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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锦绣王妃》》 · 泊烟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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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公子,我可以去燕塘关,但请你答应我两个条件。第一,你要为我找一个面具,隐去形貌,第二,请你不要向任何人泄露我的身份。另外,我还有些事情要做,所以一个时辰之后,我们在这里汇合你看可以吗?”

文尚礼频频点头,又向我拜了拜,转身离去。

待他走后,我一把拉过夏夏,“夏夏,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小姐请说。”

“行军打战你知道多少?!”

夏夏愣了愣,很坦白地摇了摇头。当年聂明烨传授我兵法之时,她并没有参与,她一向也不喜欢杀戮,是以就算识字,也绝对不会涉猎兵法。

“在战场上,偌不懂得自保,随时可能丧命,所以夏夏,你不能跟我去燕塘关,我让文尚礼派人送你回泰雅。”

“不!小姐,自从跟了你,夏夏从来没有跟你分开过,夏夏绝对不离开你半步!”夏夏居然当街就跪了下来。

我俯身搀扶她,心中不忍,却还是口气强硬,“戚夏夏,是我们两个在一起重要,还是我的命重要?”

她望着我,眼中泪光闪闪,“自然是小姐的命重要。”

“既然是我的命重要,你跟着我,我就要分心照顾你,你说,是两个人一起容易,还是我一个人?”

夏夏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手却还紧紧地抓着我的衣袖,不肯松手。

“好夏夏,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到泰雅,跟你重逢好么?聂明烨对我很重要,我不能放着他不管,所以,你当成全我,好么?”夏夏还是摇头。

“十日,至多十日!”

夏夏望着我,终于缓缓地站起了身子,伸出小拇指,“好,就十日,小姐要跟夏夏拉钩!”

一个时辰之后,我们重新见到了穿上铠甲的文尚礼,英姿神武,已经完全不同于丽都的那个恶霸。他把一面闪着银光的面具交给我,合适得就像是量身打造一样。我央他派人送夏夏回泰雅,并求他保密,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当即从身后的一个随从中叫出一人,吩咐了一番,那个人就把夏夏带走了。

夏夏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我,终于是没忍住,一个转身冲回来抱住了我,“小姐,求求你,你一定要平安地回来!”

我摸着她的头发,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发誓。”

不会骑马,只能坐在文尚礼的前面,让他带着。虽然前世已经是个二十岁的女子,并非没有接触过男子,但是毕竟这一世,从小到大我碰得最多的男人就是聂明烨,我已经不再习惯与别的男子接触,所以本能地排斥与文尚礼的身体碰触。

星夜兼程,马儿颠簸得很厉害,我好几次都想喊停,让队伍歇停一下,可是一想起前方,又咬了咬牙坚持。

昊天一朝人才济济,除了治国星和安邦星这两大奇才以外,优秀的将领,强壮的兵马,先进的兵器让昊天的版图一年年扩大,乃至如今整片南地尽归其下。昊天第八代国王姜卓,文治武功灼灼,不仅仅是治世明君,甚至是军事奇才,其军事才能自太子时代起就声名远播,威震天下,在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与神将军湛虏并称为鬼帅神将。

深呼吸了口气,只觉四肢冰凉,无论是湛虏或是姜卓坐镇,西地都堪虞。我仰头问文尚礼,“请问公子,可知这次领兵的是何人?”

“领兵的是神将军湛虏,但奇怪的是,以往湛将军都身先士卒,这次却守在帅帐内不出,只是让手下的几个将军迎敌。其中有一个甚是了得,听前线最新的战报,聂明磬那小子居然吃了此人的大亏。”虽然是敌人,但文尚礼对于湛虏却流露出了敬慕之色。

心中一骇,冲口问道,“聂明磬可有事?”

“他本人倒是毫发未损,只是损兵折将而已。”看来文尚礼还记着聂明磬暴打他的那一顿,口气有些幸灾乐祸。

悄悄缓下一口气来,心中却更是着急,原先的不适统统扔到了九霄云外,只盼望这到燕塘关的路能更短,更短一些。

少年疏狂图燕塘(三)

燕塘关坐落在狭长的山谷之中,两旁都是崇山峻岭,易守难攻。要入西地,必经此关,是以燕塘关素来被称为西地的门户。此刻已经是正午,骄阳炙烤着大地,远远望去,孤零零的燕塘关在热浪中竟有些飘渺不清。

文尚礼出示了令牌,一行人很快就进入城中,一列列士兵在街上来回地巡逻,宽敞的道路和道旁林立的商铺可以依稀想见往日的繁华,只是此时路上行人稀少,商铺店门紧闭,全城戒备,可知战事吃紧。

行到一处有些破旧的府邸,文尚礼帮我下了马,领着我急冲冲地进入正堂。

“爹,我把人找来了!”文尚礼高声地喊着,一边把还在门外犹豫的我拉入了正堂。

几乎是跌进了堂中,我局促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攥在身前,不敢打量堂上的人。很多双眼睛在身上聚焦,有探究,有怀疑,有惊异,直到正前方一个威严苍劲的声音响起。

“抬起头来!”

那是一个年过五十的男人,两鬓已经花白,目光刚毅,表情威严,一身戎装,一看就是个将领。他的脸色黝黑,眼角和额头都已经有了些许沟壑,许是长年领兵,气色看起来很好,竟不像容貌一样显老,反而更胜过一般青年男子。

我抬了抬手,刚要向这个传说中的飞将军行礼,眼角却看到另一张椅子上的人,当即愣在了原地。

只不过两日,他的脸色居然苍白到这种地步,站在他身旁的聂明磬不时地把水递到他嘴边。他的目光依旧温和,可是从他的目光中,居然看不到一点点的风采,他虽然在笑,可是有一股冷漠疏离,仿佛他不存在在你的面前,只是在那里的一缕青烟。

眼泪呼之欲出,痴痴地望着他,他看过来,两人的目光碰触在一起,他似乎察觉出了什么,神色稍变,我连忙侧头眨掉泪水,抱拳向四周,爽朗地叫道,“在下毕守一,听闻将军需要能破算术之能人,特被文公子征召而来,略尽绵薄之力。”

文建武肃容打量着我,正色道,“战场不是儿戏,倘若空有一身纸上谈兵的本事,会贻误战机!领兵的是让天下闻风丧胆的神将军湛虏,你可有把握?”

文尚礼上前一步,朗声道,“爹,这个小兄弟在顷刻之间把我的千金题给破了,一定没有问题!”

文建武的目光转向他,“你长途跋涉也累了,先去后堂休息,随时准备作战!”

“是。”文尚礼抱拳应声,扭头看了我一眼,随即向后堂走去。

我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对文建武笑道,“将军先前只说要找一个会算术的人,此刻却要把战场的生死存亡压在小民一人的身上,恕小民愚钝,不敢断言。”

聂明烨向着这边笑了笑,说道,“小兄弟不要担心,确实是算术问题。日前我们收到了有人用箭射入城头的一封密报,上面写着事关战局还有一道古怪异常的算术题目,我们集结众人,竟无一人能够解题,所以才征能者前来。”

“据闻聂公子曾重金聘请过西地最出名的算术先生,这次何不请他前来?”我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他的脸色白了白,笑容也惨淡了下去,“那位先生推辞说,他所教弟子中,唯有一人最为出众,请她来,才一定能破题。”

“那,这位弟子现在何方?”

他唇上的血色在一瞬之间尽褪,温和的脸色突变得凄哀,竟侧过头去,再不愿多说。

聂明磬恼怒地指着我,吼道,“臭小子,你能解便解,不能解就给我滚出去,哪里来的这么多问题!”

“磬儿!”聂明烨按着心口,侧头喊了一声,聂明磬立刻收敛神色,站到了一旁,嘴里还在嘀嘀咕咕,“若不是这该死的昊天王朝突然来犯,我说不定已经把你的萱儿找回来了……”

堂上的众人把这话听得真切,一个个都变了脸色。我跟聂明烨的事情西地早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他刚娶了李家大小姐,正值敏感时期,立刻有人转移了话题,“将军还是快把密报给这个小兄弟看看吧。”

我拿过羊皮纸,仔细地看了看,发现出这题的居然是个算术的高手,难怪这些人都束手无策。四元一次方程式,放眼这天下,能解的估计也就我跟这个出题的人了。我保留了前生的记忆,是以这不算本事,而在当时当下生活的这个人,居然能出这么难的题目,定是天纵之资质。

这题目让我觉得有些古怪,但方程式很快就被我解了出来,四个数字,风马牛不相及。把答案公布了以后,满堂的人都不信,都说是错解,要把我轰出去。我自己也很奇怪,既然是难题,一定暗藏很重要的玄机,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出这么奇怪的数字。

士兵已经上前来拉我,我的脑子在迅速地转动着,那题目中的人物景象好像都异常熟悉,十年生死,年年断肠,电光火石间,一道灵光闪过,“请问,附近有没有一个地方叫十里行?”

文建武沉吟了一下,挥手让拉着我的士兵退下,沉声道,“为什么要问此地?”

“请将军务必告以实话。”

“我军刚刚从各地集结的粮草就存放在那里,但除了在堂诸位以外,无人知晓。”

心中的疑惑顿时豁然开朗,“将军,只怕昊天王朝已经知道那是我军屯粮之地,并要在夜晚突袭。这密报若为昨天所截,昨夜既然无所行动,只怕是今晚!”

为什么会是江城子?!江城子,我只在蝴蝶谷说给那两个人听过,天下间不可能有别人知道。开头的12,分别指代第一句的第一个字和第二句的第二个字,后面的两个数字59,指代这第三个字在全诗中的位置,去掉标点,采用纵横之说,第五行第九个字,合起来就是十里行!

“将军,请相信我,这题面隐射了一首词,世上知道的人寥寥,请一定要派兵前去支援十里行或者转移粮草,迟了就晚了!”我见无人相信,索性据实以告,可众人还是将信将疑,没有人站出来说话。

聂明烨忽然走了过来,柔声说道,“能不能麻烦小兄弟把那首词写出来。”

脊背一僵,本能地想向后退,可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他就站在面前,鼻腔里面都是他熟悉的味道,那心心相印的眷恋,亲密无间的依赖,就像一张大网,一瞬间把我整个人罩住,动弹不得,只有眼眶红透。

“明烨!你怎么不好好休息,你的身体还没好。”

一声轻唤,紫衣的女子迅速地奔到我们之间,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他跟我的距离。这个女子就是他的发妻,就是此刻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旁的李湘兰。

李湘兰扶着他,坐到椅子上,伸手轻轻地顺着他的胸口,他侧头报以一笑,那样的眼神,以前,他从来没有给过除了我以外的人。他没有负我,而是践行了诺言,对李湘兰好,可是为什么心就像被他亲手用刀捅过,一片鲜血淋漓。

“我扶你进去休息一下好不好?你的药还没有喝,这些事情交给我爹他们行吗?”李湘兰伏在他的胸口,柔柔地说道,他伸手抚了抚她的发,笑着点了点头。

我看不下去了,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哈哈哈,兰儿,当着满堂叔叔伯伯的面,你就不嫌羞人啊!”

侧面一个爽朗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循声看过去,发现是一个一头银发的男子,雪白的剑眉,一双眼睛如鹰似雕,他穿着一身绀色右衽大袖袍,虽然上了年纪,但精神很好。传闻李湘兰是李富四十所得,甚为珍爱,想来这就是传闻中富可敌国的李家家主李富了。

“爹!”李湘兰轻轻叫了一声,已经红了脸,本就生得倾城绝色,此刻更多添了几分妩媚,让堂上的众人都惊艳不已。她把聂明烨扶了起来,两人一起向后堂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嗔怒地瞪了一眼还在哈哈大笑的李富。从背后看,她和聂明烨就像相互拥抱的亲密爱人一样,想来刚才因为聂明磬的话而让众人起的疑惑已经统统散去。

我握紧拳头,僵硬地转过身就往堂外走,手臂却被人一拉,拽了回来。

恼怒地回头,看到聂明磬皱着眉头,一双跟聂明烨有几分相似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我说你这小子,怎么做事情这么奇怪?我哥让你把词写下来,你没听见吗!”

我无力地说,“我不会写字。”

“念!”他一把甩开我的手,吼道。

哼,念就念!这小子果然是除了我和聂明烨,对谁都凶得要命。

这首词应该没有什么人知道,我念完了之后,众人皆是一惊。大概是没人听过这首词,而词境居然跟密报上的算术题题目出奇地吻合。

文建武还在犹疑之中。

李富看了看他,摸着嘴上的胡子笑道,“将军,燕塘关的军粮够用十日,就算放弃了十里行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可以再为将军备足。”

文建武展颜一喜,刚想说话,我却冷冷地接道,“这位老爷说得好轻松,你可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攻击十里行?就是为了取粮草为己用,昊天的军队跋山涉水而来,粮草肯定不充裕,十里行的粮草刚好可以为他们解忧。”

李富并不生气,反而朗声笑了起来,“小兄弟,这堂上无人能解这题,是以,谁能保证你所解的题一定正确?你念的词无人听过,跟题目吻合也许也只是巧合?”

堂上的众人纷纷附和,只有文建武凝眉不语,看来这是个懂行的。但他有他的顾虑,既然西地不缺十里行的那些粮草,他也断不会把有生的力量派出去,跟昊天硬碰硬,而是会保存实力,静观其变。西地现在是经不起意外的,毕竟燕塘关是天堑,保守是最好的战略。

“己不用,勿使敌用。派人去销毁总是可以的吧?”我望着文建武,争取最后一线希望。

“小兄弟,老夫刚刚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没有人能保证密报上所指就是十里行。万一不是,烧了粮草的责任,谁当?”李富摇了摇头,显然不愿再与我废话,挥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我可以走人了。

一个生意人,居然也来参与行军作战,不知道是文建武年纪大了脑子不好用,还是这李家在西地真的有举足轻重的作用。我一甩袖子出了堂,笃定了要去一趟十里行。粮草必须要烧掉,否则对于远征的昊天王朝来说,无异于锦上添花。这本就是支战斗力极强的军队,要是粮草充足,燕塘关根本不在话下。

刚刚在堂上,我没有全说。因为跟着夜朝夕研究过笔迹,我很肯定写“事关战局”的人和出题目的人是同一个。也就是说,这个出题目的人,故意把密报送来,他一定觉得没有人能把题解出来,十里行是势在必得的,得手了还可以借机嘲笑西地无能人,告知先机也不做防范,可我偏不让他如愿。

聂明磬从后面追了上来,拉住我,说道,“你如果要去十里行,我跟你一起去。”

哇,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十里行?我疑惑地盯着他,而且,这小子居然相信我?不可能!戚璟萱可是用差点丢了一命的代价才换来了他的交心,他不可能轻易相信毕守一啊。

想是被我看得很不自在,他粗黑的眉毛一挑,大声喊道,“看什么看?要不是因为你跟小萱说了一样的话,我才不跟你去!”

心中一震,轻轻地开口,“什么话?”

他忽然泄了气,低头看着地面道,“‘己不用,勿使敌用。’小萱跟你说过一样的话,她是个女孩子,却很懂兵法,她要是变成男子,一定会是个了不起的将军!”

我忽然间想起,这是很多年前在兵法课上,跟聂明烨讨论时,我随口说过的一句话,自己已然是忘记了。眼眶渐渐地湿热,一团烈火在心田燃烧。当初一句随性的话,居然被记了这么久。聂明磬的侧影在光影之中朦胧,变成了记忆里那一次次的牵手,一回回的斗嘴,他总是过大的力气,总是孩子气的笑容,总是真诚的眼神,凝聚成了一股久久不息的感动。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来,不满地瞪着我,“你问那么多做什么,你到底去不去?!”

“去!当然去!”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比较长~~~有看到我很努力吧^_^

金风逢玉露

聂明磬知道我不会骑马后,本来打算毫不犹豫地丢下我,自个儿一个人去把烧粮草的事情搞定,可是我一横心,挡在他的马前,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让他不得不妥协地带上了我。

唉,小磬,不是姐姐不相信你,而是那个写密报的人很可能就是今夜突袭十里行的人,他的智商恐怕在两百五十一以上,很难对付。

十里行离燕塘关不远,我们飞奔了一个多时辰也就到了。此时太阳西沉,却还不算黄昏,十里行屯粮地在一片密林前,非常惹眼。简单的防护栅栏,歪歪扭扭的守卫士兵,几乎是暴露的地理位置,如果我是昊天王朝的人,我也来夺这儿的粮草。

我们走到守卫的士兵前,说明了来意,守卫的士兵却借口没有文建武的手令,绝不能执行。

聂明磬眉一横,卷起袖子,就要开打。

“喂喂,你别动粗行不行,你武功再好,这里也有四五十个士兵,你都打光了,天也黑了!”我一把拉住他,很郑重地陈述利弊。

这小子脾气倔,瞪了我一眼,“那你说怎么办,不撂倒这些蠢货,别说烧粮草了,连那破木头都过不去。”说完,他看了看那些木头栅栏。

“那就等!”说完,不待他发飙,我就把他强拉入了密林中。

入夜,明月高挂,十里行荒无人烟,我们隐藏在密林之中,眼睛一动不动地关注着守卫士兵的变动。虽说他们看起来没什么战斗力,但轮替得很严格,基本上没有什么漏洞,我们也就没有任何下手的机会。

我有预感,敌人快来了。

果然,没过多大会儿,身下的地震动了起来,夜色的尽头扬起了尘烟。

一片浩渺的夜色之中,几十匹马朝十里行奔驰而来,他们举着的火把把夜照亮。我揉了揉眼睛仔细地看去,发现领头的那个人,居然是当年蝴蝶谷中追忆亡妻的那名男子!他穿着金色的盔甲,赤红的披风在他身后扬起,那眼眉已经染了岁月的痕,相貌却依旧俊逸,棱角依旧刚毅,犹如大海一般的目光冷静而沉着,浑身透出股无与伦比的高贵。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凡人,没想到竟是昊天王朝的一个将军!

待看清了来人之后,聂明磬忽然站了起来,作势就要冲出去,“又是他!今天新仇旧恨非得一起报了不可!”

我忙拉着他,低喝,“你想干嘛!”

“你不知道!上次就是他把我诱入细柳谷,前后夹击我,弄得我手下死的死伤的伤!”聂明磬摩拳擦掌,咬牙切齿地说道。

听了他的话,我顿时明白,原来文尚礼口中那位甚是了得的将军竟是此人。看来,出题,送密报的也是他,只是他这么大费周章的目的,究竟何在?

“此人武功如何?先前可有人听说过他?”

聂明磬听了我的话,摇了摇头,“此人的武功与我不相上下,行军打战更是在行得很,奇怪的是,这么厉害的人,西地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我们都猜测,应该是刚刚被湛虏提拔的。”

说话间,那一行几十骑已经来到了屯粮的地方,原以为那些守兵会吓得团团转,或者仓促应战,可令人大跌眼镜的是,那些士兵居然对着来人跪了下来!十里行的守卫居然已经全是昊天的人了?好厉害,离十里行不远的燕塘关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得到!

以我们离他们的距离,能比较清楚地听见他们的对话。

男子翻身下了马,海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犹如一块钻石一样闪出璀璨的光芒。他独自站在一众跪地的士兵之间,仿佛神祗一般,俯瞰众生,高高在上。

“黄昏的时候,有人来让你们烧粮草?”他的声音厚实而富有磁性,含着股威严。

“是的。”那跪在他面前的士兵,气势仿佛矮了他一大截,抱拳低着头,身体还有些微颤,“来的是两个男子,其中一个看起来很凶。”

我在心里偷笑了下,侧头向聂明磬看去,发现他正吹胡子瞪眼睛,凶神恶煞的样子,果然是很凶。

男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示意所有士兵都站起来,“把需要的水果和蔬菜运回去,剩下的,都烧掉。”说完,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粮草,转身,重新上了马。

“这个人有病吧!弄出一大堆事情来十里行,就为了水果和蔬菜?!”聂明磬忍不住抱怨了一声。

我忙捂住他的嘴,低喊道,“你疯啦!这么大声要是被发现了,我们就死定了!”

“要不是你拦着,我早就冲出去,杀他个片甲不留了!男子汉大丈夫,躲躲藏藏的,像什么样!”聂明磬甩开我的手,横了横眉毛。

得,你是男子汉,你牛,我是小女子,我躲,行了吧?

在我们目光厮杀的时候,远处又起了声响,似乎有人来。聂明磬探头看出去,一下子张大了嘴巴,“天哪……”什么人能把他惊讶成这样?我诧异地扭头看去,一下子也张大了嘴巴,“地啊……”

在一天一地的惊呼声中,聂明烨和陈宁远已经来到了那个男子的面前。

两,两两个人?我拨开聂明磬仔细地看了看,一前一后,孤零零的两骑立在十里行。二对八十,聂明烨啊聂明烨,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这么英勇!

苍茫的夜色之中,仿佛所有人都不存在了,只有聂明烨和那个男子两两相望,似乎不是对手,而是高山流水碰到了知音,彼此对望的目光中,惺惺相惜,然后在各自不起波澜的表情中消失无痕。

“我来了。你如此大费周章,无非是想见我一面。”聂明烨率先打破了相对无言的局面。

男子点头,示意自己身后搬东西的士兵不要停下。那些士兵乍看到聂明烨,都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大概没想到一个男人能长得如此俊美,高高的鼻梁,漆黑明亮的眼眸,像墨一般的眉,薄薄的唇,光洁如瓷的肌肤因为病态而有了孱弱美,整个人就仿佛一幅绝美的山水画一样,让人忍不住倾心又不敢亵渎。

“聂风果然名不虚传。想必你也知道我的来意,昊天并不想与西地为敌。”

“我知道。但圣雪族族长既然将东西交给了我,我就不会轻易把它交出去。”聂明烨依旧在笑,口气却坚决。

“不是交给你,而是送给你,作为你教导那个少小姐的条件。”男子说完,朝聂明烨的身后看了看,“怎么,她不是常伴你左右的?”

聂明烨苦涩地摇了摇头,像在回答男子,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倒很希望她像寻常的女子,从不曾读书识字,不懂任何道义。这样或许,她就会长伴我身侧了。”

听了这番话,男子淡淡地看着聂明烨,静默不语。

良久。

聂明烨抬起头,笑道,“我可以把它交给你,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昊天马上退兵,第二,等我统一西地。”说完,他长长地吐了口气,似乎那口气在他心中郁结已久。

男子点头,算是应允,然后他淡淡地吩咐已经把东西搬得七七八八的士兵们,准备走人。

“聂明烨,今日我与你盟定,天地为证。他日你统一西地的过程中若有任何困难,都可以书信一封,昊天一定相帮!”男子高声地说道,仿佛要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听见,并为他的话作证一般,而后,他拉紧缰绳,对着聂明烨遥遥一抱拳,领着一批人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一粒巨大的汗滚下我的额头,这两个男人真的是很有意思,一个做贼的当场被抓住,气势恢宏地跟主人聊天谈心,临了,还把该拿走的东西一样不落地拿走了,而主人明明已经抓住了贼,却与之相谈甚欢,大大方方地让他把东西拿走,还一脸不够你可以再来的慷慨表情。

男人的世界真复杂!

“哥!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害我傻乎乎地跑来烧粮草!”聂明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了出去,此刻空荡荡的十里行,只有他们三个大男人,所以他的嗓门显得尤其地大。陈宁远一直皱着眉头,担心地看着聂明烨。

聂明烨看到半路杀出来的那狮子吼,轻轻地笑了笑,“磬儿,这次有进步,竟然能沉得住气藏了这么久。”

“才不是我要藏呢,是被那个臭小子硬按着的!哥,你不知道,快憋死我了!”聂明磬边抱怨,边大幅度地活动腿跟胳膊。

他的眼眸一亮,“你说的是今天下午把题解出来的那个小兄弟吧?原来他也在这里?若不是他把题解出来了,我还真的不能肯定就是十里行。磬儿快把他请出来,我要好好谢他。”聂明烨说着就要下马,可不知是腿突然之间无力还是没抓牢马缰,竟一下子从马上摔了下来。

心头一揪,我忙朝前探了探身子,担心地看过去,还好陈宁远及时地扶住,应该没有摔到。

“哥!打战的事情你就交给文建武和我啊,你身体还没好,再这样操劳,会落下病根的!”说着转向陈宁远,“阿远,你怎么也不劝劝!”

“小的和大少奶奶都劝了,可是少爷就是不听!二少爷,你也知道文建武对李富是言听计从的,少爷若不出面,这事儿根本解决不了。何况,何况这事儿解决了,少爷才有精力去找小姐……”说到后面,原本满肚子委屈似也化成了辛酸。陈宁远侧身别开了脸。

聂明烨的声音轻得就像是风一样,“磬儿,去把那个小兄弟叫来。”

我一惊,不自觉地往后倒退了两步,吓到了绑在身后的马儿,引得它一阵嘶鸣。在马儿尖锐的嘶鸣声中,我被人迅速地提了起来,飞快地向前掠去。

这味道,这感觉,难道?莫非!

作者有话要说:先交差,先交差,这次拖太久了,阿宝要回泰雅啊,阿门!不然这戏没法唱下去了

俯仰之间

十年了,整整十年!

我傻乎乎地望着他,老天爷真的很不公平,十年的时光,似乎根本没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反倒因为年岁的增长而多了股说不出来的意韵。难怪人人都说男人三十一朵花,女人三十豆腐渣,照这样看来,也许男人四十了,也还是一朵红艳艳的花。

“看什么?不认识为师了?”夜朝夕甫一开口,马上让我的万千感慨化为灰烬。

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强克制住心念开口说道,“夜朝夕,我警告你,你要么把我放下去,要么就干脆抱着我,这样拎着在空中晃是怎么回事!”说完,我使劲地扭了扭身子,整个身体就像秋千一样在空中晃荡,超级没有安全感。

他提着我衣领的手加了把劲,另一只手抽空过来,摘掉了我的面具。

“丫头,别乱动,会掉下去的。”他“语重心长”地说道,透明的眼瞳里,却全是狡黠的笑意。

你知道会掉下去还这样拎着我?我扭头瞪他,他却自得地扯着嘴角,不时侧头打量打量我,又不时地点点头,很认真地说道,“想不到十年的时间,你已经从土豆块长成了土豆丝,为师甚是欣慰。若不是夏夏告诉为师你戴了面具,又穿了男装,为师一定认不出你了。”

这个夜朝夕上辈子一定是被土豆砸死的,三句不离土豆!我向上翻了白眼,问道,“你去过泰雅了?”

他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听说你不在,我还很担心,怕你突然改变主意想嫁给我。”说着,他眯起眼睛,凑近我,“不过,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想嫁给我,我一定欣然接受。”

你做梦!这本是我脱口欲出的话,但考虑到自己的小命还攥在他的手里,于是只能作罢。

出了密林,夜朝夕终于着落,不再在大树间窜来窜去,而是平稳地走路,我也得以享受大地的安全感。回头往密林的那边看了一眼,心中是说不出的苦涩,明明距离得这么近,却连再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也许我们的缘分真的很浅。

夏夏或许已经把我的事情都跟夜朝夕说了,但一路上,他很少说话,也根本没问我什么,我也就只默默地跟着他,我们很地便回到了泰雅雪山。

上山的时候,我们都很有默契地选择了人少的小路,因为大道上散布着人家,夜朝夕一不小心就会被围个水泄不通。

雪之琉璃宫,在千层阶的尽头熠熠生辉,我颤抖着手,撩起下摆,一步步朝它靠近。它亦如当初我离开时一样圣洁,美丽,她的轮廓渐渐地从我的内心深处飞了出来,变成了这眼前这片片真实的石与砖,梁与瓦,我的泰雅,一别十年,我回来了。

我平缓着气息,梅花就像梦境中一样,在眼前飞舞。有几个侍女正在梅树下嬉闹,看到我跟夜朝夕,皆是一惊,立刻围了上来,惊喜道,“夜公子,你回来了!这位……难道就是少主?”她们的目光先是犹疑,随后一亮,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

我刚要说话,身后传来了颤抖的一声呼唤,“阿宝?阿宝,是不是你?!”

“雯姨!”我回转身,向那个妇人飞奔过去,我有多想念,多怀念,小时候她柔软的怀抱,多想,她能像小时候一样抱起我。她的两鬓已有些微白霜,眼角有了淡淡的细纹,但除了这些外,仿佛什么都没变。直到我发现她只到我的鼻尖,再也抱不动我时,才恍然醒悟过来,时光已经过去了十年,我再不是当初那个又矮又胖,能够被雯姨抱在手中的阿宝了。

雯姨颤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她的温暖亦如当年,“阿宝,你长这么大了,你出落得这么美了……”泪水自她的眼眶中落下,她慌忙抬起袖子要去擦,我已伸手拭去了她的泪,“雯姨,这些年过得可好?身体还好吗?”

“好,好,都好!就是没了你,泰雅都变得冷清了。”雯姨紧紧地拉着我的手,细细地打量我,忽然,她像想起什么似地,问道,“阿宝,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

没待雯姨说完,另一声呼唤从路的尽头传来,我扭头看去,发现娘正向我飞奔而来。白衣飘飘,她的轮廓终于也从梦境中来到现实,变成了眼前实实在在的人,而不只是个念想的影像。

“娘!”

我跑了过去,我们在路的中间相逢,然后紧紧地抱在一起。这些年过去了,岁月竟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的美丽亦如我离开的时候一样,倾国倾城。

“娘想你,这几千个日日夜夜,娘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娘的声音有些颤抖,手轻柔地抚着我的后背,我含泪点了点头应道,“我也时刻在想娘,娘,你身体好吗?娘,你跟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的美。”

“谁说没变?娘老了,而阿宝已经长成了美丽的姑娘了。”娘笑着抚摸我的脸颊,深深地看着我,“这下,你再不会说自己的爹爹是丑八怪了吧。”

我低下头,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阿宝,娘问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娘拉着我的手,很郑重地问道。我知道她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疑问,但我一时语塞,竟不知道如何把事情的始末都告诉她。

“娘,让我休息几天,之后,我会慢慢的把事情都告诉你,好不好?”

娘看着我,虽然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

在家的日子过得非常的平静,我每天除了看书,练字,与夜朝夕下棋,讨论一些实事,很少再理宫外的琐事。很快,就到了我的十五岁生日。娘跟雯姨本来要为我庆祝,却被我婉言谢绝。十五岁这一年将成为我生命中不愿提及的一个点,让它淡淡地过去,好过在心里留下一道深刻而不可磨灭的伤痕。

早晨,我吃过长寿面,独自在梅园中散步。十年的山下生活,我渐渐有些不适应山上的严寒,虽然穿着很厚的外衣,依然冷得我抱紧了手臂。远处,太阳刚刚升起,红红的太阳在天边洒下一片霞光,泰雅的清晨远比丽都的美,可此刻站在故乡的梅园里,我却无比地怀念那个度过了十年时光的异乡。

梅雨缤纷,恍惚中,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书房,一个小女孩正趴在门口的窗台上,往里面望。

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是一个一身白衣的男子,正伏案写着什么。他长得极俊美,光是看侧脸,就让人挪不开眼睛,他的眉有些淡,但眉形很好看,眸漆黑得像夜,却比黑夜澄澈干净,英挺的鼻梁仿佛平地隆起的山岭,极具线条感。

忽然,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声音轻柔得仿佛空谷幽风,“萱儿,有事吗?”

门口的那个女孩耷拉着脑袋,推开门走了进去,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明明头都没有抬,怎么就知道是我呢。”

男子听到这话,把笔放在了一旁,笑着看向眼前嘟着嘴的小女孩,那目光温柔明净,还有一种情绪在深处翻涌,“是不是又被夫子罚写字了?说好,这次我可不帮你,你要自己写。”

小女孩抬起头来,狡黠地笑了笑,一下子就扑向了他。他怕她摔倒,忙伸手把她抱住,无奈地摇了摇头,“淘气鬼,这次又想了什么花招?”

“明烨哥哥最好了嘛,你看人家手疼,脚也疼,头也疼了嘛……”她抱着他,满足地靠在他的怀里,轻扯了扯他的衣领,“委屈”地说道。

他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捏了捏她胖嘟嘟的脸,叹道,“你呀,夫子难道没看出来,每次的字帖都是我写的?”

“你的字比我写的好看嘛,再帮我一次嘛,人家真的全身都疼啊!”说完,她还痛苦地扭了扭脸,凄哀地看着他。

他终于点头应允。

“哇!明烨哥哥最好了!我找明磬玩去!”小女孩高兴得手舞足蹈,一下子就从他的怀里跳下了地,本来就要往外跑,想了想,又踮起脚,在他的脸颊狠狠地亲了一口,满脸得逞的诡笑。随后,对他挥了挥手,一溜烟跑走了。

他知道他又中计了,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怀抱,笑着摇了摇头。

他的表情就这样定格在我的眼前,我仿佛伸手就能够触碰到他的脸。泪水把他的轮廓弄得模糊,我伸出手去,所有的影像一下子破灭,我疾走几步,想要抓住它们,却一下子向前扑倒,终于痛哭出声。

迎接我的不是大地,而是一个陌生却又熟悉的怀抱,我抬起头,看到了一双透明色的眼瞳。

“明明相爱,却狠心离开,你觉得你做得对,你觉得自己是为他好,你想过他的感受没有?他能放得下吗?若放不下,这段感情就像长在心上的荆棘,每每思及,便会锥心刺骨,聂明烨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

听着他的话,我止住了哭声,“他为什么放不下去,他对李湘兰很好,他会跟她有很多很多孩子,他……”

“戚璟萱!”夜朝夕捏紧了我的手臂,摇了摇我,“若是形势允许,以聂明烨的地位和聪明,就算你相逼,他也不会娶李湘兰!你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以为李富派人找过你的事情他会不知道吗?要不是为了你的安全,他绝不会向李家妥协!”

我愣了愣,一下子抓住了夜朝夕,“你怎么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夜朝夕板起脸,正色道,“亏我教了你三年!苍龙玉天下间只有一块,我知道它在你身上,你觉得聂明烨会不知道吗?这代表李家的苍龙玉在你身上,说明了什么?!你觉得你逼他娶李湘兰是成全了他,却不知道,他娶李湘兰只是为了保护你!”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我推开夜朝夕,大声地吼道。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我离开是对的,我做的是对的,他不是这样想的,他不是的!聂明烨三个字就真想夜朝夕说的那样,已经长成了我心墙的荆棘,每每思及,就痛彻心扉。聂明烨,明烨哥哥,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唤他,想念他的味道,想念他的怀抱,我们好像已经分开了好久好久。

对!我去找他,我们不要皇位了,既然彼此对彼此都最重要,我们就抛弃掉一切,远走高飞,他会同意的,他一定会同意的!我提起裙摆一下子站了起来,下决心要把他带走。

“戚璟萱!你不能这么自私!”夜朝夕一把拉住我,把我拖了回来,我使劲地想要挣脱开他,他却牢牢地按住了我,用我听过的最大的声音说道,“自他娶李湘兰开始,他就不再是一个人,他已经是一个女人的丈夫,他已经是两家人的顶梁柱,他已经被推到了恢复一统的风头浪尖,再也不能退后!是,天底下只有你戚璟萱能够把聂风带走,让他从此销声匿迹,但你想过没有,李湘兰该怎么办,盛怒的李富会把聂家怎么办,对他抱以希望的万千人该怎么办,西地又该怎么办!”

“我不管,我什么都不要管了,我爱他,我需要他!其它人根本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夜朝夕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放开了我。

我激烈的情绪也因为他突然的放手,而平复了些许。

他转过身,不再看我,只是轻轻地说着话,那话音如歌,“原本你有机会跟他一起远走高飞,你却为了道义,放弃了。现在他已经不能离开,你却为了儿女私情,强要毁了他,我教你的三年,他教你的十年,真真都浪费了。”说完,他朝雪之琉璃宫直直地走去,背影在梅雨之中,却再没有了当年的潇洒,他也在背负,或者,他也在为我心疼。

“师傅!”我对着他的背影跪下,泣不成声。夜朝夕缓缓转过身,远远地看着我,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有满溢的泪水和满满当当的心痛,久久不去。

我们再不能回头了,在应该的时候,我没能知道,没有争取,错过了便只能遗憾,也许连遗憾都成为了奢侈品。

晚上,娘还是在大殿举办了宴饮,席间,夜朝夕依然是坦然谈笑,不时地发出久违的洒脱的笑声,若不是我握着酒杯的修长手指告知这中间已经过了十年,恍惚之间我总以为,时光还驻足在四岁那年。

“夜公子,阿宝才刚回来,你就要把她带走,我心里真是舍不得。”娘的目光看着我,对夜朝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可是夜朝夕似乎丝毫不买账,“族长,我们说好的,你可不能反悔。实在不去也行,把这丫头嫁给我。”说完,他朝我看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娘摇头,“这……我做不了主。阿宝要嫁谁,得听她自己的。”娘看向雯姨,似乎希望她能说点什么,而一向能说会道的雯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问,“阿宝,你愿意嫁给夜公子么?也许一生平平安安,能有个清净。”

嫁给夜朝夕?我下意识地侧头看了看坐在我身侧的男子,如焦墨一般的眉,透明色的眸子,无可挑剔的鼻梁和脸部轮廓,长相他没的说。夜朝夕盛名在外,这些年虽在聂府几乎算足不出户,但地志课的那个夫子却花了三节课给我们讲夜朝夕,讲他一个人怎么在百儒会上舌战群儒,力挑天下名士。讲他怎么以一首《归田赋》写尽了天下怀才不遇的风流名士的辛酸历程,而成为了朝堂跟江湖人人拜读的巨作。多少高位者想要拉拢他,收买他,哪怕是得他一幅墨宝,见一下他的人,可是他生性自由散漫,不好攀附权贵,他只做想做之事,只见想见之人,纵情于山水之间,真真成了一个大家。

这样的人,跟一幅名贵的画一样,别人光是听说你有,就已经羡慕不已,更不要说把它挂在厅堂之上,朝夕相对了。

夜朝夕径自喝着酒,并不表态,似乎我做出什么回应他都没有意见,他的坦然让我阴霾的心情顿时轻松了起来。

“娘,我决定了,我要跟师傅去永昌。”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再更啦……下一章预告,“天都永昌,天人熠熠”最后一个主角粉墨登场。

天都永昌,天人熠熠

听了我的话,娘跟雯姨都是一怔,雯姨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娘按住了手。

饭后,娘把我叫到了梅园,自回来以后,我不提,娘也一直没有问我有关于丽都,有关于聂明烨的任何事情。可我知道,她是想知道的,她想知道为什么咫尺的婚期会以我突然回泰雅而告结,想知道为什么最后一封家书中我非聂明烨不嫁的决心变得如此脆弱不堪。

“娘。”我朝娘的背影靠近,一肚子的话,不知从何说起。

娘转过身来,脸上是满满的哀拗,她的手里紧紧地抓着两封信,看着我的目光全是悲痛,“阿宝,如果娘没有记错,今天,你的额头上本应该有了朱砂,你跟他约定在蝴蝶谷百花盛开的时候成亲,是不是?”

我低头,眨掉了眼中的泪水,没有回答她。朱砂和蝴蝶谷,是我满心满身的痛楚,自离开丽都,离开他,我连想都不敢再想。

“娘这还有一封信,也是聂明烨写来的。”娘说着,就要把手中的信递给我,我惊慌地摇了摇头,迅速地往后退去。

娘望着我,忽然侧过头,流下了泪水,我心疼地伸手想要为她抹去,她却转而握住了我的手腕,轻轻地说,“他要我留住你,无论如何为他留住你,他正赶来泰雅的途中。阿宝,你爱他吗?娘要听实话!”

说不爱,恐怕连自己都不会相信。我低头,“爱,很爱。”

“爱他就不要轻易放弃!娘不要你委屈自己,去成就什么大义。阿宝,一个女子一生最幸福的事情,就是能找到“白首不相离”的良人。当年你爹为了我,抛弃了地位和荣华富贵,我们做着神仙眷侣,纵情山水,那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后来他为了大义,要回去,我为了他的大义,成全了他。这是我一生所犯下的最大的错误,因为这一去,他就再也没有回来!”娘说着,泪水就像绝了堤一样地落下,眼眸中的凄哀仿佛抛却生命都不能平。她从不跟我提爹,她从不说他们的故事,如今我知道了,也终于体会了她不提不说的心意。

天人永隔,那样的痛苦和恨意一生一世都不能平复,形单影只,便不如死后同穴。但她还是要活着,承载着对爹的想念和承诺,一个人活着。此后山高水长,人间沧桑,只有一个人独尝,再不会有那样一个人携着你,给你温暖的怀抱和灿烂的微笑。

“阿宝!”娘紧紧地握着我的手,那一刻,我望着她,从她的眼眸里仿佛看到了很多她跟爹过去的时光,我的信念在顷刻之间动摇。

但,我不能。他已经站在皇位下,他已经是一个女子的丈夫,他已经承载起无数家庭和爱人们的悲欢离合,若我独占了他,我的良心,将永世不得安宁。

“娘,若他来了,你告诉他,怜取眼前人。如果可以,帮我送他一朵璟萱花,他会懂的。”说完,我向娘蹲身行了个礼,转身而去。

聂明烨,我不是要忘记,我会把你放在心底,一生一世。我只是不想让你知道,我的爱跟守护是如此地无望,如此地悲凉。

离开的很匆忙,因为怕撞上聂明烨,怕自己的心念被娘所动摇,第三天,我就准备跟着夜朝夕远走他乡。我们走得很安静,没有惊动任何人,我已经经不起别离。我心里想着,这一去就当是去散散心,很快我就会再回来,那个时候也许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夏夏似乎还有点舍不得,频频回头张望,最后在我的目光中,默默地低下头,再不回看。

马车迅速地在大道上行驶,夜朝夕很安静,偶尔他会睡觉,偶尔会看着窗外,而夏夏一路上,正在很努力地绣着什么。我觉得夏夏很不对劲,她看夜朝夕的眼光总是怪怪的,这个丫头,不会是什么时候就芳心暗许了吧?这可不妙,夜朝夕是匹拴不住的马,喜欢他的女子,注定要心碎的,找个时间我一定要好好跟夏夏说说。

永昌,是昊天王朝的王都,我觉得用任何词汇来形容它都不够恰当。自马车驶入城门开始,宽敞的官道就以前所未见的宽度和长度在我们面前铺展开。街道旁有密密麻麻的摊贩,摊贩的后面是数不清的商铺,大大小小的商铺有着富有各自主人特色的风格,商铺大都为两层,很多甚至达到了四五层的规模,多是独门独院,很壮观。永昌城的景色远不如丽都,但是,它的繁华和热闹,却是丽都难以匹敌的。这一点不单单从商铺的规模和小贩忙碌的身影可以看出来,从街上往来的行人脸上的笑容和他们身上所穿的衣服也可以看出来,永昌城的富庶。

夜朝夕告诉我,永昌城的布局非常严谨,最北边是偌大的追云王宫,王宫的面积占了永昌的四分之一,南边则是市集,商家都云集在这里。

西边俗称锦园,是官员和王室宗亲的府邸,因为他们的宅邸大多建的富丽堂皇,还有相互攀比之意,独门独院的宅邸都如同一座座园林而得名锦园。

东边则是普通百姓的聚居地,俗称布街。

在东西居住地,还按等级自北向南排列,以北为尊,打个比方,一品大员和王室血缘最亲近的宗亲,肯定是住锦巷北边最大最好的房子。而有钱人和在锦园那边得势的一般庶民则住在布街的北面。

马车缓缓地向锦园驶去。

沿途,常常看见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而且人数非常之多,占了街上行人的一大半,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问夜朝夕,夜朝夕但笑不语。八成你自己也不知道吧?我狐疑地看着他,他似乎知道我想什么一样,摊了摊手,一脸我不知道你又能拿我怎样的表情。

马车终于缓缓地停了下来,我记得是一直往北边走的,夜朝夕要见的这个人肯定是个大官。但他也太心急见这个人了,我们好歹得找地方坐下,让我去吃吃昊天好吃的东西,逛逛热闹的街市吧?

眼前是一座非常朴素的宅邸,与邻近的几座府邸相比,它实在是小得很可怜,朴素得很碍眼。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门口的牌匾上的那两个字,让我的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师傅……你不用这么着急吧?”我拉着要步上石阶敲门的夜朝夕,夜朝夕根本没打算理我,举手就猛敲门上的铜环。

没多大会儿,门打开了一条缝,我凑上前看了看,只看到黑暗中两团亮光。夜朝夕不耐地把门狠狠地推开,里面的一团东西马上跳了出来,飞身抱住了夜朝夕。

我跟夏夏吓得抱在了一起,大呼白天见鬼。

“夜夜,你好久没来看我了!”那个声音像个十几岁的少年,清朗却有些娇气,我跟夏夏的鸡皮疙瘩一下子掉了一地。

夜朝夕提起那团东西,把他往旁边一丢,我这才看清楚那是个人,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少年。

一头银发没有任何绑缚地迎风飞舞,一双大大的银色的眼眸闪动着雀跃的光芒,细长的银色眉毛亮得似乎能反射日光,皮肤像雪一样晶莹剔透。这个少年长得极其漂亮,漂亮到若是女装,红颜都要失色。

难怪当初票选美男子,他没份。这相貌已经美到不能往男同胞里面算了。如果一定要说他有什么缺点,那就是个子不算太高,身子太单薄,跟夜朝夕站在一起,像颗发育不良的小白菜。

“哇,这个小姑娘好生漂亮啊!”少年咋咋呼呼地朝我跑了过来,我连忙撒腿就跑,生怕这是个神经病。我最怕神经病了,我每次一看到神经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神经病杀了人不用负法律责任。

夜朝夕拔高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了过来,“陆弘熠,你够了。”

我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没摔到地上去。陆弘熠?!这个少年是治国星陆弘熠?神仙姐姐,杀了我吧。陆弘熠今年也三十岁了,还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一阶官,性格怎么,长相怎么,怎么这么让人难以接受啊?!我僵硬地转过身,向正朝我挥手微笑的少年,哦不,男子看去,他洁白的八颗牙齿正在向我问好。

直到在朴素大方的陆府坐下来,我跟夏夏还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陆弘熠一个人忙进忙出的,这府中居然连一个使唤的下人都没有……穿堂风把我们都吹冷了……

不一会儿,我们三个人的面前都出现了一杯冒着香气的热茶,陆弘熠则笑嘻嘻地坐在对面看着我,气氛变得诡异和尴尬极了。

“夜夜?你干嘛不讲话啊,这些年我可很想你呢。”陆弘熠扬起无公害的微笑,瞬间把我和夏夏看的目瞪口呆。三十岁的大男人啊,长得这么娃娃脸不说,声音也稚嫩得很,跟他一比,我跟夏夏就像两个油尽灯枯的老女人。

“不要叫我夜夜!”我发现夜朝夕的风度在这个人面前完全扛不住,他的额头上暴起一个大叉叉,显然是脾气上来了,“我按照约定来找你了,你定比赛的方式。”

“啊,为什么一见面就要讲这么严肃的事情嘛?”陆弘熠不高兴地撇了撇嘴,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眼睛真的非常漂亮,用很土的比喻就是,仿佛会说话。

“你不要给我浪费时间!”

陆弘熠没脸没皮地笑,“夜夜,你知道过几天就是昊天文试的日子了么?这次的主考官是我。”

夜朝夕的目光没好气地瞥向另一边,那模样仿佛在说,是你就是你,关我什么事。可据我所知,昊天的文试不在这个时候,今年为何会提前了?

“所以,我定的比赛方式就是,这个姑娘只要赢得昊天文试,就算我输!”陆弘熠说完,笑嘻嘻地伸出手指着我,一双银色的眼眸扑闪着诡计得逞的光芒。神仙姐姐,我遇到的男人里面,除了我的聂明烨,就没一只好鸟!

昊天自开国以来,就没有女子参加过文试,原因之一是这个国家男尊女卑的思想根深蒂固,原因之二是女子一般没有受教育的权利。陆弘熠的这个要求实在是强人所难!

“推荐信我写,怎么进考场,凭你们的本事。”陆弘熠说完,一个转身,手上已经弄出了一封信,然后大大方方地递给了我,这不禁让我极度怀疑,他预谋已久!

“进不了考场或者拿不了第一,夜夜,你就输了。”他勾起嘴角笑了笑,那耀眼的自信仿佛挥一挥手就可以疑难全解,谈笑间就可以乾坤扭转。今天发生的一切他似乎早就已经预知,并精心策划好,而事情的发展也与他所想的分毫不差。

好一个治国星,那张娃娃脸上的睿智和成竹在胸,终于与记忆中人人称颂的那个手段韬略天下第一的人契合在了一起,虽然他长得不像是一个堂堂天朝的一阶高官,但这一刻,我认可了他就是陆弘熠,是昊天史上最年轻的文状元,是苍王的左膀右臂。

夜朝夕尚算冷静地盯着陆弘熠看了一会儿。他们两个对视的眼眸幻化成两道强光,直直地碰撞在一起。陆弘熠在夜朝夕堪称凌迟的目光下居然还是笑得灿烂无比,我深深地佩服他的内力。

对视了一会儿后,夜朝夕没再说什么,领着我跟夏夏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

我得出的结论是,我们被这个男人摆了,狠狠地摆了一道!

作者有话要说:我错了,貌似还有一个……这不是最后一个主角。别打我啊……很快就齐了,这个人反正是在昊天嘛,是吧,还有若干配角……

下一章嘛,当然是讲三个臭皮匠怎么混进森严的文试考场的故事,戚璟萱到底能不能成功地在众多人才中脱颖而出呢?昊天的文试为什么会被称为天下第一呢。好吧,下次告诉你们。(*^__^*)

狭路相逢谋者胜(一)

回去的马车上,大家一片诡异的安静。

夜朝夕独自望着窗外的景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据我所知,昊天的文试极其严格,两年才举办一次。昊天体制,学子由所在乡和里的绅士和学士举荐,参加每郡的初试,由郡中的前三甲汇集到各府举行秋试,各府秋试前十者取得身份文牒,方可参加在枫弥举行的国试,也就是文试统考。统考分三场,淘汰制,一场不合格者,即宣告淘汰,而且统考的形式,题目,全部由当年的主考官和副官们决定,每一年都不一样,形式五花八门,三场考试下来,只有二十名考生能最终站在明光殿上,接受苍王的殿试,并点出前三甲。

“丫头,不用去考试了,当我输了。”夜朝夕的目光依旧看着窗外,口气很平静,仿佛他等了十年的这一场比试,像云烟一般轻。

“师傅?”我疑惑地喊了他一声。

“昊天的文试是绝对不允许女子参加的,并不是我对你没信心。女子在昊天没有一席之地,她们的使命就是相夫教子,延续香火,这也就是为什么苍王下令女子不受教的原因。”夜朝夕说的是女子,却好像是他深受其害一样。他似乎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些事情,整个人陷入了一片回忆之中。

“不,这个文试我参加定了!”我慷慨激昂地站了起来,一时之间忘了这是在马车之内,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到了马车顶棚,发出了一声闷响。我惨叫着,抱头坐了下来。夏夏帮我看了看,不禁埋怨道,“小姐,你也太不小心了……都肿起来了……”

“丫头,要参加考试就必须女扮男装,女扮男装可是欺君大罪,偌被揭穿,是会被斩的。”听起来后果相当严重,但夜朝夕的表情却一派轻松,仿佛这种事情就跟吃饭一样平常,甚至要比吃饭有趣的多。

这个夜朝夕,最喜欢口是心非。我磨了磨牙,笑说,“这并不重要,到时候师傅总会有办法的对不对?徒儿只要全力以赴去赢,就可以了。”

我们找到了永昌城最大的一间客栈投宿,刚好也只剩下了两间上房。我跟夏夏换上了男装,去隔壁的房间叫上夜朝夕,三个人一起下楼吃饭。我曾跟夜朝夕说过,没事就学学女子,弄个帏帽戴一戴,好歹把脸给遮起来,他那张脸晃荡在那里,想不叫人注意都很难。

果然如我所说,从我们下楼开始,下面大堂上的人都不住地抬头看,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他们的目光全都凝集在夜朝夕的身上。其实夜朝夕长得不如聂明烨,但是他举手投足皆风华无双,同样一件白衣穿在他身上,就像仙人高洁的道袍,暗香盈袖。他骨子里傲视不羁,偏偏表露在皮相上是淡泊不争,这无疑给他的外貌加上了一层神圣光环,导致他与聂风共享盛名。

我无奈地扫视了一下大堂,在看到一个人影的时候,脚生生地顿住。那个人坐在角落里,一身紫色曲领袍,白色的马靴,穿着随意而干练,可纵使这么简单的装束也掩饰不了他身上天生的一股贵气,所以引得身边的几桌人纷纷侧目、猜测。

见我停下来不动,夜朝夕回过头来看。他顺着我的目光望了过去,一会儿之后,淡淡地下了结论,“那个人不是一般人。”

我笑,“他当然不是一般人,他是天朝的将军。”

大堂里早已坐得满满当当,热闹非常,一时竟然找不到能坐下的桌子。我们好不容易等到一桌食客起身,走过去还没坐下,已被三个年轻的男子抢了先。

“喂,你们怎么能抢别人位置!”夏夏生气地出口指责,声音大了些,惹得所有人都往这边看。

三人中一个穿白衫的男子率先站了起来。他长得很清秀,唇红齿白,面如冠玉,一看就是个文弱书生,但应该出身优渥。他的态度谦和有礼,“实在是对不起,因为吃完饭急于回房温习功课,不知几位公子能否相让?”

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没有不让的道理。我回了个礼转身走人,可走了几步,发现夏夏和夜朝夕还站在桌子那边,根本没动。夜朝夕淡淡地看着白衣男子,“凡事都有先来后到。”

“喂,你这个人怎么回事?!苏兄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这么不识相!”另一个穿着青衣的男子站了起来。看他身上所穿的服饰,来头也定是不小,只是他的目光太过犀利,斜冲的剑眉和过于瘦削的脸庞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凶,并不如第一个男子一样温润而让人舒服。

白衣忙拉住了青衣,温和地笑,“叶贤弟不要动怒,这位兄台想必也是来应试的,我们再等等就可以了。”

听到白衣这样说,他们中的第三个男子站起来退离了桌子。他的年纪应该是三个人中最小的,只能算是个少年,脸蛋很精致漂亮,细长的水汪汪的眼睛,小巧的鼻梁,莫名地给我一种怪异的感觉。

青衣嚷了起来,“苏兄!你再这样一桌桌地让下去,今天晚上我们就不要吃饭了!先是让给那个穿紫衣服的,现在又让给这三个人!”说完,他的目光朝不远处看了看,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刚好就是我所“知道”的那个穿紫衣服的男子。

这时,掌柜的赔着笑脸走过来,“几位客官,大家都是来赶考的试子,不要伤了彼此的和气。这位客官,您看这样行不行,小的在二楼给你们找个雅座,不收你们雅座的钱。”

“我们不走,要走,叫他们走!”说着,青衣男子掏出一个金元宝掷在了桌子上。

那个金元宝在桌子上翻了个跟斗,底面朝上,那上面仿佛刻着什么字,我探身仔细地看了看,是官家隶书,赫然写着“江南道敕造”。

这个男子莫非来自昊天最富庶的枫弥府?天下富庶不出昊天,昊天之富始于枫弥。枫弥府物产丰富,林木发达,商贾云集,水陆交通便利,不仅盐铁可以在枫弥府自由流通,枫弥的知府甚至有铸造货币和制定法律的特权。同为知府,枫弥的知府是正二阶,比全国的任何州府的正三阶知府都高。

夜朝夕转过头来跟我对看了一眼。其实,等下一桌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因此冲撞了官家的人。

我们迅速地退开,四处寻觅空座。

“你们可以来这边坐。”低沉而又富有磁性的声音传来,如洪钟,似巨浪涛声,只听过一次,我就没有忘记。但是,他是昊天的将军,是把我的江城子拿去当密报的人,是把聂明烨骗到十里行的人,我不喜欢他。我正要开口回绝,夜朝夕却已经走了过去,大大方方地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开始点菜。

我当场愣在了原地,没想到夜朝夕竟这么不客气。我不知道是该走过去,还是继续傻站在大堂的中间。紫衣男子也不恼夜朝夕的无礼,只是淡淡地对不睬他的夜朝夕点头致意,然后径自喝酒吃菜。

“小子,你再不过来,今天晚上就别吃了!”夜朝夕拿着菜单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我犹豫了一下,终于,饥饿战胜了别扭。我走了过去,在紫衣男子的对面坐了下来。

他的五官远看的时候,仿佛是普通的小山,并不如聂风夜华夺目,也不及聂明磬的英俊。可走近了才发现,他的五官居然非常地耐看,仔细地寻味,会发现他的眉梢,眼尾,嘴角似乎都藏着情绪,目光和表情虽然淡淡的,但是蕴含着极深沉的心思,那是一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眼界,也是一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城府,更是一种凡事皆成竹在胸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的磅礴大气。好神奇的人,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势,不像是将军之位能够承受得起的。

就在我看他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来,幽深的蓝眸直射向我,我的心魄仿佛随着他的目光一抖,差点没把手中的茶杯扔到地上去。虽然抓住了茶杯,可杯中的水已经洒了出来,溅了我一手,夏夏着急地想去拿手绢,却发现自己已经换了男装,手绢没带在身上。

男子把手伸进袖子里,拿出了手帕递给我。

我低头仔细地看了看,那手帕已经有些陈旧,上面是两只蓝色的小蝴蝶,绣着一个“萱”字。这正是当年在蝴蝶谷的时候,我给他的那块手绢!他居然就这样随身带着?!我接过一看,发现那上面用黑丝绣着《江城子》。

“你知道这首词的意思吗?”我拿着手绢,开口问道。

他似是没想到我会突然发问,微怔之后,不动声色地反问,“你知道这首词?这几年我遍阅书籍都查不到。”

“当然查不到,现世的书籍上没有这首词。”我边用手帕轻轻地擦拭手上的茶渍,边说,“这首词是悼亡词,是词人悼念亡妻,表达两人之间坚定不移的真挚感情的,取意是好的,却不该被利用。如果你真的有心收藏它,就应该让它仅用来追思,这样才不违背送你的人的心意。”说完,我把手帕递还给了他,尽量让自己笑得不经意。

男子并没有伸手接回手帕,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的意识居然不受控制地陷入他眼中的汪洋,周遭的一切都在眼前褪去,消散,逐渐变成一片空白。

直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忽然进入眼角,我仿佛要被控制的心神才幡然醒转过来。

是刚刚的那个白衣男子,他对着夜朝夕拜了拜,“三位公子刚刚承让了,我的叶贤弟为人心直口快,并不是有意冒犯,在下代为致歉。”说完,他自袖中掏出了一本册子,递到了夜朝夕的面前,“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兄台收下。”

我定睛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那小册子用极好的绸缎包面,上方用陈色上好的墨水书写,本是精品,可无奈,册子上那三个字让我们的夜朝夕极为不屑。因为这正是他老人家天下闻名的《归田赋》,年轻人之间相送,取个与君相交,志同道合之意。

夜朝夕迟迟不伸手接,就那样坐盯着那本《归田赋》,而白衣男子弓着腰等着他接,也一动不动,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僵持着。

青衣男子突然冲了过来,一拍桌子,叫嚷,“你这个人太不识好歹,这可是我苏兄珍藏的《归田赋》!常人见都见不到!”

夏夏看见他对夜朝夕那么无礼,毫不示弱地吼了回去,“你吵什么吵,我家公子能把这《归田赋》从最后一个字背到第一个字,谁稀罕啊!”

原本热热闹闹的大堂因为这一番话而安静了下来,正在吃饭的客人们纷纷围了过来。“狂妄!”青衣男子一拂袖,正色道,“《归田赋》能从第一个字背到最后一个字已是不易,若有人能倒背如流,今天我叶文莫马上拜他为师!”

夏夏一喜,“这可是你说的!”说着,她转向我,“公子,你就写给他们看,让他们看看,你不仅能背,这字还能写得跟夜华一样!”

此时,我们的周围已经围了很多人,大都是年轻的试子,他们一个个都在用看好戏的心情看着我,那目光有探视,有怀疑,更多的是不信。众所周知,夜朝夕的字是天下间的文人墨客竞相模仿的对象,但鲜少人能得其精髓。因为他流传于民间的墨宝实在太少,毕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像我一样天天拿着他现写的字当字帖练。偶尔有人得之,也是如珍宝般收藏,轻易不予示人,所以听到夏夏说我的字能写得跟夜朝夕一样,自然是没有人信的。

《归田赋》我背过,因为聂明烨很是喜欢,他自己临摹过好几次。因为我的字酷似夜朝夕,他也曾叫我给他写了一份。背下《归田赋》花了我很长的时间517Ζ,而且虽然正着背能如流,倒着我可实在没有把握,因为全篇无一字重复,还有很多字生僻,正常人能念下来已属不易,更何况每一段的内容表面上看起来也是毫不连贯,相当有难度。

想到这里,我刚想推辞,夜朝夕却突然侧头冲我笑了笑,那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我都能准确无误地猜到他现在心里在想什么,“丫头,让为师检验检验这十年,你有没有长进!写得太糟糕可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徒弟。”

嚯!树活一层皮,人活一口气!想我这些年可是好好学习,天天练字的!我瞪了夜朝夕一眼,挽起袖子,很豪迈地喊道,“拿笔来!”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这几章的内容是一起的,所以放在一起更,比预定的晚了一些,不好意思。

狭路相逢谋者胜(二)

我刚写出第一个字,四周立马响起了一片惊叹声,青衣男子低头仔细地看了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夜朝夕微微笑着,我得意地冲他看了一眼,他却立马换上了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扭头看向另一边。装吧你就,想这十年,除了夫子罚抄的字帖是叫聂明烨代笔,练字我可从来没停下来过!

稍微花了些力气,我把《归田赋》从最后一个字准确无误地写到了第一个字,很多不会背的人,拿着白衣男子的那本《归田赋》对照着,一边对一边还大声地念,当手中的“归”字的最后一笔停下的时候,四周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赞美声不绝于耳。

“小公子好才华啊,我见过夜华的字,这字神似啊!”

“小兄弟了不得啊,这般年纪会背《归田赋》不说,还真是倒背如流啊……”

“英雄出少年啊!”

我恭敬地向四周俯身行了礼,“是我家师傅教导的好,我没有什么本事,诸位的夸奖,实在是不敢当!”

此地不宜久留,那双海蓝色的眸子,仿佛随时能够把我给看穿,我迅速地给夏夏还有夜朝夕递了一个眼神,没顾上谢蓝眼睛的同桌之恩,三个人就从重重的包围中走了出来。

走了大老远,还听到身后的众人一派啧啧的称赞声。夜朝夕的影响力由此可见一斑,光是字写得像他就能引起这么大的轰动,要是被这些试子们知道了他们奉为神一样的夜朝夕的本尊就在这里,搞不好会万人空巷,发生踩踏事件。

“字骨还像,灵韵却变了。如果为师没记错,聂明烨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他的字以灵逸见长,在为师看来,你写得是越发像他了才对。”上楼的时候,夜朝夕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差点没把我吓得踩空一阶。

那个人曾经跟我这样说过,“萱儿的字已经写得极好,可是光是像别人,而没有自己的特色,就不是自己的东西,萱儿要把夜师傅教的字变成自己的东西才好。”是以,他总是耐心地纠正我写得不好,写得没有特色的地方,反反复复几年,从来没有间断过。我之所以成为今天的我,夜朝夕是基石,而聂明烨就犹如那一块块砖,一片片瓦,点点滴滴地垒了起来。

我尤自出着神,一个青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我身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叶文莫叩见师傅!”说完就要俯身磕头。

我连忙奔下楼,把他扶起来,笑道,“兄台太当真了,小弟的书童不懂事,希望你不要介意,拜师的事情就更别提了。不如大家交个朋友,小弟叫毕守一,今年十五岁。”

叶文莫瞪大了眼睛,一双剑眉几乎立了起来,“十五岁?你说你才十五岁?!”

我笑着点了点头。

“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毕贤弟,愚兄想交了你这个朋友。”白衣男子也走了过来,对着我抱拳说道,“这位叶贤弟今年二十,长你五岁,你当喊一声兄,我是大宛府的苏天博,今年二十二岁,你也当喊声兄。”

苏天博的名字一说出来,夏夏就惊讶地张大了嘴,扯着我的衣袖想说话,可看了看夜朝夕,低头忍住了。

“叶兄,苏兄,小弟这厢有礼了。”我俯身行礼。

我发现那个冷傲的少年没在,便好奇地问道,“不知道另外一位公子……”

叶文莫回答道,“你是说童梦?他是个怪脾气,我们在永昌才认识的,不大爱说话。当时苏兄看他身无分文就好心帮他,可是他却不怎么领情,总是喜欢一个人呆着,今天是苏兄强拉了他才跟我们一道下楼吃饭的。”说完,他皱了皱眉头,往四周看了看,“不知道他又跑到哪里去了。”

我让夜朝夕和夏夏先行回房,自己和叶文莫还有苏天博坐下聊了一会儿。我们说起了当今天下最出名的几个人,叶文莫对湛虏和苍王敬仰有加,苏天博则对聂风夜华赞誉不断。

“聂公子每一年都要去受重灾的地方,布粮施药,在西地很得民心。”苏天博说起聂明烨,是一脸的敬仰,“前两年他领着聂家军打败横行几年的流寇的时候,我刚好路过西地,远远地见了他一面,当真是天人,俊美无匹。听说他已与李家小姐成亲,正谋大事,也是,那样的人本就该成君为王的。天下间若有人能与之相提并论,也只有我们的苍王陛下了。”

叶文莫插了进来,“据说聂风真正的心上人,应该是那个以尽出美人闻名天下的圣雪族的少主!他们朝夕十年,聂风倾囊相授,据说两人已谈婚论嫁,可那姑娘却无故失踪了。传闻那是个令人心魄尽失的绝顶美人啊,否则也不会引得聂风这样的男子折腰。”

我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此时,刚好外面更锣声响,他们二人才记起忘记温习功课,互相道别后,三人就各自回房了。

夜重,影单,孤灯残。

刚踏进房门,夏夏就拉住我,叫了起来,“小姐,你碰到宝了,你知道那个苏天博是谁吗?!”

我径自坐下,倒了一杯茶,漫不经心地问道,“谁?”

“起先看他衣着,谈吐,我还不确定,可是当他说他是大宛府的苏天博,二十二岁的时候,我就确定了。大宛府在昊天,论富庶它排不上号,可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陆弘熠就出身大宛府,当今苍王的宠妃红惜彤也出身大宛府,最重要的是,天下首富的苏家,就在大宛府!那可是用金子堆出来的富户啊!苍王还给苏家封了个爵位,叫兴侯,爵位世袭罔替的!”夏夏越说越兴奋,眼睛都快变成两个金元宝了。

好家伙,连世袭罔替都知道了,看来这些年一定又背着我看了很多书,我笑着敲了夏夏的脑袋一下。

“小姐,你干嘛打我!”

“再不打你,钱都要从你的眼睛里面掉出来了!对苏天博这么有兴趣?小姐我给你牵牵红线如何?”

夏夏一听,脸立刻涨红,羞怒地看着我,“小姐!人家只是把知道的告诉你嘛,这可是个金主,小姐不领情就算了,夏夏再不理小姐了!”说完,她推开门,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我原只是玩笑,可看起来夏夏真的生气了,难道她对夜朝夕……真的有情?

夜朝夕不愧就是夜朝夕,在要进太学府考试的前一天,他居然帮我弄到了身份文牒,好家伙,祖籍还是在永昌?!要是哪天被无上苍王陛下知道我这个小试子一下犯了两项欺君大罪,估计我十个脑袋都不够他咔嚓。

考试的这一天,我起了个大早,活了十几年没再见过大阵仗,今天有幸能见一见天朝的文试,也算人生一大乐事。夏夏帮我穿好了衣服,又东交代西交代了一堆东西,生怕我忘记。三场考试是全封闭的,要考整整两天,跟坐监一样,除了一些食物和衣物,其它的东西或人都不能带进去,当然也包括了书童。

我们要出发的时候,夜朝夕还在呼呼大睡,怎么叫都叫不起来,比我睡懒觉的时候都像猪。无奈之下,为了不耽误考试时间,我们只能丢下他,先行赶赴考场。快到太学府的时候,马车就行不动了,道路堵塞,夹道都是书生装扮的试子。眼前的景象用人山人海形容丝毫不为过,昊天总共三十府,参加考试的试子少说也有三百个,他们有的捧着书还在摇头晃脑,有的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讨论,还有的闭目养神胸有成竹,真是千姿百态。

好不容易挤到了太学的府门前,发现那里早已经站成了四条长龙,我跟夏夏奋力地挤到最短的那条,气喘吁吁地抬头看了看骄阳,还没到正午就已经这么热了,排好队挤进去估计半条命都没了。

“守一,过来这边,快点!”前面有一个穿白衣服的男子拼命地向我招手,我眯了眯眼睛看过去,发现是苏天博,他站得很靠前,没几个就到他了,想来是起得很早。叶文莫也冲我点了点头,大声喊道,“快过来这边!”

我心下一喜,拉着夏夏就冲了过去,惹得正排队的学子们都恼怒地喊了起来。好不容易挤到了苏天博的身边,我话都说不全了,只顾着喘气,夏夏卖力地帮我顺气,自己也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因为我们明目张胆地插了队,免不了被后面正排队的学子们一通说,“你这个人,怎么能插队呢!”“我们都辛苦排了老半天了!”“快好好排队!真是的。”“再不到后面去,我就不客气了!”

叶文莫一皱眉,冲着后面喊道,“喊什么喊,多排一个人对你们又没有影响,他才十五岁,你们不会让着他点!”

这句话一出,原本吵吵闹闹的试子都闭了嘴,纷纷打量起我。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个叶文莫,没事把我的年龄四处说干嘛,这摆明了是在博取同情啊!

可我错了,这不是在博取同情,而是在博取惊叹。

不一会儿,细小的议论声就在人群中散开来,“陆大人参加考试的时候也是十五岁呢……”

“真了不起,我们这些人都是过了十八岁才有资格站在这里呢……”

“想不到年纪这么小,却这么了得。”

“难道天朝的文试历史上又要添一个神童?”

……

我就在一堆的议论声中,抱着头向前走去,苏天博很热情地给我递手绢,叫他的书童递水给我和夏夏喝,夏夏感动得差点没抱着他大哭一顿,直用眼光暗示我,这个人是个体贴的好男人。我狠狠地瞪了回去,是个好男人也没有用,小姐我心有所属了!

走到门前时,苏天博和叶文莫让我先进去,连后面的考生都异口同声地叫我先进去,我看推辞不过,只好有些心虚地把推荐信和身份文牒递给了在门口勘验的文官。

那个文官看了一眼我的身份文牒,就把它递还给了我,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了,可是当他拿出那份推荐信一看,居然吓得一下子跪了下来。这个动静在人山人海的学府门前可不算小,所有的试子都好奇地向这边张望,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封信竟能让文官吓成这样。

“大人?你起来啊?!”我尴尬地看了看四周,俯身想要去扶那个文官,文官却吓得往后挪了挪,低头恭顺地说道,“下官刚刚失礼了!快来人!把这位公子领进去!”他大汗淋漓地朝府门里喊,立马有个士兵模样的人出来,恭敬地把我领了进去。

陆弘熠!我的脑海里面马上浮现了那张漂亮到没天理的娃娃脸,他正咧着嘴对我做了个胜利的手势。肯定是他!一定是他在那个该死的推荐信里面做了手脚!

太学府里,用帷幔格成了一个个封闭的小帐,我四处看了看,很多的小帐里已经坐了学子,官员正在仔细地检查他们随身带的东西,并搜身。那个士兵领着我,来到了最里面的一个小帐前面,俯身行了礼,就离开了。这个小帐紧挨着放着桌椅的考官席,应该是挺靠前的,坐垫还算舒服,笔墨纸砚,小桌子,被褥,应有尽有。不一会儿,就有官员来检查我的随身行李,我很害怕他会搜身,可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就退了出去。

快晌午的时候,一声钟响,然后传来了厚重的大门关闭的声音,我猜想是考试就要开始了。

“主考官入府,跪!”随着一声高亢的嗓音传来,一片整齐的脚步声在空地上响了起来。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那些脚步声,上好的鞋履踩踏着青石板,齐整不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抬头,只有我悄悄地抬头看了看。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赫然就是那个陆弘熠,他的身高虽然跟夜朝夕没得比,但是在一堆老头中,也算是出类拔萃了。此刻,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官服,戴着乌纱帽,漂亮的脸蛋可能因为此刻的身份和周遭的氛围而有了股威严,大大的眼睛还在调皮地四处转。那一行总共有几十个人,只有他一个正当年,他要是没穿官服,肯定有人把他误认为哪个大叔的亲孙子。

走到正前方的考官席,陆弘熠在正座上坐好,威严而又高声地说,“今次的文试,由本官担当主考,诸位经过层层选拔来永昌实属不易,希望能诚实应考,如若发现有作弊者,当场逐出,永不录用!下面来宣布考试的具体时辰和注意事项……”

他还说了什么,我是压根儿没怎么认真听,因为我在那一堆老头里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神仙姐姐,那个蓝眼睛的男子?!虽然他低着头,但是那双眼睛实在是太耀眼,我几乎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那抹光芒。他不是武将吗?跑来文试的考场干什么啊!还有,他跟我有仇吗?为什么我在客栈他也在客栈,我在考场他也到考场了!

“本届文试,正式开始!”随着陆弘熠的话音落下,一道钟声响起,这是开考钟。我整个人都进入了一种状态,仿佛是前世高考的时候,听到考场上响起的开考铃声一样。

“第一场考试,由本官随机派发各个官员进考帐,以一炷香为限,考核的方式由各个官员自行定夺,一炷香之后,官员出帐,举红牌者,当场淘汰!”陆弘熠说完,轻轻地一挥手,我们面前的帐帘就都被放了下来,然后我听到纷繁的脚步声,一个身影印在我的帐帘上,那身形看起来很高,身量很结实,身材应该相当好……打住!戚璟萱,什么时候了,在想什么啊!

“进!”陆弘熠又一声令下,帘帐被掀开,那个身影进来,在我的面前坐下,淡淡地看着我。

“妈啊!”我吓得身子往后一软,叫了起来。

“一号考生,你有什么问题吗?”陆弘熠走到了帐前,隔着帘子问。我努力地咽了咽口水,眼珠都快掉下来了,“报,报告主考官,没,没问题!”

我听到了极轻微的一声笑,然后帘子上的影子就消失了。

陆弘熠,你要让我知道你是故意的,我一定要你死得很难看!

狭路相逢谋者胜(三)

海蓝色的眸淡淡地望着我,他的每一下呼吸,都像要剥夺掉我的魂魄。我上辈子可是做好事死的啊,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不公平,我对这个人有天生的敬畏感,这样还怎么考试啊!

“看够了没?”他淡淡地开口,又吓了我一跳,我连忙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这才想起礼还没行,连忙手忙脚乱地俯身给他行了个礼,然后端正地坐好,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可曾读过五义?”他伸手拿起我桌子上的笔和纸,随口问道。他的手指很瘦长,骨节清晰,手掌很大,握起来应该很温暖。疯了,我到底是在想什么啊!

“读过!”我连忙回答,他的眉因为久等不到我的回答,而微微皱了起来。

“说说看,五义中最重要的义是哪一项?”

啊?这是什么问题?当初聂明烨教我的时候,说的可是五义并重啊!我犹豫了又犹豫,踌躇着不知道怎么开口,可看到他微皱起来的眉,连忙脱口而出,“忠义!”

“为什么是忠义?”

“很多人会回答是孝义,可我不以为然。忠义比孝义能涵盖的内容更多,比如对君王的忠义,对家族的忠义,对朋友的忠义,对妻子和丈夫的忠义,这些都可以称之为忠义。对君王忠义,是为忠,对家族忠义,是为孝,对朋友忠义,是为义,对爱人忠义,是为诚,一个人偌做到忠义,大义也就体会全了。”答完,我平复了一下要蹦到嗓子眼的心跳,按例又给他行了个礼。神仙姐姐,书上完全不是这样写的啊,聂明烨也不是这样教的啊,夫子更不是这样说的啊,完了完了,怎么能回答得这么快呢,应该要好好地想想的!

我低着头,他也不说话,好半晌才继续问,“妻子对丈夫忠诚是应该的,为何丈夫也要对妻子忠诚?照你的说法,男人三妻四妾是不对的?”

“当然不对!”我一激动就站了起来,很自然地脱口而出,“两个人会结合,是因为彼此真心相爱,若是这个男人不喜欢这个女人,不想对她付出真心,为什么要娶她?一心一意恰是最难做到的义,一个人再十恶不赦,只要他孝顺,那就一定不是奸佞之人,同样的,一个人再薄情寡义,他的一生只要能对得起一个女人,那他必定也是性情中人。这样的人,才能流芳百世!”

男子轻轻勾了勾嘴角,不以为然地说,“越是高位者,妻妾越多。照你的说法,君王都不能流芳百世。”

我这才发现自己居然站了起来,连忙曲膝坐下,回他,“他们或许能流芳百世,却着实可怜。大人知道,为什么君王是全天下最有权力,又最可怜的人吗?”

他淡淡地摇了摇头。

“我说君王是天下间最可怜的人,是因为他好像什么都有,却什么都没有。在出生的时候,他就没有了母爱,因为他的母亲不能接近他,甚至会把他当成工具,在争夺王位的时候,他失去了兄弟之爱,因为兄弟反目只为了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在当上帝王之后,他失去了百姓之爱和百官之爱,因为他们敬他为王,不会有人真心对他,只想从他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最后,他失去的,就是男女之爱,有很多女人爱慕他,爱慕的却是他的财富和权力,也许会有女人真心爱他,但是那个时候,他已经不再相信爱了。”

我低着头,好半天没有听到他再发问。帐中的温度不知不觉地上升了些,我悄悄抬眼看他,他的目光停在我身上,似在看我,又好似在出神。我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他回过神来,“最后一个问题,你对苍王的评价是什么?”

我向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大人,他可是你的王,好坏功过由你来评价最恰当了,我连见都没见过他,如果说他坏话,不好吧?”

他笑了起来。我发现他的笑容很好看,就像破土而出的苗,枝头绽放的新绿一样,有一种蓬勃的生气。“但说无妨。”

真的好吗?我犹豫了一下,看到他鼓励的目光,还是硬着头皮说,“苍王嘛,能把昊天治理得这么好,还有很得力的大臣,应该算是个很英明的王,可惜他的人生不完整。”

他的表情认真了些,“为什么说不完整?”

我挠了挠头,努力地寻找一些词汇来形容,苍王那样的人,作为君王,应该已经挑不出毛病了吧?我说,“只是我自己觉得吧,他的心能放进整个天下,却放不进一个女人。一个男人有了自己深爱的女人,人生才算完整吧?”

一听完我的话,男子马上就起身出去了,喂!考试时间还没结束呢!糟糕,他不会是要给我红牌吧?可是,是他自己要我说的啊!这个人真奇怪。就在我担心不已的时候,外面的陆弘熠高喊了一声,“时间到!”

蓝眼睛没给我举红牌,我顺利地通过了第一场考试。好像除了第一个问题,后面的问题都跟学问没多大关系吧?这样也能通过……那家伙看来真的只能当个将军啊,考试他还是很不在行的。

随着一部分被举红牌的试子离场,陆弘熠宣布第二场考试开始。文部官拿着一幅卷轴走下了主考席,“这是一幅画,请各位根据画境写意,题材不限,字数不限,明日午时之前截止。”

因为我是第一号,所以文部官最先把画铺展在我的面前。最显眼的,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其间层云升腾,其中怪石嶙峋,其悬崖峭壁之上松柏苍劲,更有瀑布飞流直下,落入山脚下的一片江海之中。是写山,还是写水,还是都不是?那山苍苍茫茫,上与青天相接,其峰绵延不绝,山体横贯于广袤大地,与远处零零落落的小山并存。脑海中突然就蹦出了一道灵光,我当即伏案疾书了起来。

大概是看我已经开始作答,文部官收起卷轴走向下一个试子。

“交卷!”我举手大喊了一声,把正在商讨事宜的众位主考吓了一跳。陆弘熠最先看了过来,“这位考生,截止日期是明日午时,你不必这么……”

“现在就交!”我异常地坚定,把答卷高举过头顶。

他又看了看我,无奈地命身旁的副官下来取我的答卷。他甫一展开那卷纸时,银色的大眼眸立刻闪出了璀璨的光芒。他再仔细地看下去,笑容变得像糖水一样。然后,他把答卷交给了一直站在他身侧的蓝眼睛。看过之后,他的反应虽然没有陆弘熠那么大,可是眼神已经毫无保留地泄露了他的心绪。

副官们轮流观看,惊叹声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天哪,这字!这字!快给我看看!”

“这诗,这诗!”

“你快看,这笔锋,这灵韵,奇才啊!”

“大气磅礴,神来之笔!”

我在心中暗暗地笑了一下,实际上,我答的,是那首杜甫的千古名篇,《望岳》:“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这当然是佳作,在我的前生它流传千年,人人争相传诵。杜甫神来之笔,把一座泰山写得出神入化,引无数人向往。

还没看到画的试子和已经看到画的试子听到考官们的赞叹,都不约而同地向我这边望了过来,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直接躺下去呼呼大睡了。

第二天的中午,随着又一批试子的离开,考场上只剩下了六十个人。我们被集中在了一起,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毫不意外地找到了苏天博和叶文莫的身影,看起来他们两个也表现得很不错。大家互相点头致意后,都恭敬地站好,等待着陆弘熠说出最后一场的考试内容。

此刻时值正午,阳光均匀地洒在陆弘熠的身上,他的银眉银眸明媚而张扬了起来,挺鼻梁,小嘴唇,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精致的娃娃。有很多昨天离的远的,不敢看的考生这才看清楚他的样貌,立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这就是陆大人啊?”“真年轻!”“不是说已经三十岁了吗?”“看起来不像啊?”“长得真漂亮啊!”

不理会众人的议论,陆弘熠大声地宣布,“最后一场考试,正式开始!”他的话音一落,钟声连着响了三下,试子们忙恭敬地站好。他随即宣布了第三场考试的内容,那就是兵法!在沙石图上,行军布阵!

满场哗然。

文试向来不涉及兵法,因为文试是要选拔文官,向来只涉及治国安邦,只涉及圣贤道义,所以试子们对兵法几乎是毫不涉猎,更不要说在模拟战场上行军打战。陆弘熠出这样的考题不仅仅是为难,简直可以说是刁难。

可考试就是考试,没有人敢跟主考官讨价还价。当即所有人被分成了二十组,三个人为一组,攻守和兵力都由抽签决定,每组只有一个人能胜出。我颤抖地翻开签条,上面居然写着第一组!嗨,第一组就第一组吧,我虽然学过兵法,也懂得行军打战,可是我从来没上过战场,从来没有跟人正儿八经地打过,我的那些理论都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真的跟人打起来,胜负难料。

“第一组出列!”陆弘熠下了命令,在众目睽睽下,我跟另外的两个考生站了出来,走向了沙石图。两个签筒,一个决定兵力,一个决定攻守,我深呼吸了口气,伸进去摸签,老天爷保佑啊!闭着眼睛,把签摸出来一看,顿时傻眼了,“兵力两千五百,守!”文部官大声地读了起来。

神仙姐姐,你太不给我面子了吧,兵力有两千五百的,有五千的,有一万的,怎么偏偏抽中了两千五百的,你给我两百五算了!同时出列的那两个试子的签也决定了,都是攻,高个子的兵力一万,矮个子的兵力五千。这简直是压倒性的优势,看起来,我是输定了。

狭路相逢谋者胜(四)

天时地利人和,全不在我这一边,这是极恶劣的战争条件,手中是孤零零的一座城池,没有易守难攻的天然屏障,没有足够的兵力,我有的就是脑子和手中五个代表一百士兵的棋子和两个代表一千士兵的棋子,对方加起来是我的六倍。该怎么办?明烨哥哥,要是你该怎么办?

高个子迅速地布阵,看他的样子像学过兵法,而矮个子的兵力分布离高个子的有些距离,两个人不像是要联手攻打我的样子。我明白了,虽然都是攻方,可谁都不愿意耗损兵力,因为这场战役只有一个人能够晋级。

“喂,你过来一下!”我对矮个子挥了挥手,矮个子狐疑地看着我,看到我很诚意的目光,他便稍稍靠了过来点,我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他高兴地点了点头,重新回到了自己兵力布局的那个角落。高个子目光深沉地看着我,我笑嘻嘻地回看向他,把兵力都放在掌心,并不急于布局。

果然,战争刚一开始,高个子就向矮个子进攻,矮个子没想到高个子要打他,大喊道,“喂,我们都是攻方,你打错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已经串通好了?你们准备在我进攻的时候前后夹击我!看我先把你的兵力都吃掉!”高个子说完,一万大军全部出境,直压向矮个子布局的高地,矮个子惊慌之下正不知所措,我把两个棋子迅速地布置在高个子标注为屯粮地的地方,并把两个棋子放在他的大本营。“喂,我两千兵力压境了,怎么还不回来救啊?军旗被我拔了,可就输了!”正在围攻矮个子的高个子一听,回头看到我正在他的老巢对他挥手,立刻气急败坏,当下就把兵力的一半抽调了回来,要救援自己的大本营。

“喂,你用五千换他的五千,反正我的兵力都在这儿了,手上只有三百兵力,胜利早晚都是你的!”我冲矮个子喊道,矮个子郑重地地点了点头,迎击高个子的兵力,五千与五千抗衡,如果这样他还输,他就是草包!

高个子的屯粮地在一片峡谷之中,本来是易守难攻,可他并没有派兵守着粮草。他也许已经知道了粮草的重要,于是派了两千五的兵力涌入峡谷,想要全歼我的两百士兵。我方“吓得”丢盔弃甲,向谷中跑去,高个子得意地追着我的两百小兵,他有一万兵力,全场最高,大概是想就算两百换掉两百,也很值,可到了峡谷的出口处,我的小兵们停住了,高个子也随之停住,高喊了一声,“你跑不掉了!”

我轻轻地笑了笑,把士兵们移到出口,轻点了点那个缺口,高喊了声,“将军,我要点火了。”

高个子吓得一怔,想让士兵们往后退去,我把手中的一百士兵放在入口处,狡黠地一笑,“这里也要点火,是你,跑不掉了。”

结果判定,这两千五百的士兵全军覆没,而我的三百小兵丝毫无损。文部官的判定结果一出,全场一片寂静,我专注于战场,并没有注意众人看向我的目光。

高个子方寸大乱,因为他现在还有七千五百的兵力,又要回防,又要顾着矮个子。“你这个可恶的小子,怎么能把棋反着放!”他手中两千五百的士兵来到我伏兵的地方,气急败坏地把我的两枚棋子翻了过来,一看,上面赫然刻着“百”字!他当即傻眼,颤声道,“你你,你!你的兵呢?!”

“在这里啊!”我把手中最后的两枚棋子,放在了他的士兵后面,上面赫然印着“千”字。“你居然敢骗我!”高个子红了脸,气急败坏地吼道,我笑着回敬道,“没人教过你吗?兵者,诡道也。我只是说说而已,你自己相信了。”

文部官判定,因为前后夹击,所以虽然兵力相差,但我的两千两百士兵,对阵他的两千五百,损失一千七百,他的全军覆灭。至此,我还剩下八百士兵。

而几乎同时的,矮个子和高个子的较量也告罄,因为矮个子是守,地势对矮个子有力,高个子两边兼顾,两边皆失,最后他的五千士兵,被矮个子全歼,矮个子损失三千五百。

八百对一千五百,很好,只有不到两倍的差距了,而我要胜利,最后得想个绝妙的法子逼他出兵,因为这个矮个子,显然比那个已经出局的高个子多疑得多。

僵持不下之际,我摊了摊手说道,“好吧,我输了,城让给你了。率军来取帅旗吧。”

矮个子狐疑地看着我,仍旧按兵不动。

“你别忘了,同样是歼敌五千,你有五千兵力,我只有两千五的兵力,你如果不把我的城池攻下来,最后判定的时候可能对你不利!我都把城让给你了,你怕什么呢?何况你兵比我多,硬碰硬我也肯定输啊!”说着,我就把城中的士兵都拿了起来,大开城门,矮个子这下高兴了,雄赳赳气昂昂地把士兵放到我的城中,想要把帅旗夺下。这个时候,我迅速地关上了门,把兵力放在了城四周的墙上,笑道,“将军,我刚刚忘记说了,硬碰硬我是碰不过你,不过我如果放箭呢?!军在瓮中,插翅难飞了。”我点了点四周的墙头,冲矮个子抱拳行礼。

矮个子的脸一下子紫了,“你不是说你投降,你输了吗!不行,这不算!你已经认输了!”

我微笑着指了指沙石图旁的铜锣,“这位兄台,刚才念规则的时候没认真听吗?认输的人要敲那锣,这才算数!”

“你,你!”矮个子指着我,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最后教你一次哦,兵者,诡道也。”说完,我眨了眨眼睛,转身朝着陆弘熠跪了下来。

四周一片诡异的安静,安静的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仿佛没有人存在一样。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抬头不解地看着陆弘熠,他似乎在极力地克制着什么情绪,脸已经开始泛红,眼睛扑闪着璀璨的光芒,而他身边的副官们,全都沉默地看着我。接着,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开始响起了掌声,跟着,全场掌声雷动,连高个子和矮个子都对我鼓起了掌,赢了吗?我真的赢了吗?

陆弘熠抬起下摆,郑重地走下考官席,然后,举起了我的手,大声地宣布,“毕守一,晋阶!”

我是进士了?我从三百试子中杀出来了?!我能够站到明光殿上,我能见到无上苍王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叫天下君王。哇哈哈哈,下次再更新哈,这次更了四章,就别打我了。

天下君王之相见不相识

苏天博的表现也出人意料的精彩,他以五千的兵力,先运用声东击西的方法,与拥有两千五百兵力的那个试子一同攻下了城池,而后又准确无误地判断地势和对方弱点,拿下了战局。

叶文莫行军打战似乎更有一套,他的运气最好,抽到了一万的兵力,守一座城池,战斗结束的时候,他的兵力还剩下五千。

我们三个人都成功晋级,因为天色已晚,剩下的几组比试放到第二天早上进行。

第二日,等到全部二十个人选定,陆弘熠当场授予了我们进士的文凭,并每人配发了新的文牒,作为三日后进入追云王宫的凭证。落选和选中的学子相互致意,能站在这里,就已经是最大的肯定,是以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并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感伤。我们分批陆续地离开学府,等我一出府门,夏夏就冲上来热情地拥抱我,激动得热泪盈眶。

“公子,你能见到苍王了吗?你能站在明光殿上了吗?”

我握着她的手,重重地点头。苍王,从小到大,我听到了多少有关于他的故事?讲他惊为天人的幼年,暂露头角的少年,跌宕起伏的青年,乃至如今为王掌握着一个天下间最富庶和强大的国家。有多少人在争相传诵他的故事?有多少人在人间的各个角落里面崇拜着他,而又有多少人的故事,多少家族的兴衰与他紧密相连?他的一手,掌握着千万的死生。

而他,居然将要从那些纸页间,从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里走出来,真真实实地站在我的面前。

“守一,你最后的那场比试真的是太精彩了,为兄受益良多!”苏天博激动地拍了我的肩,眉梢眼角全都是飞扬的笑意。

“哪里,苏兄的表现才让小弟佩服,镇定自若,临危不惧,真是大将之风!”我笑着伸起了大拇指。

“你小子真可以!原以为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没想到如此了得。你是没看到陆大人的眼睛,都跟会发光一样了。不过真奇怪,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居然长得比女娃娃还要精致……”听到叶文莫对陆弘熠的形容,我跟苏天博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回到客栈,两日未见的夜朝夕正坐在大堂上等我,苏叶二人知道我们有话要说,分别对夜朝夕行了礼,就回房去了。夏夏本来要陪着我,也被我赶了回去,她应该是一大早就在府门口等着我,这会儿该是累了。

“坐。”夜朝夕给我倒了杯茶,推了过来。

我乖乖地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哇,好苦!我皱着眉头,努力地把口中的茶水强行咽了下去,满嘴苦涩,那苦味甚至渗透到了心间。

“丫头,你想要走多远?如果仅仅是为了为师,走到这里就可以停下来了。”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我想走多远?走多远……幼时在泰雅,我只想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只想活过二十岁,弥补前生没有跟家人多呆在一起的遗憾。少时在丽都,我只想伴在聂明烨的身侧,跟他长相厮守,幸福地过完一生。而如今,孤身一人站在异国的土地上,感受着天朝的民生,文化,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使命感降临在身上。既然我能够站在明光殿上,我能不能凭自己的双手去改变些什么,我能不能不只为自己活着,而是为天下,为百姓,做些什么?我遇到不平凡的人,见到不平凡的事,他们一个是风流名士,一个将成为帝王,受他们教导的我,怎么能甘于平凡?

“我还想继续走下去。”我端着茶杯,铿铿地回答道。

夜朝夕许久没有听到的爽朗笑声在空荡荡的大堂上回响着,他端起茶杯,一仰头饮尽,然后倒举着杯子看向我,“虽然早就猜到了你的答案,但是为师还是要告诫你,你一旦站在明光殿上,你这一身男装就脱不掉了,除非你有本事获得苍王的认可或者他的爱。”他的目光放在洒满茶水的桌子上,忽而悠远,“想要走下去,就必定是苦难果腹,艰辛为饮,为师不能一直伴在你的身旁,你要全凭自己。”

“恩。”我郑重地回答。

“那为师也不再多说,这一杯,愿你金榜题名。”他把茶杯递了过来,重重地碰上我的,杯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响就像是童年雪之琉璃宫中挂在檐廊的角铃,像是丽都的姻缘河边那一串串红铃的轻吟。我曾偷偷地结下,听着它的声音满心欢喜,犹如生命拉开了一场华丽而又诱人的舞剧。

曲终人散,我的心还是炙热着的,可是大幕已经落下,所有人业已离场,我却仍需前行。

不知道夜朝夕什么时候回的房间,我独自饮着桌子上的苦茶,满腹的酸涩。世界上最苦痛的疾病就是相思,相见不得,回忆就变成了又甜又苦的药,他竟似融入了骨血,钻进了心尖,想忘而终不能忘。

“求求你,求求你们!”客栈外忽然传来了几下女子的哀求声,我起身向外面走去。

本是车水马龙的大街此刻被一众人堵塞得水泄不通,几个妙龄少女跪在地上苦苦地哀求着,一队士兵正蹲在她们的面前查阅着什么。我仔细地一看,发现那是几本书籍,还有一个老者跪在另一旁,眼神不屈,脊背笔直。

“昊天律明令禁止女子读书,你们私藏书籍不说,还敢私下授受!来人啊!把他们全部都关押起来!”带头的一个胖兵官一挥手,蹲在地上的士兵立刻起身,押住了老者和那几个少女。

“慢着!”一声清脆的喊声响了起来。

我顺着声音望过去,不禁吓了一跳。那个失踪了好几天的叫童梦的少年,正从人群之中缓缓走出,他的目光坚定无畏,“她们不过是翻阅书籍罢了,这样也有错吗!”

这一声质问引得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有胆大的支持他的,也有众口一致发对他的。

“昊,昊天律是这样规定的,王也是这样下的命令,我们只需遵守!”被他的气势吓到的胖兵官回过神来,狠狠地吼了回去,然后再不理会他,侧头命人把几个女子和老者统统押走。

“不许你们把人押走,我命令你们!”童梦急了,一下子拦在了士兵面前,死活不让他们把人带走,那个胖兵官气急,伸手狠狠地把他推倒在地,一边还不耐地吼道,“你这个刁民!妨碍公事,想要造反不成!你命令我们,你凭什么命令我们?!这可是在永昌城,在天子脚下!”

“休得无礼!”

此时,一匹马自远处迅速地驰到官兵的面前,马上的人穿着金色的盔甲,官阶显然比马下所有的士兵和那个胖兵官都高,那些士兵听到他的呵斥,全都恭敬地行礼。

“发生了什么事?”

“这刁民妨碍公务!”胖兵官指着倒在地上的童梦,大声地回报道。

马上的官兵皱起了眉头,看着他,“你可知道这是谁?”

胖兵官一愣。

“得得得得”又有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骑马的官兵忙掉转马头行礼。我仔细地看了看,带头的那个人,居然又是他!他还真忙,刚出了文试的考场,街上的闲事又被他撞上。行到近前,他勒住马缰,整个队伍便都停了下来。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扑倒在地上的童梦,口气中有一些愠怒,“胡闹。”

听到他的声音,原本倒在地上的童梦忽然坐了起来,瞪大眼睛望着他,似乎极力克制着欣喜又掩饰不住对他的敬畏,连忙正襟跪好,居然一下子又细细地哭了出来,“我……我输了,第一场就被淘汰了……”

“童梦蝶,冒充男子进入考场是欺君大罪!看在童太师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的口气很威严,不容人置喙。所有人都谦卑地低着头听他说话,没有人敢仰视他,没有人敢出言反驳,就连不明白他身份的普通百姓都畏惧地看着他。因为那股高高在上的气势已经彰显了他的身份,他不是什么平头百姓,也不是布街里一般得势的小民,他有可能住在锦园,也有可能是追云王宫里众多高不可攀的大官之一。

他侧头向身旁的官兵使了个眼色,那个人马上翻身下马,把正在地上哭泣的童梦拉了起来。

如果我没有听错,他刚刚说的是童梦……梦蝶?!莫非这个童梦是女子?惊讶未完,童梦蝶已经一把扯下了头上的书生帽,一头长发流泻了下来,引得四周一片惊叹。是了,那样一张脸本就应该属于女子,那样的娇弱的身形也只女子才有。

他轻扫了一眼马下的几个少女和老者,“把这几个犯了律法的人都关起来。”

“是!”一直低着头的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重新把人押好,准备带走。

“等一下!”不能再袖手旁观,我大踏步地走入人群之中,一下子站到了他的马前。马儿受了惊吓抬高马蹄向后仰起,几乎要把他甩出去,他迅速地稳住,勒着马后退了一步,皱起眉头看向我。

那目光让我的脚突然有些发软,那种威严和霸气为我生平所仅见。而他身后那些骑在马上的官兵全都用吞下一个鸡蛋的目光看我,面面相觑。

没有理会他们惊诧的表情,我扭头看向身旁的那个胖兵官,“请问,昊天律是怎么规定的?”

胖兵官马上扭头看他,似乎在请示能不能说话。得到他默许的眼神后,胖官兵的底气也足了,大声地说,“昊天律规定,女子不得学文识字,不得诵诗书!”

我冷冷地一哼,“这条法律本来就是个错误,而制定这条法律的人更是愚不可及!”

“放肆!”一声历喝吓了我一大跳,马上的男子眼中燃烧着火焰。

我双手背在身后,学他淡淡地勾了勾嘴角,“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

他忽然下了马,几步走就到了我的面前。站到他面前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小的可怜,他就像雄健的大鹏,我像发育不良的小雀,力量对比悬殊,我踮起脚,身高都超不过他的肩膀。

他俯看着我,表情冷淡,目光却犀利,“女子既然不能入朝为官,不能出将入相,学习诗文有何用?用来祸国殃民,还是魅惑男子?”

“可笑!不学三纲五常,怎么懂得相夫教子,不学礼义廉耻,怎么懂得与人相处,不学圣贤古训,如何持家有道!”我毫不畏惧地迎向他的目光,大为光火他脑子里面对于女人的理解居然这么粗浅,“在你狭隘的目光里,女人只有两种,一种是无才有德,一种是有才无德,你知不知道,一个强大的国家培养女子的方式应该是让她们有才有德,不是这样的女人怎么教育孩子,不是这样的女人教育出来的孩子怎么让这个国家进步!按照你们所谓相夫教子的思路,下令不让女子学习,就是把代表国家未来的孩子们的启蒙教育生生地扼杀在幼时,他们的童年是和母亲密不可分的,一个优秀的母亲抵得过十个夫子,你到底懂不懂!”

他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一动不动地注视我,有一瞬,我害怕他会叫人把我抓起来。半晌,那片波涛汹涌的深蓝大海归于宁静,一股异样的夺目光芒渐渐地从他的眸中散发出来,我想起了前世见过的绚烂的烟火。他忽而转身重新上了马,调转马头而去,一句话都没再说。押着童梦蝶的官兵还在呆望着我,看到大队人马离开,连忙手忙脚乱地带着童梦蝶追了上去。

啊?居然就这样走了?!

少顷,一匹马掉转头回来,马上的官兵举着一个令牌来到士兵们面前,那个胖兵官定睛一看,吓得当场跪了下来,全身都在瑟瑟发抖,“小的有罪,小的有罪,小的冲撞了天家,小的罪该万死!”

“把人给放了。”那个骑在马上的官兵说完,侧头看了我一眼,“你的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说完,他策马离去。

我胆子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是个将军,干嘛搞得像我顶撞了国王一样啊。我撇了撇嘴,对着他们的背影哼了哼。

围观的人群渐渐地散去,老者和少女跪谢我的恩德,我却顾不上他们,闪身躲进了客栈,远处走过来的那个身影让我心神俱散,稍稍探头看了看,还是不敢相信。

他来永昌了?他居然来永昌了!

作者有话要说:放下………………飘走………………估计会被打……………………⊙﹏⊙b汗

天下君王之庐山真面目

也许是我一时眼花,也许是我思念成疾,待我再探出头时,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除了他的身影留给我的巨大震颤以外,街上一如平常。

三天后,我终于站在了宏伟的追云王宫的南门前。城楼上翻飞着昊天的王旗,穿着统一服装、站得笔挺的士兵直直地看着前方,他们的盔甲和长矛闪着银光,照亮了冰冷的城墙和石砖。城楼下是一扇高大厚实的朱漆大门,大门紧闭,两边各站着四名士兵,我们二十人跪在由朱漆大门延伸出的红地毯上,等着文部官点名和核对身份文牒。

点完名并核对无误之后,朱漆大门被士兵们用力地推开.视野里最先出现的,是红地毯尽头的那一座宏伟的宫殿,那就是追云王宫中心轴上的第一座主殿,国王议事和举行大典的明光殿。琉璃瓦,汉白玉的围栏,宫殿四面檐角上的雕塑显得森严庄重,宫殿的主体涂着红漆,红的窗,红的门,红的柱,犹如一朵巨大的蔷薇在广阔的视野中怒放。

我们随着文部官进入了大门中,地毯两旁的士兵按次序正身行礼,在一种严肃而又激动人心的氛围中,我的心雀跃不已。

“宣今科二十名进士进殿!”甩着拂尘的内侍在石阶上尖着嗓子高声喊道,我们全都俯身低头,缓缓地步上左边的石阶。汉白玉的石阶,几乎能把人影清晰地印照出来,我在光影之中,看到自己闪闪发光的眸子和一张张洋溢着期待和激动的年轻的脸。

跨入略高的门槛,大殿中几乎所有的目光都放在我们二十个人身上,左边是文官,右边是武将。他们的表情大都森严,肃穆,目光随着我们的移动而移动。

在这里站着的,是昊天如繁星一般的贤臣良将,他们伴随着昊天的崛起昌盛,一起写入了王朝的金卷玉史。正在金銮上坐着的那个人,就是举世皆知的无上苍王,他已经是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的父亲,已经坐在王位上十余年,长得应该……偷偷地抬起眼睛,金阶,飘着缕缕轻烟的青龙鼎,带刀盛装的侍卫,我的目光一下子停住。

那个带刀侍卫不是别人,正是当年陪在蓝眼睛身边的武将,也是安平城那少年口中的“湛叔”!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我,我迅速地低下头不敢再往上看。那个蓝眼睛,难道就是?!天……

“跪!”内侍又喊了一声,我的脑袋在嗡嗡地作响,呆呆地跟着所有人跪了下来,齐齐地喊道,“拜见陛下!”

那自金銮传出的声音仿佛来自远山,“你们是今次文试的佼佼者,自州府郡县一步步走到了这里。今日在这明光殿中,决出前三甲,希望你等好好地表现。”

“定不负陛下的希望!”我怔怔地跟着周围的人念着,脑中早就已经一片空茫,过大的震惊仿佛一个漩涡一样在脑海中旋转着……居然是他!

“殿试的内容由我儿来宣布。”

一双白色的,用金线绣着螭的靴子应声从文臣列中走了出来,进入了我低垂着的眼帘。我使劲地抓着上衫的衣摆,掌心全是汗。

淡淡的声音缓缓地在大殿上响起,“本殿是昊天王朝的大王子姜瑾瑜,殿试的内容是棋盘对弈。你们二十人一一与本殿对弈,评判是在堂的众位大人和父王。”

这个声音!我差点倒退一步,可怜的心脏已经受不了惊吓。

得到苍王的允许,身边所有的人都抬头瞻仰圣颜,只有我仍旧低着头,失神地盯着鞋尖。脑海中纷乱地闪过很多记忆的片段,我甩了甩头,努力想让我那极好的记忆力和听力此时失常一些。

王子淡淡的声音穿过人群,直向我而来,“本殿听闻今次文试,有一位十五岁的少年表现出众,颇得陆大人赏识,由他先来。”

神仙姐姐……我终于无奈地抬起头,看向他。站在我前面的试子纷纷让开了一条道,我跟他的目光碰在了一起。那个淡淡的,眼睛透着蓝光,气势迫人,城府极深的少年,此刻穿着一身白色的锦袍,戴着金冠,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是了,也只有这样的身份地位才能配得上他,他浑身的贵气和光芒,是粗布麻衣都包裹不住的。

他看到我的时候,目光闪过惊怔,随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那笑极艳丽,也有胜过女神的高洁,却莫名地让我心慌。下棋我根本就下不过他,他还知道我是女子,这下二十个脑袋都不够砍了。

怏怏地从人群中走了出去,大殿上立刻响起了一片议论声,我在数道灼人的目光中,于少年的对面坐了下来。时光交错,白驹过隙,我望着他的脸,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那次的安平城,我跟他对弈。

“小民见过大殿下。”我有气无力地抱拳行礼,脊背僵硬,筋肉绷紧。

“不用多礼,本殿和你,并不陌生。”他把黑子推到了我这边,执黑子的先下,他这是要让我。

横竖是死,死就死得壮烈一点。想着,我便决然地落下一子,不太敢看他的表情。脑海里面胡乱地闪过很多念头,那小女孩居然是个公主啊,是苍王膝下唯一的女儿,受尽苍王的疼宠,难怪那个武将不让我摸她的头,要知道她是公主,我死也不敢摸啊!

“认真点,拿出你全部的实力,这次可没有人需要你救。”少年紧跟着落下一子,淡淡道。他说话的时候,嘴巴基本上不动,声音的大小也控制得刚刚好。

他真的很厉害,我光想着怎么不让自己的棋被他吃去已经够费力,根本没心力去管进攻更别说吞下他的一颗白子了。没下一会儿,我已是大汗淋漓,他却依然气定神闲,仿佛我们只是在玩寻常的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如果我没有记错,他好像跟我同一年生吧?只是略大了几个月而已。同样是人,同样是爹妈生养,怎么就能差这许多!我愤愤不平,义愤填膺,可瞅到他可恶的淡然的脸的时候,却忽然想开了。防守的结果也是早晚被他吃掉,不如直接进攻,总是这么被动,就绝对没有胜算了。

打定主意,我开始转变战略,一改碍手碍脚的保守下法,冒起突进。夜朝夕曾经跟我说过,越是碰到高手,越不能受制于他,更不能按常理出牌,大凡高手,都已经深谙一般的棋路,只有出其不意,才能险中求胜。

看到我落子,少年淡然的表情终于起了一丝波澜,他微抬头看了我一眼,眸光明亮,闪烁着光。

我们这盘棋下了很久,我用尽生平所学,下得筋疲力尽,他依然落子镇定,不慌不乱。汗水像瀑布一样盖过眼睫,我用手背不耐地抹了抹,看着密密麻麻的棋子,有些眼花缭乱。

周围大臣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轰隆隆的,响过雷鸣。议论不时地传入我的耳中,我分神听了听。

某大爷,“这个少年居然能跟殿下对弈这么久,老夫上次可是没下半盒棋子,就输惨了。”

某大叔,“他的棋路很古怪,从来没有见过,可是似乎能突出殿下的包围。”

某大龄青年,“小小年纪,很有魄力,你看到殿下的表情没,那是碰到对手的时候的眼神。”

再回到某大爷,“能被殿下看做对手,不简单,不简单那!”

随着姜瑾瑜把五个白子拿走,整个棋盘已经再也没有能放棋的地方,胜负已定,我抹了抹汗站了起来,对他恭敬地行礼。

“殿下胜十五子!”内侍高声地喊道。

我默默地退下,心中难免挫败,十五年,从来没有我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那日与夜朝夕的对话仿若还徘徊在耳边,可心中陡升了一股无力感。原来有些事情,并不是努力就可以。

路过那些朝臣的时候,看到他们灼灼的目光,我吓了一大跳。他们居然纷纷对我竖起了大拇指,大声赞道,“少年真厉害啊!”

“继陆大人和殿下之后的又一个神童!”

“了不得啊,谁家的孩子,老夫要讨了做孙女婿!”

赞叹声像滔天巨浪一样席卷过来,我被淹没在声声的赞扬中,无法冷静地思考,只得迅速地退回自己所站的位置,低下头去。

第二场对弈的试子似乎颇为惧怕姜瑾瑜,上前的时候,走路是同手同脚的,引得众人哄堂大笑。他也执黑棋,可刚放下棋子,又迅速地拿了起来,放到了另一个地方,犹豫再三不能定。姜瑾瑜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随着落子。他们两个一个下得犹犹豫豫,一个下得云淡风轻,没过一会儿,那个试子就跪在了地上,低头认输。

后面的对弈进展得相当快,几乎是十几个人加起来,不及我的一局。唯一让姜瑾瑜的目光闪了闪的,是冷静而又沉着的苏天博,可据我这几天对苏天博的了解,这是他最不冷静的一次,他突围得很辛苦,表情很僵硬,显然也不是姜瑾瑜的对手。随着他败下阵来,二十个人居然没有一个人能胜过这个大王子!

姜瑾瑜优雅地起身,对着上位行礼,“禀父王,对弈已经全部完成,三甲由父王和今试主考陆大人定夺。”说完,他侧身后退了一步,入了文官列的第二位,表情一派清和,似乎刚刚和二十个人的对弈,就像做了一场简单的游戏。

“陆大人,近前。”内侍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

陆弘熠行了礼,走上了金阶,整座宫殿都安静了下来,气氛回到了来时的肃穆和庄严。

不过一会儿,陆弘熠就恭敬地退了下来,朝向跪在地上的我们,大声地宣布,“根据陛下还有几位主考对统考和殿试的综合考量,我宣布,今次文试的第二十名是……”

名次一个一个地减少,那就意味着我的排名在一点点的前移,被点到名字的试子一个一个地走上前,接受陆弘熠授予的名次玉和官凭。随着第四名受封完毕,大殿上只剩下我,叶文莫,苏天博三个人。我们三个顿时面面相觑,文试的前三甲难道就是我们?

文试的前二十名,已经拥有了官籍,由吏部分发人员进入各个部门或下派到地方,从此入仕。而前三甲除了由国王钦点以外,一入仕就可从五阶官做起,可谓平步青云,也无怪每年的文试资格,都被试子们挤破脑袋地争夺。

前三甲,按例是要先宣布状元的。

“今次昊天文试的第一名是……”陆弘熠故意卖了个关子,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目光却飘向我这边。此时,本与我并站一排的苏天博还有叶文莫齐齐地往后退了一步,整个大殿上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了我身上。

陆弘熠高喊道,“今次文试的第一名是,毕守一!”

他的声音很响,不仅殿上的人都能听见,仿佛还传出了明光殿,向外散去,铿锵地有了回响。我机械地抬头,还没有从巨大的震撼中反应过来,我是第一名吗?天朝文试的第一名!?

“毕守一,上前来。”陆弘熠笑着催促道。

我连忙疾走了两步,随着他步上了金阶。走过那个带刀侍卫的时候,他显然是吓了一大跳,手中的刀都差点没有拿稳。

近了,靠得苍王更近了,每走一步,都在缩短我跟这个天下君王间的距离。鼻腔里已经有了淡淡的香,那是帝王之气,那是天朝所有臣民的景仰凝聚成的无上和尊荣。周身的血液瞬息停止了流动,我硬着头皮在御座前跪了下来,盯着他紫色龙袍的下摆和黑色的青云履,再不能思考。

我曾在客栈出言讥讽他,曾在考场当着他的面说苍王的坏话,曾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顶撞他,我虽然一次又一次地怀疑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将军,可我也没想到他居然就是苍王!是无上苍王陛下,是天下的君主!

陆弘熠走到我面前,俯身把金盘授予了我,那上面只有一块通体白亮的玉环,这应该就是状元玉了,昊天文试的最高荣誉,摆在了我的面前!心中激荡不已,仿佛有无数的飞鸟扑腾而过,一阵喧嚣。

“毕守一。”苍王叫了我一声,我连忙趴在地上行礼,恨不得把头埋到地毯下面去。

“孤封你为少常侍,以后就呆在上书房吧。”

他的话音厚实有力,犹如洪钟。我能从他的口气里听到期望和鼓励,乃至那淡淡的,我理解为欣赏的情绪。整个大殿随着他的话语一下子喧哗了起来,站在一旁的陆弘熠跪下,“启禀我王,少常侍是四阶官。开国以来,文试的状元最高也只能是从四阶!”

“请陛下三思啊!”满殿的大臣也都跪了下来,叩头进言。

我仍旧趴在冰凉的地面上,用匍匐着的虔诚姿势,感受着身后一道道犹如利箭一样的目光。倘若这是我应得的,我没有理由推却,若是向上爬的过程中,势必要迎接那些明枪暗箭,我无法挡,亦不会逃,这是两世的人生赋予我的勇气和骄傲。

“谢陛下圣恩,臣自当竭尽全力。”

于是,在满朝的反对声中,我高声地承谢了隆恩,把脊梁挺得笔直,也终于有了凝望他的勇气。

他在笑,脸庞在珠帘之后看得不太清明,可我能感觉到他上扬的嘴角以及那夺目的蓝眼睛中,激荡的情潮。他靠近我,轻问,“你不怕?孤的恩德会使你高飞,却也有可能让你早早地被人射落。”

我回以一笑,“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只有我能明白杜甫的诗意,这个时空的人虽然赞叹《望岳》,实际上并不能很好地解释它,比如“齐鲁”,比如这最后的“会当”。会当是唐人的口语,它并不是应当,能当,而是一定当,这样的雄心和气概,不足为外人道,心知就好。

苏天博是第二名,叶文莫是第三名,他们一个进了文部,一个进了御史台,而我进了上书房,成为了少常侍,也就是通俗点的王子伴读,监理上书房直呈君王的奏折。

昊天放榜昭告天下,天朝的历史上,又诞生了一个年仅十五岁的状元,而且当场被苍王钦点为少常侍,官拜正四阶,开了天朝的先河。不知道是朝堂上听者有心,还是文部对外放传,总之《望岳》随着我的中的,在永昌城一炮而红,街头巷尾都有孩童在吟诵。

夏夏欢天喜地,整天抱着我的状元玉咯咯地傻笑,她甚至想起要写信回泰雅,向娘跟雯姨报喜。

“别!非把她们吓死不可,就当我在外游山玩水吧。”

离开泰雅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回去,可当夜朝夕问我还要不要走下去的时候,我的心里居然只装着继续前行这个信念。看来泰雅留不住我的心,我小时候要振翅高飞的念头,才是心中最真实的渴望。但是,一想起明天就要去上书房报道,我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这俩父子都不是好对付的主,何况儿子还知道我是女的!

作者有话要说: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星期天啊,稍后改改,我有可能会再发一章喔……哇咔咔。大家有没有很爱我呀~~~不过明烨没有出现哦,表打我……他出现了这戏码就得毁在永昌了,还不到时候………………

少常侍

清晨的上书房还很安静,除了来回巡逻的士兵的脚步声,连扑腾飞起的那些鸟儿,都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我的官服穿在身上就像是唱大戏的戏服一样,刚刚给我裁衣的丝纺官完全无视我异于“常人”的体貌特征,想来是陆弘熠已经事先打好了招呼。陆弘熠明明知道我是女子,还知道昊天明令女子不能当官,他居然还下套让我一步步走到了少常侍这个位置,他究竟有什么用意?想起他那张精致的娃娃脸以及在考场和明光殿上惺惺作态的大官样,我就一阵嫌恶。

苍王封我为少常侍,他明明一点都不吃惊,却率先进言,引发了众议。君王出口的话哪是轻易能改的?何况那个人还是无上苍王,是把天下都握在手心的至尊王者。

光影重重,微薄的日光像一层金箔一样覆在地面上,门口守备的士兵向我正身行礼,我收回了思绪点头示意。

抬头看去,很意外,姜瑾瑜已经坐在了里面,正捧着书观阅。他的表情和初见时的那个少年无异,淡淡的,仿佛飘渺山雾,可眼睛却像极了他的父王,尤其是那抹蓝光,就像能穿透肉体与灵魂直接对话一般。

“拜见殿下。”我跨入门中,下跪行礼。

他抬起头来,笑道,“没想到毕大人这么早。”说完就让我起身。

“殿下比臣更早。”

我走到自己的书案后头坐了下去,埋头开始整理各部呈上来要给王直接过目的奏折。小辫子还攥在他手上,能不讲话就不讲话,不然他心情不好跑到他父王面前参我一本,我就等着菜市口壮烈吧。

他突然放下手中的书,问道,“毕大人知道昊天的行政机制吗?”

我一愣,停下了动作。

他略想了想道,“昊天的官阶分为十四等,一阶官只有三人,分别是号称“文丞武相”的陆弘熠、湛虏,还有父王和本殿的老师,童百溪。从一阶的官员分别是五部卿,骠骑大将军即父王的近卫长官,以及御史台上大夫,总共七人。从七阶是最底阶,一般为文臣中的县级官员和武将中的提辖。”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谢殿下指点,小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拿起案上放着的书卷,又看了起来。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城府如渊,稳健如磐,气质高华,善辨颜色。我开始极度怀疑苍王究竟是怎么教养这个孩子的,在姜瑾瑜的身上居然看不到一点同龄的少年该有的天真与好奇,仿佛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不屑知道了一样。

当地上的日光厚沉了一点以后,缓慢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姜瑾瑜马上放下书,走离了书案。看到他的反应,我知道有大人物要来,也放下了手中的事物,走到门边,静候着来人。

少时,一个老者步入了殿中,看到我,眼中闪过审视。在他的注视下,虽不知道他是谁,我却也不自觉地跪地行礼。那双眼睛凌厉得像猎豹,虽然须发皆白,满脸也都是皱纹,但精神奕奕,神采就仿佛是一个壮年的男子,甚至有指点江山,气吞山河的气节。他穿一身绛紫的右衽大袍,脚穿凌云靴,双手背在身后,很是威严。

“太师,学生有礼了。”姜瑾瑜微俯身行礼,我忙手脚并用地又行了个大礼。这个人就是当朝太师,正一阶的高官,童百溪了。他走到正案上坐下,丝毫没有打算搭理我,只是眯眼看了看姜瑾瑜桌子上摆放着的书,“殿下,昨日老夫交代的功课完成了没有?”

姜瑾瑜却不急着回答他,而是慢慢地走向自己的位置,还侧头给了我一个眼色,示意我可以起身了。我连忙爬了起来,走到自己的案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这个老头子好威严,比姜卓还要恐怖,我的手仍在隐隐颤抖着,不知是慑于他的相貌还是他的口气。

童百溪沉默地审视着姜瑾瑜递交的文卷,不说一字。姜瑾瑜的耐性也极好,低头在他的面前站着,不急不恼,偶尔他的眼角瞥到我又把奏折弄丢到地上,笑意就会自眼角扩散开去。

“殿下,浪江的水患该如何治理?”老者忽然重重地把文卷拍在桌子上,厉声问道。

姜瑾瑜拜了拜,自若地答,“浪江流经五府,自是由这五府共同来办,这样朝廷也可以少拨下去银两。这水患本是简单,但江南,江北二府本就不富庶,龙溪又遭匪盗横行,能治水患的,就只剩下受灾最重的涵谷府和最不受影响的大宛府,大宛府历来是苏家说了算,兴侯无利不图,不会做无用功,涵谷府受灾最重的无冶县令倒是该换了。”

他的话不怎么正面回答老者的问题,倒是把时局陈述得透彻,听的人却也明白了该如何下手。我隐隐觉得,苍王叫我当少常侍并不是叫我陪伴王子读书,整理整理奏折这么简单,反倒是有可能让这个智计过人的王子在无形之中教会我昊天的朝政,好让我尽快上手政务。会是这样吗?如若是这样,他的目光之远和心思之缜,就不得不让我感佩了。

乌云飘过,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竟黑了,巨大的天幕压下,远远的雷鸣传来,闪电破空,暴雨欲来。童百溪留置了功课,先行离去,自始至终都把我当成了透明人,未加以理会。

上书房就剩下了我和姜瑾瑜。我伫足于门边,仰头看着不远处滚动的乌云,雨前的空气有一种别样的清新,我深呼吸了口气,敞心一笑。

姜瑾瑜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身边,也仰头看天色,我刚要行礼,却被他淡淡地挥手拒绝。

“父王在锦园物色了一处府邸,在南边,你跟苏天博还有叶文莫暂时同住吧。”

我一惊,侧头看他,“我的身份被陛下发现了?我的文牒上祖籍写的可是永昌府啊!在永昌给我置府不就是知道了我的身份是假的?难道是被你告发的?”

他一愣,随即大笑了起来,透白的脸颊染上了晕红,像是涂了圈上好的胭脂。这一刻,他终于从云端步入凡间,变成了寻常人家的少年,会真心地欢笑。笑完,他在扭头看我的一瞬间,恢复了清淡的面色,眼神还颇有些不屑,“打小报告这种事情,真儿在三岁的时候都不屑做了。”说完,他挪动脚步,转身坐回了案,再不说一句话。

雨下的很大,坐在屋中还能听到雨珠“噼里啪啦”地响,连窗纸都要被震破了。暴雨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天空就放晴了。下过雨后的泥土味道飘入了屋中,泰雅从不下雨,丽都下的都是小雨,所以这味道我竟是许久未闻,不禁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再睁开眼睛,发现姜瑾瑜就站在我的面前,吓得我往后一靠,差点没连人带椅翻到地上去。他眼中有笑,转身向门外走,边走边淡淡地说,“晚上记得去逐日宫,向父王谢恩。”话落,他的人也恰好消失在了门口,丝毫没给我拒绝或者询问的机会。

忙完一天的作业,肚子已经咕咕地唱起了小曲,姜瑾瑜自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想起还要向苍王谢恩,我就留了一张便条在他的案上,匆匆地去寻逐日宫了。

逐日宫是追云王宫中心轴上的第二正殿,同时也是苍王的寝宫。我扶着巨大的帽檐,艰难地问路,寻路,然后在一个长廊的转角,终于因为踩到了衣服的下摆,摔在了地上。

痛死了……我艰难地坐了起来,摸了摸磕疼的下巴,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长廊望不到头也见不到人,我就像走入了迷宫之中,怎么也走不出去。风吹过,让我满心的悲凉变成身体的凄寒,我抱着膝盖,吸了吸鼻子,小声地呜咽了起来。我不坚强,我一点都不坚强,看不到路的时候,天黑的时候,我也会彷徨,也会害怕。

“毕大人?毕大人!”有人叫我,还轻推了推我的肩膀,我把双眸从臂弯中抬起,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那个武将!

混沌的意识一下子清醒了,因为按照现在周围灯笼的光亮,绝不仅仅是他一个人,而且他是苍王的近身侍卫,那苍王……我惊得一下子抬起头,眼前满满当当地站满了人,而站在我正前方的那个人,正是苍王姜卓!

窘迫,从来没有过的窘迫。昊天的文状元,正四阶的少常侍第一天“上班”的时候,在黑漆漆的走廊上一个人哭,这要是被人知道了,被满朝文武知道了,该怎么笑话我!没出息,戚璟萱,你没出息透了!我一边站起来,一边迅速地拍了拍身后尘土,恭敬地给姜卓下跪行礼,“下臣毕守一拜见陛下。”我行完礼抬头的时候,那可恶的官帽居然半掉了下来,一下子罩住了我的眼睛,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我听到有宫女和内侍轻轻地笑出声来,连那个武将都在偷笑。我越想越是生气,越想越觉得委屈,是这一身衣服的错,根本就不是我的错!凭什么我要被嘲笑!

“你们都到前面去,湛锋,你也到前面去,孤跟毕卿有话要谈。”姜卓的声音低沉浑厚,让我意外的是,没有丝毫嘲笑之意。

侍从们和湛锋行完礼,都离开了,我仍旧跪在地上,不知道他有什么话要跟我说。报仇吗?报仇让他那些手下来不是更好吗?何必亲为!正想着,压住视线的官帽被一双略微冰凉的手扶好,指尖碰到我的鬓角,我缩了缩脖子。他就那样在我的面前蹲了下来,注视着我,海蓝色的眸子像是一颗璀璨的海洋之星。

“为什么哭?”

他就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他华贵的龙袍下摆就那样扫到了地面的尘土,他蹲的有些辛苦,因为我跪在地上的缘故,为了与我平视,他不得不迫使自己把腰弯下。

我低头,嘴硬地说,“我才没哭呢!”

他轻道,“都让路过的红妃以为闹鬼了,央着孤来看看,还说没哭?刚刚在远处,孤还以为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小鬼,走近了才发现,是我们俊俏的少年状元郎。”

不知道他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我皱着眉头看他,不满毫不保留地写在脸上。

他的嘴角向上勾了勾,站起身来,俯看着我,“在客栈见你的时候,为你一手漂亮的字惊叹,在学府考你的时候,你的自信和才华让孤感喟,在街上碰到你的时候,你的一番言辞使孤犹如醍醐灌顶,那日在明光殿,你踌躇满志的‘会当凌绝顶’甚至叫孤折服。虽然你还只是个少年,但毕竟是男子,是孤认可的少常侍,不能轻易哭泣。这才只是刚刚开了个头而已。”

想到他是误会了我被人欺侮,急道,“我不会再哭了!”出口才发现,不能对他用我,忙又对他拜了拜,补充道,“小臣是特来拜谢陛下赐府邸之恩的。”

姜卓径自走到长廊边坐下,随手拍了拍被弄脏的衣服下摆,“毕守一,孤不在乎你来自哪里,但你的出色表现让孤想为你提供一个机会。自孤即位以来,曾有很多神采飞扬的少年站在明光殿上,最后,只有泥鳅一个人走到了一阶官这个位置。朝堂是残酷的,虽然孤额外恩赐了你一个四阶的官位,但你的上面,还有六等公卿,这些人都可以把你踩在脚下,随时可以编排个理由让你尸骨无存,如果怕,锦园的府邸将是孤最后的恩赐。”

黑夜,满天星辰闪亮,却没有暖人的月光。他的表情冷冷清清,像是对无数人说过同样的话,他自己也已经麻木了。但如果我跟那些败退朝堂的少年一样,我就不是戚璟萱,就不配做聂风夜华的弟子!这样想着,我便甩着袖子,走到他身边,大胆地坐了下来。

“你……”他微微皱起眉,看着我。

我嘿嘿地笑,“如果我一直跪着,那你就是君,我就是臣,有些话君臣之间不适合说。”

他不再说什么,算是默许。

“你告诉我,你是想让我被人算计,还是不想让我被人算计?”我认真地看着他,想从他冷淡的脸上找到丝毫的破绽,可是没有,他连表情都已经融进了“君王”之中。

我悻悻地放弃从他脸上寻找答案的可能,自说自话,“昊天虽然是强盛,但也有时弊,今天我在上书房,就听王子说到水患。一个王朝再辉煌,也不过是几个字,‘人民富足,国家安定’,所以有好的君王不够,更要有好的大臣。昊天有双星,对内有陆弘熠为你整治朝纲,对外有湛虏为你报疆卫土,你似乎该满足了,但你又不满足对不对?因为你太孤单,你没有对手,但现在你有了,你在期待西地的那个人,对不对?”

他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眸子爬上了层不易察的神采,“你怎么知道?”

心中一梗,犹如芒刺在背。我低低地说,“因为我在西地呆过,我知道他,若说能跟你比当帝王的,也只有他。”

姜卓笑了起来,“看毕卿的模样,何止是在西地呆过,不定还在他府上做过客,受了他的好处。”

心中一闷,他说的倒是与事实颇为符合。我忙把话题拉了回来,“西地一统的日子不会太长,而且一统之后就会是一个强大的国家,因为西地的地理环境极为优越,没有像昊天一样的水患天灾,这就是你现在最担心的地方。王,你信不信,我知道怎么对抗水患天灾?”我凑近他,试探地问,极力想要把他脸上的伪装给撕破。这样滴水不漏的防守,我没有一点胜算。

他忽然俯身,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小到不足臂长。我吓得要后移,他却伸手按住我的后脑,不让我退后。他周身散发的帝王之气仿佛暗里伸出的一只手,生生地掐住我的咽喉,让我呼吸停滞。

昏暗和晕眩之中,他的话强硬地灌入我的耳中,震得大脑阵阵地响,“孤是你的王,挑战孤和欺骗孤,同罪!”

我浑身一颤,还是艰难地自鼻腔中喷出几字,“你不信?”

他盯着我,我回看着他,眼神想避离,却被心念强撑着,眼珠肿胀得几乎要从眼眶中掉出来。

他忽而一笑,放开了手,从容优雅地起身,“你今夜就回去拟一道折子,明夜到逐日宫交给孤。信或不信,待看过你的折子后再说。”

说完,他再不看我一眼,迈步朝前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应该叫“王的女人”吧…………不是指阿宝哦,王的后宫太难听。。。。

王的女人

身心疲惫地回到客栈,想起了今天同样去上任的苏天博和叶文莫一定也发生了什么,想着要把搬家的事情告诉他们一声,我就没直接回房间。

苏天博的房间靠的最近,我伸手敲了敲门。

“谁?”他的声音显然是满满的疲累。莫不是被整惨了?

“苏兄,是我,小弟守一。”

话音刚落,眼前的门就打开来,苏天博一张俊脸,疲色尽显,若不是嘴角勾起的那抹笑意像他,我都要怀疑他已经被人掉包了。看了看屋中,发现叶文莫也在,而且居然是倒在苏天博的床上呼呼大睡。

“叶兄怎么也在这里?”

苏天博把我让进了房中,笑道,“叶贤弟怕是走错了屋子,倒头便睡,我怎么叫也叫不醒,还吼了声,要我滚出他的屋子……”说完,他无奈地耸了耸肩,在书桌后面坐下,“反正今夜我也休息不了,倒不如把床让给他,让他睡个畅快。”

我看到他的桌子上满满地堆了一大叠东西,都是文部的卷宗,不禁奇道,“苏兄还在忙公务?这一大叠的东西何时才能做完!”

苏天博头也不抬地执起笔,“要熬夜做,否则明日的更多。”

看着灯下他奋笔疾书的身影,我忽然生了苍凉之感。虽然苍王破格提拔,我成为了少常侍,进入上书房,可是苏天博和叶文莫被封的官职都是五阶的小官,这在朝堂是最低阶的官员,人人都可以踩在他们上头。纵有满腹经纶,苦耗在清灯下,也是枉然。

“苏兄,老住在客栈也不是办法,虽然掌柜减免费用,好歹是欠了人家。王赐了座府邸给我们,过几日我们便搬去锦园吧。”

见他没有回答,还以为他专注于文案,没有听见,我转身悄悄地退了出去。掩上门的刹那,隔着一道门缝,苏天博忽然抬起头叫住我,“守一,你在写‘会当凌绝顶’的时候,就预见了此山之险之高吗?”

我摇头,“并不是预见,而是一直知道的。苏兄,你又何尝不知道呢?”

他轻笑,伏案继续工作,我也轻轻地把门关好,转身回房。你们,一个是枫弥府知府的公子,一个是兴侯的爱子,门楣荣耀,哪能不知道朝堂这汪水有多浑浊,只是你们有梦想,想要荡涤这污秽,走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来。国家要进步,就需要革新,需要新鲜的血液啊。脚下顿住,我似乎在顷刻之间恍然大悟,为什么文试要提前?为什么陆弘熠要把我扯进这浑水里面来?朝堂上那一个个老迈的身影,严肃的面容印入我的脑海,我明白,换血的时候到了。

我不禁向夜朝夕的屋子看了看,忽然很想跟他恳谈一番,但他屋里的灯暗着,想必已经睡着了。提起一口气,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夏夏还在等我休息。我走到案后洋洋洒洒地写明日要呈给姜卓的奏折,题目呢,题目叫什么啊?

夏夏看到我咬笔苦思,近前一看,皱起了眉头,“小姐,好奇怪啊……你不是在上书房吗?怎么开始治水了,治水是工部卿的事情吧……”

“为什么治水是工部卿的事情呢……”我无意识地重复着,皱眉冥思。

突地,一双手伸到我的额上,夏夏一边试自己额头的温度,一边嘀咕,“奇怪啊,没有发烧啊……”

“去!”我拍掉她的手,“谁告诉你我发烧了?我在想正事!对了夏夏,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童百溪的人?”

夏夏扬起脑袋想了想,大眼睛滚动着,忽一拍手,叫道,“童百溪是当朝的太师,位高权重,门生很多啊……他的儿子死得很早,就有一个孙女,年方十八,是名满天朝的美人呢。当然啦,不如我家小姐美。”她说着,忽然凑近我,直盯着我看,“小姐啊,你干嘛把眉毛画得那么粗啊,难道你觉得眉毛画粗了就长得不漂亮了?那可不,画粗之后,只怕桃花也要来了。”

浑身一凛,想起上次在明光殿那位要给我介绍孙女的大爷……昊天的婚龄比西地的更小,仅仅是十四岁……真头疼啊。

第二天天气晴好,我顶着熊猫眼到上书房,发现姜瑾瑜正伏在案上捶胸顿足地笑,门口的守备兵非常惶恐地给我行礼,一脸临阵待命,随时准备扑进去救王子的英勇模样。奇怪了,他很少这么失态的,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喂……不是本殿说你……你留这张便条是为了什么啊……”他捏着我昨天留下的便条,在我眼前晃了晃,笑得眼睛都红了。

我疑惑道,“殿下让臣去逐日宫谢恩,小臣一直等不见殿下回来,就留便条了啊?”就为了这件事情,有这么好笑吗?

“哈哈哈哈哈……”姜瑾瑜捂着肚子,趴在案上,已经起不来了。

门口有个身影晃了晃。俏丽的脸蛋在看到我的一瞬间亮了起来。

“哇!漂亮哥哥!”她一下子扑了过来,抱住我的腰。

来的人正是安平城客栈中的那个小女孩。

“公主殿下?!”我连忙俯身行礼,她却拉下我,附在我耳边小声说,“王兄不让我告诉你,我才没说的。现在我告诉你,我叫姜善真,没人的时候姐姐可以喊我真儿。我知道姐姐是女儿身哦,不过我不会告诉父王,因为姐姐好厉害,给天下所有的女孩子都争了口气!”

我冲她会心的一笑。

姜瑾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止住了笑,正襟危坐在案后,像是竭力隐忍,脸都憋得通红。他真的是很少这么不冷静啊,不过在妹妹的面前,兄长的架子还是要端足的,“真儿,父王下令禁止你来上书房,你怎么又跑来了?呆会叫你母妃和红妃看见,又该挨骂了。”

金黄的宫装,黄金的步摇,衬得小女孩的脸蛋格外明丽,她眨了眨眼睛,笑道,“父王最疼我了,才不会骂我。母妃被丝纺官请去了,说是父王生辰的时候要订做的服饰好了。至于红妃嘛……”她皱了皱眉头,轻轻地说,“哥哥,我听文部的老倌说,父王好像要立她为后啊。”

我下意识地看向姜瑾瑜,他的脸色一如往常,并未波动,只是目光茫茫,有些出神。他的生母就是已故的庄王后,贤德之名尚留在王朝。那年的蝴蝶谷,姜卓就是在吊唁她吧,一条手帕,一首江城子,他随身带着,他把他的发妻记了七年啊。想到这里,我无端地对姜卓生出了一点好感,一生对得起一个女人对于常人来说尚属不易,更不要说他是帝王了。

姜瑾瑜淡淡地看着我,忽然说,“毕大人,本殿下上书房的时间固定在每日未时。下上书房的意思就是,出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你明白了吗?”

我顿时大窘,终于明白了他大笑的原因,昨日真是做了蠢事。

晚上,我前往逐日宫。

相对于明光殿,逐日宫非常地低调,只是建筑风格与明光殿几乎无异,灯火通明之下,犹如一条卧龙,俨然有一种庄严和高贵。

在这里守卫的兵士,搞不好都是四阶以上的官兵,我走路行事都需要特别的小心。低着头越过一双双黑色的皮靴,我努力地想要在漆黑之中辨明脚下的路,又不至踩到身旁的人,十分辛苦。就在我的袍服下摆差点又要被踩到的时候,一个铜墙般的胸膛立在我的面前,而我也一头撞了上去。

“哎哟!”巨大的反弹力让我一下子弹了回来,跌坐在地上。

湛锋伟岸的身躯立在面前,犹如苍天大树的枝干,一个顶我俩,没准三儿都有了。我害怕地往后挪了挪,尽量离他远一点。他在安平城的时候,轻松地解决了文尚礼,功夫之深超出我能想。

“毕大人,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他俯身欲扶我,我连忙自己爬了起来,挠了挠头笑道,“陛下叫我来交一份折子,湛大人能不能通传一下?”开玩笑,这位老兄就是传说中与五部卿还有御史台上大夫同阶的骠骑大将军暨苍王的近卫长官!我一直都很奇怪,自来到昊天,我还没见过闻名天下的神将军湛虏,这个湛锋名字跟他这么像,不会是亲戚吧?

湛锋黑黑的脸有些扭捏,想了想,还是说,“跟我来吧。”说完,转身在前头带路。

逐日宫并没有想象中的大,也没有想象中的奢华,虽然用的都是上好的材质,但陈设很简单,可以看出主人不喜浮华的性格。正殿是书房和接待下臣的地方,正上方一张书桌,书桌后是一个很大的书架,此外就只书桌前一个巨大的香炉,还有两旁陈列的几张茶几和椅子。右边有一处小门,应该通向偏殿,但那属于苍王的隐私,不是我这等小臣可以过问的。

屋中飘着檀香味,仔细闻闻,还夹杂着一股很浓烈的女人香。我吸着鼻子,头向香味的来源转去,似乎是出自左手边那巨大的红纱帐。帐前低头站着两个宫女,她们的脸颊微红,不知道在害羞什么。

湛锋刚要向那红纱帐迈步,帐中传出了女子的娇吟声,蚀骨销魂,柔媚似一江春水。“王……啊王……臣妾……嗯……”她尖叫了一声,接着传来男子微不可闻的一声低吼。

好家伙,这下明白了。

我偷瞟了眼湛锋,他顿住了脚步,很无奈地看我。就在我们俩尴尬地不知道怎么收场的时候,红帐被手撩开,姜卓衣冠楚楚地走了出来,面色如常,表情冷淡,看那样子,一点都不像刚刚与一女子共赴云雨之欢。

湛锋俯身行礼,恭敬道,“王,毕大人求见。臣担心他怕黑,就先把他领了进来。”

汗。我斜眼白了一下湛锋,虽说你是好意,但这么丢人的事情有必要摆到台面上说吗?!

姜卓的眼中闪过笑意,随即挥了挥手,道,“孤知道了,你下去吧。”

湛锋应声退下。

“毕卿随意找张椅子坐。”他好像在书桌上找着什么,头也没抬,我抓着折子,找了张靠门口的椅子坐了下来,离他远远的。这男人好恐怖,难道一个女人满足不了他的欲望?根据前生的经验,一般完事之后的男子都会很没精神,或者至少应该面色红润吧?我又斜眼看了看他,心中感喟,身体好真是完全能看出来的!

像是终于找到了他需要的东西,他一笑,抬起头来,发现我坐的离他很远,遂挑了挑眉毛,“怎么,孤是老虎么?毕卿坐那么远,如何能与孤议事?”

我挺了挺背,回答,“陛下要臣随意坐的,臣坐这里就好。”

说是说的理直气壮,眼珠却悄悄地往他那里移去,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可眼珠还没有移动到眼角,身旁已经有人坐了下来。

我跟他,就只隔着一个茶几。他居然没有强迫我坐到他的身边,而是迁就我,屈尊来到了我的身边?我心头一热,对于他的好感又上升了些,于君王,这着实不易。

靠的这么近,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浓重的脂粉香,很烈。这个男人喜欢掌控一切,女人对于他来说,也许就像地上爬的蚂蚁一样卑微而又可怜。见我一直瞅着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不解地问,“孤身上有东西?”

“陛下恕罪!臣该死!触犯圣容!”我连忙跪到地上,行礼,然后把手中的奏折递了上去,“请陛下过目。”

他看我一眼,伸手接过折子,也不叫我起,我只能乖乖地跪在地上。

“陛下!”女子的叫声似惊起了一片静水鸥鹭。一个衣衫凌乱的绝代佳人扑了过来,扑向姜卓的脚边。她如黑绸般的发散着,只披了层薄纱,里面桃红的肚兜依稀可辨,侧面看,她的凤目仿能掬水,眉细长如柳,鼻尖小巧挺立,唇齿生香,肤质细白光滑,美艳不可方物。

我看得痴痴傻傻,而姜卓好像对我的奏折更感兴趣,并没有看匍匐在脚边的女子。

“陛下,求您,不要让臣妾喝药,臣妾想为陛下生养我们的孩子,哪怕像叶妃般,只是个公主!”她抱住姜卓的脚,似急切又有些敬畏,动作幅度不敢太大。

姜卓继续观览着我的奏折,没有理她。

这个时候,一个小宫女端着一个盘子走进来,盘子上面有一个青瓷碗,正冒着热气,药香弥漫了整间屋子。女子似是被吓到,一步步地往后挪去,拼命地摇着头,“不要不要,我不要喝药!”她的叫声哀痛,泪雨滂沱,看得我心中极是不忍,不禁开口道,“陛下,她不想喝,便不要逼她吧?”

我说完,姜卓终于抬起了头,看了我一眼,随即扭头看向一旁的女子。那海蓝色的眸冷酷得不带一丝感情,表情也似有些愠怒,“红妃,过来喝药。孤不想说第二遍。”

“陛下,求您,求您了,一次就好,一次就好!”女子对他拜了又拜,苦苦哀求,可他眸中的寒色越来越深,“不喝药可以,但是自此,孤不会再临幸于你。”话音冷如严冬,让人的心透彻冰凉。

女子的脸色一下子白得像雪,她咬了咬下唇,一点点地爬向了那个端药的宫女,她的眼泪一直在流,仿佛流不干似的,抬起拿碗的手也颤抖如秋日落叶。美眸紧闭,她端起药碗一仰脖,就要饮尽。

“碰……”我冲上前挥手打落了那碗药。

她惊诧地望着我,药水还残留在嘴角,脸上的表情显得震惊不已。

整间屋子一下子安静极了,我都能听到自己如捣的心跳声,和破碎的瓷片在地上打转的声音。此时,我才惊醒,我出手了?我居然当着王的面做了如此出格的举动?

他起身,慢慢地走了过来。他每走一步,都让我觉得心慌,我甚至在盘算着自己的下场。他或许会下令处死我,或许会直接掐死我,因为我一次又一次不知死活地触犯他帝王的威严。可他却直接越过我,在女子的身旁蹲下。

女子的泪痕还挂在脸上,身子缩了缩,浑身都抖了起来,“王,臣妾是心甘情愿喝药的……臣妾知道错了,臣妾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修长的手指碰上她如玉的脸颊,他的嘴角似乎有抹笑容,那笑却不像在学府考场时的蓬勃生气,春风化雨,反而像把人一下子扔进深冬的寒水。“对于王来说,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就已足够了。何况,惜彤,孤宠你,并不代表孤爱着你。”说完,他起身,冷冷地对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宫女说道,“再去熬一碗药来,这次再打翻了,就提头来见!”

那个小宫女吓得跪了下来,面色煞白地磕了个头,惊惶地跑了出去。

这个女子,居然就是外界传言,得尽苍王宠爱的红惜彤!她的美丽坊间没有虚传,可比西子,宛若出水芙蓉。可这所谓的宠爱,却让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姜卓似在对她说,实际是在对我说,他的语气阴森恐怖,让人毛骨悚然,仿佛独身于荒野,四周包围着凶禽猛兽。

“王,为什么?为什么叶思璇就可以?就因为她为你生了个永安公主,你就把后宫都交给了她!”红惜彤不死心,紧紧地抱着姜卓的脚,凄厉地喊道。

姜卓把脚从她的怀里抽出来,脸庞冷凝如霜,“红妃,你最好不要再对后位打什么主意。孤的永安公主是孤唯一的女儿,她的母妃自然也母凭女贵。叶妃比你好,她虽然不如你美,但她能得孤尊敬,像已故的庄王后一样。你听好了,能被孤敬为后的女子已经去了天上,而孤的孩子,永远只会有两个!”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才有些后怕。还好他不知道我是女子,他对于朝臣向来是倚重与温和的,至少我与他碰面的这几次以来,他都没有用这么冷酷可怕的表情面对过我。

红惜彤呆坐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抽着鼻子,甚是可怜,她也不过二十出头,正当妙龄,想要当娘的心情,谁都可以理解。但她嫁错了人,嫁给了毫不怜惜她的男子,自此命途多舛。

“穿好衣服,回你的红秀宫去。”

说完,姜卓又走回刚刚坐的位子,再不理地上的女人。

千载谁堪伯仲间

红惜彤再不敢多言,利索地穿好衣服,走人。

姜卓的面色随着红惜彤的离开,又回复到冷淡。这个男人真的好神奇,他对于男人的好远胜于女人,似乎异性相吸的理论在他身上是相反的,他,不会有断袖之癖吧?

“毕卿,孤没看错你。”他终于把奏折放下,抬头看我。星光似乎都落入了他的眼睛,他的脸英俊异常。

我连忙跪下,颤着声道,“陛下相信了吗?”

“水患天灾本无可避,孤很早就知道。但孤很是欣赏你的建议,越是重灾区,清贫区,越要派去贤德的臣子,而且在此两地有建树的小吏更应该破格提拔,拥有特权,如此是上策。”他倾身扶我,修长的手指陷入我臂上的官服,透过衣服,我都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寒意。这个人,到底是多情,还是无情?

我顺势站了起来,恭敬地低头站在一旁。他不计较我刚才打翻药碗?他也不计较我替红妃说话出言顶撞他?他看起来,明明很生气的啊?

忽然,他伸手压在我的官帽上,口气很郑重,“毕守一,不是孤不保你,孤甚至很欣赏你,欣赏你的坦率,欣赏你的不畏,欣赏你的才华,很像当年的泥鳅和石头。只是这朝堂上弱肉强食,学不会生存,就不能立足。当年的泥鳅一副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说要与孤携手并进,但他在吃人的刑部还是偷偷地哭了,如果没有石头,也许就没有今天的泥鳅,那个时候,孤保不了他,孤自己也只是个没有实权的君王。你比他运气好,你入仕的今天,孤的手中已握有了权力,泥鳅叫孤注意你,孤就可以做到。”

石头?泥鳅?姜卓三番五次提到的这个泥鳅应该是对一个人的爱称,可究竟是谁,能得他如此偏爱,被他屡屡提及?

身后传来了响动。有人已走了进来,在殿中大大方方地坐下。这个人居然能不经通传就直接进入苍王的宫殿?

“泥鳅,你怎么来的这般晚?”姜卓缓缓放下了置于我官帽上的手,又看了我一眼,走到书桌后面坐下。

“唉,你不知道啊,今天御史台的老头和文部的太常卿简直要在我面前哭丧啦。”

居然是他……我僵硬地转身,看到陆弘熠正坐在椅子上盈盈地笑,他的娃娃脸精致得挑不出一点点的毛病,大大的眼睛扑闪着,很是调皮,与那天大殿上稳重的表现可谓大相径庭,终于,又回到了锦园陆府初见的那一次。

“小常侍,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难道我长得太好看,你爱上我啦?”他突然跳到我面前,伸手用力地捏了捏我的脸,表情乐呵呵地像得了糖的孩子。

我吃痛地捂着脸,嗷嗷大叫,苍天可鉴,这种人到底是怎么当上一阶官的?!

姜卓淡淡地一笑,“文部和御史台?苏天博和叶文莫有了麻烦?”

陆弘熠笑嘻嘻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姜卓的身边,耳语了一番。姜卓时不时地点头,时不时地抬头低声两句,陆弘熠又接着附耳轻语,两个人热烈地讨论着,直接把我这个大活人给忽略了。

这个时候,湛锋走了进来,皱着眉头瞟了一眼陆弘熠,说道,“童太师求见陛下。”

“宣。”姜卓回完湛锋,旁若无人地伸手敲了陆弘熠的脑袋一下,陆弘熠抱着头龇牙咧嘴,嘴里不停地抗议,“哇,你好坏,为什么要打我!我说的都是实话!”

姜卓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泥鳅,你对他们太狠了。”

陆弘熠还嘀咕了些什么,我没听见,只是站在我身旁的湛锋,迟迟没有出去宣童百溪,而是用杀人的眼光一遍一遍地瞪视着陆弘熠。

正在跟姜卓争执的陆弘熠终于感觉到了投在自己身上的杀人般的目光,头一扭,看了过来,“锋锋啊,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湛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怪我没警告你,你再敢对陛下不敬,没上没下的,我就直接把你丢出逐日宫去!”

说完,他狠狠地白了陆弘熠一眼,转身出去了。

陆弘熠可怜兮兮地望向姜卓,水珠子在眼睛里面滚动着,“呜呜,你看他嘛!都被你给惯坏了,石头回来我一定要向石头告状,他的弟弟太坏了!”

见姜卓没有打算搭理他,陆弘熠皱了皱鼻子,刚想开口,一块糕点适时地塞进了他滔滔不绝在抱怨的嘴,看到他目瞪口呆的可爱样子,还有姜卓看着他的温柔眼神,我忽然有种错觉,这不是在逐日宫,他们不是君与臣,只是普通人家的好友,拥有在一起毫无顾忌欢闹的深厚友谊。

就在这时,童百溪迈着官步郑重地走了进来,他的动作和表情都很有章法,老成持重,绝不多显谦卑也不露出丝毫狂傲,一看就是在官场摸爬多年的老资历。我连忙下跪给他行礼,他却径自掠过我的身旁,朝姜卓而去。在他眼里,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少常侍,连站在明光殿议事的资格都没有,或许连他府里的侍童都不如。

“老臣拜见我王,我王天福。”童百溪踉跄着要下跪,姜卓给陆弘熠使了个眼色,陆弘熠忙奔过去,手轻轻地一带,阻止了童百溪下跪,“太师不用这么大礼。”

我的冷汗顿时直下,这个人,变脸变得可真快……

“谢过陆大人。”童百溪向陆弘熠略行了个点首礼,简单的寒暄之后,便不再多言,一双眼只盯着姜卓。

“太师来见孤,所为何事?”姜卓把手中的奏折批阅好,放置在一旁,终于得空抬头,态度温和又不失威严。

童百溪行了个大礼,大声道,“梦蝶是童家唯一的骨血,请王开恩那!”

“孤已说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责三十已是轻的了。”

童百溪神色一敛,痛声道,“以梦蝶的身子骨,杖责三十,这与要了命何异啊?王!难道你一点不念夫妻之情?”

姜卓的眉头稍稍拢在一起,“不要说她是孤未过门的妃,就算她是揽月殿的主人,女扮男装进入文试考场也是不可饶恕的大罪!她既然敢做,就应该承担后果!”

揽月殿是追云王宫中心轴上的第三座正殿,同时也是整片后宫的起址,是历代王后的寝殿。姜卓冷淡的表情跟刚才面对红惜彤时的冷酷大相径庭,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王权威信。因为随着他的话音,童百溪吓得一下子跪在了地上,低眉敛首,“老臣惶恐,老臣之孙如何能与追云王宫的女主人相提并论?若说天底下有当之无愧的王后,一个是已故的庄王后,另一个只能是……”

陆弘熠突然出言打断,“童太师,我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昊天律明令女子绝不可参加文试,三十大板已经比斩立决宽容许多,你若再多言,恐怕难堵悠悠之口了。”

童百溪还欲再说,看了一眼姜卓的脸色,知道事情已无转机,于是默默地行礼,而后告退。临了,他沉沉地看了陆弘熠一眼。陆弘熠丝毫不惧他的目光,灿烂地微笑着。

事情似乎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童梦蝶作为童太师的孙女,算是永昌城里首屈一指的官家小姐了,姜卓却依然要重罚她,不给太师一点面子……心里一沉,若有朝一日,他知道我是女子,还在朝为官,会不会气得把我五马分尸?那可比菜市口的壮烈惨痛许多啊。

待童百溪走后,姜卓放下笔,冲陆弘熠摇了摇头,“泥鳅,你太过大胆。童百溪的门生遍布朝堂,五部卿除了文部太常,基本上都向着他,御史台也多半是先王时期就跟他共事的人,你如此顶撞,就不怕明天弹劾你的奏章堆满孤的书房?”

陆弘熠不以为然地仰起脑袋说:“王,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了,我是陆弘熠,是跟石头齐名的陆弘熠!”说到这里,他忽朝姜卓直直地跪了下去,郑重道,“最重要的是,你是我认可的王,是我要追随一生的人,我的忠诚和性命一律都交给了你!”

他的话掷地有声,字字句句在空荡的大殿上回响着,他的表情在灯火之中异常明亮,投在墙上的影子无比高大了起来。

我默默俯身退了出去,不打算打扰他们。他们的世界,是肝胆相照,心照不宣的,我这个外人,只能成为多余的人。但我何其地羡慕姜卓,一个泥鳅,一个石头,他可以这么亲切地呼唤他的朋友,他可以在孤家寡人的王位上得到这样的友谊。不管人生有多少的磨难,不管君王业何其艰难,他都知道,永远有这样的两个人站在他的身后,一路相随。

我本想速速回客栈,看苏天博和叶文莫到底被出了什么样的难题,可谁知刚走出逐日宫的守备范围,就被从后面赶上来的湛锋叫住了。

“毕大人!……唉,你走的太快了!王有任务交给你。”

有任务交给我?我点了点头,等他继续。

“王说,杖责童梦蝶的事情,交给你去办。”湛锋一板一眼地说。

什么?!杖责童梦蝶!这不是存心要我跟童百溪结梁子吗?我皱了皱眉,刚想开口,却听湛锋说道,“毕大人,你要相信王,他登基十几年来,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有他的用意。说实话,跟随王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看到他跟刚入仕的朝臣走得这么近。王大概是从你的身上看到了我哥和陆小子当年的影子,因此对你很是特别,这是无上的荣宠。”

我心中已了然,却还是问道,“请问湛大人,您的哥哥,应该就是闻名天下的武相、神将军,号称战无不胜的湛虏大将军吧?将军定是天人之姿,这点从大人您的身上就可以窥见一二了。只可惜小臣无缘得见。”

湛锋憨厚地笑了笑,黑黑的脸顿时浮现了两个可爱的酒窝,“不对,不对,我哥跟我很不一样,他……怎么说呢,总之他快回来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要不是被陆陆小子弄去西北整顿军务,你其实一进明光殿就能看见他。他站在武将列的第一位,只不过他从来不喜穿盔甲而已。”

有人在不远处一遍一遍地叫“湛大人”,晚上太黑,我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湛锋回头看了看,犹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毕大人,大殿下当初能看出你是女子,其一是因为你的相貌太过秀美,其二是当时你落泪的神态,其三是你家的那个丫头,如果你不想被王发现你是女子,以后千万要少哭!王那么睿智的一个人,很容易就可以看出来,如若被他发现,殿下,陆小子,我三个人合起来,都不一定能救下你。好了,我该走了,虽然我不知道陆小子把你弄到朝堂是为了什么,但他做事从来有自己的一套,连殿下都替你瞒了,我自然也不会多嘴,你自己小心就好。”说完,他转身,匆匆地离去。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有些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我的心头。陆弘熠今夜对童百溪说的话,何尝不是要我字字听进,他在告诫我千万小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很生气,虽然当初是我自己憋着一口气要考文试的,但他何尝不是导火索,他既然知道会有此番结果,为什么要让我进入明光殿,问鼎文试,当上少常侍,甚至是接近苍王?还有,苍王,他对女人的轻视甚至可以说鄙视,实在是太没有道理,是不是有什么原因,才让他对女子如此地薄情?我知道,庄王后是一部分的原因,但绝对不会是最重要的原因,这个男人肯定有一段无法释怀的过去。

而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满肚子的疑问,很快就有了答案。

莫等闲·空悲切

我一路胡思乱想地回了客栈,一进大堂,就看见夏夏坐在一张椅子上托着脑袋打瞌睡,脑袋时不时地掉下,她又迷迷糊糊地抬了起来,靠在手上,继续睡觉。

“夏夏,醒醒,你怎么不在房里睡,跑到这里来了?”我推了推她,她一下子惊醒,嚷了起来,“公子,你可回来了,你不知道啊,要出人命了!”

“出人命?怎么回事?”

夏夏拉起我就往楼上走,“你不知道,今天苏公子回来的时候,拉回了一车的卷宗,说是文部的最高官,就是那个太常卿,命他把过去五次的文试卷子整理一遍,明日就要上交!而叶公子更惨,他好像在御史台和人打架,黄昏的时候被人抬回来了!”

我拉住夏夏,沉声问道,“夜朝夕呢?夜朝夕在哪里?”

“公子!我在跟你说苏公子和叶公子呢,你怎么问起夜公子来了?他一直在屋子里面吧,我好久没看见他了。”

甩开夏夏的手,我一路狂奔上阶梯,一把推开了夜朝夕的房门。

夜朝夕正背对大门,一个人下着棋,听到门被推开,也不回头,只兀自轻声低语了句,“死局。”

“师傅!”我喊他,他不应,我冲过去推了推他,他这才侧头看向我。透明色的眸透着昏黄的灯影,他的眼神有些没有焦距,仿佛灵魂已经飘了出去。

“夜朝夕!”我按着他的肩膀,直视着他,“你到底一天到晚闷在屋子里面做什么啊!”

他的眼睛渐渐地回光,懒懒地说,“下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下棋,你徒弟都快被人吃掉,整惨了,你管不管!”

他静静地看着我,突然笑了起来,摊了摊手道,“丫头,你别开玩笑了,就只有你给别人找事的份,别人找不了你麻烦,否则,你就太对不起我跟聂明烨了。”说完,他若无其事地侧过身继续下棋。

“夜朝夕,我现在非常肯定地告诉你,我不仅被陆弘熠下了套,连姜卓都在算计我!昊天虽然多贤臣,但暗涌也多,首当其冲的就是以童百溪为首的顽固派,还有以陆弘熠为首的革新力量,我们这一次的文试试子就是被拿来当拓路者的!你曾说过不能一直陪着我,但你也没说过你不能帮我,我要你帮我!”

夜朝夕不语,捏住广袖,放下了一粒白子。他的眼角微微地上扬,似乎在得意自己下了一步好棋,根本没有在听我说话。

“夜朝夕!”我一挥手,把整盘棋局的棋子扫乱,气得浑身发抖,“你不愿入仕,我可以理解,你不理俗世,我也可以理解,但是现在,是我需要你!我需要你!我需要你!”

他看到棋盘残乱,也不恼,抬头看了我一眼,径自起身走到窗边,仰望着夜空。夜幕广阔,深沉的黑色把上玄月衬托得玉光银亮,它似乎把夜的灵气和万物的精华都凝聚在了自身,竞夜独秀。夜朝夕的广袖被夜风吹起,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会觉得他随时都有可能乘风西去,身体的轮廓就只像月光在屋中的一个逼真的投影,他的黑发是那一片虚渺的光亮中,唯一的真实。

很久很久,他都没有说话,而我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敢出言打扰。他若只是夜朝夕,像寻常人家的男子一样,有着出众的外貌和高华的气质,或许我不会心中生畏,可他又不仅仅是普通的夜朝夕,他的身上能衍生出一段段我可望而不可及的传奇,他的光芒能够不输给帝王将相,当他诚如夜华一样灼伤人眼目的时候,我不敢看他。

“丫头,你记住,不管时局怎样变化,陆弘熠和湛虏永远只会站在一边。只要是那个人的思想和理念,他们就会是最忠实的拥护者和执行者。至于童百溪,他就像大树一样盘根在昊天的朝堂,想要动他,那势必是血雨腥风的一场大战,你不能动树干,枝叶却可以一点点的剔除,这是目前最好的法子。”

听到他这样讲,我连忙冲上前,扯住他的袖子,喜道,“师傅,你肯帮我了吗?”

他转过头来,微笑地看着我,伸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拒绝不了你,也拒绝不了在你身上流淌的,那两个人的血液。你是个幸运的孩子,你不仅仅是作为戚璟萱而幸运,更是因为你是他们的孩子。我本是要走了,天南地北,还有很多俊美河山我没见过。但现在为了你,我留下来。”

虽然,他的话我没太听懂,但最后那句倒是听明白了。我一把抱住了他,欢天喜地,“师傅,谢谢你,谢谢你!”他身上的味道永远淡淡的,似有还无,却让人舒服。

“为师知道你要为师做什么,苏天博和叶文莫,为师一定为你保住。但,为师不能卷入朝堂的斗争之中,只能在幕后。而且,等事情告一段落,为师必须得离开昊天。到时候,丫头,你就真的要独当一面了。”他的手轻柔地摸我的发,那一瞬我有种错觉,那只手似乎与另一只手重合在一起。心抽痛了一下,我默默地退离夜朝夕的怀抱,失神地望着地面。

这时,门外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谈论声。

“老哥,听说了吗?从西地刚刚传来的消息,那个聂风称帝了!国号为和,国都为丽都。”

“可不是,西地五国立刻俯首称臣,连飞将军的十万士兵都归他旗下了。”

“还不是因为有李家撑腰才能发展得这么快!”

“老弟,你错了,那个聂风本来就是皇族血统,是人心所向,我看要不了多久,西地就要统一咯!”

“不对不对,剩下那五国还比较棘手,他们如果联合起来,实力可是要胜过聂风啊。他手下虽然猛将很多,却缺少谋士,这场战应该难打了。”

两个人谈论着就走远了。

终于到了这一天,终于走到了这一步。称帝了吗?建国了吗?那他一定很忙,那日看到的那个身影更不会是他,他若寻到泰雅,看到了璟萱花,就势必会懂我的心意,花叶永不相见,他不会追来永昌的。

“丫头,你答应我,你不再见他!莫说你现在天朝少常侍的身份见不了他,就算你还是戚璟萱,你也不能见他。你……明白吗?”

我看着夜朝夕的透明眸子,天地的灵气都化为一种期许,他在等我的回答,也在等我的决心。我是该说不的,我一定要说不的,不能再见他,见到他,所有的坚持和理想都会变成唯一的一个愿望,那就是陪在他的身边,生死不离。我的聂明烨,终究站在了高处,他一定会成为名垂青史的帝王,李湘兰一定会成为与他并肩的贤后,一切都美满了,很美满了……可是我的泪水,为什么怎么止也止不住呢……

“我懂的,师傅。苍王赐了府邸,我们和苏兄叶兄一起搬去锦园吧,过几天搬,不,明天就搬吧。”我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冲他笑,我的笑容一定很难看,因为夜朝夕望着我的脸,眉头皱了起来,透明的眸子有了一抹不忍。

他忽然伸手把我抱进了怀里,他的动作很笨拙,显然是常年不与人亲近的缘故。可是他冰凉的怀抱却让我的心温暖,温暖到化成了一股股热流,落下眼眶。他总是一层不染的衣服仿佛一双张开的巨大翅膀,柔柔地覆在了我的心上。

“丫头,丫头……”他喃喃地唤,“今日你所受的苦难,将来,老天一定会用满满的幸福来换。”

我的幸福……我的幸福早已经碎在了丽都,我的少女情怀在蝴蝶谷百花盛开的时候,已尽数消亡。幸福,能给我幸福的人已经成为了别人的丈夫,他们甚至都不让我靠近他一步,幸福,已经离我太远太远了。

深夜,我和夜朝夕分别去叶文莫和苏天博的房间。

我抬手敲了敲叶文莫的门,里面马上传来一声怒吼,“滚回去告诉御史台的死老头子们,老子不伺候了!”

淡淡一笑,我推门而入,看到叶文莫一身是伤,正躺在床上。他的样子有些狼狈,脸上青一片,紫一片,腿似乎也折了,听到有人进来,正想拿起枕头砸过来,看到是我,愣愣地放下枕头,疑惑道,“守一,怎么是你?”

“听说叶兄受伤了,特地过来看一看,叶兄,怎么弄成这样?”我坐到床边,他往里面挪了挪,空出一大片地方,让我能坐得舒坦些。

“别提了,来昊天之前老头子就告诫我了,我偏不信邪。御史台的老家伙完全不把我们几个当人!你知道我和另外两个被分进御史台的进士今日被他们打发去做什么吗?打扫茅厕!我抗辩了几句,御史台居然命禁卫把我毒打!”叶文莫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大不了这五阶小官我不做了,我回枫弥府去。他们自恃在朝堂多年,位高权重,全然不把我们这些后辈小官放在眼里,甚至言行侮辱,昨日我不过提议御史台的机制应适当变通,就招致此祸!”

“这么说,叶兄是打算回去了?”我低头拢了拢袖子,轻轻问。

叶文莫愣了一下,忽然伸手按住我的肩膀,“守一,上书房由苍王和大殿下直管,也没什么高位官吏,你被保护得很好,这是我最庆幸的地方。我不是没有想过要干出一番大事业,不是没想过用自己的一生为国家做贡献,否则就不会辛辛苦苦地去参加文试,千里迢迢来到永昌,可是太难了,太难了啊!”

他侧过头向内,大概是不想被我看到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但是他攥紧的拳头颤动着,我知道那包含着不甘,愤慨乃至几日来,被踩在别人脚底下的尊严无声的抗争。

“叶文莫!”我大声叫他,他似乎被我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我。

“你在文试的考场上,看到那幅画的时候,都写了些什么!”

他的目光闪了闪,晦涩消退了些许,“千岩万壑不辞劳,远看方知出处高。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

“好一句‘终归大海作波涛’,你的志向呢?抱负呢?勇气呢?竟只有这么一点点吗!你以为陆弘熠提前文试,在文试的考场上出这幅画,考兵法的用意何在?如果你不是叶文莫,如果你没有本事和才华,我绝对不会替你可惜,绝对不会替这个国家可惜!你有勇气放弃父辈的福荫,走进文试的考场,却没有勇气在能够施展自己抱负的仕途上爬起来,叶文莫,是我高看了你!”我愤愤然地站起身,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叶文莫略略沉吟,叫住了我,“守一……”

我背对着他,嘴角却微微上翘,还好。

“明日我们就会搬去锦园,如果叶兄想好了,明晨,客栈前相见吧。叶兄,不论是想登山还是要入海,不积跬步,不积小流,都做不到。我真心地希望,不久的将来,是我们这些人站在明光殿上指点江山,掌握国家的运脉。我们会站得很高,能够看得很远,能把代表崭新气象的理想和抱负付诸于实践。这不仅仅是你的梦想,是我的,苏兄的,甚至是那些离开文试的考场无法站在明光殿上的试子们殷殷的期望。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就是这个国家的希望!”

关上门出来,我深深地吸了口气。那边,苏天博的屋子异常地安静,既然夜朝夕说他能搞定,他就一定能搞定,这点,我从来不怀疑。

拖着满身的疲累回房,刚进屋子,就被迎上来的夏夏握住了手,“小姐,你听说了吗?大公子他做皇帝了。”

“恩。”我无力地应道。

“你知道湘兰小姐被封为什么吗?”

我苦涩地牵了牵嘴角,“自然是皇后。她是他的发妻,李家是他的根基,这并不难猜。”

谁知,夏夏用力地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小姐,恐怕全天下都没有想到,公子他竟然悬置中宫!湘兰小姐,仅仅是被封了个淑妃!”

“什么!”我一下子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夏夏,“他真的这么做?他怎么能这么做!还要平五国西地才能一统,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是要跟李家斗气还是在跟自己斗气?!糊涂,糊涂!”我急得直跺脚,开始在屋子里面打转转,“不行,不行,不能这样,会出事的……会出事的……他会有麻烦的……”我无意识地重复着,没发现夏夏一直站在一旁,捂着嘴,无声流泪。

“夏夏?”我侧头看向她。

“小姐,小姐!求你罚夏夏吧!”她突然对着我跪了下来,泣不成声。

我俯身搀扶她,“傻丫头,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罚你。起来再说!”

“不!小姐,你不知道,公子不久前到永昌来寻你了!夜公子和我,谎称小姐已跟夜公子订亲,族长也已经同意了让你们成亲……”

我往后踉跄了几步,勉力扶着桌子才没有跌坐到地上去。那日的那个身影真的是他……他没有看到璟萱花吗?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身份吗?聂明烨……如果可以,我真的想要用一切,换一个陪在他身边的愿望,与他共苦同甘,与他携手人生……可是,没有如果……没有如果!

夏夏扑了过来,抱着我的腿哭道,“小姐!你打我吧,骂我吧,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明明知道小姐深爱着大公子,还和夜公子一起把他赶走,公子明明都已经那么憔悴了,我还……”

“他瘦了吗?病都好了吗?”我喃喃道。

“小姐……”夏夏哭得更大声了。

“我见不到他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一股热流冲上脑门,我一把拉起了夏夏,声嘶力竭地冲她吼道,“你们为什么要拆散我们,为什么都要拆散我们!一个李家还不够,还有夜朝夕,还有你!你们为什么不放过我们,为什么要硬生生地把他从我的生命里面赶走!到底是为什么啊!”

我疯了一样地摇晃着夏夏,夏夏惊惶而哀痛的脸占据了全部的视野,我的脑海里面有一只猛兽在愤怒地咆哮,张着血盆大口,露出骇人的獠牙。它想要挣脱牢笼,所以歇斯底里,奋不顾身,几乎在拼尽生命。

后脑突然受一计重击,那猛兽顷刻之间倒地而亡。

作者有话要说:国庆有事,所以不能更新,后面的也陆续在构思。大概七号更,到时候多更一点,对不住大家了,鞠躬。

明知山有虎

脖子传来一阵剧痛,梦中的黑暗尽数散去,我睁开了眼睛。夏夏挂着泪守在床边,周围的景物都像被换了一样,干净简洁的民居,有一种不同于客栈的温暖。我挣扎着要坐起来,夏夏连忙来扶我。

“夏夏,对不起,我……”

夏夏一把抱住了我,哑声道,“小姐,要说对不起的是我,你太苦了,公子也太苦了……”

我回抱着她,轻问,“都过去了……再不会了……这是哪儿?”

“小姐,这是我们的新家。”夏夏的笑温暖如光。

古朴的装饰,宽敞的屋子,还可以隐隐地闻到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想必姜卓选这处府邸的时候也是花了一番心思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落到地上,我盯着那片齐整的明黄,一下子跳了起来,“天那!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小姐,如果你现在起床的话,应该是赶得及去上书房的。”

我一边掀被子下床,一边问夏夏,“对了,叶文莫来了没?”

夏夏一听,竟“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来了,何止是来了,叶公子都不想走了。”

这处府邸应该处于锦园的最南边,因为四周都看不到什么建筑,显然锦园的富贵人家都不聚集在这里,说明地理位置并不算好。但这里环境清幽,园子里除了几棵叫不上名字的大树以外,就是遍地的荒草,倒是小径辟得很有章法,好好地经营一下,应该能成为一座漂亮的园子。

此刻,最大的一棵大树下,正跪着两个人,他们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们的脸,但很显然,缠着纱布的那个是叶文莫,而白衣飘飘的那个正是苏天博。夜朝夕站在他们面前,淡淡地看着他们两个,他一身青色长衫,双手背在身后,透明色的眸子高深莫测。

“恳请夜公子收了我们吧,天博仰慕您已久!昨日您一席话,天博犹如醍醐灌顶,得公子指点,实乃天博三生之兴啊。”苏天博说完,俯身磕了个响头。

叶文莫则有些结巴,话都有些说不清楚,“我真的不敢相信,夜华居然就站在我的面前,我不是在做梦吧?您刚刚说您要帮助我们?可是为什么!?普天之下多少王公贵族都拉拢不了您,您就是写出《归田赋》的夜朝夕啊,您是神啊!”

我竭力地捂住嘴,一步一步地向他们走近,夜朝夕抬眼看到我,似乎微微地松了口气。

“师……啊,夜公子……这一大清早的,您这儿上演的是哪出啊?”

夜朝夕还没有回答,苏天博和叶文莫一转身看到是我,已经奔了过来。

受了伤的叶文莫跑起来特别地滑稽,一瘸一拐的,似乎随时都会摔到地上去,“守一!你可把我和苏兄吓死了!昨天究竟是怎么了?你家的书童说你只是太累了,可太累了怎么会情绪那么失控?要不是夜公子,你家的书童就要被你弄伤了!”

苏天博也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说,“刚好,我的书童也已从家中返回,要是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叫他到文部来找我,任何事情都不要勉强自己,知道吗?万事有两位哥哥在,一定一定记住了。”

我看着他们两个,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是娘的女儿,我是聂风夜华的弟子,我是要振翅高飞的戚璟萱,我还要跟他们联手创造出这个天朝的新气象,我不会再让自己软弱,决不!

这时,有穿着内宫服的侍从小跑进来,行礼道,“毕大人,小的奉陛下之命,带您前去天牢行刑。”

去天牢?我一愣,居然这么快?

侍从见我不说话,就又催促道,“大人,时候不早了,请你速速动身吧。办完了事,小的也好向上头回话。”

我回头看了夜朝夕一眼,见到他点头,便不再迟疑,上了来接我的轿子。

天牢在追云王宫之中最僻静的地方,因为建在地底下,所以出口处只站在两个官兵。我下了轿子,侧头看了看石阶下黑洞洞的一片,里面传出来的味道,绝不比我看到死神老头的那会儿好闻多少。

“毕大人,小的在前面带路,您小心点。”侍从恭敬地鞠躬,然后自官兵手里接过火把,抬起衣袍的下摆,径自弓腰下去了。

两壁的岩石在不断地滴水,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火把微弱的光芒只能勉强把脚下的路照亮。隐隐约约有哀叫声从那深不见底的黑洞传上来,我的后背一阵阵地发凉,而在前面引路的那个侍从却表情清淡,一看就不是简单的人物。

越往下,空气越来越潮湿,而哀叫的声音也越来越大,间或有几声汉子的怒喝,还有鞭子抽打皮肉的“嗖嗖”声。姜卓居然就把童梦蝶关在这样的地方?她可是童百溪唯一的孙女,她可是个弱女子的啊!

终于到了最底面,而底面的情景更是让我瞠目结舌。两名男子被绑在正中的两个十字的木桩上,身上早已经密布了鞭痕,站在他们面前举着鞭子的壮汉正光着膀子喝酒,看到侍从跟我从石阶上下来,都瞪大了眼睛看过来。他们的身侧是长长的一排刑具架,各种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刑具看的我毛骨悚然。

侍从上前一步,略行了个礼,道,“这是陛下派来的监刑官,你们可以把童小姐押上来了。”

其中的一个壮汉看了我一眼,附在另一个耳边嘀咕了一句,“怎么,还真打童小姐啊?不是做做样子吗?王怎么还真的把人派来了?”

另一个汉子也看了我一眼,回道,“太师总大不过王吧?把人先请上来再说。”

说完,他们两个对看了一眼,向一个小道走去,那小道后面应该就是牢房了。我不禁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心中一阵发凉,姜卓的心真的是石头做的吗?一个要嫁给他的年轻姑娘,何况还貌美如花,他舍得关进这种地方?这个男人对女人真是太绝情了。

那个侍从很是会做事,从刚才说完他该说的话以后,只是举着火把站在一边,什么也不再说。

不一会儿,两个壮汉就把童梦蝶带了上来。我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她应该是被照顾得挺好,在这种地方,面色如常,眼睛也依然有神,只是表情的冷淡和清傲,跟这个牢房格格不入,她好象根本就不是什么犯人,也好像不是被关在这样恐怖的地牢中,反而更像是巡视边疆的将军,趾高气扬的,让她身旁比她高壮许多的大汉在气势上矮了好几截。

我微微一抱拳,笑道,“童小姐看起来过得不算太差。”

“你?”童梦蝶并不面对我,只是瞥了我一眼,想来是记起了我们的两面之缘,“原来是你。恭喜啊,看样子你是考上了,第几名?那天在街上,我就知道你是特别的,我第一次见到有人敢那样顶撞他。”

侍从见我沉默不答,便很自然地回道,“这位是本届文试的状元,被陛下封为少常侍的毕守一大人。”

听了侍从的话,童梦蝶终于转过脸来,正对着我。她眯起眼睛又仔细地打量了我一下,口气中带了一点不相信,“你?状元?还被封了少常侍?怎么可能!当年的陆弘熠也只是个从四阶的刑部小官!”

我轻笑,“姑娘不用不相信,这是事实。今奉陛下之命来此行刑,三十杖不算少,还望姑娘保重。”说完,我扬眉看向那两个壮汉,大声道,“准备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