏两相一望.皆是欲言又止。片刻,李宏先笑道:“大哥先说罢。”
“我……”李晗不禁语塞.他其实没什么要说的,若非白弈拦他叫他来,他本也不会在这里。他看了看李宏.又看看父亲与蔺谦,笑道:“还是三郎你先说罢。”
李宏静了一瞬.不再椎辞。他起身上前,向皇帝正拜道:“今日殿上,诸位臣工一番评说,令儿臣十分惭愧。儿臣久居帝都,想得多是世虚浮道理,不能落在实处。所以,儿臣想离京到外州府击历练历练,还请父皇恩准。”
他话音未落.蔺谦已是神色一震,截口问道:“殿下若要外任,长沙郡王可随行么?”
殿中骤然一僵.气氛瞬间绷至极紧。
皇帝目光在蔺谦与李宏之间来回住复,迟迟不能开口,只是叹息。
良久,李宏缓声应道:“阿宝年纪尚幼——”
不待他说完.李晗忽然开口:“三郎在京好好的,做什么忽然要走?”他问得轻声,仿佛私下里兄弟共话.又有惊奇,又有嗔怪。
“我……”李宏似有踟蹰。
但李晗又打断他:“你若走了,父皇要想你和阿宝,可怎么办?今日殿上那些,诸公也不过就是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你们啊,都长大喀……”皇帝苦笑,疲态尽显。
“父皇……”李宏似还欲辩白。
然而,蔺谦又将他堵了回去:“太子说的极是。吴王殿下还是留在陛下身旁为好。”但见皇帝不语,蔺谦与李晗倒是出乎意料得默契,将李宏苦劝一番,不允他离京外任。
李宏无法,只得作罢。
父子君臣四人一处,又话片刻,才纷纷告辞。
待离了两仪殿,宫廊之间,蔺谦将李晗唤住了.久久地打量,只是一言不发。
李晗被他看得心底发憷,不禁问:“蔺公这是……做什么……?”
听太子发问.蔺谦这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叹气:“臣是真不明白呀。殿下究竟是糊涂呢,还是大智若愚?”
李晗微一怔,旋即“哈哈”笑起来。
“殿下方才为何劝阻吴王?”蔺谦追问。
庭院间几点飞花随风荡来.飘散廊下,阳光薄薄一映,十分闲散朦胧。李晗一面走,一面意兴昂然地伸手逗弄轻红,一面笑应:“这还有为何不为何的?我方才不都已说过了么。三郎总是我弟弟,这要真走了,逢个节狩什么的,可就见不到了。”
他似乎说得十分随意,一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模样。蔺谦由不得停下步来,紧盯着他,那神情.便是哭笑不得也已不足形容。
李晗察觉身旁人没了.回身看见蔺谦停步不走了,便又反回去。他向蔺谦微揖一礼,道:“今日殿上.多谢蔺公鼎力解围。”
“殿下……”蔺谦极为挫败地长叹:“殿下可与臣说个推心置腹的实话么?殿下那篇经抄究竟是谁写的……?”
此言一出,李晗这才尴尬起来,打着哈哈就想满混。但蔺谦哪里允他逃脱,一把拽了他,逼问:“是不是白弈那小子写的?”
“唉呀,不是他不是他!”李晗眼看混不过去了,四下瞅瞅,压低嗓音与蔺谦附耳道:“我……我要说了.蔺公可不能说出去,尤其不能告诉父皇……”他颇孩子气地逼着蔺谦应承了.就差赌咒发誓,这才小声道:“是……善博他妹子写的……”
“是她……?!”蔺谦大惊.“殿下怎么能……怎么能让孺人代写?”
“
又不是朝政奏疏.不涉禁中语,有什么关系……我以后再不让她写就是了……”
李晗见蔺谦双眉皱得打了结.惟恐蔺公较真劲儿又铆上来,忙开脱着就逃了。
廊间,只余了蔺谦独自一人.惊愕丛生,百愁萦绕,神色复杂。
原来是她。竟然是她。阿宓的女儿
次日,皇帝降旨.迁裴远为中书侍郎兼东宫右庶子。但对于吴王李宏,却是未加一字一言,依旧如常。
章四二 云中豹(1)
他像只狡黠的豹子在高墙之上闪跃,好似骄阳里融合的一抹白光。香阁雕花的窗儿静静,他飞身上去,踏在窗下横沿,半点声响也没有。
但那窗儿却似有了感应,向外一转,露出一张娇艳俏颜。那女子瞧见了他,似喜似嗔,将手上一支叉杆向他身上砸去,就要关窗。
“贵主可真舍得!”他一手截了那叉杆,另一手忙挡了窗,猫身就钻进屋去,十分委屈,“万一真把我打下去可怎么办?”
“呦,一支叉杆也能把将军打下楼去?那可真要天下红雨了。”那湖阳郡主王妜回身来,挑眉嗔笑,“卫军将们都怎么传的?你可是飞上天去救了魏王妃一命的人。咱们白将军『云中豹』的名头,不是吹出来的罢?”
“怎么翻来覆去就记着这件事儿?德恩寺外救了你怎么就记不得?”白崇俭唇边挂着一丝笑,眼中精光闪耀。
王妜笑靥如花,却依旧故作不屑:“假惺惺装模作样的事儿也好意思拿来说。你以为我不知,你成心设了个圈儿要诓我罢。”
白崇俭择席坐了,撅嘴嘟囔:“早知你这么嘴坏心也坏,任着那惊马把你甩下去狠狠地踩得了!”
“说什么呢?”王妜眼角一吊。
“没什么。我说几日不见,贵主愈发窈窕俏丽了,当真是美可倾城国!”白崇俭转瞬满脸赞美。
“瞧你这张嘴呀,”王妜笑着靠上前来,“花言巧语的,也不知骗过多少良家女子,再将那些坊间相好拎出来,这风流债就更数不清了罢?”
“贵主说得,我哪有这么坏……”白崇俭又摆出一张委屈稚纯的面孔来。
“我看你还远不止这么点儿坏呢!”王妜已是媚眼如丝,半个香软身子倚在崇俭怀里,在他耳畔吐息如兰,“我听说,你从范十三他们手里捡了个西域来的什么宝贝晶石,送给哪个相好的去了?”她一只素手抚着崇俭下颌、脖子,微凉、软滑,好似一条水蛇。
“我给东阳公主了。”白崇俭答道。
“嗤。骗谁呢?我就不信你连兄嫂也敢去沾,你那位堂兄可不是好惹的罢。”王妜斜眼睨着他,将手伸到他面前:“拿来。”
“拿什么?”白崇俭兀自装作不知。
“别装蒜。我要。”王妜拍他一巴掌,不依不饶。
白崇俭只得赔笑。“我的好贵主,干吗菲想着那个,有什么好的。你瞧瞧这个。”说着他便从怀里掏出支小锦盒来。
王妜劈手拿去打开,见盒中是一只金筐篦子。“这有什么稀罕的?这种金打的篦子、花簪、步摇,我要多少能有多少。”王妜颇不满意地撅起嘴。
“你仔细看呀。”白崇俭如是催促。
王妜这才依言,将那篦子取出来,细瞧之下,双眼便亮了起来。
那金篦子比普通篦子要轻薄许多,当真可谓薄如蝉翼,上面雕镂的花纹奇瑰,边线儿全用血玉票了,颗颗珠圆玉润,精致已极。“倒真是不多见了。”她以指尖将之捏了,轻轻抖动,那篦子便振颤起来,金翼红影,十分好看。
“再仔细瞧瞧。”白崇俭哄着她将篦子翻过面来。
只见背金上细细地刻了一行字:赠锦鲤儿。
锦鲤儿,那是王妜小字。
“这可是我特意去找了工匠给你订制的。一颗一颗的玉珠儿都是我细选的。字是我亲自刻的。贵主要是瞧不上,那我也没办法——”白崇俭垂了头,拿了那篦子就要走。
王妜这才急了,忙拖住他。她示意崇俭替她将那金篦插入云髻,对镜自赏了好一阵,抬眼从铜镜里瞧见白崇俭笑得像只狐狸,一把掐住他的脸颊:“你这坏人就装罢!没见过这么会骗人的!”
“是是是,我是坏人,我是装的,我是骗子,贵主你别信呀!”白崇俭笑嘻嘻地回道。
“就喜欢被你骗!”王妜呻吟一声,返身将白崇俭扑倒了,两人便滚作一处纠缠起来,起伏人影尽投在金翠屏风上。
白崇俭自是风流少年,王妜被他弄的已是春心荡漾,正酥软,忽然,却听外间婢女唤声:“贵主的步辇已备好了,可起驾了么?”
“备好了就等着呗,急慌慌地叫唤什么?”王妜颇不快活地打发了那婢女,回头见崇俭歪在席上坏笑。
“原来贵主还要出行。莫非又是去见吴王殿下?”他一边理着被扯乱的衣襟,一面问。
王妜面颊仍染着红晕,随手从案上捡了颗梅子,竟在胭脂盒里摁了一下,塞进崇俭嘴里去。“你管这些做什么?”她跨坐在崇俭身上,一手托起他脸,另一手却拈了那颗梅子不放。
白崇俭便就着她手将那粘了胭脂的梅子吃得干干净净,连带着将她手指也吮入口中好一阵舔弄。“我吃个味儿总许罢。贵主将我当个什么?”他有露出那委屈极了的神情,仿佛已整个沉入哀伤中去。
“白郎……”王妜叹一声,与他交颈一处,将手滑进他衣里去,贴着肩颈胸口游移。“锦鲤儿要当皇后,就要跳过那龙门去。你不行呀。”她偎着他低语。
“皇后。”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白崇俭唇角分明扬起一抹嘲讽冷笑来,“商姓殷,周姓姬,至秦姓嬴,汉姓刘,朝代变迁换了多少皇帝姓氏。当今天下确实是姓李的,将来可未必罢。”
王妜闻言撑起身,定定地看了他良久。“那……也未必轮到你呀?”她挑着眉眼,意味深长言道。
“事在人为。”白崇俭浅浅一笑,一双乌眸明若星辰,眼底却是一望不尽的深邃。
“说这种话,也不怕掉脑袋。”王妜整了整滑落的披衫,佯作怒容。
“为了贵主,这脑袋也掉得。”白崇俭翻身将王妜压了,又是一番狎昵,而后撩起裙摆,就要探她双腿间去。
王妜虽已是心荡神摇,但到底知道他在做什么,急忙抓住他手将他推开。“猴急得什么。”她敛容正了神色,嗔道,“你好歹也先为出点功业来给我瞧瞧再说罢?就算真要变了天,不也还有人在你头上压着呢么。”她起身坐到镜前去重整妆容,唤了侍婢开道启程,不理崇俭了。
待到听着王妜步辇出府远了,苑中复归宁静,白崇俭才从屏后挑窗跃了出去。他游游荡荡的回了自家,闷头钻进自己屋里。
案头上,胡海澜退还的那只钗静躺着,钽中晶石莹莹,闪亮无暇。
他坐在案前,安静地凝望了好久,伸出手去,似想触摸,却又忽然顿住了。他又悬手静了好久,颓然垂下手去,大声唤来侍女,叫侍女去张罗烧水。
“将军这会儿烧水做什么,可是要煮茶吃么?”侍女不明就里。
“谁要吃茶了。”白崇俭白了那侍女一眼,站起身来就往外走,一面走,一面道,“我要沐浴更衣。现在就给我烧水焚香去。立刻!”
四二章 云中豹(2)
“废掉一个太子需要什么理由?通敌卖国,够不够?”
武德殿内苑中,李裕搭弓执箭,紧盯着八十步开外的箭靶。
原本静坐树荫下看书的李宏猛听见这句话,抬头看着李裕。“禁中重地,别乱射箭。”他低斥了一声。
“怕什么。我准头没那么差罢。”李裕笑应着,箭已离弦,但听弦音风声一瞬,那只箭已嗖得钉在红心上。李裕颇神情气爽地将弓丢给随立的亲信侍人,走到李宏身旁坐下,接过冰镇的葡萄酒来喝。“你还没答我呢,到底够不够?”他端着酒觞,又追问一句。
李宏“啪”得合了手中书,剑眉深锁。“你安稳点罢。两年多还没关醒神。”他看着李裕叹息。
“安稳着等人来拎咱们的脑袋么?”李裕嗤笑,“父皇这大位若真传给东边儿了,咱们李家的江山迟早拱手予人。到那时候哪还有咱们兄弟安生的地儿,怕是早先就没命了。”
李宏皱眉半晌,沉道:“通敌卖国可是要市斩的。”
“斩不到大哥头上就行了呗。要斩也是斩那几个整日绕着东宫转的。大哥了不起贬到边地去,等个二三年再召回来就是了。”李裕一面晃荡着半杯酒,一面如是说。他盯着掌中那紫红色的漩涡,眼底却隐隐狠色泛光。
李宏轻叹,没有应话。
“我真不是在瞎胡闹。”李裕看一眼李宏,搁下酒觞,双手扶膝正坐了,“你不要看父皇如今身子还算康健,就觉着还能拖下去慢作打算。咱们现在握住兵权了,正是一鼓作气的时候,若反被人抢了待机,一旦有个万一,你打算怎么办?”
“你近来是怎么了?心浮气躁的。”李宏抬眼又细看李裕,问,“右武卫有事儿不顺么?”
“就是太顺了才古怪。”李裕将半杯余酒尽了,苦笑:“三哥,我知道你老觉得我孩子气罢。但我就是心里不安。白弈这人,你信他会毫无防备心甘情愿就将右武卫交给我么?咱们必须先下手为强了!否则一旦待他准备充分站稳脚,你怎知道他会做什么?万一他要对父皇——”
“别胡说!”李裕话未出口,李宏已厉声将之喝断。但他心下却也是一片暗流汹涌。
四郎所言,其实正是他最担心的。若是父皇真有个万一,东宫顺势继位是理所当然。那时木已成舟,紧接下来,刀锋所向的恐怕就是他和阿宝了。无论是为了儿子,还是出于父子之亲,又或是图自保,他都绝不能允许任何人伤及父皇。
可若真像四郎所说的那样,先下手,又太冒险。局势不明,贸然动作,稍有不慎便要受人以柄。
更何况,四郎对右武卫的驾驭力空间有几成也还有疑。军将常对旧主有依恋敬慕,四郎以皇子亲王的身份凌空压下执掌兵权,竟连半点寻常抵触也不见,未免太不合常理。可这道理难道白弈自己会不明白么?他若真是成心谋局,分明可以做到不着痕迹……这人究竟想得什么?
李宏心中困惑,不由凝眉沉思的远了,冷不防,却听李裕道:“三哥,有些心里话,我老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你啊,我有时候都觉得,你跟那姓白的真像。我从前一直以为你真没那份心思,可是皇祖母走了,你留下了。现在罢……呵,你到底在想什么?连我也不能告诉么?你总不会是,连我也防着罢……”
瞬间,李宏便像是被火蜇了一般,一下子站起身来。他盯着李裕,眸光流淌处好似有火焰燃烧,似怒,似伤,清瘦修长的身影却十分孤绝。
气压骤然降至极低。
李裕只觉得他被巨大的阴影笼罩了,面前的李宏就好似一座兀自卓拔的山,压得他喘不上气来。他也不由得站起身来,冀望这样的水平相视能赐予他一丝喘息余地,然而,依旧是徒劳,他手足冰凉了。
但李宏却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只是安静地望着他的弟弟,竟如雕塑,良久,忽然哂笑起来。他转身,看似随手地从侍人处取过弓箭,搭弓,开弦。
但听声如裂帛。
起止不过一瞬,如电疾矢已深深钉在靶心上,正从李裕方才那一支箭的箭翎处穿入,将之裂作四片。
刹那,李裕只觉得脊柱一阵僵冷流窜,不能言,不能动。他险些以为自己被贯穿了……
直到回了自家王府,他仍不免有些冷汗。
他从没见过三哥这副模样,尤其是那狠绝的箭法,人本还以为三哥不碰凶兵,这如神的箭法却是什么时候练成的?
当时三哥扔下弓就走了,他惊得汗如出浆,连怎么离了武德殿也记不太清了,更勿论追上去问点什么。
他在自家园里踱了几步,仍有些后怕,心下惴惴。
直到瞧见那小小的女儿,他才渐渐缓了下来。他的骄骄一身石榴红锦绣的衫裤,在满园花丛中,比最娇艳欲滴的那一朵还要灿烂。
那才是最能让他触摸到宁静与幸福的。
他上前去,将女儿高高地抱了,笑着捏她软软的笑脸,一边问:“乖,阿娘呢?”
“阿娘在阁子里歇息。”小姑娘手里还捏着花,十分开心,一手摸着父亲的冠缨,扭头就想要喊母亲。
“别喊,咱们悄悄过去,给阿娘一个惊喜。”李裕忙哄着女儿不喊了,抱着她像海澜居处走去,一路挥退众侍婢,不叫发出声响。
然而,待他入得门去,转过了长长屏风,却僵愣在当场。
他看见两条身影挤在坐床上,男子一手揽着海澜纤腰,另一手却握着海澜一只莹润跣足。罗丝履子倒在床脚,鞋面上金银丝绣的鸳鸯,仿佛只是个天大的笑话。那个男人,虽只是一个背影,却足够他认出。那是,白崇俭。
何其暧昧的景象。一瞬,便好似停止,连声音一并不见,只有大片大片赤红浪潮向上涌,将视线也漫了过去。
李裕呆了刹那,下意识,背身捂住了女儿的眼。“骄骄,去找乳 娘玩。快去。”他放女儿下了,沉声低语时,觉察自己双手开始不能抵制地发抖。
他不知自己的脸色是个什么模样,只瞧见女儿水灵的大眼睛里露出惊惧来转身就跑了。然后他听见海澜嘶声的哭泣:“你走!走啊!你还想要怎样?”
瞬间,血气喷顶。
杀了他。
他要杀了那畜生!
李裕忽然猛扎回身去,顺手砸了角架上一只青瓷花瓶,抓起根长长的碎瓷,扑上去扭住白崇俭就刺,血却先从自己掌心汩汩地冒了出来,满手上,衣衫上,地上,全是。他便像一只暴怒的公牛,这鲜艳艳的红愈发令他发了疯。
海澜惊叫一声,起身想要阻拦,却连半步也未迈出去便先跌倒在地上。“四郎!”她绝望地哭喊。
白崇俭眼角却噙着笑。他又露出那样天真无害的神情,却是十足的嘲弄。他笑睨着李裕,似乎稚纯又惊讶,却又分明是赤裸裸的刻薄。他徒手握住李裕掌中瓷片,抬膝撞在李裕腹上,一甩便压了那瓷片。他将瓷片和血砸出去,双手去掐李裕脖子,墨眸无底,一瞬间精光四射,杀气大盛。
两个男人野兽一般厮打成一团,撞倒了阁中六折小绢屏,雕木支架砸在人身上,锐痛,犹如骨碎。到处都是血迹斑驳。
片刻功夫,白崇俭便占了上风。他将李裕撂在地上,擒了手,一条腿压在胸口,膝头正扼在咽喉处,仿佛稍一用力便能将喉管也碾碎了。但那还不足够,他唰得从靴筒里抽出把剔骨尖刀来,往下就刺。
海澜哀鸣一声,几乎依靠爬的,不顾一切纵身扑上前来,抓住白崇俭持刀的手,拼劲气力地,并不是推开,而是将自己胸口迎了上去。
白崇俭眸光一震,不得已抽手闪开去。
海澜扑身抱住李裕,回头,眼中全是恨。
那无比狠毒的眼神似将白崇俭震慑住了。他盯着海澜,倒退两步,一转身,豹子剪尾般一跃无踪。
狼藉一片间,只余两人。
李裕茫然地倒在地上,好似全身气力都被抽空了般。“你何不干脆任他杀了我?”他盯着顶梁大笑,如癫如狂。
海澜身子一颤,面上浮现出极为痛苦的神情来,她哀怨地望着李裕。
“你做什么?你们做什么都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李裕猛坐起身来,一把掐住海澜肩头。
海澜无语推开他,爬起身,似想离开,拖着步子勉强挪了挪,便又跌了下去。但她没有痛呼,只是咬牙摁住了脚踝。
李裕怔了怔,上前拉开她的手。她却又将那光洁的裸足藏进裙摆下去。李裕强将她拽过,只见那白嫩的足踝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
“你……你怎不告诉我?”李裕心中刺痛,抚着她伤处低语。
海澜别过脸去,泪去不住地掉。
“你早该对我说的。”他满心的怜惜悔愧,由不得放低了噪音。
“你要我对你说什么?你要我怎么说?我求你莫要整日不着家,安安平平地多陪陪我们娘儿俩,大王几时听过?”海澜终于双手掩了面,放声大哭。
“阿棠……”李裕无措地抓住她双手,只得轻声地哄:“可我不能在家里坐等啊。别哭。我坚强的好阿棠到哪里去了?”
“你还要我怎么坚强?我怕!我怕得都快疯了!”海澜眸中光华颤抖,泪垂了满脸。
“阿娘……”忽然,那嫩生生的声音从门外溜了进来。
李裕神色一紧,大呼:“别让郡主进来!别让她在地上乱跑!乳 娘!抱她起来!快把这些碎片都收拾了!”
但骄娇已小鹿一般奔了过来。“阿娘,别哭……”她踮起脚,够着小手去抹母亲面颊泪痕,却是小嘴一瘪,自己先哭了。
海澜一把搂了女儿,泪愈发止不住地落。
李裕只觉胸中闷痛难当,面上禁不住酸麻,将妻女紧紧拥在怀里,一句话也再说不出了。
章四三 破鼓阵(1)
素约拈着罗巾,在熏香炉上轻蒸着,一面回头负气道:“那些个嘴碎的还不就是欺负娘子人好。我看呀,殿下还是喜爱娘子最多,每日每日的都要过来,可惜娘子就不留人。”说到此处,她又抿嘴笑了,淘气精灵的模样。方才,她碰巧听见些东宫女婢私语,忍不住便起了争执,故而来向墨鸾撒娇。
墨鸾看了看她,轻叹:“又在外头乱说话,往后再别和她们争这些。”
“娘子!”素约将罗巾往支架上搁了,挤到墨鸾身旁来,蹭着笑道:“娘子就是对她们太客气了。回头呀,等娘子也生个小龙孙,看她们还有什么话头。”
“叫你别胡说了。”墨鸾无奈又嗔一句,苦笑着拧了拧素约那张满是稚嫩朝气的脸。
素约便捂着脸颊,笑得愈发甜。
主仆二人正说话,忽然,阁外却有人来。
墨鸾寻声一望,见是李晗自幼近身的内侍韩全。
那韩全在阁子外间向墨鸾拜了,道:“太子殿下在花间亭中赏胡伎舞乐,请贵人一同去。”
“胡伎?东宫几时新添的胡伎?”墨鸾微感异样,问道。
韩全道:“是鸿胪卿万基献上的。”
墨鸾眸光闪烁,又问:“殿下可有请太子妃与良娣?”
韩全应道:“不曾。殿下只叫小人来请贵人一位。”
“烦劳常侍,”墨鸾起身还礼道:“还是请太子妃与良娣同去罢。”
韩全犹豫一瞬,终是拗不过墨鸾,只得依言而去。
素约急忙上前来替墨鸾梳妆,一面撅嘴道:“娘子做什么又叫喊她们。”
“别忙了。”墨鸾抓过素约,“你快去寻右庶子。”
素约愣了愣,问:“找裴侍郎做什么呀?”
“方才韩常侍怎么说的,你就一五一十告与裴侍郎知道便是了。快去。别耽搁了。”墨鸾一面将她往外推一面催促。
之前才有胡人作乱,正是敏感时候,那鸿胪卿并不是常与东宫走近之人,忽然送来胡伎,岂不古怪?
墨鸾愈想愈觉得不妥,理毕衣妆,并不像花间亭中去,反而先向谢妍居处去了。
李晗等了半晌,没见着墨鸾,却见宋璃与谢妍一前一后来了,不禁一气儿冲着先引路的韩全瞪眼。韩全心下犯虚,低头趋上前来对李晗低声解释。李晗脸上顿时显出蔫蔫的表情,显是意兴全无了。
谢妍见状,在李晗右手坐下,拉住李晗哄着,一面吩咐乐伎们奏乐。
此番奏的,是一曲《霓裳》。伎子们纷纷退下,不一时却有退红罗纱扯起,层层迷纱,恍如仙境。
苏合香氛从纱上浅浅散开,缭绕中,一抹婀娜影怀抱琵琶,舞姿娉婷。
纱影重重,并看不真切。那人儿犹似云中仙,为香雾所笼,举手揽月,投足踏风,披帛如羽衣飘飘,花颜朦胧,似曾相识,仿佛幻梦。
李晗痴痴盯着,连背脊也由不得挺得笔直,好似按捺不住,随时便要扑上前去,拂退遮蔽,将那妙人儿从轻纱深处抓入怀中。
“殿下。”谢妍轻笑,忙将他摁住,递一杯酒与他。
李晗魂不守舍地去接,险些错手洒落。
一旁太子妃宋璃听见响动,既讥讽又鄙薄地瞥了李晗一眼,嗤了一声,又将头扭开去。
但李晗毫无察觉,一心一意全焦灼在那幻影般的人儿身上,唯恐一错神便失落了。
眼前红雾渐开,豁然开朗。乐声一转,收却编钟笙竽,换了小琴弦拔。是李晗最喜的《倾杯乐》,却又不同往时,更添了羯鼓为伴,声声凑得人心血沸腾。
那舞娘容纱掩面,落落大方,衣袂裙裾摇曳,似是胡旋轻飞,又不比胡旋狂狷,更有清丽上拔之姿。乐声愈欢,但见她举足顿地,旋身竟将琵琶反弹,吴带当风,宛若飞天,那便是个灵慧无双的化生童子,奏乐于莲蕊,持善花和。
李晗咻得站起身来。但那仙子却又隐入雾中去。乐声止息,白纱如浪,将她藏在其中,又只余一抹窈窕娴影。片刻,恬淡弦音从中荡来,悠然,深远,是一首《阳关三叠》。
李晗喃喃地又坐回原处去,似不忍冒犯这份宁静,又似已为那乐声惆怅感染,只呆呆望着,大气不喘。
忽然,却有人匆忙来报,言左禁卫军韦如海持符缉拿胡贼,要行搜查。尚未说完,已见韦如海领人过来了。
李晗一惊,便要发话,不料谢妍却紧拽住他衣袖,拧眉摇头,劝他莫要出声。片刻迟疑,宁璃已起身迎了过去。“韦将军,这是要做什么?”她挑眉如是问。
韦如海行了一礼,道:“禁内出了胡贼,行刺陛下,末将奉旨追查,不敢怠慢。请太子、太子妃、良娣海涵。”
“呵,好啊,那你可瞧仔细了,看看这东宫上下可有一个是胡人的。”宁璃冷笑一挥手。
不知何时,两旁伎子早已换了人,白纱落下,那犹抱琵琶的女子也已除却容纱,神色安静,琵琶弦音并不曾间断。
那分明是墨鸾。
乐音悠悠,安宁对着紧迫,交错丝丝诡秘气息。
韦如海由不得愣住了,呆呆盯着那正自弹琵琶的女子,半晌做不得反应。
“哟,韦将军这是怎么了?这位是太子殿下的孺人,将军早就该认得的罢?”宁璃语间不掩尖锐。
韦如海这才惊醒过来,眼见本该正为太子舞乐的胡伎如今一个也不见,他心知有变,也不敢再多妄为,只得连连地请罪,便要离去。
但宋璃却不依。“我记着,你不是头一回了罢?你平日城上昭阳殿也这么横冲直撞么?”她睨着韦如海上下打量。
那眼神十分怨气。
韦如海当即下了汗,忙要再请罪,话还未出,已听宋璃道:“拖下去杖一百轰走!”
话音未落,护卫东宫的侍卫们便上来了。
“算了,算了,他有符,奉命行事何必为难他。”李晗忙斥退了持戟。
宋璃讪讪地笑了一笑。“你多谢太子仁厚吧。”她拂袖要走了,一面又闪闪轻嘲着:“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隔三差五就有个刺客,倒真是稀奇得紧。我看呀,八成是内贼罢。”
韦如海僵僵立在当场,冷汗淌了满身,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宋璃走出几步,见这边没动静,便又回过身来:“这哪里《阳关三叠》,都六七叠不止了,怎有人还不知趣?”
此言甫一出,谢妍先倚着李晗笑出声来。
“去罢,去罢。”李晗无奈挥手。
韦如海狼狈万分,这才如获大赦,忙领着人撤去。
待侍人来回报,言韦如海所领卫军已尽数撤走了,宋璃这才瞧着李晗又笑了:“妾身告退。殿下怎么玩接着玩罢,开心了让孺人奏个《破阵乐》来颂赞一下最好不过。”说完她便直径走了。
一席话呛得李晗半晌瞠目结舌,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正话还是反语,只瞧见那笑容凉凉的,不禁阵阵发憷。
他苦笑着,看了看身旁的谢妍,又由不得去看墨鸾。
墨鸾仍抱着琵琶,兀自颔首垂目,静静地,好似月下泉泊。
章四三 破阵鼓(2)
坊间不干干起眼的馆舍分外安静。白弈拈一枚黑子,轻落盘上,抬头。
天正雨,不疏不密地从云端斜下,灰红的夕阳微光从窗子打进屋内来,散发着潮湿的气味。
片时,院内,响起车马声,一个清瘦人影已撑着伞到了门前。
是裴远。
他收了伞,脱了打湿的靴子,进屋来。 “没事了。”他坐下,从怀里取一封书信交于白弈。
信是白崇俭亲笔。
那是魏王李裕先发制人的小动作。让鸿胪卿万基给东宫献上胡伎,再制造事端,让韦如海来搜,意欲诬蔑东宫通胡。
“多亏娘子留了心,否则咱们这次怕又是一场麻烦。”裴远叹息,“那几个胡伎现都在崇俭手上,问你处置。”
白弈安静着,似有沉思。良久,他又自拈了一枚白子,“打了那位万鸿胪罢。索性,再敲山震虎。”他将黑子落在盘上,自弈自博。
还不足够,还不够劲道。虎在山中,不可争锋,便是要他急了、慌了,自落平阳,才可一杀见血。
“会不会……太冒险?”裴远问。
“我还想再把险冒得大些。”白弈交崇俭书信递在灯上烧了。“子恒,”他忽然抬眼看着裴远,眸光瞬间凌厉,“殷兄还在贵府上么?”
“他闲不住,这会儿大概又在川中了。”裴远一笑,“还记得那位张家姑娘么?”他似轻描淡写,又似平常趣话,但只说了这一句便又不说了。
白弈略挑了挑眉,显出个惊讶表情,没有应话,也没有追问。
屋内沉寂得忽然有些僵。
裴远盯着屋檐下水珠连成的线看了好一会儿,叹得颇有惆怅:“这雨,不会下就不停了罢……”
白弈轻笑:“雨停了,太阳就该出来了。”
裴远闻声回头,却见白弈已站起身来。灯光将那瘦高人影打在屏壁上,一瞬,恍惚有灼目错觉。
鸿胪卿万基被放了外任。魏王李裕闻讯愤愤地几乎砸了手边茶杯。“我低估了那家伙么?”他唇角泛起闪闪的笑意,发怒地有些阴寒。“还有那些个笨蛋!我要杀了他们!”他起身,在阁中转来转去,好似在找什么,终是没有找到,只好十分泄气地坐回原处,一拳砸在案上。
若给他一把刀,他或许已将这张案几砍碎了。
李宏看着弟弟像个孩子一样任性发怒口不择言,不禁皱眉。“四郎!”他沉声斥道。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我没说大哥。”李裕皱着脸嘟囔一句,忽然想起方才自己才将长兄称作“那家伙”,未免有一丝心虚。“算了。”他烦躁地又起身来,“我回去了。阿棠还等我。”
李宏无奈摇头。
李裕到了门前又返回身来。“三哥,”他拧着眉,语声发紧,似有什么重大话要说。
但尚不待他说出口来,外间的奔走呼叫已打断了他。
“大王!大王!”一名常侍奔上前来拜道:“至尊被毒蛇所伤,请二位殿下即刻往长生殿去!”
瞬间,李宏面色已是惨白。他起身就往外疾走。
“三哥!”李裕一把拦住他。“陛下现在怎样了?”他问那侍人。
侍人应道:“御医们已到殿了,替陛下洗了毒,在旁看护着,暂时应该无碍。”
“下去!”李裕厉声喝退众宫人,将李宏逼在门前。他盯着李宏的眼,紧声催问:“三哥!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李宏眉宇间凝着的痛苦已燃烧了起来。
当真非要如此不可么……
天朝天承三年八月末至,雨润充沛,沉夜无望,便是白月也不见踪影。
雨声渐沥中,马蹄声声,落在空无人迹的街巷里,如鼓声鸣奏。
那马上的女子戴黑纱帏帽,披风也是黑色,已被雨水浸得湿透了,贴体勾勒出娇小的轮廓。
她径直到了右禁卫将军白崇俭府门前,跳下马来,拼命地敲。
院门一开,她便急急扑上堂屋去。
白崇俭并未睡着,好似早已等在那儿一般,一瞧见那女子扑上门来,便故作惊讶态了:“怎么连蓑衣也不披?都成落汤猫儿了。”
“还不是为了你!你倒先挖苦人!”那女子摘了湿漉漉的帏帽披风,露出水滴妆残的俏脸。竟是王诀。“我偷跑出来的。”她抓住白崇俭,双手冰凉,“我际翁正与吴王、魏王宴饮。他们说,明儿一早拜谒陛下,就要动手!”
“动手?动什么手?”白崇俭依旧装作不明。
“你装什么傻?”王妜眸色一沉,咬着唇。
眼见她俏脸急白,白崇俭这才笑起来。“行了,贵主快回去。”他一面唤人送上蓑衣,一面便唤人备车。
“你就赶我?人家可是为了你……”王妜当真狠急起来,拦住崇俭不肯撤手。她本一直犹犹豫豫,直到听见李裕与外祖父说话,大有杀气。
章四四 生死决(1)
一夜雷雨,将清晨微薄的空气浇得湿冷异常。
李宏立在长生殿前。
朝阳尚未明晰,淡金光芒被雨润层云抹去了锋利,柔软地散在他身上,愈发显出英挺俊拔。但眼神却是忧郁的,深邃,甚至悲凉。他站在那儿,锁眉,薄唇紧抿,好似犹豫着是否要走进去,又似早已坚定意志,静静地,不发出一丝声响。
直到皇帝近前的老侍人迎了上来,他这才将眸光敛了,随那侍人上殿去。
入得殿内,一眼便瞧见父皇坐着。父皇穿戴齐整,分明是早已起身的模样。就在坐席之后,硕大的木屏风上,雕刻着华夏山海,那样的高与宽,仿佛承接天地四方。他在殿前停下步子,忽然便觉得再多迈出一步也是困难。
但父皇已开口唤他:“三郎来了。近前来。坐。”父皇的声音听来十分疲惫,沉沉的,恍如梦中吟叹。
他低着头应了一声,上前,在近一些处坐下,低声问:“父皇今日好些了么?”
“好。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每日大早就过来。”皇帝面上泛起一抹苦笑。他拍了拍支肘,示意李宏坐到他身旁去,一面示意宫人相侍:“你今日比平时来得都早许多。”
宫人们替李宏挪过坐席,又奉上果酒。
银盘托着细盐精漬的柚子,去皮分块,瓣瓣饱满鲜嫩,水润剔透;桂花酒酿圆子,甘醇味美,糥而不腻;再佐一块蜜渍蒸梨,更是酥甜生香。李宏不敢推拒,一一用罢才开口。“这几日,清彻宫苑的侍人们可有寻着那蛇洞?”他问得小心翼翼,似在试探什么。
皇帝静了一静,并没有答他,只是淡淡道:“四郎差不多也该到了罢。”
蓦得,李宏眸色一震,他猛抬头,正对上皇帝视线。
父亲的眼中,痛心流淌得安静而深沉。
他顿时胸口一烫,堵得喘不上来。
父子静默相对,一时无言。片刻,皇帝终道:“你们——”
“父皇!”李宏截口呼喊出声来。他扑在皇帝面前,抱住父亲膝头,转瞬,已湿了眼。
“这是做什么。”皇帝像安抚幼崽般抚着儿子的乌发,叹息:“有话就慢慢说。”
“儿臣......说不出口......”李宏竭力压抑着,不让颤音滚落,数度深深吐息,仿佛正艰难抉择,斟酌不定,每一字都是天人交战,良久,终于道:“请父皇即下圣谕,今日不要让大哥与四郎入宫来!”
皇帝一直默默候着,便像个从容的倾听者,直到李宏终于说出这句话来,才喟然长叹:“今日如此,明日用当如何?”
李宏心一沉,愈发将眉眼埋得更低了。“父皇......儿臣知错了.......”说时,语声已见哽咽。
“做错什么了?”皇帝平静一问。
“我......”李宏喉头滚炙,闷闷应不上半句话来。他默默吐息良久,终于抬起头,复又看向父亲,眸底辉灼不尽:“父皇的教诲,儿臣应承过的话,每一字都记在心头,不敢忘记。我们......我们——”
他话未说完,不想殿外却有人先声一步。
不待侍人通传,李裕已经自上殿来。“原来三哥先到了。”他大步上前,向皇帝拜了礼,在李宏对面坐下,又问:“大哥还没到么?”
“你们俩都早了。”皇帝面上浮出一丝苦笑。
“可要找人去请大哥么?”李裕十分自然地接了一句。
“四郎!”李宏眉心一拧,低斥一声。
李裕挑眉抬眼,颇意味深长看了李宏一眼,又去看皇帝。
殿中父子三人相对,忽然,便静了。
东宫内,朝阳方从窗格子钻进屋来,映在薄纱幔帐,恍如有浅金色的雾气升腾。李晗展平了双臂,任侍婢们替他穿衣。
墨鸾取了金冠来替他戴好,结好长缨,又细细将他袍襟封腰处处整得妥当,忽然,却听他嘟囔一句:“今儿是怎么了?”
墨鸾略微诧异,直起身看他。
“眼皮老跳。”李晗一手揉着眼,见墨鸾望着他,笑了笑,“雨吵得,没睡好。”
“殿下拜谒过至尊,还要去听政......”墨鸾轻道。
李晗摆摆手,哄道:“没事儿,我也就听听,大小有圣平、子恒他们顶着呢。但愿父皇早日安康罢。”好似给冠缨勒住了一般,他拽了拽颌下结,静看了墨鸾片刻,温柔展颜一笑:“我走了。”
墨鸾拜送他出门去,听着门帘上铃声轻响伴着脚步声远去,只觉一股寒气莫名漫上心头。
“今儿可奇怪了,天都还没怎么亮时,裴侍郎就来了,又不叫催殿下,一直等着,也不知有什么事。”素约开了妆奁,一面挑选饰品,一面随意说道,“一会儿又要去拜见太子妃啦,娘子不如换支鲜亮点的步摇?”
“裴侍郎早就来了,你怎么知道?”墨鸾一惊,猛回过头来。
“我......”素约手里还捏着支步摇,吓了一跳,“听当值的侍人说的,我也没亲眼瞧见......我......”她绞着手指不禁有些怯了。
但不待素约继续说下去,墨鸾已跑了出去。
空气中渗着不同寻常的寒意,每一次吐息都有轻微的刺痛,耳畔仿佛有潮声拍打,乱乱地令人有些眼花。远远地,她看见李晗正要上车,裴远就与他站在一起,两人似乎正说着什么。几乎不假思索,她已出声唤住他们,待到了跟前,却怔住了,呆呆看着他们,不知如何开口。
李晗见她追了出来,十分诧异,又好似很惊喜,问她怎么了。
她默然一瞬,抬眼去看裴远,却见裴远早已低了头,垂首静立一旁。“我有些不安心,所以来看看......”她略施一礼,缓缓挑着措辞。
“去拜见父皇,能有什么事儿。”李晗笑了笑,便哄她回去。
“殿下近几日可见着怯兄长与母亲?”墨鸾眸光一烁,分明问着李晗,一抹眼神却向裴远去。
“将军与令堂一切安好,孺人且放心罢。”裴远仿佛会意,一揖向她礼道。
“你又想娘家了?”李晗抚着她肩头,柔声道:“等今日回来,我叫人做下安排,改日与你一齐回去看看。我也有好一阵子没瞧见婉仪妹妹了。”
他说得温和诚恳,墨鸾心中一酸,忙低了头,谢过他。
李晗把着车障,想了一想,又回头道:“你要是没事,就去何咏那儿,替她照看着些麒麟。”
墨鸾闻之怔了一怔,应诺下来,便送他上车。
临行时,她看见裴远透过屏障小窗向她微微点头。她立在原处,静看着太子车障行得远了,却感觉心依旧不能停止地往下沉,激起寒冷水雾,几乎要将她淹没。
车内,李晗靠着屏障,背挺得有些微僵直。“或许,真应该让她们带麒麟去婉仪那儿呢......?”他喃喃地,犹如梦呓。
“殿下不如想一想,若是连东宫也不安全了,公主那儿又能好得了多少?”裴远掩起窗口,看了看李晗道:“此时此刻,殿下只要相信,就好了。”
李晗眸光一颤。他略一侧目,看向裴远,终于长叹一口气,闭起了双眼。
章四四 生死决(2)
他缓慢地走上殿去,向父皇行礼问安,在太子席坐下,手一抖,便碰翻了案上银盏。
“大哥今日来得迟了。”李裕笑语就在身旁。
李晗面前应了,扭头便盯着父亲身后那高大的屏风,几乎要将它望穿。
“听说这几日来,都是东宫左右庶子在替大哥批奏本。”李裕又道。
李宏眉心一拧,盯着李裕微微摇头。
李裕看了李宏一眼,眸光闪烁一瞬,又接道:“父皇伤了,太子行听政监国之职——”
“四郎,国事不可妄议!”不允他说完,李宏已低喝一声,将他打断。
李裕挑了挑眉,又看李宏,没再说下去。
殿中侍人捧来佳酿果点,又有几人不知托着什么上来,远远瞧去,竟似衣物织绣。
皇帝深吸一口气,缓声道:“这是针工呈上的新织。你们试一试,合不合身。”
此言既出,殿中骤然一静。
内侍们将衣服捧上三位皇子面前,便静下了,只是捧着,并不见再有人来伺候更衣。
那情形分外诡异,李晗望着父亲,又扭头去看两个弟弟,看见两张各怀心思的脸,终于忍不住,轻呼:“父皇......”
但他话不及说完,李宏忽然先上前一步:“谢父皇赏赐。父皇,儿臣几个退下更衣再来。”说着他便躬身要接下衣物。
“此间无外人。”皇帝立时驳道。
李宏手一颤,僵在当场,默然半响才直起身来,解了封腰袍裳,露出雪白的中衣。侍人们待他自己解了衣袍,这才上前来侍候。
李晗怔了好一会,呆呆看着李宏当点更衣试裳,也只得起身慢慢解开衣带。
唯独李裕仍旧坐着,一动不动,只是面上神色却一点点僵了。
“四郎。”终于,他听见父亲唤他。他抬起头,静静看着依旧高高在上的父亲,眸光愈渐沉了下去。
“四郎,怎么了?你不喜欢这身衣裳?”皇帝缓声问道。
“父亲真的是赐衣么?”李裕冷笑一声,忽然唰地站起身来,扯开衣襟,露出内里穿着的锁子甲。
软甲寒耀,瞬间,眼前似有白光飞射。
“四郎,还不快谢父皇赐衣。”李宏皱眉低声道。
李裕眸中精光一瞬盛起,好似全没听见李宏说话,一掌将奉衣侍人掀翻在地。“太子无能,荒废政务,偏信戚党,为我天朝社稷安稳国民安康,请父皇——”他一顿,眸光骤然凌厉,以气贯长虹之势朗声喝出四个字:“废长立贤!”
“四郎你太放肆了!别这么对父皇说话!”几乎同时,李宏厉斥,就要上前。
“站着!”李裕呼一声,竟显出那邪气的笑来。他一手掌在腰间,另一手冲着李宏,手中拈着只青玉酒觞,眼看便要掷在地上。他再次将视线投向自己的父亲,并不再言语相逼,却是冷冷的盯着,要挟之意毕现。
“四郎——”李宏又斥一声,拳已攥得筋骨隐现。
李裕却冷哼一声,将手中酒觞狠狠向地面摔去。
青光一坠,那清脆又刺耳的声响仿佛已响在心头,如此无望、决绝,震得人肝胆俱裂。
只在此千钧一发之际,猛地,一道白影从屏风后闪出,宛如疾风掠过。只见白奕单膝而跪,手中所持竟是支剑鞘,只一点,便生生将那酒觞截在半空,再旋鞘一挑,酒觞已到掌中,好似幻影移行。他抛了剑鞘,将太子挡在身后,双手却将酒觞敬上,对李裕施了一礼:“殿下仔细着些。”酒杯微漪,一滴未洒。
奇兵突袭,乾坤暗异,李裕紧盯着好似凭空出现的白奕,惊异与震怒已在眼底沸腾。他并未接那支酒觞,而是将手紧扣在腰侧,后退了一步。“好!难怪我等你许久不到。你果然出卖我!李宏!”他忽然扭头盯着李宏,咬牙冷笑:“不过就算了,反正我也没打算——”
“畜生!你住口!”李宏扑上前去,一拳已揍在李裕脸上。
李裕踉跄一步,扬手反扑,竟有一道银光由他腰封上飞出。
“大王小心!”白奕眸光一凛,厉呼。
李宏一震,惊骇之下已觉面上一烫,火辣辣的灼烧比疼痛先来一步,热血泉涌。他下意识抹了一把,满手鲜红。“把剑丢掉!四郎!快向父皇认错!”他几乎暴怒起来,顾不得伤势,双手钳住李裕就将他往地上摁。
李裕已是双眼赤红,掌中一支软剑,薄如蝉翼却锋利无比。李宏赤手空拳,落尽了下风,只是扭住他不放。两人大作一团,撞翻案几,觥筹盘碟碎了满地,砸得咣当乱响。
响声乱起时,殿外卫军已经涌入,将整个长生殿里外围若铁桶,乌甲兽吞如浪,里外望之不尽。为首一员大将带刀持剑,疾步厉喝:“李裕,你部下人马皆已就擒,还不放下凶器,俯首认罪!”正是宋启玉。
“快向父皇认错!”李宏空手抓住地底剑刃,另一手死死扣住他手腕,连连低声急催。
李裕剑锋只在李宏咽喉前半寸,一双眼明灭急变。忽然,他抬膝狠狠顶在李宏胸口,回手抽剑。
李宏闷声痛呼,不得已松手,立刻又被李裕一脚踹得屈身倒地。但他立刻便摁着心口爬起,又要去拽人。
李裕拖着剑,剑身已被血浸得鲜红。他站在大殿正中,背对着殿门及宋启玉,缓缓地,将两位兄长和父亲一一打量,目光最终落在站于太子身前的白奕身上。他略眯起眼,眼角微挑,愈发显得狭长,精光闪现,因打斗而散乱的青丝映着轮廓分明的脸庞,如有魅生。他似笑了起来,拔足向着太子扑去。
白奕竟不阻挡,更不还击,只将太子护在身后,攥拳站定,纹丝不动。
长剑如风,转瞬杀锋近在咫尺,再前送,已有红光飞涌。
“四郎!”李宏大呼一声,不顾一切扑前去,拦腰将李裕抱住。
剑啸龙吟。
呼喊声仍有余音震荡,血花已喷溅。
宋启玉一剑削来,那颗头颅便飞了出去,正滚落在太子李晗足畔。
惊慌恐缩已久的太子终于发出凄厉哀鸣,手足无措地抱住护在自己身前的白奕,“哇”的一声,涕泗横流。
“魏王私自驱兵入禁,藏械上殿,意欲谋逆,行刺在实。末将不得已,先斩后奏。今叛兵已定,逆首伏诛,请陛下旨意。”突如其来的凄寂中,短短三句话,声声掷地,字字如凿。宋启玉抱拳带甲跪在殿前,盔甲撞击地面,闷响犹似雷声。
李宏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来,呆怔怔看着怀中已没了头颅的身躯。那身子陡然倾塌,腔中余血涌下,浇面,染得满目鲜红.......
皇帝依旧正襟而坐,面上已再无表情,甚至没有泪水。他专注地穿过鲜血,注视着湛蓝天际仿佛纯净无暇的一角,就好似淡漠了一切,穿透了现世,追逐着不可及的一某微光,不知何处何方。
腥风血雨袭过,帝都伤痕累累的宫阙高殿之上,独白奕一人依旧长身而立,一手撑起瘫软的太子,眼角一闪而过的,却是无人觉察的冰冷笑意。
以一命,赌一命,胜者生,败者亡。不过如是。
章四四 生死决 (3)
阳光向乌云遮蔽后退缩,愈压愈低的天穹之上,忽然乍起惊雷。
衣衫沾雨的侍婢惊慌失措,扑上堂前哭地语无伦次:“娘子!头没了!头没了!”
蓦地,胡海澜心地一阵寒瑟,僵了半晌问不出话来,惶惶地想要起身,错手先碰翻了茶盏。
自幼保育海澜的傅姆从旁见了,忙唤人来收拾侍候,一面怒斥责那小婢。
小婢挨了责骂,好一阵子才跪在堂前哭哭啼啼将话说全了:“太凶了!天为劈了王府门前一只麒麟的脑袋……仆子们都说麒麟便是龙子,这是---------”
不待她把话说完,那傅姆已一嘴巴将她打在地上,拎了耳朵往外推,嘴里骂得更凶恶恼恨。
海澜六神无主地倚着坐床,忽然便惊呼起来:“骄骄呢?乳 娘!乳 娘把小郡主抱过来!”
左右侍婢应声慌忙便往外走,才拂帘便怔怔地呆住了。
海澜心焦如焚,正待要催,一望之下,犹不得也是一征。只见一名男子抱了骄骄在肩头,竟是白崇俭。那乳 娘只能不知所措地跟着。骄骄也没哭,只是小脸绷得紧紧得,樱桃小口也紧抿着,显然有些受惊。
“快跟我走。”白崇俭一手抱着骄骄,另一手就来拉海澜。
海澜眸光一颤,下意识已问了出口来:“四郎……他怎么了?”
白崇俭不答,只是拖着她疾走。
海澜却忽然激烈起来。“把女儿还我!”她奋力挣开白崇俭,反抢着去抱骄骄。
“好,你不走。”白崇俭他眼底竟现出恶狠狠的怒意来,一把钳住海澜皓腕,斥道:“你要死在这里。郡主呢?你肚子里那个呢?跟着你一起死?”
海澜一惊,不由自主缩了一缩。“你……你从何知道……”她深吸两口气,强自稳了心神,勉力镇定。
白崇俭冷哼一声,也不应话,又拉过她便走。
海澜还想强挣,忽然,却听见女儿细细唤了一声:“阿娘……”她双手抱着女儿窄圆的小肩膀,猛一震,泪已泉涌。
“娘子与小贵主快走罢!快走罢!”傅姆与乳 娘已哭作一团。那傅姆将年轻的乳 娘也摧过去,泣道:“将军将她也带去罢。娘子身上不便,与小贵主两个都需要照应。要死,老身一人死在这儿便足够。”言罢,她反身已一头碰在壁上,当场血溅。
“姆姆!”眼见自幼相伴的傅姆当场惨死,海澜再抑不住悲声,哭喊起来。
白崇俭顾不得哄慰她,只强拖着她和骄骄就走,然而,尚未穿过庭院,在花间青石径上便停了下来。
白崇俭侧耳屏息一瞬,眉已皱作了结,“走不了了,先找地方躲。”他迅速搜寻着合适的藏身之所,扫视之下,忽然,一把扯了那乳 娘的半臂衫子,撕成条。乳 娘吓得就要大呼,给他恶狠狠瞪了一眼,倒嘴边的惊声也生生咽了回去。
海澜心中一片混乱,思绪尚未明晰,已被白崇俭用撕下的布条捂住了鼻子。“你……你做什么……?”她见他又去蒙女儿,慌得紧紧拽住他。
“用这个吸气。抓着塘壁上的石块扶稳了。我不拉你们别上来。”白崇俭掏出两根竹管塞给海澜和骄骄,不容海澜多问,将骄骄往她怀里一塞,便将母女二人揉做一团摧进王府花园的荷塘中去。
他听乱声越来越近,忙如法将乳 娘也塞进水里,转身往回飞奔,才返回堂屋内站定,已听见屋外有人声响起。
“你动作倒是很快。”
白崇俭回身见白弈与傅朝云两人已到了面前,外间卫军们搜查时的吵嚷声清晰可闻。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傅姆染血的尸身,埋低了头,低声道:“我来时已是这样了。”他悄悄抬眼瞥了瞥白弈,正对上白弈打量他的目光。白弈目光十分平静,并不见半点怀疑或是责怪之色。崇俭反而心猛沉了一下,知道不能再避开了,但抬起头来,道:“我……是。我本是想偷偷将王妃带走的。堂兄你罚我好了。”说完,他又扭过头去,那模样看来,十分像个负气的孩子。
“怕什么,慢慢找,总能够找回来的。”白弈浅浅一笑。他盯着那死去的傅姆看了一会儿,便开始在堂上缓缓踱步,视线游移,将堂内器物一样一样打量,但并非审度检视,反而似在等着什么。
崇俭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几乎便要压不住了,终于,见个将官跑上堂来,对白弈拜道:“报将军,里外都彻查过了,财、物、仆、婢、工、役具已清点,未见王妃、郡主与乳 娘。”
白弈问“已向韩大常侍报过了么?”
那将官道:“已报过了。大常侍传话,等将军的奏表加印,好回奏陛下。”
白弈点头道:“你记下罢。王妃胡氏与郡主在逃,请圣意决断。”
话音未落,白崇俭只觉得心血刹那翻涌,“啊”的忍不住呼出声来:“堂兄……”他迈上前一步,望着白弈,喉结滚动,又忽然顿住了。
白弈笑了笑,接过将官拟好的奏表查阅,末了签署加印。他颇意味深长地看了崇俭一眼,便与朝云一同去见皇帝派下随行的大常侍,独留下崇俭一人在堂上,呆磕磕良久不敢相信。
离了魏王府,送大常侍上典先行毕了,朝云将白弈拦住,低声问:“你没注意王府里那荷塘?”
“看见了。”白弈淡淡应道。那荷塘波纹微乱,水色也不甚透彻,一看便知有异。
“那你还纵着他。”朝云皱眉。
白弈微微浅笑。
不过是个失势的女子,若无意外,便做了顺水人情又何妨?反正,以在逃失踪报上,陛下多半便要下这台阶来不追究了。崇俭这小子胆太大,为个无足轻重的女人惹他不痛快,反而麻烦。
白弈拍了拍朝云,笑道:“快走罢。若是他的心头宝有个什么闪失,非得怨上咱俩不可。”
朝云本还想相劝,见白弈已翻身上马引僵与一旁候立副将交代着什么,只得无奈作罢,亦牵马跟上。正要走时,忽然,却见艮癸急急奔来。
艮癸作着卫军打扮,上前向白弈行了礼,又冲朝云略一点头,便与白弈附耳低声说了些什么。
一瞬,白弈神色立变。
他静了好一会,眸色不定,仿佛正做决断。坐下驹似有感应,不安地摆着头。良久,他长叹一口气:“你亲自与阿癸一起去罢。办得干净些,免了夜长梦多。我复谒陛下后还要去东宫拜见太子,你们回来上母亲那儿等我。”言罢他便催马径直而去。
朝云略一怔,看着白弈策马远去,才转向艮癸。艮癸默契,不待他发问,已在他耳畔低声道:“王妃居寝里搜出半罐子安胎的汤药……”
闻此言,朝云心中猛的一揪,下意识回望一眼王府青瓦飞檐,闷闷地,一时应不上话来。
章四四 生死决(4)
山野空庙中的微光,映红了女子苍白的面庞,勉强在空荡的眼底留下一抺稀薄的温度。海澜抱着双臂,屈膝团身而坐,披袍从肩头滑落,她也似毫无知觉一般,一动不动,只呆呆望着那燃起的木火,偏僻神游天外。
乳 娘早已哄着骄骄睡了。
白崇俭小心翼翼的靠近,替她将袍子披好,踌躇良久,轻声哄慰:“你先歇一会儿罢。”
海澜缓缓摇头。“那天……你拿来的那支条钗呢?”她侧面,垂目低吟。
白崇俭怔了一怔,从怀里摸出一支小锦盒,在她面前打开。
海澜将那支钗执起。微红火光映着闪耀晶石,在夺目的天青色中缀上一抺炽烈的金红。
犹记当日,檐下暖阳中,四郎向着天空举起这支钗时的神情,那样的笑容依旧鲜活眼前。
那时候,他说她戴这钗好看。
海澜手微颤一下。“此间没有镜子,我瞧不见,你替我戴上吧。”她复又将那钗递给白崇俭。
白崇俭似受宠若惊,盯着她好一阵子,才将钗接下,小心翼翼插入她云髻。他竟真像个小孩子般扬起唇角,忍不住开心。
“我有些渴了。你去瞧一瞧,院里的水井还有没有水,好么?”海澜望着崇俭的眼睛,又轻声道。
“但---------”白崇俭略有迟疑。
海澜道:“你将这庙门开着,回身就能瞧见我。我如今这样,又还能跑去哪里?”
白崇俭摇头:“我只是担心---------”
“我真的渴了……”海澜截口将他打断,她伸手扶在崇俭的臂弯上,微微颤动的眼睫下,似有哀意流淌。
那眼神令人无法拒绝。崇俭看了看一旁抱着骄骄的乳 娘,又看了看海澜,无声走出院中去。
他灌灌了水囊回来,看见胡海澜已从乳 娘手中接过女儿自己抱了。小姑娘在母亲怀里懵懂转醒,迷迷糊糊还没睁眼,梦呓般喊着要喝蜜茶、吃桃片,要软枕抱。
不知缘由的,崇俭只觉心底一松,绷紧的神情终于缓和下来。她或许,是真的不会走了罢……她如今也只能依靠他了。他将水囊递过去。海澜接了,喝了几口,又喂女儿喝了些,再递还给他去。
骄骄缩在母亲的怀里,又睡了过去。
海澜搂着女儿,向火堆靠了靠,喃喃道:“这火,天明前怕是不够了……”
“我再去拾。”崇俭应了一声,便又出去了。
这山庙建时,原本就替夜宿旅人留有便宜。他在后院棚下抱回些干柴,将火燃得旺了,又上厩里给马添了把夜草,再回来时,瞧见海澜依旧坐在原处,抱着女儿,好似真的已安于静守,再不曾多思虑半分。
被依靠的感觉让白崇俭踏实下来,他上前去。
在海澜身旁坐下,又替她扰了扰衣袍。“你睡一会儿罢。一早上又要赶路了。”如是劝。
“咱们去哪儿?还有多远?”海澜十分乖顺地靠在他肩头。
“不远了,翻过这座山,再行上半日,就到了。”
“然后呢?”
白崇俭略一怔。“然后……”他扶着海澜的双臂,迫她与自己对视,“然后我要返回神都。待一切平息之后,就接你们回去。”
“来路上,我瞧见一片桃林。骄骄最喜欢吃蜜汁和细盐渍过的桃片了,刚才还在喊呢。”海澜轻叹。
白崇俭又是一怔。她莫不是想将他支开么?他静了静,试探着问:“不如我去---------”
“算了,都走过这么远了。”不待他说完,海澜已将他打断。她抱着女儿,仿佛已安了心一般,靠着他闭起了双眼,不一时,吐息匀缓,竟似沉沉睡去。
白崇俭望着那美丽的睡颜,胸中波澜暗涌。
他不敢离开,唯恐变故横生。
然而,若他此时不敢离开,明日又当如何?他真能丢下她转身离去么?当年兵马阵前、刀锋之下的倩影,只一眼便成了铭心三载的牵挂。到如今,她终于近在咫尺,他该如何半她永远这样留下?他忽然觉得有些无措起来,脑海中飘荡着说不清的气息,好似一罐烧滚的麻沸散,竟让思考也钝了,只能像个青涩少年般忐忑地望着她。
姣好的容颜浸染了疲倦,少了妩媚,平添哀愁,一双青黛蹙起,胜似愁眉。
他想让她笑起来,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绽放。
他蹑手将她扶起,平稳靠在干草垫上,起身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闪身而去。以他的足下攻夫,再快些,或许不要一柱香的功夫便可以来回。
就在白崇俭的身影遁入黔夜的刹那,那双看似安眠的眼球忽然睁开来,海澜遥遥望着远夜,清澈眸底闪动的是沉敛光华。怀中的孩子依旧搂抱着母亲,睡得香甜。她坐起身来,纤长十指缓缓的,扣在细幼的颈项,猛用力摁下……
乳 娘发出一声惊嘶,扑上前来,死死抓住她的手。
因为气闷而惊醒的小姑娘睁大了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母亲,眼底流转着恐惧,似要滴出水来。
刹那泪涌。海澜只觉得自己双手颤抖得不能自抑,怎样也无法再扼下手去。她悲鸣起来,一手摁在女儿咽喉,另一手拔下髻上金钗,闭上了眼就往下刺。
但手臂陡然一沉。
“虎毒尚不食子。仇恨真有这样重么,让你连亲女儿也舍得下手。”
海澜猛回头,眼前一袭黑衣的男子仿佛浓夜里幻化出来的。
不是白崇俭。这个男人她不认识。
但那并不关紧要。
海澜冷笑起来。
“你们会放过她么?与其落在你们手里,不如我亲手杀了她。”
那男人叹息:“你故意支开崇俭,是想自尽嫁祸给善博,惹他们兄弟相争么。但你怎见得一定会成?为何不索性跟着崇俭远走高飞活下去。你有能耐将他支开,也定有办法将他留住。只要他不离开,我不能对你下手。”
“你是在同情我么?”海澜嗤笑,“你来了更好,不用我再多费事。”她缓缓步上前去,直至迫近那男人的眼前,“我来猜猜,你不是普通的家臣,否则你不敢只称主公表字,你是傅朝云。”她的笑容忽而变得妖异,“你回去告诉白弈,任他再如何机关算尽,欺上瞒下,只手窃国,他也休想骗得过天地神明。因果循环,天理报应,十殿阎君堂前有他的诉状,欠下的债,总有一日全都要还清。”她忽然扑身向前,一把抱住朝云左臂。“快带骄骄走!快走!”她不顾一切地大声呼喊。
泪流满面的乳 娘惊了起来,一把抱过骄骄,没命地跑。
屋梁上,另一道黑影闪过。早已暗候多时的艮癸就要扑上拿人。
“别动!”胡海澜厉呼,她抬起乌黑双瞳,盯着朝云,一口咬在他手上,钗尖映耀的寒光,却向着她自己的咽喉。
“五哥!”艮癸当即停下,经不住惊呼。
朝云一震。
人死之时牙关紧咬,足够咬碎他的手骨,断他一根手指。她在要挟他。
她毕竟,依旧是个母亲。
心中陡然一软,朝云犹豫了。
然而,只这一瞬的迟疑,那细长的金钗已贯穿了颈项。她狠狠地刺了三下,仿佛唯恐自己不能死去。鲜红喷溅而出,她便像一只坠落的蝴蝶,跌在尘泥的黏稠里。
十指连心。
疼痛已因为麻木而不那么说得出了,朝云只觉得眼前阵阵的黑,似乎不断有血从自己手上涌出。“阿癸,走!”他喝了一声,将事先备下的火药,投进燃烧的火堆。
火焰炸裂的轰鸣声,震得他有些晕眩。他立在远处,静静看着四散流火将夜空映成妖冶的亮红色,转身,顺着夜风中残留的气息飞奔。
他在山谷小道中再与艮癸会合。
“五哥,你的手怎样了?”艮癸皱眉掐住他的臂腕。
“没事,”他扯了衣角将伤处缠起,静问:“追上了吗?”
“我射中那女人一箭。她抱着孩子从山崖上跌下来,尸身在那儿,孩子不见了。”黑夜里,艮癸一双眼眸闪烁,敏锐犹如狼目。
朝云深吸一口气,走了两步,静道:“阿癸,你去那边找罢,我头有些晕,走不太远了。”
艮癸应声便走,走出几步去,又听见朝云在身后道:“若是找不到……就算了罢……只是一个三岁不到的小姑娘,大概……任她自生自灭,也没办法活着从山里走出去了……”
艮癸肩头一颤,顿下步来。戚寂良久,他轻道:“好。五哥你歇一会儿罢。我先回去等你。咱们一齐去向主公复命。”言罢,他便走了,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朝云在道边的石头上坐了好一阵子,待再也听不见艮癸的步子才起身,拨开枯树与灌木的遮蔽。
那小小的女孩儿团身缩在那儿,浑身发抖,眉心一点红,是母亲最后用钗留给她的血泪。
他将那孩子抱回家去交给母亲。
芸娘止不住地掉泪,却什么也没问,默默地替那孩子沐浴更衣梳妆,只是眉心上那一抺血色,便缘是烙下的朱砂,再也洗不去了。
“阿娘想回家乡去么?”朝云看着母亲替小姑娘总角,一面低问。
“大半辈子都耗在这些繁华云烟里了。”芸娘怅然,“我明日起就要去卧云寺长住,清心向佛,凡尘无扰。不如,就带上她一起罢。只当是……替你们积下的功德。”
朝云一默,抱住母亲的肩膀。母亲却只是叹息,将他伤了的手拉过,细细理伤换药。
鲜血洗尽,留下的,不过是又一个淹没于“太平威世”中的传说。已然空废的魏王府,重病不起的皇帝,王府门前失却了头颅的麒麟兽……一切仿佛都只是百姓们口耳交谈时冒着丝丝凉意的故事。只有真正身在其中的人,才会在午夜梦回时不断惊醒,那些疼痛与血腥气,无可消退。
东宫奢华殿宇之前,太子李晗透着绝望泣声的嘶喊似一面锣,反复敲打,震得人禁不住战栗。“你滚!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他连推带揉地将他的结发之妻赶出门去,转身抱住身旁沉默的孺人。
墨鸾抚着他微散的青丝低叹:“殿下……你不该这样,太子妃她并不----------”
“我忘不掉!我忘不掉!”李晗闷声打断她,“我……我只要看见她的脸,就会想起那天,宋启玉,他一剑下去……四郎的头……”他忽然尖声悲鸣起来。
“殿下!”墨鸾慌忙将他摁回塌上,宫人捧上凝神的熏香,她将之摆在他枕畔,拍着他,不断柔声哄慰,直到他终于安静睡去。
“白贵人,十二驸马请见,已候了多时了。”宫中内侍前来通禀。
她看了看睡去的太子,起身退出殿去。
回廊间,又看见太子妃宋璃。
她退到一侧,福身礼拜。
“你不必如此。”宋璃凉凉地笑,“人各有命,天意难违。”
她看着宋璃离去的背影,华贵雍容依旧,莫名生悲凉。
她终又见到白弈。
白弈坐在外间,高大的屏风阻隔了视线,只有灯火投下的青影,在锦绣河山上映出熟悉的轮廓。
依旧是那个人,那般容颜。日日思君不见君,只愿君心似我心……
她忽然站了起来,两三步奔下阶去,推开屏风,扑上去抓住他。“他们说,你故意逼着宋将军在太子面前杀了魏王……”她觉得自己在颤抖,手脚冰凉。
白弈只是望着她,一言不发,良久,握住她的手。
她不自禁抓住他衣襟。
“阿鸾……”他低呼一声,皱眉微侧身,按住了胸口。
她怔地呆了一瞬。他受伤了……刹那心绪翻涌,担得惊,受得怕,连日积压的焦虑,通通如潮水涨满。
她想抱住他,想扑入他怀中放肆地大哭。终于,也只能牵着他的袖摆,跌坐下去,埋首,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天承三年八月,魏王反,斩于殿前,逆党尽诛。
又六月,既天承四年二月,上崩,谥大圣大仁皇帝,庙号宣宗。
太子晗一承大统。大丧已毕,大赦天下,于泰阿设天坛,祭祀酬神,改年号为:新隆。
章四五 向月火(1) 作者: 沉佥 非凡TXT电子书论坛蝶梦上传
新隆元年,风调雨顺,民安,国泰。
近四年的休憩让不堪重负的黎民从蝗患中彻底舒缓过来。新帝初政,采纳裴远、杜衡等人建议,开源节流,减免徭赋,安稳民心。人们依稀都觉得,风雨飘摇的前朝是真的已渐远了,否极泰来亦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二年正月,开春,新帝再行封赏。迁裴远任中书令,迁宋启贤任吏部尚书,又迁杜衡为御史大夫总领台、殿、察三院。其余旧时东宫属臣,各有要职。又授英国公蔺廉大司马,仍领兵部尚书,授赵国公谢蕴大司空。新帝肱骨已逐渐换去了旧朝血液,一朝天子一朝臣。
论功行赏,唯独白氏迟迟不见动静。朝臣纷纷揣测,切切间便有人言,度圣人之意是要大加封赏。
直至朝议,新政天子当众臣面前开口:“朕想封上将军为……凤阳王。”
一言既出,满朝哗然。
自圣朝开元,高祖定下铁律,异姓者不称王,数百年来,便无一例外。
如今圣上却要封白弈为凤阳王,一时,反对者甚众。
赵国公谢蕴领一干文武,以神制相驳,恳请圣上罢议封王,改授白弈为国公。
李昑吵愿,又问询蔺谦。
不料,值此众人皆寄望于蔺公力挽狂澜之时,蔺谦却淡然应出四个字:“也无不可。”
紧随其后,大司徒宋乔附议,并奏请:“加封东阳公主为长公主。”
那架势,俨然要将白氏捧上至极之位。
于此,白弈静观一旁,自有思量。
他当然看得出,蔺公不过是想温水煮蛙,将他捧得高了再摔下来,一旦成为开元以为唯一的异姓王,他便成了众矢之的。而宋乔……天承天年一场暗中较量,宋启玉一剑,令得宋氏落败,至今于圣前处境尴尬而又微妙。宋乔此举,亦不过是想借蔺公之刀杀人,奏请加封婉仪便是表其忠心,总要让李家的女儿压过他去,个中意味,一目了然。
这王爵,想来他是躲不过了。倒也不必去躲,博弈阵上,进与退又哪有那么明晰的分别?布局谋策,运筹帷幄,最不惮的,便是擦着刀锋剑刃却取金枝之上高悬的硕果,若说甘冒风险,也不过是“彼此彼此”罢了。但该做足的功夫,依旧是要接部就班。
他连上三表婉拒王爵。圣意坚持择日册封。辞而不允,再受之,无过。
而作为其妻的东阳公主李婉仪则十分坚决地辞拒了长公主的封赏,激烈时,竟亲自爬上雕木梯,要拆了公主府 的金匾。最终还是闻讯赶回的夫君苦苦地请了娘子下来,再上表,又将本要修建新王府的钱与地拿来建了一座文学馆。这一桩封赏才算是轰轰烈烈毕了,不碍声名远扬。
凤阳王的文学馆,藏百家典籍,纳八方贤士,大有将弘文馆、文渊阁也比下去之势,天下怀才者趋之若鹜。白弈乐观其成,凡举可用之才,便举荐入士,一时间,竟有传言,做得文学馆的僚属便算是一只脚跨入了仕途,人脉亨通,官脉延绵,更毋需多言。
值此多方角逐,伏线暗布之时,那宫阙中的女子依旧如初。金银灯树,映着墨黑眸底光晕,脉脉思念仿佛天玄宵汉中的水,柔软的流淌。
从前的孺人,如今的淑妃,她是大内宸宫中最受恩宠的女人,她所居的灵华殿是皇帝龙舆每日必往之所;她是佳丽三千中最神奇的女人,皇帝每日必亲往,每日也必定不会留宿,仿佛对弈论茶琴瑟歌舞便已是男女夫妻间心满意足的欢愉,所以然驾临,开怀而去,眉目含笑;她是九重传说中最诡谲的女人,她温和,也平易,她不爱与人来往,往日冷僻的西苑如今因她而繁盛,却又始终似一方隔绝尘世的天地,外人难以靠近;她不爱笑,没有人见她开怀的笑过,轻抿樱唇,眼波流转下深埋的忧伤,无人能懂。
只有她自己懂得。她只是个女人,和所有最平凡最普通的女人一样,有心,有爱,有奢望。那些少女时痴缠的梦幻偶尔仍会萦绕心头。转眼荏苒,已是双十年华。八年前,不,或许可以再回溯到更久远,十四年,仿佛一切都缘起于那似真似幻的一眼相望,一望,便注定般将一生的命运望了进去,飞蛾扑火,宛若一场豪赌。
而念她却在这里。她是念上的淑妃,他是名冠天下的凤阳王。他是皇帝的亲信近臣,皇亲国戚,他们依旧常能相见,哪怕只得遥望。可她却莫名觉得疏离,那牵着彼此的缘好似一缕轻丝,愈渐微薄,仿佛吹一口气也会散了。
如今她已学会了欺骗,学会了伪装,甚至学会了专宠椒房的媚惑,唯独有一样她怎么也学不会。她学不会遗忘。
那些曾经的柔情相许犹在眼前,依旧滚烫的令人心悸。她要如何遗忘?忘了,只怕再没有多向前一步的勇气。
可是他呢?
难道,他已经忘了么?将她遗忘在眼前这冰冷的角落,愈来愈视而不见……
新隆二年仲秋夜,她点了满殿满堂的灯树,躲在火树银花中间,希求一丝幻想中的温暖。
远处可团圆。
当那个男人从身后将她拥入怀中时,她才惊醒过来,忆起自己推却了月下的夜宴。
“听说你身子不舒服,朕来瞧瞧。”李晗将她整个圈进怀中,与她同坐在灯火环绕之央,揉着她的手低语,“天转凉了,身上不好,也不多披件袍子。”
“陛下,妾没事。”宫人捧上羽织翠线的披袍,墨鸾依着李晗的意将之披了,柔声劝道:“陛下返回宴席去罢。”
李晗微微一笑:“列位臣工在玄武门,皇后与诸妃嫔在甘露殿,你叫朕返哪一边去?”
墨鸾微怔,颔首不应声了。
“你与朕同去罢。”李晗揽着她,无限依恋地在她耳畔轻哄,“教坊司于玄武门下设了歌舞杂技,还有宫人们拔河为乐,十分有趣。”
墨鸾垂目婉拒:“陛下若是返玄武门去,理应由皇后随行,妾不敢僭越。”
李晗只拉着她不放:“若说,你兄长此刻也在席上,你还不去么?”
“哥哥他当真在?”墨鸾闻之,犹不得抬头问出声来。
李晗静看她一瞬,叹息。“你呀……”他抚着她绸顺青丝,“善博已陪着十二妹先回府去了。十二妹如今有喜,身子愈发沉了,这么闹腾她受不了。你说,十二妹要生个小郎君,还是小娘子?”
肩头细微一颤,刹那呆愣,面颊却早已酸麻一片。墨鸾有些慌乱地深吸了两口气,扭过头去。“真好……儿,女,不都挺好的么。”她喃喃地低语,勉力想要笑笑,冷不防,才压下的泪却先滚落下来。
“还这么恋家。”李晗笑着以手拭她泪颜,“这么恋家的女儿,除了你,朕也就只见过阿咏。她那时候,提也不许人提,好似巴不得赶紧忘干净了。你们都不像啊琉,合该她出省都懒待回去多呆。”他忽然顿下来,凝这她的眼,低叹,“有时,我都会觉得,你们心里都藏着故事,只是不对我说。在你们眼里,我究竟是什么呢?从前的东宫,当今的天子,还是……你们的夫君?”
“陛下!”
他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墨鸾惊得浑身一震,正身便要俯拜,却被那温暖臂弯牢牢拥住。亲吻柔柔落在面颊,起初,仿佛只是要衔去涌落的泪珠,渐渐地,便绽开去,宛若愈开愈烈的花火,沿着柔嫩肌肤烙下。男子炽热的叶片宛若浸了毒的烈火酒,从耳畔漫开去,将她灭顶淹没,窒息的疼痛,令人彷徨无措。
“阿鸾,朕等你三年了……你还要朕等多久,才肯敞开心怀……?”
如斯探询,好生寂寞深情。
暧昧的温度从指尖蔓延开去,在心脏搏动的位置一寸一寸揉下,渴求回应。
“陛下……!”墨鸾忽然慌乱起来。
不一样,与往常不一样。
这才清晰的察觉,即便是再温柔的男子,当他决意不再纵容放手,你便挣不开,逃不掉。往昔推拒游走,只是顺从与等待,但绝非没有尽头。
更何况,这人天子之贵,九五之尊,又有几人胆敢忤逆如她?
或许恃宠而骄,或许仁至义尽,或许……
他拥着她倒在轻纱层叠之间,帷幄重影,灯火映着眼底波光,焰色渐至旖旎,浅香弥漫……
猛然间,眼前一暗。
那生辉的灯树竟翻倒下来,一架接着一架,竟仿佛被利斧砍伐。轻纱染霞,火光陡然大盛。
“陛下!危险!”惊骇刹那,她高声惊呼起来。
应声时,开满火花的银树已倾压而下。
震惊之下的李晗,下意识背身将她挡在怀中。
闷声一响,分不清撞击声与痛呼。
跃过他的肩头,她看见,一道寒光在洒落流火中暴起……一把匕首!非凡TXT电子书论坛蝶梦上传
章四五 向月火 (2)
火光升腾,光影间渐至清晰的,是名青衫宫女。
正值仲秋佳节,灵华殿下宫人多半都被墨鸾放了假,任由他们偷得一夜闲散。
殿中宫人甚多,这宫女,墨鸾并没什么印象。
眼看匕首就要刺在李晗后心,墨鸾情急,随手抓起斜在地上的一支小灯盏向那女子砸去。
银灯的灯盏和着未洒尽的灯油劈面而来,那女子自然回手去挡。
就此短暂空当,墨鸾一把将李晗推到一旁,扑身扼住了那女子持刀的手,一面高声唤人。
她绝不能让李晗在她这儿发生什么意外,一旦牵连起来,为有心之人利用,必是说不清的祸患,第一个要受其害的怕就是白弈。
李晗似乎被灯树砸晕了,尚自摇晃着辨不清方向,听见墨鸾呼喊,惊得捂着后脑抬起头来,眼前昏花,视线仍有些茫然。
但事态已容不得他发愣。那手持匕首的女子被墨鸾扼住,欲脱身而不得,于是发出古怪的啸声来。瞬息之间,五只幽影从红火缠绕的残纱之后显了出来,俱是着青衫的小宫女,一个手持白绫,另四个扑上来便死死拖住李晗手脚。那条白绫蛇般摆尾一溜已绞在李晗颈项。
原来竟是声东击西!
“陛下!”墨鸾惊声呼喊。
那持刀宫女趁她心乱神分,猛一把将她推开,举起匕首便向李晗鹰扑而去。
混乱突起,李晗早已慌了,又被勒得喘不上气来,七荤八素时,眼看利器已至,也只来得及惊骇大叫一声,先晕了过去。
墨鸾被重重推倒一旁,翻身再想去拦,也已是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忽然,一条人影厉喝一声闪上前来,迅雷不及掩耳,劈手截下那宫女匕首顺势一掀。那小宫女整个人已飞了出去,撞在柱子上摔回地面,一口腥红便吐了出来。
是白崇俭。只见他再起掌一击,将还正勒着李晗的宫女拍翻在地,就着一抽那白绫,一手扶了李晗,另一手反缠住那宫女将之带至近前来。
不料那宫女却忽然嘴角流血,双目僵瞪。
白崇俭心下一惊,忙大呼:“留活口!”
随后赶来的卫军涌身扑上便去拿余下几名宫女,然而到底迟了一步,不过刹那,几名女子已先后吐血倒地,竟各个咬牙服毒而亡了。
“娘子……”殿外一个细弱声音飘来,素约瘦小的身影在门前一探,便大哭向墨鸾扑来。她一头钻进墨鸾怀里,哽噎得语难成调,抽抽搭搭说着:原是她捧了点心和甜酒来,还没到殿前,已瞧见火光,又听见厮打呼喊声,慌忙奔去喊人,不料整个灵华殿竟似空了一般,她吓得没办法,一路哭喊出去,幸好先寻着了白崇俭……
墨鸾惊魂未定,下意识向白崇俭望去,见白崇俭神色凝重,忽然心下一阵莫名寒颤,尚未理清思绪,已听白崇俭喝令:“快!死了的都扔火里烧了!”
卫军们得令正要动手,猛然,殿外却有人先声一步斥道:“大胆!谁敢妄动!”
语声未落,皇后宋璃已当先步入殿中来,随后跟来的宫人、卫军,转眼已将这宫殿围了起来。
白崇俭尚自扶着晕厥过去的李晗。李晗颈上一道青红淤痕清晰可见,下方寸余长的伤口还渗着血。
“陛下!”宋璃大震,三两步上前,一把抱住李晗,顾不得其它,一手摁住那伤处,一面大呼御医。她抬头瞪着白崇俭,却是不发一言,唯有眸中怒火升腾。
白崇俭眉心一跳,静了片刻,缓缓起身退了三步,再俯身拜了下去。
宋璃依旧不发话,只是抱着李晗。白崇俭也不敢动。跟随两方而来的卫军们亦不敢轻动,只好相对而立。当场顿时僵寒,诡异弥漫。
这般情景……墨鸾默然看着,心低陡然又是一颤,渐渐沉了。
直至御医赶来,替李晗疗伤毕了,又传唤龙舆将他抬往中宫宁和殿,宋璃这才站起身来。宫人们早已扑灭余火,她缓缓踱着步子,将四下一一打量的清楚,转而复看向白崇俭,沉声质问:“将军方才说要烧了什么?”
白崇俭一默,低头没有应话。
宋璃也不待他答,又看向墨鸾,问:“这几个奴婢,是什么人?”
墨鸾本欲辩解,却见宋璃近身的女史已在搜检尸体。她略怔了一瞬,微哂,当即缄口。
不一时,二女史果然复禀,五名死去的宫女均为灵华殿下属,又奉上符佩为证。
“淑妃,你不与我解释一下么?”宋璃语意已冷。
墨鸾抬眼,见宋璃满眼含恨,竟是一副盯死了仇人般的神情瞪着自己,由不得又是微怔,依旧什么也没有说。
形势忽然这般异变,素约被惊得不轻,慌忙向宋璃拜道:“皇后殿下明鉴,真的不关妃主的事。各宫各殿都有那么多青衫,若是歹人有心混入,妃主哪能各个都关注到。”她又哭着将前事说了一遍,“妃主自己也险些被刺客所伤,又怎会是主使?”
不料,宋璃反而乖戾大怒起来。“险些!”她冷笑一声,叱问:“我正想问问,为何陛下伤至如此,淑妃你却毫发无损?”
“仲秋御宴你不去,将这灵华殿中的宫人全都遗开,你想做什么?”
“为何这奴婢跑出去如此巧合就撞上你的‘自家人’?”
她厉声如此质问,素约呆了好久,哭得说不出话来,还想强争,被墨鸾一把拽下,不许她再多言。
宋璃迫上前来,盯着墨鸾冷道:“你好似打定主意不说话了。”
墨鸾俯身拜道:“妾心不亏,就不必多说多错了。大小一应听凭皇后处置。”
听她如是说,宋璃仿佛心有震动,定定地只是看着她,不知所思。
忽然,白崇俭道:“是非曲直,待至尊醒转自然便清楚了。皇后不妨将末将等禁闭,留待陛下裁断。”说着他便先解了佩刀,抛在地上。随行卫军见状,俱解了兵刃,抱拳而跪。
宋璃身旁一名女史先斥:“将军不闻《周礼》云:后帅六宫?帝主朝,后主内。皇后掌六宫全权。将军此言莫非想借宅家威仪胁迫皇后殿下么?未免放肆了罢。”
白崇俭闻之并不声辨,却也不见妥协。他与诸卫军皆行军礼,兵者,归辖于天子。宋璃静盯着他,复又打量墨鸾,一时也不见发话。
正值此僵局,忽有内侍通报:三公携诸臣问询至尊安泰。
宋璃眸光一闪,便即道:“请三位国老转告列位卿家:陛下不胜酒力,已先歇下了。佳节良辰,诸卿尽欢自便,就散席归府团圆去罢。”她看一眼墨鸾,吩咐身旁宫人及所率卫军,“戒严灵华殿,陛下转醒前,无我的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她又盯住白崇俭,冷道:“将军是陛下的将军,妾不敢私意驱驰处置。陛下如今龙体有恙,就委屈将军暂且殿外侯着罢。”言罢,她拂袖转身先出去了。
墨鸾眼看着宫人们将五具尸体拖走,直至殿门紧闭。殿中忽然空寂,只余她与素约两人,面对一室火后残景。
“为什么这样?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素约趴在墨鸾膝头抹泪大哭。
墨鸾轻抚着素约肩膀蹙眉轻叹。
为什么?
这世上有许多事原本就没有为什么。日子久了,就见怪不怪了。
她也不知过了多久。只知素约哭得累了,匐在她怀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忽然,殿门却打开来。
脚步声惊得素约一颤,跳了起来。
只见跟随宋璃左右的一名女史,领了三个宫女步进殿来。三女人手一方鎏金雕花玉盘,盘中分别盛着一只白玉酒壶、一小块团圆饼、一条白锦帛。
墨鸾心下一震,已听见那女史道:“请淑妃主自便罢。”
“你矫令!皇后方才还说要等陛下转醒来再做处置!”素约终于由惊转怒,一把死死抱住墨鸾,瞪着面前宫女咬牙喊道。
那女史不为所动,全然是一幅只等着墨鸾就死模样。
墨鸾盯着那团圆饼出神好一会儿,竟微笑起来。
“好手艺。饼皮金黄,瓣瓣如莲。若是吃了它就真能团圆,倒也是一桩美事。”她看一眼那女史,笑问:“可容我梳妆么?”
那女史淡淡应道:“妃主是名冠六宫的美人儿,打不打扮,关系不大罢。”
墨鸾了然叹息,伸手去取那块饼。
不料,素约却忽然扑上前来,一把抢了那饼来硬塞进嘴里!她强咽了饼,又将酒壶夺来要灌。
“素约!”墨鸾大惊,慌忙阻拦。
但素约已跌倒下去,玉壶砸碎,酒液沸腾着撒了一地。“娘子……”她浑身颤抖地抓住墨鸾,指甲甚至掐进墨鸾肉里。她十分痛苦地喘息,乌红色的血最先从她的眼睛里渗了出来,接着是嘴角、鼻子、耳朵……不止七窍,她的皮肤渐渐浮现出妖异的青色,血管泛墨凸起,眼珠也一点点鼓起来……但她却仍没有死去。她挣扎着,唤着墨鸾,似还想说,却再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哀呼凄鸣。
如斯惨状骇的墨鸾心神俱裂。
便是要人性命,又何必如此歹毒?
她紧紧搂着素约,不知该如何为之减轻痛苦,也惟有不断唤着,素约,素约……
宫人们扯着白锦就要来绞她的脖子。
瑟缩在墨鸾怀中翻滚的素约忽然挣其半个身子,一口咬在其中一人手上。
那宫女惨叫一声,抱着手逃到一旁去,手背牙印清晰可见,竟冒着紫墨色的血!
素约满脸是血,突起的眼珠上血丝遍布,却仍牢牢护着墨鸾,决不许人靠近。
忽然,她身子挺了一挺,向前扑倒下去……
墨鸾一手揽住她不让她摔在地面,另一手握着从髻上拔下的银钗,钗尖已成乌黑,仍有残血滚落。俯面时,满脸泪湿。
素约却咧开嘴笑了。她努力抬起手,仿佛想要替墨鸾拭去泪水,却终于还是在半空垂落,彻底静在墨鸾怀里。
“你们……可满意了?”墨鸾将素约平放。她站直了身子,披散青丝衬着惨白面庞,泪光映着乌黑眼底的精光,愈发诡秘难明。“来罢。你们要杀的,不是我么?”她步步走上前去,掌心攥着的银钗好似尖刀,在殿中微弱昏黄的灯火下,寒动。
若真已是退无可退,便前进一步,又何妨……?
章四六 灵华乱 (1)(非凡TXT论坛“味书”手打)
“你上哪儿去?”
东阳公主府抱月堂上,婉仪方用罢婢女奉上的汤药,在榻上靠舒适了,眸光转时见白弈尚穿戴齐整,似要出去,不禁出声问询。
白弈闻声站了下来,笑应:“只是上园中透透气。方才多饮了几杯,头晕得有些闷。”
“才饮了酒就吹冷风,要头痛伤风的。”婉仪一口不允,便即命侍女们再盛解酒茶来。“你来替我瞧瞧。”她拾了绣工,半显娇嗔地望向白弈,唤他近前来。
白弈只得返身在她身旁坐了。婢女正奉上热茶汤,他接过来饮了。婉仪又忙呼侍婢来替他除冠更衣。“不忙。”他拦了众侍婢,将她们遣退,向婉仪手中丝绣看去,一看,不禁莞尔:“你这绣得什么?”
“孩子的兜肚。”婉仪道。
“我知道。”白弈笑道,“我是问你这兜肚上头——”
“好啦!你怎么也跟母后学,笑了我多少年了!”婉仪微红了脸,负气瞪了白弈一眼,“好歹也进步许多了罢,我说这个是鸳鸯就是鸳鸯。”
“好好好,是鸳鸯,是鸳鸯。你不是嚷累?还不快睡下。明日再绣你的‘鸳鸯’,它们又不会飞了。”白弈无奈,笑着扶她躺下。
“孩子总闹腾我,我睡不着。”婉仪拉住他手轻放在腹上,满脸幸福甜腻。她望着丈夫的眼睛,轻声昵语:“你说……他这么好动,应该是儿子罢……”
“女儿也好啊,我喜欢女儿。”白弈回握住她手轻哄。
“怎么,咱们已经有位淑妃主了,你还想要个小王妃么?”婉仪仿佛说笑般一问。
“王妃?”瞬间,白弈眼底泛起一抹寒光,“哪里的王妃?吐蕃?还是西北草原?总不能是高句丽罢?我朝有兵有将,嫁女和亲这种事,大可不必!”他说的低缓,仿佛平和,眉宇间却有迫人冷意。
话音未落,婉仪已是浑身一僵。“白郎,你……你说这种话——”她猛抓住白弈的手,紧紧盯着他,只觉嗓音发涩。
“我说什么了?”白弈瞬间换上笑颜,十分无辜,他抽手抚了抚婉仪面颊,“逗你的,快睡。”他说着拽了锦被来替她盖好。
“你就慌着哄我睡。我睡了,你就好走了是罢!”婉仪又惊又恼,不禁心酸:“好啊。我睡。反正都怨我,牵累大王早归没见着想见的可人儿。您大王要走就走罢。别在这气我们娘儿俩了。”她索性将头埋进被褥里,翻身背过面去。
白弈盯着婉仪看了一会儿,沉叹一声,将她拥入怀中,也不再多言,只是静静抱着。起先,婉仪还要挣扎,见挣不开便渐渐不挣了。
良久,他听见婉仪轻道:“这鸳鸯,慢慢地绣呀绣呀,总有一日也能绣得好罢……”那声音隐约已有压抑哭腔。
“……傻话。”白弈轻拍着她肩膀,轻哄,“你睡罢,我不走。”
婉仪翻身钻进他怀里,枕着他手臂,将他抱得愈发紧了。
约摸片时,白弈觉得婉仪已睡沉了,正想悄然起身,忽然察觉外间有人。他向外瞧了一眼,见婢女青飞正立在门畔,似有事要报。他又仔细试了试婉仪鼻息,轻轻拉开她的手,不料,才一有动作,婉仪便惊醒过来。
“怎么了?”婉仪一把抓住白弈,视线一转,已瞧见青飞,立刻又提高了声复问了一遍:“怎么了?”
“什么事,说罢。”白弈无奈,只得令道。
青飞得了主令,才报道:“谢公子府上来人了,给大王送来一盒团圆饼,请大王与娘子趁热尝尝。”
白弈微一怔:“谢公子可还有别的口信?”
“不曾有。”青飞摇头。
饼盒很快便送了上来。白弈打开来一看,不禁皱眉。盒中只有一块饼,做得比普通的饼都要大些。
白弈心一沉,已知必定是出事了。仲秋宴上得知默鸾并未出席他便觉着似有不妥,无奈婉仪偏要先回来。他心中牵挂不宁,本想设法见默鸾一面,不料谢公府上已先有信来。半夜急讯,不知究竟凶险几何。
他命青飞取了刀来,将那饼切开,果然从中取出一纸信笺,展信,瞬间神色大变。(非凡“味书”手打)
“速告知傅将军,先给我围了宋府,他部玄武门前集结!”他冷声喝令,说话时,人已大步而去。
“出什么事了?你……你上玄武门集结什么?白弈!”婉仪震惊,忙想拦住他,却连他袖摆也未拉住。她颤抖着拾起白弈撇下的信笺,顿时一阵晕眩。
宋后要杀淑妃。
“白弈!你疯了!你不能为此就——”她喊着想追上去,忽然一阵强烈胎动痛得她心中一慌。被呼声唤来的侍婢,见状忙上来扶她。“我没事,快去将大王拦下!”婉仪撑着婢女的手,急命。
但婢女们却只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婉仪愣了一瞬间,随即苦笑。连她也拦不住,这些小婢又能如何。他决意要做的事,谁能拦他?她深深吐息,强稳下心神,镇定命道:“备车障。我即刻入宫面圣。”
夜风不知从何处蹿入,鼓吹得满殿纱幔乱舞。火光明灭不定,似有幽魅暗生。
那被素约咬伤的宫女抱着手滚倒一旁,口吐脓血,半条胳膊已乌黑发紫。另两人望着默鸾掌中还沾染毒血的银钗,瑟缩不敢上前。
忽然,那女史从腰间抽出把剪刀扑上前来便刺。
默鸾毫无畏惧,迎着杀锋而上,竟不躲不闪。
锋利穿刺肌骨,鲜血涌落。她却仿佛觉察不到,猛抱住那女史的手,又向前送进寸余,不许拔出。
女史万万料不到她竟会如此,一时大惊,便将另一只手来拉扯。
只此瞬息,默鸾已狠狠刺了出去,一下贯穿了那女史赤裸的颈项。
被毒素浸染的血液喷溅而出,刹那,她甚至错觉听见了喉骨碎裂的声音。
那女史瞪圆了眼,双手捂着脖子,仿佛仍不能相信已经发生的事实,浓黑的毒血便从她指缝中奔涌而下,她倒了下去,痛苦地翻滚哀号。
余下两名宫女终于发出崩溃地嘶鸣,不顾一切地转身夺门而逃。
默鸾踉跄一步,似是要追,但终于还是跌倒下去。利剪仍插在胸口,鲜血不断涌出。她颤着手握住剪刀试了一下,立时两眼发黑,呕出一口殷红,筋骨撕扯得疼痛……
灵华殿外堂上,宋璃已命了宫人彻底搜抄,正等复命,忽然,却有侍者来报英国公蔺谦请见。
宋璃本欲回绝,但拗不过蔺谦执意,不好拂了国老重臣的颜面,只得命人传召。不料,蔺谦上前来,竟口口声声请皇后勿要私自处置淑妃。
宋璃闻之不禁大怒:“蔺公这‘私自处置’四个字从何而来?”
蔺谦道:“皇后既无‘私自处置’之心,何必封锁消息?不如请皇后下令,即刻诏命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大夫觐见,将淑妃主请出,详查案情。”
“瞒天过海也瞒不过蔺公。”宋璃面色一僵:“陛下尚未醒转,妾身下令,待陛下醒来再审,有何过错?”
“既然如此,皇后何必又先行搜抄灵华殿?”蔺谦分毫不让,如是反问。
宋璃此生未受过如此连番逼问,愈发怒火中烧,再三强忍之下,挑眉道:“蔺公可否先告诉我,公何以如此维护淑妃?凤阳王都不曾急来,蔺公如此上心是为哪般?”
话音未落,却听殿外已有人截口应道:“皇后殿下如此记挂小王,小王不来倒是对不起殿下一番心意了。”寻声而望,只见白弈大步上前来,身后卫军并不见多,但却是各个全副武装。
“白弈?!你……你怎么……”宋璃惊得眸光一震,猛站起身来。
白弈冷笑:“小王刚从宋国老府上来,国老有样东西让小王代为转交皇后,小王不敢怠慢,这就给皇后送来了。”说着,他便将一样东西扔在宋璃面前。
宋璃骇得下意识退了一步。一旁侍立宫人拾了那物什奉上,她只看了一眼,顿时气得面色铁青,指着白弈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对金桐狮子面衔环辅首,宋璃当然认得,正是自己娘家大门上那一对。她到底是堂堂天朝皇后,母仪天下,她的父亲好歹也是国公是大司徒,朝之重臣,这个白弈,仗着兵权在握,竟敢就拆了她娘家大门上的兽面辅首来摔在她面前,如此嚣张跋扈,他眼里还有什么?
便是蔺谦瞧见那一对辅首也不由得暗自震惊,再见白弈满脸不善已是杀气毕现,忙上前斥了一声,又向宋璃请道:“请皇后让淑妃主出来,即刻传召三司会审。”
有蔺谦在场,白弈便不再多话,但威逼胁迫之意已不言而喻。
宋璃气得浑身发抖,却是倔强着,紧咬下唇,瞪着白弈不发一言。
正此僵持时刻,忽然两名宫女连滚带爬由内殿方向扑来,大呼小叫地哭喊:“杀人了!皇后殿下!杀人了!淑妃……淑妃杀了郑女史!”
惊闻此讯,宋璃大震。“好啊。你们还说是我要杀她么?陛下在她这里遇刺,如今她连本宫的人都杀了!你们——”
但不待她说完,白弈已推开拦道的宫人就往内殿走去。
“白弈!你放肆!”宋璃震怒大呼,急令卫军:“给本宫拦住他!”
“滚开!”白弈暴喝一声,已将一个近卫踹开,再扬手又夺了另一人佩刀。余下诸人被他气势威慑,竟弗敢再上前。
他一路径上内殿,尚未到门前,已一眼看见默鸾。
她倒在地上,青丝散乱,胸口还插着把剪刀,满地黒红血染得斑驳狼藉……
瞬间,白弈只觉得胸腔内一阵抽搐锐痛,从指间到心腹,全凉透了。
章四六 灵华乱(2)
阿鸾!
白弈上前便想将墨鸾抱起,但身后急促呼喊却将他生生拦下。
“阿鸾!”李晗大步奔来,颈上缠着棉纱,中衣外只着了件半臂,显是匆忙间胡乱披的。
白弈僵了一僵,瞬间恍惚,眼看着李晗将墨鸾搂在怀中,高声呼喊御医,终于默然退后一步。御医们将李晗与墨鸾围在核心,阻隔了他的视线,他扭头,看见婉仪立于阶下正望着他,眸色哀求。
是的,婉仪是对的,她很清楚。
如今的阿鸾,已经不再是他关在自家后苑中的雏鸟,而是今上最宠爱的淑妃;今夜之乱,亦不是谁欺负了他的阿鸾这样简单,这是个泥淖,淌的愈深,愈于己不利;他无权做任何处置,唯一有权决断一切的,只有李晗。
然而,即便明知如此,心底却依然有苦涩不断涌出,冻结成冰冷的刺,抹不去,拔不掉,坚硬而执拗。他敛回视线,将苦笑全部咽下,强镇心神时,听见李晗怒斥。
“宋璃!你到底要做什么?”李晗仰起脸,目光如炬如刀,全烧在宋璃身上,喝问犹如狮吼,震得人心惊胆寒。他竟当着臣属侍从之面,连名带姓呵斥皇后。
立在殿门畔的皇后宋璃呆了好一阵,她的目光在大殿上缓缓游移,将满地惨象一一打量,末了,那双眼眸中竟显出一派苍凉萧瑟之气来。
那是一种被灼伤后的哀恸,浸着孤绝寒意。
“我要做什么,陛下心里明白,不是早有想法了。陛下既已认定,又何必多次一问?”她冷冷哂笑,风拂动她衣袍,那一袭雍容高贵的深蓝仿佛融入夜空,将她与世俗隔绝。
“你……你……”李晗死死盯着他的皇后,双眼涨得湿润,惊,怒,哀,伤……百色交缠,“若是淑妃她……你——”
“若淑妃有万一,陛下要我陪死偿命么?”宋璃截口反问。
瞬间,李晗便像是泄了一口气,颓然垂下手去。“你走。你走!朕不想再看见你。你们把她请走!”他阖目长叹,好似疲倦已极。
宫人侍卫得令,便来相请。
“别碰我!”宋璃后退一步,傲然冷笑,“陛下既然如此讨厌妾,不如赐妾一纸休书,废了妾就是。何苦假作这一番,又还给谁看。‘悍妒乱家,多言离亲’反正陛下心里都已给臣妾定罪了,不是么。”
“你!”她至此仍强硬如斯,李晗不禁气得浑身发抖,“好。好!我——”
“陛下!”见李晗威怒已极,唯恐他就说出什么无可挽回之话来,蔺谦慌忙上前一步,截口奏道:“陛下,当务之急,救人为要。此事错综复杂,疑窦重重,臣请陛下几颗宣召三司觐见,承办察查。”
李晗忍了又忍,终于点头。
“好,便照蔺公意思去办。皇后,你先回避。”他挥手不愿再看宋璃,眸光一转,落在一旁的白弈身上,张口似有话要说,踟蹰之下,却没说出口。
他不明言,白弈便佯装无觉,立在原处一动不动。
眼看局势成僵,婉仪缓步上前去,拽了拽白弈袖摆。她身子不便,额角面庞渗着汗水,素手也是冰冷,但眼中全是恳切。白弈静看着妻子疲惫模样,又看一眼还解甲候在一旁的白崇俭,向李晗躬身一礼:“陛下,不知崇俭——”
李晗忙道“他是护驾,稍后自有封赏。现下,就一齐回去歇了罢。”
此言甫一出,白崇俭已正身礼道“谢陛下仁爱,末将还是留下的好,也不知此刻可还有余党,护卫陛下周全要紧。”说着,他看白弈一眼,点了点头。
白弈了然微笑:“陛下且请宽心,禁城内外已全线戒严,莫说刺客余党,便是只苍蝇,也休想出入。臣还有军务在身,就先行告退了。”言罢,他转身便走。
李晗面色微现僵白,却也说不出旁的话来。“皇后,回避罢,不要再闹了!”他又唤宋璃退去,语声中疲态愈浓。
但宋璃依旧似全没听见一般,她只是冷冷的哂笑,挑眉睨看当场。
婉仪十分无奈,只得又上前去拉宋璃。“阿姊,别斗气,先下去再说。”她牵住宋璃衣角,软声哄劝。
不料,宋璃却拂袖一把将她推开。
“你凭什么来劝我?头一个上陛下那儿告我不是的不就是你么!你们白家人,个个都不是好东西!连你这嫁进去的也忘了本!”
耳畔笑骂凄凉,婉仪身子猛一晃,足下一虚便站不稳了,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已从高阶上滚了下去。
剧痛。
她摔倒在地,抱着肚子。周围乱哄哄的,许多人围了上来,有人尖声惊叫,有人在唤着她,她已分不出神去分辨。她只感觉有什么湿热的东西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或许是血……她不敢看,巨大的恐惧仿佛无尽黑暗,瞬间倾轧而下,将她吞噬殆尽。
白郎……白郎……
她慌乱的呼喊,几乎哭了出来。直到那熟悉的怀抱撑住了她,温暖点点传来,她才终于安心下来,一把抓住他,再不愿放手。
她感觉他将自己抱上堂去,安置榻上,人生杂乱,似有人不断催他离去,"别走!“腹间阵阵剧痛,她猛睁开眼,执意遣开众侍,死死拖住他的手,咬牙道:”别走……我有话对你说……“
白弈想安抚她,但立刻被她打断。”你让我说吧,否则……我怕我没机会说了……“她眼中泛起异样光华,时而清澈,时而模糊,指甲已经掐进白弈肉里去,在他手上留下数道血痕,她努力抬起身子,凑近他耳畔,忍痛低吟:”我拆散你们,没想到伤你……我知你这些年一直不痛快,你……你就算不能原谅我,也不要因为我亏待了孩子,再如何,这孩子也是你的……”
“好了,别胡说!”白弈心下一阵寒瑟,强将她摁回榻上,唤来宫人。
“大王快些回避罢,贵主再耽搁不得了。”前来主理的尚药请他离去。
他看了一眼被宫人簇拥的妻,依稀听见她隐忍地呻吟,又被那尚药推了一把,才转出阁外去。
手腕上,婉仪留下的伤痕似有微微灼痛,他拭去血渍,抬头,看见李晗正茫然无措地站在他面前。
“十二妹……怎样了?”李晗见他出来,十分紧张的问道。
白弈不答,反问:“淑妃情况如何?”
李晗默然半晌:“还不曾醒。御医们正看护着,善博……”他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怯怯地抬眼望着白弈。
白弈便也看着他。君臣对视良久,微妙难名。
忽然,白弈深吸一口气,大笑起来。
李晗闻声一颤,整个人仿佛在瞬间被抽空了气力,软绵绵地跌坐下去。他歪在地上,无力垂着头,捂着脸,项上伤口又开始渗血,浸红了缠绕白棉,闷声时嗓音发涩:“善博,如果——”
“陛下此时还是什么都别问罢。”白弈冷冷将之打断,“若陛下此时非要问,那臣也只有一句话好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李晗身子一僵,缓缓垂了手,失焦的眼底没有火花。
章四七 兽将搏(1)
婉仪早产,生下个女儿,细瘦羸弱得月余还不太睁得开眼,也不好动,静静如在寐中。御医们唯恐她拗不过去,又怕她失明,惴惴不安地轮番看护。但她却硬是活了下来。终于一日,当她睁开眼,好奇地去抓母亲垂顺青丝,水润剪瞳中映下的,是母亲喜极而泣的泪珠。
白弈给她取名思寤,小字阿寐。婉仪起初不答应,怨他还咒着女儿不能醒来。
白弈将女儿抱来,揉着那粉嫩的小脸,轻声低吟:“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婉仪怔忡,瞬间已心涩。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是呵,让他寤寐以求时时挂记的,永远是那个求之却不能的的女人。原来这一场悄无硝烟的战争,竟是在得到之时,才真的输了……?
思绪纠结,忽然,却听“啪”得一声,紧跟着孩子清亮地啼哭便响了起来。婉仪一惊,回神看时,却见白弈十分无辜地抱着阿寐,面上一道浅浅爪印,那小小的女儿一面哭,一面揪住父亲的髭须不放,泄愤一般,俨然不扯下来绝不罢手。显见,小家伙此时正百般不爽,给了父亲一个愤怒的“耳光”,没想到,反而先痛了手心……
婉仪哭笑不得,想将女儿抱回。
但白弈不给她。他将小女儿举起来,让她得已平视自己的眼睛。
很快,阿寐便发现,苦恼并不奏效,她止住啼哭,仍旧鼓着脸嘟着小嘴,继续抓住父亲的髭须狠狠地揪。白弈巍然不动声色,任由她一双肉团小爪挠来扯去,只把双眼紧紧盯着她。
两番示威受挫,阿寐索性停下手来。她偏头看着白弈,水润眼中灵光忽闪,似有密谋。不一会儿,她松开手,十分乖顺地“抱”住父亲的脖子,捋着他颌下长缨开始撒娇。
那模样好似讨乖幼猫。白弈终于给她逗得不忍微笑,便将她重新抱下,让她舒舒服服靠在肩膀上。阿寐颇手“巧”,结好的冠缨很快就被她挠得散开,没过一会儿,又牵着解开的长缨绕来绕去了。白弈唯恐她把自己勒住,忙将冠缨从她手中抽走。这一回阿寐显得异常听话。哼也不哼。然而,下一刻,只在白弈顾着将冠缨收起时,那双肉呼呼的小手一挥,已再次无比豪迈地揪上父亲的胡须,一脸得逞的欢乐,咧嘴一笑,还没长牙……
莫非这小小丫头也懂得诈降伏敌声东击西?
瞬间,白弈表情变得极为复杂……
婉仪旁观这一对父女斗智斗勇,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边笑边把女儿抱回怀中,阿寐便很是开心地偎在母亲怀里,扭着母亲的头发,抠母亲衣衫上的绣纹玩,直到饿了,才又哇得一声哭开来。
乳娘将这小菩萨抱到一旁喂奶去。婉仪探身拉住白弈问:“你还出去么?”
“还有些余事,朝云哥正等我。”白弈一面顺着被女儿揪过的髭须,一面应道。
婉仪轻叹,拽他近前来坐下,替他略理仪容。
白弈便安静地看着她。那晚婉仪被宋璃猛推下台阶早产生女伤了身子,侥幸从鬼门转回来,仍旧体虚,时常贫血头晕。那时,她说出那样的话来,怕是一抱定了必死之念罢……思及此处,白弈目光渐渐柔软下来,甚至,连他自己也不太察觉,他抬手抚上婉仪前额,试着她体温。微凉。
“宫里……有什么消息么?”婉仪一边理着他玉冠一边又轻问。
“没什么别的。一直在静养,有钟御医照料。”白弈道。
婉仪踟蹰一瞬,又问:“你……可有去看她……”
白弈眸色微沉,没有应声。
两人一时皆默然,相对良久,婉仪忽然抬头。“我——”她似鼓足了勇气作下大决断一般,努力开了口。
但白弈却断然将她堵了回去。“你没做什么需要我去原谅的事,该说抱歉的是我。”他颇为安抚地握住婉仪正替他重结冠缨的手。
蓦地,婉仪一颤,手便落入他掌心里。
余下的时间里,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执手。
不一时,朝云遣了侍婢传话来,言裴远到访。白弈辞了婉仪,返回揽山堂,话间颇怀意兴地说起小女儿是何等机灵慧巧,唇角犹自上扬。裴远乐得那他取笑。他神色瞬息微异,但很快便笑应者,不动声色将话岔开去,“子恒,我托你请殷兄之事,你倒是给我答个准话来罢。”
裴远挚着茶盏,悠闲自得地拂着茶末:“那你倒是先告诉我,此一件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白弈反问:“我劳动你替我请殷兄,你以为我打算如何?”
裴远手上一顿。“但你分明应该知道,这一件事,过不在皇后。”他搁下茶盏,略一正坐,问:“你真要走此一步,便是顺了那罪魁的意,你甘心么?”
白弈微笑。静思了这许久,他自然早已想得十分清楚。这是借刀杀人之计。这样杀了阿鸾对那宋后半分好处也无,她再愚莽,也不至于如此。阿鸾与陛下不过都做了那人的香饵、炮灰,真正要锁上案俎剜剐的肥鱼,是那可怜的宋皇后才对。
这人重伤了阿鸾,又牵累他妻女险些一尸两命。凭心而论,他真不愿还让那厮称心如意。可若是错此良机,令宋氏得以喘息修养,日后再想搬倒,恐怕又要多费好些周章。毕竟,那人虽颇有狠厉手腕。但论起氏党根基,较之宋氏可真是小巫大巫。
宫闱,朝党,相辅相成,常有暗联,但假使真要有一方势弱,宁可舍了前者,不可丢后者,若有逆施,或可一时极盛,能持久否,怕还是不好说的。
“你放心罢。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我能送得他上去,就能拉他下来。咱们如今不用想旁的,只想那姓宋的欠了多少血债,该讨清了。”白弈淡然对裴远如是说道,眸光深浅中,却已有锋芒暗藏。
裴远静盯着他打量片刻,应道:“好。你既已决议,我也不再多言。各自尽力便是了。”
二人又细话详实良久,白弈才送裴远离去,反身时,见朝云安静坐在一旁,始终如一,便如同个身在事外的旁听者,似是心不在焉。此时已再无外人,白弈便在朝云身旁随意坐了,弟兄二人凑在一处,也并不多问,只是陪他这么静坐着。
天光渐暗,婢女们掌了灯来。火光亮起,陡然映入眼帘,朝云似受惊一般肩头一颤,醒回神来。他扭头缓缓看向白弈,长出一口气,轻问:“你方才……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分明该他如是问才是,倒被抢了先。白弈怅然:“是。我今日才知道,当年我对他说那些话,有多过分。”他静了好一会儿,似在回想着什么,末了,微微苦笑。
朝云一时失语,他知白弈说的是父亲。“阿赫,”他反复犹豫措辞,“过去那么久了,你也——”
“我一放下了。”白弈淡然应道,“我想了许久,再没有比此时想得更清楚。我做每一件事,或许却有无奈,但也无一不是出自本愿。当凌绝顶,方可破层云天海,览尽众山小。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说得多了,不厌么。”他看着朝云,目光沉静的直要探入人神魄深处去,良久,缓声问道:“好了,现在你告诉我,你怎么了?”
“我……”朝云窒了许久,终有一叹,“没事,只是太累了。”他垂下眼去,轻描淡写地倦意毕现。
“早些回去歇着罢。这右武卫军,可还是要靠你。哥。”白弈眸光深浅闪烁,搭手在朝云肩膀,轻拍了二下。
这一声“哥”,唤得朝云眸色威震,反把住肩头那只手,唯有沉默。
暮鼓之后,街鼓相和,八百鼓声回荡神都天地,宵禁上,各坊闭门戒严。
离了公主府,朝云一路纵马,数着耳畔隆隆声。鼓声悠远,一下下似震在心里,不禁令人有些恍惚。
神都气象似一团厚重浓雾,将天朝皇城下的一切重重包裹,即便是这样的鼓声,依旧透着沉沉威仪,远不似山间静水畔青灯古刹下清澈舒缓地嗡鸣。
明日他又该上山去,去探望母亲,还有……他暗自轻叹,白弈方才所说还萦在心头,甸甸得有些沉。
阿赫这么说,或许真是已放开了罢。可那个被他亲手送与别人的女子呢,他真的也放了么?转眼两月才有余,他甚至连问也鲜少问起,更毋论探视。分明那时还关心则乱,半夜里围府陈兵,大有赌命一搏之势。若真是放的干净了,何至于此。他大可以像个普通的兄长一般去看望自己的小妹。
这许多年来,眼看着这个只小自己半岁的兄弟一点点的变,从幼时率性的孩子,变成了如今翻手生死亦不动形容的凤阳王,性情,手段,几乎什么都变了,唯一没有变的,只有生在骨子里的倔强,还有那一丝剪不断理还乱的情长。
也只有这样的时刻,才让人清晰地察觉,他还是阿赫,血浓于水,生死情义,无论如何不能舍弃。
可常此以往,究竟是在帮他,还是反而害了他……
思绪沉浮,不自觉已到自家门前,忽然,马蹄一顿。朝云猛一惊,勒马时已看清面前拦路之人。
那时他这一年多来一直可以回避的人。
崇俭。
他下意识催马退了几步,但那丝毫不能妨碍白崇俭迫上前来。
“大哥手伤好利索了么?”如此单刀直入质问得甚是干脆,白崇俭瘦高的身影在已是人影寥寥的街道上,显得愈发孤冷。
朝云眉心一跳,不由自主又握住手上旧伤处,那只左手上,独少了一根手指……
见朝云不答话,崇俭索性跳到近前,伸手抚着朝云坐下马:“大哥这马蹄铁可该换换新了?那卧云寺远在郊外山中,道路难行,这样长久往返,十分辛苦罢?”
“你什么意思?”朝云迫不得已,只得应他。
“大哥何必紧张,小弟还能做下什么大事?再大,大不过人命官司。”白崇俭一如既往绽出那般赤子笑颜。
只是这般稚纯看在朝云眼里,却比冷笑怒容更令人心颤百倍,更何况分明话中有话。“你想要什么直说罢,不必兜圈子。”朝云长叹,低问。
白崇俭笑道:“我可不想要什么。问问大哥,咱家那位妃主,究竟什么来头?”
“住口!”见崇俭竟当街说出这话来,朝云震惊之下急斥。但他愈显露焦急,崇俭反而笑容愈盛。“不说这个。那大哥可与我说说,听闻卧云寺不远有座陵冢,里头葬得是谁?怎么不单白府上常常祭扫着,蔺公府上也常祭扫,连大哥每去卧云寺,也必要前去祭拜一番呢?”
“崇俭!”朝云皱眉。
白崇俭却全然似在自语,自顾自又道:“对了大哥,还有一个人,小弟也要向你打听。傅夕风,是谁?”
朝云浑身一震,怔忡良久,无奈苦笑:“你既已都知道了,何必。”
“好。”崇俭冷嗤一声,“大哥记着,你今儿是应过我了。”他言罢欲走。
“崇俭!”朝云急唤一声,“崇俭,你可别胡闹!”
但白崇俭已风一般闪没了踪影,冷清街上,远近连半个鬼影也是瞧不见了。
朝云呆看这诡谲暮色良久,只觉一颗心沉沉的,坠入渊底下去。
今时今刻,怕已是既牵不住缰,又回不了头了……
章四七 兽将搏(2)
至年尾,又是大学冻结,内侍监算了日子开始斩冰凌阴,留待来年夏日使用。李晗意兴甚浓,特命巧匠们造了间冰室,雕刻各种冰雕玩物,得知阿寐已经大好了,便叫婉仪将她带进宫来,要补她的满月酒。
婉仪不便推脱,只得带阿寐入宫去。
自从仲秋夜后,李晗便将宋后禁闭宁和殿,不许她出来,后宫诸事尽暂叫了贵妃谢妍,他便每天赖在灵华殿上,守着墨鸾静养。
墨鸾那一剪刺得极深,幸亏偏了寸余,未伤心脉要害,但依旧触发了旧伤,迟迟不愈,加之她心有郁结,血脉不畅,愈发好的迟缓了。
李晗此番煞费苦心,替阿寐补满月只是一半,另一半,却是想藉此找些乐子,替墨鸾散心。
他将宴席摆在灵华殿,曲乐之欢自不必提,又让工匠们现做雕工,一时各式各样冰制的花鸟虫鱼,摆的满苑,灯火人气环绕,慢慢地化了水,渗进泥里去,润着冬草,也挂出一片晶莹剔透。
满殿满园热闹非凡,唯独那半个主角冷冷淡淡蹙眉不舒,倒似个无心冷眼人。墨鸾独自半倚,懒懒的连茶果也不想用,李晗将阿寐抱到她近前来,她也只淡淡看了两眼,便偏了头去,似无甚心思。直到宴尽席散,李晗又说有事要暂离片刻,她这才得清净,返了内殿。
入夜里,又飘起雪来,不一会儿便将院子里的枯草也冻了一层薄冰。宫女们忙上前来关门立屏风,她却拦住不允,反叫再开得大些,后来索性挪了席垫,靠在玄关上。雪花鹅毛般撒来,她伸了手去接,那白花花的转眼落了满手,竟迟迟不化。“素约。给我添壶酒。”她看着掌心洁白,不自禁轻唤。待得宫人奉上酒来,她才忽然怔了。
自仲秋以后,灵华殿上大小宫人尽数为三司羁押,尚在案审之中,如今殿上殿下,全是李晗从长生殿带来的人。素约,更是早没有了……
她出了好一会儿神,执着酒壶起身出去。草上冰薄,步步落下,便碎了一地。她向西正正拜了,将一壶酒全撒在雪地里。她又唤宫人拿了两壶酒来,也不再回玄关下去,就在雪地里坐了,自斟自饮。
待到李晗回来时,只见她倚着雪落了满身银白,已有七八分醉了,额间面靥的贴花被泪水沾得脱了妆,落在雪里,分外旖旎。
李晗又是惊又是怒,直骂工人们不管事。他忙亲自将她抱回殿内,拂去她亦上雪,脱了湿衣,只觉得她身子冰冷,面上却是滚烫。他不敢就拿火炉来暖她,便将她抱上榻去,错暖了手脚,裹上厚棉被,又将她手塞进怀里去揉在心口。宫女拧了热巾子来,他替她细细擦了脸,便下了帘帐,将人都打发远去。
“身子这么弱,你还不注意着些。”他将她搂得紧了,心痛叹息。
墨鸾半闭着眼,面颊染晕,眸光微迷。酒力上蒸,熏得她身上也烫了。李晗搂着她,只觉得软香满怀,口干舌燥,情难自禁捧了她脸,摩挲着她唇上残下的口脂。
不料那纤纤素手却忽然握住他手腕,指尖度来体温,丝丝热中还寒。“你还舍得来瞧我。”她闭着眼,将他手贴在面颊,似梦中呓语轻呢,泪珠又从眼角滚下来,裸在他手上,颗颗冰冷。
李晗只当她醒来了,附耳轻笑道:“又说傻话,我哪天不来瞧你。方才走开一会儿,是有‘正经事’,明日你就知了。”
“你总有‘正经事’来哄我。”墨鸾扬起一抹苦笑,将他手印在唇边,“你如今愈发春风得意,外有鎏金的仕途风光,内有如玉的贤妻娇女,留我一人在这地方风刀霜剑如履薄冰,怕是早把我这衰草枯木一眼那个的人忘得一干二净了。”
李晗心里一颤,这才发现她只是醉语。他呆呆望着她,直觉一团僵冷郁结胸中,一时无措,怔了良久,抽手要走。
“别!”不想,墨鸾却忽然蒲申抱住他,她将脸贴在他后心,潸然时浸的衣衫湿润。她缓缓从玉山枕里取出一支簪来,递在他面前,“你要走,这个还你。”
李晗微微一怔,从她手里拿过那只簪子,盯着,不禁心酸翻涌。
那只玻璃簪,他识得。虽说至今珍玩宝器也见过无数了,但这支簪是难得稀世罕有的七彩琉璃所制,月宛国使奉上皇贡,先帝又赐下东宫,此世间独一无二,再没有重样,他怎么会不记得。
当年,白弈向她求了这支簪,他本以为该是要送婉妹的,却原来……
他心中猛一刺痛,由不得将那簪子攥得紧了,就要将她推开,尚未动的手,却听她低吟:“我如今这样,今日一别,再见,恐怕也无福了。我只干干净净的走,一了百了,不想留着你的东西,死了还要记挂着你。”
她说的如此凄凉,李晗终是不忍心,转回身来,看着她满脸泪痕,长叹,将她拥进怀里,心下苦道:若真是那样的人物,到也罢了,可他们……她怎能……“阿鸾,你醒醒吧……”他将她扶起,企图将她唤醒。
“我不醒。醒了,就又见不着了,仍只剩我孤零零一个。”墨鸾只揽住他不放,转眼又是满面沾湿。
那眼泪竟像是止不住了。
李晗满心里一时怜惜自嗟,一时有着恼起怨,勉强哄着墨鸾平稳睡去,碾转神伤,却是大睁着眼,直至东方天白,一宿难成眠。
他熬得青了眼,朝上也无心思,听罢几本,便叫众臣早早退去,临到将退尽时,忽然又将白弈独个儿唤回来。
他也不发话,又不诚龙撵,将随侍们遣退了,只拖着白弈在宫内缓步。松柏银针,吻颜昏鸦,每每斗角风铃脆响,他都会抬头去看,眸光闪动得似有所思。直至北入了虞化门,上得两仪殿,内侍早已将今日待批奏本码的齐整。君臣二人皆坐了,李晗便又埋头看阅奏本,只把白弈晾在一旁不理。
白弈心中疑惑,不知李晗究竟是要做什么,又静待了片刻,见他仍是不发话,便起身奏道:“陛下,小女体弱无福,昨夜里回去又受了些寒,臣想告假一日,返家去照看公主幼女,还请陛下恩准。”
闻言,李晗手上一顿。“朕这还没发话,你到先给朕编排了个不是,朕要再敢不放你回去,十二妹怕是要来揭朕的皮了。”他丢了正看的那奏本,叹道,“没别的,朕找你就是要说家事。昨日给阿寐补满月,几位公主驸马都到了席,就你这个作阿爷的不来。你好歹抽些空闲,去瞧瞧你妹子,她十分念着你。”
白弈疑惑愈威,忙应承下来,却也不好多问。
李晗偷眼打量白弈片刻,缓声道:“对了,有样东西,阿鸾拖朕替她还你。”说着他手已捣入袖中,眼看就要取出什么来。
一瞬,白弈心下陡紧,一口凉气阻在胸口,神色也僵了。
章四八 与身违 (1)
李晗手拢在袖子里摸了一会儿,又空着拿了出来。“韩全”他将大常侍韩全唤来,“你去,将淑妃备下的点心给凤阳王取来。”一面嘱,一面向韩全频使眼色。
韩全会意,不多时,便领了几个小侍人回来,捧着几盒精致糕点到白弈面前。
“这是……你阿妹给你备下的。”李晗摸了摸鼻子,诌道。
分明是现胡编出的谎言,圆都还没圆周全了。白弈心知定是有什么变故,看不出详实,却又不便多加探询,只得接了那几盒糕点拜辞。
去路上,迎面遇上裴远。
“陛下什么大事独留下你一个偷着说?可别与我来‘禁中语’那一套。”裴远见他深色颇不自在,便将他拦下笑问。
“真是好大的事儿。”白弈苦笑,将几盒点心丢在裴远怀里,“回头你拿去书省分而食之罢。”
“嗳,这可是御赐的。难得陛下威情,下了朝留你单开小灶,大王还是留着自己慢慢体会圣恩罢。”裴远满脸戏谑,忍笑又将东西退还白弈手中。
“你就笑罢。”白弈拍他一把,低声道:“我跟你说正经的,‘那件事’我这会儿大概不好出这个头,不如你去蔺公那儿走动走动。”
裴远眉梢一跳,“怎么?陛下找你到底何事?”他四下略一望,低声追问。
白弈静了片刻,叹道,“我没法和你细说。”
“好,那你不用说了,”裴远摆手道,“我只问你两件事:其一,你压退这一步,等于是把这一份功德拱手予了人。这意味着什么,你可都自己仔细斟酌好了?”他顿一顿,看白弈一眼,接道,“其二,你不先发制人,不怕被人反咬一口拖你下水?”
白弈默然良久,沉道:“半个月,你能把事做到怎么个地步?”
裴远一笑,反问:“你觉着呢?”
白弈道:“那好。我明儿就上书告病。咱们半个月为期,再不能更久了。”
“善博——”裴远微一怔,不禁皱眉。
“行了。我都知道。”白弈止住他,不允他多言。“你快去罢,我也告辞了。”言罢,他略施一礼,变与裴远作别。
裴远看着白弈远去背影,呆了一会儿,由不得摇头苦笑。这人惯常如此,什么都是知道的,至于其它又要另当别论。他上了两仪殿,却不见李晗踪影,只有韩全留在殿上。他问过韩全,才知李晗刚招过钟御医,这会儿又往昭阳殿去了。
“宅家临去叮嘱,若是中书令来,请殿上稍候片刻。小人这就去通禀。”韩全如是礼道。
裴远还了礼,又问:“陛下方才召见凤阳王……?”
“没有什么大事。”韩全笑道,“是淑妃准备了些糕点给大王罢了。”
裴远心中一紧,旋即暗叹:哪有妃子准备了糕点托皇上代为转交的,这托词未免太不高明,但无论究竟如何,恐怕都与淑妃脱不了干系,这就对了,难怪这个白善博方才一副如临大敌的驾驶,翎羽都要缩紧。有些事拖不得,有些事瞒不住,该决断的,迟早要决断,迟迟不决,终究是要出乱子的……
一夜雪过,满园尽着银妆,远远看去,白皑皑素净的不染纤尘。
昭阳殿前,几个宫婢正拿着小帚扫雪。大道上早就扫的干净了只剩下树枝栏下的地方,一点点细细扫来。李晗走来瞧见,不禁发问:“都扫的这么干净做什么?”
“回禀宅家,是贵妃主令奴婢们扫的。”小宫女们见他忽然来到,慌忙忙拜了一地。
“好好的雪,还没化便扫了,多可惜。”李晗伸手粘了一小撮莹白,在指尖搓化了,怅然一叹。
叹声未息,已听见话音:“就是要赶着没化才好扫的干净,否则待它全化成了水,混上些灰啊泥的,看要脏成什么样子。”谢妍领着几个宫人出殿来,拜迎了李晗,笑问:“陛下怎么这会儿就来了?”
“随便走走,就到了你这里。”李晗与她上殿去,转入里阁。宫人们竖起了屏风,烧了暖烘烘的火炉上来,服侍地百般周全,又奉上美酒鲜果。李晗斜斜倚屏坐了,佳酿热热的吸一口噙着,伤怀之意却渐渐浮了上来。
谢妍见他颜色郁郁,默声遣开众侍,近前去轻声探问:“陛下,今儿个是怎么了?”
李晗盯着窗角一支尚染残雪的松枝,良久,深吸阖目。“贵妃,朕问你,”他缓缓开口,“当初你说阿鸾这事时,就没仔细问问明白,朕是不是犯下了什么夺人所好的罪过。”
谢妍闻之心中大震。“陛下这是……从何说起?”她慌忙低头询问。
“你们分明都知道,就只瞒朕一个!”李晗忽然将手中酒觞向案上一掷,怨愤激语时,眉心紧拧。
外间小婢听见惊声,慌忙要上来瞧,谢妍瞪目斥了一声,将她们全轰开去。“陛下何苦将这冤枉气撒在妾身上。”她垂了眼帘,咬唇细声道,“左右是妾错,妾领罪便是。只盼陛下顾念麒麟,留妾一个全尸罢。!”
她说得十分哀怨,眼里已有泪珠儿打转,满腹委屈模样,李晗撒不下火去,只好长叹一声。“好好的,又说什么湿啊干的。”他将谢妍扶起,拭去她泪痕,又泄了气一般歪回原处去,呆呆地靠着不愿动了。
“陛下,淑妃妹妹的伤势可大好了?”谢妍止了抽泣,将李晗一条胳膊细细捶捏。
“御医说她是心病,哪里就能好了。”李晗叹道:“打太皇太后还在湿就医,都这么些年了,汤药不断也就混的个时好时坏。如今旧患新伤的,她自己又是那么个样子……”他揉着太阳穴,吁叹着,便说不下去了。
“难怪陛下恼也舍不得恼了她去,一肚子火全倒来烧我了。”谢妍戏谑,“早知陛下就喜欢这病西子,我也大病一场,好让陛下也心疼心疼我来。”
李晗由不得苦笑:“朕当你是个知心的,你倒疯起来了。”
谢妍眸光流转,略收敛起笑意,附在李晗耳畔,轻道:“陛下既然当我是知心人,那我便说一句大胆知心的,不知陛下听不听。”她瞧着李晗面色并不见怎么样紧绷,才接道:“陛下再怎么烦心,也不外乎三条路好走:其一,她若真心是了无生趣,索性成全她便罢了;其二,送她回去是不能的,陛下要发慈悲心,那就辟一处道观让她去罢,从此眼不见为净,他们再要如何,也不陛下不相干。”说到此处,她忽然住了口,吊起眼角看着李晗。
李晗听得心绪纷乱,面上早已是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
谢妍瞧见他那副神色,愈发笑得娇娆直将他那欲要催问又放不下架子开口的尴尬模样瞧够了,才又揉着他心口柔声道:“这其三呢,陛下只自己说,三年都过来了,这会儿急得什么?当初陛下心里是怎么个主意?行百里者半九十啊。”
李晗怔忡恍惚良久,惆怅笑叹:“怪道皇后也说你最是心思巧密,她若是能有你这般——”
“陛下!”不待李晗说完,谢妍已打断他。她正身跪了,低声道:“陛下可不能这么说,皇后的徳仪,妾……怎么好比呢……”
李晗一惊,扭头去看她,只见她杏眸明澈,黛眉端庄,金棕袄子锦蓝裙,只一支攒珠累丝的点翠凤钗,再不需旁的琐碎宝钿,占尽了大气雍容。他忽然心潮微动,一时百感交集,当下不觉呆了。
反是谢妍忙忙的将他唤醒神来,催他早回两仪殿勤政。她命宫人取了暖帽手炉来,亲自侍奉李晗穿戴齐整了,送他出门。临行时,她扶着龙典,对李晗道:“麒麟望着就大了,近来愈发的长进,每日学里教授的那些诗书经典,不够他瞧上半日的。妾寻思着,该给他选一二位博学名望的老师才是。不知陛下如何打算?”
李晗道:“听来你倒是已盘算过了 。”
“盘算可不敢,不过是多想了点罢。”谢妍一笑:“陛下以为,文渊阁博士任子安,何如?”
“任子安?”李晗脊背微一挺,坐直起身来。“论才名,倒是无可指摘的。可他……”他轻拈着须,眼中显出忧郁之色来。
谢妍见他不决,又道:“妾知道陛下扭的什么心。虽说英王福薄早夭,可若论起才学品性,却也是无人不称道的。既是贤士,自当唯才是举,计较些怪力乱神的避讳,反倒失了皇家的大气。”
李晗微笑道:“朕听说,这任子安曾是你谢公府上的教师呀。”
谢妍道:“妾举贤不避亲。再说了。任博士先为公府教师,后为英王的少师,这人品才干,妾才得以知道。若是换了别的人,妾到未必敢叫麒麟去拜他了。这为人父母之心,陛下难道体谅不得么。”
李晗闻之又问:“他从前是九弟的少师,后来也做过三弟家阿宝的老师,如今又来做麒麟的老师,这职名可怎么说道?”
谢妍眸色微闪:“这一件事,妾可说不得。”
“罢了罢了。”李晗摆手笑道:“当年皇祖母给阿宝晋封郡王时那孩子也不过才八岁,如今麒麟也有五岁了,你谢氏祖在齐地,就封他临淄郡王罢。只是他到底也还小,你可不要伙同了任博士紧逼着他念书,逼出好歹来。”
听闻李晗当众说出这番话来,谢妍不禁大喜,忙叩拜谢恩。她笑着回道:“陛下可放心罢。这孩子好学上进,只怕不能学有所成,替君父分忧,哪里还需要人逼着。”
李晗连连唤她起身,笑道:“你当真快让朕去罢,再多偷得几刻闲,回头被咱们杜御史知晓了,又不得轻饶了朕。”
谢妍这才起身来,又俯身在李晗耳畔轻道:“陛下只管放心去罢,淑妃妹妹那儿,妾自然理会得。”
一句话吹入心去,惹得李晗心下酥甜,不禁笑得飘然起来。
待到李晗去的远了,谢妍返回殿中,一面唤宫人来梳妆,一面就差人往灵华殿去打听淑妃起身了没有,又命人将血燕,白参各煲了清补润肺的汤水,就要给墨鸾送去。
“妃主何必待她这样好。宅家如今已是来得少了,好容易来了,妃主还拼命往那头撵。”身旁的宫女一面给她戴暖帽,一面低声埋怨。
谢妍轻拧一把那丫头的脸,挑眉斥道:“这话私下里说一回已是罪过。往后再敢胡说,看不怕闪了舌头!”
那小宫女捂脸笑着去取斗篷。
谢妍静瞧着她,不禁暗笑:
这小妮子懂得什么,若当今是位英武的主就罢了,偏生是个仁弱的,连这等怄火闹心的事给瞧出端倪,也不过就是掷个杯子,还不敢当着那对头的面砸了,要躲到她这里来撒气儿。要他陛下宠有何益?怕是指不定将来怎么惨哩。
与其指望这个,不如捞些看得见靠得住的,才是长久计。又何况,这一位淑妃主如今的模样,任她再命大,又还能熬出多久去?摆现成的梯子,空着也是白空着,与其留给别人踩回来再踩到自己头上,不如自己就先踩了罢。
这见不得人的好去处便是那园子里积下的雪,外头瞧着光鲜干净,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化成一滩脏水,什么烂的臭的全要浮出面来。各人各名,既下了这火坑,再端着个玻璃脆的良心,又能矫情给谁看。
章四八 与身违 (2)
墨鸾醒来时已将至午时,难得一抹暖阳,从冬日封霜的窗格子外打进来,松松散散洒在脸上,似有温暖甜香沁润。她深吸了一口气,唤宫人来,将窗再开得大些。
宫人们服饰着她洗漱,又进了药,这才扶她在梳洗床坐下,替她匀面盘髻,才抹了些许花油,便闻报谢贵妃来了。
墨鸾起身相迎,福身时,披散青丝从肩头垂下,愈发衬得面庞雪白。
谢妍忙将她扶了,安置她重坐下,抚着她垂顺乌发,拿了犀角梳来替她梳头,梳着梳着,带落的青丝竟也有了一把。谢妍禁不住叹息:“你呀,真是伤心伤身,你看看,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说着,便将梳下发丝递到墨鸾眼前。
青黑长发纠缠,竟似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孽,欲说还休。
“晓镜青丝断,蜡烛啼血阑。争暖青灯壁?见难别亦难。”墨鸾看着那团发丝,浅叹时,连梳子一起接过手来,细细拂得干净。“难为贵妃挂念,特意来看我。”
谢妍将宫人尽数屏退了,拉住墨鸾的手,轻道:“好妹妹,这等话当着我面说过就算了。宫女们不识字,但陛下身旁的女秀才、侍工们可是断得字的,若是听听传传的,可怎么好。”
墨鸾眸色一漾,心知一时昏闷,错口说了不该说的,不禁垂了眼,愈发默不作声了。
谢妍也不再多说下去,只将两盅汤摆上墨鸾面前,笑道:“这是暹罗国的血燕,长白山的白参,最是滋阴补阳的清补之品,你尝尝哪一样合口,回头叫尚药尚膳二局记下了,每日煲上一盅来。”她捋着墨鸾长发,摇头轻叹,“好好的一个人,何苦这样想不开。”
“我心里的事,姐姐不能明白。”墨鸾惆怅,不由苦笑。
“谁说我想不明白?”谢妍紧了目光,低声道,“就是连着我都看得明白了,妹妹想,陛下每日在妹妹身旁,还能不清楚么?……”
此言一出,激得墨鸾心下一哆嗦,双眼由不得睁大了望向谢妍,屏息时眸色已是一片静谧浓乌。
“方才我来前见者韩大常侍,”谢妍不紧不慢地汤,喂着墨鸾吃用,一面道,“说是起早晨下朝的时候,陛下留了表哥往两仪殿,说是妹妹备了点心给凤阳王,这——”
“我没——”墨鸾一口汤未饮下,针刺一般,痛得她眼前泛黑,便有些坐不住了。
谢妍忙叫人来讲他扶回榻上躺下,她只紧拉谢妍手不放,低低的追问:“好阿姊,你告诉我,他这会儿——”
“告假回府去了,也不知什么事。”谢妍叹道。
只听得这一句,墨鸾便又是一好阵咳嗽,按住心口便直不起身来了。
谢妍安抚她好一阵。哄着她睡了才去。
她便昏昏沉沉地又睡了一下午,不断为噩梦惊扰,偏又不能醒来,那魇魔似无形状,只有恐惧残存,冰冷地压在心口,渐渐向着四肢百骸渗开去。
直至傍晚时分,她终于挣脱出来,猛坐起来,只觉得冷汗涔得满身。
没错,她知道她不应该也不可能这么拖延下去。她只是,仍旧无法接受。到如今,她已说不清,心底依旧不愿熄灭的,究竟是执念,希冀还是幻妄,唯有一个声音仍固执地在灵魂深处呻吟:毋宁死,不苟活。甚至,已不单只是因为那个男人,而是因为她自己,不愿掏空了心房,为了活着而活着。
可若是因此……
这等抉择,两难,太苦了。
她缓缓将那方玉枕抱起来,猛地,却怔住了。
那玻璃簪不再……山枕里空无一物……
她呆了好一阵子,终于惊醒来:那是她仅剩的维系,与他,与她心之所向、
可如今,她却将之失落了……
她慌了起来,满世界地找寻。
随侍的宫女闻声而来,只依稀听得她是要找根簪子,忙将妆奁全都打开:“妃主的钗环簪钿全在这儿了。”
“不是……不是那些……不是……”她喃喃地盯着那些或精巧或璀璨的珍宝,忽然,呜咽一声,闷头呕出一口殷红来。
小宫女手足无措地扑来扶住她,慌乱中打翻了妆奁,顿时“哗啦啦”一阵倾覆声响,金银珠玉撒了满地。
乱中,殿外却起了人声,抱迎相叠,已换了一身常服的李晗大步边上前来。
“这……又怎么了?”他怔怔地,停了步子。
眼前之景,何其诡谲,那女子青丝垂散,衣衫如雪,却有斑斑血红,一如梅花绽落。她立在一地玉碎中,面色凄迷,愈发苍白单薄,唯有檀口被血渍染得嫣红。七分哀迷,三分妖色。
一旁宫女已俯身拜下,她失了支撑,忽然便软到下去。
李晗一惊,一步上前,将她抱住。“到底怎么回事?”他恶狠狠逼问,已有怒涌。
“妃主忽然说要找什么簪子……奴婢也不知怎么……”那宫女哆嗦着应声。
一语道破,心下已了然。
李晗看着怀中人凄然模样,不忍暗叹。若他当真一念之差,将那簪子拿去还于了白弈,岂不立下便要了她性命?既如此看重,却又说出什么还不还的话来……“阿鸾,”他扶她坐下,拭去她唇上血,将她真个搂进怀中暖着,“你看朕给你带来什么。”说着,他已向等候宫人使下眼色。
不多时,几名内侍便抬上一方木雕方台来,台上摆着什么,被缎子掩了,瞧不见。内侍们又将缎子挑了,这才显出真身来。
那是一尊冰雕的人像。倚身斜卧红荫下,落花腮畔枕痕香。那样的眉眼,那样的神态,分明是她。
“你记得么,”李晗轻声道,“那年你在东宫那片樱桃花荫下睡着了,我瞧了忘不了,回去便画了一幅来。这回拿了画去,想叫匠人们依画雕作,可那工匠说需要见一见金身才好雕的形神兼似。好容易昨夜里赏冰雕,才叫他远远瞧了你一眼,又不被你察觉,没了惊喜。你……可喜欢么?”他说时眼里闪着光,透着忐忑,唇角却又不自抑扬起一抹甜,仿佛忆起至极难忘的绝美。
墨鸾静看着,眸子一点点亮起来,她缓缓撑起身,上前去,伸出手。
在那并带哦发髻上,插着一只七彩琉璃的簪子。冰雪晶莹,映的那琉璃光泽流转,百千妩媚。
“这……”她将那簪子拔下,捧在心口。冰凉触感立时溶入肌骨血脉,寸寸弥漫,却又忽然暖了。
瞬间泪已溃落。
“你昨夜晚上拿出来给朕瞧的,自己都忘了么。”李晗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拿给陛下……?”墨鸾惊回身来。
“你昨儿醉了,睡得沉呢。朕不问自取了,没想到吓坏你。这是什么稀罕物什,你这么宝贝它?”李晗搂着她腰,将她带近身前来,轻声哄问时,几乎贴面。
男子愈加炽烈的气息洒在面前,墨鸾只觉得,她会死在此间此时。“陛下……”本能地便想要推拒。却在触及刹那心颤了,百味纠结,终于,只是轻轻贴合在那胸膛上。
心跳,声声愈烈。
桎梏腰间的手陡然紧锁,炽热唇舌夹着呢语覆下,起初只是浅尝轻吮,牵引着挑起贝齿,度入口中,贪婪地汲取逗弄够了,又延着颈项寸寸印下,流连锁骨香肩。
焰色燃起,渐绽成威大火事,血腥气却从颈嗓涌上来。
不可阻挡。
无路可归。无处可逃、
闭上眼,是另一个人,另一张脸。哪怕自欺也好。沉入欲孽,赤裸的纠缠,幻想如此便是了无牵挂。泪成潮汐,欢愉,羞耻,涨落时掩盖下那不可呼喊的名字。
却终于,还是在那一瞬间,痛呼着醒来了。
双手遮挡起泪颜,掌心一枚如刺簪,亦紧的戳入血肉里去。
好疼。
章四八 与身违 (3)
再睁眼又已是天光大亮。身下仍有涩痛,她坐起来,呆怔怔看着,那一朵暗红花,仿佛仍有腥烈之芳扑鼻。
皇帝早朝,皇后幽闭,拖得多病身,做这规矩之外不守律条之人。从今往后,愈发有的人言:轻慢,狂纵,恃宠而骄。
人之多言,本无可畏,可畏的,是自己将心失与了人言。
她起身,轻推开前来服侍更衣的小婢,往汤堂去沐浴。
烧红的铁蟾蜍,在水波下晕出模糊扭曲的形状。疼痛在热气上蒸中麻痹,她倚着池壁划入水底,任由长发海藻般漂浮。
屏息恍惚,似又回到八年前了,尚自羞怯,嫩生生地以为,已瞧见了世间最至极的绚烂,殊不知愈是好看的,毒性愈烈,一旦沉湎,便是再无生门。
而此刻,一点点地变了,早已今是而昨非。
她像一尾浑噩的鱼,舒展了百骸,随水沉浮。
忽然,一双手将她轻轻一拉。冬日冰冷的空气猛然冲入胸腔,凉如寒刃。她轻呛了一口,仰面睁开眼,怔了一怔,猛翻身站了起来,喃喃唤出:“静……姝……?”坐在汤池边的女子,因为许久不见,几乎有些不敢相认,但那样亲切的眼神却绝不会错。“静姝!”她不禁一把握住静姝的手。
“娘子仔细受凉!”静姝忙将她拉起。
立时便有宫女上前来替她将身上水擦得干净,服侍她穿衣。堂内炉火烧得十分暖,又有雾气弥漫,并不觉得冷。墨鸾方着了中衣,便又伸手拉住静姝,仿佛恐怕她一转眼便会消失了一般。
静姝从宫女手中接过棉绒袍子亲手替她穿上,便好似从前,她们仍旧是在凤阳侯府,何其安宁恬静。
“静姝,你为何——”她惊异又不安地追问。
静姝将她按在屏风前坐下,不让她被风吹着,又取了面脂口脂来替她细细涂抹。“公主推荐我来的,说是——”她又用棉巾子将墨鸾长发裹住,一缕缕地轻捏着擦拭,才应了这一句,话未完,忽然却听堂外宫人来报。
“贵妃主命奴婢给妃主丝诳讵燕粥来。”
静姝与墨鸾对视一瞬,唤宫女接了手。她步到门口,向外细看了片刻,便命人接下那盅血燕粥,又道:“有劳大姊姊回禀贵妃主,多谢贵妃主记挂。淑妃主吃了这血燕粥,觉着好多了,已吩咐了殿上人专司这个,不敢叫贵妃主多费心。”
那朝阳殿来的宫婢迟疑了一会儿,又道:“贵妃主叮嘱着,妃主趁热用了粥罢,搁得凉了寒胃。”
静姝眸色一沉,笑里已添了一抹冷意。“妃主这会儿还在沐浴梳妆呢。”她略挑了眉角,一每诳讷那宫婢细看,一面吩咐灵华殿中宫人架起小炉,将那一盅粥用文火小心温上。
那宫婢吃了一惊,紧盯着静姝打量了半晌,又把眼向旁人看去。一旁随李晗留在灵华殿的宫人见状,冲她拧眉轻道:“这位是新供职的阮宫正,早先不是已去朝阳殿拜谒过贵妃主了么,你怎么不长记性。”
但听得是新来的宫正,那婢女吓了一跳,忙福身歉道:“宫正宽宏。奴婢实属无心冒犯。”
宫正职在六尚之外,虽是同品,实则驾于六尚之上,专司戒令究禁,寻常小事更有便宜决罚之权,颇有些内廷御史的意味,历来由皇室亲信家仆中的女子出任,是大内中不可轻易得罪的要人。无怪那婢女闻之色变。便是墨鸾从旁听了,也由不得惊得扭头来看。方才重逢惊喜,又是水雾浓重,竟未看清静姝服制,符节。
“无妨。”静姝微微一笑,命身旁宫女封了一双蓝田玉雕的凤钿,又单取了一支玉怀鼓坠子来也用小锦盒盛了,一并给那宫婢,笑道:“大冷天的,劳动大姊忙碌,这是妃主一点薄谢,烦请大姊回去,务必转呈贵妃主,待妃主身子再大好些,自是还要亲自登门拜谢贵妃主照顾去的。”
那宫婢见了玉怀鼓,低头露了笑,便几拜辞,颇会意地去了。
静姝瞧着她走的远了才回身来,从宫女们手中接下巾子,继续细擦墨鸾长发。“想来这世上,原还是好人多。”她忽然笑了一下,在墨鸾耳畔轻哼出这么句话来。
墨鸾怔了一怔,只觉她一句话似极尽了冷笑嘲讽,不禁叹息。“我今儿才知你本家是姓阮。”她笑了笑,将话岔开去。
“姓阮姓硬的,有什么关系,不都还是我么。”静姝也笑道,待将墨鸾发上浮着的水珠都擦尽了,她才沾了花露花油梳理,一面道,“原先的宫正年高还乡去了,公主就荐了我来,补了这么个缺。怕不知要恼了几多人。”
“你……”墨鸾略一迟疑,看了看其余几名宫女道:“那暖炉的烟呛得我难受,你们去扇着些。”她将旁人支得远了,细声轻问:“你做什么也来这里?‘家里’怎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