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锦绣王妃》》 · 泊烟 · 2026-07-26
《锦绣王妃》
作者:泊烟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寂地
我双手抱胸坐在地上,看着身边黑乎乎的一团东西飞来飞去地打量我。
满目的曼珠沙华红了我的眼睛,往生河在身旁流淌,糜腐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面,我知道我死了,为了救一个在铁轨上玩耍的小孩,献出了年仅二十岁的生命。这一刻,说我不后悔绝对是骗人的。
黑东西终于停在了我的眼前。
那是一个一身黑袍,身高却不足半米的老头,白白的胡子悬空飘荡。他的鼻子向上皱了皱,发出嗅味道的时候特有的响声。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说,“你好姑娘,我是死神。”
我向天发誓,破锣的声音绝对比这动听上千万倍。
也许看到我的表情非常不屑,老头有些生气,从背后“刷”地一下掏出了一把东西,比他人还要高的一把镰刀,刀刃闪闪发亮,在周遭混沌的光线反衬下,就像月亮。难道,是传说中的死神镰刀?
他挑了挑眉毛,仿佛在说,相信了吧。
“姑娘你死了。”老头摸着胡子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但因为你是救人而死,所以,再投胎的时候,可以给你一些优惠。比如,让你保留这一世的记忆,比如,让你去一户好人家,之类之类的。”
“那不如让我复活吧!”
老头晃了晃手里的镰刀,唾沫横飞地咆哮道,“如果你能复活,我就不用在这里跟你废话了!!你要明白,虽然能保留前世的记忆,但是你那一世的人生已经结束!”
虽然不舍,但尘缘已尽,让我留有心智和回忆已是上天最大的恩德,不能再强求。我低下头,望着地面,心中五味杂陈,是对前尘的缅怀,也是对未知的恐惧。
老头许是见我心情沮丧,不禁开导道,“来来来,我给你选了一户好人家。”他在那里乒乒乓乓地不知道在捣腾什么,一会儿飞出一把笔,一会儿飞出一本书,然后他高兴地“哈”了一声,我知道,我的归宿决定了。
“衣食无忧,还是个美女,这个好这个好。走吧走吧,赶紧地,投胎去。对了,我偷偷给你特权,你才能保有如今的心智,下一世,当你还是孩提的时候,该装嫩还是得装嫩,听到没有?”
“是。”我有气无力地回答。
“你这个姑娘,真是!”
耳边还响着他的抱怨,屁股却重重地挨了一脚,我像颗子弹一样急速地飞了出去,快的让我怀疑是不是超过了光速。
不知道要飞行多久,我还是先闭上眼睛睡会儿吧。
新天
我等着降世。
除了窒息感和手脚无法伸展的无奈以外,我个人认为,我的诞生还算顺利。
可刚觉察到光亮,耳旁居然传来了巨大的欢呼声,那比共和国成立的时候还要热烈。我被一个女人抱起,“小姐,少主平安降生了,谢天谢地,三天三夜啊!是个胖娃娃。”
原来我睡了这么久啊?眼睛还适应不了强光,我索性闭目养神,反正有今后的一生来熟悉周围的环境,我这会儿太积极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另一个女声温柔地说,“抱来给我看看。”
抱着我的女人往前走了几步,把我塞进了一个有着幽香的怀抱里面。
因为天生讨厌香味,香味刺激得我睁开了眼睛。只见眼前的女子面容苍白,发丝凌乱,整个人甚至可以用憔悴和狼狈来形容,可是她的美丽却没有因此蒙尘,反而因为白肤,淡唇,浅眸,而有了一种凄艳。
“呜哇呜哇呜哇哇……”实际上我想说的是,你真漂亮,可哭声却从我的嘴巴里面顺畅地跑出来。
就在听到我哭声的那一刹那,眼前的女人展开了一个笑容。看到她笑,我试着哭得更大声,我哭得越大声,她笑得越美丽,这是什么奇怪的因果关系?可为了她的笑,我宁愿一边嫌弃自己,一边哭给她听。
这就是我娘,她的笑,倾国倾城。第一个抱着我的女子,是和我娘一起长大的丫鬟,叫雯慧,以后的岁月里,我都管她叫雯姨。
没事,我就自个儿吐着泡泡玩儿,吹起来,破掉,口水溅起落在嘴边,娘不厌其烦地帮我把口水抹去,脸上挂着笑。“雯慧,璟萱花开了吗?”她突然抬头问雯姨。
雯姨温婉的面容噙着抹莫名的哀伤,但她还是笑着回禀道,“是,小姐,开了呢。”
“那按他的意愿,给她取名璟萱吧。”
“可是小姐,那花太悲伤,花叶永不相见啊!”
娘低头望着我,我不解地吐着泡泡。
她们两个忽然都沉默了下来。我能听到窗外的雪花簌簌落下的清响,一室的香,不知道是雪还是花。
“雯慧,那花开在这雪山上,有着坚忍不拔的毅力和举世无双的圣洁。这是我们对她的期望。”娘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我的脸庞,那触感就像丝绒一样。雯姨没再说话,低首,终是点了点头。
“璟萱,从今天开始,你就肩负起了圣雪族的使命。你是娘的宝贝,你的小名,就叫阿宝。”
我,戚璟萱,刚满一岁就开始满地跑。能乱跑了之后,才知道,死神老头狠狠地摆了我一道,什么衣食无忧是靠谱了,美女那就相差十万八千里了。
绿豆眼,笑起来的时候都不知道眼睛长在哪里,塌鼻梁,呼吸都得靠嘴巴帮忙,唯一长得还不错的就是眉毛,可是长在那样的眼睛上面,突兀得要命。我时常望着我娘美丽的脸蛋愤懑,凭什么我长成这样?难道是我素未蒙面的爹太丑?丑也要有丑的底线吧?!
早上刚下过雪,我胖嘟嘟的身躯承受不了久站的劳累,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望着长廊外银装素裹的世界,心里一片安宁。
我居住的地方叫泰雅雪山,圣雪一族世代繁衍生息的地方,这里一年四季都在下雪,天寒地冻,几乎可以算是草木不生。只有少数的比较顽强的植物,像松柏和梅花还能生存,除此之外,便是那种不知道长在哪里的璟萱花。
圣雪一族以尽出美人而闻名天下,这一任族长是我娘,我是少主,我们住在泰雅顶上的雪之琉璃宫。
“阿宝,你怎么又坐在地上啊?会冻着的。”雯姨拿着毛绒绒的大氅包住了我,把我从地上抱了起来,娘特许她不喊我少主,喊我阿宝,她是除了娘以外,跟我最亲的人。
“阿宝又重了些,雯姨快抱不动了。”雯姨掂了掂手臂 ,笑着说。
我看着雯姨姣好的容颜,忍不住问,“雯姨,你告诉我实话,我爹是不是很丑?”
“胡说!你爹是个清俊无比的男子。”
“那我为什么长得这么丑呀?!”我皱了皱鼻子,难道我还是个私生子不成?可是看我娘玉洁冰清的样子,实在不像啊。
雯姨拿出手帕擦了擦我有些脏兮兮的小脸,然后在我胖嘟嘟的脸颊上亲了一下,“阿宝不丑,阿宝很可爱。”
嗨,算了,您就别安慰我了,丑不丑大家心里都有数。
夏夏
在我两岁零三个月的一天清晨,娘召我到雪之琉璃宫的正殿去。
雪之琉璃宫,基本上是用白玉和大理石做成的晶莹剔透的宫殿,陈设很简单,却因为目之所及的空间都是纯白色而有了一种圣洁的感觉。
我步入正殿,娘高坐在铺着绒毯的正座上,两边各立着一个侍女。侍女姐姐一看到我就笑,大概看我“滚动”得很辛苦,想过来帮帮我,可娘抬手制止了。我吃力地滚动着胖乎乎的身体,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娘的面前,乖乖地跪倒,双手平举在额前,身体前倾四十五度,行了个标准的礼。
“起来吧。”娘柔软的声音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听的催眠曲。虽然她自两岁起就开始对我严苛,我仍然喜欢这音色,以及她轻唤我“阿宝”时,语气里满满的感情。她望着我的时候,我总觉的她的眼里倒映着另外一个人,一个有着温暖笑容的男子。
我刚起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身影突地在我面前跪下,大喊了一声,“奴婢见过少主!”
神仙姐姐!我摸着心口,瞪向面前的小人,心里十分不爽,你跟我有宿世仇恨,要在我两岁的时候把我活活吓死吗?
凝神一看,是个小女孩,不过五岁,眉目算是比较清秀。事实上,再丑的人,只要跟我放在一起对比,总是有特长的。其实,这个女孩相对于圣雪族茫茫的美人海来说,只能算平凡,倒是那一双眼睛,大得迷人。
“这是谁?”我抬头问娘。
“泰雅要来一个贵客,你雯姨忙得没空照料你,所以给你找了个伴。”
我望着面前小小的身影,不禁感慨,这么小的年纪就被派来伺候人,实在可怜。刚才因为被她吓到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你叫什么名字?”我低头问她。
“奴婢没有名字。”她的态度恭敬,浑身干净清爽,像个好人家的女孩。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我喜欢夏天,所以从此以后,你就叫夏夏,好吗?”我拉起她,握住她的手,郑重地说,“以后你跟我做伴,你不是我的女婢,而是我的姐妹,伙伴。”
她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我以为她不能懂,悻悻地要收回手,她却迅速地抓住了我的手腕,轻轻地一握。我惊喜地向她看去,她的笑脸如花。
雯姨从大殿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拜帖。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小姐,确定了,后天就到,喏,这是拜帖。”雯姨把拜帖递给娘,娘翻开拜帖看了看,居然展开了许久未见的笑容。
我好奇地问,“娘,是谁要来了啊?”
娘不答,只从正座上走下来,俯身把我抱起。她蹭了蹭我胖嘟嘟的脸颊,我笑着躲她。“阿宝,你跟一般的孩子不一样,一岁能走能言,两岁已经明白了很多事理,娘虽然高兴也很担心,想来想去,只有为你请一个好师傅。”
师傅?教书的师傅?我转了转眼睛。一边的雯姨笑着捏我的脸,力道却是极轻的,“是,小姐给阿宝请了个师傅,这可是个奇人!”
“为什么说他是奇人?”
“因为他十岁就已经尽览群书,诗词歌赋,乐棋字画无一不通。”
十岁就有这种成就,那一定是个神童。
“十五岁,他只身前往被称为天朝的昊天王朝,挑战与他同龄的文状元。”雯姨继续为这个“奇人”宣扬事迹。
我常常听宫里的侍女姐姐们讲这个王朝,那是一个富足而又安定的国家,它就像条巨龙一样盘亘在南方的土地上。昊天王朝的文试和武举有着很高的水平,能当上状元的,必是人中龙凤。这个奇人敢去挑战,肯定也很了不起。“雯姨,他叫什么名字?”
雯姨的眼睛望着殿外的日光,有一种东西溢于言表。少顷,她朱唇轻启,“他叫夜朝夕。”
“哎哟”正座旁的两个侍女姐姐几乎同时跌倒,她们很狼狈地爬了起来,不敢正视娘和雯姨怪责的目光。只是她们飞红的脸,泄露了她们此刻跃动到失常的心跳。
原来这个奇人这么出名啊。
这个人,是个怎样的人呢?是胡子长长颇有少女缘的老头?是一身文学细胞的大叔?还是悲天悯人的热血青年?我仔细地想了想,还是觉得第一种设想比较正常。不管怎样,只要他是个教书先生就好,若是教我女工或者乐器,我一定会英年早逝的。
娘似乎知道我想什么一样,轻轻地笑了笑,“师傅不教你女工和乐器,师傅的本领很多,阿宝后天就知道了。”
山外来客
七月,山下应该正是仲夏,有炽热的阳光,有在大树下结伴乘凉的人群,有制作清凉衣裳的少女,那是属于所有人的,正常的夏天。那样的夏天,我已经两年没有见到了。
这天又飘起了大雪,我自三床棉被下面探出脑袋,看了看外面昏暗的天色,严寒扑面而来,我打了一个寒颤,忙把脑袋重新放回被子里面。
“咯咯咯,小姐,起床啦。”
夏夏的笑声很明亮,总是没来由地让人心情大好。我私底下跟她交涉过无数次,没人的时候可以叫名字,可以叫名字,可是这丫头,不知道耳朵是不是埋在土里的,最后,大家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叫小姐,她叫得顺口,我听得也顺耳,总比那个“少主”好听吧。
“天还早,我再睡一会儿吧?”我撑开绿豆眼,特意显得很虔诚的样子,讨好地看向夏夏。
夏夏虽然就比我大两岁,可是已经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启禀少主,今天您的师傅要上山。”
什么师傅不师傅的,不理……我打了个哈欠,打算继续钻我的被窝。
等一下。
“师傅!”我一下子坐了起来,糟糕,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小姐,你就起床吧,你难道对夜公子不好奇吗?我一大早就看到族长身边的几个姐姐都奔到宫门口去了啊。”夏夏一边帮我穿衣服,一边说道。
“有必要这么着急么?娘给我找的肯定是个胡子长长,脑子不灵光的老头。”我撇了撇嘴,非常不以为然,花痴吧你们就,在女儿国里呆久了,和尚都变成了香饽饽。
谁知,夏夏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小姐哟,你居然连夜朝夕都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了,不就是个男的。”
“是啊,是个男的,还是个俊美的少年男!我听闻当今天下有两个绝顶的美少年,‘聂风夜华’这个词专门用来形容美男子,说的就是他们俩。”
少年男?!我一下子来了精神,虽然我才两岁,但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我有多少年没看到美丽的男性生物了!?想到这里,我开始催促夏夏,“夏夏,快点快点,我也要去看!”
宫门前是一片梅海,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幽香。娇俏的花朵在枝头点点绽放,白得圣雪,粉的就像少女脸上的红晕。风吹过枝头,卷落了花瓣片片犹如缱绻的细蝶。梅林中间开出的石板路上早已经挤满了宫中年龄大小不一的侍女。
我拉着夏夏,吃力地在路上“滚动”着,侍女们要给我行礼,被我挥了挥手阻止。
“滚”了好几步,终于看到娘跟雯姨的身影,她们带着几个人立在不远处。客人似乎已经到了,我隐约能听到悦耳而低沉的声音传来,立在娘和雯姨后面的几个侍女全都保持着行礼的姿态。
忽然,那些侍女全都转过身来,让开道,娘和雯姨偕同一个颀长的身影向我和夏夏这里走来。
那人双手枕在脑后,嘴角挂着笑容,一身藏青色长袍,披着雪白的大氅。雪花落在他披散着的乌黑长发上,我甚至能看到落在他长长眼睫上的雪花,那雪的晶光与他眼睛里的透明眸色呼应,几乎只是一眼,夏夏就惊叫出声来了。
借用很多年以后,一本书中的评价。
“夜朝夕的风华并不在于他的长相,而在于他举手投足间显露出的洒脱和自然。那种浑然天成的气质,犹如血液一样游走于全身,故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人倾倒,是以绝世倾城,旁人难以效仿。”
少年的目光望过来,了然的笑意挂在他的脸上,那双透明的眸子,几乎在瞬间,就能洞悉尘世。
“戚璟萱。”娘唤我,我的眼里却只装着面前的少年。
“戚璟萱!”娘拔高了声调。
“是。”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应声。
“过来见过师傅。”娘对我招了招手。
我挪步走过去,非常地小心翼翼,就像他是一只梦境中的精灵,而我是擅闯者,我的靠近会惊扰了他。
“师傅。”我很乖巧地俯身向他行礼。
少年浅笑着,大雪中,他优雅地俯身,在我耳边轻轻地说道,“我一直以为圣雪族出的都是芙蓉,原来一个不小心,也会误产土豆块。”
十年之约
夜朝夕绝对不是个精灵!
夜朝夕是个魔神!
我带着夏夏第一百次翘课未果以后,终于对娘的眼光甘拜下风。那天我怎么就没注意到呢?要到雪之琉璃宫就必须要登上千层阶啊,一千层石阶,正常人早就气喘吁吁了吧,这个人却还是一脸惬意的样子,摆明是个高手啊!
夏夏立在我的身旁研墨,我的书案上摆着一本字帖,夜朝夕很悠闲地打了个哈欠,歪倒在榻上,只是那双跟探照灯没差的眼睛牢牢地锁定我。
“我抗议!我才两岁!”我狠狠地把笔扔在了桌子上,身子往椅子上一靠,罢工。
夜朝夕也不恼,慢悠悠地坐了起来,透明的眸子望着我,缓缓地说道,“记住,你还是个孩子,说谎的时候,一定要脸红。”
神仙姐姐,我的体貌特征到底哪里不像两岁了!我气得对着他龇牙咧嘴,隔空拳打脚踢,夏夏吓得忙按住我,用眼神示意我这样不尊敬师长。
他不怒反笑,爽朗洒脱的笑声,居然吸引了窗外很多的侍女驻足观望。他的两肩随着他的笑声有节奏地耸动着,长发被风吹起,轻柔地拂过衣袂,他的深蓝对襟长衫就在这样的姿态中有了一种奇妙的光彩,这样的人,让我想到了前世诵读古文时,老师经常提到的“魏晋风度”。
“土豆,你要知道,我教课于你,是与你娘有了约定。你只有勤奋努力,才不至于将来后悔。”
“什么约定!”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紧张地问,也没空理会他那令人火大的“昵称”。
他没回我,反而拍了拍肩头,皱眉望向窗外,一片花瓣自他的肩头轻轻飞落。
“到底是什么约定?”我有些担心地追问。
“我负责教导你,当你十五岁的时候,必须前往昊天王朝,与陆弘熠比试.”
我刚想问陆弘熠是谁,夏夏插口道,“夜公子所说的陆弘熠,是两年前高中文试的,昊天王朝历史上最年幼的状元么?”
夜朝夕笑着点了点头,眼里有几分欣赏,“想不到你小小年纪,见闻却广阔,正是那个陆弘熠。两年前我本来要找他比试,刚巧昊天王朝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苍王陛下的长子满月,举国大庆,因此便耽误了。如今他已入仕,很受苍王器重,怕是再不能与我一比了。”
你强你自个儿知道就行呗,四处找人比试做什么?!我白了他一眼,暗自打起了小算盘,到时候我借口逃跑不就好了?谁还真去找那个陆弘熠比试啊。昊天王朝被天下人称为天朝,是当今天下最强的王朝,其文试武举的水平更是首屈一指,那个十五岁就高中状元的陆弘熠肯定是非人类,我有病我才去跟他比试。
夜朝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移动到我的面前,他蹲了下来,笑眯眯地望着我,那模样让我疯狂地联想一只黄鼠狼看见小鸡的场景。“戚璟萱,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你如果打算到时候逃跑的话,我跟你娘也达成协议了,只要你敢不去,那你就得嫁给我。自逃跑之日起,婚约生效!”
“什么!”我一拍桌子站到了椅子上,双手叉腰怒视着面前的俊美少年,他的眼睛眯成了线,洁白的牙齿很整齐地配合着他的笑容,“说实话,我只对美女感兴趣,何况你比我小了这么多岁,不过,不要紧,在我几年的努力‘教导’下,你一定死都不肯嫁给我,那我的目的就达成了。”
“夜朝夕!”我的耐心终于用完了,拉起袖子就要冲上去跟他拼个你死我活,夏夏用尽全身力气,才拉住了我。
夜朝夕优雅地站起身来,一下子就把我又矮又臃肿的身材给狠狠地比了下去。那双透明的眸子狡黠地露着笑意,“小土豆,你可要好好学,以你这么‘不寻常’的资质,应该没什么问题,你也不想到时候嫁给我,是吧?”他忽然俯身,凑近我的脸,在距离我鼻尖一点点的地方停了下来,那可恶的笑容更加地灿烂,“娶你不如把你炖了吃,或许味道不错。”
说完,他大笑着扬长而去。
嚯!我要气炸了!我伸手就把脚上的靴子给拉了下来。
“小姐!”夏夏忙抱住我,死死地按住我要扔出鞋子的手。我挣扎了半天也没挣扎开,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抹身影嚣张地消失在我的视野里面,魏晋风度?!我呸!那是对嵇康,阮籍,向秀等人天大的侮辱!
作者有话要说:烟真的没生过孩子,所以不知道正常的该是多少,当初只想着夸张一下,阿宝的矮……
二三事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个人居然会以如此高傲的姿态,霸占了我两岁以后的生活。
起初,我还怀揣着哪天能够整蛊他的伟大梦想,想了不计其数的招式。
比如故意睡觉睡到忘记时间,他就趁机去“拜访”我娘,很卖力地建议女孩子应该请个绣花师傅,吓得我连着七天再也不敢见娘。
再比如在他常坐的树梢或者屋顶放上一些东西企图弄脏他从来一尘不染的衣服,可每次他都毫发无损地离开,反倒是我上去调查为什么东西没发挥作用时,弄了自己一脸一身的泥巴。懊恼的时候,还能听到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飘出来的淋漓大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另外就是翻阅雪之琉璃宫众多的藏书,企图找到什么知识点难倒他,可至今为止,一次也没有成功。他真的是个天才,上到天文地理,下到女子生理,学识之渊博,涉猎之广泛,让我深深地敬佩。
敬佩归敬佩,咬牙切齿的感情也绝对不会少。
两岁,我每天的工作是临摹字帖,这字帖是夜朝夕的大作。我把博大精深的汉字看到要吐为止,把字练得跟夜朝夕长得七八分像,而夏夏在帮我磨墨的过程中,也一并把字认全了,到现在说起这件事情,她还是会把夜朝夕的前后十八代都感恩过去。
三岁,我每天要阅读不同的书,并做上批注,然后第二天交给夜朝夕“检阅”。夜朝夕每次上课都提炼大量的典故,而所有典故的精神总结起来,就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在他的孜孜不倦的教导中,“明德”与“仁爱”成了我那年常说的梦话。
四岁,夜朝夕好像一下子“觉悟”了,整天带着我“游山玩水”,这个山仅限于泰雅雪山,水,也就是半山腰的一处温泉,难得地滋养了一片绿地。我的任务就是随时随地对付他刁钻古怪的问题,随时随地跟他对句,夏夏这种时候就在一旁很悠闲地编草结,她的手真的很巧,飞禽走兽是手到擒来,让我很是自惭形秽。
我快要五岁的时候,个子还是处于八十厘米加减十厘米的状态,身材还是被冠以大土豆块的美名。
这一天坐在温泉边,夜朝夕搬出了一幅图画,铺展在我面前。
他微笑着看我,见我不明所以地望着他,轻轻敲了敲画卷,“看画啊,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字么!”
不看就不看,臭美什么!我恶狠狠地做了个大鬼脸,低头认真地看画,神仙姐姐,这是什么鬼画?
六尺的画卷,只有下方画着两只鸟,其中一只个子比较大,仰头九十度看向上方,原谅我匮乏的动物知识实在是看不出它的品种,另外一只身量较小的,只是微微抬起头。
“戚璟萱,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夜朝夕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画卷上方那一片空白,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天空。”
他透明的眸忽然就紧紧地盯着我,嘴角上扬,“那你猜,那只大鸟在跟小鸟说什么。”
看见他很认真的表情,经验告诉我,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我马上又低头盯着那只大鸟细看了看,它的眼睛并没有看那只小鸟,只是一门心思往上看,还一副展翅欲飞的样子。我想了想,答道,“它在说,你不知道我的志向。”
“哦?那你的志向是什么?”
“振翅高飞。”我很自然地回道。
答完我才发现,他问的是,你的志向,而不是鸟的志向。
我觉得自己答非所问,颇为尴尬,可夜朝夕并没有像以往一样仰天长笑,也并没有狠狠地打击我,他只是默默地收起了画卷,透明色的眼瞳一下子盛满了一种情绪,不再是捉弄,不再是嘲讽,不再像是一个大人俯瞰着小孩。
诡异的沉默之后,听到夏夏在大老远就喊,“夜公子,夜公子!山下来信了!”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夜朝夕很快地赶赴了雪之琉璃宫,我跟夏夏则慢慢地走回去。这一带我们已经很熟悉了,而且泰雅雪山的特色就是沿着上山的道路散落着人家,都是圣雪族人,所以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唯一的安全问题会出现,那就是被年轻的姑娘们看到夜朝夕。
“小姐,你喜欢夜公子么?”路上,夏夏一边扶着我,一边突兀地问道。
“喜欢他就有鬼了!”我咬牙切齿地说。心想,这些年我受的苦还不够么,这个人简直就是来克我的,想我戚璟萱,天不怕地不怕,是雯姨嘴里的小魔王,偏偏给这个夜朝夕治得死死的。
但我也不得不承认,我已经渐渐用一种仰望的姿态看着夜朝夕,他临风而立的时候,折梅轻叹的时候,侃侃而谈的时候,静坐树梢的时候,独自吹笛的时候。那超凡脱俗的气质,以博学多才为依托,并随着年龄的增长,眉目的逐渐舒展,而有了一种风骨,烟云水气,简约云澹。
傍晚,我在梅园里找到了他。
他坐在离地十几米的树梢上,宽大的衣袍坠下树枝,月白的发带绑着后脑勺的一小搓头发,整个人简约素雅,随性自然,仿佛是天外来客。霞红落在他的身上,让他乌黑的发和素净的白衣也发出橙光,这橙光让我顷刻之间清醒,知道这是凡人,而不是误降落人间的仙人。我站在树下只能看到他举着笛子的细白手腕和纤长的指节,他的表情我看不见。
“这曲子悲伤,有什么烦心事么。”我仰头大声地问道。
闻声,他放下笛子,飞身下了树。他一步步向我走来,我这才发现,三年的时光,俊美的少年郎已经长大。
“笛子没学会,听力倒长进了不少。”他拿着笛子轻轻拍打于掌心,还不忘记挑我毛病。我咧开嘴笑了笑,尽量在笑的时候撑大眼睛,大概是这个表情太逗人,他乐得仰天大笑了起来。
“山下来的信,说些什么?”看着他的笑容,我干脆直奔重点,谁知道到了后面“土豆块”这个称呼是不是就冒出来了。
“丫头,我可能要走了。”
三年以来第一次,他把手放在我的头顶上,轻轻地揉了揉.他很少表现出亲昵的动作,哪怕是我主动拉住他衣摆的时候,他也是不动声色地抽回衣服,一脸厌嫌。
“为什么?!你不是要教导我到十五岁么?我还要帮你去胜那个陆弘熠呢!”我一着急,就抓住了他的袖子,忘记了他的“洁癖”,这是个连花瓣落在肩头都要皱眉的男人啊。
这一次,他却没有生气,也没有抽走衣服,而是在我的面前蹲下,与我平视。那双透明的眸子聚集着天地的灵气,我有些害怕与他对视,我更害怕这一别,此生就再也看不见这双眼睛,再也见不到“夜华”。
“还记得这三年我都教了你什么吗?活在物外,不能大喜大悲。如果不能用平常心面对,怎么能够冷静地处理事情呢?《心经》都是白抄的?”他的笑容是真诚的,温暖的,就像他是我相识了多年的好友一样。
“我不管,你答应要做我师傅的!”我的鼻子一酸,一把扑进了他的怀里,攥着他厚厚的衣襟,大声地哭了起来。
他的手轻拍着我的背,默默地抱着我,听我哭泣。
这难得的温柔让我哭得更大声了。他虽然严厉,却真的是一个好师傅,三年的时光,原以为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地与他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现在看来,他也是喜欢我的,至少是师傅对徒弟的那种喜欢。
“你的资质很高,更是志存高远,跟着我,你最多成为一个风流名士,要想‘振翅高飞’的话,就需要另一个人的教导了。所以,”他按着我的肩膀,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不是我不教你了,而是教不了你了。”
“我不要‘振翅高飞’了好不好?你不要走好不好?”我趴在他的肩头,趁机鼻涕眼泪全糊了上去,策划了三年都没成功的污染计划,居然在此刻这么地轻而易举。
“傻丫头,不要浪费了你的天赋,你能一眼看出那幅画的真意,说明你心志奇高,纵观天下,有几人能与你比肩?更不要说你才是个五岁的小丫头。如此,为师对你的期望甚高。”为师?你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讲话干嘛跟个老头一样啊!我一边猛擦着眼泪一边在心里嫌弃他,虽然心中有着强烈的不舍,可是我也知道,离别已在所难免。
“丫头,你想下山么?”他忽然凑近我的脸,停在离鼻尖一点点的地方,邪邪地笑。
我点了点头,五年的山上生活,我甚至不知道山下是怎样的世界,不知道这个时空的四季是什么样的。我做梦都想下山,去看看这个世界。
“那么,最后,我送你一件礼物。”
说完,他笑着侧头,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
真的礼物
离别的宫门前,飘满了梅花,那梅花就像是眼泪一样,落在我们的眼前,增添了离愁别绪。
夏夏跟一众宫女堵塞了石路,她们早就哭成了泪人,恨不得冲上去抱着夜朝夕哭上三天三夜,因为太突然,短短几天的时间,就要从朝夕相伴,变成相隔天涯。
我拉着雯姨的手,默默地低着头,看着落在鞋尖上的梅花。夜朝夕穿着与来时几乎无异的装扮,与娘闲闲淡淡地说着话。
“阿宝,师傅要走了,怎么也不说点什么?”雯姨扯了扯我的手,把我往夜朝夕那边推,但是由于我的体积太过于“庞大”,重心不稳,所以结果就是,我“扑向”夜朝夕,他也很自然地伸手接住了我。
在外人看起来,这是个非常亲密的动作,所以引得众人一阵低呼。
“族长,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夜朝夕拍着我的脑袋,淡淡地开口。娘点了点头,“你教导阿宝三年,劳苦功高,若是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我圣雪族定当全力相助。”
夜朝夕俯身,在我的惊呼声中,把我抱了起来,“这丫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不知道您打算不打算继续请人教习她?”
“当然是准备的。可普天之下,能跟夜朝夕相提并论的人毕竟不多,我怕阿宝有了你这样的师傅以后,别人再看不上了。”娘伸手怜爱地摸了摸我的头,口气里面有着深深的惋惜。我不知道她是在惋惜夜朝夕的离开,还是惋惜,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能够管得住我这个魔王。
“如此,”夜朝夕忽然扯开了非常善良无害的笑容,我的直觉就是背后刮过一阵冷风,“我有一个人选。”
“是谁?”雯姨比娘性子急,一听到还有能当我师傅的人,一下子来了精神。
娘却像有所顾虑一样,缓缓地开口,“夜公子,若是昊天王朝中的人怕是不妥。”
哦,我知道了!夜朝夕该不会是想把我卖给那个他想挑战的陆弘熠吧?
“不,不是昊天王朝的人。此人七岁成名,风姿举世独立,学富五车,谋略过人。虽然这几年我在山上,山下的事鲜少耳闻,可他声明鹊起,已成为了北边惧怕的一股力量。”夜朝夕在说到这个人的时候,神采飞扬,这种表情,以往,他说到陆弘熠的时候才有。
这么神奇的人,我怎么都不知道?
夏夏站了出来,行了个礼,表情还有些羞涩,“如果说七岁成名,风姿举世独立的话,奴婢大胆猜测是与夜公子齐名的“聂风”聂明烨公子,近几年在西地,聂家声威很旺,聂公子年仅十五岁,更是被传有天龙之象,不知道奴婢说的对不对。”
“对,完全正确。”夜朝夕赞赏地点了点头。
我这才正视了一个问题,夏夏似乎真的有一些天赋异禀,这些年不论说到谁,她都如数家珍,似乎这天下没有她不知道的名人,没有她不知道的名人的特征和背景,真真是相当强悍。
“聂明烨啊……”娘和雯姨对看了一眼,又同时把目光放到了我的身上,她们眼里的精光,让我预感到,我的克星二号,就要横空出世了。
“只是这聂府远在西地的丽都,聂明烨要掌管偌大的聂府,无暇抽身,若想请他做老师,怕族长您要忍痛送这丫头去丽都了。”
“夜公子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劝小姐把阿宝送去学习的,毕竟再不舍得也不能耽误了阿宝的教育!”雯姨目光灼灼地望着我,向夜朝夕拍着胸脯下保证。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夜朝夕把我放回地上,附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这才是我要送你的礼物,下了山,见了聂明烨,你就知道,为师对你有多好了。好了,我真的要走了,别忘了我们的十年之约,我等着你振翅高飞。”
说完,他又揉了揉我的头,扬起了明媚的笑容,“三年来,多谢大家的照顾了,夜朝夕在此别过。”说完,他俯身鞠了个漂亮好看的躬,引得侍女们再度嚎啕大哭起来。
他转身,在梅花雨中,往来时的路退了回去。我望着他的背影,看着那雪白的大氅落满花瓣,看着他的袍服下摆被风翻起,那背影那么潇洒,那枕在脑后的双手举起了一只轻轻地挥了挥。离别于他,似乎只是扑面微风,只是夜朝夕,你不要骗人了,我知道你是故作潇洒,不然那天的那首曲子,不会显露伤悲。
我疾跑了几步,手收拢在嘴边,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师傅——谢谢你——谢谢你!”
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滚入嘴角,苦苦涩涩的。这是我在这个时空,第一次经历别离,这个如风一样的男子,突兀地闯入我的生命里面,然后潇洒地离开,留下了重重的一笔。
只是,我的人生,还要继续。我等着打开他送我的礼物,继续奔赴我的人生旅程。
别了泰雅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居然奇迹般地很闲,没事就拉着夏夏纵情山水。娘跟山下的信件来往得很频繁,丽都在西地,快马加鞭来回需要几天,可是每天吃晚饭的时候,我看到娘越来越明亮的脸色,就知道,丽都之行已经是势在必行了。
而我的五岁也在这样的等待中悄然而至。
这天晚饭,我刚踏进屋内,雯姨就迎了上来,亲昵地抱起我,还亲了我好几下,表情是欲言又止。夏夏显然也被雯姨的举动吓到,不安地看了看我,好像我是屁股上被盖了戳的肥猪,随时会被抬去卖。吃饭的时候,娘夹了我爱吃的鸡腿放在我的碗里,柔声说道,“阿宝,你多吃一点,以后娘就不能在你身边照顾你了。”
“呜呜呜呜呜……”对面的雯姨大声地抽泣了起来。
“七天以后,聂家会派人来泰雅雪山接你去丽都,从今往后的十年,你都要在聂府长大了。”娘已经落泪,可嘴角还挂着笑容,“阿宝,不要怪娘,娘也舍不得你,可是为了不浪费你的天赋,为了你的将来,娘不得不出此下策……”
好端端的一个大美人,一下子泪水连连,让我心疼不已。我忙抓着娘的手,轻摇了摇,“娘,不要紧,不就是去丽都十年么,很快就过去了,我会常常给娘写信的。”
“阿宝啊!”雯姨已经泣不成声了。
“雯姨,你也别难过,我一定时时刻刻都想着你的。”我展开最灿烂的笑脸,一心想要宽慰雯姨。
雯姨睁着红红的眼睛望着我,不断地拿帕子擦脸,“小姐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夏夏那丫头跟去,东西也都派人收拾好了。如果您实在舍不得,也可以送送阿宝。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寄养在别人家里,也不知道会不会受苦啊……”雯姨说着说着,就又哭了起来。我就纳闷了,当初是谁跟夜朝希一拍即合要把我送去丽都的?这会儿又这么不舍,反倒像是别人硬逼着要把我送走似的。
娘也用手绢拭了拭眼角,然后把我拉到身边,“阿宝,你这几天跟娘一起睡可好?娘好久都没有跟你一起睡了。”
“好。”我乖巧地点了点头,离别在即,她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吧,只要能让她好受一点。
七天很快就过去了,这一天天气很好,阳光照的人暖暖的。虽然还是很冷,但比起下大雪,真的是好太多了。
娘把我送到宫门前,聂家的人已经等在那里,因为千层阶必须徒步攀爬,所以马车只能停在阶下。聂府来了个做事严谨的老头,全身用皮裘包得严实,只露出一双很精明的眼睛。乍看到我的形象,他估计吓了一大跳,随即转移了目光。倒是他身后的那个小厮“哈哈”大笑了起来。
“哇哈哈哈,不是说圣雪族盛产美女么?圣雪族的少主怎么长这么丑!”
我还没说话,夏夏已经冲到我的前头,一副母鸡护小鸡的模样,冲着那个小厮喊,“喂!你说什么!这是在我们圣雪族!我们少主可不是好欺负的,你居然敢嘲笑我们家少主,你就不怕出不了泰雅雪山吗!”
夏夏的话音一落,宫里的几个侍女就成圆圈状,把这老头和小厮,外带一个车夫包围在正中间,她们一个个双手叉腰,面相凶狠,那气势活像是要围剿匪类。
老头忙俯身赔礼,“族长请不要见怪,聂府是带着极大的诚意来的。这小厮刚来,规矩还没教全,加上年幼,所以请您高抬贵手,不要与他计较。”说完,他朝后使了一个眼色,厉声道,“还不道歉?”
那小厮像是极不情愿,但碍于情势,只得不冷不热地赔礼道歉。
雯姨和侍女们把行李搬上了马车,这么多行李,已经是精简又精简过的结果,我跟娘拥抱完,又抱了抱雯姨,一步三回头地步上了千层阶。
这个生活了五年的地方,这两个给予我无微不至关怀的女人,暂别了。
“阿宝,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娘等你回来。”一直没见过娘的情绪有太大的起伏,而这一次,她却泪雨滂沱。雯姨追着跑了几步,用力地挥了挥手,“阿宝,阿宝!一定要健健康康的!”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美丽的宫殿,记住她的轮廓,记住她的光辉,把她的圣洁深深地映入脑海里面。此后十年,再也不能相见,就让我留下清晰的影像想念吧。
我闭了闭眼,拉着夏夏,头也不回地向千层阶下走去。
别了雪之琉璃宫,别了泰雅,别了,我的亲人们。
丽都聂风
在我来到这个时空的第五年,终于离开了泰雅的皑皑白雪,离开了泰雅满山的松柏,梅花,闻到了人间的气息。
聂府来接人的老伯,是聂府的管家,与他同来的车夫和小厮都喊他陈伯。
我和夏夏一路兴高采烈地观赏马车外的景色。这就是山下的夏天,有很盛的日头,有穿着清凉裙装的姑娘,有吆喝着卖西瓜的瓜农,有结伴在树下乘凉的人群,摇着大蒲扇。
那日那个无礼的小厮跟我们一同坐在马车内,陈伯和车夫在外头赶马。
当他拆了那一身厚实的行头之后我才发现,他是一个长得非常英俊的少年,十岁出头,眼睛炯炯有神,只那浓浓的眉毛长得像两团毛毛虫。
听夏夏说,我们要去的丽都,是个很有名的地方。因为四季花常开不败,青山绿水环绕,城中绿树成荫,湖泊众多,家家户户遍植草木,风景如画而得名。
“小姐,小姐,丽都城郊有个蝴蝶谷,风景很美,传说能在蝴蝶谷中找到璟萱花的话,就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呢。”
璟萱花?这不是泰雅的特产?说实话,我一直怀疑她的存在。雯姨曾告诉我,璟萱开在峭壁苦寒之地,花开一年,花落一年,花叶永不相见。这么悲伤的花拿来当定情信物太古怪了吧?何况,在气候这么温和的丽都,能长出璟萱花?
像是知道我想什么一样,坐在对面的那个小厮轻哼了一声,“璟萱开花的条件是很苛刻,但蝴蝶谷中的花都受雪水滋养,花又是开在峭壁上,不是不可能。这么多年,从没人见过那花长什么样,情人大都去蝴蝶谷求一个同甘共苦寻花的寓意罢了。”
我跟夏夏了然地点点头,小厮看向窗外,再不说话。
马车驶进了丽都,我撩起帘子向外看去,川流不息的人群与一般的大城市无异,只是夹道都种着树木,每间隔几棵树就有一方小小的花圃,不论是店铺或人家,家家户户都有花,门前都摆着盆景,一片绿意。马车行过了很多桥,我仔细数了数,有七八座,流水自桥下淌过,有船家摇着橹,朝岸边吆喝。
这情景让我联想起了,前世的江南小镇。
当然丽都可不是小镇,繁华和安逸她兼有之,人杰地灵她皆占尽。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少年一把掀开车帘就跳下了车,不一会儿,就传来了他欢快的声音,“哥,我回来了!”
“磬儿,有没有照顾好圣雪族的客人?”那声音畅丽得像是清泉流响,我想连夜莺都会妒忌他。我有些紧张,不太敢去掀车帘,因为这声音带给我的震撼太大,虽然我不应该因为声音而对一个人的长相抱太大的希望,可实在不忍见到一副配不上这么清明嗓音的面容。
车帘忽被掀起,强光射入,我举着手挡在额前。陈伯一本正经地说,“小姐,请下车。”
仲夏,已经五年没有经历高温的我扶着夏夏有些腿软地下了车。烈日如火,额头瞬间就密布了汗,我一直低着头,不知道那些“啪啪”落下的汗珠是因为心慌还是炎热。视野里黑压压的一片靴子,让我呼吸不畅,像有一只兔子在心口蹦跶一样。
聂明烨素有“聂风”之称,今年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少年也就是还没长开,说不定青涩得就像根小黄瓜,我一定会失望的。这样想着,我的头埋得更低了,丝毫不敢抬头,去人群中寻找这位享誉天下的美男子。
“欢迎你,我可爱的客人。”一双黑色的靴子朝我跟夏夏靠近,我缩了缩身子紧紧攥着夏夏的手,想要往后退去,我怕生,怕陌生的男子,更担心这个人的脸配不起这样的声音。但是夏夏拉着我不让我往后退。她惊叹了一声,扯了扯我,“小姐,快看啊,快!”
在她的催促声中,我终于鼓起勇气,抬起了头。
那人自光影之中而来,我以为见过了夜朝夕的华光,我对于男人应该有了些免疫,可我错了,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小小的眼瞳里就再也装不下其它。
他的眼角微微弯起,整个人的轮廓和煦得犹如阳春三月。眉毛并不像别的男人一样形状刚毅,他的眉温柔得就像是一道墨痕。那双漆黑的眸子就像晴夜里的天幕,甚至比那黑更沉更纯,那是我一辈子所见过的最为干净纯澈的黑。他的装束很简单,一身长衫,身形却在简单的布料下显露了山峰般的颀美。
我又往后退了一步,呆傻地看着他蹲下身子,离我不到半米。一股别致的香味袭来,胜过故乡梅园中,冬末清雅的梅香。
“你好,我是聂明烨。”他笑道。
唐突的举动
我想,我给他的第一印象一定是滑稽可笑的。因为自他摸了摸我的头顶之后,我的心神都仿佛飞到了九霄云外欢歌,以至于来不及收起肆溢的口水,直直地滚落嘴角。
最后,还是那个小厮高叫了起来,“哥,哥!你看她的口水!”
后来我知道,那小厮是他的弟弟,叫聂明磬。
我慌忙地抬起袖子,一双手却先我抚去了嘴角的口水。
聂明烨放下了手,侧头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就像春风拂过枝头,瞬间万花齐开,美丽得让人惊叹。
我想我一定是着魔了,就那样痴痴地望着在日光下轻笑的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脸。那极好的肤质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触感就像羽毛般。他微怔,随即温柔地看着我,并不阻止我唐突的行为。
聂明磬发疯了一样冲了过来,在旁边手舞足蹈,“喂,喂!你居然敢摸我哥!你这个色女!放开,你快放开!”
我没有理他。而且,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我魔障了一样抱着聂明烨的脖子,轻轻地蹭着他的脸,“哥哥,我喜欢你,你长得真好看。”
“小姐!”夏夏吃惊地叫了起来。
少年的手温柔地抚上了我的后脑,他好听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界上响彻,“自此以后,她就是聂府的小姐,你们都要好好地照顾她。”
“是!”所有人恭敬地俯身答道。
直到晚上坐在偌大的屋子里面,正在收拾东西的夏夏还在埋怨我,“小姐,那是聂明烨啊!你怎么说抱就抱了呢?”见我不答话,她又径自说道,“不过真的是与夜朝夕齐名的美男子呢,一出现就把小姐征服了。”
我摇了摇头苦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失常了,以至于后来极度不满的聂明磬领着我逛聂府的时候,我一点风景也没看进去。只知道聂府很大,大得离谱。
有人敲门,夏夏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蓝衣的妙龄少女,眉目清丽,蛾眉螓首。她给我略略行了个礼,说道,“小姐,我是大少爷的贴身丫鬟,我叫欣然,少爷说,您有什么需要告诉我就行。”
夏夏忙回了个礼,讨巧地说,“我叫夏夏,是小姐的贴身丫鬟,欣然姐姐,你长得真好看。”欣然抬手掩着嘴巴,笑了起来,“你这丫头,年龄不大,嘴巴可真甜。”
我上前拉住少女的衣角,仰头问她,“欣然姐姐,我能出去逛逛吗?”她点了点头,“可以是可以,不过聂府太大,小姐可别走丢了。”
“下午参观府邸的时候,我都记住了路,不会迷路的。实在回不来,我就央路上碰到的人带我回来,放心吧!”说完,不待欣然和夏夏反应,我就冲出门去了。
夜晚没有什么人,漆黑的夜色几乎淹没了地上的路。我借着微弱的灯笼的光芒有些吃力地跑了起来,揣测着那个俊美的少年会不会嫌弃我下午太唐突。
长廊尽头的拱门之后,就是他住的地方。此刻在花园里,对月站着一个身影,他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一身黑袍。那侧影很苍凉,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存在一般。他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啊,为什么脸上刻录着不该有的沧桑,为什么温柔之中有一种脆弱,让人心疼。
“你怎么站在这里呀?”我提着裙摆,步下石阶,气喘吁吁地朝他走过去。
他转过身,看到我显得很惊讶,“小家伙,你怎么跑来了?”月芒烘托着他的棱角,那是用鬼斧神工都不足以描述的一种美。虽然是夏夜,他的身上已经微凉,显然已经站了很久,他在想什么?又或者,他在背负什么?
“我是来道歉的。”说完,我退后一步,提着裙摆蹲身行礼,“下午真的是失礼了。”
他轻笑,摸了摸我的脑袋,“不要紧,其实,除了小时候的磬儿,已经很久没有人抱过我了。”孤独像是被他深埋在了心底,只是他还不能战胜那种哀伤,所以面对一个看起来什么都不懂的我,反而轻易地显露了出来。
“哥哥,你孤单么?”
他轻笑,摇了摇头,目光放向夜空。
满庭芳,百花争艳,那种热闹凸显了他的孑然。这个时候,无论是此起彼伏的虫鸣,亦或是打更的更锣声,都不能把那种孤独减轻分毫,反而更加凝重,在我的眼里,成为了他瘦弱的脊梁上无形的负重。
唉,这又是一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彼时,只到他大腿的我,走上前抱住他的腿,用很坚定的口气对他说,“好孩子,好孩子,不要难过,以后,我陪着你,我一直陪着你,你就不会再孤单了。”
他望着我的瞳孔一下子收紧,在他眼里的那个小小的我,胖胖的,很丑,此刻却成为了他黑瞳中唯一的亮点,终于,温柔的笑意透到了他的眼底。他俯身,抱住了我,小小的我被他容纳在温暖的怀抱里,他特有的味道填满了我的世界。
那个时候的我只知道,只要能把他的孤单减轻,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运筹于帷幄
老天说,人不能在得意的时候忘形,这句话绝对是没有错。我原本以为世界上最严厉的老师应该就是夜朝夕了,可惜我错了,最严厉的老师是面前的这位,长得一副天使面容,带着和煦的微笑,待人总是温柔友善,却在无形之中施以你甚于常人几倍压力的聂明烨。
惬意的好日子没过几天,铺天盖地的课程就把我压得上气不接下气,有的课程,诸如书法,诗词,品德,我都还可以勉强应付,因为三年时间里夜朝希的魔鬼训练,因为前世的记忆,夫子们都对我很满意,而由聂明烨亲自教授的“兵法”,弄得我还有跟我一起上课的聂明磬叫苦不迭。
聂明磬是个男孩子,上上兵法,增长一下见识很正常,问题是,拉着我一个女孩子上兵法是不是很奇怪啊?!
聂明烨,你真的不用对我这么负责,真的。
在我第无数次开小差后,一个黑影罩在了我的上方,我下意识地抬眸看去,那双漆黑温柔的眸子含笑望着我。
“萱儿,你说,磬儿刚刚说的对不对。”
什么什么?聂明磬刚才说了什么?我迅速地扭头向聂明磬看去,聂明磬双手抱胸,仰头看着天棚,一点都不打算搭理我。
这个死孩子!我恼怒地瞪了他一眼,随即摆出一副超级乖宝宝的笑容,朝向聂明烨,“对不起,明烨哥哥,我刚刚没有听见。”
他的笑容依旧保持不变,手却抬了起来,我害怕地缩了缩脖子,他却只是把手轻柔地放在我的发顶,“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让你上兵法,对不对?”
我乖乖地点了点头,没有勇气抬头与他对望。
“是有人拜托我这么做的,他说,你的志向,并不仅仅只在于燕雀。”他说着,自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举到我面前。
光看信封上的字体,我就已经了然,那跟我写的字如出一辙的人,除了夜朝夕,还有谁?
心中涌过一些感动。
“兵法,讲的并不仅仅是如何行军打战,它所包含的思想和方法,甚至足以安邦定国。所以萱儿,若想振翅高飞,这飞的方法先要学会。”聂明烨把信重放入怀中,偏头看向聂明磬,说道,“磬儿,把你刚才说的再重复一遍。”
“哥!”聂明磬显然十分不满,上半身一绷,就想要发作。
“萱儿小你五岁。”他依旧柔柔地说道,眼眸里的黑却暗沉下去,带了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我哥刚刚问我,两军交战,胜负的关键取决于什么,我回答说,胜负的关键取决于双方实力的差距。”聂明磬闷闷地说道。
“萱儿,你怎么看?”
对于打战的事情,我是一窍不通,虽然前世活了二十岁,可是打战是我的盲点,夜朝夕也没教过,这叫我怎么答?思忖了半天,我决定采用聂明磬的说法,两个人一起错,总比我错得很突兀好吧?何况聂明磬是聂明烨的弟弟,智商应该不至于差太多。
谁知,聂明烨听完我的意见,竟轻轻地笑了起来,“萱儿还会有怕答错的时候么?运筹帷幄,方可决胜于千里之外,要打胜战的关键,并不在于敌我的实力。”
“偌双方实力相差过大,怎么可能会赢!”聂明磬反驳道。
“不,会赢。战争中,以少胜多,以弱胜强,都不是侥幸。是计谋,计谋才是关键,对不对?”我期待地望向聂明烨,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异色,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聂明磬远远地望着我,神情古怪。
我这才想起,这样的话本不该从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嘴里说出来,我又把死神老头的叮咛扔到天边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老孙家的兵法太多人用,弃剽……
花满蝴蝶香(一)
六岁,我的作息时间表被聂明烨严格限定,常常因为第二天的课业太多而温习到很晚,夏夏被我强制命令去睡觉,而聂明烨总是陪着我,手把手地教导我。
有时实在困得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总能发现他抱着我睡在书房的软榻上,被子裹住了我,他自己却什么都没有盖。聂府的下人,尤其是陈伯对此颇有微词,聂明磬也闹过很多次,他却只是一笑置之,而后照做不误。
我原本每天都写的家书因为课业的繁重而改为七天一写,可从娘的回信上看,她很高兴我这么用功,还说少写点家书不要紧。
七岁,我的书法,诗词,品德课都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策论,劳作和算术。
教算术的夫子,是整个西地最好的,起初,他死活不愿意教我,说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接受这么难的功课,他教过的最小的孩子是十岁,还说怎么样也得等三年之后。可最后,捱不住聂明烨的天天登门拜访,答应试教看看。这一教不得了,他自己就住在聂府里面不想走了,直到我把一整年的功课学完,外带友情附赠了前世会的几种算法,他才依依不舍地走了。我上课的时候,聂明烨就坐在我的旁边,夏夏被他发配到欣然那儿帮忙打理府中的事物,他自己则成了我名副其实的陪读。
劳作课实在是很古怪,也就是聂明烨领着我,定期去聂府所拥有的农田里耕作,我跟着农户,做粗活,学五谷,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可是我也切身地体会了农家的辛苦,把聂明烨反复教导的胸怀苍生铭记在了心里面。
起初我并不是很乐意,从小到大没有干过粗活,也不想拿那么重的锄头,可是他说,唯有自己耕耘,才会有收获的喜悦。一开始我不信,但当自己种下的种子发芽,开花,结果的时候,那种沉甸甸的满足感,让我体会了另一种快乐。
我跟聂明烨的相处几乎是全天的,形影不离的。有时,他看着我流利地做着算术题,对我赞赏有加,有时,看着我写的策论,满眼掩不住的欣赏。再就是在田间,我们常常一起吃农家菜,和农户一起笑闹,他会用泥巴糊满我的脸,我会用黑乎乎的手脏他的衣裳。在这朝夕相处中,我们的亲密也与日俱增,我对他的感情,就像地里的种子一样,悄悄生根发芽。
八岁,我终于开始长个子,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好歹遏制了继续发胖的趋势。这一年,我被安排跟聂明磬一起上“地志”课,夏夏旁听。所谓的地志课,就是各国的人文地理,权当是长见识。
案上的香炉吐着缕缕轻烟,我偷眼看坐在香炉后的聂明烨,根本没听夫子在讲什么。
他正微侧身看手中捧着的书,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他长得越发好看了,不光是气质越来越沉稳,还有一股华贵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岁月不仅赐给了他如大地般的胸怀,连老天恩给的容貌,也被时光这把刻刀,削成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天姿。
“小姐!”夫子在我头顶重重地喝了一声,我吓了一跳,忙把目光收了回来。
“哈哈哈哈哈!”聂明磬捧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我瞪了他一眼,又瞪了抿嘴偷笑的夏夏一眼,忍不住又把目光投向他。
他放下了书,笑着摇了摇头,眉梢和眼角尽是无奈。
“你又笑话我!”我奔向他,扑进了他的怀里,不管夫子在一旁吹胡子瞪眼睛。
起初抱他,是因为那夜他寂寞哀伤的话。后来的拥抱,是因为长年在书房,我们两个同塌而眠,亲密无间。我渐渐发现,我对他的感情,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初想要慰藉他的心情,并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沉厚起来,那粒小小的种子正在茁壮成长,我期待,有一天它会开花。
他很自然地伸手抱住我,笑着捏了捏我的鼻子,说:“萱儿,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爱撒娇?”
我刚要答,却听聂明磬大声地叫道,“哥,她是只会在你面前装乖,只会对你撒娇!跟我吵架的时候,连带戚夏夏那个丫头,那是两只小狮子!”
“毛毛虫,你再乱说话,我就把虫子丢进你的衣领里去!”我回头不甘示弱地喊了回去。
听到我们旁若无人的争吵,教课的夫子用一种快要哮喘的速度在咳嗽,我朝聂明烨吐了吐舌头,迅速回到座位上坐好,乖乖地开始听夫子讲课。
“今天我们要讲的,小姐和少爷应该很感兴趣,那就是昊天王朝。”夫子一本正经地盯着我跟聂明磬,可我们俩似乎太安静了,非常不配合他所谓的“感兴趣”的反应,他显得有些下不来台。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我连忙高兴地拍了拍掌,笑道,“天朝也,我爱听我爱听。”
夫子这才得意地摸了摸胡子,看向我,问道,“小姐可知道这一任昊天王朝的国王是谁?”
呃……貌似,夜朝夕当年跟我提起过?我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看向身后的夏夏,夏夏马上用口型告诉我。
脏碗?餐馆?夏夏,你就不能口齿清楚一点么?!
“这一任国王姜卓,号苍王,登基六年,膝下有一子一女,前几个月,他的王后,也就是大王子的生母刚刚病故。”聂明磬很嫌弃地看了我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
“少爷说的很对,那少爷知道,苍王手中的两宝是什么吗?”夫子精光闪闪的眼眸直盯着聂明磬,似乎希望他能再次“娓娓道来”,可是聂明磬却一下子愣住了,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
夏夏举起了手,夫子示意她可以讲话。
“奴婢大胆地猜测一下,夫子所说的两宝,应该是说苍王极为信赖和宠信的两个大臣,文丞与武相。如果我没记错,他们被天下称为‘昊天双星’,分别是治国星与安邦星。”
聂明烨和夫子同时放出了激赏的目光。我的好夏夏,真是给我长脸!
夫子一个激动,就走到了夏夏的身边,拍了拍她的肩,鼓励道,“小姑娘了不得,接着说下去。”
夏夏恭敬地行了个礼,接着说道,“治国星名叫陆弘熠,是昊天历史上最年轻的文状元。此人雄才伟略,博闻强识,心思缜密,治理国家更是手段非常,为苍王所倚重。苍王曾夸赞说,天下文臣,不出其右。”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个陆弘熠可不就是我的冤家对头么?!夜朝夕心心念念要找我去比试的人,居然这么强悍……我终于重新认识了他给聂明烨写信的用心了。
“武相我来说。”聂明磬看了看夫子,又看了看聂明烨,突然打断了夏夏,“武相叫做湛虏,生于北边。”说到这里,聂明磬咽了咽口水。我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一旦说到北边的时候,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我好几次问夏夏,夏夏都避而不答。
“湛将军的武艺在天下间能与之匹敌的,不会超过三人,更难得的是他极善行军布阵,精通兵法,遇事沉着冷静。自他领兵作战以来,大小数十场战役,竟无一败,苍王诰封其为神将军。”聂明烨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是看着聂明磬的,他的眼光里有担心,有劝诫,更多的是一种鼓励。聂明磬的武功是极好的,我从夏夏那里知道,他五岁的时候就可以徒手打败四个壮汉,所以三年前,他才会一道去泰雅接我。但问题是,他的兵法很糟糕,学习态度又很不端正,聂明烨很是担心。
一堂课就这样结束了,我在地志课的白目程度堪称一岁小儿,但我并没有太在意那个,而是拉住了跟我一起回房的夏夏。
花满蝴蝶香(二)
“夏夏,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事情!”我故意装作很生气,拉着夏夏的手臂,恶狠狠地说道。
夏夏吓了一大跳,疑惑地望着我,“小姐,我没做什么事情啊。”
“很好,总算你还记得跟我说话的时候不能用奴婢。说,你的那些见闻都是从哪得来的?!”
“小姐你忘了?跟着你练字的那年,我学全了字,以后就经常自己翻翻书,看看地志,还在山上的时候,经常听下山办事回来的姐姐们说山下的事情,久了也就记住了。而这几年都跟着欣然姐姐,进出府办事,见识也就跟着长了。”她回答得很坦诚,说完了还仰起脑袋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望着我,说道,“小姐,真的没有了,我就做了这些事情。”
我笑着拉住她的手,原本想说,“其实,我是很为你骄傲”,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叹息,“我可真羡慕你。这些年呆在聂府,除了去年劳作课的时候去过田庄,我还从来没有去哪好好玩呢。在泰雅是这样,在聂府也是这样,夏夏,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被囚禁的命了?”
夏夏刚要回答,看了我身后一眼,立刻蹲身行礼,我迅速地转身,看到聂明烨正向我们走过来。
“萱儿。”
“明烨哥哥!”
他温柔的眸俯看着我,轻轻地扬了扬嘴角。
他的风姿堪称炫目,他的光芒已太过耀眼,偶尔路过的侍女看到他会惊慌地行礼,他的几个近侍说到他总是脸红心跳,我在花园中玩耍的时候,常能听到墙外的稚童吟唱的歌谣。“丽都美,风景娇,夜晚的星星最闪耀。美人笑,姑娘臊,聂府的少年真俊俏。”
“过几日,我带你去蝴蝶谷。”思绪被他的话拉回。
“真的吗?!”心下一激动,拽住了他袍服的下摆,兴高采烈地仰头问他。
他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
蝴蝶谷在丽都的城郊,时值秋季,正是红叶盛开的季节。很多有情人到蝴蝶谷约会,相约寻找璟萱花。
我窝在聂明烨温暖的怀抱里面,对着气得双目圆睁的聂明磬做鬼脸。没办法,谁叫你没我可爱呢,你最喜欢的哥哥,最喜欢我了。我得意地仰起脸,在聂明烨的脸颊亲上一口,夏夏忙捂住眼睛,聂明磬差点七窍生烟。
“哇,这里好漂亮啊!”刚下了车,夏夏就叫了起来。
我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色,谷中数条小溪流淌着,溪水清可见底。它们自四面而来,注入一汪巨大的湖泊,湖面如镜,湖边遍布着五颜六色的花朵,其间蝴蝶成群结队地飞舞,景象绮丽,连带着入谷时,夹道的红叶都有了些妖娆。
这里四面都是峭壁,那峭壁都不算太高,沿着小路,能从后面绕到顶上去。在山谷中能清楚地看清那些峭壁,只是那上面的情人很少,大多情人都围坐在湖边,或沿着小溪嬉戏,或在花间打闹。
我兴高采烈地向前冲去,一把扑进花丛里面,把他们都甩在了身后。
鼻尖轻触着自然的草木,再没有一种舒畅能比得过在这样的境野中呼吸。满目的花都娇美无比,这朵花好看,那朵花也好看,咦,那紫色的花旁边是不是坐着一个人啊?
眯着眼睛仔细地看了看,发现真的是有一个人,我踮起脚偷偷地靠近了几步,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他穿着很普通的湛蓝色翻领通裾大袍,革带,软靴,束发,而且从侧面看,他的眉目也没有夜朝夕和聂明烨漂亮。但他给我很奇特的感觉,有一种立足于巍峨山巅,不把任何事置于眼中的绝傲,又有种任云卷云舒的闲逸清淡,还有一种大江东去,奔腾汹涌的浑然气魄。
五官中最出众的是那双眼睛,海蓝色的,深如大海,此刻,哀伤犹如片片的浪花,密布在那一片海蓝中,居然让我深深地动容。
“谁!”
一声历喝从身后传来,我还不及转过身去,面前的男子已经转过脸来,与我对视。
正面看,才发现,他的脸上居然有两道泪光,嘴唇血色尽褪,肤色有些病态的白。
作者有话要说:哦,这有一个大BOSS!
花满蝴蝶香(三)
刚才在我身后历喝的人此时已经转到了我的面前,我抬眼看去,发现又是一个长的让人印象深刻的人。他的年纪不大,一身黑衣,深深凹陷的眼窝,颧骨很高,鹰鼻厚唇,身量很高壮,一看就是个武将。
他一手举着剑,一手握着剑鞘,很自然地把男子护在了身后,警戒地盯着我。
“不要紧,只是个小女孩。”男子开口说话,沉稳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任何的感情。
“主子,还是小心点好。”武将虽然这样说,但又仔细地看了我几眼以后,还是把剑收了鞘。
“女孩,到别的地方玩,别扰了我家主人。”他说着就要来赶我,男子又开口说话了,“随她,只是个小姑娘,来采花而已。”
武将闻言便点了点头,不再管我,径自走到男人的身边,把他那很粗犷的声音刻意放的很柔,“主子,别再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身体要紧,夫人知道您这样,会难过。”
我努力地掩着嘴巴,不让自己嘲笑武将的怪腔怪调,但男人接下来的话让我止住了笑容。
“她与我夫妻近十年,生死茫茫,怎么能忘记,怎么能不悲伤。我来找璟萱花,就是想完成她未了的心愿,可传说终究是假的,我们找了几日都没有找到它。花叶永不相见……花叶永不相见!”说完,他重重地咳了几声,苍白的脸色变得几乎透明。
武将连忙扶住了他,满脸的忧色。
“喏,给你。”我走了过去,踮起脚尖,努力把手帕递到男子的面前,尽量摆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男子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我。他的嘴唇轻抿了抿,眼眸暗潮涌动,那里面似乎藏着很多很多的东西,我一点都看不懂。
“送你首词,如果好,就不要再难过了,好不好?”我拼命地挤兑着小小的眼睛,展开最卖力的笑容,望着他。没办法,我天生善良,见不得人难过。
他愣了愣,伸手接过我的手帕,微微点头。
“听好哦,这可是千古名词呢!”我背手,想象着自己是古时候的词人,迎风朗朗地诵到。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诵完,我毫不意外地看到这两个人的脸上闪过的惊怔。没办法,老苏家的词素以强悍著称,虽然词意跟眼前这个人的情况有所不符,但心境该是大同小异的吧。
“不要难过了哦,你的夫人在天有灵,一定不希望你难过的。死者长已矣,生者当勉力!”
“萱儿!”
我扭头,看到聂明烨和夏夏已经寻来,便俯身行了个礼,准备告辞。临了,我仰头望着男子,调皮地笑了一下,说道,“其实璟萱你已经找到了呢,我叫戚璟萱,璟萱花的璟萱。”
说完,我提着裙摆,向聂明烨奔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首江城子的正确题目是《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夜记梦》
另外,这个人,大大们有兴趣可以猜猜是谁。很好猜吧,哇哈哈哈,鞠躬。
峭壁惊魂
我侧头看了看聂明烨,又看了看夏夏,发现聂明磬那小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夏夏,聂明磬呢?”
夏夏先是看了看聂明烨的脸色,随即拉着我,附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刚刚二公子突然对着大公子大吵大闹,然后就跑到那边去了。”说完,她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峭壁。
“知道是什么事情么?”
“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拉了拉聂明烨的袖子,他俯下身来,摸了摸我的头,笑道,“萱儿是不是饿了?”
“不是,我要去找聂明磬。”
聂明烨的眸子暗下来,直起身子,不再说话。这个人背负得太多,有太多的事情,他都只会藏在心里,不会明说。
“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把他带回来。”说着,我冲夏夏点了点头,向她说的那个峭壁跑了过去。
到顶上的路很好走,沿路能看到三两情人结伴而行,我四处寻找着聂明磬的身影,不知不觉就到了顶。
顶上的视野很广阔,没有人,也没什么植物,只有崖边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歪脖子树。而聂明磬则独自站在一个歪脖子树的旁边,用手使劲地打树干。
“聂明磬!”我走近了唤他,他回过头,眼睛红通通的,愤恨地看着我,“你来做什么!走开!”
我并没在意他恶劣的态度,而是举步走到他的身旁。彼时,我的身高只到他的腰部,所以只能拉着他的腰带,艰难地扯着他,“跟我回去吧,明烨哥哥会担心你的!”
“你走开!”聂明磬重重地一推,我便向后摔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嘶,真疼啊……这小子本来手劲就大,这么使劲地推,当真是毫不留情。
他看到我龇牙咧嘴地揉摔到的地方,愣了一下。他脚下一动,似要过来,却又马上换了一副恶狠狠的表情,吼道,“叫你走你不走!活该被摔!你这个外族人,把他的关心和疼爱都夺走了!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
他伸手就把一棵树拦腰劈断,我吓得往后缩了缩,生怕他一个狠心,掌风就转向我而来。
“他从来没有主动抱过我,小时候也没有陪伴我读书,更没有跟我一起睡过,他是我的亲哥哥啊,为什么?!他就这么讨厌我么!”
我咬了咬牙,吃力地站了起来,用生平最大的声音冲他吼,“那根本就不是讨厌,是爱!你这个大笨蛋!”
“你胡说!”他凶狠地看向我,“他明明一点都不喜欢我!”
“聂明磬你是猪吗?!”我朝他逼近一步,“因为你是男孩子,他为了培养你,不得不故意与你疏远,不让你生活在他的庇佑下,目的,就是为了让你独立,让你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有一天能够独当一面!连我这个外族人都看得出来的事情,你这个亲弟弟却怪他,真是枉费了他的苦心!”
听了我的话,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我,忽又剧烈地摇了摇头,身体往后退去,“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这样的!”
“喂,小心啊!”我出言提醒,一边飞速地向他奔去,可惜已经来不及,崖边的沙石太滑,他察觉到危险,想要停下的时候,脚底却打滑,整个人一下子扑倒在了地上,迅速地向下滑去。
我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抓住他的一只手,我的双腿本能地牢牢圈住那棵被他拦腰劈断的小树。崖壁的下面就是蝴蝶谷,谷中立刻响起了一阵阵的惊呼声,我迷迷糊糊中看到有很多人向我们这边望了过来。
“你……怎么样了……一定要抓住我……”汗水顷刻之间浸透了我的衣服,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我竟然能抓住他。聂明磬是习武之人,是个十三岁的少年,若不是靠着我劳作课的时候积攒的臂力,以及自身的体重,我很有可能支持不住。
时间缓缓地流逝,我的两条手臂都在剧烈地颤抖着,脚早已经没有知觉了。黑暗涌进了颅腔,似乎有一团火在胸口灼烧,窒息难当。
“放开,我们两个都会掉下去的!”聂明磬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跟他以往的风格大相径庭。
我努力地咧开嘴笑,“说什么傻话……这些年我在聂府的饭可不是白吃的!聂明磬……你给我听好了……我没放手之前……你不许放手……你是明烨哥哥唯一的亲人了……为了他,你也要坚持下去……”
视野飘忽迷渺了起来,我只是凭着一股信念执着地支撑着,四肢早就没有了知觉,痛也不觉得痛,累到脱力自然也没有了任何感觉,“聂明磬你不是会武功么……试试能不能踩到什么东西……”
“聂明磬你不许放弃……”
“听到没有,绝对不能放手!”
只愿君心似我心(一)
“聂明磬,聂明磬!”我一下子坐了起来。睁开眼睛,我发现自己正坐在自己的床上,难道,我们得救了?
“萱儿,你终于醒了!”聂明烨就坐在床边,看到我醒来,伸手就抱住了我。劫后重生,我格外想念他的怀抱和他的味道,“明烨哥哥。”我想抬手回抱住他,可是手臂好像根本不是自己的,怎么也使不上劲。
夏夏,欣然,陈伯和聂明磬都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们。我看到安然无事的聂明磬,终于舒了口气。
“小姐,你吓死夏夏了!”夏夏拉住我的一只手,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郎中说,这手,要是再晚一点,就废了……”
“傻丫头,这不是没废么,哭什么。”双手使不上力,我只能拼命地咧开嘴笑。
陈伯忽然朝我跪了下来,颤声说道,“老奴代聂府的上上下下,谢小姐对二少爷的救命之恩!”说完,他就要磕头。
“陈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夏夏,快把陈伯扶起来!”
夏夏听了我的话,连忙把陈伯扶了起来。
聂明烨双手捧着我的脸,低头轻轻地靠在我的额上,我的鼻尖顶着他的鼻梁,他的呼吸就像一只小手一样,一下一下地挠我的脸颊。
“萱儿,真是个傻丫头。”他喃喃道,眼睛,像一束光。
我是傻丫头,那个时候明明非常怕,怕拉不住聂明磬,怕我们两个都会坠下山崖,可我的心里全都是你呀,想要为你留住这最后的亲人,哪怕最后失去双手,我也心甘情愿。
聂明磬自始至终只是站在一边,低着头,什么话也没有说。
可自那件事以后,他的心结似乎已经打开,虽然依旧与我和夏夏斗嘴吵架,但自此,他若出府,或者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从来都不会忘记我。
时光荏苒,五年的时光悄然而逝,而我的容貌居然在这五年之内,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个子迅速地长高,虽然也够不上高挑的标准,但好歹是跟千年不变的几十厘米告别了。
身材也不再发胖,而是渐渐地瘦了下来,瘦到了杨柳腰,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眼睛迅速地长开,单眼皮变双,绿豆眼变成了杏眼,塌鼻梁变挺,嘴巴跟眉毛倒是没什么变化,不过天生就长得不差。
于是,在夏夏和欣然的惊呼声中,我像破茧的蝴蝶,一下子从难看的虫宝宝蜕变,跻身到了美女的行列。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死神老头并没有诓我,他应允我的条件,全都一一兑现了。
我趴在窗棂上,披头散发,光着脚丫,看满园中盛开的白花。满目的莹白勾勒出一副景象,那儿有一座雪白的宫殿,那儿有一片飘飞着花瓣的梅林,那儿有一年四季不化的白雪,那儿有着很干净纯洁的天空。
泰雅,我的故乡,一别八年,虽然我跟娘的家书从没有间断,雯姨也时常派人送来一些用品和食物,但想念,像被时光垒成了高塔,耸立在心中。
冰凉的脚心忽然被温暖的手掌包住,我还来不及转身,已经被人抱了起来,放坐在膝上。
那味道赛过梅香。
“夏夏,把你家小姐的靴子拿来。”聂明烨伸手轻点了点我的额头,侧头向夏夏说道。
“明烨哥哥!”我欣喜地搂住他的脖子,很自然地把头埋进他的肩窝。听欣然说,他身上的香味是与生俱来的,哈,天生带着香味的男人,果然是独一无二的聂明烨。
自我十二岁以后,他就变得很忙,教导的事情全都交给了聂明磬和夫子,但只要他回府,就一定会查我的功课,会来看我,却再也不跟我同塌而眠,他说,我长大了,他再不能把我当成一个小丫头。
夏夏把靴子递到他手中,暧昧不清地看了我一眼,捂着嘴偷笑。
他圈抱着我,伸手抬起了我的脚,倾身就要为我穿鞋,我忙拉住他,叫道,“别……”一边难为情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夏夏。
他笑了笑,径自把我的袜子穿好,再细心地套上靴子,系好缎带。他的动作那么娴熟,仿佛做惯了的下人一样,可他自己的衣服鞋袜,从来都是别人伺候着穿的。
“虽然丽都的冬天不冷,但也不比夏天,总这么淘气可是会着凉的。”他一边为我拉好略敞的衣领,一边轻柔地说道。
他的眉目已经全部长开,轮廓深刻,五官近乎完美,那带了男子阳刚之气的美,兼有山峰的雄秀和流水的明澈,他已经不再是初见时候的俊美少年,而是长成了温润如玉,沉稳如山,俊美如画的男子,只要一个眼神和一个小小的表情,就可以霸占所有人的目光。
这是个让人看了,就会怦然心动的人。
只愿君心似我心(二)
“萱儿,怎么了?”
他漆黑如夜的眸子回望着我时,才惊觉,我已经盯着他看了好久好久。被他发现的窘迫让我羞得不知如何是好,我连忙转向窗外,傻乎乎地说道,“今天的天气很好,恩,真好,是吧。”
夏夏那个臭丫头,居然在这个节骨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恨不得把头埋到地底下去。
“小姐,你就承认了吧,从小就喜欢傻乎乎地盯着大公子看,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夏夏一边咯咯咯地笑,一边还不忘糗我,我的脸红得都要滴血了。
“少爷!”欣然走了进来,看到屋中的情景,也是会心一笑,然后对着聂明烨盈盈拜道,“陈伯四处找不到您,让奴婢来这看看。说是来了贵客,请您到书房去一趟。”
听到她这么说,我连忙跳下了地,逃离了他的怀抱,乖乖地退到一边,等着他走。
他却没有走,而是走到了我的面前,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放在我的头顶,因为我低着头,只能看到他白色的锦鞋,纤尘不染。
“萱儿,许久没和你一起吃饭了,晚上,我让磬儿来叫你。”
我虽然没有抬头,却能感受到他投注在我脸上的炽热目光,心跳声清晰如在耳畔。
“少爷,陈伯和贵客还在等着,小姐就呆在这里,又跑不掉,您要是看不够,办完事回来接着看还不成么。”欣然笑着催促。
我羞红了脸,狠狠地瞪了抱在一起欢笑的夏夏和欣然。他却仿佛没有听到,径自伸手轻抚我的眉心,微凉的指尖就像在拨动着我的心弦。他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这才转身走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良久,我的心跳还在高歌雀跃,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欣然走到我面前,在我眼前挥了挥手,笑道,“唉,小姐,怕是这‘小姐’,我喊不长咯。”
“欣然姐姐,你笑话我!”我狠狠一跺脚,背过身去,脖子根都红了。
“怎么笑话你啊,刚才少爷不是已经做得很明显了么。”欣然用肩顶了顶我,我忙躲到一边,干脆拉过夏夏当挡箭牌。可夏夏摆明也不是省油的灯,她牵着欣然的袖子,好奇地问道,“好姐姐,快告诉我,公子做什么了?”
欣然伸手拉过一把椅子自在地坐了下来,因为平日我与她们亲厚,三个人的感情甚笃,因此她在我的面前也不拘谨。
“你们有所不知,在西地,女子的适婚年龄是十五岁,到了十五岁这天,由未来的丈夫为她在眉心点砂,算是订亲。之后啊,双方可自行商议婚期。”说完,她含笑的眸揶揄地看着我。
“若是没有未来的丈夫呢?”夏夏继续发问。
“西地的风俗是父母一般会在女儿十三岁的时候选好夫家,只要夫家同意,就等着十五岁行礼。当然,实在没有的,由父兄代劳也是可以的。”
夏夏听完,狡猾地一笑,“难怪前两年姐姐的头上忽然多出了这个东西,那姐姐这砂是谁点的啊?”
“臭丫头,问那么多做什么!”欣然伸手轻推了推夏夏,脸立刻变得红彤彤的,像是熟透的番茄。她那模样啊,一看,就是少女谈到了心上人,眸内万点风情,脸上霞光一片。
就在我们说说笑笑的时候,门“碰”地一下被撞开,我们三个都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发现是聂明磬来了。
“见过二公子(二少爷)。”夏夏和欣然忙俯身行礼。
自聂明磬长大以后,已经越来越有大将的风范。夏夏已经不太敢跟他顶嘴,因为他只要一个眼神就能吓死人,只要他一板起脸,就生了一股威严。
他走到我的面前,一把牵起我的手,就把我往门外拉,“快走快走,出事了!”好吧,所谓的大将风范,对于我例外,在我面前,这还只是个少年,是我一同长大的好友。
“出什么事了,这么急!”我顾不得跟夏夏还有欣然打招呼,就被聂明磬拉了出去。
只愿君心似我心(三)
聂明磬已经长得很高,我只到他的胸口,而且,果然是家族遗传,十八岁的他高大英伟,相貌与有“聂风”之称的哥哥相比,并未失色多少。我时常听到府中的丫鬟们扎堆讨论他们兄弟俩,可以听出来,不少人已经芳心暗许。
“你呆会不要出声。”聂明磬并不回头,只急急地拉着我往前走,到了一处院子停了下来。
他这才转过头,压低声音对我说道,“这里是我哥接待客人的书房,你不常来,所以不清楚,我刚才听到了一个大消息,保准你吃惊。”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我往门那边移动,门关的很严实,可陈伯拔高的声音还是能清清楚楚地听见,“少爷,这事是老爷还在的时候就定下的,万万不能反悔!”
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接到,“我李府是西地首富,把持着西地一半以上的财富,聂明烨,你不要太不知道好歹!”
“放肆!你居然敢这样跟我们家少爷说话,别忘了你的身份!”陈伯似乎很生气,拍了桌子,所以传来了厚重的“啪”的一声。
“少爷,两年后就是期限,您早下决定啊!”陈伯再次劝到。
我疑惑地望向聂明磬,实在是不明白屋中的这两个人在说什么,希望他能给我大概说明一下,可聂明磬只是摇了摇头,示意我接着往下听。
陌生男子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我家大小姐,是老爷的掌上明珠,才华,品德,相貌样样出众,这西地哪家哪户不知道?!更何况,十五年前就定下的亲事,怎么能够反悔!过几天就该行点砂礼了,你到底去是不去!”
这一下,我全听明白了,却犹如五雷轰顶。
脚下一时没站稳,我往后踉跄了一步,碰翻了身后的一盆花,花盆碎裂,发出巨大的声响。
“谁!”陈伯大喝了一声,打开门冲了出来。看到我和聂明磬,他似是吓了一跳,一时之间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侧头向屋内看去。
那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屋中走出。
我甩开聂明磬牵着我的手,咬着嘴巴,看向那个人,颤着声音问道,“你有婚约在身了,对不对?”
他乌黑的眸紧盯着我,快步朝我走过来。“萱儿……”
我转身就跑,双手抱着耳朵,奋力地向前冲去。他在身后大声地喊我,我却装听不见,只是闭着眼睛竭尽全力地往前跑。丽都的冬天不冷,这时,我却冷得全身都在发抖,世界仿佛崩塌,我一个人奔驰在空荡荡的荒野之上,心痛难当。脚不听使唤地软了下来,我一下子扑倒在地上。
“萱儿!”
他赶了上来,自地上抱起了我,把我紧紧地搂进怀中,急切地问道,“萱儿,哪里受伤了没有?快让我看看!”
“走开走开!!”我用力地推他,用力地甩开他抱着我的手,大声地冲他吼道,“我不用你管!我不用你管!你要管的是别人,要爱护的是别人!”见推不动他,我就使劲地打他,想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可是他的力气太大,我怎么也撼不动他分毫。
眼泪不听使唤地滚落下来,落入嘴巴里面咸咸的,苦苦的,就像心中的感觉。我一直以为他是我的,他是我一个人的,我长大了以后就可以跟他说我喜欢他,我要嫁给他,然后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一生一世。可残酷的事实让我承受不起,他要娶别人了,他是别人的!我抓着他的衣襟,呜咽道,“为什么,为什么……”
他注视着我,一只手轻柔地替我擦去脸上的泪水,另一只手则把我抱得更紧。
我仰头望着他的眼睛,那双我最爱的眼睛,总是干净纯粹,不染杂尘,我不要他是别人的,我不甘心他是别人的,我不要把他让给别人!“我不要,我不要!”我用力地抱着他的腰,嚎啕大哭了起来,眼泪涌向他的衣襟,那里顿时湿了一大片。
“乖萱儿,不哭。”他温柔地哄着我,然后低头捧着我的脸,认真地注视着我,“我喜欢的人是你,会娶的人,也只会是你。”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不敢相信他亲口的表白。
他低头,亲吻我残留泪痕的眼角,那吻凉凉的,软软的,像电流一样击过我的心房。我的眼睫也随着心弦在轻轻地颤抖着,一下下,仿佛置身于梦幻。他的吻缓缓地落下,脸颊,额头,鼻尖,我像个木偶一样呆在他的怀中,大睁着眼睛看着他离我如此之近的俊脸,一切还很不真实地让我飘飘然。
他把我抱起来的时候,我看到聂明磬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嘴角上还挂着抹了然的笑容。
我立刻低头,把头埋进了聂明烨温暖的怀抱里面,不愿再抬起来。
只愿君心似我心(四)
聂明烨抱着我一路回了我的房间,他把我轻轻地放在了床上,说道,“乖,让我看看,脚有没有受伤,那次你救磬儿留下了病根,我一直不放心。”
我拉着他的袖子,红着脸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没事。”
他的嘴角绽开了一抹笑容,轻柔得像是拂面的微风,好看的像是广阔的夜幕上皎洁明亮的月盘,我努力地咽了咽口水,眼珠都快掉下来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杀伤力!杀人于无形!
“小姐!”夏夏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水盆走了进来。她先是给聂明烨行了个礼,然后就拉着我的手怪责到,“不就是随二公子出去一趟么,听说你又是哭又是摔的,吓死我了。”
“我没事。”我低着头,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道。
太丢人了,消息用不用传的这么快呀?
“小姐,腿痛么?我帮你揉揉?”夏夏看了看我的腿,说着就要给我揉,我忙抓着她的手臂,拼命地给她使眼色。这丫头,平常机灵得很,这个时候倒是糊涂了,不解地望着我,“小姐,眼睛也摔疼了么?”
我气结,偷偷用眼睛瞥了瞥站在一旁的聂明烨,她这才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很爽快地站了起来,“我想起来了,欣然姐姐找我还有事,我先出去了!”说完,她手脚麻利地行礼,退下,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我晕,我的意思是不要在聂明烨的面前表现出我脚疾很严重的样子,他会担心,这丫头理解到哪里去了?在一起这么多年了,默契度怎么会这么差?居然还回避得这么明显!我偷偷地侧头看了聂明烨一眼,他的眼睛早已弯成了月牙。
“不许笑了!”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捂他的嘴巴,他柔软的呼吸吐在我的手心里,酥酥麻麻的,惹的我一阵战栗,下意识地就要把手收回来,他却抬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在我的手心和手背轻轻地落下了吻。
“萱儿,你喜欢我吗?”他拉着我的手,期待地望着我。我的手就贴在他的心口上,能感受到那乱七八糟的心跳声,比我的好不了多少。我又是紧张,又是好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喜欢?”他的笑容敛住。
“不是的,不是的!”我连忙伸手抱他,急道,“我喜欢你!我最喜欢的人就是你了!”心头上的树已开出了花,我仿佛听到了果实凝结的声响。
他轻轻地舒了口气,“我会写信告诉你娘,请她答应我们的婚事。两年后,当蝴蝶谷百花盛开的时候,我就娶你。萱儿,做我的新娘,好不好?”他抚摸着我的鬓发,温柔地就像在呵护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我的心里涌过一股暖流,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伸出小拇指卖力地晃了晃,“拉钩哦,一言为定,我要快快长大,当你的新娘。”
他笑着俯下头,亲吻我的指尖,说道,“一言为定。萱儿到时候可不能反悔,否则,天涯海角,我都追你回来。”
虽然他没有很正式地跟我拉钩,可是我在他的怀里还是笑得弯了腰,心想,我才怕你到时候反悔呢,你可是大名鼎鼎的聂风啊!普天之下有多少女子排队想嫁给你啊。“我就只有明烨哥哥会要,所以我会一直缠着你,你要养我一辈子,要疼我一辈子!”是的,一辈子,那个时候的我,真心诚意地要跟这个男人过一辈子。
他笑着亲了亲我的额头,很认真地看着我,“萱儿的好,萱儿自己不知道。萱儿长大了以后,肯定会有很多人爱慕,只是我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们都没有机会了。”
“呵呵呵!”我被他偶尔霸道的语气逗乐,用力地抱紧了他,心中一阵欢喜,他是我的了,聂风归我了,再没有人能够把他从我生命里抢走。
三月天,正是梨花满城飘香。浪漫的丽都从来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时节,姻缘河边,恋人系上象征幸福的红铃,蝴蝶谷里,三五好友结对踏青,处处一片浓情蜜意。没过几天我就收到了泰雅寄来的信,我看着信封上歪七扭八的字体,可以想象写信人的愤怒。
“夏夏,你帮我念好不好?”我把信塞到夏夏的手中,小心翼翼地看着夏夏的表情。夏夏撕开了信,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念道,“‘戚阿宝!让你去念书,你念了个夫婿回来,你到底居心何在!’”夏夏盯着信半天,又疑惑地补充了一句,“小姐,这字体,不像是族长的,应该是雯姨的吧。”
一颗巨大的汗滑落我的额角,我点了点头,示意夏夏念下去。
“‘阿宝,听说聂明烨很好看是不是呀?享誉天下的聂风,据说是又温柔,又多才。阿宝真厉害,居然找了个这么好的夫婿,一定要带回来给我看看呀。你不知道你娘看了未来女婿的信,乐得三天都春光满面的,高兴啊!我跟她商量了几天,觉得这嫁妆不能轻了,你怎么说都是圣雪族的少主,我们一定要把你风风光光地嫁了!想当初我把你抱起来的时候……’”夏夏皱了皱眉头,翻过一页纸,“小姐,这都是回忆您小时候的事情,要念么?”
我晕,这前后的反差是不是太大了?!雯姨真是能扯!“那些就不用念了,看看我娘有没有说什么。”
夏夏仔细地翻看了信,说道,“信得正文就这么多了,倒是最后一页的下方,有一行蝇头小字,看字迹,应该是族长的。‘阿宝,娘要说的,雯姨都说了,娘很高兴,一切安好,不要挂念。记住,实在不行先把婚订了也成!’”
瀑布汗……到底有没有人认真考虑过今年我才十三岁这个问题啊……
我正在烦恼怎么回信,聂明磬却突然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大包袱。他回头看了看门外没人,就把包袱卸在了桌子上,那里面的东西一下子都掉了出来,“乒乒乓乓”的,都是瓶瓶罐罐。
“这些都是治伤的药,我不知道你情况怎样了,就去药店都拿了一点,你看着用。”他一边让夏夏收拾那些瓶瓶罐罐,一边走到我面前,搓着手,有点局促地说道,“我会一点推拿,要是痛的厉害,可以让我试试,技术不算好,但好歹能止痛。”
我笑着拉他坐下,说道,“哪有这么娇贵,脚软了一下,摔了而已。明烨哥哥已经叫郎中检查过了,什么事都没有,你不要担心。”
聂明磬听到我这么说,高兴地咧开嘴,露出了洁白的虎牙,“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已经长大了的他,笑容还是天真的像是一个孩子,我能从他的眼睛和笑容中感受到他对我真诚的关怀。
心中一阵温暖,不由地握着他满是厚茧的手,由衷地说道,“明磬,谢谢你。”
“哈哈哈哈,不客气,我们是兄弟嘛!”他大力地拍着我的肩膀,几乎要把我拍到吐血,夏夏忙拉住他,他这才惊觉,慌忙收回了手。
“对了小萱,城里最近开了一家‘天上来’,甚是好吃。趁我哥不在,我带你跟夏夏去好不好?”
“啊,真的吗!”夏夏一听到有吃的,两眼放光,狠狠地点了点头。
聂明磬拍了拍手掌,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捧着两套衣服进来了。这个人我知道,是陈伯的儿子陈宁远,跟在聂明烨和聂明磬手边办事,是他们的亲信,常年不在府中。我只在欣然姐姐过十五岁生日前后那几天见过他一面,这些年,他没什么变化。
陈宁远把衣服平放在桌子上,恭敬地行了个礼,就退下去了。我注意到他腰间挂了个香囊,有些年头了,绣着一朵莲花,那莲花似曾相识,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是送你们的男装,以后出门方便些。快换上吧。”说完,聂明磬便起身,去门外回避一下。
“小姐,别愣着了,快点换衣服啊!”夏夏推了推我,我这才回过神来,忙动手开始换衣服。
作者有话要说:陈宁远的出现不突兀哈,后面用得到他,当然这是个龙套……
风波起
天上来坐落于丽都的姻缘河边,店面非常大,统共有三楼,门口挂着巨大的金字招牌,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显然生意非常地好。
一进店门,饭香就扑鼻而来。整洁的大堂上座无虚席,一旁的小二看到我们进来,连忙迎上来,弯腰行了个礼,热情地说道,“聂二公子,您可是好久没来了,二楼,三楼还有空位。”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还不忘拿眼睛看了看我跟夏夏。
聂明磬随意地说道,“二楼就好了。”
“是!”小二俯身抬手,请我们上楼。
上了二楼,我们才发现就临窗空了一桌,其它的桌子都坐满了。
所有人都抬头望向我们,待他们看到聂明磬时,脸上皆是一惊,有的扔了筷子,就要起身。
“都是来吃饭的,大家不用多礼,各自尽兴就是。”聂明磬压了压手,阻止那些要起身的人,然后就径自领着我们向座位走去。
我第一次知道,聂家在丽都居然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心下不由得一震,夏夏显然也没见过这阵仗,冲我耸了耸肩。
小二显然与聂明磬很熟识,我们坐下没多久,菜就端上来了。这里的菜,光是颜色搭配就匠心独具,香味更是搅得我的肚子唱起了小曲,我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那滋味,果然是“只应天上有”啊。
“慢点吃,又没有人跟你们抢!”聂明磬说着,伸手抹去了我嘴角的油,“你要是变成大花猫了,我哥可绝不会放过我!”
聂明磬,你不提你哥会死啊!我一边咬着鱼尾,一边皱起眉用眼睛活剜他,他嘿嘿地笑了笑,不再多说。
就在我们吃的津津有味的时候,陈宁远来了,他俯身在聂明磬的耳边嘀咕了几句,聂明磬拧着眉点了点头。然后,他看向我,伸手拍了拍我的脑袋,说道,“你们在这儿慢慢吃,我有急事得回府去。帐回头我来付,吃完记得要早点回去!”
我随口答应着,眼睛依旧不离食物,他无奈地看了我一眼,给夏夏使了个眼色,便跟陈宁远一起离开了。
他们走后不久,我跟夏夏两个大胃王,基本上把一桌子的菜都给消灭掉了。我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用眼光告诉夏夏,如果吃饱了,我们就回去。
夏夏点了点头,我们刚要起身,楼梯口那里突然传来了哭闹声。
我抬眼看去,发现一个约莫二十几岁的男子揪着一个少妇的头发,拽着她上了楼。他和少妇都穿得很华贵,那衣料一看就是上好的紫色①大科绫罗,他伸手给了那个女的一巴掌,狠狠地喝道,“丢脸丢到丽都来了,老子去找乐子,你居然敢闯到妓院去,还要不要脸!你不要,老子要!”
那少妇头发凌乱,两腮通红,哭得脸上的妆都糊了,“不是的,我没有去闹,爹生病了,我是来找你回去的!”
“贱人!你少给我找借口,今天,我不休了你也要打死你!”男子说着,就把少妇甩到了地上,一脚踩向她的胸口。少妇吃痛,凄厉地叫了起来。
“你干什么呢!怎么这样打一个弱女子!”
“太目中无人了,居然到“天上来”来打人!”
“快快放了那个可怜的女子。”
楼上有的客人看不下去了,纷纷站起身来欲打抱不平。那男子凶目一扫,恶狠狠地说道,“你们敢管老子的闲事?知道老子是谁么?老子的爹是这西地最有名的飞将军!”
男子的话音一落,喧闹的二楼立刻安静了下来,刚刚要出头的几个人全都畏惧地坐回原位,没有人再敢出声。
飞将军?谁啊?我一头迷雾地望向夏夏。
夏夏显然非常了解我的文盲状态,凑近我低声解释道,“飞将军叫文建武,是西地最出名的将军,住在西地最大的几个城池之一的安平城,统兵十万。据说他跟湛虏大将军交手过,因为坚持了三天才输,在西地的声望非常高。”
地志课学了一年,我也就把昊天王朝给混熟了,剩下的,继续文盲。这是我学的最差的课,聂明烨也颇为无奈,每次说到都会笑着摇头或是轻敲我不争气的脑门。
但是!飞将军怎么了,飞将军的儿子就能不把人当人了?!
想到这里,我热血一沸腾,“啪”地一下扔了筷子。因为现在整个二楼非常安静,连闻讯赶来的掌柜都不敢吭声,因此这一声响非常突兀,夏夏都吓了一大跳。
“飞将军的儿子怎么了?!飞将军的儿子就能随便打人?你爹没好好教导你么?作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我毫不畏惧扭头望向那个男子,尽量让我的口气听起来很豪迈。笑话,当英雄就要有视死如归的气魄!
“哪来的毛头小子?!”男子把脚从少妇的身上放下来,眼放凶光地朝我们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还大声地喊道,“你小子,活的不耐烦了是吧?敢管老子的闲事?有种说出你是谁家的兔崽子,老子明天就把你家夷为平地!”
“文公子,千万别,这是……”小二冲上来想为我们解围,结果男子一挥手臂,小二就向后飞去,生生撞在了墙上,当场吐血晕了过去。
这个人显然有着极好的身手,但我从来就不是临阵退缩的鼠辈,大概也因为从来没吃过亏,骨子里面保持着前生的血性,居然不顾夏夏拉着我的手,一下子站了起来。
“这西地还有没有王法?谁给你的胆子在这横行霸道!你这个草菅人命的畜牲!”我转向所有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的食客,高声吼道,“还有你们!你们都是做什么的?听到他是什么飞将军的儿子,就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欺负人,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吗?你们的良心难道跟这个人一样,都被狗吃了吗!”
男子气得脸上的肉都在颤抖,他恶狠狠地扬起了手,夏夏惊叫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①大科:大团花。紫色大科绫罗算是一种专有名词,HUOHUO
偶正在很努力地把第一卷敲完……偶不介意大家多鼓励鼓励我哈。鞠躬。
最初的
男子的力道非常大,一掌击在我的肩上,我重重地摔了出去,捂着胸口,口腔涌入一阵血腥,几近晕厥。
我戴在头上的帽子落了下去,一头青丝散落。
夏夏尖叫着向我扑了过来,抱着我,焦急地问道,“小姐,你有没有怎么样?小姐!”
男子一把拉开了夏夏,抓着我的手腕,细细地打量起我,“啧啧,我就说男子哪有长得这么俊美的,又不是聂风夜华,原来是个美人儿。”
“你走开,你不许碰我们家小姐!”夏夏冲上前来用力地推着男子,可撼不动他分毫。
男子漫不经心地挥开了她,俯身把我抱入怀中。他身上浓重的酒味和脂粉气让我想吐,他的嘴靠了过来,开始说些不干不净的话。
“来,让爷亲一个……跟了爷,爷保准好好疼你!”
“真香,小宝贝……”
“别躲呀……”
“你走开,你不要碰我!”我伸手抗拒着男子,躲避着他恶心的嘴脸。我的衣领几乎被他拉开,他的力量太过强大,我抗拒不了分毫。他浓重的呼吸加深了我心中的恐惧,想到接下来可能的遭遇,我吓得哭了起来。
“文尚礼,我看你是不想活了!马上给我放开她!”一声怒喝传来。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已经翻身上前来,抬手就给了男子一巴掌。那力道简直是用尽了全力,男子一下子飞了出去,撞塌了桌子,发出巨大的响声。坐在桌子附近的客人们纷纷躲开,生怕被殃及。
来的人,是聂明磬。
他似乎还不解气,冲上前一脚踩在了男子的身上,男子一边吃痛地惨叫,一边畏惧地看向聂明磬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那个人一身紫色对襟长袍,堪称完美的棱角和一双黑亮的眸子,气质高贵天成。这个人的风姿举世无双,他只要往人群之中一站,清光白雾,天地间只剩最耀眼的一道身影。他总是和煦得犹如阳春三月,似能把所有的柔软缠绕于眉目之间,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居然全身升腾着杀气,整张脸都是凌厉之色。
我听到安静的二楼,响起了一阵阵的惊呼声。所有人都向着他俯身行礼,有终于得偿夙愿的欣喜与仰慕。他径自朝我奔了过来,自地上抱起了我,紧紧地搂进怀中。那怀抱让我安心,周身的疼痛仿佛一下子减轻了一样,我抓着他的衣襟,把头埋入了他的颈窝,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萱儿,乖……没事了,有我在。”他的头轻靠在我的头顶,紧紧地拥抱着我,而我的颤抖也慢慢在那怡人的香和熟悉的感觉中平复。待我不再发抖了以后,他小心地为我整好衣衫,侧头看向文尚礼,文尚礼接触到他的目光,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磬儿,把文尚礼绑到聂府,听候发落!书信一封去安平,告诉文建武,想要儿子,亲自到丽都来一趟,我要问问飞将军,他到底是怎么管教儿子的!”那是我第一次在聂明烨的脸上看到生气这个表情,他的墨眉拧在一起,眼眸犀利得像把刀一样,整个人看起来冷酷而又无情。
文尚礼早已经吓得面色苍白,跪着扑了过来,双手抱住聂明烨的腿,哆嗦着说道,“聂公子,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这个姑娘是聂府的人。求您饶命啊!”说完,他端端正正地跪好,拼命地作揖,与刚才嚣张跋扈的形象判若两人。
“她不仅仅是聂府的人,她还是我心爱的人!你伤了她,我就绝不会放过你!”聂明烨狠狠地丢下一句话,看都不再看文尚礼一眼,抱着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马车就停在楼下,他把我放进了马车,转身让夏夏去找大夫,夏夏虽不放心我,却还是听从他的吩咐,迅速地跑去请大夫了。
“萱儿,伤到哪里了?伤得重不重?”他乌黑的眸子里溢满了心疼,眉毛还是紧紧地皱在一起。我握住他的手,强打起精神说道,“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气息都这么微弱了,怎么会没事!”他按在我肩膀上的手加大了力气,我吃痛地叫了一声。他立刻了然,“萱儿,让我看看你的伤势。”我点了点头,他便轻轻地拉下了我的衣领,把衣服褪到了肩上。
“青了一大片,还说没事!”他低头望着我,把我重新拥入了怀中,低声说,“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没有保护好你,我没有尽到责任。”他一遍遍地自责着,仿佛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样。
我伸手向他的脸,想要安抚他,手心却碰触到一阵滚烫。
我好奇地抬头看去,发现他的脸已经红透,眼神别扭地望着我露在外面的肌肤。虽然他只是在看我肩上的伤势,可是脸却越来越烫,眸色也暗沉了起来。我不禁笑道,“明烨哥哥,你脸红了。”
他局促地低下头,这下连耳根都彻底红了。哈,这个可爱的家伙。
他看了看我揶揄的笑脸,马上伸手,想要为我把衣服穿好。我抓着他的手,然后微微仰起头,轻轻地凑上了他的嘴唇。他的嘴唇非常地柔软,传说中有着缎面一样的质感。我刚碰到的时候,他稍稍往回缩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大胆,作出这么出格的举动。
我本来想偷亲一下就好,因为他实在太可爱了,只不过看了我的肩膀,就会脸红成这样。可是就在我要“撤离”的时候,他的手忽然扣住了我的腰,把我按向他的胸膛,转而张口含住了我偷袭的唇。
震颤自脚底升腾起来,我吓得闭上了眼睛,双手抵在他的胸前。两个人的心跳,都是一片混乱。
他吻得很轻柔,很小心翼翼,但是那急促的呼吸泄露了他很紧张的心情。他的动作其实非常非常地笨拙,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可是,就是这样稚嫩的技巧我有摘到果实的欣喜,他的味道这般地香甜,所有平日里贪嘴的点心都不能跟他的吻媲美。我想要,时光从我们的身上离去,我们在彼此的情意里,抓住永远。
但身上的伤并没有让我支撑多久,不一会儿,我就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十三岁在现代还是小朋友哦,但在古代算大的啦。鄙人没有这方面经验,写得比较蹩脚,大家有意见提吧,华丽丽地砸来吧。
李家有女(上)
醒过来后,我才听夏夏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我“不省人事”之后发生了什么。
“小姐,你是不知道啊,当时啊,你衣衫不整,公子呢,一脸着急地把你抱下了马车,脸都还是红的呢。陈伯当场愣在原地,半天都没动弹啊!小姐,你昏睡的这几天,公子一直守着你,中途就离开了一次,还是因为文建武来丽都了呢。在这之前,公子早已经下令把文尚礼整治了个半死不活,最让人惊奇的是啊,文建武居然什么都没说,就这样把文尚礼那个混蛋给领回去了。”
文建武可是西地赫赫有名的飞将军,可他也只是一声不吭地把儿子领了回去,并没有为难聂府,这着实让我惊诧不已。
我好得差不多了,坚持下床,可聂明烨兄弟俩说什么也不让。我又在床上修养了两个月,身材向土豆块迈进了一大步,因为实在不想重温小时候的梦魇,最后就央着夏夏把聂明烨叫来,我要跟他好好交涉一下。
交涉还没开始,聂明烨就开始说教,他应该是隐忍了好久,今天终于逮着机会了。
“萱儿,平常教的都到哪里去了?面对强敌的时候只能智取,怎么可以硬碰硬?不要说你一点武功都不会,就算会,对方好歹是男子,你有把握能胜吗?我让你修养的这两个月好好反省,反省了没有?”
他说话的内容虽然是怪责,口气却是极轻柔的,跟哄小孩一样,连一点责怪该有的口气都没有。我偷偷地在心里笑了笑,抱着他的脖子,趴在他的肩膀上,很“委屈”地说道,“因为他去逛妓院,还打自己的妻子,我忍不住嘛!既然娶了她就要爱她,既然娶了她,就要对她一心一意,不是吗?”
只要我一对他撒娇,他就没辙,我太清楚他的弱点了,简直是一抓一大把。
果然,他放弃了说教,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后脑,顺着我的话回答道,“是,萱儿说的对,娶了她就要爱她,就要对她一心一意。”
“哇,明烨哥哥真好,我一定要快点嫁给你!”我笑着,在他的侧脸亲了一下,他的笑容,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
在我的天天期盼中,终于快要迎来了我的十五岁,我跟聂明烨的事情已经成了聂府人人都知道的“秘密”。
欣然会偷偷地喊我少夫人,聂明磬时常拍着我的头喊我小嫂嫂,夏夏则更明目张胆,直接对着聂明烨“姑爷姑爷”地喊起来了。
所有人都默认了我跟聂明烨的事情,只有陈伯每每见到我,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在这期间,欣然嫁给了陈宁远,我一直很眼熟的那个莲花香囊,原来就是欣然十五岁的时候,绣给陈宁远的。
这是西地的风俗,我知道了以后,便央着欣然教我绣香囊,欣然问我要绣什么花样,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绣什么。
后来有一天无意中想起,菊花的花语中,好像有我爱你这一层意思,所以就让欣然教我绣菊花。
“小姐为什么要绣菊花?”欣然此时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正在做宝宝的衣服,眉目之间尽是少妇的妩媚温情。
我把菊花的花语告诉了她,并玩笑道,“欣然姐姐,下次要是想不起来给宁远哥做什么款式的香囊,不妨做个菊花的。”
“小姐!”欣然站起身就要扑过来打我,我忙扶着她,喊道,“我的姑奶奶,你还当自己是个小姑娘啊!都快要当娘了,要担心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宁远哥不一刀抹了我的脖子就怪了!”
欣然听了我的话,马上低下头,脸上飞上一抹红晕,轻声说道,“哪有那么夸张,才两个月呢。”
“两个月也是我宁远哥的宝贝啊!”我坏坏地笑着,心里为能报当年她揶揄我的仇而一阵痛快。
欣然含羞地瞪了我一眼,还是答应了教我绣香囊。
此后我就跟着欣然偷偷地绣香囊,每当扎破手指的时候,就想象聂明烨收到我的香囊的时候欢喜的表情。这样想着,我就有了坚持下去的动力。
这一天,我正在绣香囊,夏夏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叫道,“小姐,小姐!不好了,李家小姐来了!”她一边用手抚在胸口顺着气,一边指着门外,大声说道,“李家说什么不能再等,直接把人送到丽都来了,这会儿,李家的小姐,正跟少爷在后花园说话呢!”
作者有话要说:补更昨天答应猫猫的一章,因为我“儿子”罢工了~~~这下才恢复正常。偶的臭鞋第一卷啊……继续拖,稍后接着更新,众位大大别着急哈。
李家有女(下)
后花园中基本上没有什么人,很显然事前被人清场过。
有低低的谈话声从假山的后面传来,我走近假山,透过山岩中间的缝隙,看到了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我再熟悉不过,是聂明烨,另一个则是一个女子,她穿得很讲究,一身大袖衫,大摆曳地花裙,肩披①帔帛,一看就是个大家闺秀。她长得很美,明眸秋水,整张脸仿若雪中盛开的淡粉色的梅花,散发出一股高雅和大气,不是一般的姑娘能比得上的。
这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李湘兰了。
“看,我把自己送来了,你怎么样也得收下吧。”她微微地笑着,柔美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聂明烨,“两年前,你没有为我点砂,我爹代劳了,我不怪你。两年后,我已经十七岁,也已经快到了你爹和我爹约定的最后时间,明烨,你还不愿娶我吗?当真要放弃我们两家联手的机会么?”
聂明烨漆黑的眸子动了动,只是看着李湘兰,并没有说话。
李湘兰牵起他的手,握在掌心里面,继续说道,“你可知道,当初我爹告诉我,我要嫁的人是你,我有多么高兴。你在天下女子的眼中,就如同天上的明月,谁只要能得你一眼凝视,便此生无憾。知道要嫁给你,我很快乐,压力却也很大,我每天都在努力地学习,学习去做一个优秀的人,生怕自己配不上你。可你,居然说,你不想娶我。明烨,是我哪里不好么?”
聂明烨想抽回手,可显然李湘兰是用力握着的,他不好太过于使劲,只能停止了挣扎,柔声说道,“湘兰,你很好,在西地的众多女子中,你是首屈一指的,甚至全天下的女子,奇Qīsūu.сom书能及你的也不多。但我不能娶你,这是我对她的承诺。”
“明烨!从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发誓,除了你,这一生我都不会嫁给别人,如果你不要我,我只有落发为尼!我不在乎你的心里能不能容得下我,我只要能伴在你的身边,这样都不可以吗?”她的眼眸盈满了泪水,鼻翼轻轻地抖动着,贝齿轻咬着殷红的唇,泫然欲泣。
她那副梨花带雨的样子,谁见了都会怜惜,连我都动了恻隐之心,不忍再看,可聂明烨却还是趁势抽回了手,坚决地摇了摇头,“可是,我在乎她是不是快乐,我在乎她是不是在乎,我在乎能不能给她全部,我在乎她是不是幸福。所以,湘兰,我不能娶你。”
心中的温暖涌遍了全身,我的手不自觉地抓着假山,连假山岩石那坚硬的质地磕疼了我的掌心,我都浑然不觉。
聂明烨啊聂明烨,这样好的你,真的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李湘兰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嘴角挂着惨淡的笑容。“她,长得好看么?听说她受夜朝夕和你的教导,一定很与众不同。”
聂明烨始终黯沉着的眼眸一下子变得明亮异常,“很好看。就是有点淘气,可是很特别。看到她的人都会忍不住喜欢她,因为她的心地很好,为人很正直,很聪明,有的时候,会有些小迷糊,做起事来很认真,很孝顺,很乖巧,很喜欢帮助别人……”他轻柔地笑着,那神态,就像在跟人炫耀自己心爱的宝贝一样。
原来我有这么多的优点啊,原来我所有的好与不好,都在你的心中,都被你小心地珍藏着。
“我真是羡慕她。明烨,你真的不能改变主意么?我不介意跟她一道……”李湘兰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再度被聂明烨打断,“湘兰,她介意,她要的是一心一意,只要是她要的,我都会给她。”
“好,我知道了。”李湘兰惨淡地转过身去,她的眼中又滚下了几行泪水,脚步都有些不稳。她的背影比那夜独站月下的聂明烨更叫人心疼,这样的一个女子,温柔,不争,只是想要陪伴在心爱的男子的身侧,而聂明烨是多么地清楚我的心意,我又是何其地残忍,连她这个卑微的梦想都要剥夺掉。
但爱是自私的,是只属于两个人的。我不能把我的聂明烨分出去丝毫,他是我的,只是我一个人的,这点我很坚持。
花园中,只剩下聂明烨一个,他表情似乎也有些不忍,但目光却坚定如初。我望着他,突然发现自己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跟他说,我好想抱抱他。
刚迈了一步,我的手臂却突然被人拉住。
我惊讶地扭头,发现拉着我的人是陈伯,他的脸黑沉着,眼角和额上的皱纹更深刻了。
很显然,刚才他们的对话,他也听见了。
“小姐,请随老奴去个地方。”陈伯压低声音说道。他的表情很坚决,手上的力道很重,丝毫不容我拒绝。
我点了点头,又回望了聂明烨一眼,随着他离开了花园。
作者有话要说:①帔{音同“配”}帛:通俗点解释呢,就是长长的那种,披在肩上,或者是缠在在手臂上的东东。百度百科那个解释太过复杂,看图就很容易了。
我得把后面的改改,所以后面可能会慢点。大家没事的话可以点一点留言啊,点点收藏啊,我会乐飞的,哈哈哈。敬礼!
原
那是一座古老的院落,我在聂府这么多年居然从来没有见过。门口有两个家丁守卫,陈伯挥了挥手,那两个家丁就恭敬地退开了。
厚重的大门被打开,一股霉味涌了出来,我捂着鼻子后退了两步,陈伯已经迈步进去,俯身说道,“小姐请进来。”
当下有些迟疑,心里有极不好的预感,可是陈伯的态度很坚决,我只能硬着头皮,迈进屋子里面。
陈伯点燃了屋中的蜡烛,这个屋子的四周居然都挂着画像,男男女女,正中的大方桌上,密密麻麻地摆着排位。
正中间,最大的一个排位上,赫然写着,“开国仁智皇帝之灵位。”
我惊得倒退了一步,差点没有站稳,这时,陈伯突然对着我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头,“请小姐一定要让少爷娶李家小姐啊!”
“陈伯,你千万不要这样,你这样不是折煞我了!”忙俯身搀扶陈伯,陈伯却摇了摇头,拂开我的手,说道,“老奴知道少爷的心中很早就只装着小姐,所以把老爷早早就定下的婚事给推了。湘兰小姐的品性纯善,自然不会计较,但是李家老爷在西地可是权倾一方,他怎么可能放过少爷啊!”
陈伯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咬了咬牙,接着说道,“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少爷有不得不跟李家联姻的理由,小姐你知道么?聂家不是平常的百姓,聂家是皇族后裔!”
“ 皇族后裔!”我惊叫了一声,不可思议地望向陈伯,陈伯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小姐有所不知,西地本没有这么多国家,而是像昊天王朝一样,是一个完整的,富强的国家。只因为第三任皇帝唯一的皇子不想管理国家,只想经商,于是便拒绝继承皇位。
当时的皇帝没有办法,便招来了十个忠心耿耿的大臣,把国家分给他们统治,并要他们立誓,若有朝一日,皇族后裔想要统一全国,他们的后代必须无条件的遵从。
老爷和老夫人死前,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少爷,并交代说,家族遗训,不管世事怎样变迁,要第十三代长子二十五岁时,着手恢复一统。而少爷,就正是第十三代的嫡长子!”
聂明烨居然是皇嗣,他居然要完成家族的使命统一西地!千丝万缕从脑海中闪过,过往的种种,似乎都已经可以解释。
“虽说各国王室的祖训都是要无条件辅佐皇族后嗣,但时隔几代,西地已成散沙。国王们贪图安逸,早被权力迷了心,要他们交权谈何容易啊!
所以老爷才会跟李家定下这门亲事,目的就是为了少爷以后统一的过程中,少受阻碍。李家虽然经商,但是把持着西地一半以上的经济,只要他们动一动,整个西地都会受影响,再加上李家富可敌国,将来就算招兵买马,也要容易得多。李家就湘兰小姐这么一个女儿,李富绝对会倾力帮携少爷的……所以小姐!老奴求求你,为了少爷,请让他娶了李家小姐吧!”
说完,他重重地磕头,老泪纵横,额头上都磕出了淤青,“只有你的话,少爷会听,只有你去劝,少爷才会答应。小姐,老奴求求你了,为了少爷,为了让我将来有脸去面对死去的老爷,老夫人,求你成全啊!”陈伯紧紧地抓着我的裙角,眼泪布满了脸上的沟壑,他已经不再年轻,他是聂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此刻这般地求我,叫我于心何忍。
“陈伯,你先起来。”
“小姐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小姐啊,不是老奴狠心,是您不知道,如今天下的形势,少爷若是没有了李家的支持,统一西地,是难如登天的事情啊!”
“他会多受很多很多苦,会有危险,是不是?”
“不只这样,随时都有可能丧命啊!”
丧命……我咬了咬嘴唇,心痛如割。要放弃他么,舍得放弃他么?可是,他明知道不娶李湘兰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还是拒绝了李湘兰,这份为我的心意,我怎么能忍心让他将来辛苦,怎么忍心他的前程毁在我的手上!
可是,我放不了手,那样的温暖和真心,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给。
罗带同心结未成
“陈忠,你在哪里,你给我滚出来!”
门外忽然响起了一声历喝,那声音我听着很耳熟。
陈伯擦了擦眼泪,连忙站了起来,伸手示意我不要做声。他自己则开了门出去,应道,“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家少爷做得好事!我家大小姐一回屋就哭个不停,他聂明烨是不是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居然敢欺负李家的人?!”
我想起来了,两年前,就是这个人在书房中和陈伯对话。
“你不要太放肆了!这是在我聂府,你信不信我可以马上叫人把你拿下!”陈伯向来是很有威严的一个人,面对男子的气势,毫不示弱。
男子显然是有恃无恐,声音更大了,“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你们前两年伤了文建武的独生儿子,他会隐忍,一半是看在你聂府的面子上,另一半是知道我们两家要联姻,看在李家的面子上!你信不信,只要聂明烨敢对不起大小姐,聂府离兵祸也就不远了!!”
他的话就像巨石一样砸入我的心湖。是我笨,是我被他们保护得太好,是我太天真地以为,他为我,放弃的只是一个富家千金。他这么做,有可能放弃的是整片西地的江山!
兵祸,那是怎样残忍和血腥的灾难,有多少人会为了我的自私和固执而献出生命,试问,此生,我的良心还将得到安宁么?要他用本就属于他的江山来换一个微不足道的自己,是真的爱他么?
他们后面的对话我什么也没听进去,我只能听到心里有个地方在崩塌,碎裂,刺入四肢百骸。我的灵魂像在顷刻之间离去,漂移在这个小小灰暗的屋子之中,掠过每一张画像和冰冷的灵牌,最后不知道去向何方。
陈伯返回的时候,还想再跪,我却扶着他,轻摇了摇头,“陈伯……放心吧……我……我会劝他……娶李家小姐的……”那几个字,几乎耗尽了我一生的气力,我一直隐忍着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绝了堤一样地奔流而落。
“小姐啊!”陈伯哭着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您的大恩大德,陈忠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陈忠替聂家的列祖列宗跪谢您!”
我踉跄地出了屋子,手用力地按着心房,我几乎每走一步都要跌倒,却被我的骄傲强撑着,走那段并不算很长,此刻却望不到头的路。
“请留步。”
有人出声叫住我,这个声音我认得,是那个男子。
我停住脚步,转身看过去,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男子向我走了过来。
他长得不算是出众,穿得也是最普通的长衫,唯一亮眼的,是他褐色的头发,很飘逸柔顺,宛如丝绸,那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一半的脸,这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阴柔。
“怪不得天下人都说,圣雪一族尽出美人。”男子走到我的面前,俯看着我,虽说他话里的内容是夸奖,但嘴角却噙着抹嘲弄,“戚小姐,看来,我要代我们的大小姐谢谢你了。”说完,他便拱手,随意地拜了两下。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拦着我做什么?”我后退了两步,与这个人保持着距离。我很不喜欢他,从他的眼眸里面我看不到一丝温度,看不到一点人该有的情绪。
男子轻轻地笑了笑,双手抱在胸前斜视着我,“看来你甚少出府,不知道这天下关于聂明烨跟你的传言已经是满天飞了。你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光是让聂明烨娶我们大小姐,就够了么?”
“那你还想如何?”我冷冷地开口,手慢慢在袖子里面握成了拳。
“你必须彻底离开西地!”
“凭什么!”
男子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听起来特别刺耳。他的眼睛斜睨着我,那狂傲让我对他的厌恶更多了几分,“戚小姐,我跟你说实话吧,是老爷派我来的。我们老爷想跟你做一笔交易,你是聪明人,只要你劝聂明烨娶大小姐,并且离开他,我们老爷许诺你一件事情,并全力协助聂明烨完成一统,否则,偌日后起事,李家出几分力,或出不出力,就不好说了。”
我神色一敛,冷冷道,“你们凭什么拿这种事情来要挟我?凭什么认为聂明烨成事非你们李家不可!你大可以让李湘兰堂堂正正地跟我竞争,输了我走就是了!”
男子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眼中狠冽尽显,“别开玩笑了,西地乃至天下的局势你知道多少?你以为你呆在聂明烨的身边能给他带来什么?!他有最尊贵的血统,有问鼎天下的能力,这是与生俱来的,你可以磨灭吗!只有李家能帮他,你如果真的喜欢他,就要成全他!”说完,他狠狠地甩开了我的手,大声地说道,“我们大小姐要是能跟你争,哪怕那聂明烨对大小姐能有对你的一分,你以为老爷会跟你这样一个小丫头谈条件么!”
是,我是小丫头,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丫头,我虽然生活在西地十年,外面的形势如何,我却一无所知,更不要说帮他。我对于他来说渺小的就像颗尘埃,我留下来,对他能有什么帮助呢?除了添麻烦,就是增加负担,麻烦跟负担我已经当了十年,还没当够吗?够了,够了。
“我知道聂明烨疼爱你,全天下都知道聂明烨疼爱你,但这爱的代价有多重,你自己掂量清楚了!”男子一拂袖,转身就要离去。
“站住!”我叫住他,他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不冷不热的嘲讽,“怎么?不服,想要反抗?不要幼稚了,你在李家的面前,就像只小蚂蚁一样微不足道。”
“你要我跟你做交易,可以,不过,你得拿信物来。”我伸出手,非常坚决地说,“我不知道我离开后,你们会不会履行你们的承诺,所以,拿你们的信物来!你最好不要随随便便拿什么破东西来敷衍我,我再不济,也是堂堂圣雪族的少主,东西的优劣,我还是分的出来的!”
男子愣了一下,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眸里涌动出了神采,“有趣有趣,我把你想得太简单了。”说完,他自内襟掏出了一块玉石,扔了过来给我,我伸手接住。
这是一块雕刻成龙的通体透明的玉石,看起来甚为名贵。
“这是李家祖传的苍龙玉,世界上只有一块。”说完,他看了我一眼,轻轻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房间的,我只知道,我一回到房间,身子就像是不听使唤一样地软了下去,我的掌心支撑着地面,刺骨的冰冷从掌心传递至全身。
正在刺绣的夏夏马上冲了过来,扶住我,着急地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你不要吓我啊!”
“夏夏!”我抱着夏夏大哭了起来。
我要放弃了,放弃那个从很小的时候就生根在心里的梦想,我守着它,等着它枝繁叶茂,等着它开花结果,却在我要伸手触到果实的那一刹那,它像幻影一样在我眼前碎掉了。
十年彷如一梦。
那种痛,不亚于前生,割舍掉二十年熟悉的人和事时,我所承受的。
“夏夏,帮我个忙好吗,晚上的时候,帮我去请他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估计今天晚上能把第一卷了了!题目不知道怎么起了,先这样吧。
江头潮已平
虽然我什么也没再说,但夏夏还是应了我的要求,晚饭过后,去请聂明烨过来。
我面对着铜镜,很努力地咧开苍白的笑容,很努力,可是泪水还是止不住地一遍一遍落。铜镜蒙了层雾,到最后,我在镜中看不到一丝影像,只能呆呆地坐在镜前,任时光流淌。
娶李湘兰对于聂明烨而言,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懂,他之所以坚持不娶她,是因为我。只要我同意,他便没有了不娶的理由,那么婚礼便可以如期举行,他什么都不用放弃。
门被轻轻地推开,听脚步声,我就知道是他来了。
“萱儿,怎么哭了?”他走到我身后,转过我的身子,低头看着我。
他温暖的手掌捧着我的脸,漆黑的光芒在他眼瞳中滚动,“出什么事了?告诉我。”
我笑着摇了摇头,牵着他的手,拉他坐下。
“明烨哥哥,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我?”
他伸手抱着我坐在他的腿上,亲了亲我的额头,笑道,“当然,萱儿说什么,我都答应。”
我低头看着他腰上已经有些年头的香囊,轻轻地扯了扯,心中一涩,说道,“那,你娶李湘兰吧。”
他一怔,温柔的眼眸严肃了起来,“萱儿,不要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我很认真!”我急急地争辩道,“聂府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包括你的身份和你的使命。明烨哥哥,你比我清楚,娶李湘兰和不娶李湘兰意味着什么。所以,你娶李湘兰吧,我不会介意的,真的。”说到后面,我的声音越来越低,自己都快要听不到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萱儿,我知道你不是真心这样说的。我知道你要的是一心一意,我保证,我是你一个人的,任何人都抢不走。”
鼻头一酸,苦涩化成泪,红了眼眶,你知道吗?放弃你的痛苦或许穷我一生都不能平复,可就是因为你如此这般地待我,我才不得不放弃你,不得不放弃我们。
“明烨哥哥,你教我兵法的时候,有没有说过,若一个将领想要取得胜利,要放弃局部的利益,以大局为重?”
他点了点头,答道,“我知道萱儿兵法学得很好,但是,你不是局部的利益,你就是我的大局。”
“聂明烨,我要讨厌你了!”我狠狠地推开他,站了起来,冲他大声吼道,“你怎么能这么自私自利?!明磬怎么办?陈伯怎么办?聂府上上下下几千人,你全都不要了吗!你清醒一点,你的大局是聂府,是西地,乃至整个天下!不是我,不是戚璟萱,不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丫头!”
他怔住,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聂明烨你真的很奇怪,既然我都同意了,你还坚持什么?!你刚刚不是还跟我说,我要什么,你都答应吗!说话不算数还是男子汉吗!”我气得抬脚踢翻了身边的一张凳子,凳子翻倒,发出沉闷的响声。“明明是你点下头就可以的事情,为什么偏偏要让所有人为难!你凭什么这么自私,凭什么一点都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他望着我,默默地低下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烛光的照耀下,那漂亮的眸居然蒙了层水雾,“萱儿,你真的要我娶湘兰么?”
“是!我非要你娶李湘兰不可!你不娶她,就休想娶我!如果你不想娶我,我马上收拾东西回泰雅,我们的婚约立刻取消!”我故意把话说得很重,转身就要去收拾行李。
“萱儿!”他从背后一把抱住了我,然后紧紧地收住抱我的手,让我紧依着他的胸膛。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我甚至能听到他轻轻吸鼻子的声音,“萱儿,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心中一直绷紧的一个地方,一下子断裂,这明明就是我想要的答案,我的心却像被碾过般。我努力地克制着,才没有让自己痛哭出声,一切如我所愿了不是么,我做了一次伟大的人,亲手把自己的所爱送到别人的身边,为的,是成全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
很久,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他慢慢地松开了我,默默地向门口走去。那脚步声已经失了优雅和沉稳,变得无力和虚浮,速度也极慢。我们都知道,一旦他娶了李湘兰,他的世界不可能再只是我一个人,他必须要面对他的责任和他的使命,一步一步走向他既定的人生。他是真的累了,他身上背负着太多太多,我曾经想要他快乐,为了他的笑容可以付出一切,而此刻,我却把他如撕裂了一般地折磨着。
我知道,我不能转身,我不该转身,我一直在心中这样告诫自己,却在他要迈出房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扑过去抱着他,贴在他宽阔温暖的脊背上,梅香盛极,那熟悉的味道此刻却让我肝肠寸断。
“明烨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凶你的,不要难过……还记得吗,你说过,娶了她,就要爱她,就要对她一心一意,湘兰姐姐是个好女孩,不要辜负了她。还有,还有……谢谢你,谢谢你十年的养育之恩,戚璟萱今生今世无以为报……”
聂明烨,你的恩情,我一生都报答不了,输了今生,那就记着吧,来世我还给你,一定。
他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想要回头,却被我按住,“别回头,不许回头!你要尽快娶湘兰姐姐,不然就赶不及在蝴蝶谷百花盛开前娶我了……我们说好的,我要做你的新娘……是不是?”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离开的,我只知道,他离开了之后,我看着空荡荡的长廊和孤零零摇摆着的大红灯笼,一下子就跌坐在了地上,抱着膝盖,放声大哭了起来。
“小姐!”
夏夏自门外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朦胧的光亮下,我看到她也是泪流满面。
她俯下身抱住我,颤声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小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到底为什么你非要这么逼公子啊!”
“夏夏!”我抱着夏夏,在她的怀里抱头痛哭,“我不想的,我不想的!可是我没办法啊!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啊!”
夏夏轻拍着我的背,紧紧地抱着我,什么都没再说。
那个让我痛彻心扉的夜晚,是她的温暖一直陪伴着我,不让我孤单。
殇情决
第二天,我得知陈伯和陈宁远在书房门口跪了一整夜,最后陈伯晕厥,再加上李湘兰在夜里几次拿着剪刀欲绞头发,已经无计可施的李家人都跪在他的书房门口,至此,他终于点头应允。
婚礼定在十天之后举行。
从这一天起,我开始称病不出,并让夏夏暗中收拾行囊。我还恳求为我看病的好心的郎中,对外宣称,我感染了风寒,会传染,不要让府中的任何人靠近,尤其是即将要大婚的聂明烨。
从此,夏夏出入都得戴着面纱,我用的器具都要严格消毒。
聂明烨来了几次,我都让夏夏挡回去了。估计是婚礼的事情太忙,也或许是郎中的警告,更或许他知道我想一个人呆着,渐渐地,他也不强求见我了,每次只是在门外站一会儿,就默默地走了。
期间,聂明磬来看我,虽然夏夏拦着,可是他那臭脾气,哪是夏夏拦得了的?没说几句,就硬闯了进来。
起先他只是搬了张椅子,静静地坐在床边,我隔着纱帐,只能依稀看到他低头的轮廓。半晌,他沉沉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小萱,从那年你冒死救我开始,我就一直欠你的,如今你逼着我哥娶李湘兰,是为了我哥,这是聂府欠你的。你放心,在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嫂嫂,我们兄弟俩欠你的,用一生来还!”
说完,他重重地捶了下床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我看着他刚刚坐过的地方,脑海中回放着跟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泪水又忍不住地落了下来。你们不欠我,十年的恩情,是我欠了你们。可是明磬,对不起,我跟你们,已经没有一生了。
大婚,终于在旁人的忙碌,还有我跟夏夏的清闲中,到来了。
那一天,聂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府中所有的主干道都铺上了红毯,府中的树木都绕上了红绸,花都换成了喜庆的红牡丹,大红的灯笼绵延了很长的一段路,一眼望不到头。喜娘和丫鬟们捧着盘子,拿着首饰,四处奔忙,家丁们招呼客人,扛着礼品,也非常忙碌。
因为聂明烨对府中的下人极好,所以婚礼这一天,也为下人在大堂备了宴席。这个时候,聂府的守备非常松懈,我可以轻易地离开。
屋外的喧嚣跟我完全无关,我把能不带上的,属于聂家的,都留下。家书太多,我带不走,只能叠在厚厚的木箱子里,留信请聂明磬代管,连带我最后没绣完的那个香囊,一起封存了起来。
夏夏一直在旁边抹眼泪,嘴里不停地叨念着,“小姐,太委屈你了,公子喜欢的人明明是你,为什么是你离开……”
“夏夏,我没事的,不要难过,离开了这里我们就回泰雅,你不是想家了吗?我们回去。”我拉着夏夏的手,轻声宽慰道。
“小姐!再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为什么!?事情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夏夏抱着我痛哭了起来。
我静静地拍着她的背,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不得,我命,既然我命该如此,流再多的泪,再替自己抱不平,也不可能改变什么。活在物外,活在事外,我已经想开了。
“碰!”门忽然被撞开,聂明磬怒气滔滔地冲了进来。
他看了眼屋子,扭头看到了床上的行李,一把冲过来抓住了我的手,喝道,“我就觉得你这个丫头怪怪的,怎么会成天呆在屋子里面不出来,连我哥也不见。我越想越不对劲,还好我哥叫我过来看看你,你是不是想走?!”
“不,不是的,小姐只是在整理衣物。”夏夏连忙替我辩解道。
“对,我是想走,你准备怎么办?!”我拉住夏夏,毫不隐瞒地告诉了聂明磬。
“小姐!”夏夏不解地望着我,我对着她点了点头,她没再多说,咬了咬嘴唇,退到一边。
“戚璟萱!你到底知道不知道你在我哥心目中的分量?你如果走了,我哥会疯的!你不许走!我绝对不会让你离开聂家一步!”聂明磬抓起包裹,狠狠地砸在地上,包裹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只有那两套他送我们的男装。
“你就打算带着这些东西走?”他震惊地望着地上散落的衣物,伸手夺过了另一个包袱翻看,里面同样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他抓着我的手,用许久都没有用的狮子吼冲我吼道,“戚璟萱,你是不是疯了,书念傻了,脑子不好使了!拿着这些东西,你想走多远!”
“明磬,我非走不可。”我很冷静地说道。
“只是多娶了一个李湘兰,我哥还是一样会娶你,一样会疼爱你一生一世的,你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看来他已经知道了一些情况,而大部分的情况,他还不知道。
“我不管你怎么想,总之,你走不了了!”聂明磬愤怒地甩开我的手,冲着门外喊道,“来人!把这个屋子围住!没我的命令,连只虫子都不要放出去!”
“是!”门外传来了一片应和声,窗纸上迅速地印上了重重人影。我看了看,人数应该不会少于十五个。
“等明天送走了李家的人,我哥就会来看你。今天来的人太多,我还有事情要做,就不能陪你了。对不起小萱,我也不想,但是我没办法!等事情了结了,我一定向你负荆请罪!”聂明磬说完,拍了拍我的头,又不放心地看了我一眼,这才走了。
聂明磬走后,夏夏拉着我,怪责道,“小姐,你怎么能跟二公子说你要走呢?这不是就暴露了吗?”
“夏夏,聂明磬就是带着人过来的。我这样一说,他刚好有名目叫人围了这里。”
“这样我们不是走不了了吗?”夏夏一跺脚,急道。
“傻丫头,你想,如果太早被发现,以聂府的势力,我们走不了多远。如果让他们以为我们始终被困在这间屋子里面,我们不是有更多的时间,走得不就更远吗?”
夏夏还是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我拉下她,附在她耳边说了一番。
“行吗小姐?”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夏夏点头,走到门边,隔着门冲外面喊道,“麻烦外面的一个大哥,去叫欣然姐姐过来,就是在大少爷身边伺候的那个欣然,我们家小姐有件急事跟她说。”
外面看守的人显然得到了命令,只要是我的要求都要满足,所以马上答应,派人去请欣然了。
欣然进来的时候,一脸惊疑。她最近忙着婚礼的事情,完全不知道我这儿发生了什么,所以当我握着她的手,要她帮我的时候,她睁大了眼睛,不解地问我,“小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外面怎么会有这么多守卫?你要我帮你什么?!”
“欣然姐姐,我在聂府十年,一直受你照顾,也一直把你当亲姐姐一样看待,你就不用瞒我了,聂府的事情你都知道对不对?现在的情势你也很清楚是不是?要想大家都相安无事,我必须走。”
欣然一怔,吃惊地看着我,“小姐?你为什么要走!”
我把陈伯的话复述了一遍给她听,她表情凝重地望着我,说道,“非要这样不可?少爷已经娶了李家小姐,你还是可以嫁给少爷啊!”
“他刚娶了李湘兰,如果马上就娶我,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了,李家的人又不是傻子。我只要留下来,他们就有了明烨哥哥对李湘兰不好的证据。欣然姐姐,你想,若是将来到了关键时刻,李家以此事为要挟,明烨哥哥要怎么办!我不想让他做这么艰难的选择,所以,我替他做了选择!”我紧紧地握着欣然的手,话音一转,继而说道,“想想宁远哥,想想你们的孩子,想想你们的未来。聂府是仰仗着明烨哥哥的,甚至整个西地都要仰仗着明烨哥哥,我必须得走!现在的我,对于你们来说,就是麻烦和累赘!”
欣然低着头,视线落在被我紧握着的手上,半晌没有说话。我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答复,我坚信,为了最后的那番话,她也会帮我。
果然,待她再抬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透,但表情已然是下定了决心。
“好,我帮你!”
“谢谢你,欣然姐姐。”我长舒了口气,只要欣然肯帮忙,这件事就成了一大半。
“小姐,我代聂府所有的人谢谢你,好心会有好报的!”欣然说着就要给我跪下,我忙扶着她的手臂,摇头说道,“别,肚子里还有宝宝,担心身子。今日一别,不知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聂府就拜托给你们了。”
欣然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把要怎么做详细地告诉了欣然和夏夏,并嘱咐她们千万要表现得很镇定,一慌乱就完蛋了。
不一会儿,欣然和夏夏戴上面纱,开门出去,欣然高声对门口的守卫说道,“小姐有些不舒服,我领着夏夏去煎药!这病很厉害,你们离得远点。”
守卫们起先不让夏夏离开,说是奉了聂明磬的命令,绝对不能放一只虫子出去。
“怕什么,我呆会把这丫头送回来就是了,你们不放心可以让人跟着啊。”
守卫们犹疑了一下,忙说,“不敢不敢,欣然姑娘尽早把人送回来就是了。”
我听到她们顺利离开的脚步声,放下心来。
过了一会儿,欣然回来,身边带了两个丫鬟,其中一个丫鬟,穿着夏夏的衣服,跟夏夏差不多高,戴着面纱。另一个丫鬟身形则跟我差不多高,也戴着面纱。那个丫鬟摘下面纱,迅速地与我换了衣服,然后四个人坐了下来,上演了欣然苦劝我一番的好戏。
“夏夏,那我走了,你让小姐放宽心,我明天再来看她。”欣然一边说着,一边退出了房门,我跟在她的后面,回身把门关好。
守卫的没有太在意我,只是盯着我手中的包裹,想要查看,欣然摘下面纱,走到我身边,对着守卫笑道,“小姐要寄东西回泰雅,我领着我的丫头去找我爹。你们千万要把小姐和夏夏看牢了,知道吗?出了差错,我们谁都担不起。”
“是!”守卫应声退到了两边,站得笔直。
我们走得很小心,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待彻底地离开了守卫的视线后,我才松了口气,跟着欣然快步来到花园中,与等候在那里的夏夏会合。
我们准备从后门离开,因为此时家丁大都在前堂喝喜酒,守后门的家丁只有一个。
我附在欣然的耳边说了一番,欣然点头,走了过去,把那个看守后门的家丁拉到一边,谎称一会儿行礼要用的簪子丢在丛子里了,让家丁帮着找。家丁看到欣然那么着急,自然不敢怠慢,一头窜进丛子里,认真地寻去了。
我跟夏夏趁机溜了出去,临了,我向欣然略略地点了个头致谢,终于离开了聂府。
此时,空荡荡的大街上,没有什么人烟,漆黑的小巷尽头偶尔会传来几声零落的犬吠。我回头看了看聂府通明的灯火,心中无比沉重。这里,留下了我十年的生命,留下了我今生不可能完成的约定。蝴蝶谷的百花盛开我是等不到了,我的眉心也注定要因为我没能成为他的新娘而空白着。这将会是我一生都弥补不了的遗憾,而这也是我这一生,做过的最后悔,也最不后悔的决定。
“夏夏,回去的路上会很辛苦,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小姐,你不要这么说。我不怕辛苦,小姐在哪,我就在哪!”
我握着夏夏的手,冲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两个人牵着走,向看不见的前路跑去。
作者有话要说:预告下,预告下,第二卷叫王朝风云。
尽饮寒(番外)
作者有话要说:不算是正文,勉强算番外?对后面的故事没有影响,只是想着要加这一章,没兴趣的大大可以跳过。
“远儿,你发什么呆?前堂还等着呢。”陈忠捧着喜盘,蹙着眉回头催了一下陈宁远。
陈宁远忙把看向那间屋子的目光收了回来,嘴角挂上笑容,追上了陈忠,“爹,大少爷成亲,您比我成亲的时候都高兴,”
陈忠整张脸都被巨大的喜悦浸染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不容易啊,大少爷都快二十五岁了才成亲,你们同岁,而你都快当爹了。”
陈宁远嘴角挂上了抹苦涩的笑容。
他自小与大少爷一起长大,跟在他的身边,少爷待人总是温和有礼,做事的尺度从来是不多一点,不少一点,这在别人看来是极致的明睿,看在他的眼里,却是小心和寂寞。是的,他明白,少爷总是有独自一个人望着夜空的嗜好,自小他要念的书,要学的东西,都比一般人多上好几十倍,苦到不会哭,累到不会说,经年累月,脸上居然只剩下了柔和的笑意。那能把一切都藏起来的笑容,却是最累的包袱。
少爷等了这么久,应该会如愿吧?
唢呐的奏乐声渐渐传入了耳朵。
陈宁远抬眼看去,席间觥筹交错,人群成堆地拼酒,谈笑,一浪高过一浪的喧闹,似乎为了宣扬这是场多么了不得的婚礼。热闹的红色,涌动的人群,却在那个一身大红锦袍的男子面前一下子都失了颜色,他微笑着,一次又一次地举杯,饮下来人敬的酒,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般爱笑,今天这般豪爽。
陈宁远把怀里抱着的酒坛放下,依次摆好,再不愿在这个礼堂上多呆。
步出大堂的时候,陈宁远眼角瞥到聂明磬正一个人在角落里面喝闷酒,偶尔有上前敬酒的人,他就干脆转过身子背对着来人,那些人往往讨了没趣,就悻悻地端着酒杯走掉了。
这满堂的喧嚣,婚礼的热闹,没有在那两个人的眼里。
罢了,陈宁远叹气,他还是早点回去守着欣然,总好过看着自己名义上的主人,实际上的好兄弟们闷闷不乐。一个越是开怀,内心就越苦闷,一个会好点,把苦闷毫无保留地都写在脸上。
他的屋子离礼堂不远,步行了没多会儿,就到了房门前。
屋子里隐隐传来了哽咽声,陈宁远心中一紧,连忙伸手推开了门,奔入屋中,“欣然?欣……”呼唤声在他扭头看到扑倒在榻上的妻子的时候停了下来,他走过去坐在她的身旁,伸手把她抱进了怀里。
“好端端的,为什么躲起来哭?不知道有身子的时候哭对孩子不好吗?”陈宁远心疼地抹掉欣然脸上的泪水,欣然却紧攥着他的衣领,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呢喃着,“远,小姐走了,我帮小姐离开了聂府……”
“什么!”陈宁远不自觉地拔高了声调。
“小姐走了,小姐再也不会回来了!”欣然加重了口气,想让陈宁远相信,更想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小姐说要离开,要我帮忙,我帮了这个忙。”
“然儿,你闯了大祸了!你怎么可以帮小姐离开,你想过没有,万一被大少爷知道小姐不见了,会有什么后果!?不行,我马上派人去追!”陈宁远迅速地起身,就要向外奔去。
“我们都不要骗自己了好不好!”欣然拽着他的袖子,大声说道,“你的心里,爹的心里,难道没有盼着她离开过吗?!只有她离开,大少奶奶才有机会得到大少爷的爱,只有她离开,李家才能放心地辅佐大少爷成事,只有她离开……”
“好了,不要再说了……”陈宁远摆了摆手,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道理他何尝不知道,形势他何尝不懂,他甚至曾想过要把小姐偷偷地送出府去,因为大少爷太爱她,爱到牵肠挂肚,爱到放不开她,爱到能影响聂府和李家的关系,乃至,因为大少爷对她的过渡疼爱,可能会放弃整个西地的江山!
虽然前些年他经常在外面办事,可是只要他一回府就会毫不意外地看到大少爷跟小姐在一起,少爷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守着她,爱护她,甚至是宠溺她。每当想起少爷那能够透到眼底的笑容,每当想起少爷跟小姐在一起时很真实的情绪,每当想起少爷几乎天天问的那句“宁远,你说蝴蝶谷花开还有多久?”,他就怎么也下不了手。她是少爷的温暖,是少爷的阳光,是少爷再也不用独自仰望夜空的全部理由。他做不到,做不到把这些年少爷心中唯一的那点期盼剥夺掉。
没了,可是现在都没了。
“远,你要尽力拖着少爷,让他晚点发现,这样小姐才能走得更远。她放弃了少爷成全了聂府,我们不能辜负她的心意,绝对不能。”欣然紧紧地抓着陈宁远的手,她的手在颤抖着,温度全无,而她抓着的,那一向宽厚温暖的手掌,此刻也是一片冰凉。
陈宁远轻轻摇了摇头,低叹,“瞒不了多久的,然儿,你跟我都要做好准备,暴风雨就要来了。”
夜,很凉,很长。
陈宁远把手臂从欣然的脖子下抽了出来,起身,为她掖好被子,披上外套出门。他不放心,他觉得,大少爷不会乖乖地去洞房。
果然,月夜下,走廊的尽头那儿站着一个人,如果他没有记错,那个位置刚好能够把那间屋子看的清清楚楚。陈宁远有些心虚,急急地向那个身影跑去。
“阿远,这么晚了,你还没睡?”聂明烨偏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
陈宁远仔细地打量了一下他,发现他的衣着非常整齐,不是根本没进洞房,就是从洞房全身而退。
“少爷,宁远知道不该多事,但还是请您回房吧。李家的人都还在,这样撇下少奶奶不好。”陈宁远低着头,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劝说着。
聂明烨笑了笑,重把目光放远,接的话却是另一番,“她应该已经睡了。我好几天都没有看见她了,看不到她笑,听不到她叫我,心里总是空落落的。阿远,她总是躲着不见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少……”陈宁远张了张嘴,话却都堵在了嗓子里面,怎么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一个望着远处,一动不动,一个低着头僵直着背影,也一动不动。
很久。
陈宁远有几度都想把真相告诉聂明烨,可想起爹的警告,想起欣然的恳求,想起聂府上上下下这么多的人,想起自己与生俱来的使命,他还是忍住了。他知道,少爷,注定要肝肠寸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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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李湘兰满面笑容地跟聂明烨一起送李家的人,聂明磬虽然陪着,可总是一副酷酷的样子,不大说话。大家好像很有默契地上演着一副美满家庭的好戏,可是这脆弱的表象下,是翻滚的暗涌。
陈宁远知道聂明烨一夜都没有回房,可这个大少奶奶居然一点反常的迹象都没有,反而很亲昵地依偎着李富,依依不舍地送别,时不时地用暗含秋波的目光看向聂明烨,新婚夫妻间的粘腻被她表现得非常真实,毫不做作。
直到李家的人消失在路的尽头,一派和睦的景象才被打破。[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李湘兰收了笑意,低着头,走到聂明烨的身边,“我会吩咐下去,准备你和璟萱的婚事,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但是,不能太大张旗鼓,以免我爹听到了风声……只能委屈璟萱了。”
聂明烨看了看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就向府内走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中一阵苦涩。要嫁的是她,他的冷漠疏离,她得一并受着,原先只是想要呆在他的身边,什么都不敢奢望,但是真正如愿地嫁给了他之后,却希望他的温柔,能不吝分给她一点点。
她真的是贪心了。
陈宁远给欣然使了个眼色,两个人默默地跟着聂明烨来到了那间屋子的面前。
聂明烨的表情瞬间就从清淡而变得温柔,他一挥手,守在屋子周围的守卫便迅速地退去。
“萱儿,我来看你了,开门好不好。”他在门口轻轻地说,口气中带了点讨好。
欣然已经背转身,不忍再看。
“萱儿,你在生我的气?气我把你关起来?”
屋子里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聂明烨想要再敲敲门,手却停在半空,然后无力地垂下。他转身默默地从房门前退了回来,目光有些无助地看向聂明磬。她还是不要见他,她连理都不愿意理他,他要如何是好?
一直站在一旁的聂明磬陡然之间觉得不对,一下子推开了门冲了进去。
整个屋子齐整无比,只有两个不是很眼熟的侍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的脸色迅速地白了下去,疾走几步,仔细地看了看四周,暴喝道,“人呢?人到哪里去了!”
那两个侍女大概从来没有看到聂明磬有这么恐怖的表情,连忙低下头去,抖得越发厉害,一个字都不敢说。
“我问你们,人呢?人哪里去了!”聂明磬一把提起了一个侍女,用几乎杀人的目光看着那个侍女,侍女吓得昏了过去。
“少爷!你要怪就怪欣然吧,是欣然把小姐放走的!”欣然再也忍不住,转回身跪了下去,泪流满面,“是小姐求欣然帮她离开的,小姐走了,昨天夜里就走了!”
“欣然!”聂明磬觉得自己几乎就要失控了,他攥紧拳头刚要发作,眼角,却看到白了脸色的聂明烨紧紧地按着心口。
“哥!你不要急,我马上派人把她找回来,哥!”他飞奔过去,扶住几乎就要站不稳的聂明烨。
欣然仰头看着聂明烨苍白的脸色,犹豫着要不要把话说完。她的目光落在手上,那里曾被一个人紧握过,她的嘱托,她一定要完成,“小姐说,要大少爷忘了她,要大少爷好好地待大少奶奶,她跟少爷这一生的情分,已经……已经尽了。”
听到这句话,聂明烨皱紧眉头,胸中的一口气流急涌了上来,他怎么也压不下去,竟然一口吐出了血,染红了他雪白的衣裳。
“哥!来人啦,快来人!”聂明磬急得大叫。
“少爷!”众人七手八脚地围了上去,一时之间手忙脚乱。
“萱儿……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好残忍,你真的好残忍……一句情分尽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就能一笔勾销了吗……”聂明烨的眼睛一下子失了焦距,他只是下意识地紧紧抓着聂明磬的手,骨节都抓得发白。
“哥,我一定把她追回来,我向你保证!阿远,我哥就交给你了!”聂明磬一咬牙,把聂明烨放进了陈宁远的怀里,起身挥手大声喊道,“让聂府所有的家丁到大门前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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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湘兰赶到的时候,郎中已经从屋内退了出来。
她忙拉着郎中,想要询问病情,郎中却很自觉地开口,“大少奶奶不要着急,大少爷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好生调养就没事了。”
她点了点头,郎中恭敬地退了出去,屋子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少爷……”那是欣然的声音。
“这个香囊是她绣给我的吗?”那一向清朗的声音,此刻万般疲惫和虚弱,她的心,一阵揪疼。
欣然并没有马上回答。
“欣然!”他又叫了一声,欣然似乎跪了下来,说话的声音带了哭腔,“是的,这是小姐亲手绣的,她说这是少爷行点砂礼的时候,她的还礼。她知道西地的风俗是女子要给心上人绣香囊,所以向我学的。”
半晌,他都没有说话,屋子里面安静极了,李湘兰刚要迈步进去,却又听到了他的声音,马上停下了脚步。
“为什么要绣菊花?”
“小姐说每朵花都有它们代表的语言,叫做花语,菊花的花语是……”
“是什么?”
“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不算是正文,勉强算番外?对后面的故事没有影响,只是想着要加这一章,没兴趣的大大可以跳过。
安平初记(一)
我跟夏夏的运气比较好,在城门口的附近,看到了运送货物的小板车。我们两个偷偷地换了男装,躲进板车的货物堆里面,借着货物之间的空隙藏身。
当下我们也不知道板车将要去向何方,只是想先离开丽都再说。
小板车顺利地出了城,一路颠簸,从一片漆黑到有了光感,再到光感渐弱。我和夏夏一路昏沉沉地睡觉,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其实出门的时候我是想带点钱的,可是平常基本上不出府,出府也是聂明磬带着,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个时空的钱长什么模样,更不要说手里有钱了。聂明烨送的首饰看起来倒是很值钱,但那毕竟是人家的东西,娘因为我在聂府不愁吃穿,基本上送的都是些书,过冬衣物,还有泰雅的吃食,根本也没值钱的东西。
可此刻我躺在马车上,听着耳边夏夏细小的鼾声,才开始正视一个问题,没有钱,就算我们逃出来了,能走多远?我们除了知道泰雅在丽都的东边以外,有多远,怎么走,根本都不知道。
我果然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毛孩,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逃生,没有钱,食宿将成为非常大的问题。可是事到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一路上,板车走走停停,到了一地,终于停了下来不再动。周围的货物被一件件搬走,直到挡在我们正前面的一个大木箱子被搬走,我们终于见到了阳光,还有搬东西的大叔张大到能放下一个鸡蛋的嘴。
趁着那个大叔发愣,我拉着夏夏迅速地跳下了板车,撒腿就跑。怎么说也是白坐了人家的车,他要我们付钱的话,我可没有。可跑到一半,我觉得不妥,又拉着夏夏回去给那个大叔行了个礼,诚心诚意地道谢,并许诺以后给他送钱。
大叔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人,并没有为难我们,还好心地给我们指路。他告诉我们这个地方是安平城,安平城在丽都的西边,我们等于是绕了远路。从安平到丽通常需要一天时间,快马则只需要半天,而要从丽都到泰雅,至少要四五天的时间。
我跟夏夏谢过了大叔,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已经是黄昏,夏夏的肚子叽里咕噜地叫了起来。见我看她,她不好意思地低头摸了摸肚子,可是她的肚子叫得更响了。
此刻的大街上熙熙攘攘的,挤满了人,各种小摊林立在街道的两旁,香喷喷的雾气升腾在我们四周,各种吃食陈在临街摆放的桌子上,客人们正在津津有味地吃饭,看着看着,我都饿了。
不远处,临街竖放着一块巨大的招牌,上面写着硕大无比的三个字,“金不换”。看那店铺的装潢,应该是座酒家,门口围了很多的人,似乎有什么热闹可看。
我拉着夏夏挤进了人群,发现店门前站了一个中等身材,大概四十出头的男子,他穿得很富贵,脖子上挂着一个精致的金算盘,嘴上留着两撇小胡子,一看就很精明,显然是这家店的掌柜。
掌柜的把手握成拳,放在嘴边,轻声地咳了咳,脸上马上堆满了笑意,“各位客官,不好意思,小店的规矩是,答对了题,才能进去用餐。下面这题,是道算术题,有难度,所以,答对的客官,可以免费饱餐一顿!”他说完,侧身拍了拍手,两个小二打扮的年轻人就举着一块大木板出来,立在了门口。
有免费的晚餐可以吃,夏夏激动得两眼放光,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想让我去试试。她知道我学过算术,而且学得颇好。但是,她兴奋地跳了两下,眸中的光芒又迅速地暗了下去,“小姐对不起,我忘了我们在逃难,不能暴露,我们还是走吧。”说完,她又依依不舍地看了内堂一眼,咽了咽口水,拉着我转身就准备走。
我拉住她,笑着摇了摇头,“傻丫头,这顿不吃,还不知道下顿在哪里呢,生活所迫,顾不了许多了。再说这是在安平城,在丽都的西边,他们要追也是往东边追,更何况,以目前的形势,他会不会派人追我们,我都不知道。”心中一阵苦涩,我对着夏夏勉强扯了扯笑容。
“小姐!”夏夏担心地握住我的手,我拍了拍她的手,收拾了一下心情便高声叫道,“我来答!”
掌柜的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了我一下,大概因为我年纪不大,他眼中闪过了轻蔑,“小公子,你可想好了,这是算术,算术你知道吧?只有很富贵的人家才请得起教算术的先生。而且这道题出自西地最出名的算术先生,没个七八年功力是解不出来的。看你年纪不大,不要强出风头,懂得虚心才是。”
夏夏也拉着我,小声地嘀咕道,“小……公子,你连题都没看,要不要先看看题再说啊?”
我拍了拍夏夏的手,上前到木板前立定,开始看题目。开玩笑,我是这个最出名的算术先生教了一年的嫡传弟子,何况代数这种东西,我前生再不擅长,那也是在中国的教育体制下培养出来的,方程式代一代不就完了?这还是我教给那个先生的。
①题目:“有赵、钱、孙三人,将赵的年龄对调一下,就是钱的年龄,孙的年龄的两倍是赵、钱二人年龄相减得到的数,另外,钱的年龄是孙的十倍。请问,赵、钱、孙三人的年龄是多少?”
我随手捡起了一颗小石子,就趴在地上算了起来,我用的是函数和解方程式的步骤,当然没有人能看懂。得出答案后,我拍了拍手站起来,附在掌柜的耳边把答案告诉了他。
掌柜先是听得眼睛一亮,而后忙俯身请我进店,嘴里还不忘夸奖,“小公子看起来年纪不大,才学却了得,这样的题目居然一眨眼就算了出来,太厉害了!里面请!”
我回头给夏夏递了个胜利的眼色,夏夏乐滋滋地跟我进了店。
作者有话要说:“又有重量级人物要出现啦!”我用耍宝的心情,如是说。
①注:突然想起上次看《鲁豫有约》之门萨的秘密的时候,中间有这么一题,就是被我用很土的办法重新诠释了一下,答案亲们应该都知道,不过,我还是说一下吧,赵是五十四岁,钱是四十五岁,孙是四岁半。
安平初记(二)
店里的装潢很富丽,处处彰显了主人的贵气。桌椅用的都是很好的材质,屏风和盆栽都摆放得很合理。整个大堂看起来宽敞明亮,布置得大气而又风雅。
大堂上统共没有几个人,掌柜领着我们到一处坐下,躬了躬腰问道,“请问小公子是自己点菜还是小店安排?这顿不收您钱,尽管吃饱就是。”
我抬手还礼,客气道,“劳驾掌柜的了,一般饭菜就可以。有吃食我们已经感激不尽,绝对不贪多!”
掌柜了然地点了点头,转到后堂去忙碌了。
我四处看了看,加上我们这桌,也就另外两张桌子有人。其中一张桌子上坐着四个穿着统一布衫的青年,他们低头看着桌面,训练有素,一看就是练家子。紧挨着他们坐的那桌人比较有趣,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女孩,长得很精致,大大的眼睛,挺挺的鼻梁,长发,在后脑勺梳了个小髻,点缀着璎珞。穿得也很考究,锦半臂,水袖,蓝色碎花高腰裙,裙上绕着细密的金丝,在正前方打了个漂亮的结,剩余的金丝垂下裙子。
此刻,她正用力地摇着她身边的一个少年。
那个少年不过十五六岁,气势很是迫人,富贵和霸气浑然天成,给他添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和高深。他长得很斯文秀气,剑眉星目,出奇英挺的鼻梁跟小女孩如出一辙,嘴唇薄薄的,表情很清淡。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翻领长袍,戴着玉冠,此刻他正捧着一本书闲闲地观看,并没有搭理正向他撒娇的女孩。
两个人的对话依稀传了过来。
“哥哥,哥哥,我要吃糖葫芦,就是圆圆的,红红的那种,外面有糖裹着,可好吃了!”女孩说话还有点奶声奶气,可是气势很盛,一看就是有钱人家被惯坏的小姐。
看着她的神情,我不禁想起了九岁那年,聂明磬偷偷带我去玩,吃了一串糖葫芦之后,我就朝思暮想,又不敢让聂明烨知道,一个人偷偷地在书房里画糖葫芦,看着解馋。后来那副画不知道怎么的,被聂明烨发现了,我本来做好了挨批的准备,因为在读书的时候有杂念,在他看来是不认真的表现,他是世界上最严厉的老师。
可他只是抱着我,很认真地检查了一遍我的牙齿,问道,“为什么要把画藏起来?”
“因为我怕你生气,我怕你不高兴。”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笑了起来,“想吃以后就让陈伯帮你买,但是,你要答应我,绝对不能多吃,牙齿吃坏了,就变成丑姑娘了。”
“我本来就是丑姑娘,府里随便一个丫头都比我长得好看。”我生气地挪了挪胖胖的身体,想要从他的怀里钻出来,他却按着我的肩膀,很认真地看着我,说道,“谁说萱儿是丑姑娘?萱儿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姑娘。”
如果别人这么说,我一定会以为那是在安慰我,但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我就那样相信了,因为他是聂明烨,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聂明烨。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相信自己是个漂亮的小姑娘,我只是还没有长大的白天鹅。在我那么不起眼的童年,当我像一只丑小鸭一样被身边几乎所有的人偷偷地嘲笑,嫌弃的时候,只有他喜欢我,只有他说我是漂亮的姑娘,就像远在泰雅的娘跟雯姨一样。
“小姐……”夏夏轻轻地唤我,我这才发现,她握着我的手背上已经满布了水花,我的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一次泛滥。
我忙胡乱地擦去眼泪,听到那边的少年还在应付着小女孩。
“湛叔已经去给你买了。”
他的声音非常成熟大气,连当年的聂明烨跟他相比,都显得逊色。
我不禁又侧头看了过去。
“湛叔为什么这么久还不回来啊?真儿等不及了啦!哥哥你去看看好不好?”小女孩巴巴地望着少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少年偏了下头,看向小女孩,那眼珠的颜色很沉,隐隐约约透着蓝光,“真儿,出来的时候你答应哥哥什么了?这次到西地来,哥哥是有公事在身的。你要是不听话,我就让湛叔派人把你送回去。”
听到这话,小女孩嘟起嘴,乖乖地松开了拉着少年的手,安静地坐到了一边。
这个时候,一个人掀起帘子从侧门走了进来,他长得虎背熊腰,身材非常壮实,穿着一身黑色,眼窝很深,颧骨很高,腰间的剑随着他的走动正在一晃一晃地摇。
只一眼我就认出来了。
这就是当年在蝴蝶谷,遇到的那个武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似一点变化都没有,反而更年轻,更威风了。
他的手里正别扭地捏着一根糖葫芦,眉毛蹙在一起,似乎很不习惯这样的事情。但看到小女孩欣喜的眼神的时候,他还是咧开嘴,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叫道,“小姐,我给你把糖葫芦买来了!”
“湛叔!”小女孩笑着奔向他,他很顺理成章地把她抱了起来,放坐在肩膀上,然后把糖葫芦递给她。
“湛叔对真儿最好了,比臭哥哥好十倍!”小女孩一边摸着武将的头发,一边冲少年做鬼脸。少年毫不在意,继续翻看他的书,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不起波澜。
这个时候,小二把饭菜端了上来,我把望向那边的目光收了回来。
四菜一汤,两碗米饭,有荤有素,看起来很是可口。
“客官,您请慢用。”小二俯了俯上半身,一甩肩上的白布,转个身就进了后堂。
我跟夏夏刚要举筷,身后传来那个武将刻意压低却仍旧很大的声音,“少爷,丽都的聂府出事了。”
安平初记(三)
我的后背一僵,拿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险些没拿稳。
少年清淡的声音传了过来,“何事?”
“少爷应该听过聂风跟圣雪族少小姐的事情吧?听说,这个圣雪族少小姐不见了!您不知道,这个少小姐从十几个高手包围的屋子里金蝉脱壳,没有惊动任何人,甚是厉害!”
“这不奇怪,聂风是个文武双全的惊世之才,那姑娘既然由他亲自教导,自然也是实力不俗。而且,我在永昌的时候,听闻聂风极其疼爱这个姑娘,不知是否属实。”
“所传非虚,我看还不仅仅是疼爱那么简单。听说,聂明烨发现这个少小姐不见了之后,居然急得当场吐血!”
“哐当!”我的筷子应声掉在了瓷碗上。从离开了之后,我刻意不去想,我刻意要忘记,我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要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要当我从没有来过丽都,我们这一生的缘分已经尽了。但是,第一次听到了他的消息,我的心还是不由得揪了起来,吐血,他的身体一直那么好,居然会突然吐血……
“小姐!”夏夏担心地看着我,伸手握住了我在颤抖的手,“小姐先别急,这几个人的消息也是听来的,未必准确。而且,小姐,他们来自昊天王朝!”
“昊天王朝”这四个字撞入我耳朵的时候,我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点,我询问地看向夏夏,不明白她是怎么知道的。
“刚刚那个公子说到永昌,这是昊天的王都!”
我一震,重新往那几个人看去。这个时候,恰好碰上那个少年望过来的眼光。他的目光好犀利,几乎一眼就能把我给洞穿,我迅速收回了目光,不敢再看。小小年纪居然有这么强的气势,这个少年的来头一定不简单。
“哇,这个小哥哥长得好俊俏哦!”小女孩似乎也发现了我们,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直到她走近了我才发现,她的大眼睛中也有一股淡淡的蓝,只是这蓝比少年的淡很多,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小女孩双手背在身后,笑嘻嘻地看着我,眼睛弯弯的,甚是可爱,“小哥哥,我叫……”她扭头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那个武将,似乎在绞尽脑汁想自己叫什么,“我叫……”她忽然一跺脚,双手插腰,冲少年嚷道:“哥哥,你上次跟我说,我要改名叫什么啊!”
“哈哈哈!”夏夏再也忍不住了,抱着我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擦眼角笑出的眼泪,“公子!这个小姑娘好可爱啊。哈哈哈哈……”
坐在那一边的武将捂着嘴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可是一张黑脸已经憋得通红,少年悠悠的叹气声传了过来,“真儿,我以后出门绝对不带着你。”
“你怎么能不带着我!父……哦,差点又忘了,爹爹曾说过,哥哥的眼光没有真儿好,选漂亮姐姐,肯定是真儿比较擅长啦!”小女孩得意地擦了下鼻子,转向我,笑道,“小哥哥,你知道天底下漂亮姐姐最多的地方在哪里吗?我跟哥哥在西地逛了好久,都没有看到漂亮姐姐。”
夏夏很自然地接口说道,“天底下的人都知道,美人最多的地方,在泰雅雪山。”
“啊,那我要去!爹爹再过几个月生日,我跟哥哥准备送他漂亮姐姐。可是我爹爹眼光太高,一般的漂亮姐姐他看不上,我娘和红姨都是大美人儿,可是爹爹都是冷冷淡淡的。自从哥哥的娘亲死了以后,爹爹已经很久没有对漂亮姐姐感兴趣了。”小女孩嘟起了嘴,手随意地扯着裙子上的金丝带,红扑扑的脸,甚为可爱。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想逗逗她。谁知,武将居然一把扑了过来,挥开我的手,抱住小女孩,大声地冲我喝道,“大胆,居然敢碰我们家小姐!”
我当即被他喝得呆住,手僵在半空中,不知他为何要反应这么大。
气氛一时之间变得颇为尴尬。
“喂,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啊!”夏夏“碰”地一声拍了桌子,站起来。这个突兀的举动吓了我一大跳,武将明显也吓了一跳,抱着小女孩的手抖了一下,呆呆地看向夏夏。
“这个姑娘可爱,我们家公子为了表示喜爱才拍拍她,你懂不懂啊!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做起事情来也是粗鲁得很,简直是,”夏夏看了看我,眼珠一转,又拍了一下桌子,喝道,“简直是有辱斯文!”
武将直愣愣地看着夏夏,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倒是小女孩捂着嘴轻轻地笑了起来,“这个小哥哥好生厉害,我湛叔是杀人都不会眨眼睛的高手,居然被你一番话给吓到了。”
武将的脸顿时青白难辨。
“真儿,闹够了就回来。”少年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小女孩吐了吐舌头,欢快地奔了回去,我的目光也随着她而移动。
“哥哥,哥哥,你看过那么多书,一定知道圣雪族有很多漂亮姐姐是不是?那我们为什么不去圣雪族?”
“爹不喜欢圣雪族的女人,你最好不要乱打主意。”少年随手把手上的书翻过了一页,头也不抬地说,“何况圣雪族人向来不喜欢外人,纵使我们去了,大概也见不到他们的人。”
女孩歪了歪头,不解地问道,“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告诉爹爹,我们送他的漂亮姐姐是圣雪族的人呢?”
少年的目光终于从书中移开。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小女孩,随后,“啪”地一声合上书,口气中带了股威严,“都吃好了吗?”
“是!”旁边的桌子上正襟危坐的那四个男子齐声应道,原来竟然是他们的随从。
“湛叔,我们顺道去泰雅雪山,会一会那以尽出美女而闻名天下的圣雪一族。现在,我们出去找一家客栈投宿,明日启程。”少年说完,起身,一干人随着他向门口走去。
当他们走过我们身边的时候,我迅速站了起来,挡在少年的面前。那个武将拔剑欲出,却被那少年阻止。
“公子请留步,在下有一事相求。”我拱了拱手,很恭敬地向他行礼。
他的目光俯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丝毫情绪,“何事?”
“在下因为一些事情,此刻身无分文,却有要事要去一趟泰雅雪山,不知道公子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主仆二人同行?”
少年睨着我,不置可否。他的气势太盛,是那种只要你看着他,就会觉得自己比他卑微很多的气势。武将和小姑娘对看了一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剩下的那四个人,只是保持着一致的冷漠神情,眼光不经意地扫过我。
好吧,我承认我这个要求是厚颜无耻了一点,可是没办法,一看他们就知道是富户,大家又刚好顺路,我要是不抓住这个机会,泰雅对于我来说就跟天宫一样遥远。
“我倒要看看,是谁一下子就解出了我花重金买来的题目!”
门口突然传来了一声高喊,掌柜和小二迅速地从后堂小跑出来。
说话的人一踏进店中,我跟夏夏就吓得脸色苍白,真是冤家路窄,来的人居然是文尚礼!
少年疏狂图燕塘(一)
我拉着夏夏,不动声色地躲到了众人后面,文尚礼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一只脚曲起,放在了一旁的长凳上,端的就是一副流氓地痞的模样,偏偏还自认为很帅。
他身后跟了四个随从,有的给他捏肩,有的给他捶脚,他斜看了眼躬身立在一旁的掌柜,嚷道,“掌柜的,那个解了我千金题的人在哪里?”
掌柜转过头来,仔细地寻找,纵然我已经把头埋得很低,还是被他发现,他忙冲我招手,“小公子,快过来,这是飞将军的儿子,有赏的!”
听掌柜说到飞将军的儿子,我感觉到少年和武将对看了一眼的目光里,竟然是毫不掩饰的杀意!虽然不知道这两个人的身份,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想杀文尚礼,但飞将军两年前既然会一声不吭地把文尚礼给领回去,这就说明了,他是聂明烨可以掌控的人,聂李两家已经和亲,西地一统在即,文尚礼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
武将的手刚握在剑鞘上,我已经装着不经意地拨开他的身躯,笑着向文尚礼走过去。
文尚礼吃惊地揉了揉眼睛,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似乎不敢确信,一下子又站了起来,伸手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走到文尚礼面前立定,对他笑了笑,没待他反应过来,立刻转身,面向对面的少年,拜了拜,说道,“公子,不知道可不可以与在下下一盘棋。”
少年的目光淡淡地与我对视,他仿佛是隔岸观火的外人,表象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淡然,但是透过他的目光,能看出来,这个人的心念能在瞬息间转动千百遍,不惜入局,也要谋得先机。聂明烨曾经在幼年时跟我说过,天下间,论心计,城府高深之人,多如牛毛,窥探不得其深浅者,只属泛泛之辈,敢于把自己的谋动传达出来,让人知道其高深从而防备的,才是高手。因为他们已经不惧你的防备,甚至提前让你防备,因为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也有必胜的把握。
心中一寒,不禁又多看了眼前这个少年两眼,他的年龄或许还只是个孩子,但心智已胜一般大人几筹。
武将按着剑鞘,静等少年的命令,小女孩仰着头不解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能有这么多出乎意料的要求。
少顷,少年姿势优雅地坐了下来,自桌上拿过茶壶,缓缓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姑娘,与我们同行,或是下这棋,你只能择其一。”喝完茶,他把茶杯重重地置在桌子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响声刚落,那四个男子中的一人,竟以肉眼不能辨清的速度,一下子飞身到了店门前,迅速地关上了店门。
他已经识破了我的伪装!并要我表明立场!手心一凉,提上一口气,缓缓道,“请公子赐教。”
“哎!你这是做什么,店里还要做生意呢!”掌柜的伸手想要阻止,另一个男子已经横剑架到他的脖子上,速度之快,竟不能捕捉到丝毫,吓得掌柜只是张了张嘴,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
文尚礼显然被这阵势惊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冲破守在门口的那个男子出逃,但他还没有出招,他带来的那几个侍从已经被剩下的两个男子一一制服,他也被飞身上前的武将强按住了肩膀,挪动不得。
文尚礼的身手极好,我在两年前就已经领略过,可此刻跟武将大打出手的他竟然处处落在了下风。少年很悠闲地喝着茶,小女孩似乎见惯了这种打斗的场面,双手支着下巴,乐滋滋地看好戏。反倒是我跟夏夏看着眼前激烈的打斗,神经紧绷,惊慌失措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一会儿,连着掌柜和小二统共七个人,就被一根绳子绑在了一起,横着排列在店中的一面墙壁前。文尚礼想说话,武将自小二的肩上扯下白巾,一把塞进了他的口中。
战战兢兢地在少年的对面坐了下来,只顾盯着面前的棋局,少年把黑子推到我的面前,淡淡地说道,“你只有七次机会,食我白子一次,救一个人。这七个人连在一起,你只能在绑着他们的绳上下一刀,七次过后,你救不走的人,就得任凭我处置。”
这个少年在探我的虚实,他已经看出了我的意图,想要用下棋来试我。若想救人,势必得出全力,从一个人的棋路可以轻易地推算出这个人的深浅,若有意隐藏实力,势必救不了文尚礼等人,那么下这棋就是徒劳。
棋局,犹如战场,虽然不统一兵一卒,但斗智斗勇,步步为营,其激烈程度不下于一场酣战。
伸手拿下五个白子,都也不回地说,“把第三个人身上的绳子砍断,我要救他。”
武将把第三个人送到我的身边,竟然是文尚礼.他一把把嘴上的白巾扯了下来,刚要发作,我给了静立在一旁的夏夏一个眼色,夏夏就把他拉到一边去了。
剩下的人质变成了两个和四个。
“公子承让了!”我把三个白子拿下棋盘,深吸了口气。这个少年好生厉害,若不是受夜朝夕和聂明烨两个人的悉心教导,我绝占不了他的便宜。想当初自夜朝夕手下习得皮毛,百般不愿把棋艺学精,但聂明烨在这点上非常坚持,亲自教导,数年如一日,才有了现如今的棋艺。思及此,心弦突然紧绷,对面的少年却依然是淡如清风,他望着我,等着看我怎么救人。
“夏夏,用文尚礼把连在一起的那两个人换过来。”我头也不抬地说道,心中还在盘算着,怎么再吃下白子。
文尚礼骂骂咧咧地,似乎要反抗,却被武将痛打了一顿,乖乖地被送回了“人质”阵营。
面前的少年,嘴角突然扬起一抹笑意,那笑犹如被清风吹拂开的万千花朵,竟然是说不出的艳丽。“看不出来,这西地的女子竟这般了得。”说完,他依旧是不动声色地落下一子。
机关算尽,我几乎是举步维艰地吞咽着白子。第三次,我又把文尚礼救了回来,第四次,用手头上的三个人换了绑在一起的那四个人,第五次,要回了文尚礼,第六次,用文尚礼再换回那两个人,第七次,把文尚礼救了下来。
至此,七人终于全部脱险。
文尚礼起先一直是骂骂咧咧的,但到了后面,他似乎慢慢地明白了我的意图,安静地不吵闹,任由我用他交换,还叮咛那些被我换回去的人质不要吵。这一下,我真真正正地开始认识了这个飞将军的儿子,想来虎父无犬子并不只是说说而已的。
棋局上的胜负已经很明了,我绞尽脑汁,几乎用了所有黑子来交换那几个被我吞下的白子,此刻棋盘上的黑子已经寥寥无几了。少年抬眸看着我,“姑娘这一局,已然用了三十六种计谋,招招出奇,不知道师从何人?”
我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我的三十六招,招招为公子所迫,公子的才思敏捷,让我感佩才是。”说着,不动声色地跳过了师从何人这个问题。
“一个女子,有堪与男儿比肩的胸襟和智谋,世间少见。这次的西地,总算没有白来。”少年说完起身,侧头看了文尚礼一眼,“他日偌战场上相见,望你不辱父名。”
文尚礼皱着眉凝视着他,想要说什么,少年已经率着一众人等,迅速地消失在了店门口。
少年疏狂图燕塘(二)
待少年消失良久,文尚礼才反应过来,忙叫来侍从,要找人去追,夏夏站出来阻止,“文公子,你还没看出来吗?那位公子和他手下的人个个都不简单,叫了人只怕也是追不上了。”
文尚礼愣了愣,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谢过姑娘的救命之恩。只是,姑娘为什么不在丽都,反而出现在安平城?”
这个问题,我无言以对。我只能拉着夏夏,出门找地方过夜。放弃了跟那个少年同行的机会,救下这个曾经伤过我的文尚礼,居然还是为他。原以为离开就代表着放弃,就代表着没有关系,可只要牵扯到他,只要对他有益,还是这么傻傻地拼尽全力。
“戚姑娘?戚姑娘!”文尚礼在身后一遍遍地唤我,我恍若未闻,那一场棋局,竟弄得我心力交瘁,连精神都有些恍惚。
文尚礼追了上来,面露难色,却还是犹豫着开口,“姑娘可能有所不知,那算术题并不是白设的,我爹正四处寻找着,能破解难题的人。姑娘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破题,应该是精通此道。”
我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事实上,天朝率兵来犯,我爹正奋力抵挡!”
“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急急地抓着文尚礼的手臂。
“今天凌晨,西地的燕塘关忽然大兵压境,我爹在第一时间已经率军前去了,各地的援军也在陆续赶至,包括,包括聂府……”文尚礼的声音小了下来,看了看我的脸色,似乎难以启齿,“我爹要我叫西地最好的算术先生前去前线支援,可是那个算术先生却说能解出他的题的人,才是最佳人选。戚小姐,不管我们之间有什么恩怨,这次还请你为了西地百姓的福祉,去一趟燕塘关。”说完,他用力地对我拜了拜,恳切地望着我。
夏夏拼命地给我使眼色,拼命地掐我的手,一门心思想要阻止我。文尚礼的一席话中,只有聂府两个字入了我的耳。西地是他的家,丽都是所有大城池中,最靠近燕塘关的,我不知道我能帮上什么忙,但为了他和丽都,燕塘关非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