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锦绣王妃》》 · 泊烟 · 2026-07-26
话落,那两个汉子却只是低下头,丝毫没有动。
“大胆,你们想要违抗圣旨不成!”我一挥袖子就要发作,身后却传来了厚沉的一声怒吼,“大胆的是你!老夫倒要看看,谁敢动老夫唯一的孙女!”
我转过头,发现童百溪正领着几人从石阶上缓缓地走下来。他的目光严厉得骇人,几乎顷刻之间就能把我撕裂,而站在他身后的那几人,从官服和气度来看,应该就是各部长官了。他们这个时候到天牢来,想要做什么?
我缓缓地跪了下来,庄重地行礼,“下臣叩见众位大人。”
他们径自朝我走来,每个人走过我身边的时候,都会有意无意地撞我一下,更有甚者直接踩着我的官服,踢我的靴子,我在他们的推挤之中,一身狼狈。
童百溪在长椅上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拍了拍被踩脏的袍服,淡淡地笑着,并不气恼,也回看着他。他们自恃官高,不把我这种小四阶官放在眼里,那是他们的事情,我身上的这身官服是凭自己的实力换来的,我很骄傲,我没必要因为他们的轻视和欺侮而懊恼。
“大胆毕守一!不过一个小小的四阶官,居然想动太师府的小姐!”童百溪身后的一个中年男子指着我大声地咆哮道,看他的衣着和官帽,应该是刑部的廷尉。
我缓缓地站了起来,大声说,“大人!小臣是奉了王命来执法的,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王!小臣是王的臣,王说什么,小臣就要做什么!”我故意把声音拔高了好几个调,表情也很凛然。许是被我的气势吓到,那廷尉张了张嘴,看了眼静坐在一旁的童百溪,便默默地退到了后面去。
童百溪如猎豹一样的眼眸紧紧地咬着我,让我的双腿不由自主地有些打颤。
“爷爷,救我,救我!我不要被打三十杖!”童梦蝶在一旁哭泣,高傲的脸上终于有了恐慌,童百溪不忍地望着她,可以看出他对这个唯一的孙女百般疼爱。
“行刑!听到没有!”我握紧拳头向那两个壮汉喊道。虽然我同情童梦蝶,我也欣赏她敢于参加文试的精神,而且她的今日有可能就是我的将来,我没有理由逼她。但现在不是我感情用事的时候,我站在这里,代表的就是姜卓,就是天朝的苍王,如果今天我不能动这个刑,王权就毁在了我手里。
那边的两个壮汉抬头畏惧地看了一眼童百溪,依旧没有动。
廷尉的脸上有幸灾乐祸的笑容,剩下的那几个官员全都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似乎也在看好戏。在沉默的僵持中,我感觉他们的脸似乎变成一张张大嘴围在我的四周大声地嘲笑着,狂妄得不可一世。我一紧拳头,自头顶摘下了官帽,大声地喊道,“今天我用我的顶上乌纱起誓,偌你二人再不行刑,我势必代表王将你们诛杀!你二人是天朝的子民,是苍王的子民,你们的王是谁,要效忠于谁,都好好想清楚了!我同样以我的乌纱保证,偌你二人今日行刑之后有什么闪失,我毕守一一命赔一命!”
那两个壮汉终于抬头看我,目光缓缓地移到我手中的乌纱,而后抱拳道,“小的领命!”
“爷爷!救我!”童梦蝶喊了起来,童百溪拧着眉瞪着我,“毕守一,你给老夫听好了,此刻你代表王,你自然可以对梦蝶行刑,但你记住,行完刑之后,你就只是毕守一,只是个四阶的小官,老夫要处置你,不过挥挥手而已!”
我笑道,“太师位高权重,要杀下官这种小角色自然容易。但此刻,下官是奉了王命而来,下官说过,王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就算赔上性命,下官也不能让王权受损!所以,行刑!”
童梦蝶凄厉的惨叫声在大牢中响彻了起来,我紧紧地捏着手中的官帽,看着刑杖一上一下地起落。童百溪阴沉着脸,目光阴鸷地盯着我,似乎恨不得马上杀了我。
我在他骇人的目光中,把腰板挺得笔直。
我深知自己的力量在这群高官面前有多单薄,但是姜卓既然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无论如何我都要完成。这是我作为臣子的责任,同时,也是我为了维护王权应尽的义务。如若要为此付出什么,也是我命该如此。
“三十!”壮汉喊了一声,双双立起了刑杖。童梦蝶早已经晕死了过去,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裳,她就像一只美丽而没有生气的蝴蝶,趴在长凳上。
童百溪扑过去抱起了她,老泪纵横,“梦蝶!梦蝶!快来人啊,把太医传来,救我的孙女,快救我的孙女!”众人听了他的悲鸣,手忙脚乱起来。忙着叫太医的,忙着扶人的,忙着宽慰的,乱作一团。
一片混乱中,一个恶狠狠的声音传了过来,“大胆毕守一,以下犯上,不识好歹,今天,我非要治你罪不可!我倒要看看,你那脊梁骨是不是真的弯不得!”廷尉狰狞着面孔说完,一挥手,就上来两个人。他们一左一右地押住我的手臂,官帽从我的手中滑落,我伸了伸手想够到它,它却越滑越远,直到被另一个人踩在脚底下。
我被身后的两个人用力一踢,痛得跪在了地上,我抬头依旧跪得笔直,脊梁誓不弯下。
“来人,给我杖责五十!”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中有的官名是我虚构的,除了大家耳熟能详的几个以外。。。。为了虚构方便,可惜,六部我真的想不到用别的什么代,就这样好了,还是要借用的,前人的智慧无敌嘛
尚德王事
我望着壁上摇曳的火光,犹如生命之火一般渐渐地涣散,消弱,嘴角牵起一抹苦笑。如果我当个小人,如果我会屈服,如果我懂得变通,也许生命就不会脆弱得犹如这火光。五十杖已与死刑无异,我的生命对于他们来说,轻如蝼蚁,他们不会在乎。其实,根本没有人会在乎,姜卓在想到让我行刑的时候应该就预计到了这种结果吧,不论我行刑或是不行刑,都会得罪一方,下场都一样,他根本就打算舍弃我这个棋子,从而寻找一个对他有利的借口,来剔除一些枝叶了。
闭上眼睛等待刑杖,心中却有些不舍,我再无法像前世一样,为了救一个毫不相关的孩童而奋不顾身了。我有割舍不掉的人,我有未完成的愿望,我不想我作为戚璟萱的生命又是如此这般地短暂。
可不甘无用。不畏死,却贪恋生,等待就变成了一场长跑,看不到头,又一点点地接近尽头。只是我的心是平静的,静得与身旁嘈杂的人声,凌乱的步伐,格格不入。
微闭的眼瞳中忽然透入了一个模糊的影像,我只觉自己好笑,这种时候,怎么会看见他。可四周的喧嚣像是一下子被抽离了般,连即将要落在身上的杖,也迟迟没有落下。而后,近乎一致的喊声如排山倒海一样涌来,他们在说,“拜见陛下,我王天福。”
我陡地睁开了眼睛。
火光在他的侧脸投下了一片阴影,他的皮肤本就不白皙,许是年少时,时常打战的缘故,他的肤质甚至有些粗糙,下巴上还有些胡渣,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英气的眉峰,迷人的海蓝色眼睛,挺拔的鼻梁,俊美的唇线,还有岁月赋予他的成熟魅力。他就像是一杯需要细品的红酒,入口的味道远不及细细回味时的甜美香醇。这种好看和聂风夜华的好看,是迥然不同的两种风格,他比他们都要年长,站得也都高,视野和胸襟,自然也就大大的不一样。他的威严是手中无上的王权所赋予的,他的气势是过人的天赋和岁月的磨砺铸就,他是王者,他更是神。
他径自地朝我走过来,身后跟着陆弘熠和湛锋,还有刚刚不见了的那个侍从,我猜想,一定是他去报的信。
“王……”童百溪似乎有些惊愕,半天只能说出这一个字,还未说完,人已经跪到了地上。那些跟在童百溪身后的官员更是早已匍匐在地,有几个还抬起袖子抹了抹额上的汗,他们跟我一样,谁都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姜卓走到我的面前,只淡淡地看了我身后的人一眼,我臂上的力道立刻消失,手重获了自由。他海蓝色的眸子凝着我,我在一片深蓝中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情,极淡极淡,就像他此刻的表情。他转移开目光,又侧头看了那个踩着我官帽的人一眼,那个人吓得立马跪着把官帽恭敬地递了过来。
他并没有马上把官帽给我,而是动手整起了官帽,丝毫没有注意跪成一片的人看着他的目光。他轻轻地用手拍掉帽上的尘土,而后用袖子拂去了泥沙。那专注的表情和投入的目光居然像一颗石子一样,投入了我的心湖。少顷,他端视着整好的官帽,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竟跟考场上的一模一样,纯澈温暖,我情不自禁地跟着他笑了笑。
“有孤在这王位上一日,卿的官帽,就只有孤能摘掉,明白了吗?”
“恩。”我如捣地点头。
他为我把官帽端端正正地戴好,又旁若无人地伸手擦了擦我脏了的脸颊,冰凉的指尖却异样地传递了一股热流涌向心田。他没有舍弃我,也没有把我当成他的一粒棋子,他珍惜我犹如珍惜他身边的文丞武相一样。
“王……”童百溪迟疑地叫了一声,那口气中的盛气凌人早已经消失殆尽。原来他也会怕,他终究没有忘记,谁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王。
姜卓倾身把我扶了起来,然后扭头看向童百溪。
“太师知道孤为何厌嫌女子么?”
“臣……惶恐……”童百溪沉下头去。
姜卓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口气清淡而不失威严,“诚如众卿所知,当年尚德王为了一个女子抛家却国,隐居山林,最后甚至因为这个女子,而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尚德王待孤慎重,如兄如父,品德无双,他这般高洁清雅之人也敌不过情爱二字,是以,孤对女子只留一份情,从不真心。因为男人一旦爱上了一个女人,眼中便只容得下她一人而已,至死方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童百溪一直抱着的童梦蝶身上,“所以尔等不要再花费心思于后宫之中,孤这一生,决不可能倾心去爱一个女子,孤的眼中,要放的是天下,要放的是万民。众卿若有这份心思,不如多为国家提拔几个栋梁之才,这才是上策。”
“臣……有罪……”
童百溪和众部卿俯首帖耳,唯唯诺诺的模样,与刚才的趾高气昂判若两人。他们就算是豺狼虎豹,在苍王的面前,也只得乖顺得像只绵羊。他们的权势是由苍王给的,给得自然也就收得,野心和嚣张气焰在他的面前苍白得就如一张白纸,一个眼神和一句话就能颠覆和掐灭。
“湛锋!”
“臣在。”
“请宫里最好的太医去太师府为童梦蝶诊治,伤好之后,即行封妃大典。”
“臣遵旨!”湛锋领命而去。
姜卓再淡淡地环视了一眼天牢中的众人,而后迈步向石阶走去,陆弘熠和那个侍从很自然地跟在他的身后。我正不知该跟上还是留下的时候,手被陆弘熠一抓,人已经被他拖上了石阶。
侍从要去拿火把,姜卓却不让,而是在黑暗中徐徐地上行。我不适应黑暗,好几次要摔倒,幸好被陆弘熠紧紧地抓着,才一路磕磕碰碰地到达了地面。光明犹如圣火,再次见到阳光,心中居然满是欣喜,就像重生了一样。
门口的士兵忙下跪行礼,姜卓仿佛未觉,只负手望着西边。
“王怎么了?”我拉了拉陆弘熠的手,陆弘熠的目光落在姜卓的身上,淡淡地叹气,“这孩子想起尚德王了。”
这孩子?这是苍王,苍王!居然被叫成了这孩子?湛锋说的没错,这个陆弘熠还真是没大没小,没上没下的,可我可以看得出来,苍王很是纵容他,也很是喜欢他。
“王很讨厌女人,是因为那个尚德王吗?他是谁啊?为什么都没有听人提起过他?”
陆弘熠望着我,忽然眨了眨眼睛,凑到我的耳边,低语,“要我告诉你也可以,答应我一个条件。”
“啊?”我怀疑自己听错。
“待会儿安慰王的事情就交给你办。”他几乎要咬到我的耳朵了。
“我才不干!”我退开一步,与这个陆弘熠保持一大段的距离。他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女的啊?还是他没把自己当成男的?这么亲密的动作,成,成何体统!
陆弘熠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表情,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无所谓地说,“好啊,你不干,我就不说了,反正吃亏的不是我。”说完,他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可恶,这小子,就是很清楚我好奇心旺盛是吧?偏偏我还就是好奇心旺盛到会去妥协!“好啦,你说吧。”我无奈地投降,因为实在对这个尚德王很好奇。
陆弘熠的眼珠滴溜溜地一转,笑道,“就知道你顶不住的。尚德王是天朝开国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异姓王,王尊重他的意愿,没有把他载入国史,所以你们这些年纪小的孩子都不知道。他文武双全,是先王得力的助手,同时品德高华,几乎赢得了所有朝臣的敬重和仰慕,最可贵的是,他弥补了先王没有给王的疼爱和教导,可以说,王之所以为王,都是尚德公的功劳。”
哦,原来姜卓跟这个尚德王有这么深厚的感情啊。尚德王文武双全,一定是因为有这么出色的师傅,才有了后来这么强大的苍王啊。我对这个尚德王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虽然没有机会见到,但光是想起,就知道当年是怎样的一幅光景。
“不仅仅如此,石头是尚德王送到陛下身边的,我也被尚德王救过,连童百溪都受过尚德王的恩德。当年的尚德王风神俊秀,倾倒天朝众多的官家小姐,可他的眼界甚高,所有天朝最出众的小姐,他都看不上。直到有一日他游历归来,卧床不起,竟是相思症结。”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其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倒是这个女子很了不得,让尚德王这样的男子折腰,一定举世无双。
“后来,尚德王为了这个女子,向先王请求归隐山林,先王自是不允,但他心意坚定,挂印出走,此后再没有了消息。若不是那一年的王朝大战,他不会归来,而若不是战场上传来了那女子危在旦夕的消息,他亦不会战死沙场。王视他如兄如父,自此便恨透了女子,不再让自己去爱。”
明白了,姜卓痛恨让尚德王离开天朝的女子,更恨这个女子害死了尚德王,他不想重蹈尚德王的覆辙,所以,他讨厌所有的女人,对女人也不付出真情。难怪那天我在考场上说,男人有了心爱的女人才完整的时候,他就离开了,原来是让他想起了伤心事,而且他肯定不赞同我的那句话,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给我举红牌呢。
作者有话要说:我有在很努力,我在努力赶工,下一章宝剑出鞘,不出意外的话下午哈……
宝剑出鞘
我正兀自想着心事,没发现陆弘熠和那个侍从已经离开了。到我发现的时候,姜卓已经那样站了很久很久,他的背影很宽厚,给人满满的安全感,可自古生在帝王之家,就有太多的无奈,无上权势是用孤家寡人四个字换来,给了自己温暖的人死在自己的面前,那种痛苦应该能把心田焚毁,寸草不再生。
“王……”我走到他的身边,轻轻地唤了他一声,他微侧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抹笑意,“卿很勇敢,孤今日听到卿的话,甚是欣慰。孤并没有要舍弃你,只是完全站在孤这一边的人太少,石头和泥鳅都不宜出面,湛锋是孤的近卫长官管不到朝堂的事,孤思量再三,就只有卿可以。孤是相信你可以办好,才让你去的。”
原来都被他听到了啊……可听了他这番话,我的心里却一阵阵地发酸,三个人,如果我不站在他这一边,他就只有三个可以信赖的人。他拥有很多,真的盘点起来,却少之又少,我突然觉得苍王并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人,他好可怜,好孤单,他要用一个人的力量去扛起整个国家,去与所有的朝臣周旋,他能做他就只能在这三个人面前。
“王!”我心头一热,朝着他直直地跪了下来,高声喊道,“今日,臣在此,对您誓忠!臣定会追随您,如同文丞武相一样!”
他略微讶异地看着我,但讶异并没有持续太久,他转而看向远方,“毕卿,你的心太软,在朝堂,这是大忌。”
“臣不知道什么心软心硬,臣只知道,臣想追随着您,跟您并肩作战!”
我坚定地望着他,他回看着我,眼波流动。风刮过,我们都没有动,只有衣袂翻飞,不觉地,衣带就绞在了一起。我大窘,手忙脚乱地要去解,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毕卿,孤信你。孤一旦相信了一个人,便是一生,若遭欺骗与背叛,那这个人的下场只有死!你,还有什么,要向孤坦诚的吗?”
他的表情极其认真,我与他的距离不到两掌。我的心虚恐慌不知道有没有从我的脸上中显露出来,我只知道他望着我的眼神从澄澈到浑浊,到最后,我捕捉不到一丝一毫的东西。坦诚?坦诚我是女子?还是坦诚你身边的人除了你,都知道我是女子?可是,女子又怎样?这一刻,你是君,我是臣,我为你交付了忠诚,这不是欺骗和背叛,我交出的是赤胆真心,我由衷地希望自己能像他们一样,给你力量。
少顷,他放开了我的手,低头亲自去解衣带,那衣带缠得很紧,他的耐心却很好,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着。
“你给孤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之后,孤会给你应得的。”
两个月,可以沧海,可以桑田。
苏天博在夜朝夕的指导之下,渐渐地在文部崭露头角,文部太常再也不能打压他的锋芒,继续把一车一车的卷宗压给他,而是上禀苍王,为之升官。五阶到四阶,虽然只是两等,他却再也不用累死累活地整理没完没了的卷宗,而是可以在文部议事。
叶文莫经夜朝夕点拨,也斗志昂扬,在御史台因为耿直敢言而名声在外。加上他直禀苍王,更革机制的犀利言语,而受苍王赏识,破格提拔他为四阶官,并能在朝言事。这是昊天开国以来能站在明光殿的最小阶的官员,并且他的官籍由陆弘熠亲自掌管。
此间,陆弘熠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很多在清贫地区颇有盛名的清官,好官被提拔到富庶的郡县或者是王都附近的地区,而原先这些地区名声不好的官员多被停职或下放,同时,增设举荐制,跳出文试冗长的选拔人才的框框,改由州府郡县不定期地推举人才,确为杰出者,经考核,能被破格提拔。
而我……
正被各式各样的礼单,各种各样的美女,弄得眼花缭乱!我每天呆在上书房所做的事情,就是审核各地上呈给苍王的礼物,以及他生辰的时候,要进贡给他的美女画像。整整两个月,在别人飞黄腾达,志气昂扬的时候,我就全做这种事情了,美其名曰苍王生辰的礼官,是苍王眼前的大红人,实际上就是成天做这种鸡毛蒜皮于国无益不见天日看不到远大前程的破事!
我快要疯了!
伸手把手中的一个卷轴扔出门,“碰”地一声,好像砸到了什么人。天,不会是姜瑾瑜吧?他不是下上书房了吗?我连忙起身,却看见一个男子拿着卷轴走了进来。
他大概二十出头,一身浓浓的书卷气,眉目长得很清秀,甚至可以算的上英俊,但跟我所见的其他帅哥比起来就有些失色了。他的笑容很俊雅,温厚,给人很踏实的感觉,一看就不是一个坏人,一看就是一个大正派,只是他腰间挂着一把很古朴的剑,又不像是个文官。
“啊你……你找谁?”我吞了吞口水,努力地开口问道。
他依旧看着我笑,那笑容就像见到了阔别多年的好友,眼眶还有些湿润。大哥,我好像不认识你吧?为什么你的表情让我觉得,我不拥抱你,喊你一声老乡,是天大的罪过?
“喂,这里是上书房,你走错了吧?”我又细细地打量了他一下,一身粗布麻衣,除了那剑有些看不出价值以外,就是一个升斗小民。可问题是门口的守卫干嘛去了?怎么能让这种人进上书房?!
“你很忙吗?我来帮你。”他径自走到我的身边,目光落到桌子上那厚厚一叠的卷轴和礼单,“原来他让你当礼官,你们已经相识了,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他伸手就要去拿桌子上的东西,我终于忍无可忍地一巴掌拍向他白皙的手臂,顿时那上面出现了通红的五个指印,这个人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么地不客气!他也不恼,仍是笑笑地看着我,说道,“眼睛长得真像,还好是女孩子,不然就太秀气了。”
神仙姐姐!我立刻飞扑上去捂住他的嘴,担心地看了看门外,还好,守卫都不太敢关注上书房里面的情况,他刚才的声音也不大,应该是没被人听见。我冲他低吼道,“你胡说些什么?!”
他伸手指了指被我捂住的嘴,示意此刻不能言,眼睛却弯成了两个月牙。他是真的很高,身量跟姜卓不相上下,我这才发现他的眼角有淡淡的细纹,并不如远看时那么年轻。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了我的心头,我的直觉告诉我,应该马上放下捂着他的手,不然就会出事。
果然……
“石头,你们俩在干嘛?”陆弘熠大张着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们,他的一只脚还在门槛之外,显然是刚准备进来。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刚才叫我身边的这个男人什么?石头?石头不就是闻名天下的神将军湛虏!我简直不敢相信那个在我心中跟神一样的将军,居然是这个样子!他怎么能跟湛锋差那么多?他不是应该有厚实的身材,威严的气质,像个天下第一的大将军吗?怎么也不能看起来就只像个被风一刮就会倒的文弱书生啊?还有点傻乎乎的,就知道笑,这种人能统兵千万,战无不胜?打死我都不相信!
“喂,你放开我的石头,不然我就不客气了!”陆弘熠冲了过来,一把拉开了我的手,亲昵地蹭到了湛虏的怀里,“石头石头啊,我好想你呀,你不是早就应该回来了吗,怎么这么久,怎么这么久呀!”
湛虏摸了摸陆弘熠的头,仍旧笑着,眼光不时地扫向我,似乎一点都不介意我正观看着他们两个“过于深厚”的友情。
我接受不了,神仙姐姐,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陆大人?湛将军?”姜瑾瑜不知何时真的折了回来,他颇为惊诧地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想来心情跟我一样“复杂”。
陆弘熠看到他,连忙放开了湛虏,故作深沉地咳了咳,湛虏依旧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在姜瑾瑜面前,他们二人都是长辈,如此失仪是有损威严的。
只是,姜瑾瑜为什么突然间又折了回来?忘记东西这种事情,我们的王子殿下可从来不屑做。
姜瑾瑜走到我的身旁,压低声音说道,“本殿没忘记东西,是真儿要本殿来找你。”
一颗巨大的汗珠滚下我的额头,用不用我想什么你都知道?真儿?我疑惑地望着他,见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只好乖乖地跟着他出了上书房,把陆弘熠和湛虏一股脑儿地丢到了身后。
因为永安公主还没有达到婚龄,所以还是住在叶妃的秋水宫里。叶妃是现如今实际掌管后宫的女子,与前不久嫁入的童梦蝶童妃,苍王最为宠爱的红妃并称为“追云三夫人”,她们与其他被苍王临幸过却叫不出名字也没给名分的女子相比,绝对是高高在上的。其中以童梦蝶家世最为显赫,红妃最受宠,叶妃最有实权。
只是秋水宫并不是什么好宫殿,离逐日宫很远不说,在整座追云王宫中也处于偏处。我听真儿说,这是她母妃自己要求的,因为自生下真儿以后,虽然姜卓仍时常去叶妃处,但只是探望她们母女,再不留宿。这个男人的心,比夜朝夕的更难以琢磨。说起夜朝夕,就不由得想起夏夏。虽我时常看到她望着夜朝夕的房门发呆,却也无能为力,夜朝夕是风一般的男子,对于男人,除了聂明烨,我无丝毫把握。
聂明烨……我的心一阵抽痛,这两月,夏夏总是按时向我汇报西地的情景,他已经平了四国,只剩下最后一国,离西地一统仅只一步之遥了。而和国的崛起就像个奇迹,明皇的盛名就像如日中天的太阳一样,洒满了整片大地。他不再是我的聂明烨,而是和国百姓的皇帝,是天下的明皇,我们相背而行,越来越远,如今我回头,已再看不见他,只有午夜梦回时的相见,还让我心痛得无法入眠。
我跟在姜瑾瑜的身后想事情,没注意到姜善真已经从宫殿中冲了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中一下子抱住了我,这丫头倒是一点都不避嫌。
“毕大人,你真的是很慢啊!”
“公主……”
“快跟我进来,来!”她拖着我就往宫内跑,毫不犹豫地丢下了她的王兄,也丝毫不管官员不能私自进入后妃宫殿的礼制。见她兴致很高,我也不好扫了她的兴,她可是苍王唯一的女儿,姜卓疼爱非常,绝对不能轻易得罪了她,可看到宫女内侍们惊诧的目光,我还是得不断地提醒她,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动作不要太显亲昵,毕竟在外人眼中,我是个男人。
到了她的寝殿,她一挥手就把满屋子的宫女轰了出去,然后拉着我坐到她的床边,开始讲正事,“姐姐,你记得那天在安平城,我跟哥哥说要去泰雅吗?后来因为父王的口令急招我们回来,我们就没去成,也没找到漂亮姐姐。我知道各地进贡了很多漂亮姐姐,但是,父王肯定都是不喜欢的,姐姐帮我想想,怎么让父王开心好不好?”
我怜爱地看着她,很为她的孝心感动,可我如何告诉她,她父王的心根本是铁做的,普天之下没什么漂亮姐姐能打动他。苍王的心只装得进天下,根本容不进一个女人,否则凭“追云三夫人”早就把他收服了。
姜善真大大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姐姐要是变成女孩子,一定会讨父王喜欢的。母妃说世界上美貌的女子并不难得,但是气质高华,灵慧无双的女子,才最得父王的心。”
这个叶妃倒是颇为懂得姜卓的嗜好,难怪童梦蝶一门心思要考文试,哪怕触犯了刑律也在所不惜,想来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虽然我也听闻姜卓时常留宿她的白露宫,但喝药的事,她也未能幸免,可见她对于姜卓来说,并不是特别的。
“姐姐,如果父王喜欢你,你会陪伴在他身边吗?”姜善真突然开口,吓了我一跳。
我忙摇了摇头,“你父王的心思不在男女之情上,何况,我在朝为官,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达到目的之后,我自会想办法离开。”
“姐姐要走吗?可真儿舍不得你!”真儿扑进我的怀里,用力地抱着我,我无奈地摸着她的头发,慨叹她终究是孩子心性,此间的凶险,她不能体会多少。她的一生会无忧无虑吧,现下她十岁,再过一两年就会有自己心仪的男子,而后十四岁,苍王必定会给她指一户好人家,她的一生将过得安乐和富足。
我终于开始有些想念远在泰雅的娘跟雯姨,她们一直催我早些回去,信鸽已换了好几只,我迟迟不敢把如今为官的事情告诉她们。娘一直避提天朝,若不是因为早答应了夜朝夕,绝不会让我踏入昊天一步,偌她知道了,我顶着欺君大罪,身陷朝堂,一定会晕过去的。
“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历喝把我的思绪唤了回来,我扭头向门口看去,发现追云三夫人竟然都在,领头的那个女子,正是叶妃叶思璇。叶思璇能算是个美人,但只比普通的女子略微出众的姿色,与红惜彤的妩媚,童梦蝶的秀美相形见绌,倒是气质高雅,端庄持重。她十四岁生育姜善真,如今不过是个二十四岁的女子,比二十岁的红惜彤和十八岁的童梦蝶老不了多少。
姜善真忙离开了我的怀抱,扑向叶思璇,娇娇地喊了声,“母妃……”
叶思璇宠爱地摸了摸她的头,严厉的目光仍是不离我,“毕大人,这儿是秋水宫,您此刻是否更应该在上书房行事?”
我不卑不亢地行礼,回道,“请娘娘恕罪,下官只是受邀前来。”
姜善真连忙应和道,“是啊,母妃,是我把毕大人请来的。前一阵子父王终于允我读书识字,因为王兄说,放眼整个天朝,毕大人的字写得最好,得夜华的灵韵,所以我请他帮我誊抄一份字帖当做日常研习之用。”
叶思璇的面色有所缓和,命人把姜善真带了下去,也不急于赶我走。
红惜彤的一双眼睛在我身上转了转,笑道,“毕大人偌真是喜欢永安公主,以目前大人在王跟前的得宠程度,倒是可以大大方方地提出来,王未必不应允。”
童梦蝶只冷淡地看了我一眼,就把目光放到别处。于公于私,她跟我都不可能成为朋友,我也尽量避免与她正面冲突。只是偶尔去逐日宫的时候,会看到她在离宫门口不远的地方,遥遥地望着,目光哀伤而又痴情,我能看出来,她对于姜卓,是用了真心的。
“本宫不管毕大人在王的面前如何得宠,这里毕竟是本宫的地方,永安公主也才十岁,大人多少注意些影响才好。”叶思璇走到榻上坐下,红惜彤和童梦蝶也分别找了地方坐下来。她们三个各有千秋,红惜彤妩媚似妖,她的容貌、身材和神态浑然一体,风情万种,而童梦蝶犹如空谷幽兰,清高冷傲,难得读书识字,添了一股书卷气,优雅别致,那叶思璇不好比作花,但她像流水,涓涓细流,于细节处彰显独特,源远流长,润物无声,气质明净。
换了一般男子,得到其中的任何一个,早就此生无憾了,可是姜卓不是一般的男子,从他对她们一律冷淡疏离就可以看出来了。
“王近日在忙些什么?”童梦蝶忽然开口问我。
我答,“与往常一般,处理公务,准备生辰的一些琐事。”
她又问,“近日,都是谁在伺候?”
“这……”这个问题,我实在有些难以回答。姜卓不定期地临幸一些我根本就叫不上名字的女人,而且从不把任何女人留在逐日宫过夜,我如何把那些不知道从何处来,最后又不知道去往何方的女子一一报来?红惜彤倒是被召见过几次,但不能放在这里明说。我对苍王陛下的私生活实在是不敢苟同。他随意地夺取女子的清白,虏获美人的芳心,而后把她们弃如草芥,有的时候,我真是气得牙痒痒。
童梦蝶的表情有些黯淡,叶思璇看了她一眼,就挥手让我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镜中水月
晚上,我照例“加班”,把一天整理完的礼单和画卷送去逐日宫。
今天湛锋的心情看起来很好,一看到我来,就迫不及待地迎上来,把我领往殿中。
进殿的时候,刚好与抱着陆弘熠出来的湛虏打了个照面,湛锋叫了声哥,我总觉得别扭,因为怎么看湛虏都像是湛锋的弟弟,而且两个人长得一点都不像。
我刚要行礼,湛虏轻摇了摇手阻止,笑着用唇形低声说,“泥鳅太累了,我送他回去,王还在里面等你。”
我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湛大人,请问湛将军和陆弘熠的感情一直这么好吗?”其实我指的是,一直好得这么过了头吗?
湛锋皱了皱眉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想才说,“他们认识了很久,在王最难的时候,互相扶持,不离不弃。我哥和陆小子算是生死之交吧,他们一文一武,是王的左膀右臂。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舒心很随意的,我站在殿外,常常能听到里面传出很畅快的笑声。你别看陆小子一张娃娃脸,成天四处晃悠,似乎很清闲,但他常常忙得吃不上饭,睡不好觉,所以身体一直不是很好。”
“原来这样,看来陆弘熠也很不容易。”
“是,作为天朝最高阶的文官,五部和御史台都要定期向他汇报工作,因为怕王太累,他常常只把重大的事情上禀,小事就与各部长官商量着处理,所以其实到王手中时,政务已经减少许多了。”
谈话间,我们已经进了殿,那天领我去天牢的那个侍从正端着药碗为难地站在姜卓的身边。姜卓抬起手微微地咳了咳,摇头道,“拿走,孤不要喝。”他的表情执拗得像是个孩子,侍从把药碗往他的面前递了递,劝道,“王,您的旧疾发了,过几日就是生辰,小的如何向百官交代?”
湛锋上前一步,也劝道,“王,生病不是小事,不能意气用事。”
可谁知,神一样的苍王居然这么怕喝药,干脆把头转向另一边,坚决不肯用药。
湛锋和侍从交换了眼色,同时无奈地摇了摇头。侍从躬身刚要把药端走,姜卓忽然捂着胸口急剧地咳嗽了起来,他的脸顿时煞白,呼吸变得急促。
侍从和湛锋急得叫了起来,“王!”
身体先于意识反应,我疾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就解开他领口的扣子,然后顺着他的心口给他顺气,这么做的时候,我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也没有把他当成王。当他渐渐地不再咳嗽,平缓了气息,并侧头凝视我以后,我突然觉得很不妥,他是万金之躯,我怎么能随意触碰?而且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递到我的掌心,手掌就像火一样烧了起来。
这个动作实在是太过于亲密了!
我急急地收手,退离他的身边。
“王……恩……礼单……和奏折……不对,是画卷……我,臣……”天!戚璟萱,你结巴什么?我语无伦次地想要表达清楚,可越说越乱。
湛锋和侍从都轻轻地笑了出来,我偷眼看了下姜卓,他似乎并没有生气,眼睛也带着一抹笑意看我。
好吧,既然你没生气,我就豁出去了。
“王,臣有事要禀!”我跪下来看着他,他接过侍从递上的水,喝了一口,然后温和地点了点头。
我直言不讳,“王是明君吗?”
“毕大人!怎么能这样跟王说话。”湛锋出言打断,却被姜卓挥退,示意我接着往下说。
“在臣看来,王是明君,因为忠言逆耳,王却听得忠言。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王既然连逆耳忠言都能忍受,为何忍受不了苦口良药呢?何况您的身体不仅仅是您的身体,您不是自己的,是天朝的,是万民的。臣听您说过,你的心中只能装着天下,装着万民,既然如此,那您是不是该为了他们,保重自己?”
他的眼像水波一样流动,光芒在他的眉梢嘴角跳跃。直到这个时候,我才不得不承认他的好看,那样的雄伟壮阔,大气磅礴,就像我咏的泰山。我也多少明白了童梦蝶倾心于他的原因,他是个好君王,虽然他对女人无情甚至滥情,可他听得进逆耳的话,能忍受别人的直言进谏,无论是敢言的叶文莫还是我,他从一开始,就是包容的。这样的胸襟气度,非旷世明君不能达。
“还有!还有所有关心您的人,都希望您健康平安。天朝是在您的手中走向昌盛的,还有下一个十年,再下一个十年,下下个十年,臣都衷心地希望是您一直坐在这王座之上,领导着这个国家,让它安定富足。这是臣在您看来微不足道的心愿,希望您成全。”我俯身叩首,额头贴上冰凉的地面。苍王,我已经将你视为了王,你征服了我的心,我愿意为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王,这也是臣的心愿,希望您成全!”湛锋和侍从也一并跪了下来,异口同声地喊道。
脚步声缓缓地向我移近,我能感觉他在我的面前站定,然后俯身,双手握住我的肘,把我轻轻地托了起来。我抬头望着他,用仰视着君王的神态,他低头看着我,表情异常地柔和,“毕卿,你很厉害。千秋万岁,不过是一种奢侈的愿望,只要给孤接下来的几个十年,孤一定做到卿所想。”说完,他扭头向身后,“言默,把药端来!”
我看着他仰脖把汤药喝尽,言默的眼中,湛锋的眼中都有欣喜之色。喝完药,他用袖子豪气地抹了一下嘴巴,星亮的眸子美得像钻。有一瞬我为他的神情倾倒,他满满自在的表情,居然有一种出世的洁净。
湛锋被留下议事,言默把我送出了逐日宫,他是追云王宫的内务总管,官拜二阶,是宦官当中唯一被封了品阶的。他的话总是不多,表情也很少,只有面对苍王的时候,喜怒才明显了起来。这同样是个忠心耿耿的人才,只是碍于他的身份,不能被提到台面上来。
“毕大人,小的就送到这里了。”言默躬身相送,我连忙扶起他。之前不知道他的身份,他喊“小的”我还勉强当得,如今知道他是内务总管,还是二阶官,给我几条命都不敢受他的礼。
言默轻轻地笑了下,“小的侍奉陛下多年,谁忠,谁奸,谁是主,谁是臣,还辨得清。今日毕大人的一席话就让固执的陛下喝了药,小的感激在心。小的这样的身份,只能在生活起居上照顾陛下,朝堂就要倚重几位大人了。”说完,他欠了欠身,转头回了宫殿。
我现下有些郁闷,姜卓虽口口声声说,自己身边的人不多,可随便冒出一个来,都不是等闲的人物。就说这个言默好了,一看就是个老江湖,处事的尺度掌握得非常好,前几次我没在逐日宫见到他,定是被派去执行什么重要的任务了。姜卓啊姜卓,论收买人心,你第一名啊。
回到府门口,发现今日府里异常地喧嚣,大半夜了,这些人都不睡觉,还赶在一起聊天?太有闲情逸致了吧?我步入园中,远远地就看见一堆人正围在花园那小到只能容纳四五人的石桌旁边,兴致勃勃地聊天。夏夏和苏家的小书童欢喜站在一旁伺候,夜朝夕则坐在石凳上悠闲地喝着茶,苏天博和叶文莫低头站在陆弘熠和湛虏的面前,情绪显得很激动。而陆弘熠笑嘻嘻地侧头和湛虏说话,湛虏边听边点头。
半夜三更,这群人不睡觉,在做什么啊!那个陆弘熠刚刚不是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吗?这会儿居然精神奕奕地在我家聊天!没天理。
夏夏远远就看见了我,乐呵呵地跑了过来,“公子,今天家里好热闹,文丞武相,夜华都聚在一起,这下,全天下都要嫉妒我们了。”
嫉妒就有鬼了!这叫影响他人正常作息时间!我没好气地看了那边一眼,苏天博和叶文莫正招手叫我过去,我迅速地摇了摇头,就往自己的屋子走。我管他们是谁,现在我困了,要睡觉!还有,我瞪向陆弘熠,用眼神警告,你再用那种挑猪肉的目光审视我,我就一脚把你踢出去!
只听,湛虏笑着对夜朝夕说,“他会喜欢她的。”
夜朝夕点了点头,回说,“这丫头小时候长得那么难看,都能把那个人给收服了,现在自然就不必说了。”
“喂喂,石头,你跟夜夜在说什么啊?”陆弘熠凑了过去。
湛虏拍了拍他的脑袋,“秘密。”
天,我已经受不了这些男人了,我把我是当事人这件事情给自动忽略还不行么?就算天要塌下来,都明天再说!我愤愤然地甩起袖子,飞也似地逃回了屋子。睡觉!
苏天博和叶文莫有夜朝夕帮着,我暂时可以放下心来,而且,听说叶文莫在朝堂之上的表现越来越好,刚正不阿,直言敢谏,陆弘熠有意寻个机会,让他好好立功,并酌情提拔。至于苏天博,文部的太常卿是五部卿中唯一不站在童百溪那边的,但太常卿这个人脾性不定,苏天博的前程还是未知数。
三天之后是苍王的生辰,追云王宫已经被红色给笼罩了起来,整座王宫沉浸在巨大的喜庆当中,其中最忙的就数丝纺官了。王后宫中的女人都在积极地准备着,人人都想在那天艳压群芳,连在我看来生性最为淡泊的叶妃也不能幸免。他是她们的天,是她们的夫,是她们的王,她们之中也许有人并不是真心地爱着他,可是我能感觉得到,追云三夫人对他都是真心实意的,这也许就是为什么她们被给予尊贵身份的原因,姜卓并不是不知道她们的情意,只是他给不了她们一样的爱,只能用地位回报。
这一天,经过层层选拔之后的六十名佳丽进入追云王宫,接受最后的筛选。一大早,我和姜瑾瑜就前往佳人云集的群芳殿。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除了教我政务,并把时政及时地传达给我之外,我们也开始像朋友一般相处,他给我的感觉,就像丽都的聂明磬一样。
“其实,殿下呆会可以给自己挑个妃子,王在您这个年纪,都当爹了。”我跟在姜瑾瑜的身后,时不时地揶揄他,他只淡淡地回到,“父王劳心国事,本殿要尽快上手政务,帮他分忧,儿女情长的事情,本殿无心考虑。”
父子俩一个心性!我撇了撇嘴道,“那是因为殿下没碰着自己喜欢的,碰着了就不会这么说了。”
我低着头往前走,没注意到走在前面的他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要不是我及时停住脚步,早就撞向了他的胸膛。
“喂!”我气结。
他的表情飘渺得就像天边的云朵,眼神也游离在别处,“也许我已碰到了自己喜欢的,却一开始就知道,她不可能属于我。”他没头没脑地丢下这么一句话,转身一下子就进了群芳殿。
我四处看了看,确定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之后,大惑不解,他这是在跟我说话吗?怎么觉得更像在跟空气说话?“等一下,喂,等一下啊!”
一进入殿中,就被浓重的脂粉气呛得想要逃跑,我捂着口鼻向姜瑾瑜那儿靠近。他面上的表情依旧淡淡地,徐徐地环视全场。这些女孩都是从全国推荐来的,画像交给姜卓亲自过目挑选后,留下了这六十个。但最终谁能在他的生辰献舞,并得到他的宠爱,还得看今天谁能拔筹胜出。她们都是花一样的年纪,最小的才十四岁,最大的不过十八岁,各个亭亭玉立,貌美如花。
况且,这个年纪还是爱做梦的年纪,看到姜瑾瑜这样的男孩,自然就免不了好奇心起,轻声议论。
“快看快看,王子殿下啊!”
“长得真好看,不知道王是不是也这般……”
“皮肤真好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啊……”
“咦,旁边的那个大人也好俊俏啊!”
“你还不知道吧?他跟王子同岁,是这一次的文试状元!”
“是不是写《望岳》的那个!在我的家乡,人人都会吟咏呢。”
姑娘们议论着,话题不自觉地就扯到了我的身上,我大呼头痛,往姜瑾瑜的身后挪了挪。姜瑾瑜侧头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嘴角已有笑意,表情颇为幸灾乐祸。
整个大殿就像菜市场一样闹哄哄的。姜瑾瑜也不制止她们吵闹,安之若素地站着,他本就生得极好,加上帝王家的贵气和他自身卓然出尘的气质,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其实,有的时候,我觉得帝王家的贵气反而污了他,他更像只仰颈欲飞的仙鹤,属于天家。
“叶妃娘娘,红妃娘娘,童妃娘娘到!”殿外的内侍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盛装的追云三夫人随后步入了殿中。
“臣(民女)拜见娘娘。”我和所有的佳丽下跪行礼。姜瑾瑜是长子,地位崇高,除了王,王后和自己的师傅,其它的人可以一律不行礼,所以,他只对三夫人微俯了俯身。
三人依次落座之后,叶妃率先开口说道,“都起来吧。”
“谢娘娘。”我和众佳丽一同起身。
这三个女人各领风骚,代表着王的后宫。她们是天朝地位最为尊崇的女人,她们所处的地位是所有想要陪伴在王侧的女子心心神往的。我能在身后那一张张年轻的,艳羡的脸庞上看到很多东西,野心,向往,惊艳,决心,不久之后,她们之中或许有人会变成第四个夫人,或许有人能得到苍王的心,那么,她就是最受天神眷顾的女子,因为她折服了那仿若神般的男子,就像当年让风神俊秀的尚德王倾心的佳人一样。
红惜彤轻轻地笑了笑,妩媚而又不失温和,“陪伴在王侧应该是天朝所有女子的梦想,但我们的陛下心比天高,所以光有美貌并不够,今日选出的女子将在三天后为王献舞,这是至高的荣誉。没有选中的也不要紧,你们既然站在了这里,就都会有好的归宿。”
姑娘们纷纷欣喜地看着她,好像美好的蓝图已经在面前展开,她们也已看到了将来的富贵荣华。
接下来,童梦蝶刚要开口说话,人群的最后,一个女孩子忽然轻轻地哭了起来,所有的人都扭头向她看去。
她显得很惊慌,看到我们在看她,一下子跪了下来,嗫嚅着,“我,我不想被选入王宫,是我爹听说选上的女子会有银子,强把我送来的,我想要回家……”她的年纪不过十四五岁,一张脸细致柔嫩,楚楚可怜。
叶思璇的眉一下子皱了起来,“大胆,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能被选入王宫伺候陛下是你一辈子的福气,你竟敢抗拒!”
少女手足无措,脸上的泪水急速地滚落,她不断地磕着头,喊道,“求娘娘开恩,我已经心有所属,真的不能进宫啊!我与表哥青梅竹马,要不是万不得已,绝不会离开他啊!”
我心中不忍,想要开口替她说话,姜瑾瑜却迅速地递给我一个眼色。
那个可怜的女子不断地哀求着,但进了王宫,哪还能由着她?最后她被叶思璇打入了天牢,生死难测,我几次想要开口求情,都被姜瑾瑜用眼神制止。虽然我是礼官,但这场筛选并不由我负责,我已无心再在群芳殿呆下去,没过多久,便寻了个有事的借口,匆匆告退。
作者有话要说:偶又晚了,但偶交上了……偶没有为姜卓拉票,只是想看看他得不得人心而已。得人心者得天下啊……
下一章,“愿得一心人”,再下一章,貌似是“舌战明光殿”,偶预报工作有没有做得很好啊,(*^__^*) 嘻嘻……还没定稿,只能貌似一下哈。
愿得一心人
一路上,那个女子泪流满面的脸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浮现,我胸闷难当,不自觉地就走到了沁湖边的凉亭中。沁湖是王宫中最大的人工湖,湖水很深,也很澄澈,湖中养着苍王最为心爱的几尾金鱼,湖边遍植花草,绿树成荫,风景很是秀丽。
“青梅竹马,绝不离开”那几个字眼,就像针一样刺入我的心脏,我极力想要平复自己的心绪,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荆棘已经包裹住了我的心房,我明明已经无能为力,却还是想要挣扎。曾几何时,我也与他青梅竹马,曾几何时,我也被迫离开,留他一人独自面对风雨沧桑。我甚至已经不敢听到任何有关于他的消息,哀莫哀兮生离别,天各一方的爱恋,脆弱得像一丝线。
有缘无分说来简单,世间真能一笑置之的,又有几人。
我忘情地哭泣,没有注意到身后靠近的脚步声,直到微微泛黄的手绢递到我的面前,上面绣着的蓝色蝴蝶振翅欲飞。
“王!”我惊慌地转身下跪,一边抬手迅速地抹了抹眼泪。
姜卓定定地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表情竟有一丝惊痛,我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了,我也向他承诺过再也不哭,可是我真的控制不住……“臣有罪,臣……”
他默默地收起了手绢,缓缓道,“孤听说叶妃处置了一个姑娘,是怎么回事?”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摆,再顾不得什么君臣之仪,“王,臣求您救救那个姑娘,她已经有了心爱的人,不想进入王宫,她没错啊!她只是想要陪在心爱的人身边,她并没有错啊!”
他俯身要扶我起来,我却摇了摇头,固执道,“王没有真心地爱过一个人,所以您不知道,把相爱的人生生地分离有多么地痛苦。只要能跟心爱的人在一起,什么锦衣玉食,荣华富贵都可以抛却,因为什么都比不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美满啊!”
“毕卿……”他的眼中闪过震撼。
“王,求您,臣求求您,救那个姑娘,放她回去与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吧!不要拆散他们!求求您不要让人拆散他们!”我拼命地作揖,要给他磕头,只求他能救救那个可怜的女孩,后宫之中叶妃最大,除了他,没有别人能办到了。
他俯身一把按住我,没让我的头磕到地面上。
“王……”我泪雨滂沱地望着他,心知后宫的事情他向来不干涉,他既然把后宫的事情交给了叶思璇,就不会冒然插手。可是那个女孩好可怜,为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公平,为什么有情人它从不成全,为什么!
他深深地凝了我一眼,突然侧头喊道,“湛锋!”
“臣在!”
“传孤的旨意,把叶妃关起来的那个姑娘放了,好生地送回故乡。”
“臣遵旨。”湛锋虽显得有些惊讶,却毫不迟疑地退出了凉亭。
他竟然答应了!“谢谢您!”我激动地要给他叩头,他却摇了摇头,把我扶了起来。
他转身在凉亭中坐下,并不急着走,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身上。我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干脆就不去想。其实成全别人何尝不是在成全自己?我这样有失常态,奋不顾身地救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子,是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若能完满,于我和聂明烨,是不是一种补偿?
半晌,他抬手招我过去,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
“毕卿可是有心爱之人?说出来,孤为你指婚可好?”他伸手抹去我眼角残留的泪水,表情慈爱得就像一个父亲。他的手掌竟出奇地温暖,不同于指尖的冰凉,看着他温暖的眼神,我吸了吸鼻子,情绪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问题棘手了,我反应得那般激烈,说没有心爱的人,能骗得过他吗?可是,要我怎么去编排一个心爱的人出来?还得是个女子?何况,我已对他宣誓了忠诚,我不想再欺骗他。
“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个擦肩而过,所以两个人从相知到相许,需要天大的缘分。臣与他有缘无分,王就不要再问了。”
他的眸光暗了暗,看向沁湖。湖面有微波,飞鸟掠过湖面,结伴扑腾向湖边的大树,动作有些笨拙好笑,游鱼自得,俩俩地聚在一起,悠闲地甩着尾巴,身上金光的鳞片能与太阳争辉。
“卿一定觉得孤不懂情爱。其实孤年幼时,也曾有过期待,只不过那期待随着他的消亡而变得无望,孤亦不曾再想。”他很少显露出脆弱,此刻看到他略显哀伤的神情,就知道他的心中一定有一道伤口,那伤口经年累月,或许愈合了又撕裂,撕裂了又溃烂,直到今日,已不能好全。
言默匆匆而来,给他递了个眼色,他点头,轻轻拍了拍王袍,起身要走。
“臣恭送陛下。”我要下跪行礼,他抬手托住我,没让我跪下,“毕卿以后要变得坚强些,你的泪水总是没来由地让孤心软。”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随着言默步出了凉亭。
苍王的生辰终于到了。
这一天,天还没亮就要起床。全家忙得鸡飞狗跳,就只有夜朝夕能安安稳稳地在屋子里面睡大觉。叶文莫鬼叫着把鞋给穿反了,一向冷静的苏天博好不到哪,连外衣都没有披就匆匆离了家,而后折返,是一脸的尴尬。
我急急地进宫,去拿丝纺官刚裁好的王袍,而后守在逐日宫的门口,等着姜卓醒来。言默看到我,躬了躬腰,笑道,“大人早。那位姑娘的事情,小的都已经办妥了。小的不得不佩服大人,您总能左右王的决定。王向来不管后宫的事情,为了这事,叶妃那儿似乎还闹了些别扭,但王还是命小的办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表扬,只能挠了挠头傻笑。
宫中传出了响动,言默冲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可以进去了。
殿内还点着宫灯,几个宫女围在小门口,颇有些为难地看着我。那是通向苍王寝殿的门,苍王睡觉时一向不喜人打扰,所以所有内侍都在正殿这里等待。
“怎么回事?”我把王袍交给一个宫女,问道。
“毕大人,王……似乎醒了,可是没有叫奴婢们,您能不能进去看看?”
“是啊,如果是大人的话,王一定不会生气的。快来不及了,大人就进去看看好不好?”一旁的一个宫女双手拜了拜,又做了个请的动作。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是不能再耽搁了。我应允了她们。
这也是我第一次走过那扇门,走过一条不算太长的小道,道旁是一个小小的精致花园,居然种着跟我家一模一样的那种树,没来得及多看,已经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间屋子,应该就是姜卓睡觉的地方了。站在门口,我深呼吸了口气,轻轻地叫道,“王?”
屋中没有人回应。我壮着胆子推开了门,发现门并没有锁,步入屋子,里面的景象让我大吃了一惊。姜卓正憋红着脸,想把头发从衣服的扣子上扯下来,他只穿了件单衣,因为拉扯,衣服大敞,整个前胸一览无遗。他的身体很强壮我原先就知道,可看到真实的肌肉,还是为他的好身材赞叹了一把。
他看到我进来,似乎有些惊讶,却并不气恼,仍旧低头固执地扯弄着头发。因为看不见头发到底缠在哪儿,他只能用力地扯着,大概有些疼,他皱起了眉毛。
“好了好了,不能再扯了,臣帮您!”不忍再看下去,我连忙上前,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伸手帮他解头发。
眼角时不时地能瞥到他强壮的身体,他身上的味道一阵一阵地袭来,我越来越觉得我们现在这个姿势暧昧异常。手上的动作渐渐加快,可我既怕弄疼他,又怕弄断头发,所以没能马上把头发弄下来。我能感觉到他睇着我的目光,刻意低头回避,可是被人盯着看的感觉实在不好受,犹如芒刺在背。
“好了!”我舒了口气,理顺了他的头发,刚要起身,却被他一把按住了肩膀。
我疑惑地仰头看他。
“卿的脸……”他直直地盯着我看,目光满是探究,我在他的审视中竟然是满心的惊慌,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开他的手,他却一下子揽住了我的腰,把我拉向他,“孤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孤会对你有一种很奇怪的……”
“陛下!”陆弘熠大叫了一声,着实把我和他都吓了一大跳。我重重地舒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得救了。姜卓的目光太恐怖,我在他的凝视下几乎不能思考,不能辩白,差一点点就要缴械投降了。
他又看我一眼,松开了揽着我的手,起身整理衣服,而后走了出去。等他走后,陆弘熠侧头暧昧地看了我一眼,也跟了出去。
这个陆弘熠!我差一点就暴露了,我离菜市口壮烈已经不远了,为什么他还能这么高兴!不行,以后一定要尽量避免跟姜卓单独相处,千万不能再发生今天这样的情况,否则下一次,就是我被他识破的时候。
这是我第二次踏入明光殿,作为苍王生辰的礼官。叶文莫虽站在文官列的最后一个,却还是志得意满地向我挥了挥手。我点头向他示意,他那日的退缩只是昙花一现,我明白,他已经坚定了自己的前路,并打算无怨无悔地走下去。
姜卓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后分别是湛虏和陆弘熠,然后是我和湛锋。红红的地毯直通向高高的王座,百官全都俯身恭敬地站着,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礼物。每个人都很清楚,以苍王的地位权势根本不会缺什么东西,手中的这些礼物,只是他们对苍王宣誓效忠的意思表示。
湛虏和陆弘熠分别走入文官列,武将列,我和湛锋随着苍王上了金銮。站在这个高度,可以把整个明光殿看得一清二楚,无论是官员脸上的表情,还是他们细微的动作,王不愧是掌控着天下的人,处在这样的高度,自然如明镜在胸。那我当初站在进士堆里一直低着头的样子,也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了?想想就大窘,不自觉地,手中的祷文竟被念错了几个字。
这下糟糕了!百官都抬头看向我,表情丰富各异。
“大胆!这是何等的场合,居然能念错祷文?!果然是不足以担当大任。我早就说过,少常侍能有一些见解,不过是仗着运气好而已。”吏部的郎中令最先发难,听姜瑾瑜说,这次整顿朝纲,他的亲戚因为贪污等原因,被停职的停职,被下放的下放,他知道这件事情的倡导者是我,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陆弘熠挑了挑眉毛,刚要说话,户部内史却先他开口,“什么破格提拔清贫区的官吏,他们就像一夜暴发的商贾一样,根本没有足够的背景和本事站在这明光殿上!”
户部内史的家世显赫,是天朝数一数二的门阀世家,自然看不惯出身布衣的官员平步青云,在他的眼里,高官就是应该由士族垄断,而后代代相传,庶民根本不应该染指。
朝堂之上因为这个插曲而喧闹了起来,支持郎中令和内史的官员显然占了大多数,叶文莫等人人微言轻,抗辩的话语很快就被淹没在百官的后头。指责的矛头一致对准了我,几乎是各部卿都对我有意见,包括以公正严明著称的御史台。
官官相护,这些人在我看来廉价得还不如升斗小民,他们不食人间烟火,不像贫苦人家一样要日日计较着生计。他们享受朝堂俸禄,衣食无忧,不但不想着为国分忧,一门心思就只知道扩大自己的利益,何其地自私!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我,我“啪”地一下合上祷文,扭头看了姜卓一眼。他本想开口说话,低头碰到我的目光,似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想法,轻点了下头。
我感激地向他拜了拜,而后步下金阶,走到了百官之中。他们指责的声音越来越大,光嘴巴不够,还用手指指点点,我仰头大笑了两声。这笑声在嘈杂的人声之中显得很是突兀,大殿迅速地安静下来。
廷尉站出来,大喝,“大胆毕守一,你是在嘲笑百官么!”
我横眉看向他,“我看大胆的是你!今天我是什么身份,今天又是什么日子!怎么,你们这些天朝的高官们,都没有把我无上苍王放在眼里么!”我抬手冲着苍王的方向一抱拳,眼睛冷冷地扫过他们。
百官抬头看了姜卓一眼,纷纷禁言,陆续地低下头去。童百溪的目光只停在我的身上一下,泰然自若。不愧是泰山北斗级的人物,知道什么场合该说话,什么场合不该说话,亦或者,他不用说,自然有的是人替他说,他根本不用出面。
我昂首站在他们之中,官虽最小,气势却不弱。好,今日,我倒要效仿效仿夜朝夕,为自己争出条路来。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舌战明光殿,会是阿宝官吏生涯的一个转折,提前透露一下。我说同志们那,咱给姜卓起个好听点的昵称不行,姜大叔,老姜,再这样喊下去,他就真的老了。。。。
其实阿宝跟姜卓的缘分很深很深,并不单单从在蝴蝶谷初见的那次算起,还要追溯到尚德王在世的时候。其间的故事比较复杂,偶看有没有空写番外。无论如何,希望我笔下的姜卓,能得亲们的喜欢。期待听到更多人挺他的声音。至于聂饭,我不用征集也成片估计,这一章,仍然献给姜卓,还有喜欢他的亲。同时喜欢聂的亲,因为你们的喜欢,小聂过得很好,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这么说。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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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说到姜卓的年龄,可能有的亲会介意,说他是老男人也对。但我想说的是,如果故事设定在他初登大宝,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可能就要远比现在复杂了。成长为帝王,还不是我所擅长,我只能把成品拿出来,他已经是个帝王,也已经站得很高,能够为自己而活,能够纯粹一些。有的亲会说了,姜卓这个人这么滥情,跟个“种马”一样。我能不能为他辩白一下?他是王,有他所处的位置和身份,他并不是滥情,只是封闭了自己的心。他的生命中有一条伤疤,被最敬爱的人划下,他不愿相信爱,不敢放任自己去爱了而已。亲们可以有各种各样的想法,也可以写出来跟我讨论一下,毕竟我只是一个人,这些想法或许亦不周到。
但我想如果倾心相许,可以跨越的不仅仅是年龄,就连时空,也是微不足道的。当然这句话跟本文无关,亲们别多想。罗里八嗦的有没有很烦?嫌弃的可以自动忽略哦。下一章,明天更吧。
舌战明光殿
“郎中令大人!”我对着郎中令一抱拳,他皱了皱眉毛,看着我,并不说话。
“你似乎对小臣提出的方案很有意见?”
郎中令嗤之以鼻,“本官不会跟小儿一般见识。”
我一笑,又转向内史,内史一向狂妄,见到我看他,便率先发难,“毕大人所谓的那些在清贫区的官员,不是出身贫寒,就是曾被吏部流放,他们所能治理好的,也不过是那样一个小小的地方。站在这明光殿上的,都是为国家办大事的人,他们根本就没那个本事!”
话锋一转,我问,“小臣敢问大人,国之根本是什么?”
“国之根本……”内史沉吟了一下,看向郎中令,郎中令摇了摇头,也答不上来。
我扬声喊道,“让小臣告诉你,国之根本为民!昊天的富庶,强大,并不在于站在朝堂之上的诸位家里有多少地,养了多少妻妾,而在于在外面辛勤劳作而后纳税供养你们的那些老百姓,生活过得究竟如何!”
有少许官员听了我的话,颇为尴尬地低下头去。
“小臣在幼年的时候,曾下地干过活,也与农家的百姓一起生活过,他们的要求不多,只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你们扪心自问,地方官们关怀百姓的时候,在为百姓吃苦受难的时候,你们这些高官在做什么?!内史大人口口声声说,他们出身贫寒,请问如果不出身贫寒,而是像你们一样高居朝堂,怎么懂得民生疾苦,怎么代表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并把他们的声音传达到朝堂!”
内史僵了僵身子,低下头去,用手肘碰了碰一旁的郎中令,郎中令一直低着头,瞄了我一眼,也没再说话。整座明光殿陷入了死寂之中,偶尔有人抬头,也只是迅速地看一眼坐在金銮之上的苍王,便迅速地低下头去。刚刚指责我的人,尽数没了声响。
今天是苍王的生辰,我本不该多讲,可是人一旦被一种氛围带动之后,就会做一些冲动的事情,所以我继续说道,“我王在位十余年,给予各位的荣恩,不可谓不多。但小臣斗胆直言,荣恩只是针对诸位大人,你们也曾饮尽风霜,你们也曾背井离乡,你们也曾在朝堂摸爬滚打,你们花了数十年的光阴才得到了今时今日的地位,这是你们应得的,小臣不敢有任何的不尊不敬。”
我环视了大堂一眼,话锋一转,“但,这并不代表,你们的家人,也可以得到同等同样的恩德。并不是由诸位为他们铺好将来的路就是为他们好,路得由他们自己去走,那样才走得坦坦荡荡,那样的人生才有价值!王子殿下是陛下唯一的儿子,包括前几日被在堂的诸位大人百般欺凌的叶大人和苏大人,哪个不是出身显赫?诸位看看他们,再看看自己的子孙后辈,有没有觉得些许惭愧!”
本来还高昂着头的几个朝官似被当头一棒,一张脸上全是错愕。我看了一眼站在文官列最后的叶文莫,他咬着牙,身子有些微微颤抖。他从不跟人说自己是枫弥府尹的儿子,他的父亲也从来没为他在朝堂打点过什么,今时今日,他站在这明光殿上,靠的都是他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此间的辛酸,身在朝堂的人不会不明白。
阳光洒入了明光殿,大殿上静得连外面叽叽喳喳的鸟鸣都听得见。这啼叫清明,如同荡涤阴霾的阳光,把自然的纯净和生气徐徐地放入了大殿。我的声音仿佛还在大殿上遍遍回响着,如风一般刮过自己的耳畔,吹进心田。我第一次深深体会到了当年聂明烨带我躬耕的用心,不自己动手不会明白,自己的人生不经由自己奋斗耕耘,就不会有收获的喜悦,就不能体会生命的价值。不亲身经历不会明白,人间疾苦不是养尊处优的高官所能够想象,“胸怀苍生”对于国家的决策者来说,是义不容辞,是责无旁贷!
我缓缓地转身,对着苍王跪下,“臣请陛下赐臣无冶县令一职。”
此话犹如平地惊雷,百官无不用惊诧的目光望着我。在他们看来,如今的我是苍王面前最得宠的朝臣,我尚且年幼,又与文丞武相走得那么近,前途定是无量。他们怎么也不相信我会自请去那水患连年,民不聊生,无人想去的无冶县。
姜卓离我太远,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能隐隐地感觉他握着王座的手紧了紧,“毕卿……此事稍后……”
“王!臣儿时习过,‘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臣尚年幼,臣的资历在众位大人看来,根本不足以辅佐君王,臣自请下放,一则为王分忧,解决无人肯去无冶赴任的难事,二则与民共苦,解决了无冶的贫病和浪江的水患,我天朝便再无百姓尝受饥寒!”
我匍匐向地面,闭上了眼睛。前方等待我的不知会是什么,然而这一刻,我无比地坚定而又执着。王,我希望你明白,我的梦想是“会当凌绝顶”。我向往着陆弘熠和湛虏所站的高度,我渴望有朝一日我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明光殿的最前面,能靠你很近,那时的我,才有资格大声说,是与你并肩作战的。
从正四阶自贬到七阶,自天朝开国以来,应该还没有此先例。太常翻遍了典章,太史满头大汗,各部卿面面相觑。
工部的司平见我提到浪江的水患,也不得不跪了下来,匍匐在地面上,“臣无能,身为工部总长,没能为王分忧解难。”“臣等无能。”工部所有的官吏都跪了下来。
“臣也无能,百姓疾苦,本为臣的职责!”户部内史也跪了下来,所有户部的官员跟着跪了下去。
郎中令握了握拳头,扬声喊道,“官吏更替让王劳心,是臣的过失!”随着郎中令,吏部的官员也全数跪了下去。
刑部和文部也不敢怠慢,集体下跪请罪,御史台众人见状,也陆续地下跪在地,顷刻之间,文官列除了童百溪和陆弘熠,竟是各个有惭色,无人敢抬头。
姜卓久久地不发言,任由他们跪着。
直到有人进入殿中,大声地禀报,“王,各位娘娘还有王子,公主都在宫外等候,是否宣他们进殿?”
“宣!”他终于开口。
此刻进入明光殿的三个女子的美丽,用任何言语来描绘,都显得苍白无力了。我从来不怀疑姜卓的魅力,也从不怀疑他看人的眼光,就算是他不爱的女人,能在他的后宫占有一席之地的,也必定是人间绝色。此刻一身湖蓝的叶思璇,纯净得仿佛高山流水,她的打扮非常简单,却清丽脱俗。而一身红装的红惜彤,描绘着红色的眼影,把一双水眸的柔媚凸显得淋漓尽致。月白广袖长裙的童梦蝶,仿佛天宫中的仙娥,体态婀娜,容颜秀美,还有只可远观的圣洁与清傲。
明光殿凝重的气氛,因为她们的到来而散去,鲜丽的色彩明亮了朝堂,女子的香气盖过了呆板的朝服上那厚重的尘事气,把百官生硬的脸庞拂软。追云三夫人在金阶之下,朝着姜卓盈盈跪拜,而后姜瑾瑜拉着姜善真的手,也步入了殿内。
“父王!”被慎重打扮过的姜善真看到姜卓,相当兴奋,一下子就朝他扑了过去。姜瑾瑜没来及得拉住她,便随着她去,因为没有人会真的去跟一个十岁的小公主斤斤计较那些繁复的礼仪。
姜卓自王座上起立,步下金阶,一把抱起了扑过来的姜善真。当他们的脸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发现,所谓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是这样了。
姜善真搂着姜卓的脖子,小脸蛋红彤彤的,难掩喜悦,“父王,儿臣好久好久没看见您了。母妃教了儿臣好多恭贺父王寿辰的话,可儿臣一句都记不住,儿臣就说一句好不好?愿父王福寿安康。”
“真儿乖,父王得这一句也就足够了。”姜卓难得地露出极温柔的笑容,眼睛里满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宠爱。相较于他与姜瑾瑜相处时的威严,与姜善真的相处就更贴近寻常人家的慈父形象了。这样的他有了一顾浓浓的人情味,那因冰冷的王座而高高在上的感觉,荡然无存。
陆弘熠对着所有跪在地上的文官打了个手势,文官们纷纷站了起来,退到一边。没有人敢破坏寿星的兴致,更不要说这个寿星还是个王。
姜卓把姜善真抱上了金銮,放坐在膝盖上,不时地逗她玩儿。姜善真天真可爱的笑声让所有人的脸都不自觉地扬起笑容。这样的感觉真好,没有朝堂,没有政务,没有争斗,没有黑暗,生命偌总能单纯得像一个孩子的世界,那该有多好。
百官纷纷地向姜卓献礼,姜卓的脸色也渐渐开明了起来,但我能看得出来,那些礼物他都不喜欢。直到姜瑾瑜躬身捧出了一幅卷轴,他的眼睛才如晨曦般明亮了起来。
“父王,这是儿臣在闲暇之时遍阅典籍,撰写的《治水方略》,希望能为父王分忧。”
湛锋把卷轴递给了姜卓,虽然姜卓的面上还是淡淡的,但眼中还是渐渐地充满了笑意。这个儿子很懂他的心,亦很孝顺,更重要的是才华出众。他对于庄王后,该是无愧了吧。
大概看到哥哥的礼物让父王很高兴,姜善真转了转眼珠,自腰间扯下了一个小袋子,献宝一样递给了姜卓,“父王,这是儿臣的礼物!”
姜卓扬了扬眉毛,接过袋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看,是一些金银首饰。
“这是……”姜卓捧着首饰,疑惑地看向她。
姜善真不好意思地拉了拉腰带,回头偷瞄了我一眼,说道,“这是儿臣不常戴的首饰,儿臣想把它们捐给无冶县。儿臣那日听到王兄和毕大人说无冶县因为水患流寇,好多百姓都吃不上饭,儿臣觉得他们好可怜,就想尽自己的一点心意。前日毕大人给儿臣送了一张字帖,上面有一句话儿臣很是喜欢,说是‘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於人。’虽然儿臣的力量很小,但积少成多,儿臣以后每天省一点点,就会累积成很多,就可以帮助更多的人。”
姜卓动容,俯身把姜善真抱入了怀中,“孤的好女儿,孤一定要重重地赏你!”他的目光却透过重重的人海直向我而来,那片深蓝中滚动着惊涛骇浪,我忙慌乱地低下头。而站在一旁的叶思璇,也凝睇着我,缓缓开口,“毕大人才华横溢,在无形之中对永安公主谆谆善诱,本宫甚是欣慰。陛下若要赏,赏的也是毕大人才对。”
我忙跪下,“臣万万不敢当!公主天生灵慧,心地纯良,臣并没有做什么,这是公主自己的意思,陛下赏公主就好。臣也愿将一年的俸禄捐出,与公主的心意一道,送给无冶县的百姓。”
“臣家底不厚,但五百两能拿得出来。”陆弘熠笑盈盈地看了我一眼,对姜卓拜道。
湛虏侧头想了想,笑着说,“陆大人出五百两的话,臣自当出一千两。”
童百溪也对着姜卓拜了拜,“臣也愿捐出一千两。”
“臣捐一年的俸禄。”
“臣五百两。”
顿时,满朝文武,人人争先恐后地捐银子,户部内史手忙脚乱地拿笔记着,生怕疏漏,竖着耳朵写了又划,划了又改,最后实在来不及,就遣户部的官吏,一个个地核实。一番下来,居然筹到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银子,这下无冶县的百姓,能安稳地度过冬天了。
接下来,是由追云三夫人挑选出的五名女子为王献舞。我已经尽量地隐在人群之中了,可仍能感觉到,数道目光一直追着我不放。我悄悄抬头向王座的方向,毫不意外地与姜卓的目光碰到了一起,喂,你不欣赏歌舞,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而一直关注圣颜的有心人,自然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我,几道意味深重的目光,让我坐立不安。我悄悄地寻了个间隙,便逃出了明光殿。
作者有话要说:长篇累牍很累,我正在努力修改,务求简练。
故人千里
我沿着惯常走的路去上书房,沿途跟熟识的官兵还有宫女打招呼,我的礼官职责应该履行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苍王所谓的与众同欢的节目,我是能不参加就最好不参加。今天在明光殿,用豁出去的心态顶撞了几乎所有高官,他们当下不敢发作,事后报复不报复我就不知道了。何况因为我两番无心的言论,牵扯出了检讨大会和捐钱大会,我不知道是该为自己的蝴蝶效应欢呼雀跃,还是该为自己又向死无全尸迈进了一大步而痛哭流泪。
“小东西,你等一下!”斜刺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人,我吓得往后一跳,差点没摔到地上去。
“陆弘熠,你大白天的吓人有意思吗!”我一边拍着胸口,一边怒瞪向正笑盈盈的陆弘熠,他不在明光殿与姜卓同庆,跑到路上拦截我做什么?
陆弘熠轻揉了揉鼻子,忽然凑了过来,表情很是困惑,“我不懂你,你究竟是单纯,还是复杂?”
“什……什么意思?”
“如果说进入昊天是夜夜牵的线,这个说你不知情,我可以理解。可后来,你接近王子,拉拢公主,收买苏天博和叶文莫,可没有人推波助澜吧?你究竟要做什么?!”他突然俯身,银色的眼眸离我不到一厘远,大大的眼睛褪去了嬉笑之色,而换了一种正经,这种正经出离地认真而富有威慑力。
这才是他治国星陆弘熠的真面目!
我笑了笑,一派坦然,“凭大人您的聪明才智,如果不知道小臣在想什么,是不是太对不起您的大名了?何况,大人为什么要把动词都说得那么难听?王子和公主在安平城小臣就见过了,苏天博和叶文莫也没被小臣收买,大家不过住在一起,这还是您的王,给小臣安排的。”
陆弘熠负手起身,原地转了个圈,似在思忖,也似在下决心,而后他抬起头,银白的眼瞳里有抹忧色,“我也曾想过要把你和苏天博下放,但无冶绝不是好去处。龙溪的匪盗,浪江的水患,涵谷府的贫弊,都不是凭你一人之力能够扭转的。更何况,出了永昌,我,石头,王,都再保护不到你。”
我不以为然,“为什么我要受你们的保护?一开始,是师傅跟你的打赌把我引向了仕途,可现在我是在为自己走这条路。无冶县没有人愿意去,我也正需要历练,当个县令,有什么不好?没有朝堂,没有童百溪,没有人压迫,我可以尽情地施展自己的才华和抱负。我说过了,要当大任,就必先吃苦,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更何况,没有试过,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可以!难道要因为你以为的不可能,所有人以为的不可能,我就要放弃自己坚持的可能吗?我不,绝不!”
他叹了口气,“真是固执的孩子。官吏的调动,我是可以做主,但如果你说服不了王,你也去不成无冶。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王不会允的,他对你……”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径自离去。
话说一半有意思吗?我愤懑。
到了晚上,王宫中仍灯火通明,追云不夜。苍王在明光殿大摆宴席,与百官同乐。而沁湖边却静悄悄的,他回逐日宫必定要经过这里,既然陆弘熠说,要说服了他才能去无冶,我便在这里等他。
夜有些凉,水里的鱼儿似乎都睡着了。月亮静静地倒影在湖面上,偶尔有风吹过,吹起一池涟漪,轻轻地摇碎了它的轮廓。小时候就一直在想,为什么有明月的夜晚,总是看不到满天繁星呢?我支着下巴,望着湖面出神,已是孩性大起,天上会不会真的有神仙,月宫会不会真的住着嫦娥和月兔?
湖面印着我模糊的脸,旁边……怎么又多了一个人出来?!
“王!”我连忙跪了下来,叩拜行礼。为什么每次撞见他,他都悄无声息的,叫言默或者湛锋喊一声也好啊!弄得我每次都手忙脚乱。
他身上有些酒气,看了我一眼,就探身望向湖面,好奇道,“什么好东西让毕卿看得出了神?”
我能老实说是在看水中的月亮吗?“臣只是在想,为什么王每次都要悄无声息地出现,总是让臣惊慌。”我不满地咕哝了一声。
他笑了笑,伸手按在我的官帽上,轻轻地拍了拍,“脾气倒是不小。孤刚刚看你一个人在沉思,怕扰了你,才没让湛锋出声,好心反倒被你数落。”他转向石凳坐下,挥退了众多的侍从和官兵,只留下湛锋一人在亭内,“好了,起来吧。特意在这等孤,一定是有事要说了。”
我没有起身,而是吃惊地望向他,他怎么知道我是“特意”在这里等他的?
看到我望他,他低头漫不经心地整了整衣袍,说道,“贤卿嗜家如命,以往一干完公务就会迫不及待地回去。难道卿要告诉孤,卿一整日不见踪影的缘由,只是深夜,要在孤回宫必经的路上看风景?”
“是……臣是有事要奏……才早早地离开明光殿,在这里等陛下的。”我有些心虚地答道,心想,他不计较我擅离职守,我也就不要跟他较真了,“臣想请王准臣去无冶当县令。”
原以为他会很快地给出一个允许或者不允许的反应,可直到我的脖子低垂到僵硬,也没有等到他的回复。他不说话,我就不敢抬头,只能盯着什么都没有的地面,全身都跪得酸疼。这是姜卓最狠的一次,以往虽然每次见到他都要下跪,但他很快就会让我起身,或者亲自扶我起来,这次却任由我跪在地上,不闻不问。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我全身都要发麻,快支撑不住了,才听到他一声,“毕卿知道无冶是什么地方么?”
“臣知道。涵谷府最贫穷的县,县令几乎是每三个月换一次,人口不足百户。因为与龙溪府紧挨,匪盗横行,又因为是浪江的流经地,连年受水患困扰。前任县令被撤下之后,吏部还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赴任。听说百姓饥贫,前阵子还起了暴乱,打伤了很多县衙的官兵……”
“卿倒知道得很清楚。”
我以为他是在表扬我,遂得意地抬头,可一抬头,就接触到他异常严厉的目光,吓得我忙又低下头。可脖子经不起我这么折腾,刚一低头,就听到“咔嚓”一声脆响,脖子扭到了……“哎哟!”我捂着脖子痛叫了起来。
“怎么了?”他厉色一敛,起身朝我走过来。我忙梗着脖子往后退,因为我是跪着的,没注意到后面的石阶,惊慌之下,竟整个人翻了下去。
这下摔结实了,姿势还是四脚朝天。
“毕卿……”姜卓奔下石阶,把我扶了起来,表情又好气又好笑,“你怕什么?孤还能吃了你不成?孤找太医来给你看看。”
我龇牙咧嘴地想要说话,他已经抱起了我,我忙挣扎,“陛下,臣没事,放臣下来,臣自己能走!”
他看了我一眼,不顾我的挣扎,强把我抱回了凉亭。湛锋的一双眼瞪得跟铜铃一样大,眼睛拼命地眨了眨,似乎觉得自己眼花。“湛锋!”姜卓叫他,他只顾揉眼睛,没听见。
“湛锋!”姜卓又叫了一声。
“是!”湛锋挺身站好,支支吾吾地开口,“王,这样不好……毕大人他……她……恩……”他半天也没说出个下文来。姜卓微皱起眉头,打断他,“去叫太医来。”
我在姜卓的怀里拼命冲湛锋使眼色,他这一走,就又变成了我跟姜卓独处,还是这么暧昧的姿势,不出事就奇怪了!他迟疑着不走,还想再说点什么,可姜卓一看他,他就立刻转身走了出去,头也不回。愚忠!这叫有王性没人性!
晚风一阵阵地吹进凉亭,姜卓身上的酒气浓重了起来。我竭力想要挣脱开他的怀抱,不说男女授受不亲,就算给侍从们看见,王跟臣子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王……”我又试探地叫了他一声,他终于把我放坐在石凳上,退开一点距离,俯身察看我的脖子。
我的耳根因为他的靠近而迅速地红透,不禁缩了缩脖子,嗫嚅着,“臣没事……”
“上次在寝殿,孤是不是吓到你了?”他伸手轻揉着我的脖子,忽然开口问道。我的脊背僵直,眼睫甚至能碰到他的侧脸。
“那时,孤突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孤从未有过。但孤再也不会那样了。”
听到他这样说,我稍稍地放下心来。他的力道掌握得刚刚好,舒服得我直想睡过去。只是被他碰触的地方,烫得惊人,不知道这灼人的温度来自于他还是我。
迷糊之中,我听见他似乎一个人在喃喃自语,“幼时阿七总是这样帮孤治落枕,孤总会舒服地睡过去,阿七第一次抱起孤的时候,孤是从树上掉下来的……”那声音轻柔得像歌谣,我几乎已经摸到了梦境,不禁低语,“你说的那个阿七是谁啊……”
他敛袍在我的面前蹲下来,深深地凝望着我,月光在他的脸上铺展开一片柔和,我的睡意立时全无。
“你也许知道孤很喜欢你,却不明白真正的原因。你的身上,不仅仅是有泥鳅和石头的影子,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曾握着孤的手教孤写字,他写得一手好字,才华横溢,他曾拍着孤的头说,有一天要站在最高的山巅,俯瞰群山,想要那种畅快,就要不畏艰难。他也曾抱着孤教孤骑马,说成双成对的马儿,不要把他们分开,它们也有爱,而且一生只认定一个伴侣,真正的男子汉也应该这样。他走的时候叫孤不要哭,他说所有关心和疼爱孤的人都希望孤快乐,他还说他很幸福,他的人生因为一个女人完整了。他死的时候孤跪在他的面前,他握着孤的手要孤承诺当个好君王,他说,即使他不在了,也一定会把那个能带给孤幸福的人送到孤的身旁。他是孤这一生最敬最重的人,他长孤十五岁,孤唤他阿七。”
我被他的话震撼。他第一次对我说这么多的话,第一次充满景仰地提起一个人,第一次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毫不掩饰哀伤。他仿佛不是一个王,仿佛回到了年少的时光,我的情绪随着他波动,随着他心伤,眼眶渐渐地红透。他就像被孤零零地扔在旷野上的孩子,温暖于他,遥远而又无望。
“无冶县太危险,不要去。”他伸手轻抚着我的后脑勺,“孤再经不起失去。”
“王……”我注视着他的眼睛,“臣……”
“孤没把你当成臣子,孤一直视你为朋友,伙伴,就像泥鳅和石头一样。就像你说的,孤这一生能被自己掌握的爱太少,孤其实亦很任性,得到了就不想失去。孤曾说过,要给你提供一个机会,就不会折断你的翅膀,在孤的身边,你亦可以飞翔。”
他用如此温柔的语气,说出这么霸道的内容,倒着实让我惊讶。要争取的话,也在他的凝望中,如水般流去。他身上的酒味仿佛变成了迷醉的芳香,一点点地卸我的心防。以后若再有人说君王是孤家寡人,我一定会反驳,其实只要他们想,收服人心的方式,总有千万。
上了年纪的太医被湛锋连拉带拽地拖来,湛锋似乎很气恼年迈的太医磨磨蹭蹭的走路方式,大老远就听到他的催促声,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姜卓也起身看向亭外,背影豪迈苍劲,复又成王。
老太医很慈祥,和蔼地问询,并活动了一下四肢关节。而湛锋生怕他“检查”出什么,总是站在一旁,一双眼死盯着太医的动作。我在心里偷笑,太医狐疑地看了看他,终于忍不住,“大人,您把月光遮住了。”
湛锋仍旧不动,固执地站着。
“湛锋。”姜卓叫了他一声,果然是只听王命的耳朵,湛锋立刻乖乖地退到了一旁。
确定没什么大碍以后,老太医向姜卓回禀,姜卓点了点头,就让老太医回去了。我刚要起身告退,却看到姜瑾瑜表情凝重地走了进来,“父王,无冶县,被匪盗占领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的题目想好了,叫,“为有光明”,稍后就会更了。看到大人们这么热情,偶不敢偷懒了……
我是不是该得意一下,倒姜派好像有缓和的趋势啊,哇卡卡卡卡……(笑声传到了九霄云外,惹得倒姜派一脸嫌弃。)
话说,这无冶县是该去,还是不该去呢?
阿宝:这个可以去。
老姜:不能去!
烟:下一章再说……
众人拍翻!
为有光明
逐日宫已经很久没有通宵掌灯了,言默重添了一次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左右的檀木椅,第一次被坐得满满当当。我抬眼看姜卓,他的疲累已经掩藏不住,自他在位,这样大的动乱,还未曾有过。
童百溪虽然处在太师的高位,但多半已不参与政事,是以这样的场合,并没有他在场。姜瑾瑜未满十六岁,不能直接参与朝政,所以他只能等在宫外。
湛虏依然俊雅地笑着,他腰间古朴的剑也如他的人一样平和温润,并没有旁的武将那种戾气。陆弘熠扑闪着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这个人的秉性素来千变万化,我已经懒得理他。五部卿和御史台众官大都沉吟不语,有人会时不时地把目光投到我的身上,似乎不甚明白,这种高官会议,为什么我这种四阶小官会在场。
“郎中令!”姜卓忽然一拍桌子,吓得郎中令一下子跪趴在地面上。
“无冶县令,卿倒是选好没有!”他虽然是王,但真要说起生气,这应该不过是第二次。
郎中令瑟瑟地抱拳拜道,“臣本已是选好了,可……王,您知道,文官一向不擅行军打战,偌派武将去平乱,又怕当地的百姓恐慌,匪盗痛下杀手,是以棘手。”
姜卓微皱起眉毛睨着他,他吓得缩了缩身子,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他也没敢抬手去擦。整个空间被一种紧张的气氛笼罩着,因为苍王紧绷的脸色,也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情究竟该如何解决。湛虏是唯一的武将,也是表情最为和缓的一个。他很清楚该怎么打战,却不甚明白官吏的调动,所以还有闲致时不时地看向我,似乎在仔细琢磨我的表情,然后自个儿轻轻地笑起来。陆弘熠似乎是在赶蚊子,脑袋瓜转来转去,时不时地伸手拍一下,每次总以为打到,笑着摊开手一看,什么都没有,这使得他有些懊恼。
文部的太常终于打破了寂静,他跪下对着姜卓说,“臣倒是有一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姜卓没有看他,而是扫了郎中令一眼,郎中令仍跪在地上,没敢起来。而且在姜卓的目光下,有越来越跪不直的趋势。
太常扭头看了我一眼,缓缓道,“少常侍是今次文试的状元,在考场的表现诸位有目共睹,无论是韬略,亦或是兵法,他都是佼佼者。何况今日在殿上,他也曾自请前去无冶县,他应该是最好的人选了。”
“对!臣本也是这样建议的,可陆大人……”郎中令像得了救星一样,高声地喊道,可一接触到陆弘熠的目光,忙乖乖地闭上嘴,又低下头去。
所有人一致赞同太常的提议,人人都向姜卓进言说,我真的是任无冶县令的最佳人选。姜卓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担心地看了一眼他手中捏着的杯子,生怕他一动怒,就把它捏碎。而一直很悠闲的陆弘熠抖地变了脸色,叫道,“徐敬尤!”
一堂喧嚣尽褪。“下官在!”太常立刻匍匐在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陆弘熠站了起来,一只手背在身后,不高大的身量,此刻却有了山一样的伟岸。他的娃娃脸,银发银眸,本是平和天真的,犹如邻家早熟的少年,但只要精明一现,那便是属于天朝最高位文官的独家印记。
“下官不知道大人指的是……”
“你父辈一门是文官,母亲出身将门,若论韬略和战计,放眼满朝,谁能及你家?你的后辈子侄为何不随便推举一人出来,偏是要盯着甫入仕的少常侍?说,谁指使的!”陆弘熠大喝了一声,太常全身抖了一下,维持着匍匐的姿势不敢说话。
内史见状,便跪了下来,扬声道,“下官认为,太常大人说得甚是有理!少常侍虽然刚入仕不久,但他耿直忠心,智谋出众,偌派他前去,臣信会有一番成绩。大人百般推辞,恐有偏袒之嫌!”内史因为出身名门,大概颇有些不服出身庶民的陆弘熠,是以态度有些傲慢。
陆弘熠不怒反笑,眼珠转了一下,“御史台!”
一个官员迅速地跪了下来,态度恭敬,“下官在。”御史台是由陆弘熠直接掌管的部门,监察百官,考核政绩,核准死刑。
“把昨日本官压制的文件大致地说一遍,记住,要大声。”因为他的娃娃脸,他的表情就像在恶作剧的孩子,可是眼睛中暗含的东西,却让在场的人一阵战栗。
那位官员抖了一下,忙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刘氏一门在朝为官者总共二十三人,三阶以上的堂官统八人,内史大人为最高官。这八人中,有不明财产来历者四人,私自圈划土地者三人,购置别院庄园者一人。三阶以下官吏还未调查,以上。”禀报完,他整个人都贴到了地面上,想来是极为恐惧陆弘熠的。陆弘熠平常总一副吊儿郎当,人间无害的模样,可到了此时我才明白,这个人背地里的手段,只怕不是我所能想象。
内史听得目瞪口呆,似乎他自己知道的都没有御史台掌握得清楚。陆弘熠盯着他,口气凌厉,“刘内史,若说偏袒,本官不如你。文官的俸禄不及武将,本官身为天朝最高位的文官,只能出得起五百两,太师一生经营,一千两不足奇,可你看看你刘氏一门各个都喊了多少?本官平日里不过问,不干涉,但这并不代表,本官什么都不知道!内史,你掌管户部,凡事都该有个分寸,真到御史台介入的时候,一切就都晚了!”
“下官万死!”内史伏在了地面上,趾高气昂的气势已消失无踪。他看着陆弘熠的目光中有着深深的恐惧,就像突然被重重包围的孤兵,还不知道敌人究竟从何方而来,已被杀了个片甲不留。
湛虏在一旁笑着拍了拍手,他只是做了个动作,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陆弘熠偷偷地冲他一笑,表情得意的像是个受了夫子赞赏的学生,跟刚刚简直是判若两人。
我不知道陆弘熠是在公事公办,还是在竭力保护我。我也不知道他保护我的理由和湛虏亲近我的理由是不是都跟姜卓一样,是因为那个尚德王。我只知道,我想要去无冶县,到目前为止,我拼了命都想得到的只有聂明烨和这个无冶县令。
“王,臣再次恳请您,允臣去无冶县。也许臣的力量微薄,但与其派一个不情愿去的官吏,不如派臣,至少臣是心甘情愿的,就算把热血洒在那片土地上,臣也无悔!”我行了个最庄重的礼,在骇然的陆弘熠还有微愣的湛虏的目光中,拜了下去。
“毕守一!”姜卓第一次喊我的名字,还是如此地怒气滔天,咬牙切齿。所有的官吏都不敢再坐在椅子上,纷纷地跪了下去,有的还幸灾乐祸地回头看了一眼我这个把王惹毛的小官。他们定会觉得我这个人不识好歹,明明被陆弘熠力保,偏还要往火坑里跳。
他让所有的官吏都退了下去,包括泥鳅和石头,只是坐在离我很远的的地方,冷冷地看着我。这种冷酷,只在那次见红惜彤的时候才有。天地仿佛都在下雪,我整个人被埋在了雪堆里,凄凄慨叹,他该是生我的气了吧,一定在心里大骂我,恨不得一掌拍死我。可我不怕,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也不知道我这种不畏死的气魄究竟是前世的遗留还是今世的成长,我明白他们不让我去无冶县的苦心,可我这样的人,固执得很,不是谁说几句话,就能拉回来的。
他不说话,我索性就不再跪,效忠于他之后,我很少表现得这么强硬。我大步走到他的面前,他的眉毛紧皱在一起,一伸手就扯住了我的袖子,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你别生气。你说把我当朋友,我才不跪了。现在你不是王,我不是少常侍,你就是你,我就是我,你让我说几句话成不成?”我大胆地握着他的手腕,那只手抓在我的衣袖上,渐渐地松了点力气。
“无冶县是不是王土?那里的百姓是不是你的子民?你就算不相信我的能力,也要相信我的忠心,放眼朝堂,还有谁甘愿去那里,为你尽心尽力?无冶现在就像昊天这条浩浩长堤上一个小小的蚁穴,看似小事,但如果处理不好,千里之堤可以毁于蚁穴。所以我去!我发誓一定会尽力做到最好,这样还不行吗?”
他放开扯着我袖子的手,转而握住我,手心滚烫的温度让我的心跟着燃烧了起来。“光是不折断你的翅膀还不够,你还要孤给你一片天空飞,你才十五岁,孤怎么忍心……”
我挠了挠头,笑道,“也许去了之后,我就会学乖很多,不会跟你顶嘴,不会耍小性,不会每次都不知死活地想要往前冲……”
“还敢说!”他伸手狠狠地拍了一下我的脑门,我吃痛地抱着头,不满地瞪他,心想,还好戴着官帽,不然非得被拍傻不可。
他眼中的怒意终于退了下去,很认真地问,“真的想去?非去不可?”他的口气里还保留着些许期待,似乎很期待我给他一个否定的回答。
我开心地一笑,偏不遂他的意,“想去,想作为能为你分忧的臣子而去,想把天朝的恩泽带给那里的百姓。他们受的苦难太多,我知道你每日都在忧心,我也感同身受,他们也许每天每天都在期待着光明,期待你能庇佑他们。这次我真的想要飞,所以你放开手吧。”
他一愣,手缓缓自我的帽顶拿开。他忽然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压下,一下子就抱住了我。他说:“当初,泥鳅要去刑部的时候,孤抱了他一下,后来,他走出来了。每回石头要去打仗,孤都会给他一个拥抱,期待他平安。孤要你发誓,你会好好地回来,毫发无伤地回到孤的身边来。”
他的味道原来是檀香,厚重却温和,他的胸膛原来很温暖,有那种天塌下来,都不用害怕的安全感。我只能拼命地点着脑袋瓜,心里还是很想把他推开的。但他说他跟泥鳅还有石头做过一样的事情,那其实抱抱也无妨。我望着桌上跳跃的灯火说,“我发誓,我定会带着荣耀归来。”
他放开我,正色道,“少常侍!”
“臣在!”我庄重地跪了下来。王,我感激你,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感激自己是作为你的臣子而存在。你把光明的火种交给了我,我一定会把它洒到无冶的大地上。我的羽翼也终将会随着日后的归来而丰满,那时,明光殿的大门亦会为我开敞。
“孤任卿为无冶县令,三日后赴任。印玺与官凭明日由吏部派发,特赐毕守一明日金銮前听封!”
我俯身谢恩,“臣叩谢圣恩。”
他倾身扶我,手掌上,是满满的力量,“卿为孤把光明带去无冶,孤会在永昌等你,等你凯旋。”我对着他握了一下拳头,躬身退出了大殿。
生当做人杰(一)
月下,少年站得犹如一株姿丽花白的月桂。我向他走过去,他转过头来看我,身上仿佛带着露珠的香。“本殿一早就知道你要去无冶当县令。”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口气淡淡的,眼眸明净得就像沁湖的水。
我走到他的身旁,学他的模样,双手背在身后说,“恩,小臣一早就知道殿下有话要跟小臣说。”
他笑了,终于收起了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只是口气依旧是淡的,“怪本殿每日在上书房给你讲水患,讲得你心系万民,不管不顾地往火坑里面跳。”
我横着眉毛,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才不是呢,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个人教导我,要胸怀苍生,我一直记得,一直记得而已!你们都不让我去无冶县,我就自己请命去,还好你父王允了。”说到这个,我颇有些得意。我要在无冶县放一把火,让星星之火燎原。
“父王允了?”他有些诧异,略琢磨了一下,还是说,“这也不奇怪,他一向是爱才的人。”说到他父王的时候,他的表情有些像儿时的我,只要一提起聂明烨,满满的都是崇拜,也都是依恋。姜卓对他比较严厉,不像姜善真那样疼爱,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父子之间的感情。我想,也许多少受了阿七的影响,他能比任何父亲都更懂得一个少年的心思。
我们沿着花园的小路走,他要回他的宫殿,我要回我的府,却刚好顺路。夜里露重,王宫静悄悄的,我想寻着什么话题说说,但看了看他淡然的面容,还是选择沉默。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你说要是让父王知道,他很看重欣赏的少常侍是个女子,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我一慌,摆了摆手,“喂,你可不许说!说了我就把真儿告诉我的外号,告诉所有的人!”
“什么外号!”他停住,月桂少年的两颊染了桃花,这小小的威胁,终于让他回复了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你别胡说。”
看他脸上的红晕,觉得他真是可爱,就算是天家的孩子,再怎么早熟,也毕竟只有十五岁,是跟我一样大的少年。我得意地哼着小曲,扭过头不顾他警告的眼神。最早对他的疏离和防范随着几个月的相处,早就扔了老远。他是整座王宫和我年龄最接近的人,他的内心,没有面上表露的那般冷漠。我忍不住想要和他交朋友,想学习他很沉稳地做人处事。
事实上,从幼年开始,我就一直很努力地要做个优秀的人。因为聂明烨太厉害,他的厉害不仅仅表现在聂府所有的人都会跟我说“大少爷很出众。”“大少爷是天人。”“大少爷天下无双。”之类的话,还表现在我所有的夫子都对他很尊崇,我明白那不是迫于聂府的权势,而是真的在内心认定这个人的才华。我总是有些自卑地仰望着他的光芒,像一朵小小的太阳花向往着太阳,我前世的记忆所拥有的,永远不够与他相配。
“你刚刚说的,教导你胸怀苍生的人,是明皇吧。你,才是他真正心爱的那个女子。”他认真地说,口气里面没有猜测,没有试探,只有肯定。我收住了笑容,只顾低头看着地面。
“我儿时听到别人说聂风,也是敬仰的,心想怎么会有人能得到这么多的赞美。后来他的故事里面都有一个女孩子,我不由地对能得他那般疼爱的小姑娘有了些好奇。”姜瑾瑜站在我的身旁,与我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有着属于少年的饱满和圆润。他自袖子里面掏出了一样东西,递到我的面前,我伸手接过,一看,居然是他今天呈给姜卓的《治水方略》。
“无冶县确是一个展翅高飞的好地方,这是底稿,我送你,或许能帮你的忙。还有,要做就做得漂亮一点,不要辜负了两个帝王。”他说完,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就向右边的路转去,我们到这里,就不再同路了。
心中一动,我冲着他喊,“等着吧姜小鱼,我回来的时候,一定能在棋盘上胜你!”
他停了下来,微侧了侧头,我看到他的眉毛皱了起来。以为他要发火,正准备逃之夭夭,却见他耸了下肩,继续身姿优雅地前行,“要怎么喊随你,只是个称呼而已。”少年的声音淡淡的,月桂的香似乎也渐远了。
他母后在世的时候,就喊他小鱼,这称呼只有贴身照顾他的几个侍女知道,真儿知道了以后就悄悄地告诉我,还抱怨说这么可爱的名字跟她冷淡薄性的王兄一点都不像。可我多少明白庄王后的用意,鱼儿自得,能畅游人生,亦是母亲对儿子的希望。
回到府中,发现今天家里异常地安静,以往总能看到苏天博,叶文莫在花园里聊天,要不就是围在夜朝夕的身边讨论他们的大事。我疑惑地越过花园,快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夜朝夕叫住了我。
我们在花园里面坐下来,他姿态高雅地倒着茶,皓白的腕和清晰的骨节仿佛萃了光。他把满满的茶杯推到我的面前,就自顾地饮了起来。我心悸地回忆起了上次在客栈的苦茶,不敢伸手去拿。
“喝吧,是上好的茶,不苦。”他一边饮一边说。
我吐了吐舌头,把茶杯端起来,一口饮尽。真的是好茶,香气浓郁,入口甘冽,喝下去以后,唇齿间似乎还留有芬芳。我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等着他再给我满,他却按着茶壶,静静地看我。
“师傅……”我有点心虚地喊了他一声。
“这茶虽然是上品,却有一个很奇怪的特性,就是长在峭壁,条件越是苛刻,长得越好。有茶农曾把它移植到温暖的地方,但它马上死了。为师不拦着你,但此行凶险,你得让为师与你同行。”他的眼瞳是透明的,好像装不进世间任何的色彩。但凡尘的一切皆在里面,他站在局外,是看得最透彻的人。
我点头微笑,“师傅跟土豆一起,土豆就不至于被别人炖去吃了。师傅,苏兄和叶兄都不在家吗?”
他摸着我的头,“本是回来了,后来宫里不知道谁派人传信来说,你要去当无冶县令,他们就匆匆走了。”
我们喝着茶,又零零散散地聊了几句,他说娘的家书都让他头疼了,他快要编排不出地名和好玩的物事来搪塞娘。我笑他这是自作自受,谁让他当初把我拐出泰雅的。
回到房里的时候,看到夏夏没有点灯,在黑暗里静坐,大大的眼睛空茫茫的。我摸索着把灯点亮,光亮涌进她的瞳,她眨了眨眼,几乎要掉出金豆子。
“夏夏,你怎么了?”我坐在她的身边,担心地问。
她抿着嘴看我,好半晌才说,“小姐,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常问我,自己是不是配不上大公子。那个时候我总是不明白,小姐那么出色了,怎么还会问这样的问题。现在我明白了,越是喜欢那个人,自己就会变得越卑微。”她吸了吸鼻子哽咽,这些年,她一直跟在我的身旁,就像我的影子一样。我却很少留心她,关注她的感情,就算洞察了,也被俗事缠身无暇顾她,直到她受伤。十七八的女孩子,已经不算小了,我那么小就开始喜欢聂明烨,而也许同样在那么小的时候,夜朝夕也像种子一样,落进了她的心里面。
我叹了口气,拉着她,“夏夏,师傅是很好,什么都会,还是当世美男子。但你可以用仰望的姿态去崇拜他,去爱慕他,却不要妄想把他从云端拖入人间的生活。他是只能被人爱的人,他不会倾心去爱别人,你的爱是没有归宿的。所以,你擦亮眼睛继续找,找一个爱你能像你爱他那样的人,这样,我也才能放心地把你交出去。”
夏夏扑进我的怀里,抱着我,大大声声地哭了出来,“小姐……小姐……我只是喜欢他,我不要离开你!”我抚着她的背,轻吟,“夏夏,你真傻,有了心爱的人,就要去跟他携手一生,看遍人生的风景。一生一世一双人,多好呀……”她断断续续的哭声淹没了我的话音,我的心里一片怅惘,不知道是替她惋惜得多,还是替自己惋惜得多。抬头的时候看到窗纸上印着一层淡淡的影子,晃了一下就不见了。我叹了口气,情爱之事最无奈的就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第二日,我跪在金阶的前面,接过了郎中令递给的无冶县令的印玺和官凭。陆弘熠从头到尾都没用正眼看我,湛虏也默然地站在一边,我无奈地笑了一下,刚想要起身,一个人却在我的身边跪了下来。
“臣拜见陛下。”我侧头一看,竟是苏天博!而且,而且他身上的官服,居然是……他对我勾了勾嘴角,随即匍匐在地面上。姜卓的声音稳稳地从上方传来,“孤命卿为无冶县丞,辅佐新任无冶县令前往无冶平乱治理,把孤的恩德带给那里的百姓。”
“臣领旨谢恩!”苏天博叩拜,而后自郎中令的手中接过了官凭。我愣在了原地,连姜卓叫我们起来的声音都没有听见。苏天博用没拿东西的那只手,把我扶了起来。他俯身的时候,轻轻地说,“我们亲如手足,为兄不会让守一一人前去虎穴。”我恍惚地站了起来,与他一起退到了一旁,眼睛不由得地向王座那儿看去。
姜卓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端的一副威严,目光直视前方。紫色的王袍上,两只金色的龙的眼睛,凛冽而又霸气。是因为不放心我一人,才准了苏天博与我同去吗?他的目光向下移了些,看到我,嘴角有了点笑意。他依然很年轻,长相看起来只像个二十几岁的男子,只是比二十几岁的男子稳重内敛,可论心思,他可是能比好几十岁的童百溪。
他的目光转向湛锋,忽而开口,“湛锋听旨!”
在金阶上的湛锋愣了一下,但马上跪了下去,“臣在!”
他的声音有山洪般的力量,“孤命你为无冶县提辖并贴身保护毕卿的安全。”
湛锋猛地抬头看他,所有人的脸一致定格在愕然。湛锋是王的近卫长官,虽然有骠骑大将军的头衔却只是个虚名,湛锋一向只全力负责王的安全,不参与朝政。所以,这个任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连臭着脸的陆弘熠和安静的湛虏都没能再保持镇定。陆弘熠率先跪了下来,“王,湛大人是您的近卫长官,肩上的责任很重,不能外派,而且我朝也没有二阶以上官员下放的先例啊!”湛虏也沉稳地跪了下来,“王,请三思。”
殿上的百官除了我,全都跪了下来,一起高声地劝姜卓三思而后行。我捧着印玺和官凭,突兀地站在人群之中,意识在告知我要跪下来,身体却不听使唤,只呆呆地站着。他这是……为何?
“孤意已决。说出去的话,从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他一拂袖,没有人敢再言。
从明光殿退出来的时候,叶文莫走了过来,脸色阴沉,苏天博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文莫不要气,为兄没有你济事,不能站在朝堂,所以陪守一去无冶的事情,只能为兄去办。你放心,为兄会好好照顾守一的。”
叶文莫的剑眉横冲,“无冶太危险,你心地又太好,这下我更不放心了!简直是送两只小白兔给大灰狼!”小白兔和大灰狼的论断是有一日午后,在花园闲聊的时候,我逗趣他的,说苏天博像小白兔,他像大灰狼,没想到他一直记恨在心。苏天博儒雅地笑,不答他,倒是冲我说,“守一果然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陛下对你,超过了一般。”
听了苏天博的话,我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湛锋那么忠心的一个人,还是堂堂的从一阶官,怎么会甘愿随我这样一个小官去无冶县?而且,湛锋走了,他的安全谁来负责?这个姜卓,有时还真是任性得很。
我想着要找姜卓谈一谈,便把东西交给苏天博和叶文莫带回去,独自往逐日宫的方向走。走到沁湖边,远远地看到凉亭中有几个人影,近前一看,姜卓和他们家的泥鳅、石头都在,湛锋跪在他的面前。我躲进树丛中,这里很隐蔽,而且能把亭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石头,你说他,你说他!我快要疯了,这两个人,一个跟牛一样,拼了命地跳火坑,一个不要命地把近卫长官送出去,存心要让我跳湖是吧!”陆弘熠大叫了一声,就冲向亭边,作势要去跳湖,湛虏一把抱住他的腰,强拉了回来,“泥鳅,你冷静些。”
陆弘熠的娃娃脸皱起来就像个满脸褶子的老人家,“我怎么冷静,你告诉我要怎么冷静啊!”
姜卓皱了皱眉,对湛锋说,“湛锋,你愿去吗?”
湛锋低下头,“王说去,那便去,没什么愿不愿。只是臣自从跟在您的身边以来,还没有长时间离开过您,这一次去,只怕要很久,臣有些舍不得您。”姜卓叹了口气,把他扶起来,“孤也没尝试过和你分开很久,但凭你的身手,应该能保护毕卿周全。”
湛虏一边轻拍埋在他怀里的陆弘熠的背,一边笑着看姜卓,“王对少常侍很好。但既然知道危险,为何还让他去。”
姜卓负手看向湖面,眼眸里有一汪水,“那小家伙有满满一腔的热血,说的话头头是道,所以他提的要求孤总是没辙。孤不忍心折了他的翅膀,就放他飞,但心里实在是舍不得他受到一点伤害。这种不忍心和舍不得的感情,自然而然,由衷而发,孤不明白也控制不了。”
湛虏和陆弘熠对看了一眼,双双拍了拍湛锋的肩膀。湛锋抓了抓头,似乎还闹不清状况,环视了三人一番,而后说,“臣万死不辞。”
生当做人杰(二)
离前的夜里,言默从王宫里带来了很多东西,真儿送的钱袋,姜小鱼送的几本关于治水的书,湛虏的一套笔具,陆弘熠送的盘缠。我握着沉甸甸的钱,心中感慨,这个泥鳅,自己都家徒四壁了,还那么生我的气,却为我考虑得这般周到。还有一样东西,言默没有说是谁给的。那是一个有些年头的花纹繁复的结,用五彩的丝绳编就,丝绳的色彩历经岁月已经黯淡,但能从残存的金丝上想象它当年的斑斓。整个结像盛开的花朵,又似一双交握的手,缠绵于心。
“咦?小姐,这是谁送的?”夏夏看到我拿的结,就凑了过来,奇道,“这里有人知道泰雅的风俗?”
“泰雅的风俗?”
夏夏点头,“小姐你从小不爱女红所以不知道,在泰雅,有用五彩的丝绳编结,为亲朋祈福的习俗。呀!”夏夏又叫了一声,手摸着结,慨叹起来,“这结式样精美,编起来相当复杂,需得有几月的时光,族里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编法了。我想想,这个结好像有个名字,也还有种说法……叫……是……对不起小姐,我忘了!”夏夏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我气结,又低头仔细地看那结。是他送的吗?是有心,或者只是个巧合?这结已经有好些年头,是不是隐藏着什么故事?再见他的时候,我一定要问问清楚。
永昌城外,我们即将启程离开。天还没亮,马儿都有些精神不振,眼睛半眯着,似乎还在小睡。湛锋拉着马站在一旁,夜朝夕一向不喜欢离别,靠坐在马车上闭着眼,只有我和苏天博,与前来送行的叶文莫话别。天气渐寒,永昌的四季分明,不像丽都,不像泰雅,早风已经很凉。他的目光一阵梭巡,最后落定在我的脸上。
他解下披风,笨手笨脚地兜在了我的身上,口气硬邦邦的,“守一,过往的一切,兄弟之间就不多说谢了,今后凡事要多听天博和夜公子的,不要总一个人闷着头做!”他从来就不是温柔的男子,说话的时候也有点凶,但我的心若柔蓝一水。
“文莫兄,剩你一人在永昌,你自己也要小心,陆弘熠和湛虏都是可以信赖的人。还有王,再有人欺负你,你就去找他!”
他的剑眉平缓,点了点头,伸手与苏天博的手交握在一起。他们一路结伴而来,什么话都比不过默契的眼神和肝胆相照的情谊。
马车缓缓驶动,夜朝夕驾车,湛锋骑马,我撩开帘子,向立在夜色尽头的叶文莫挥手,他的影子与身旁的枯藤老树相傍。蓦地,我扭头向另一处看去,清风盈袖,四个骑马的身影在沉暗的天色中向着这里。领头的那个人,屹立在天地之间仿若神祗,他有一双像大海一样深沉广阔的眼睛。我急急地放下车帘,坐了回去,心漏跳了一拍。自古只有君王送迎出征的将领的道理,他和他们……我狠狠地晃了脑袋,开始睡觉。
涵谷府位于永昌城的西南方,我们不打算进入涵谷城,而是直接前去无冶县。涵谷府的知府刘玄知已经集结官兵,在无冶县城外与匪盗对峙,因为迟迟没有得到圣意而不敢轻举妄动,恐伤城中无辜百姓。上一任无冶县令梅有才昏聩无能,私自扣押赈灾款银,鱼肉贫苦百姓,无冶县百姓不堪税压,发生暴乱,朝廷下旨罢黜梅有才,大概以此为契机,匪盗一举攻占了无冶县。
去无冶的路越来越难走,坑坑洼洼,狭小难行,我和苏天博不得不下了马车,夏夏和欢喜帮夜朝夕推车。
“大人,不到一个时辰的脚程就到无冶县了,依下官看,马车难行,还是请大人辛苦一下,改用走的。”湛锋翻身下马,到底是练家子,一路劳顿也没显疲色。
我低头看脚下难走的路,又见苏天博和夜朝夕向我点头,便答应了湛锋,几人一起步行。
路上碰到一些流民,老幼妇孺相携,步履蹒跚。他们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有的破洞还开在补丁之上,一身污泥,鞋不裹足,脸色苍茫而又辛酸。他们大都身形消瘦,孩子的脸上有一双渴望的眼,手紧紧地按着肚子,牙齿嘶磨着干裂的嘴唇。他们的境遇,与永昌城的百姓有天壤之别,我虽已做好了充足的心里准备,但真的见到,还是鼻子一酸,几乎要落泪。
幼时躬耕,我看到农户家的破屋子,心里很难过,聂明烨抱着我说,“萱儿,他们还是能够温饱的农家,不算疾苦。天下间的百姓,不能求温饱者甚众,所以你要时时记着他们的苦处,珍惜口中的饭和身上的衣,并懂得体恤他们。”我抓着他的衣襟说,“明烨哥哥,还有更苦的人吗?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你带我去看看好不好,我想帮帮他们。”他笑着摸我的头,眼眸轻柔得像一江春水,“傻姑娘,帮寡帮不了众,帮了眼前帮不了长久,见了只是让你难过。但是,当有一天你能振翅高飞的时候,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而且能做得很好。”那时候,他的眼神不是宠爱的,而是期许的,鼓励的,在他的目光里,我仿佛被高举了起来,抛向广阔的蓝天。
明烨哥哥,虽然你已是高高在上的明皇,但我必定要做出一番成绩,让远在西地的你也知道毕守一,知道他是在昊天王朝展翅的雄鹰!他胸怀苍生,他爱民如子,他能被称为国家的栋梁,就正如,你当初对一个小丫头的殷殷期望一样。
我上前拉着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妇人,问她,“大娘,你们这是怎么了?”
老妇人茫茫然地看我,眼中似乎有泪,“本来住的就是草屋,现在连草屋都不能回,本来一天只能勉强吃一顿饱食,现在连食物都寻不到。孩子还小,这日子该怎么过啊!”她哭了起来,一行几人都随着她痛哭,哭声哀拗。我这才注意到她的手里牵着一个少年,他长得很清秀,一双眼睛十分灵慧,贫困没有折了他的气节,他的腰挺得很直,像梅花的铮铮傲骨。
“夏夏!”我转头冲夏夏喊道,“把能找到的食物都拿出来!”
他们欢呼着,蜂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食,苏天博让欢喜把水也都拿出来,分给他们。我见那少年把手中的饼撕了一半,递给身旁的老妇人,老妇人推脱不要,他生气地说,“我的身体很好,奶奶若是不吃,这半个,晴暖也不吃了!”
老妇人流着泪,把半个饼拿了过来,少年的脸上有了欣慰的笑意,低头慢慢地吃起饼。
我走近他,蹲下来,问道,“你叫晴暖?多大了?”
他点了点头,有些害羞地看着我,“我叫晴暖,沈晴暖,今年十三岁。”我了然,原来也有十三岁了……见我一直看他,他脸上的红晕越来越重,最后整张脸都变得通红。我好笑地问,“晴暖在害羞吗?”
“哥哥不要一直看着我……哥哥长得太好看了,跟画里的美人一样。”
我一怔。夜朝夕看了过来,湛锋被水呛得呼天抢地,夏夏实在看不下去就给他拍了拍背,欢喜和苏天博相视而笑,流民们的脸也鲜活了起来。我拉着晴暖的手,笑道,“我是男子,怎么能与美人比。”他一急,脸就更红了,“真的!我以前在学堂外面偷偷听夫子讲四美图,那画上的女子,都不及哥哥好看。”
“你念过书?”
他摇头,脸色暗了下去,“家里没有钱,自己偷偷躲在学堂外面学的。我长大以后定要做个勤政爱民的好官,再不让大贪官欺侮我们无冶的百姓!”说到这儿,他抬起头来,脸上是一股子执着,秀丽难言。他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这下,四周都安静了。我讶异地看着他,苏天博也在我的身边蹲下来,笑着问,“晴暖,知道这诗的来历么?”
“知道,是今次的文状元在考场题的,在无冶县,没有人不知道。他是我的榜样,我要学他,总有一天,我要去永昌,要站在明光殿上,亲手把状元玉从治国星的手里接过来,我要把光明和荣耀带给家乡的每一人!这是我的梦想!”少年的声音很响亮,激昂地冲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他的身形瘦小,脸还红着,但印在地上的影子却有山一般的坚毅。
沈大娘揽着他的肩膀,又哭又笑,“阿暖啊,我们连家都没有,连饭都吃不饱,怎么让你读书啊!奶奶误了你啊……朝廷每回派下来的县令,不是吃不了苦,就是大贪官,我们见不到光明了啊,见不到了……”她喃喃地重复着,眼睛更加浑浊。
我握紧拳头,站了起来,目光缓缓地扫过每一张饮尽风霜的脸,“众位乡亲,我叫毕守一,是新任的无冶县令。我带着王的圣德而来,我用生命起誓,只要我在无冶一日,就努力地为大家寻找光明。”
流民们错愕地看着我,晴暖一下子跳了起来,兔子一样的眼睛紧盯着我,“哥哥是毕守一?今次的文状元毕守一!天啊,你不就是写《望岳》的那个少年状元!奶奶!”他低头去抓沈大娘的手,眼睛一下子亮了,“奶奶,我们有好日子过了,我们不用走了,我们回无冶去!”
“阿暖……”
“奶奶,你相信阿暖,他能把光明带来!”少年朗朗地说,红红的眼睛灼灼地看着我。
他们尽数跟着我,返回了无冶。
城,仿佛死城,孤零零地坐落在地的尽头。墙早就残破,城门的朱漆也已剥落,门洞上方的“无冶”两个字被风霜侵蚀,已分辨不出字体。城墙上猎猎的旌旗黑得看不出图样,那不是王旗,而是匪盗的旗帜。
我们到了官兵驻扎的地方,验过官凭,进了营地。夜朝夕和湛锋领着流民前去安顿,欢喜和夏夏帮忙,我与苏天博向涵谷知府所在的大帐走去。
我们进账的时候,刘玄知正坐在椅上与一个女子缠绵,他五十出头,身形肥大,一看就不是什么为民请命的好官。看到我跟苏天博走进去,他忙把女子推开,迅速地整着衣服,那女子不过二十出头,领口已经全部开了,露出雪白的肤质。她的脖颈上有一道道红红的吻痕,小嘴还在喘气,应该是刘玄知的侍妾。苏天博看向左边,我看向右边,齐齐地跪下喊了一声,“见过知府大人,下官失礼了。”
“大胆!你们怎么不叫人通禀!”刘玄知的眉毛淡得仿佛没有,所以他皱眉头的时候,像丑角一样滑稽。
“下官是新任无冶县令,方才进来的时候,没看到帐外有人。”我恭敬地回道,心里对这个色知府实在是没什么好感。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都能偷香,府里不知道要养着多少的姬妾供他取乐了。
他不大搭理我,反而一个劲地打量苏天博,而后,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这不是兴侯的公子吗!哎呀,快起来,快起来,怎么能跪在地上!”他热络地把苏天博扶了起来。可以看得出来,兴侯的影响力,在这里,要远远地大过王都。
苏天博显然也不喜欢这个知府,面上虽和善地谢过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拿开了被刘玄知握住的手。他顺手把我扶了起来,递给我一个无奈的眼神,对刘玄知说,“下官只是无冶县丞,不是什么兴侯的公子,大人不要再提了。”
“说得,说得,苏公子家世这么显赫,跟一般的小民当然不能同等对待了。”刘玄知边说,边用鼠目打量了一下我,“也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派个这么年轻的小子,能把无冶县治好就怪了。”
我强忍住把这个又难看又势力的大叔按在墙角痛殴一顿的冲动,恭敬地笑了笑,“下官是年轻,不过也有干劲,至于政绩如何,到时大人尽管考核就是了。”谁料,刘玄知只顾拉着苏天博嘘寒问暖,完全没有听我在说什么。
“知府大人!”一个官兵冲了进来,指着帐外大声地叫道,“强盗头子押了十个百姓到城墙上,说大人再不退兵,就要处决他们了!”
生当做人杰(三)
我们速速地出发,要赶往城下,因为我和苏天博不会骑马,所以商量着,让夜朝夕带着我,湛锋就带着苏天博,夏夏和欢喜在营地内等消息,顺便安抚晴暖他们。
起先,刘玄知对突然冒出这么多人相当恼火,对着夜朝夕就是一通数落。夜朝夕挥一挥衣袖,宛若莲般,香远益清,亭亭净植,“你快走开,不要污了我的眼睛和耳朵。”说完,转过身,再不理刘玄知,任他在身后气急败坏地跳。
我们同行的几人对看了一眼,慨叹了一声,纷纷鼓起掌来。夜华就是夜华,骨子里都是高洁的,偏偏这傲世的态度在他,是那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当世再无第二人。
刘玄知恼怒地扫了我们一眼,似乎一下子认出了湛锋,叫了起来,“你你你……大人不是陛下的近卫长官,神将军的弟弟,湛锋大人吗!”知府每一年都要进京述职一次,湛锋天天跟在苍王的身边,刘玄知知道他也正常。刘玄知忙要行礼,湛锋迅速地伸出剑拦着他,“下官现在只是提辖,当不得大人的礼。”刘玄知站了起来,嘴里还在嘀咕,“奇了怪了,县丞是兴侯公子,提辖是从一阶大官,这无冶县这般吃香么?”
到了城下的时候,城墙上已经站了许多的人。我抬眼望去,那些绑着红巾的应该就是匪盗,他们押着十个手无寸铁的百姓,那红巾在破败的城上十分地惹眼,仿佛是死寂中唯一的一点生气。那十个百姓,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他们的脸上没有害怕,也没有人哭,有的只是茫然和漠然,死生似已与他们无关。
一个人走了出来,站到墙头向下俯看着我们,他一手插着腰,一手举着刀,眉毛很英气,头发都挽进了红巾里面。仔细地一看,我大吃一惊,这居然是个女子!从没有人告诉我,这匪盗头子,居然是一个容貌秀美,体态婀娜的姑娘!
“喂,刘玄知,你快点退兵,我没空跟你罗嗦!”她晃了晃刀,冲着下面喊。
刘玄知被她激怒,策马上前,这位大叔的马术还是不错的,“应人杰!你少狂妄,凭你那几百流寇居然就想造反,没把我无上苍王放在眼里吗!你信不信我一声令下立刻攻城,明日就能把你的头颅挂在涵谷府的城楼上!”
“哼!会怕我就不是应人杰!”应人杰不屑地撇了撇嘴,“要不是被龙溪那帮杀刀子的抢了重要的东西,我早发大财了,还用在这里听你这个死胖子讲废话!”
“你!”刘玄知的脸一下子憋红,扬手喊道,“众士兵听令,即刻……”
我跳下马,大喝一声,“慢着!”
“无冶县,你给我退下!”
“刘知府!”我伸手指着城墙上被缚的百姓,怒道,“百姓还在他们的手里,你就要下令攻城,罔顾百姓的死生,还算什么父母官!”
“你放肆!”刘玄知指着我,刚要发作,斜眼看到打马在旁的湛锋和苏天博,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去,“无冶县,现在到底你是知府还是我是知府?”
我不理他,转身看向城头上的应人杰,她抓着大刀,站得豪迈,天生有一股英气。也许是红颜惜红颜,我对她的好感远胜于刘玄知,“我是新任无冶县令,你手上的,都是我的百姓,请你不要伤害他们!”
应人杰的眼珠转了转,爽朗地笑了起来,“你这小子说话倒还像话。想要救你的百姓?很简单,拿你的命换全城的百姓,应该很值!”她在风中狂妄地笑,红红的头巾肆虐地舞动,像一株曼珠沙华,冶丽而又幽冥。
“用我微不足道的一命,换全城的百姓,很值!”我迅速地转身,自官兵的腰上拉出了剑,架在脖子上,“你什么时候放人,我就什么时候自尽,这样总可以了吧!”
“你……”应人杰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会有人这么痛快地答应去死。
我心下了然,缓缓地开口,“姑娘,偌你真的对百姓们不好,他们不会这么平静地接受死亡,看着你的眼神里面,也不会毫无恨意。姑娘要在下死,在下绝不二话,可为什么姑娘定要用这么惨烈的方式,来选择一条对双方而言都未必是最好的路呢。”
应人杰看着我的目光幽沉了起来,虽然离得比较远,我却能清楚感受到她在专注地盯着我,“小子,我欣赏你!实话说了吧,要不是龙溪的匪盗抢了我们的东西,形势迫不得已,我绝不会碰你们昊天的一寸地。攻城的时候,我没想伤你们的百姓,我只想以这里为据点,与龙溪的那帮人决一死战,可是刘胖子!他居然命人屠杀我的弟兄,还把城池围了起来,截断了城里所有的粮水,投毒放火,坏事做尽!你的百姓,这几日,还是我帮你养着护着的。”
我抱拳道,“在下诚心地谢谢你,龙溪匪盗也是我朝大患,如果姑娘不嫌弃,我们可以联手铲除他们,何必白白赔进性命!”
“其实死没什么好怕的,我应人杰从不怕死,人生就这么一次,死就要轰轰烈烈,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爱我所爱,恨我想恨,这才痛快!但我的兄弟们是无辜的,他们都是好人家的孩子,我要为他们想!所以,只要你们退兵,龙溪的匪盗我们自己解决。我应人杰也保证,绝不伤你们的百姓!”
应人杰有汉子一样的豪爽和原则,谈判陷入了僵局。但若不是这样,她一届女流,也领导不了几百人的队伍。她言谈之中显露的仗义和豪情,让我的心深深地为之折服,同时我也得出了一个信息,她不是王朝的人,那她是哪里人,又为了什么东西,逼得她在他乡背水一战?
我正犹疑,夜朝夕凑在身后轻轻地说,“这些人来自西地。西地恐有变故。”
变故?十国已经平了九国,只剩下最后一国,怎么还会有变故?但夜朝夕从来没有在大事上跟我开过玩笑,以他的学识阅历,推测也定不会有大的偏差。我一时心乱如麻,竟失了镇定,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刘玄知不耐烦地喊道,“不论这女子来自哪里,侮辱朝廷命官,侵占无冶县意图谋反皆是事实。不要再啰嗦了,攻城!”
我急急地喊道,“不许攻城!”
官兵们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大着胆子上前,吆喝了一声,“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怎么能阻碍知府大人的决定?弟兄们都已经在这穷乡僻壤困了许久,再不能等了!攻城!”
“对,不能再等了,今天不管那婆娘要杀几人,把无冶攻下,我们回府城去!”
“弟兄们,跟着知府上啊,不要被这个黄毛小儿镇住!”
人群一下子压了上来,把苏天博和夜朝夕的身影淹没,我声嘶力竭地喊着,想要拉住他们,阻止他们,可身体却被他们的蛮力冲撞,一下子倒在了地上。有人踏着我的手掌而过,有的人踩过我的腰背,我渐渐地趴伏在地面上,感受着身上的每一下重压,几乎要痛晕过去。我微微抬眼,仿能看到一抹红光,它刺激着我的神经,鼓动着我的意识,不让黑暗侵袭我。
“你们这些混蛋,怎么能这样欺负一个少年!”有人从城头上飞身下来,那抹红光落在我的身边,一个扫腿,我身旁的官兵尽数倒下。所有人都错愕地看着她,官兵们也不再向前蜂拥。她俯身把我扶了起来,她的棱角不似女儿般柔美,却有钢一样的硬朗。
她把我抱在怀中,英眉一拧,扬声道,“你们怎么回事?!还有人性没有?我以为流寇已经最无情,没想到你们这些吃天家饭的,也是畜牲一群!”
刘玄知本来得意的嘴脸一沉,“应人杰,你是真不把本官和本官的兵当回事啊,居然敢自投罗网?!来人啊,把人给我抓起来!”
夜朝夕和苏天博赶了过来,分别站在应人杰的左右。打马扬鞭的湛锋居然在马上站了起来,高举着一个东西,他的表情凶猛得就像虎豹,“我天朝的龙虎令在此,谁还敢轻举妄动!”
龙虎令?!
“我王天福,万岁万岁万万岁!”刘玄知吓得一下子滚下了马背,趴在地面上。苏天博略一愣,也随着一众官兵跪了下去。所有的人都用最恭敬的姿势,最虔诚的表情,瞻仰着湛锋手中的令牌,仿佛苍王亲临一样。
龙虎令是开国君王请当时最好的工匠,用黄金和宝石打造的,以统管全国兵马的令牌。总共有两块,一块正面是龙,背面是虎,龙眼用蓝宝石镶嵌,由历代君王掌管,一块正面是虎,背面是龙,虎的眼睛用红宝石镶嵌,由王最信任的武将掌管。这两块令牌可以调动全国的兵马,在军中惩戒杀伐都可以先行后奏,见令牌如见国王。而湛锋手里举着的那块正闪着蓝色的光芒,仿佛那个人的眼睛,尊贵霸气,威风凛凛。他居然把象征帝王军权的龙虎令交给了湛锋,带离王都!姜卓,你到底还做了什么让我又吃惊又震撼的事?
湛锋举着令牌,面无表情地看着刘玄知,“我离开王宫的那天,陛下要我起誓,全力保护毕大人的安全。偌毕大人有事,我难辞其咎。所以,再有人敢伤毕大人分毫,别怪我的剑不客气!它虽然不是我哥的海晏剑,但也是王御赐的,可以杀昏官,斩妖佞!”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这就了结了……赶工赶工…………大人们,别嫌弃我哈……
生当做人杰(四)
“小子,你没事吧?”应人杰低头看我,黑亮的眼睛透出光。这个人啊,不管不顾地从城墙上飞身下来,只为了救刚见面的我,真的是敢作敢为。
我刚要开口说话,城头上面有个红巾小兵,探出脑袋喊道,“头,头儿!快回来,快回来,出事啦!”
应人杰一皱眉头,喝道,“什么事能比被大兵压境更大!”
“哎呀,头!”那小兵抓了抓头,有些为难地说,“殿下,不对,王爷从城的那头杀进来了!”
“王爷,哪个王爷?”
“头,你傻啦,我们和国有几个王爷啊?皇上的亲弟弟,定王啊!”
我努力地消化小兵说的那几个字,陡然明白,他说的定王是聂明磬,聂明磬!应人杰把我放进夜朝夕的怀里,转头大声地问,“定王带了多少人马来?”
小兵伸出一个手指,我以为是一千,大为光火,这里是昊天的王土,这聂明磬脑子被泥拍了吗?居然带着兵马浩浩荡荡地在别国的土地上打打杀杀!可小兵咽了咽口水说,“一个。”
“一……一个?”听到的人都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小兵有些被吓到,缩了缩头说,“是,是一个,而且已经攻进来了……”
他说话间,无冶的大门忽然被打开,一个人影从门缝中缓缓地走出来。他有高大健美的身躯,一声戎装彰显了他的英武,他的脸庞有烽火的痕迹,但异常英俊。我与他十年,从来不知道,一旦金光闪闪的盔甲穿在他的身上,他的风姿,也堪称举世无双。
应人杰张大了嘴,直愣愣地跪了下去,我们所有人都怔怔地望着他从阴影之中走来。他走到众人面前站定,然后便低下头,没有看见我,“本王代皇兄向昊天王朝的诸位致歉,因为国事而影响到贵朝,乃我国之过。”有烟自他身后那微开的门缝里飘出来,烟雾中有很多跪着的身影。
刘玄知还不能适应情势发展的变化,左右看了看,慢慢地走上前。他有点畏惧高大的聂明磬和他身上过于慑人的气势,所以只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弯腰打量他,“你是和国的王爷?”
“是。”聂明磬声如洪钟,吓了刘玄知一跳。
“这应人杰是你们和国的人?怎么跑到昊天来屠城掠地?你们明皇是怎么管教国民的!难道说,你们明皇根本没把我无上苍王放在眼里?”刘玄知把苍王给搬出来,气焰顿时嚣张,在他眼里,苍王是最强大的后盾。
聂明磬抬起头来,只一眼,就把刘玄知逼退了一步,“龙溪的匪盗参与反叛和国,我皇兄不追究,还派我来阻止无冶的战事,归还无冶县,并承诺会处罚生事的人,这已经表达了很大的诚意。可你别以为我和国好欺负!”
刘玄知悻悻地退了回来,转身去整备队伍。我们都知道,无冶是不用打了,只要聂明磬把应人杰的人马带走,我们就可以进城。应人杰自有和国出面处罚,至于怎么处罚,这是外交的事情,跟我们无关。苏天博和湛锋见我的脸色尚可,便帮着刘玄知整理队伍去了。
我让夜朝夕帮我挡住聂明磬,别让他看见我。我心里多少已经明白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应人杰还跪在地面上,她咬着牙,用刀支撑着地,仿佛在竭力克制什么。而后,她匍匐在地,大喊了一声,“我死不足惜,希望殿下看在我曾跟着您出生入死的份上,放过一干兄弟!”
聂明磬皱着眉看她,“应人杰!我哥有亏待过你吗?我有亏待过你吗?世上的女子,除了小萱和我大嫂,我对你最好,你居然帮着李家暗地里送物资给越国,与和国抗衡!”
应人杰猛地抬头,吃惊地看着他,“皇上知道了?”
“你也不想想我哥是什么人!李家因为不满嫂子只被封了淑妃,中宫悬置,所以暗地里支援越国,给我哥压力,我哥怎么会不知道!你这样做,让他有多伤心!”
“我……”应人杰的眼眶一红,可她咬着嘴强忍着,没让泪水流出来。我看得出来她有苦衷,可这是和国的事情了,我是昊天的官员,我不能管。而且聂明磬叫李湘兰“嫂子”,不过几个月,那个温柔贤淑的女子已经征服了他的心,看来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会变化的,变化最快的,就是人心。
我给了夜朝夕一个眼色,夜朝夕点头,扶着我往远处的人群走,那才是我该呆的地方,可刚走了几步,就听到聂明磬说,“你快清点人马,退出无冶,把城还给人家,然后随我回燕塘关。我哥正与李富对峙,怎么也不肯把中宫的位置让出来,嫂子怎么劝李富,李富都不让步。我哥自从上次回来之后,病一直没有大好,断断续续地咳血,被这件事情一急,病又加重了!”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想要回头,却被夜朝夕按住,重重地摇头。“师傅……”我低声哀求,他的手劲却越发加重,重得我生疼。“他都已经病成这样了,我还要坚持什么!如果连他的生命都不能在乎,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想也不想,话就冲口而出。
夜朝夕还想再说什么,但一个人已经冲了过来,他一把抓着我的手,直直地看着我,好半天才从牙缝里面挤出几个字,“我以为是我听错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是你,居然真的是你!”
刘玄知等人诧异地看了过来,我压低声音对聂明磬说道,“王爷,请借一步说话。”
他看了四周一眼,很配合地点头。我听到了夜朝夕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随后,按在我肩膀上的手缓缓地松开,他大踏步朝前,向看着这边的苏天博等人走去。
走到无人的一处,聂明磬冲上来紧紧地抱着我,他的盔甲硬的我生疼,我却任由他抱着,任那种金属的冰冷平复我的心绪。我早就知道李家不会善罢甘休,却不知道李富会采用这种方式为李湘兰争取地位。其实我明白他的心思,他当初竭力促成这门亲事,为的就是让自己唯一的女儿将来能够母仪天下,而她的孩子势必成为嫡长子,自然而然地继承大统,这样,李家就等于实质上拥有了半壁江山。
“小萱,你到底跑到哪儿去了?我跟我哥一直都在找你,你知道不知道,我哥他……他快死了……他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叫着‘萱儿’,所有人的心都碎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全然没有了刚刚的气势,无助得就像是个孩子。他的手紧紧地攥着我后背的衣服,整个人都在颤抖,像根绷紧的弦顷刻之间断裂。我的泪如泉涌,大力地抱着他的腰,想安抚他的情绪,可自己也忍不住地颤抖起来。聂明烨快死了,这是多么严重的事,我离开的时候,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了徘徊在生死边缘。
应人杰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很灵慧,望着我的眼神渐渐清明,但她却很有分寸地保持着沉默。
“小萱,你必须跟我去一趟燕塘关,我哥的性命全在你身上。大夫说那是心病,若能找到症结,比吃十副药都管用。我哥简直是在玩命你知道吗?!走,马上走,再晚就来不及了!”他说着就要拉我走,我却拽住他,摇头,“不行,现在还不行。我必须交代一些事情才能跟你走!”
“现在什么事情都没有我哥的命重要,既然让我找到了你,绑我也要把你绑回去!”聂明磬说着,吹了个响哨,一匹马儿奔了过来。他抱着我,一下翻身上了马,“人杰,你马上把人集中起来,跟着回燕塘关,所有的事情,等离开昊天再说。”
“属下遵命!”
“小萱,抓紧了!”聂明磬一扬鞭,马儿就撒蹄跑了起来。
我挣扎不过,只能回头冲着应人杰喊,“麻烦你告诉刚刚抱着我的那个公子,我去燕塘关了,剩下的事情,他会处理的。”
应人杰点了点头,挥手道,“萱姑娘放心!我们的皇上就拜托给你了。”
若使伤情何分离
燕塘关并不算很远,很快就到了。我离开时,城头上五彩的旗帜现在已经由一致的皇旗代替,策马的聂明磬也不再只是个简单的聂家二公子,而是和国的定王,所以他一举马鞭,城门立开,城上和城下,跪成了一片。
城中已经恢复了繁华,聂明磬策马飞奔而过,百姓们只侧头看了看,便各自忙自己手头上的事情,他们的笑脸就像天空中的太阳一样灿烂。
还是一样的破旧府邸,甚至连牌匾都没有换,只是百姓都远远地绕过,这里的冷清和肃穆与热闹熙攘的大街判若两地。门口的士兵站得笔直,目不斜视,聂明磬跳下马,把马缰丢给其中的一个,而后拉着我就往里面走。来往的侍女有很多面熟的,看见她们的脸,我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们纷纷地驻足,仔细地盯着我,似乎不敢确定,因为我还穿着男装。我一个一个地叫她们的名字,她们便一个个地跪下来,哭着唤,“小姐……你终于回来了……”幼年的时光纷至沓来,我仿佛还是当初的那个小女孩,拉着聂明磬的手,四处捣蛋作乱,而她们总是替我擦脸,给我好吃的,一起帮我把做的坏事瞒下。
走廊的尽头突兀地响起一个女声,打破了院中的安静,“明磬,你是不是把璟萱找回来了?”
我心下一震,扭头看去,来的人正是李湘兰。可能是在燕塘关,她依旧是寻常富家小姐的装扮,只是面色有些苍白,身形消瘦,憔悴了很多。她急急地向我走过来,一把拉住了我,未雨泪先流,“璟萱,你总算出现了,皇上,皇上他……”话还没说完,竟然是哽咽。
“湘兰姐姐……”我虽然从没有跟她说过话,但是她对于聂明烨的用情,我却是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虽然她的嫁入没有直接造成我和聂明烨的分离,但她的家族却逼迫我离开爱人,我不可能毫无芥蒂地与她成为朋友。然而此刻,眼前的女子这么无助而又伤心,拉着我的手是那么地用力真诚,我恨不起她来。
“大胆,你知道不知道这是我们的淑妃娘娘,你居然敢直呼娘娘的名讳!”李湘兰后面站着一个顶厉害的小丫头,瓜子脸,一双杏眼,气势凌人。
还没待我说话,李湘兰扭头喝了一声,“宁儿,你知道这是谁吗?!怎么敢这么说话!马上跪下道歉。”
“娘娘……”那个叫宁儿的小丫头委屈地看着她,“娘娘是皇上的发妻,本来该是皇后的,不管这公子是谁,都不能对娘娘这么无礼。”
“好了嫂子,你别责怪宁儿了,不知者无罪,我哥怎么样了?”聂明磬出来打圆场。
李湘兰看着他,摇了摇头,泪流满面。
“小萱,你跟我来!”聂明磬急了,拖着我就跑了起来。我听到宁儿在后面的惊呼声,“天哪,王爷喊那个公子‘小萱’!娘娘,莫非那个公子是女扮男装,而且还就是皇上心心念念的那个‘萱儿’?我……”
还没有走近那间屋子,就已经有浓浓的药香味传出来。我远远地看见陈宁远和肚子已经隆起的欣然站在门口,凄哀地看着屋内。究竟他病到了什么地步!为什么每个人都是这样的表情,为什么每个人都仿佛在告诉我,他要死了,他真的要死了。
“小……小姐!”陈宁远遥遥地看见我,先是惊诧,而后“咚”地一声跪下。欣然随着他回头,看见我,眼眶迅速地红透,挣扎着也要跪下,我连忙冲过去扶着她,摇了摇头。
欣然正要说话,屋子里面传出了剧烈的咳嗽声,很多人都惊惶地喊了一声“皇上!”我猛地回头,却看见床上的人侧身咳出了一口血。
那血染红了我的眼睛,我放开欣然,踉跄地走进屋子里面,向床上躺着的那个人靠近。他的脸白得就像纸,嘴唇干裂,脸瘦的只剩下骨头,嘴角还留有血迹。他变得好憔悴,毫无生气,就像被暴雨袭击后急速凋零的花。这是聂风吗?这还是那个俊美无匹,像朗月清风一样的美男子吗?
他的嘴唇微张了张,“萱儿,萱儿,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不要……”他的脸痛苦地扭在一起,眼角有泪水滚落。“明烨哥哥……明烨哥哥!”我再也克制不住,扑过去紧紧地抱着他,他的痛犹如加诸在我身上的数十倍,他的难过哀伤就像数万虫啃食我的心脏!
“明烨哥哥,我在这里,萱儿在这里,你听到了吗?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来了……”我低头吻他眼角的泪水,自己的泪水也一颗一颗地掉落,如若知道他今天会变成这样,我当初死也不要离开他,死也不要!
“大胆,皇上的龙体怎么能随便碰得!”有人过来拉我,却被另几个声音严厉地呵斥,“放肆,你知道这是谁吗!马上退下去!”
那人立刻松了手,退到了一边。
“明烨哥哥,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求求你。”我抚摸着他的脸,心痛难当。他的眼睛动了动,依旧没能睁开,但我知道他感觉到我了,他知道我来了。
屋子里诡异地安静,我甚至能感觉到周围的人在屏息凝视着这里。
“我好想你,离开你的日日夜夜我都在想你,娘没有要把我嫁给夜师傅,他们是骗你的!”我伏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声,那心跳脆弱地跳动着,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终结。“你起来啊,你不想我吗?你为什么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轻轻地摇他,他却仍紧闭着眼睛,只是身子微动了动。
“你不起来是不是?!好,那我走了,我一辈子都不要再见你了!”我生气地冲他说,然后起身就往外走。“小姐!”欣然叫住我,目光焦急地落在我的身后而后陡地一亮。接着,所有的人都恭敬地跪了下去,一致而又高声地喊道,“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萱儿……”这一次的呼唤,不是梦一样的呢喃。这一声呼唤纠葛在我的心中十年,挥之不去,陪伴我成长,陪伴我欢笑,没有人能这么轻易地瓦解我的坚强和骄傲,只除了他。
我流着眼泪转身,终于看见那双静夜一样的眼睛。他坐在床上深深地望着我,艰难地朝我伸出手。那苍白的手腕细的好像一拧就会断掉,“萱儿,让我抱抱你……让我抱抱你……”
我哭着扑向他,就像远行的路人看到故乡的灯火,不管离开得多久多远,他的怀抱,他的香都让我有家的温暖,他还是他。
“萱儿,我的萱儿……我终于见到你了……”他把我按进怀里,低头摩挲着我的脸,泪水布满了我的额头。而后,他的吻细细地落下,没有人能超越我对他的眷恋和依赖,我满心都是这个人啊!我用力地抱着他的腰,仰头堪称残忍地咬他的唇,他痛得轻哼了一声,抱在我腰上的手却更紧,吻也更深。他柔软的舌头羞涩地滑进我的口里,轻轻地碰触我的舌,而后紧紧地含住,缠绵得几乎让我窒息。
“你坏,你是坏蛋!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瘦成这样,难看死了!”我轻拍他的胸膛,他的身体单薄得让我心疼。他抓着我的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紧紧地搂住我,那力道却刚刚好,让我紧靠在他怀里,却又不至于弄疼我。
“让这么多人担心你,你这个皇帝做得一点都不称职!”我继续数落他,他靠在我的额头上笑,不住地点头,“是,我错了。”
“要乖乖地吃药,要好好地养病,懂不懂?你要是敢……”他的头渐渐地靠在我的肩上,手也松滑了下去,我刚要大叫,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先生已经走了过来,把了把脉,笑着说,“皇上没事,只是累得睡过去了。姑娘真是和国的救星,老夫等几人忙了多日也唤不醒皇上,姑娘一来,皇上的病竟似消去了大半,看来我们所有的人全加起来,都抵不过姑娘你一个。”
我轻轻地抱着聂明烨,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好,又摸了摸他的脸,才起身。回头,却看到所有人都跪在地面上,陈伯一边抹着泪,一边说,“小姐,真是太好了。皇上的性命和和国的未来,就全仰仗你了。”
我俯身把他扶了起来,苦笑道,“陈伯,不要说这么严重的话,他的性命和和国的未来都要仰仗你们,我算什么呢。”
“不!小姐,老奴错了,老奴低估了你在皇上心目中的分量……老奴……”他摇了摇头,终究没有说下去。
欣然执意要为我换回女装,我拗不过她,便随她去。反正聂明烨还在睡,我可以离开一小会儿,虽然我现在极不愿意丢下他一个人。
几个月没有穿女装,也没有对着铜镜,每一次早起,都是让夏夏给帮着梳成男子的发髻,并描粗眉。但当一头的青丝散下来,粗狂的眉毛退去,镜中的女孩子竟有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小姐,小时候你总说自己是丑八怪,现在你看看,你的美丽,恐怕也是天下无双了。”欣然边帮我梳头发,边说,“小姐,皇上这几月过得好苦,他每天睡不到一个时辰,自从上次回来之后,就开始陆陆续续地咳血,但他就是不肯休息,用成堆的政务压着自己,所以西地才能统一得这么快,兵祸带来的灾害才能被减到最低。”
我听着欣然断断续续的描述,大概明白了聂明烨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还有李湘兰。聂明烨对她一直很冷淡,可她毫无怨言,把家里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细心地照顾聂明烨的饮食起居。对于李富提出的要让她当皇后一事,她也极力地帮聂明烨斡旋,完全站在聂明烨这边,赢得了聂府上下的心。
因为我一路奔波,还没合过眼,欣然坚持要让我休息一下,我本来以为自己不累,可头一沾枕头,居然睡到了天黑。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陈宁远来了,他表情凝重地带来一个坏消息,聂明烨发烧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只羡鸳鸯不羡仙(一)
我急急地就往聂明烨所在的屋子奔去,到的时候看到四五个御医绕着聂明烨转,他好像很热,不断地流汗,全身都已经湿透,李湘兰坐在床边一遍遍地为他擦拭额上的汗,他的脸红得吓人。
下午那个和蔼的老先生,沉着脸走到我面前,“姑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我焦急地看了一眼床上的聂明烨,想要过去帮忙,可老先生已经转身走出了屋子,我只好快速地跟了上去。
夜里,天空只挂着一轮明月,本来就不热闹的府邸更加地安静,静得连走路的声音都可以听见。老先生的胡子和头发都是白的,背稍稍有些佝偻,却精神矍铄,有一股仙家的味道。走到长廊的一角,他忽然转过身来就要朝我跪下,我连忙扶住了他,大惊,“先生这是为何?”
“姑娘,老夫听闻你是圣雪族人,还是少主人,不知道当否属实?”
“是。”我点头承认。
他有些浑浊的眼睛忽而一亮,一把抓住我的手,叫道,“那太好了!”
我疑惑地望着他,他慢慢地说,“皇上身体太虚弱,下午是强打着精神醒过来。这发热来势凶猛,我们几人怕是镇不住,但好在有姑娘。姑娘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本事,老夫也是年轻的时候,偶然读到一本秘药集才知道,圣雪族人的体质非同常人,圣雪族人与自己族人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然而一旦碰到外族人,就会有特殊的反应。”
老人家说得兴奋,脸上起了红潮,我却还是不明白所谓的非同寻常的体质到底指的是什么,娘也没跟我说过。
“圣雪族人,有天下最纯净的血液,这血液可以入药,药效堪比雪莲,其中以族长一脉的最为纯净。他们的身体偌与别的身体紧靠,会有遇冷则热,遇热则冷的反应,这对冷热不定的症状,有大大的好处!寻常的圣雪族人,只有一半的机会拥有这种体质,而族长一脉,却人人、代代拥有这种体质。”
“所以呢?”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可隐隐又觉得有些不对。我与聂明烨同塌而眠多年,也没出现过什么异常反应。
“老夫知道这样难为了姑娘,但是老夫斗胆请求姑娘今夜与皇上共眠。”
“一起睡就可以?那倒是没关系,我以前经常与他同睡,可是并没有先生所说的冷热的反应。”
老人家的脸更红了些,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而后摇了摇头,“不,不仅仅是同塌而眠这么简单,事关姑娘的清白,老夫得说清楚。姑娘和皇上都必须是赤身裸体,而后相拥而眠,只有肌肤相亲,姑娘的体质才能发挥作用。再加上,皇上很排斥生人的触碰,尤其是女子。若是姑娘,就没有问题了。”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手都烫了起来。赤身裸体,然后相拥而眠?这么亲密的举动不是只有夫妻才能做吗?虽然前世我也已经成人,可还未涉足情爱,更没有跟男子亲密接触过,虽然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是我的聂明烨,可我还是有些为难。毕竟,这样的行为,就意味着……
老人家对我郑重地拜了三拜,“姑娘,求您为我和国和明皇慎重考虑。”
若说是聂明烨的生命与自己的清白,是没什么可比性的,我根本没有必要犹豫。正想开口说话,另外一个御医小跑着过来,他也上了年纪,讲话有些喘,“顾御医,不好了,皇上的身体忽然又极寒了起来,用药怕是要重新思量。”
“走,快去看看!”顾御医拉着他就跑,我也跟在他们的后面回到了屋子里。
聂明烨的眉紧紧地拧在一起,嘴唇已经变成紫红色,脸色几乎透明。他的上衣全被解开,胸膛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针。他的嘴唇抖动着,似乎正在痛苦地呻吟,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逸出。李湘兰绞着衣襟站在一边,陈伯老泪纵横,欣然则捂着嘴背过身去。陈宁远和聂明磬的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聂明磬,目光几乎要杀人。
我再也看不下去,上前拍了拍顾御医,冲他点了点头。老人家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把不是御医的人全都请了出去,“夜深了,诸位上家站在这里会影响我等诊治,不如早些歇息,留萱姑娘照看就可以了。”
李湘兰看了我一眼,就转身出去了。欣然和陈宁远把陈伯扶了出去,聂明磬拍了拍我的头,也离开了。
“真的能救他吗?”他看起来病得好重,何况我对顾御医所说的特殊体质,实在还有些怀疑。
顾御医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的,目前救皇上,这种方法最好。老夫等几人再施几道针也会退出去,姑娘切记要把身上的衣服尽数除尽,皇上的也是。”
听到顾御医的话,另外几个御医紧绷的脸都有所缓和,他们看着我的目光甚至有祝福和鼓励,似乎这根本不是什么辱没姑娘家清白的坏事,反而是值得普天同庆的大喜事。不一会儿,他们手脚麻利地收拾好针,就恭敬地退了下去。
屋子的门被关上,只剩下我跟他两个人。我看着他痛苦的脸,开始动手解腰带。我的脸红得就像熟透的番茄,烛火的热度仿佛就熨帖在脸边。虽然心里知道这并没什么,只是抱一抱,睡一睡而已,更何况我们已经睡过好几次了,也已经定下终生,可是说起来容易,真要做起来,却总觉得羞涩难当。
我拉开被子,小心地躺了进去,犹豫着把最后一件衣服也脱去了。我一边念着心经,一边闭着眼睛去脱聂明烨的衣服,虽然他看不见,可我总觉得睁开眼睛就像在轻薄他。他的肌肤细致润滑,像极上好的白瓷,我一不小心碰了不该碰的地方,大叫了一声迅速地把手收了回来。“戚璟萱,你是在救人!脑子里面乱七八糟地都在想什么啊!你就当这不是人,这不是聂明烨!”我拍了拍自己的脸,狠了狠心,迅速地把他的衣服也脱了个干净。
我伸手碰了碰他,感觉到他冰凉的体温,下意识地就抱住他。不一会儿,我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团火,不知道是顾御医说的特殊体质起了作用,还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我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聂明烨,心里想着,我不能睡,等到他没事了,我就悄悄地溜走。夜很长,我的眼皮渐重,四周的光亮缓缓地模糊,一下子变成了一片黑暗。
那是一个很美好的梦,梦做了很久,我甚至能闻到梦中的阵阵花香。蝴蝶的翅膀扫过我的脸颊,痒痒的,我一边凑上它们,一边欢笑着。耳畔有急促的呼吸声,那是属于男子的,就算我不经情事,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抖地一下醒了。
我被他紧紧地抱住,两具身体紧贴着,他的骨骼,肌肤,温度我都能切实地体会到。他的眼珠第一次显露这么暗沉的颜色,就像黎明前极致的黑,沉重而又浓烈。他醒了,却是在我醒来之前,我们现在这样……我忙用手抵着他滚烫的胸膛,他却低头,深深地吻住了我。
意识渐渐地从大脑中剥离,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从身体的各个地方渗透出来,我觉得自己在飘,在渴望,想要把\奇\自己融进他的\书\骨血里面,想要在他的怀抱中融化……他的手像带着火苗,我的身体在它的引领下,瞬间燃烧。他的吻变得激烈,不再是蜻蜓点水一般,而是带着浓烈的欲望,并渐渐地向下巴和脖颈移去,我抱着他的头,轻轻地吟哦,像发出邀请的神女,要与他共赴巫山。
“不行……”他忽然停止,把头埋在我的肩窝上,微微喘息,“萱儿,傻萱儿……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仰头看我,眼中还有意乱情迷,但那双眸子,已经清明,像雨后的新竹。
“只要能救你,我不在乎。何况,明烨哥哥,你不想要我吗?”我伸手抚摸着他瘦削的脸庞,他一把抓住我的手,重新把我按进他的胸膛里,一遍遍地唤,“萱儿,萱儿……我舍不得……”
看着他竭力克制的样子,我却忍不住想要逗逗他。我细细地吻着他的胸膛,他的呼吸更加急促,双手紧紧地握着我的腕,哀叹,“萱儿,别闹了,再有一次,我就控制不住了。”
“那为什么要控制?”我眨了眨眼睛,调皮地笑。
“我已经等了很久,不差这几日,等给了你正式的名分,你不捣蛋,我都会马上要了你……”他低下头,惩罚性地轻咬我的鼻尖,他的呼吸滑过我的睫毛,酥酥麻麻的,逗得我直笑。
作者有话要说:烟还是得弱弱地说一声,自己这方面的经验堪称零,只能凭空想象,写得有些蹩脚,欢迎大人们指正。
先这样吧,明天再改改……恨死。猫猫居然说我伪更,恩?人家那是有话说,真是的。
只羡鸳鸯不羡仙(二)
聂明烨的身子,自那日之后,渐渐好转,他的脸开始有了健康的红润,也能坐起来或者走动。所有人都在用看神仙一样的眼神看我,而我的眼中只有他,他的眼中也只有我。我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另外一重身份,毕竟本质上我是个女人,是个需要爱也渴望爱的平凡女人。
“再吃一点嘛,好不好?”我把瓷勺放在他的嘴边,他笑着看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萱儿,已经第三碗了。”
“不管,你吃不吃?”我皱眉,“你要是不快点好起来,我会被顾爷爷唠叨的!”顾爷爷就是顾慎之顾御医,几日下来,我越发地喜欢他,喜欢他洒脱的作风,慈爱的笑容,我们不再拘泥于礼节,而是随意地相处。
聂明烨揉了揉额头,还是张开嘴,把粥咽了下去。他吃东西的神态和动作极为高雅,细细地,慢慢地,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而我吃东西总是大块朵颐,碰得碗碟叮叮咚咚,非常地不淑女。我想,这就是天生王胄和野丫头的区别。
第三碗粥也顺利地吃完了,我咧着嘴笑,看了看第四碗,刚想抬手去端,聂明烨已经伸手把我揽进怀里,“萱儿……我真的吃不下了……”我要说话,他一低头,话音都被他吞进了嘴里。
我攥着他的衣领,等他放开我,便大口地呼吸,“如果你想用……”
话还没说完,他温柔地一笑,迅速地低头,再一次吻住了我。“唔……唔……”我轻捶着他,想要抵抗,可是他身上独特的味道似乎混合进了吻里,馨香让人沉沦。我的意识被情感的洪水淹没,抵抗变成了顺从,甚至用手环上他的脖子,忘情地回应着他,恨不得自己是一根缠绕住他的藤。
“你坏!”我难为情地埋进他的胸膛里,不敢看他此刻极为美丽的轮廓,像被七色光绚烂了的虹。
他一下下地亲吻我的额头和眉心,那里似乎长出了一朵朱红的花,只为他而盛情开放。“萱儿,你小的时候,我跟你夜师傅一样,都希望你能振翅高飞,可当你渐渐长大,我便不再希望你去搏击长空。我们变成一对鸳鸯,不好么?”
“好是好,可你是皇帝,你的发妻是湘兰姐姐,鸳鸯都是一双双,一对对的……”我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为什么不把皇后的位置给她,她当得的。”
“傻萱儿,娶湘兰只是权宜之计。”他抬手捧着我的脸,很认真地说,“我的心里除了你,再也容不下别人。若你只想要简单的生活,你给我一些时间,统一西地之后(www.wrbook.com),我就禅位给磬儿,再给他选几个得力的大臣,我们归隐去。”他的眸光是流动着的,仿佛还带着股少年的执拗。
“哥,你打什么如意算盘呢,自个儿去逍遥,让我当皇帝?”聂明磬靠在房门口,双手抱胸,闲闲地望着我们。我吓得连忙放开聂明烨,可聂明烨却不放开我,反而抱得更紧。聂明磬站在那儿多久了,刚刚的我们,他看到了多少,又听到了多少?
聂明磬走了几步,把头凑到我跟前,我拼命地把脑袋往聂明烨的怀里钻,羞得不知如何是好。“喂,老实说,那天晚上有没有做坏事?我哥这样的人躺在身边,没理由不动心的。”
“喂,毛毛虫,你搞清楚好不好,吃亏的是我!什么叫你哥这样的人躺在身边,你干吗不说本姑娘这样的人躺在你哥身边?”我伸手狠狠地戳聂明磬的肩膀,这个皮粗肉厚的家伙,说起话来也毫无遮拦。谁料,他斜着眼睛上下看了看我,摇头道,“脸蛋我是没话说,这身材,我很怀疑。”
“你看他,你看他嘛!”我扯着聂明烨的衣领,叫道,“我不管,今天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自己选!”
聂明烨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好看的弧度,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说,“要萱儿。”他回答的这么干脆,反而是我愣住了。
“哥!你犹豫,犹豫一下行不行?你为什么连犹豫都不犹豫?!气死我啦!”聂明磬气得跳脚。
就在这时,陈宁远走了进来,恭敬地跪下道,“皇上,应人杰带着人马返回燕塘关了,李老爷要把她打入大牢,不给臣问询的机会。爹要我来请示您,该怎么做。”
“阿远,你回前堂去,告诉李家的人不要自作主张,朕亲自解决。”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上仿佛披着明黄色的光。虽然他没有穿龙袍,但那气势已经俨然是一个王者。那一声“朕”才让我清醒地意识到,他是我的聂明烨,也是和国的明皇。
“来,萱儿,你跟我一起去。”他俯下身细心地为我整理衣服和头发,像过去一直做的一样。我抓着他的手摇了摇头,“不要,你已经是皇帝了,我自己来。”
他笑,“皇帝是他们的皇帝,不是萱儿的。萱儿是我捧在手心的小公主,永远是。”
他牵着我的手,一路向前堂走去。聂明磬时不时地拿肩膀碰碰我,那眼神再明白不过了,他的眼睛都像能说话了一样。让你当初乱跑,你要不乱跑,这会儿都是和国的皇后了。娶个李湘兰怎么了,就算十个八个,正室的位置还不都是你的?
大堂上站了不少人,应人杰跪在正中间,李富似乎正在大声地呵斥着什么,李湘兰在一旁劝解,可李富似乎越发地生气了,一双眼睛红得吓人。
“皇上驾到!”陈宁远高喊了一声,大堂才彻底地安静下来。那些人纷纷地下跪,齐声喊道,“万岁万岁万万岁!”我要松开聂明烨的手,可是他不放,反而把我握得更紧,还和我并肩走进了众人的视野。我看到了形形色色的目光,有愤怒的,有疑惑的,有惊讶的,有羡慕的,有伤心的,有宽慰的,我更往聂明烨的身上靠了靠,有些惧惮这表面的恭敬下,深藏的暗涌。
“平身。”
“谢皇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只有应人杰还跪在地面上。她的红巾在大堂上显得格外醒目,大刀放在身前的地面上,双手按着膝盖,躬身跪着。
“人杰,你也起来。”聂明烨看着应人杰,亲切地说。他对人总是随和有礼的,可我能听出来,他是打心底喜欢这个应人杰。应人杰摇了摇头,双手按在地面上,整个人匍匐了下去,“臣有罪,臣不敢要皇上原谅,求皇上赐一死,放过跟随臣的弟兄们。”
应人杰自称臣,难道是被聂明烨封官了?我拉了拉聂明烨的手,聂明烨看了我一眼,就点了点头。十年的默契,我们用眼神就可以交流。依稀记得有一个人,也曾一眼看出了我的意图,而他,凭的是什么?
聂明烨的手开始发凉,他的身体还没大好,久站就会累。我忙扶着他在一旁坐下,他仍牵着我的手,不愿意放开。“我又不会跑掉!”被他惹急,便附在他的耳旁咬牙切齿地说。他笑着摇头,期待地望着我,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我瞪他,心中不禁慨叹,这辈子恐怕是要被这个人给吃定了。
“皇上,应人杰支援越国,勾结流寇,并冒犯了天朝的疆土,已经是罪无可恕,就算皇上心存仁慈要饶她一命,苍王也不会罢休的!”李富说话的口气有些傲慢,不时严厉地看我一眼,似乎对我的存在非常地不满。
“还有,皇上,我李家为建国也算立了汗马功劳,为什么我李家的小姐只是个淑妃?皇上仅有一个妻子,娘娘还是你的发妻,为什么不能让她当皇后?!”一个人迅速地上前,他几乎要撞到了我。我抬眼一看,发现是那个给我苍龙玉的男子,他的发更长了,有着让女子嫉妒的光泽和飘逸。
李湘兰站了出来,喝了一声,“李道!你退下,这里不是你说话的地方!”
李道向来傲慢,可在李湘兰面前,竟无丝毫的气势,默默地低下头去。他那没被头发遮住的半边脸上,有一道光,那道光为我所熟知。我起初以为他是个没有丝毫感情的冷血动物,原来自古英雄,都难过美人关。
“朕先前虽病着,可并不代表,朕什么都不知道。”聂明烨静静地看着李富,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眸迅速地沉了下去。这股威严,自他还是聂风的时候起,就慑人无数,如今有了尊贵的身份,更是有了股难以言说的威力。
李富的白眉皱在一起,似一道雪线,“皇上这句话,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当,烟觉得自己越往后写,越会被一堆聂饭抛弃……
烟问问大人们,是烟写好了一点,一天天更呢,还是屯一下,几天更一些?大人们喜欢哪种,就跟烟说一声。
烟的内容提要上有(……)这个符号的(是有括号的省略号哦,不是只有省略号),说明烟有话要说,大人们可以看看,当然就想看文,不想看烟废话的,直接忽略。烟绝对不是伪更哦,当然,烟偶尔翻前面,看到不通顺的句子,或者想改什么的,大人们也不能嫌弃我哦,你们可以把烟更改前面的那些个更新给直接忽略(笑)爱你们。
只羡鸳鸯不羡仙(三)
“朕只是要告诉你,若朕有皇后,只会是一个人,你那样做,不过是白费力气而已。”聂明烨说完,便站了起来,看样子,他是要回去了。“人杰,你先起来,过几日昊天王朝会派使臣来,对于你的处罚,到时候再说。”
应人杰颤了颤,仰头看着他,“皇上不关臣?”
聂明烨轻轻地一笑,“天下间的女子,能称帅才的不多。朕不关你。”
“皇上!”李富重重地叫了一声。
“人杰的过错在谁,大家心里都明白。朕不愿再多说。”聂明烨说完,牵着我就要往回走,我拉住他,“我留下跟人杰姐姐说一些悄悄话行不行?”
“悄悄话?”他的眼角向上一勾,接着低头亲了亲我,丝毫不避讳外人,“我在屋里等你。”然后他松开了我的手。
聂明磬趁机把我往应人杰那儿推,巴巴地看着聂明烨,兄弟俩一起往后堂走,我听到聂明磬说,“哥,我也跟你说悄悄话行不行?下次小萱再威胁你的时候,你就犹豫一下下,好歹让我感觉到我这个弟弟有点分量嘛……”聂明烨伸手揽过聂明磬的肩膀,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我忍不住想笑,眼角却看到李湘兰痴痴地望着聂明烨的背影,默默地低下头去。自聂明烨那天醒过来以后,她就再也没出现在我们两个的面前。汤药都是宁儿送过来的,她的态度恭敬而又小心,话也不多说一句。
应人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久跪,她刚站起来的时候脚有些不稳,我连忙过去扶住她,她感激地冲我笑笑,轻声说,“萱姑娘放心,我已经告诉那位公子了。”
我点头,以示谢意,而后看向李富,叫道,“李老爷,我有话想跟你说。”
“姑娘是想向老夫示威么!”李富振了振袖子,面色不豫。
我摇头,自衣襟内拿出一样东西,在他的面前抖落,“我想,李老爷没有忘记这个吧?当初李老爷以我离开西地为交换,允了我一件事情,应该还作数吧。”
李富一愣,与李道对看了一眼,目光森寒地盯着我手中的苍龙玉,“姑娘想要如何?姑娘已经违反约定在先,怎么还敢与老夫谈条件?姑娘应该把苍龙玉无条件归还才是。”
我一收掌,苍龙玉被包进手心中,“李老爷这话不对,我确实已经离开过西地了。有句话说的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强求也不得,您说对不对?这苍龙玉天下间只有一块,代表的是李家,今天在座的所有人都看着,您想抵赖不成?”
大堂上变得很安静。我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很有耐心地等李富的回应。比城府,李富逊色于童百溪,那童百溪好比是一千年的树精。但李富对于和国的建立确实是有功的,这点不单是我,连聂明烨都不能抹杀。
“姑娘想要老夫做什么事情?”李富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我要越国在最短的时间以内归顺和国。”
“你!”李道想要冲上前,却被李富抬手拦住,“姑娘,老夫一直小看了你,不愧是受聂风夜华教导的弟子,果然是与众不同的。只是姑娘这么一说,似乎是我李家帮着越国反抗和国,老夫决不能允的。”
我大笑了两声,“李家富可敌国,手段可通天,有什么事情不能办到?我并没有说此事与李家有关,老爷多虑了。我想在场的诸位也没有人相信李家与越国有关吧?”我环看了四周一眼,在堂上的人马上附和。
“这只是小女子仗着先前老爷的应允,斗胆提出的条件而已,苍天可鉴。”我起身,对着李富恭敬地拜了下去,“真龙就是真龙,龙行有雨,方恩泽苍生。老爷不要步步相逼,处处都想得好,若我不小心摔了这天下唯一的苍龙玉,玉碎了,您又能得到什么呢?”
我盯着李富,告诫地看着他。和国的皇帝毕竟是聂明烨,聂明烨是天子,把天子惹急了,李家就是再有通天的本事,也讨不到好。
李富的脸色越发地沉重,双眸审视着我,“好个戚璟萱!老夫应了,把苍龙玉还来!”他向我伸手,我却摇了摇头,“待到越国归顺的那天,苍龙玉定当归还,在座的所有人为证!”
回到屋里的时候,顾慎之正在为聂明烨检查身体,他长长的胡子就像古树的须,杂乱而又繁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得只剩下一条缝。这几天,聂明烨的气色越来越好,顾老头的脸也跟着越来越愉悦。他回头看到我,笑道,“还是萱丫头济事,有了萱丫头,皇上就不需要臣这把老骨头了。”
“咦,好酸哦,顾爷爷是在吃醋吗?”
“淘气!”他点了点我的额头,俯身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说,“晚上不要让皇上着凉,不能吃辛辣,还要多吃点果蔬……”
“是是是,我都记下啦!”我把老人家往门外推,他扭过头还在唠叨,直到我把门关上,还听到他说,“皇上的身体还没有大好,萱丫头要控制着点,晚上千万不要让他太累!”
晕倒,他都在想什么啊!我脸一红,偷偷地向聂明烨看去,他闭着眼睛靠在床边,嘴角还挂着一抹笑。这么快就睡着了?
我蹑手蹑脚地朝他靠近,烛火印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眉睫染了薄薄的一层光,整个人有了一种瑰丽的色彩。老天爷真的很偏爱他。我的手拂过他的淡眉,长长的眼睫,俊挺的鼻子,最后停在嘴唇上,那嘴唇仿佛有花香,邀我品尝。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开始,他就是我命定的男人,他对我的诱惑力堪称致命。我怀揣着满满的爱恋,一点点的不安,趴在他的胸膛上,仰头吻上了他的两片花瓣,恩,质感真好,好得就跟他的皮肤一样。
“萱儿偷袭我,嗯?”他含糊不清地吐露一句,抬手抱着我,立刻就化被动于主动。这几天他都很热情,似乎要把我失踪的这一百多天全补回来一样,可除了坦诚相见的那夜,他再也没有逾矩的行为。可他的吻总是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每次都要窒息了,他才放开我。
“萱儿真的很美,天下再没有一个女子能及你。”他轻柔地抚着我的背,帮我顺气,然后一下一下地亲我的脸,仿佛怎么也亲不够一样。
我闭着眼睛,享受着他从不给别人的亲昵,呼吸和他的混为一体。
窗户是开着的,晚风有点凉,我挣扎着起身要去关窗户,他按住我,自己走向窗边。今夜没有月亮,所以满天都是繁星,像一颗颗小眼睛,欢快地注视我。忽然,一道光划过璀璨的夜空,我跳起来大叫,“流星,流星!”然后迅速地双手交握,低下头虔诚地许愿。
他关好窗返回来,把我抱紧,好奇地问,“萱儿说的流星是什么?”
“看到流星要许愿的,很灵!”我仰头耍宝一样地说。
“那我的萱儿许了什么愿?”他的眼睛,比今夜的星空还要漂亮。
我撇了撇嘴,“告诉你就不灵了嘛,不能说不能说!”
“那就写给我看。”他把手伸到我的面前,平摊开。
“不要写嘛……”我推开他的手掌,向他撒娇。
“乖孩子……不写今夜我就不饶你……”他咬着我的耳垂,轻轻地说。
我害羞地缩了缩脖子,只得拉着他的手一笔一笔地写,写完了之后,拉着他的手按放在他的心口上,深深地望着他,“这就是我的愿望。”
他低头凝视着我,眼中有震撼,也有了然。他温柔而坚定地说,“萱儿,我会用我的一生,来帮你完成。”
心尖开出了花,我靠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一直知道的。我不要飞了,我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们就做一对鸳鸯。不管是皇帝还是平民,这一生我都陪着你。还有……”我仰头看他,抚着他微微颤抖的嘴角,“明烨,我爱你。”我已经不是那个胖嘟嘟的小丫头,不是作为小妹妹来仰慕你,我爱你,用我是一个女人的身份告诉你,我深深地爱着你。
抱着我的手一下子收紧,他前所未有地放纵自己吻我,我眼中涌出的泪花,幸福地淌过彼此的脸颊。他一整夜都在唤我,一整夜都在说“我也爱你”,似乎明天就是世界的尽头一样。
窗外,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地响,像一首婉转的情歌。那埋在我们心野的誓言仿佛飞了出去,合着那自然的乐音,成为了最隽永的词。听,它们在唱: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作者有话要说:没失身哈,先说一下,免得呆会被谴责,溜走。。。。。
今天打开的时候小吓了一下,小雅评论的时候,系统大概出了点小故障……烟小感动下,长评是我的第一篇,写得也细腻,很用心。在这里再谢过小雅。
只羡鸳鸯不羡仙(四)
不久之后,当前方传来文尚礼率领的大军顺利攻下了越国王宫的消息,整个燕塘关沸腾了。百姓奔走相告,结伴跪在府门口拜谒,燕塘关通宵点灯,举国欢庆。至此,整个西地一统,和国正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聂明烨站在城楼上,百姓在下面山呼万岁,人群塞满了整个街道,甚至一眼望不到头。他们很多人都知道聂风,很多人曾受他的恩惠,很多人敬仰他的风姿,很多人好奇这个明皇,那一道道目光,那一个个虔诚跪拜的身影,那没有尽头的人海都在宣扬着一个帝国的崛起。那一刻,他把我高高地举了起来,陪同他登楼的一众人,也全都跪了下去,城上城下的呼喊声让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我只知道那一刻我比他站得还要高,可我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眼里就只有他。
“昊天王朝来使特请明皇陛下求见!”
在冲天的喊声中,城楼的另一边传来了一个浑厚的声音,那个声音有雷霆万钧的气势,仿佛凭一人之力就能够立地顶天。
所有的喊声渐渐地弱了下去,而后消散,似被那道声音震慑了一般。聂明烨把我放了下来,朝城的那一头看去,一见,就绽开了快慰的笑容。他遥遥地冲城下抱拳,而后高声地喊道,“立刻打开城门!恭迎我和国最尊贵的客人。”
他拉着我就要往城下走,我却摇了摇头,不愿意去。
“萱儿?”他不解地看着我。
我侧头向楼下望去。那个人策马的英姿像统兵千万的将领,有一股豪迈和不羁。那个人举手投足间都是满满的王霸之气,似乎永远站在众人甚至众神之上。那个人有大海一样的眸子,亦有大海一样的胸襟,他有最冷酷严厉的眼神,那眼神也能温柔地让人屏息。那个人,站在权势的最巅峰,有一双翻云覆雨的手,没有人会怀疑他是一个天生的王者,没有人能在他的面前挺直腰杆,在他的面前,众生都是卑微的。
我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这样,再见。
躲着又如何?既然不能再当毕守一了,既然曾经对他宣誓过忠诚,那我所做的决定,我的王有权知道,亦有权对我的背叛和欺骗愤怒。
城门打开,光芒由一道而渐渐地拉开,最后满布了视野。所有的人都随着聂明烨微微地躬身,迎接着那“哒哒”的马蹄声。我紧紧地抓着聂明烨的手,有点紧张。
马蹄声停了下来,一个人自马上翻身而下,朝聂明烨走来。
“明皇陛下,孤原想助你一臂之力,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陛下竟然一统了西地。孤代表昊天,送上诚挚的祝贺,并希望与贵国建立兄弟般的友谊。”他拉着聂明烨的手,目光很真诚,丝毫没有一个大国君主的样子,反而像是跟朋友闲话家常。
聂明烨回以一个微笑,反握住他的手,“朕在统一的过程中,一直受到苍王陛下无私而又真诚的援助,大恩不言谢。先前与陛下说好的东西,稍后定当奉上。”
周围的人听到聂明烨说这来者是苍王,纷纷倒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他们跟我一样,是从别人的口中一遍一遍地听他的名字,听他的故事,却只能景仰,无缘见过真人,毕竟这样一个人,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见到的。坊间也有很多传闻说他是,“其貌甚陋,身比王鹏”,王鹏是以前一个很出名的矮子,据说身长不足五尺。
姜卓拍了拍聂明烨的手背,“孤希望陛下知道,孤对陛下是真心的,并不是出于那件东西。只是‘河清海晏’本为一对,是故人的东西,孤不想把他们分开。”
聂明烨点了点头,“是,朕明白。河清剑对于贵国的意义,远大于我国,自当奉还。”姜卓一侧头,似乎看到了我,便笑道,“想必这就是闻名天下的圣雪美人了。为何低着头?孤久闻姑娘美名,不知道能否一见?”
“萱儿,苍王陛下在问你话。”聂明烨低下头,揽着我的肩膀,而我的头却更往低处,最后因为过于紧张,一转身就扑进了他的怀里。只有在他的怀里,我跳乱的心才能平复下来。我不敢,我还是不敢面对姜卓,他对我那么好,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欺骗他……
“陛下见谅,朕的萱儿恐怕是有些怕生……”聂明烨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发,亲了亲我的脸颊,又对姜卓说道,“陛下,稍后,我们夫妻一定去陛下下榻的地方请罪。”
姜卓“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爽朗,但又与夜朝夕的不同,夜朝夕的是洒脱,他的则带着一股贵气,“明皇陛下果然如传闻所言,甚为宠爱这姑娘,娇妻在怀,陛下的人生好快意啊。陛下既然说是夫妻,孤得送一份礼。”他回头,冲身后喊道,“湛虏!”
众人又倒吸了一口冷气,天下间能指使神将军湛虏的,恐怕也只有苍王了。湛虏依旧一身白衣,俊秀儒雅,就像一个文官。他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缓缓地走上前来,“这是我朝一百名丝纺官联合制作的锦绣霓裳,锦绣霓裳在我国,只有王妃以上的品阶才能穿戴,而取名锦绣,意为挚爱和唯一。是以,君王一般不下赐,下赐也仅能下赐给一人,我王希望陛下能送给自己最心爱的女子,百年同心。”
聂明烨伸手接过,口气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如此厚礼,朕谢过陛下了。”
姜卓笑着摆了摆手,本来就要往前走,忽而沉吟了一下说,“说起来,这姑娘倒与我朝今次的文状元有些神似。那可是个一等一的妙人,要不是被下放,孤就把他带来了,他似乎也认识陛下……”
他那满是自豪和喜爱的口气,让我再也听不下去。我朝着他直直地跪了下来,喊了一声,“陛下。”这才敢仰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脸上满是震惊。那双总是亲切的眼眸里瞬间滚动过很多东西,那是极复杂的感情糅合在一起之后,呈现的一种幽蓝。我以为他会大怒,我以为他会拂袖而去,我想了千万种他的反应,却没想到,他只是对聂明烨笑了笑,“陛下好福气,真是绝代佳人。”说完,他便举步向前走去,仿佛完全不认识我一样。
我愣在当场,湛虏笑着看了我一眼,迈步跟上了姜卓。聂明烨弯腰扶我,把我抱入怀中,轻轻地问,“萱儿,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累了就先去休息,我安顿好苍王马上就回去看你。”我已经不能思考,只能惶惶然地点头。他吩咐陈宁远把我带回去,而后也快步追上了姜卓。
他生气了吗?他连看我都不想再看我一眼吗?是痛心我的欺骗和背叛吗?想起他曾真挚的眼神,温柔的话语,我的心里就无比愧疚,虽然跟着陈宁远回了府,心里还是想单独跟他谈一谈,哪怕得到他的谅解也好。
晚上,聂明烨回来了,对姜卓赞不绝口,我好奇地询问了姜卓所住的地方,并暗暗地记下。此时,聂明磬来了,说有紧急的事情要聂明烨去前堂商议,两个人就一起匆匆地离开了。我躺在床上怎么睡也睡不着,听到外面街上打更的声音,一下子坐了起来。心里想着,今晚一定要找姜卓谈一谈。
姜卓也住在这个府里,他不爱热闹,就挑了很偏的一间屋子。屋内还亮着灯,窗上印着他的影子,里面似乎还有说笑的声音。我鼓起勇气敲了敲门,他说,“进来。”
推开门,我几乎是低着头走进去的,走到书桌前,一下子跪下,匍匐在地面上,“王,我对不起您。”哪怕他大发雷霆,冲我摔东西,甚至骂我几句,我心里都好受些。
他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移动了过来,而后他俯身扶起我,笑着看我,那笑容温暖依旧,“戚姑娘严重了,你没有对不起孤。”
我望着他,一下子就哭了出来,抬起袖子抹泪,“您骂我啊,您生气啊,为什么还要对我笑,我欺骗了您,而且我辜负了您的嘱托,我抛弃了无冶县和那里的百姓,我……我还打算不回去了……”
“得知你是戚璟萱,孤反而高兴,你和明皇真是一对璧人。石头已经把大概都跟孤说了,原来你们所有人,都瞒着孤一个!孤没有怪你,因为你曾跟孤说过,什么都比不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美满。既然你拥有了一段美满的因缘,孤知道你肯定会义无反顾地陪在他的身边,说什么都无用,那孤就祝福你。”他依旧伸手放在我的头顶,本来举起来要拍,想了想,改成了轻抚,“你还是适合女装,也许你不知道,可孤一直都知道你,只是没有想到你就是戚璟萱。”
没有细想他话里的意思,我伸手自怀中掏出那个临行前他送的结,递给他,“我辜负了你,这个结还你。”
他摇了摇头,把结推回来,“这本来就是你的。这个结名叫锦绣同心结,取义兄弟同心,恋人意合。在你的故乡有一种风俗,男子送男子和男女之间相送不一样,孤当初以为你是男子就送了你,现在知道你是戚璟萱你也该收下,你可以把它送给你的心上人。”
我的脸一红,低下头去,“陛下怎么知道泰雅的风俗?”
“因为故人。”他的目光涣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笑容,自衣袖内拿出一块手帕,“孤想,当年在蝴蝶谷,孤遇见的那个小姑娘也是你。小小年纪就谈吐不俗,那日你英勇地救下定王孤也知道。其实你的一切,从知道有你开始,孤都在关注着……这手帕上的词,是孤亲手绣上去的,只用了一股福绳,因为丝纺官说,如果要表达谢意就要心诚,孤第一次绣这样的东西,所以绣得不好,但这是孤的谢意和祝福,你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