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穿越死亡》》 · 朱秀海 · 2026-07-25
“也只有这样了!”刘宗魁赶在程明之前粗声粗气地表态,同时第一次想道:陈国庆这个沉默寡言的书生,倒善于从乱麻团般的纠葛中找到最简单最关键的解决办法。
程明只好带着他们两人往坡下走,神情突然变得异常沮丧。
顺着那条发白的林间小路往下走,刘宗魁心中对自己要做什么事已经明确了:明天他只能尽量避免让九连参加战斗而不能保证其绝对不会参战,因此目前连里两名主官表现出的怯战和试图诿过于他人而为自己找退路的思想苗头是格外危险的。他必须现在就彻底消除他们的上述念头,让他们明白除了大家拧成一股绳把仗打好,之外没有任何退路!
一个高挑个儿、麻秆儿腰身的年轻人,立在一片林子边迎接他们。他有二十七八岁光景,周身显出一种与瘦削的体格不相称的轻巧与活力,一张清癯的、月光下可以看到点点褐色斑块的长条脸上的神情表明,他是很相信自己的智力比旁人略胜一筹的。
这就是九连指导员梁鹏飞。他也像程明那样背一只作战图囊,又背一支士兵的冲锋枪。望着自上而下大步走来的刘宗魁和陈国庆,他的目光和态度是镇静的,不过那是一种做作的、努力掩饰着内心紧张情绪的镇静。远远地,他便冲刘宗魁恭敬地喊了一声:
“副团长——”
“马上通知全连干部到这儿开个短会。”还没有停住脚步,陈国庆就赶在刘宗魁之前,对梁鹏飞说。
连部通信员吴彬(一个十六七岁,身高只有一米五五的小战士,目前负责跟随连长行动)和号兵赵健(个头比吴彬高出一大截、年龄在二十岁上下,眼下被指派给指导员做通信兵)很快分头把干部们找来,围成一个圈站着。副团长、连长、指导员脸色都不好看,其中原因大家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气氛一开始就比较紧张。教导员陈国庆刚把开会的意图讲了一遍,梁鹏飞面部的几条肌肉便颤动起来:这个会分明是连长刚才单独和团营两级首长谈话的结果,而且是冲着自己来的!他当然不能无动于衷,就动了动身子,抢先开口道:
“好吧,既然要统一思想,团营首长也都在这儿,我就先给连长提点意见——”
程明的嘴唇打起了哆嗦,沐浴在月光中的脸色煞白。方才他找副团长告指导员的状,无论哪一种目的都没有达到,现在梁鹏飞又首先向他发动攻击,他当然无法忍受也不愿意忍受。他马上激动地插上去,打断了梁鹏飞的话:
“你你你不要恶人先告状!我要先问问你,为什么到处说我的坏话——”
此前刘宗魁一直努力压抑着的怒气这时再也忍不住了,他发作起来,声色俱厉地打断了程明和梁鹏飞的争吵:
“你们俩想干什么?!……都什么时候了,还互相拆台?!……今天我不是来让你们发扬民主的,我是来提醒你们,眼下这种精神状态是不行的!你们都是连的干部,排的干部,应该多想想怎样完成明天的作战任务!……今天我要对你们重申一下纪律:如果明天哪个排打不好,排长就准备上军事法庭!你们这个连没有完成任务,你连长指导员就准备上军事法庭,两个人谁也跑不掉!”
九连的干部们都低下头,静静地听他大发雷霆。刘宗魁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已把该说的话说完了。大战在即,临时调换这个连的干部已不可能。程明、梁鹏飞的争吵倒给了他一个机会,使他能用这种方式严肃地给他们一番训斥。临阵怯战者无非是贪生怕死,贪生怕死者往往害怕战场纪律,包括军事法庭。作为上级指挥员,他目前能为他们做的就是这些事情了,至于到了战场上他们究竟会如何表现,就不是他能够把握的了。不过他此刻还是宁愿相信自己的一番话会发生良好的效果:程明和梁鹏飞像他一样也是中国军人,一个中国军人起码应该懂得,你上了战场,除了誓死完成任务之外,不应有任何别的选择!
前面的队伍又动起来了。这个短会只能到此为止。至少他自己应当马上就走,剩下的工作由陈国庆去做。刘宗魁想到这里,就要转身离去,目光却又被人圈中那个大孩子模样的青年军官吸引住了——后者逆着月光站在程明身边,个头不算高,一米七○的样子,肩和胸还很单薄,头部和躯干相比稍大了些,帽檐下的暗影没能完全遮住他那张有着端正的五官的孩子气的圆脸,尤其是那双女孩子一样睫毛长长的眼睛。他感觉到副团长正在注视自己,下意识地逆着对方的目光抬起头,像每个他这种年龄的人在成年人面前那样不自觉地、有一点羞怯地微笑起来,而此刻从高空中水一样泼洒到他脸上、肩头和身上的月光,则整体地明亮地烘托出了残存在他生命中的全部稚气。
一种模糊的痛楚的感觉让刘宗魁停住了脚步,问这个年轻的排长:
“你就是上官峰?”
“是的。”小伙子说,话语里保留着某些没有完全消退的清亮的童音。
“听说你只有十七岁?”
“谁告诉你的?”小伙子像个被大人戳穿了谎言的高中生一样惊慌起来,笑容从眉眼间淡开,脸色渐白,过了一会儿才勉强恢复平静。“副团长,谁说我才十七岁?”他争辩了一句,并不自信,“我都二十二岁了!”
“据说你十二岁就上了军校,”刘宗魁跳过他设下的篱笆,单刀直入地将问题提了出来,“十二岁你怎么能上军校呢?”
“我早长。十二岁我就像现在这么高了。”小伙子中圈套了,认真了,睁大眼睛盯着副团长,瞳孔里浮现出两片阴翳。“不是我自己要上军校,那一年高考我五个志愿填了四所地方院校,最后一个志愿填的才是陆军学校,没想到就被录取了。”
身边的队伍也开始运动了。刘宗魁忽然对自己的好奇心生出愤怒的自责:什么时候了,你还对这样一个人感兴趣!再有一小时部队就要到达黑风涧,战斗打响前他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向肖斌和曹茂然通报九连的情况,让他们心中有数;在保持无线电静默的前提下同A团指挥所沟通联系,派人去同342高地下的A团二营、距黑风涧不远的一个师医院野战包扎所和一个弹药保障点接上关系,等等。他还要抽时间再去七连和八连,详细地检查一遍战斗准备情况,从冲锋枪手榴弹炸药包直到开辟雷区用的“一条鞭”爆破带,都要绝对可靠,万无一失。明天的战斗就靠这两个连了,他是一位有战场经验的指挥员,明白战前的工作做得越细,战士们生命的牺牲就越是有可能减少。生命,还有胜利,他又想到这两件事了,现在他也只应该考虑这两件事情!
他离开了九连。这个夜晚的最后一段路他一直走在一道光秃秃的大岭脊上。月光随着子夜的来临越发皎洁,从岭脊两侧谷地里耸出来的、海浪一样起伏不定的林梢在月光下一半闪烁出墨绿的光辉,一半却处在沉沉的黑暗中。夜行军开始后有过的那点兴奋情绪并没有恢复,明天的战争在他的意识中又紧紧地成了一种沉重的、不得不如此的和令人厌恶的事物。他一直不愿意再想九连那个有着一张孩子脸的排长,然而由上官峰带给他的一点非常不舒服的、痛楚的和惊悸的感觉却老是在意识中存在着。刘宗魁只愿想自己的队伍,想明天的战事,脑瓜里却冷不丁地冒出了下面的思想:世上的人可以分为三类,一类如江涛,是天生的战争人才,因为他可以把战争本身单纯地看成某种事业和艺术,根本注意不到它的沉重与苦难的一面;第二类如他自己,本不是战争人才,却出自谋生的需要走进军营并逐渐学会了打仗,也成了战争人才,虽然他对战争是憎恶的;第三类如上官峰,天生就不是打仗的料,他身上具有的一切轻柔、脆弱、单纯、稚气等等特征都是同战争的沉重、威猛、暴烈、残酷相悖逆的。当初收他进军校的人无疑是做了一件错事,上官峰这样的小伙子不该来打仗,他只配去读大学,本科读完读硕士、博士,出国留学,一辈子钻到书本和实验室里探索原子的奥秘,或者坐上宇宙飞船,到太空中去研究天体物理。
·15·
第一部
十五
九连的干部们原地站着,面面相觑。刘宗魁那番话的效果此刻才显现出来。梁鹏飞摸摸索索地从衣袋里掏出一支烟,没让任何人,点上抖抖地抽一口,心里想的是:妈拉个×的,这回老子要完了!
任何人都有一个人生故事,梁鹏飞也不例外。他是一名部队中常见的由连部文书、营报道员、团新闻干事、师组织干事一路升上来的政治军官。战前他之所以主动请缨下基层参战,原因并不复杂。他是某省省城人,妻子在市缫丝厂上班,带着一个两岁的女孩,厂里住房紧张,离家又远,只好自费到市郊租菜农的房子住。该厂对军人家属分房有规定,只有男人是副营职以上军官,厂里才考虑给予排队等房的待遇。梁鹏飞正连职还没干够一年,正常情况下调副营职还得两年。部队接到参战命令后实施扩编,他马上想到这是个提前晋职的机会。当时基层大量需要干部,他本可直接从师部下到某营当一名副教导员,干部部门也有了安排,但当他打听到让他去任职的B团一营是师团决定的主攻营时,心里就犹豫了。梁鹏飞当年走进军营是为了解决待业问题,今天下基层是要使老婆在单位有资格排队等房子,因此B团一营是不能去的。他关于个人利益算盘一向打得很精。马上找到师里管干部的首长,谎称自己没在连队当过主官,一下去营里任职怕不适应,为使自己在战争中受到锻炼,他要求不当副教导员而到连队当一名指导员。梁鹏飞很快如愿以偿地到了C团三营这个预备队中的预备队。他的如意算盘是:这场收复国土的战争规模不大,时间也不会长,上下都没准备让九连打仗,但照过去的老习惯,战后如他一类主动请缨下基层的干部铁定会官升一级,因此与其现在冒生命危险去B团一营当副教导员,不如先在不打仗的九连当指导员,稳稳等候战后提升更安全可靠。
他怎么也没想到部队进入战区后,事情会发生那么大的变化:九连不仅要参加战斗,还要第一批参加战斗!从那一刻起,巨大的恐惧就悄悄攫住了他的心:入伍后他没有真正在连队当过兵,班排长也没干过,几年前那场战争又因阑尾炎手术给耽误了,让他带兵打仗是不行的;连长程明是个刚改行的司务长,军事指挥能力可想而知,一旦上了战场,九连完不成任务不说,他自己能否活下来就是个问题!束手待毙不是他的性格,梁鹏飞在近乎绝望的境地里寻找,竟被他找到了一线光明。九连去打仗而连长却不懂军事指挥,事情提到哪一级都不能不说是个严重问题。九连已上了战场,退出去是不现实的,不打仗却可以努力争取到!他应当让目前这支小部队的最高首长刘副团长在战斗打响之前明确一件事:“九连是不能打仗的!”他的设想是:一旦刘副团长明白了这件事,上战场后使用九连就不会没有后顾之忧;而只要刘副团长有了后顾之忧,他们连直接投入战斗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他还想到了,事情要想办成并达到最好的效果,选择一个适当的时机就成了关键所在。早了不好,早了上级有时间把程明换掉,九连还是要打仗,但也不能拖到战斗打响之后,最佳的时机是战斗行动开始之后而战斗又没打响之前,此时上头已来不及撤掉程明,刘副团长唯一的选择就是不让九连打仗。今晚部队离开芭蕉坪,梁鹏飞马上明白时候到了,为不使自己显得孤立,他先在干部中做了些鼓动,等教导员陈国庆来到九连传达营首长碰头会精神,他便又以连党支部书记和指导员的双重身份正式向上级反映了“干部战士对连长不信任”的问题。事情的唯一漏洞是他私下的活动被程明察觉了,竟借题发挥同他闹起来。闹的结果是那位他不熟悉的、铁面阎罗似的副团长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他们两人一起猛训了一通。最令梁鹏飞心惊的是:刘副团长不但没有领会他今夜的一番苦心,还粗暴地用战场纪律和军事法庭完全堵死了他和全连的“退路”!
现在刘副团长走了,他的心境却完全改变了!梁鹏飞抖抖地抽了一口烟,乜斜着眼睛望了望程明,心里突然想到:他没有了退路,程明也同样没有了退路!现在他们之间只有共同的命运,任何分歧都不存在了!
这一刹那间,站在斜对面的程明也看了梁鹏飞一眼,并且读懂了指导员目光的变化。
过去在团部当司务长,团首长中程明最佩服的人是团长,因为只有团长看透了他虽然表面上土里土气,粗鲁莽撞,骨子里却颇有心计,这也是团长敢于让他做九连连长的原因之一。同梁鹏飞一样,出身闽北山区农村的程明也是为找一条出路才来当兵的,但在为人处世方面,两人却有着很大差别:家境的穷困窘迫,一副标准的农民相,货真价实的小学文化,在梁鹏飞一定会视为羞耻,程明却不忌讳这些,相反还标签一样贴在身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命运没给他别的馈赠,他只能用自己拥有的东西打天下。不久他就机敏地发觉,命运的酸涩的果实对于他潜藏的进取心还是一种掩护,在竞争激烈的军营里,它们使他不会被人视为对手,领导考虑用人时,他那农民的忠厚老实乃至文化程度低却又成了让人放心的“优点”。程明的精明之处正在于他甚至能利用自己的“短处”谋取好处,入伍十年,入党,提干,由连队炊事班长调到团部小灶当司务长(别的司务长都是排职,他居然给自己闹了个副连职)。更大的收获是他还深得团长赏识,部队刚要扩编,便想到给他弄个连长干干,打完仗再提个副营,将家属迁出农村,年把地再安排他转业——程明在部队不会有远大前程,这种结局对他已很圆满了。
程明开初对于这种安排是满意的。参过战的连长就是战斗骨干,而战斗骨干非有特殊原因总会提升和留用,这样战后他将老婆孩子转为商品粮户口不再有问题。程明当司务长期间已悄悄做了许多铺垫工作,只等老婆随军,自己就转业到驻地附近的一座中等城市去,那时他们一家就会成为真正的城里人,再也不用回农村。不过程明是不会公开表示自己明白这种安排的用意的,他对别人“装傻”的功夫已到了连自己也常常浑然不觉的程度。团长正式同他谈话时他提出了一个问题:我不会打仗,这怎么办?团长笑笑说我把你安排到一个不大可能打仗的连队去,但你不要忘了,你在连队当炊事班长前当过步兵班长,还到军教导大队学过单兵到班排连的战术。我不会跟别人讲这些事,因为那对安排你到九连当连长不利。你越是不懂打仗指挥员就越不会让你去打仗。何况我就是你的团长,到时是我指挥你。程明到九连后没跟任何人讲他曾学过步兵战术,他的目的是在九连“过渡”完这场战争而不是真去打仗,他需要的是更多的人知道他根本不懂打仗。
后来就发生了老谋深算的团长也没有预料到的事:九连要最先开上战场。听到消息后程明大惊,忙去找团长。团长这时却冷了脸,明确表示已不能为他做任何事情。九连要打仗了再把你单独调出来,别人会怎样议论?团长说你好自为之吧,你不是学过全部步兵战术吗?程明当时的感觉是如坠深渊,如雷殛顶,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回我死定了!
他就带着这种必死无疑的惊恐意识和另一种同样强烈的逃避死亡的冲动走进了公母山战区。它们共同在他生命中形成了一种狂躁、阴郁的兴奋与愤怒。程明觉得委屈,气愤,他恨团长在关键时刻抛弃了他,后来又恨连队的每一个人,因为他觉得这个临时拼凑起来的连队同自己一样不能打仗。他一直想跟什么人闹一场,却苦于找不到机会,抓不住一件可以利用的事端。今夜行军途中,他偶然从几个战士口中(那时天还黑着,月亮尚未出来,他们没有注意到他的走近)听到指导员正在班排骨干中散布对他指挥能力的怀疑,即刻意识到这个机会可以利用。他先是顺水推舟地向指导员发难,后来又在刘副团长面前怨气大吐(过去他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心里真正想说的却是:要我带九连打仗是不成的,这个连不能打仗!毕竟上了战场不打仗也是一条逃避死亡之路!
程明没有想到,他和梁鹏飞要在刘宗魁那儿达到的目的其实已部分地达到了。然而刘宗魁给予他们的却是严厉的战场纪律和比它更严厉的军事法庭。那一刻程明惊惧地想,如果战后上了军事法庭,就是没被敌人打死,他也完了!不但不能把老婆孩子弄出农村,自己也极有可能变成阶下囚,服刑期满后回去当农民!程明方才还在同指导员明争暗斗,此刻一眼望见梁鹏飞脸上那和自己类似的心思,却冲动地想:其实眼下我们俩的处境是一样的,我们都没有了退路,不该再勾心斗角,而是应当合为一股,想想如何带这个连去打仗,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就等着战后糊里糊涂地上军事法庭吧!
这一会儿,还有第三个人注意到他们俩目光中含意的变化,那就是教导员陈国庆。他不动声色地说:
“好了,我们继续抓紧时间把会开完。我认为刚才副团长的一席话只是要我们更好地团结,共同完成明天的作战任务。现在各位还有什么要说的?”
程明心里一时又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了。无论如何,明天不打仗是办不到了,可是即使自己想把仗打好,连里的其他干部能听自己的招呼吗?……他抬起头,没有仔细思考,就粗鲁地把脑海里刚刚冒出的念头拐着弯儿讲出来。他没好气地说:
“我有一个提议,大家都表个态,把责任再明确一下!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明天谁把仗打砸了,谁没有完成任务,他就得把责任担起来!我程明家里有老婆孩子,绝不会替别人上军事法庭!”
梁鹏飞明白连长这一会儿真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接着补了一句:
“我同意连长的提议,大家都应当有个态度!”
沉默了一分钟。一排长林洪生突然怒冲冲地对程明和梁鹏飞说道:
“连长,指导员,我觉得咱们这态也没有多大表头儿!你们对我们既不理解,也不信任!……既然要表态,我就先表一下!我林洪生也是七尺男儿,热血汉子,人生父母养,明天如果我们排完不成任务,我根本不打算上军事法庭,我手枪里早给自己预备好了一颗子弹!”说完,他用力拍了拍腰间的手枪枪套。
“你这是什么态度?!”梁鹏飞严厉地说,为程明也为自己打圆场,“咱们这是干部会!”又怕林洪生跟自己干起来,忙转过脸看其他人,“下面谁说?”
副连长姜伯玉和二排长岑浩会意地看了一眼。姜伯玉回头,也语气很冲地对梁鹏飞说道:
“我和二排长的任务是带二排打主攻。我们也保证完成任务!如果仗打糟了,我们也不准备上军事法庭!”
副指导员和司务长看看教导员,跟上来说:
“我们俩负责战地救护和担架队,保证部队打到哪儿我们跟到哪儿,让每个伤员都得到及时救治,不丢下一具烈士遗体。——我们也不打算上军事法庭!”
程明把目光移向上官峰,现在他最不放心的就是上官峰了。一时间他又觉得自己今天的不幸全是因为连里居然有这样一个年仅十七岁,仗打糟了却要他来负责的小排长了!程明恶声恶气地冲上官峰喊道:
“三排长,你呢?你怎么不说话?你准备怎么办?!”
“我也保证完成连首长交给的任务。”原本低着头的上官峰此时抬起眼睛,看了看他,回答说。
不知是他的态度真有点儿犹豫,还是程明觉得他的态度有些犹豫,话刚落音,程明就更凶了,大声呵斥道:
“你要明白,你既然当了排长,就得把你那个排带好!把仗打好!军事法庭也对你开着门呢!”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大人训斥孩子的蛮横味儿,且明显借题发挥,要找个对象发泄心中的怨气和惊惶,上官峰感觉到了,脸色马上变得惨白,嘴唇抖了抖,没有找到合适的话回敬对方,泪水却涌上了眼帘。一排长林洪生看不下去,抢上来截住了程明的话头,道:
“连长,别光是我们说,你和指导员也该对我们表个态!如果因为你们指挥失误把仗打糟了,我们也不会替你们上军事法庭的!”
程明被这些话噎在那儿了。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转向了他和梁鹏飞,他明白一排长的话说出了众人对他们的不满与不屑。程明这一会儿想到的都是别人应当怎么做,根本没有想自己该做什么,一时竟没能说出应当说出的话来。倒是梁鹏飞,意识到一旁教导员正用一双沉静有力的目光注意自己,心里乱了一刹那,立即明白过来,抢先开口道:
“我先表个态……身为指导员,我的责任就是做好全连的思想工作,积极协助连长搞好战场指挥,我一定努力完成自己的任务!”
现在所有的目光都只望着程明了。方才梁鹏飞与他合作得不错,这次梁鹏飞抢先表态,程明心里又生出一种被抛弃的感觉。他们之间有限的合作已经结束,程明又恨起指导员来。
林洪生在一旁等不下去了,“哗啦啦”地弄响装具,用轻蔑的语调大声说:
“连长,指导员已经做了保证,你也该做个保证!”说到这里他转身欲走,“我看会就开到这里吧!要说的都说清楚了,我回排里还有好多事情呢!”
大家都动了动,做出要散的样子,却又没散,齐刷刷地看着程明。一刹那间,他们注意到连长脸上现出了一种不正常的,并非由皎洁的月光造成的灰白。
使程明在这一刻没有说出一番豪言壮语的原因是:方才他出于对全连干部的不信任才提议让大家表态,但当大家都表了态后,他却意识到心底原有的沉重与惊惶并没有消除,对他来说更重要的问题却又被林洪生讲出来了——他真有能力指挥好明天九连的战斗吗?万一因为自己指挥不当造成全连战斗失利,他能逃脱军事法庭的惩罚吗?——但是让全连军官用一种鄙夷的目光审视着毕竟是不愉快的,程明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气急败坏地用一声叫喊将胸中的全部怒意和怨气发泄了出来:
“我的事情我自然会负责!——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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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十六
干部们散去之后,上官峰仍在那片林子边上站着,等担任全连后卫的三排上来。这一会儿他眼里的泪水干涸了,并且终于想起了一句可以用来回击连长的话:古人云,士可杀而不可辱!
月色越发空阔明丽,给人一种置身白昼的异样感觉;重重叠叠高低杂错的森林大半被均匀地涂上了一层白亮的光辉,看上去倒像是森林正用自己的辽阔深蕴自下而上吮吸着月色的精华;岭脊线和远处几座山垭口上,强劲的东南风将林梢吹得抑扬起伏,银光摇移。他眺望着这一切,忽然想到自己刚才回答连长时确实迟疑了一下子。身为一名军人,他当然相信自己不怕死,但是哪怕到了今夜,他已经走上了去战场之路,要他直接说出那个字眼仍旧是困难的。
今天在他身上发生的是一个老问题:别人走进战争似乎只需举步之劳。在他却如同要经历千山万水。部队早在三个月前就抵达南疆,投入了战争准备活动,但将近一百天过去了,他的心灵仍旧执拗地滞留在战争与和平间的虚空里,无法前进或后退,并对身历的一切是否具有真实性持有深刻的怀疑。
这种与战争——归根结底是与军人的职业——格格不入的感情,早在进军校时就植根于他的心底了。
数年之前,上官峰走入军校,确实就像一场玩笑。十二岁那年他提前完成了高中学业,不仅自己没想到要做一名军校生,他的父母——西南某中等城市一所重点中学的两位模范教师——也没有类似的精神准备。他们在聪慧过人的独生子身上寄予的是年轻时没有实现的梦想:北大数学系、清华空间物理系。高考前上官峰所以又在志愿书上填了一所省城大学、一所中专和一所陆军学院,除了响应学校号召的原因外,还有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理由:他必须把表上的五个志愿栏全部填满。父母没有阻止儿子这样做的原因是:儿子成绩好,铁定了要被第一志愿栏填写的大学录取,做样子填一所陆军学院看来并无多大危险。他们一点不知道当年大学的招生条件中多了一条内部规定:凡在五个志愿中有一个报的是军事院校,考生都要由军队院校优先录取。接到录取通知书全家都傻了眼,可一张这样的通知书就是一道国家的指令,违抗者日后将不得再报考任何一所别的大学。一向洁身自好的父母有心去省城的陆军学院讲出儿子的实际年龄,以此为理由让校方放弃录取,又怕被冠以舞弊的罪名,只好万分不愿意地收拾东西送儿子去报到。上官峰还小,只觉得事情荒唐,可父母的主意毕竟仍旧是他的主意,去就去吧。
走进军校的第一天他就感到了强烈的不适应。校园内直线加方块的建筑风格。陌生而又让他兴味索然的教学内容,军营式的管理方式,大运动量的体能训练,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生活节奏,都让他难以接受。不到一个星期,他就自作主张向区队长讲了自己的真实年龄,希望校方让他退学。学校调查后发觉情况属实,有放他走的意思,可这时正值每年新生的退学高峰期,校长担心放他走会引起更多人思想波动,说等一阵子再说吧。过一段时间重提此事,教员却异口同声反映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早熟,接受能力特强,门门功课优等,并对战争理论和战争史兴趣颇浓,一篇五千字的论文就要在校刊上发表。校长说那就算了,不让他走了,内地的大学不是开办了少年班吗?我们就留下他做个试验,毕业后他要是不适合去部队工作,就留校任教,搞理论研究,咱们校不是正缺乏这方面的尖子人才吗?
上官峰离开军校的努力失败了。无论是教员们还是校长,都并不理解他的天性就是对一切抽象的事物感兴趣,到了军校他不能钻研纯数学或天体物理,当然就去研究战争理论和战争史。四年军校生活中上官峰一直是优等生,发表在军内外报刊上的十几篇学术论文也使他在全校有了名气。毕业前夕有人记起那位已离休的老校长的话,提出让他留校任教,不巧军区这时来了一个“红头文件”,说鉴于近年军校毕业生走后门逃避下基层的现象日趋严重,军区首长严令今年的毕业生一律不准留校,必须统统分到作战部队去。没有人再提上官峰留校的事,也没谁再想起他的真实年龄,于是他便被分到军区主力师之一的L师A团三营,先在八连当了半年战士,然后就在这个连当了排长。
一名军校生毕业后被分到部队做基层军官,本是天经地义的事,上官峰对此没有异议。四年军校教育不仅让他精通了初级指挥知识和步兵的战术与技术,还在灵魂深处内化了他的军人意识,后者就包含了对军人职业、责任、使命、荣辱等等命题的确定的和随俗的领悟。但他走进军校毕竟不是自愿的,四年间所以在军校待了下来,除了那些使他不能不待下去的外部原因,他心底还一直暗藏着一个孩子气的想法:进军校是别人强加在他生命中的一个荒唐的举措,它既然是一个错误,有一天就总会得到纠正。他的年龄还小,读完军校再考地方大学也还来得及。但是现在他的这种幻想被打碎了,那个错误不但没被纠正,还化作一种无法回避的命运,真实地在他未来的岁月里继续伸延下去,他无法一眼望见它的尽头。十六岁的上官峰心底的一双眼睛猛然睁开了,他感到失望,感到愤怒,虽然那是一种无力的失望和愤怒,却真实地左右了他对新生活的态度。
此后一年多他在A团的生活遭到了很大困难。连队与军校居然有天渊之别,这是他没想到的;在军校是别人管他,在这儿当了排长的他却要管别人;以前都是别人主动来解决他的思想问题,现在他的责任之一就是去做别人的思想工作;他十六岁的生命基本是在家里和一所又一所的学校度过的,他的知识结构也基本是校园和书本式的,然而在连队当排长却需要另外一种知识,后面这种知识他的有限的阅历还没有来得及教会他。误入军校的玩笑终于变成了无法逃避的、每一日都异常单调繁琐的军营生活现实,最后的一点幽默感也离他而去,代替它的是莫名的烦躁和不适应感,它们同心底原有的失望与愤怒会合在一起,化作盲目的怨气和怒意,不由自主地向着周围的目标发泄出来。
有一天他把它们发泄到团长头上,自己也在团里出了大名。
去年秋末,八连在团部担负施工任务。星期六晚上放电影,司令部不是按惯例通知特务连派人负责维持礼堂门口的秩序,倒把公差推到他们连头上。他是值日排长,连长自然把差事交给了他。战士们因为对团里有意见和看不上电影心怀怨气,身为排长的他怨气尤其大,电影一开演,他马上把手下的兵放进礼堂,按规定关上大门,带两个班长守在门口,不放任何迟到的人入场。
不想这时就大步流星地走来了团长江涛。
上官峰不认识江涛。到A团一年有余尚不认识团长,说起来不大可能,但他确实不认识江涛。不过就是认识江涛,照他幼稚的想法,团长迟到了也是不能进场的,规定就是规定,首长更不能例外。上官峰还有别的理由不放江涛入场:按通知军人应着军装入场,江涛下身穿一条毛料军裤,上身却穿了一件棕红耀眼的皮夹克。
团长的到来使原先被上官峰堵在礼堂门外的一大群迟到者眼里闪出了光芒。他们主动为江涛让出一条路,并且认为:一旦那个把门的一脸倔强的小排长放团长进去了,就没有理由不让他们跟进去!
这天晚上江涛脸上红扑扑的,两眼放亮。晚饭时他陪军里来的工作组喝了两杯葡萄酒,回到宿舍又接到了张莉从师医院打来的电话。明天是星期天,张莉约他到附近一个风景点玩一天。江涛因为工作组在团里不能去,但周末接到这么一个电话却是愉快的,两个人就扯得长了些。之后他脱掉军装换便装,按自己的做派打扮起来,又用去一些时间。部队看电影必须着装整齐是他亲自规定的,但此项规定唯独对他本人无效。没有平地不显高山,任何事物中都有特殊,他的目标就是要在这个团、这个师乃至这个军里表现和保持一种独领风骚式的特殊。
他旁若无人地走上礼堂门前的台阶时并没想到会受到阻拦。他当然不认识上官峰,却不认为后者不认识他,一旦自己走过去,那个小排长背后的门就会自动打开。江涛并不关心礼堂门外的那些人,许多人堵在这里当然是不正常的,不过处理此类事情是军务部门的职责。
就是那些围观者也没想到上官峰不认识团长,于是江涛径直走过去谁也没提示性地发一声喊。上官峰看到的只是一位他不认识的、既迟到又不按规定着装的首长,礼堂门外的人都瞪大眼睛望着他对此人的反应,他当然不能让他们看他的笑话,以为他不敢拦阻这位首长。
江涛走近了。
“首长,你迟到了。”他没有从入口处闪开,却直视着来人,说道。
江涛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并没意识到自己被拦在了礼堂门口,还以为这个排长只是想和他搭讪,嘴里就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我有点事儿耽搁了。”
上官峰还是没有闪开。“按规定迟到了就不能入场。”他说,目光坚定且隐含着大胆的责备,“你是首长,应该带头遵守纪律。”
江涛不能不停下了,同时也清醒了。他先是惊讶:这是哪个连的排长,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中拦他?继而勃然大怒,冲着上官峰吼了一声:
“滚开!”
上官峰被“首长”的出言不逊惊呆了,脸色陡变。一种当众受辱的感觉即刻让他浑身发颤,不争气的泪水也一下涌上了眼帘,声音跟着变得又高又抖:“你骂谁?你叫谁滚开?你你……”
围观者们此时才看出门道,乱喊:“他是团长!”“你把团长拦住了!”上官峰知道了面前的人是团长,但他已不能从“火线”上退下来了,团长不遵守规定,还张口骂人,这个团长就不值得他尊敬了!“团长怎么样?”他拖着哭腔喊,“团长就能骂人吗?”他干脆横下一条心,发狠道:“今天我就是不让你进!看你能怎么样?!”
电影场内的八连连长和军务股长听到吵闹声跑出来,把他从入口处拉开,江涛才进了礼堂。散场时后者差不多把这件事忘了,无非是一个不懂事又不认识他的小排长给他制造了一点不愉快而已。上官峰却没有忘掉团长给予自己的污辱。江涛刚刚回到宿舍,门就被一个人敲开了。
“是你?!”愣了一下,他才想起来这人是谁,脸色难看起来,转身往里走,一边问,“你有什么事?!”
上官峰没有受到邀请,还是走进门,站住,不理睬江涛那虚假的要他坐下的手势,灰白的脸上努力保持着镇静和尊严的表情,不让眼泪再次溢到眼窝里。然后,他一字一字将心中酝酿得烂熟的一番话讲了出来:
“团长,我是想来告诉你:你是一个履行军职的公民,我也是一个履行军职的公民,我可以而且必须接受你的领导,却没有义务也绝对不会接受你的污辱。今天晚上你已经骂了我,那么现在我也要回敬一句——你是个混蛋!”
说完话,他没有理会江涛的反应,猛地转过身,走了。
江涛又被弄蒙了,清醒后那个不知姓名的小排长已经走远。今天他是第二次被这个人的胆大妄为震惊了。盛怒之下他打电话给三营教导员,让他立即查明八连今晚在团部礼堂门口值勤的排长是谁,明天就让此人从A团卷铺盖滚蛋。“我不大认识他,可能是个刚分来的学生官儿。”他气得对着话筒大喘,一迭声地叫:“查清后立即把他退回陆军学院,我们不要这样的人!”身为团长,团里居然有人敢当面骂自己“混蛋”,是可忍,孰不可忍!
三营教导员没有把上官峰退回陆军学院,因为那是办不到的,可还是亲自去八连严厉地批评了他。江涛后来虽然仍对上官峰耿耿于怀,却不好对别人再提此事。但是上官峰同团长“打架”的事却在全团传开了,渐渐被演义成某种类似武侠小说的东西。他还什么也不明白,就成了A团有名的“刺儿头”干部。
有一天他终于想道:自己不能在这个团待下去了。
去年冬末部队接到作战命令,紧急扩编,C团向全师要一批基层干部,上官峰听到消息,马上找教导员报名。不久他就知道了:即便他不主动报名,这次也要被“支援”出去,团干部股最早拟定的一份名单里,就有他的名字。
·17·
第一部
十七
他是抱着摆脱江涛的目的来到C团的,这个目的实现了;没容他感到轻松,那种来自使他得以离开A团的巨大事变本身的沉重,就蓦然充塞了他心灵的全部空间,黑暗取代了每一缕生命的阳光。
战争的车轮正在隆隆启动。他被任命为C团三营九连三排长的当天全军便开赴南疆,进入持续三个月的战前山地适应性训练。与他面对的新生活相比较,同江涛的冲突已经不算什么了。
这是他步入军营后经历的第二个、也是更困难的一个时期。每天,他至少有十六个小时要带着他的排或者同全连一起进行各种各样紧张的、累死人的训练或演习;夜晚,他躺在侗家山寨吱呀作响的竹床上,意识到自己正集中精力审视和思考那个他还没有认真思考、因而绝对难以理解的事物。后者包含的意义对他个人来说是如此明白,以至他从一开始就无法相信那是真实的!
在由战争带来的各种可能的和可以想象到的危险中,真正深深撼动了他的灵魂、让他对自己生命存在的可靠性第一次生出怀疑、因而感到了巨大的恐怖的,还是他将在战争中死亡这种可怕的前景本身。他才只有十七岁,向往的仍是有一天脱下军装,走进一座可以让他钻研数学或天体物理的高等学府。战争是真正军人的事业,他却不是真正的军人,即使他崇拜书本或银幕上那些壮烈牺牲的英雄,自己却不愿成为那样的人。“我不是为了打仗才生到世界上来的,”一个声音一直在他心里回响,“我到世界上来另有原因和使命。军校和军营生活我已经勉强接受了,战争和死亡我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没有完成那些使命之前就让我死亡在一场规模有限的边境战争中是绝对不公正的,没有道理的。……而任何一种缺乏充分合理性支持的事物本身也就不可能是真实的。”
他的思维到此就停止了,因为他对关于战争和死亡同自己的关系已做了一番理性的、“合乎逻辑”的思考,他那试图否定这场战争真实性的主观倾向得到了肯定。对于以十六岁的年龄受完高等教育、又热衷于对世界做抽象思考的上官峰来说,生活与其说是现实的,不如说是理念的,不是具体的生活事实支撑着世间万事万物,而是知识体系尤其是那种不变的理性的和逻辑的力量支撑着生活和万事万物。他既不能否定自己的“逻辑思考”,全部生命意识便不能不被阻隔于和平与战争之间的虚空里,无法前进和后退。他的生活与思维已经分裂,内心与现实各成了一个自为的独立世界。然而战争的迫近又是很难回避的,于是他的精神世界又经历了第二次分裂:感情与理性的分裂。在理性思考不能接受战争真实性的同时,感情却接受了它,跳过内心中的抽象争论,像每一个参战者一样直接进入到一个重要的、与生命和生活告别的时期,其表现就是夜间和白天空闲时间内那每每会突然潮水般涌来的绵绵回忆。它们构成了上官峰战前精神世界里的另一番风景。
在战前长达三个月的对亲人和往事的追忆之中,一位年龄比他小一岁、无论冬夏脑后总系着一朵金色的蝴蝶结、目前两个人的关系尚说不清楚的女高中生的倩影,渐渐超过父母、学校、师长的形象清晰起来,最后竟成了唯一使他柔肠百转地眷恋的人。
上官峰与柳溪的恋爱——如果他们之间的情感关系也能被称之为爱情的话——在地理上没有超越中国古典诗歌设定的范围:自幼在同一座中学的教员宿舍区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然而传统文化讴歌的爱情也是爱情,就像早春的孱弱的花儿也是花儿一样。上官峰的早慧造成了他们受教育程度方面的差异,却没有拉开彼此感情上的距离。今天,进入了战争的上官峰日以继夜地思念着柳溪的音容笑貌,他和她之间发生过的全部往事,突然热泪涔涔地想:去年深秋他从部队回家探亲时同柳溪相处的一段时光,竟成了他十七岁的生命中仅有的辉煌节日。
然而值得他反复咀嚼回味的约会却只有一次。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黄昏,太阳下去了,天色却还明朗,一大片渲染着金黄的落日余晖的美丽的羽状云炫耀似的悬在瓦蓝的晴空里,久久不肯离去。晚饭过后,上官峰又早早来到离家不远的一座小公园门前,等候柳溪。自从他回到家里,每天黄昏总要和柳溪在这儿见面。柳溪的父母并不介意他们的行为,上官峰十七岁,女儿十六岁,还是两个孩子。他们唯一的要求是柳溪必须在九点以前回家,她刚上高三,明年要参加高考,不能耽误第二天上课。啊,他们还像小时候那样在一起玩,一次柳溪的妈妈对上官峰的妈妈说,小猫小狗一样,扯着手去吃冰淇淋,然后沿马路边朝城河上的大铁桥那儿逛,说呀笑呀,嘻嘻哈哈,肩膀都不碰一下,亲家母你放心好了。
就是上官峰和柳溪两个人也不把自己看成大人。他们毕竟没有长大,每天黄昏在公园门前聚一次是因为两人高兴这样做,彼此会感到十分快乐,至于别的,对他们来说仍很遥远。但同去年相比,他们到底是长大了一岁,就朦朦胧胧地觉得,心里比去年多了些模糊的渴望和冲动。柳溪家的晚饭总比他家迟,她还必须做完功课,才会一边用花手帕擦着嘴,一边急匆匆斜穿过马路,向他奔来。柳溪过马路从不走人行横道,每次他总是那么担心她会被汽车撞上,但每次她都能灵巧地从车流的隙缝间平安地钻过来,让他高兴。他们当然不会有什么越轨之举,对他来说,柳溪来了,这就够了,这就是逻辑上的完美。他们照例会到公园门前的冷饮亭里买两客冰淇淋,然后向东北城河上的大铁桥散步。柳溪从来不会规规矩矩地走,她的两条细长的腿快乐地蹦着,跳着,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忽然又环绕他兜起圈子,再不就退着走,嘻嘻哈哈地笑,吃着冰淇淋,明亮的眼睛欣赏似的望着他,嘴里不停地讲一些纯属十六岁女中学生的可笑话语。他不用听她说些什么便明白,她想表达的仅仅是一种发自两人内心的共同的喜悦,对于黄昏、城市、车流、树影、晚风,对于青春和彼此心底那种隐秘的却十分清楚的爱情。柳溪脑后短辫上的金色蝴蝶结随着她的灵巧的跳跃上下翻飞,短不没膝的花裙裾腾挪闪摇,不时将一些凌乱的白皙送进他的眼帘,让他陶醉和眩晕。柳溪的目光,笑脸,身影,她的生命的气息和热情,是一条音乐之河,欢乐之河,要将他淹没。于是他也喧哗起来,激流一样进入这条河,拍击滩石,击起波浪,淹没岸边的青草和野花。他开口向她讲军营和军校里的事,并不可笑,至少过去并不觉得可笑,现在说出来却是可笑的了。他不知不觉成了河的主流,汹涌澎湃向前流淌,心里却渴望朝姑娘那被一袭薄薄的宽松的蝙蝠衫遮掩着的、正在发育的胸脯瞥上一眼。啊不,他心跳得厉害,这是可耻,不是他们这个年龄应有的行为。他抬起头去望夜空中的星星,而大铁桥已经到了。柳溪喜欢站在桥上看河面上夜泊的船只,船上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火。“啊,真棒!”她用一种标准中学生的语调赞叹道,让他不很明白她称赞城市的夜景,还是他们这愉快的嬉戏本身。九点钟到了,他们必须回去了。
这是一个星期六的黄昏,明天柳溪不用上学。上官峰站在公园门前大榕树下等待自己的姑娘(他能这样想吗?也许不应该,可他心里认为能),内心早早地就有了一些激动:再过两天他就要归队,今晚是他和柳溪共同拥有的最后一个周末。今晚柳溪家的晚饭更迟,直到白昼的余晖完全消失,夜空墨蓝,他才望见柳溪像往常那样急匆匆斜穿过马路,向他飞奔过来。她的动作那么冒失,甚至吓得路过的司机飞快地将吉普车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柳溪的倩影在他心中是永远不变的:她的相貌和身材是美的,他们之间深埋于内心的爱情是美的,她躯体上隐藏的全部女性秘密更是美的和迷人的,然而他第一眼就发觉她今晚尤其美!
柳溪嘻嘻哈哈地笑着,跑到他的面前,他才注意到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原来出门前她脱去了每天傍晚穿的蝙蝠衫和花短裙,换上了一件崭新的、大姑娘穿的粉红色的连衣裙,裙裾长至膝下,过大的灯笼袖使两个肩头吹气似的鼓起,领口挖成半月形,将脖颈和锁骨处的凹陷明白地显露着。为了弥补衣色的单调,母亲还别出心裁地在这件式样老气的新衣的前胸从左肩到右腋下斜缝了一道宽阔的白色的抽纱花边。
“你瞧我妈把我打扮成什么样子了?!”她说,笑得喘不过气来,“真丑死了!……是丑死了吗?”她仰起脸,撒娇地望着他,问道,神情却仿佛在说:我要你回答,是丑死了吗?不过就是丑死了我也不许你说我丑!
他笑起来。因为柳溪的笑声是有感染力的;还因为穿了新连衣裙的柳溪样子有点滑稽:她似乎突然长大了,不像天真烂漫的女中学生,而是一位成熟的大姑娘。柳溪今晚还淡淡地涂了一点唇膏,颧骨和两腮悄悄地敷了一点脂粉,这都是过去没有过的。柳溪的面颊红扑扑的,瞳仁又大又明亮,睫毛黑而长,面容和身材比往日更生动鲜明、妩媚动人。上官峰心中忽然起了异样的激动,他不再认为柳溪穿这件连衣裙不合适了,相反,这件连衣裙就像一只魔术师的手,转眼之际就把一个爱吃冰淇淋的毛丫头变成了风姿绰约的丽人,一个同目前在他心中还很遥远很模糊的光彩照人的小新娘的形象相近的人。他明白今天这件连衣裙不是母亲逼她穿上的而是她自己穿上的了;柳溪也知道这将是他们共同拥有的最后一个周末,她穿上这件新衣是想让他更喜欢她,却羞于被他看透了心思。今晚柳溪的一切——衣裳、笑容、目光,言语——都在给他一个无言的许诺:明天早上我不去上学,没有谁说我们今晚可以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可也没有谁说我们不能那样做!
“阿溪,今天你很漂亮!”他大胆地、感动地说。觉得一种原来很模糊的渴望正在兴奋起来。
“哎呀,不许胡说,羞死了!”她喊道,用拳头乱击他的胸,脸颊红得更厉害了。
后来他们不谈连衣裙了,但谁也没有忘记它,主要的是谁也没有忘记由它带给他们的一种异常的情感。上官峰觉得今晚柳溪已经长大了,自己也便随着长大了,望着她的目光里无形中增添了一种长大的男孩子看一位长大的姑娘的神情和激动。柳溪自己也被这从未体验过的感情扰乱了,激动了。她还不习惯被哪怕是上官峰这样热情地注视着,就避开他的目光,喊:
“阿峰,咱们去吃冰淇淋吧!”
他们像往日那样去冷饮亭买了两客冰淇淋,面对面地站着吃,旁若无人地笑着,不时互望一眼,却没有走向远处的大铁桥。晚风比以往的日子更热烈和清凉,夜空辽阔,河汉璀璨,流星陨坠,马路旁的林梢在路灯光的反照下越升越高。今晚是个不寻常的夜晚,他们非常想像公园门前的大男大女一样做一件大胆的、从没做过的事情。柳溪回头看一眼公园栅栏门前新贴的一张海报,惊讶地叫起来:
“嗐——阿峰,这儿也办舞会了!”她的眼里闪烁出两大点亮光,“咱们也去跳舞吧?……你会跳舞吗?”
军校毕业生同地方大学毕业生的重大差别之一就是离开大学那天仍不会跳舞,但这不说明他没有买一张舞票带自己心爱的姑娘下舞场的勇气。今晚他们都意识到了,他们的生命中将发生一件事情,那是他们渴望的,可又本能地害怕它,于是哪怕为了找事情做,避免它的发生,他也应该去公园售票的小窗口买两张舞票。他也真的去那儿买回了两张粉红的入场券。
回到柳溪身边时,她的神情却又慌乱了。“阿峰,我不会跳舞呀,怎么办?”
“不怕,我来教你!”小伙子勇敢地说。既然他们已经长大了,就有了像大男大女一样赴舞会的权利。他相信自己的聪明,一旦下了舞场,他不可能学不会。
他们携手进了公园,走进一条光线阴暗的林中小道,它通向公园深处的舞场。舞会的音乐悦耳地飘荡过来,柳溪忽然又变得很快活,牵着他的一只手,蹦蹦跳跳,至少她是想让他觉得自己很勇敢,不害怕。但她到底还是开口说:
“阿峰,瞧我们到一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鬼混来了!听说到这儿跳舞的都是些流氓!”
“别担心,有我呢!”小伙子说,握紧了将身子贴近过来的姑娘的手。一瞬间,他感到柳溪的全身正发热病一样剧烈地颤抖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阿峰,这林子里真黑,咱们唱歌吧!”
“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刚说完她先唱起来。
上官峰没有跟着她唱。她是想用歌声来为自己壮胆。上官峰也觉得他们正在做一件荒唐事。他从小和大学期间受到的教育,一直让他认为跳舞不是正派人的作为。但他们已经买了舞票,只要柳溪还没有正式提出中断他们的行为,作为男子汉他当然不能不将这件事继续下去。
公园的露天舞场设在一座半废弃的、有围墙的圆形溜冰场上。舞场上空横悬着几排明灭不定的彩色灯泡,一支五六个人组成的乐队高踞在舞场深处的小平台上,正在演奏一支快节拍的华尔兹舞曲。下场的都是些大人,多而拥挤,场外有更多的人围观,音乐和人声汇融在一起,乱哄哄如同集市。他们进了场,找到一个灯火阑珊的角落,站住,他盯着一对对红男绿女看了一会儿,懂了一些门道,转过身子,向柳溪展开了双臂。
“来吧,我带你跳!”他夸张地说。
柳溪先是戒备地望了他一眼,红红的脸颊上现出两片苍白;忽然他又在她的眼里看到两点癫狂的光,她接受了他的邀请,嘻嘻哈哈地下场,似乎变成了一个轻佻的、可以和任何男人逢场作戏的女孩子,浑身却抖得更厉害了。他们跳得不好,不是你踩了我的脚,就是我踩了你的脚。渐渐地柳溪不笑了,音乐、节拍、舞步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自己。他们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靠在一起,手挽着手,胸脯向着胸脯,眼睛望着眼睛。这是陌生的,不习惯的,让人惊慌的,于是从最初起,彼此就听到了对方心脏狂跳的声音,呼吸骤然紧张、急促起来的声音,看到了对方脸颊上飞起的红晕,连同羞涩的、躲躲闪闪的目光。渐渐地他们大胆起来,不再避开对方钟情的顾盼。这是人生中意义全新而又头晕目眩的新境界,他们正冒冒失失地进入这种境界,并为此感到恐惧和幸福。舞场上空的七彩灯光明明灭灭,上官峰便从不同角度不同侧面逼近地看清了姑娘美丽的脸庞,她那大而宽的眼窝,细弯的眉,长长的、灌木丛般茂密的睫毛,一汪清水似的眼睛,薄而柔嫩的唇,饱满的、戏剧性完美的下巴,看到了她那瘦削的脖颈深处迷人的阴影。有那么一闪念间他飞快领悟了为什么今晚一件式样老气的连衣裙会有那么大的魔力,竟让一个灰姑娘变成了白雪公主:这件连衣裙剪裁得非常合体,它紧凑的、无可挑剔的和人结合在一起,将姑娘发育中的躯体的每一处起伏纤毫毕现地显露出来。柳溪的身材仍是单薄的少女型的,但胸前那对小巧的苹果状的乳房已发育得非常完美,它们虽被一袭新衣压迫着,又处于那道斜加的白色抽纱花边的掩遮之下,仍旧形态完整而鲜明地凸出来。柳溪还不到带乳罩的年龄,他甚至透过单薄的衣料隐隐看到了那两点小小的乳蕾。啊不,他不该再去看它们,不能再去想它们!
他已经迷乱了,并且知道自己的迷乱,却不能够自已,而她的迷乱尤甚。但恐惧并没有消逝,相反越是迷乱,恐惧也便越发膨胀,控制着他们的思维,窒息彼此的呼吸。忽然,柳溪停下来,拉上他的手快步从舞场跑了出去。
舞场外面已经泛起了灰白的月色,照亮了林梢,却将林间甬路遮没在黑暗之中。舞曲悠扬地飘荡着,听起来又有了那么多亲切动人的意味儿,离开舞场忽然成一件值得遗憾的事。他们没有回去,却走向了公园另一侧的林间。今晚他们进入了新的人生,并不想马上离开它。林子里原来并不安宁,每一条长椅上都拥挤着偎依着一对两对甚至三对情侣,他们从暗处发出的声响每次都使两个年轻的夜行者大吃一惊。柳溪先前还朝一条长椅的方向唾了一口,悄声骂一句“流氓”,忽然就闭上嘴,一言不发了。
最后他们走进了公园西北角一座僻静的竹园。脚下的小路到了尽头,月光朦胧地照着园中空地上一张无遮无掩的长椅。长椅空着,四周竹林密围,人声寂然。稍稍走在前面的柳溪惊慌地站住了,转过身来。这一瞬间,上官峰突然意识到整个晚上他们都在等待的时刻到了:柳溪望着他,苍白的脸庞上现出了害怕的和听天由命的神情,眼睛里却清晰地涌现出了和他同样的激情与渴望。她在无言地呼唤他。她被这个月夜彻底地迷醉了。
他也迷醉了。向她走近一步,伸过手去拥抱姑娘。他感觉到她的身体抖得如同身边的风中之竹……
她以一种宿命的态度闭上了眼睛……
再后来他在那条长椅子找到了自己仿佛渴慕了一生的温湿的唇和舌,找到了它们之间以命相搏似的纠缠。一个含苞欲放的美丽生命全部包容在他的怀抱里,他的颤抖的手和激情便开始了自己在这造物恩赐的天国里旅行。它们走过山冈,越过高原,触摸到无花果的果实和娇嫩的花蕊,在每一寸平坦的或不平坦的、丰腴的或贫瘠的处女地上蹒跚和停顿。柳溪一直静静地闭着她那如同日月一样明亮的眼睛,唇间偶尔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她的激情已经同他的激情合在一起,伴随着后者于陌生的荆棘丛生的原野里前行。他们都不再是自己,而是两个已经长大的陌生人,是世界上仅有的一男一女,亚当和夏娃。他们与其说是在体验幸福不如说是在经历痛苦。他就要最后走向那道青草繁茂炊烟缭绕的山谷了,那儿有成群的牛羊,有长年流淌的清泉,有盛开的百合花,有乳香和没药……那是你的天堂、故园和归宿,教堂的钟声响起来了,它在召唤你,你却在谷口的山冈上站住,犹豫着不知是否应该归去。你突然又成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体会到面对一个完整的世界和一种完美而尊严的人生时的恐惧。……那山谷不再等待了,它等待过了,幻觉从你的眼前消逝,姑娘像一头机灵的小鹿,从小伙子怀抱里跳出去,慌乱地理着衣裙和头发,笑着,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说:
“阿峰,咱们……咱们还是去吃冰淇淋吧!”[w w w. 5 1 7 z .n e t]
……在对往事的长久的咀嚼与回味之中,上官峰也明白,柳溪的形象已被他添加了许多诗意的浪漫的成分,至于最后的细节,或者真的发生过,或者根本没有发生。战前三个月间,生活、理性、感情的分裂仍然没能使他跨越和平和战争的虚空,战争和死亡——尤其是死亡——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仍是难以理解、无法接受、缺乏足够的合理性的,因而是不真实的;但伴着战争车轮的前行,他毕竟还是承认和接受了它以外在物方式存在的真实性。他关于柳溪的回忆正是这种接受的一种形式,他正是通过它向生活和生命做了最后的告别,并为自己的一生感到了莫大的遗憾:他生命中只有柳溪。作为一个人他甚至没能来得及体验全部的人生。他或者永远没有机会去地方大学研究毕达哥拉斯、牛顿和爱因斯坦了。每当想到这一切,上官峰便会深深地懊悔:去年秋天那个夜晚,他本可以响应钟声的召唤,走进那道白云叆叇、牧草青青、牛羊成群的山谷里去的。没有走进那道山谷,作为一个人的一生就是不完整的。他失去了那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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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十八
三排上来了,上官峰插进队伍中去。
只有回到排里,同跟他年龄差不多的战士们在一起,离开副团长、连长这些“大人”,他的自我感觉才会好一些。
部队在一条上坡的小路上困难地攀行。林子密而复疏,疏而复密,月光也随着亮起来暗下去,暗下去亮起来。腕上的表针已指向深夜十一点,四小时急行军过后,战士们疲劳到了极点,低头默默地走路,能听到的只有吃力的喘息。有过方才那次干部碰头会,上官峰忽然意识到自己心里已发生了意义重大的变化:自从进入战区以来,他关于战争的思考基本上是纯个人角度的,生命之光烛照的只是自己的生与死,此刻他却发觉个人的生死不仅不是事情的全部,甚至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还必须首先想到他人,特别是自己作为一个排长应负的责任。这是一种涌进他内心的全新的思想,他意识到了;副团长和连长两人说过的话还给了他另一种内心为之强烈震动的感觉:战前他无时不在沉思的个人的生死,在他们眼里竟不是一件值得重视和严肃对待的事情,比起你的存亡与否,更重要的、他们更为关心的是你是否称职,以及你一旦失职会给全连、全营乃至战争全局带来的损害。你不再是一个独自存在的人,而是那只已隆隆向前滚进的战争车轮上的一根辐条,一个小小的组成部分。“个人的生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战争的胜利。”他一下就把这种感觉抽象成了一句明确的、格言式的思想,心里“咯噔”响了一下,觉得自己对事情的实质突然看得透彻了许多。
“战争。死亡。责任。胜利。……这些都是我战前应思考的问题,可我除了死亡,没想过别的。……”他默默地想着,觉得自己又能用理性的态度思考生命面对的难题了,不再为连长刚才带给自己的耻辱所困扰了。而连长的一番话为何会在自己心里激起强烈的羞耻感和愤怒,本身就是个需要用理性加以分析的问题。“我过去没有想过在战场上应负的责任,除了自己之外没想到过别人,原因就在于我一直没有走进战争,我的内心世界还踟蹰在和平与战争之间的虚空里。然而实际上今晚我已走进了战争,这是毫无疑问的,无法逃避的……今天我之所以感到羞耻是因为自己似乎平白无故地受到了怀疑,我的尊严和个人的荣誉受到了伤害。……那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们这样做是因为他们也有自己的责任,明天的仗一旦打糟了也事关他们的尊严和荣誉。……从这个角度讲,我方才对战争的思考仍是不完整的。当你面对一场战争时,除了个人的生死之外,还有一个责任问题,一个格外令人敏感的个人的尊严和荣誉问题。……我愿意因为自己在战场上犯了渎职罪而在战后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吗?……”一会儿间,他望着眼前层层林叶上浮动的白亮的月光,思绪一下跳到副团长不久前向全连干部提出过的话题上,并且不自觉地激动起来,“不,我的态度同一排长二排长副连长他们一样,我也绝不会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刚才我没有将这层意思说出口是因为还没有考虑清楚。但现在我想清楚了,与其接受那样的耻辱,还不如英勇地战死。”
队伍已攀上刘宗魁方才走过的那一道光秃秃的、长长的岭脊。月光溶溶,水一样滋润着从两侧谷底耸上来的林海的高高低低的梢层。远处的山峰像座座不起眼的小小土丘,排列出没于大团大团灰白厚重的云丛之中。有过上面的一番沉思,死的沉重的预感并没有从上官峰的心灵中消失,但它毕竟不再是唯一的存在了,责任、胜利、个人的尊严和荣誉成了同样真实、重要、沉重的存在。然而后面的一切并不能减轻死亡的预感带给他的沉重压力,相反倒使这种压力更大而且更加逼近了。“无论如何,我明天不会让自己丢脸,这是一定的……但它只是事情的一个侧面。另一个侧面是:我越是冲锋在前,英勇战斗,死亡的可能性就越大……”
“排长,你在想啥子?”一个四川口音的战士开口问道,将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上官峰回过头,看清了那是七班长刘有才。
刘有才比他大五岁,二十二岁,人长得瘦巴巴的、中等身材,只有四十八公斤体重(战前他们在驻地用磅秤称过),是那种一眼就能看透的朴实本分的农家子弟。刘有才战前是八连机枪手,扩编时才调来九连当班长,现在身上除了自己的冲锋枪,肩头还替别人扛着一挺班用机枪。上官峰没有哥哥,同刘有才相处觉得他就像一个心地厚道的大哥。他还注意到了:自己的真实年龄在全排传开后,只有刘有才丝毫没有改变原来对他的尊敬态度。
“哦,没想什么。”他含混地搪塞一句,不愿把真实思想讲出来。尽管平时他同刘有才一类的士兵相处比同江涛、刘宗魁、连长这些“大人”相处轻松得多,感情上却还是有隔阂的。自己跟他们不是一样的人:刘有才们文化水平普遍偏低,绝大多数是没有读完中学或没考上大学自愿来当兵的,是真正的军人和战士,他却是个受过高等教育,被人为地改变了生活道路、志向和趣味与他们完全不同的人。他不想同他们交朋友。
甚至进入战区,面临着战争和死亡,也没能改变他的这种心态。
刘有才的目光里有一种探究的意味儿。又往前走了几步,七班长再次压低声音问:
“刚才连里开的什么会?……是不是营里给了咱们连任务?”
队伍恰在此时站下了。大概前面又被堵住了。战士们听到七班长的问题,悄悄靠拢过来,关切地听他的回答。
“营里没有给我们连任务,”上官峰回答,“副团长和教导员是来检查战斗准备情况。”怕刘有才不相信,他又补了一句。
队伍又继续前进了。刘有才没有说话。上官峰也没有重新回到沉思的心境里去。他发觉因为自己刚才说了两句话,疲惫不堪的队列里气氛竟悄悄地活跃起来!
“喂,老七,你还担心打不上仗吗?”这是八班长葛文义在说话,同时粗鲁地在刘有才扛机枪的肩头拍了一下。葛文义战前来自一营一连,身材粗壮,说话高声大气,是排里三个班长中最心直口快、敢作敢为、而又喜欢在上官峰面前摆老大哥姿态的一个(上官峰因此有些不喜欢他)。经过四小时的夜行军,全排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像出发时那样浑身是力,兴致勃勃。
“他哪是怕打不上仗,他是怕没仗打就立不上功,立不上功回去就娶不上媳妇!”不知是谁在后面揶揄地说,引起队列里一阵哄笑。
“唉,老赵,你总共摔了几跤?”前面,八班副秦二宝不甘寂寞地开了口,用调侃的声调问本班新兵赵光亮。今夜虽然有月光,最初一个小时部队却在漆黑的林间行走,一脚脚在湿滑的苔藓上,每个人都摔了许多跤。
“我开头摔了十二跤,后来再摔没有记。”赵光亮老老实实地回答。这是一个年龄在十八岁上下的小伙子,一米七二的身材像是个大人了,脸上的神情和胆怯的目光却仍像个孩子。“你呢?”他问秦二宝。
“哎哟哟,那你是冠军!”秦二宝得意地叫起来,“我只摔了两跤。”秦二宝长得矮墩墩的,有一张圆圆的娃娃脸,除了一双表情丰富、转动灵活、不在想坏事别人也以为正在想坏事的小眼睛,脸上还有一些模模糊糊的疤痕。秦二宝战前是从团直高射机枪连调来的,还带来一个绰号:“娇二宝”。据他自己私下讲,他之所以能当上八班副班长,是因为到了九连就成了指导员梁鹏飞的“亲信”。
“你也太谦虚了吧!”他的话音没落,就受到了从后头走上来的九班长李乐的抢白。李乐战前也从团直高射机枪连调来,知道秦二宝的底细。“光我瞅着你就摔了不下十五回,你他妈还两跤呢!”
队列里响起了一阵哄笑。秦二宝有些尴尬,想同李乐理论一番,又觉得自己占不了便宜,便说:“老九,你咋就恁关心我哩!你是我的贴身警卫兵吗?!”
这一会儿的兴奋很快过去了,队列里又只剩下了粗重的喘息。上官峰走着,走着,渐渐又回到那种沉思的心境中去了,不过现在占据意识中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身前身后的士兵们。
“他们为什么那么兴奋呢?……他们只不过听我说了一句营里没有给我们任务的话。……副团长今天夜里没有给九连任务不等于明天就不给九连任务了,他们不应该想不到这个。……那么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高兴呢?他们兴奋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可他们为什么会认为那是一个好消息呢?”他刨根问底地想,意识到自己沉重黑暗的内心里透进了一缕阳光。“……他们之所以认为那是一个好消息是因为他们愿意认为它是一个好消息,而根本的原因则是他们也像我一样走上了战场。”他为自己的这个发现惊讶了,仿佛它刚刚发生一样,“他们既然像我一样走上了战场,就同我一样有个生死问题要考虑。……真正的秘密是:他们虽然上了战场,心里却不想打仗。”
正是最后这句格言式的思想让他那闭塞的内心的视野开阔了,他现在不仅注意到天空中的一团白云和一团黑云,还能眺望到广大的田野、村庄和远景中的一棵独立树了。“……这个简单的事实过去我怎么没有注意到呢?”他问自己,并且为上面的发现激动起来,“我没有注意到是因为我只注意到了我自己而没有注意到别人,没有注意到我和他们一起面对着同一种命运。……那团黑云意味着死,另一团白云却代表着生,它们分别笼罩在我们大家的生命之上。……战后他们中间有人愿意上军事法庭吗?”一个念头冷不丁地跳出来,横在他的思绪面前。“不,那件事情对他们来说也是耻辱的,可怕的,难以想象的。同我相比,他们更是真正的军人和士兵。既然他们会像我一样思考生死问题,就一定会像我一样看待军人职责、个人的尊严和荣誉。他们和我一样,除了英勇作战去夺取胜利之外,别无其他选择。”
公母山脉的峰岭梁崖越来越近地突出在西南方的云海深处。月光此刻越发皎洁,像是要把夜晚真的变成白昼一样。黑风涧就要到了。那团死亡的黑云仍在上官峰心灵的天空中沉郁地飘拂着,但是因为有了方才的一番沉思,那一团生的白云也第一次强大了许多,有了同黑云抗衡的力量。“……我不是我自己,我是整体的一部分。过去我为什么老是走不进战争呢?……原因就在于我对阵亡深怀恐惧。我以为只要不承认它,它对我就不存在。……但它是存在的,我心中有过的绝望恰恰说明我知道这一点。可是我为什么那样绝望呢?……因为那时我心里只有自己,明白自己的力量是渺小的,在战争的车轮面前,我的生命甚至没有一株小草那么坚韧。……可现在不同了,我和刘有才、葛文义、秦二宝、李乐在一起,甚至也同连长和副团长在一起,我们是一个整体。如果说我们每一个人单独战胜战争和死亡是不可能的,那么作为一个整体要战胜它们就不再是一件完全没有可能的事情了。”
前面传来连长的口令:下了山就是黑风涧,行进中要绝对保持肃静。上官峰的沉思中断了。他明白自己心灵里许多问题并没有解决,不过因为有了上面的沉思,他的心胸变得敞亮和轻松了,一种阳刚的英勇的感情悄悄地泛滥开来。毕竟,自从三个月前走进战争,今夜他是第一次不再为明天注定要遭遇的那个陌生、巨大、可怕的事物恐惧了。
·19·
第一部
十九
战前的最后几小时上官峰过得并不安宁。部队到达黑风涧已是深夜十二点,随即散开在涧溪两侧森林中,转入隐蔽待命态势。九连被安置在涧溪东侧一片马尾松林中。按照战斗条令的一般要求,上官峰命令全排立即动手构筑俗称“猫耳洞”的单兵隐蔽部。他先在各班督促检查了一阵子,然后回到自己选定的一个周围林木稀疏的地点,也奋力挖起洞来。
不大一会儿,草草在三排南边不远的林子里安顿下来的九连连部接到了营指挥所的电话。营长肖斌向程明传达刘副团长的指示,说:
“抓紧时间让部队休息!临睡再检查一遍战斗准备情况。干部要一支枪一支枪地看,子弹一律不准上膛,绝对禁止走火!哪个连队出了问题,暴露了我军企图,哪个连的主官负责!”
程明坐不住了。三排离连部的隐蔽点最近,三个排长中他最不放心的是上官峰,便先到了三排。看到上官峰正带领全排下力挖猫耳洞,火气就蹿上来了,对三排和他们的排长大加指责:
“一个破猫耳洞你们这么认真干!又不让你们在这儿驻防!……还不赶快睡觉!离天亮就只剩几个钟头了,不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你们怎么打仗!”
他所以觉得三排不该认真费力地挖猫耳洞,是因为刚才营长传达的副团长的指示中没有挖洞这一条。但三排没有他的命令便开始挖洞又提醒他模糊记起了早已被淡忘的战斗条令的某一条款:预备队在战斗第一阶段的任务是隐蔽待命,保存实力,主要是防敌炮火袭击。程明骂完上官峰,忽然想到黑风涧位于342高地正北方,明天拂晓战斗打响后敌人的支援炮火首先就会被用来打击我军进攻部队并拦阻后续部队,届时炮弹就有可能落到这儿来。但是让三排继续挖洞不仅会使战士们瞧不起他,也同副团长的指示相抵触。他想了想,决定还是派人为连部挖一个隐蔽部。
“三排长,我命令你们排抽一个班,去为连部挖个隐蔽部,”他对上官峰说,“马上就去!”
上官峰惊异地看了看程明。连长不让他们挖洞,却又指派人去为自己构筑隐蔽部,一个基层指挥员做出这种自相矛盾的事,不能不让他吃惊。七班长刘有才明白排长心中的思想,走上来息事宁人地说:
“排长,我们去!”
程明向前面林中的二排走去。接着刘有才也带七班走了。八班长葛文义走过来,赌气地问:
“排长,还挖不挖?”
“继续挖!”上官峰说。行军途中指导员找他说连长不懂军事,他还认为不大可能,就刚才的情况看,他觉得指导员的话或许是真的。预备队到了待命地点,第一件事情就是挖个洞钻进去躲着。他心里有点儿瞧不起连长了。
一小时后程明又从二排那边回来了。他忘了在三排落实刘副团长的另一条指示。他让全排在林子里列队,一个一个地检查大家的战斗准备情况。检查过程中,他吹毛求疵,对每个人都发火。
“三排长,你过来,看看你的兵!”他气愤地朝上官峰嚷,“这怎么行!要是走了火,还不把全连、全营都暴露了?!……出了事故你们谁能担起责任!……”
原来八班新兵赵光亮子弹上膛的步枪没有关保险。赵光亮头一次挨连长的训,抽抽搭搭地哭起来。程明住了嘴,转过身又责怪九班长李乐没有按规定携带水和干粮、却多带了子弹和手榴弹。八班长葛文义看不下去了,悄悄地扯了扯上官峰的衣袖,小声说:
“排长,你该去讲一下!连长太过分了!”
若是在过去,上官峰是不会照葛文义的话做的,连长毕竟是连长。现在不同了,他已对程明生出一点瞧不起,觉得后者实在小题大做。他走到程明面前,绵里藏针地、稍稍提高了一点声调说:
“连长,今晚干部碰头会上你不是让我们对自己的排负责吗?……你回连部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做!”
这是上官峰第一次在他面前说出如此硬气的话,程明不由愣了一下,认真地看了这个半大的孩子似的排长一眼,觉得短短的一段时间里他像是成了另一个人。意识到队列里暗暗升起的幸灾乐祸的情绪,程明恼羞成怒,气哼哼地喊:
“好,好,三排长,我让你们自己查去!……咱们还是那句丑话:哪个排出了问题,哪个排的排长负责!”
他怒冲冲地走了。自从行军途中刘副团长粗暴地把军事法庭推到他面前,程明就觉得,从今天夜里开始,全连每个干部和士兵稍有不慎,都会给他的前途和生命带来直接危险,因此他无论如何也对他们每个人放心不下。现在好了,你三排长既当众说你愿对全排负责,那你就自己负责去!
程明走后,上官峰又仔细地把全排——也就是八班和九班,七班去连部出公差未归——的武器装具检查了一遍,没有再发现问题,便把队伍解散了。他检查了哨兵,也钻进挖好的猫耳洞蜷缩下来。已是凌晨两点,再过几小时就要打仗,他想今夜无论怎样自己都不会入睡了。他心中还有一些极重要的事情要思考,如果现在不思考,过了这几个小时就没有机会了。
但他还是没能马上回到沉思的心境中去。猫耳洞外面,九班长李乐带着方才被连长训斥过的八班新战士赵光亮来了,后面跟着九班新战士赵光明。赵光亮还抽泣着,瘦削的肩头一耸一耸。
他只好从猫耳洞里钻出来。李乐不高兴地说:
“排长,有这么个事儿,你瞧——”他回头指了指那个哭泣的新兵,“八班赵光亮非要调到我们班!”[手机电子书 www.qiyebooks.com]
“调班?……为什么?”上官峰不懂了。马上就要打仗,还有人要求调班!
“排长,我们哥儿俩求求你了!”当哥哥的赵光明抢在双胞胎弟弟前面开口说,“光亮是想跟我待在一堆儿。”
赵光明无论是身材还是相貌都是另一个赵光亮,只是眼睛里多了点儿精明。上官峰想道:这个人才是赵氏兄弟中的灵魂,调班的主意说不定就是他出的。
“你们俩为什么要调到一块呢?”他问赵光明。
“俺是一胎生的哥儿俩,”赵光明壮着胆子说,忽闪着眼睛,看样子也要哭了,“俺哥儿俩自小一块长大,娘死时俺们才八岁,她死前跟俺说好的,不管到哪里,俺和光亮都要在一堆儿。……明天要打仗了,俺哥儿俩还想在一堆儿。”
上官峰仍旧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调到一个班里。李乐插进来,说:
“排长,你就答应吧,也不是大事。反正他们在哪都是打仗。……让他们俩在一起,他们心里头可能觉得踏实些。”
“好吧,”上官峰同意了,李乐的话也有道理。“那就让赵光亮到你们班。”
李乐却不高兴了,赵光亮是个新兵,班里分一个新兵,战斗力自然要受影响。但他还是答应了。“我无所谓,”他说,“赵光亮愿意就来吧,”一边望着排长,“那意思是我还必须给八班送去一个人?”
“你和八班长商量吧。”上官峰说。
李乐带着赵氏兄弟走了。上官峰没有再进猫耳洞,他背靠一棵大树,在洞前草地上坐下来,接着又半躺下去。林子里彻底静下来。耳畔树根草丛深处,一只雄性蟋蟀兴奋、响亮、持久地叫着,同前后左右远远近近的虫鸣连成一片;顺着树干的间隙朝坡下望,涧底一道弯曲的溪水被月光照得白花花的,哗哗的流淌声异常清晰地送进他的耳膜,却让他越发真切地感受到了夜的岑寂。一串杂沓的脚步声从南边林子边缘由轻而重地响过来,他听出是去连部构筑隐蔽部的七班回来了。他们没有到他这儿来,径直走回了本班的宿营处。很快传来了十字镐和圆镐刨土的响声。七班是在继续挖掘出公差前没有完成的猫耳洞。
最后连这种动静也消逝了。夜声复归于岑寂。他想七班战士们也钻进猫耳洞睡着了……俄顷,又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在林子里喑哑地响起来,笔直地向他靠近。借助泻进树干间的条条缕缕的月光,上官峰看清楚了,来人是七班长刘有才。
“排长,你还没睡着?”
“没有。”上官峰回答,将身子从草地上坐直。
刘有才在他旁边草地上坐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支递给他。
“不,我不会。”上官峰拒绝了。从小父母就告诫他,抽烟是一种恶习,直到今天也没染指过。
“拿着。”七班长的声音很轻,却很固执,还让上官峰听出了某种并非班长对排长,而是长兄对幼弟才有的感情。这种感觉令上官峰的心温热起来,他不好意思不接那支烟了。
刘有才将另一支烟叼在嘴里,给排长和自己点上火。上官峰试着吸了一口,马上连连咳嗽起来。
有一段时间刘有才一直默默地抽烟。上官峰感觉到他想对自己说什么,却迟迟没有开口。一支烟抽完了,刘有才好像要说了,却又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向他们走过来。
是八班长葛文义和九班长李乐。
“我知道他们俩没睡。”葛文义哈哈笑着,对李乐说,话音里有几分不加掩饰的高兴。他们也在草地上坐下,拿出烟和刘有才互相让着抽。
后来还是葛文义先开口对上官峰说:
“排长,明天就要打仗了。今儿晚上是最后一夜。咱们几个人能走到一块儿也是缘分。既然都睡不着,不妨凑到一起说说话儿。”
上官峰微微有些感动,一时又找不出话来回答。从葛文义的话和身边三位班长对他的态度中,他心里陡然增添了某种亲切感和安全感。
没有人说什么。刘有才依然低头沉思。李乐仰面躺倒在草地上,嘴角嚼着一根草棍儿。……还是葛文义接上来说道:
“排长,我们班弟兄们还行,就副班长秦二宝娇气些。……九班是‘二赵’,”他征求同意似的看了看李乐。“当哥的赵光明机灵些,赵光亮多少有点儿怯战。不过跟大伙在一起,也出不了大问题。”
他停下来,等候别人接他的话茬儿。可没有人接上来。他等了一会儿,又接着说:
“连长说的那些话你甭当真!咱们营到底是预备队,咱们又是营里的预备队,三排还是连里的预备队。就是真有仗打,弟兄们也不会装熊。……七班长,我说得对吗?”
上官峰突然激动起来,他明白葛文义他们到他这儿来的原因了。……他想说一声“谢谢”,可又张不开口。……他注意到,此刻三个班长都在回避他的目光。
“排长,你在想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李乐从草地上坐直,问道。
“我嘛……我在想明天的战斗,”一瞬间上官峰有些慌乱,他没料到九班长会提出这个问题,细想才发觉李乐这么做是很自然的。今晚这三个几乎和他素昧平生的人主动走到他身边,坦诚地向他交心,安慰他,他心里这么受感动,觉得他再对他们掩饰什么是不道德的,然而此刻他确实没有想任何与自己有关的事情。“……哦,刚才我在想我的父母,还有我的老师,朋友,”他改了口,一时冲动得差点儿把柳溪的名字也说出来,后来又止住了,不是不想说,而是害羞。同身边的三个班长比起来,他的年龄还太小。
他的话里透出了诚恳和信任,其他三个人都感觉到了。
又过了五分钟,气氛终于没有再活跃起来,葛文义有点失望地看了一眼李乐,站起来,扔掉烟头,搔了搔后脑勺,竟没能想出还应说些什么,笑了笑,说:
“排长,我和九班长来,就是想对你说,不要怕,咱们三排能行!……现在我们回去了!”
“谢谢你们!”上官峰还是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葛文义和李乐走了。上官峰站起来,忽然意识到跟这些将生命无保留地交给他的人说刚才那句话还是不合适的。今晚他们来了,只坐了十几分钟,他的心里就再次体会到那种置身于集体中的安全感和温暖,一直压在生命中的沉重也变得似乎可以承受了……七班长刘有才也从草地上站起,跟着葛文义和李乐向前走几步,待八班长和九班长走远了,又折身走回来,眼睛不看上官峰,望着旁边什么地方,低声问道:
“排长,你……你写了遗书吗?”
“遗书?……什么遗书?”上官峰说完这句话,马上理解了刘有才的问题,心“咯噔”一下缩紧了。
“排里不少人都写了遗书。”刘有才继续急切地说,不转眼睛地盯着左边一棵被泻进林子里的月光照得明亮的小树。“排长,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我也写了遗书,藏在衬衣口袋里。明天我要是被打死了,你就把它掏出来交给上级领导。……这件事只告诉你一个人,希望你能替我保密。”
上官峰听到了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死亡的黑云在他刚刚明朗一些的心灵的天空里翻涌汇聚起来。“你都在遗书上写了些什么?”沉默了一秒钟,他问。
“这会儿我不想说。”刘有才不好意思地看上官峰一眼,欲言又止。“排长,我家里的情况跟你、跟葛文义和李乐都不同。我这样做是为了预防万一。……当然明天我不一定会死。连长怀疑我们能不能打仗,说明他不懂士兵的心思:既然上了战场,你怕死不怕死还不是一样,孬种也得变成英雄才行。……好了,我该回去了!”
刘有才走了。他的话中有一种知心朋友之间的真诚,一种视死如归的坚定和激烈,上官峰听出来了。他又在猫耳洞前的草地上坐下,意识到心里正发生着新的微妙的变化,并且急切地盼望着什么。
林间和涧底的月光暗淡了下去。他盼望它们重新皎洁起来。
“战争。”他想“……是的,过去我一直不能理解的其实不是死亡,而是战争。死亡没什么不好理解,从一开始我就懂得了它的全部含义。……死亡只是战争的结果。但是战争到底是什么呢?”他在心底问。“战争让我们走上战场,让刘有才、葛文义、李乐和我今天夜里走进这道荒凉的山谷,做好了死的准备。……‘战争是政治的继续’,克劳塞维茨这样说,”一个声音回答了他。“……但是战争并不是一般的政治。战争是一部分人类和另一部分人类进行的以毁灭生命为目的的活动,而这件事本身就是难以理解的,因为任何一个生命个体,本性都是乐生而恶死的。……也许自古至今的人们都没有彻底弄懂它,没有从感情上真正接受它,却一直用它争夺土地、水、食物、异性,或者纯粹用它彰扬部落和民族的骄傲,为此甚至产生了军人这种古老而悲壮的职业。……”他冥想着,明白上面那个问题并没有被他真正搞懂,思绪却小溪一样向另一个新的兴奋点汩汩流去。“军人……是的,我是军人。”这个忽然袭来的思想让他热泪盈盈。“过去我所以无法接受战争和死亡,正因为我从没把自己看成一个军人。刘有才、葛文义、李乐、连长、副团长他们所以能很简单地接受它们,也恰恰由于他们明白自己是军人。”一会儿间他脑海里涌满了许多与军人有关的诗句,“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等等。“但是军人又是一种什么职业呢?”思绪在这儿连贯起来,内心却因刚才的诗句变得悲凉。“军人是这样一种职业,他们为战争而存在,以生命为代价去获取战争的胜利和民族、国家以及个人的光荣。……是的。”他肯定着脑海里抽象出来的思想,觉得自己对自己看得更清楚了。“军人,”他热辣辣地想,“从你穿上军装那天起,你就不会再是一个地方大学的候补考生,一名未来的数学家或天体物理学家,不再是十二岁或者十七岁,战争从那时起不仅成了你的职业,还成了你的命运。你明天的死亡在别人眼里也不会显得奇怪,因为它本是你职业范围内可能发生的事情,它同别人没有多大关系,只对一个民族的历史具有或大或小、或长久或短暂的意义。……我明白了。”他想,觉得自己真的明白了,思绪没有再深入下去,却流向了一个非常表层非常明亮的点。“生活对我已变得如此简单:好好做一名军人,现在是等待打仗,明天拂晓后听令带自己的排投入战斗,争取把仗打胜并且活下来,或者战死在随便哪一座山头或哪一条无名的峡谷里。……眼下呢?”他问自己,“眼下的事情就是睡觉,别无其他。”
然而他却明白自己今夜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内心里多了一个温柔缱绻的声音。“……你不能睡。这将是你在人世间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一个明丽的月夜,你应该珍惜它。”月光真的重新皎洁起来了,林间被它照亮的树叶和草叶变得薄而透明,并笼上了一圈毛茸茸的光晕。涧底的月光更浓更白,将那道曲折的溪水照得水银似的。他不想回到猫耳洞里去,就把双臂枕在脑后,仰面躺在坡度低缓的草地上。“明天就不会有你这个人了,可今夜你还活着,躺在这儿,”一时间他漫无边际地想,“世界并不知道它将失去一个数学家,一个天体物理学家,一个诺贝尔奖获得者。……但这没有什么,会有人拿那份奖金的。”奇怪的是想到这些他心中已不再悲伤,反而有了一种平静和轻松,特别是轻松。自从刘有才讲过那一番话他就突然轻松了。死是真实的,并且逼近了,他能感觉到它,却不再诧异了。他仍然没有承认它的合理性,而是对它习惯了。“我要不要也写一封遗书呢?……不,没有必要”,他嘲弄地笑起来,“人们很快就会把你忘掉的,包括柳溪在内,她会上大学,恋爱,结婚。永远忘不掉你的只有爸爸和妈妈。不过连他们也会渐渐淡忘你,把你放到一个心灵的隐秘的角落,而把全部的爱心移向小妹,……这也是很正常的,不该责备谁。但你今夜最好不要睡着,你要一分一秒地体会你的生命正在走向消失,这很重要,并且他妈的有点儿激动人心。”
很长一段时间他大睁着眼睛。他说粗话了,第一次像士兵那样说了粗话,却没有为此感到羞愧。林子里万籁俱寂。涧底溪水的流淌声单调而响亮。他的眼睛不自觉地合上了。“我不能睡,我……不……会……睡,”他心里念叨着,同睡魔斗争着,但到底还是忘掉了战争、死亡、责任、尊严、荣誉,躺在猫耳洞前的草地上睡着了。
·20·
第二部
一
一团缓缓游动的巨大的蟹状云吞没了西斜的月亮,公母山广大地区的夜色晦暗下来。
在猫儿岭背后的大山峡北侧、老爷岭山腿顶端一座半地下式的、土木结构的前沿观察所里,军长面对一个向南的长方形瞭望孔站着,没有把手里的电话听筒放在耳边,而是将它远远地擎在一旁,于是,他同L师师长的通话便清晰地响遍了这座因实行战前无线电静默而气氛沉闷的野战工事的每一个角落。
“陈师长吗?”
“军长,是我!”
“你那儿的情况怎么样?”
“报告军长,自昨晚二十时我师各部队开始按预定方案行动,目前除B团柳道明的迂回部队尚在运动途中,其余部队均已到达指定位置,完成了战斗准备。眼下一切顺利,请军长指示!”
由于军长的前沿观察所距战区直线距离不足三公里,师长的前沿指挥所就被压至更前的猫儿岭西侧的反斜面上。如果月光一直明亮,师长的指挥所和军长的观察所可用肉眼遥遥相望;但月光一旦暗淡下去,军长透过瞭望孔看到的就只是最南方的骑盘岭和001号高地的黑魆魆的轮廓了。
师长的话讲完了,军长仍一动不动站着。电话那端的师长意识到军长的沉默,像昨天早上去A团指挥所时一样,他又把握不住军长的思想了。
“军长,你还有什么指示?”隔着宽阔的大山峡,他又问。
军长像是被人从某种幽微难测的思考中惊醒了,两只脚动了动。警卫员将一把折叠椅挪到他身后,他却仍然站着。
师长终于从电话里听到了军长苍老的声音:
“陈师长,B团的情况怎么样?”
“柳道明刚才发回的一个电报讯号表明,他们已到达作为折转点的秃鹫峰435号界碑,准备越过界碑向东北方的001号高地迂回!”
“A团呢?”
“刚才我打电话问了一下,情况正常!”
军长又沉默了。师长觉得自己的呼吸也沉重起来。
“你的预备队在什么位置?”
“报告军长,C团——欠一个营——目前已进至B团原来的集结地侗家冲。我让他们暂时休息几个钟头,拂晓战斗一打响,立即向前推进,随时听命令支援B团的战斗!”
军长这一次沉默时间很久,师长拿不准他是否应当把电话放下。峡谷北侧的观察所里,人们感觉到的是另外一种沉重:军长仿佛正在对自己的某些部署下最后的决心。
果然,军长再说话时,语气明显果断而沉重了:
“陈师长吗?”
“是我!”
“下一个联络时间,你向柳道明传达我的命令:如果不暴露目标就无法按时到达攻击出发位置,我准许他不惜暴露强行前进!如果全部兵力不能同时到位,就分散成数路开进,只要其中一路按时到位,我就算他完成了迂回任务!”
“是!”
“我还要告诉你,在你师的背后,我已命令D师两个团前进至C团和A团原集结地待命,这是我为公母山地区收复战斗准备的第二梯次的部队。我希望我能不用这支部队。此事除了你和你的政委之外,不得让第三个人知道!”
师长觉得喉咙发干。
“明白!”
“最后一件事:从现在起,我们俩——我和你——”他特别在后面三个字上又加重了语气,“除非有特殊的、非如此不可的理由,不得再干预A团和B团的作战指挥。……我的话你明白吗?”
“我……”师长迟疑了一瞬间,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明白!”
“我不想做任何解释。我只要你执行命令!”
“是!”
“再见吧!”
“再见,军长!”
峡谷南侧的电话首先挂断了。军长过了一会儿才把手中的话筒交给一直站在他身边的何晏。这以后他既没有从瞭望孔前走开,也没有坐到身后那张折叠椅上。他依然站着,凝神眺望峡谷南方夜色笼罩下的崇山峻岭。
月光到底没有再在这道林木森森的大峡谷间皎洁起来。一直陪老头儿站着的何晏猛然生出一种想法:军长做出最后一个决定是不容易的;自从他做出那个决定,直到明天全部战斗结束之前,军长都不会离开这个瞭望孔了。
·21·
第二部
二
……天黑后全团开始向攻击出发地域运动,江涛才乘车返回猫儿岭。
同下午出发时相比,现在他的心境又像和刘宗魁会面之前那样镇定、自信和亢奋了。不仅由C团副团长刘宗魁带给他的那点对于战斗前景的疑虑得到了消除,这最后的视察还越发增加了他的信心。现在江涛认为:明天他和他率领的A团不是能在骑盘岭一线打胜仗,而是一定能照他的计划打一个漂亮的胜仗!
战争爆发前的最后一个下午和黄昏,江涛的情绪所以会发生如此大起大落的、戏剧性的变化,原因是深刻的。
一个人的内心有多么深邃,往往是外人难以猜度的。即使像江涛这样一个将战争视为自己终身职业的人,一场真实的而非虚拟的战争的来临,对他仍显得突然,并会于最初一刻在灵魂深处引发深深的震惊。震惊的原因又是极为复杂的:江涛多年来一直在渴望战争,但认真想起来,他渴望的其实并不是战争,而是在战争中建功立业,成就父亲当年那样的功勋与盛名;但尽管如此,他毕竟也和别人一样长期生活在和平的天空之下,他以为自己已经为战争和在战争中履行军人使命做好了准备。其实却像所有生活在和平中的人一样,当战争真的到来时,蓦然发觉自己不但没有做好充分准备,甚至没有做好起码的准备,他更适应的是和平的军营生活而非战争。江涛从没想过自己会死在任何一场战争中,这一点是他和许多基层官兵心理上最大的不同之处,但他即使想不到自己会死在这场刚刚到来的战争中,却不能不想到自己要在战争中负担的责任。数年前他虽以参谋军官身份参加了一场持续时间只有二十七天的边境之战,但那时他基本上是同师长一起待在指挥所里,并没有过以现在的身份指挥一个团作战的经历。江涛从不怀疑自己作为一名军人是优秀的,出类拔萃的,但大战在即,他对自己是否能够带一个团完成上级交给的任何作战任务,内心隐秘处仍不能没有那么一点点小的忧虑(他不愿意承认这就是对自己能力的怀疑。只承认它是人在面临重压下自然而然生出的一点点焦灼)。江涛是沿着下面一条心灵的小路走进战争的:最初的震惊过后,他就比全团甚至全师任何一个人更快地明白了这场事变对于自己和每一个别人的全部意义。首先他想到的是:作为一名团长,即使他承认对自己的能力有一点隐忧,却仍然要责无旁贷地带这个团走向战争,去完成任何一项作战任务。既然如此,这一点担忧和焦灼的存在就是没有必要的了;其次,这次战争不只构成了对他实际带兵能力——也包括运气——的严峻考验,也为他在军界建树功勋迅速成名提供了不可多得的机遇。江涛内心的目光这时已转向周围:固然他没有带一个团投入实战的经验,可是和其他也要投入战争的团长——譬如柳道明——相比,他相信自己又是优秀的了。柳道明也会想到这场战争对他意味着什么。在考验和巨大的机遇之间,柳道明会像自己一样首先想到如何抓住和利用这个机遇。如此一想,江涛不但觉得自己不该让那点自我怀疑和焦灼在自己心中留存,而且还在与柳道明能力的对比中相信了它们的存在是完全没有道理的。柳道明都不为自己的能力担忧,他有什么理由怀疑自己?江涛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到战争准备之中,他带部队向前方移动,然后展开大规模的战前适应性训练,研究一场新的边境战争可能会给他和部队带来的难题并一个一个具体地解决它。他全身心地沉湎到这里面去,以为自己已在经历战争,可这一时期他经历的只是日复一日的沙盘作业和实兵演习,竟没有注意到随着这些战前的活动,正在走来的战争的真实感和沉重感正一点点被某种新的游戏式的紧张和激动所替代。战争准备活动本身就具有某种游戏性质,这种游戏式的战争准备活动反过来又强化了他那天之骄子式的自信,也使最初的一点怀疑和焦灼不再出现。有一阵子江涛以为它已经完全被消除了,其实没有。等部队有一天真的开进到公母山战区,游戏式的战前准备活动结束,战争的真实感突然沉重地回到他心里,原有的那一点隐隐的自我怀疑和焦灼,就又悄悄从心底冒出来:战争就要打响,江涛却突然对自己亲手制定的骑盘岭地区进攻战斗方案生出了一点新的不安。这个方案是他反复考虑敌情、地形、任务诸方面的情况后制定的,并经过了军师首长的批准,作为一个自认为是一流军事专家的战地指挥员,他无法接受来自任何方向(包括自己的内心)的怀疑:但同样是由一流的军事素养造就的敏锐的直觉,却也在悄悄提醒他注意到这一方案其实并无过人之处。之所以如此,则又似乎因为制定方案时他的思绪不是自由的,而是囿于别人划定的框框之内的。所有那些敌情、地形、任务都是不可改变的,仗也只能那么打。朦胧中,他觉得在自己的这种无可奈何之中,就可能隐藏着天才军事家应该能够意识到的更深一层的危险。至于它是什么危险,他又不清楚了。江涛处理这种心理矛盾的态度又是同他那高傲的性情相一致的,简单地说,那就是:既然他坚信自己的军事才能出类拔萃,并且看不出那种所谓“深一层的危险”是什么,他当然没必要再去理会它!
他带着这样的心境迎来了战前的最后一个早晨。他以为自己内心的问题已经解决,没想到仅仅是暂时被回避了。这一天他过得异常紧张和激动:先是军长和师长来到猫儿岭,差点将他从A团的指挥位置上换下去;接着是刘宗魁,用自己的方式清楚地表达了对他的作战方案的不信任。来自上头的不信任他有办法对付(请来了两位记者,安了一条直达北京的专线),刘宗魁的不信任却让他心境大变,毕竟这是出自一个真正的军事专家内心的不信任,后者的实战经验比自己还要丰富!江涛当即决定撇下所有的事情,驱车到各营去:战事已迫在眉睫,他没时间也不能够再怀疑自己的作战方案,能够怀疑的只有执行该方案的部队了!
正是在这最后一次对部队的视察中,他的心境又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无论他来到哪个营,看到的都是一片斗志昂扬的景象。干部战士对他此时的到来表示出了发自内心的热烈欢迎。他们一个劲儿朝他欢呼着:
“团长!”
“团长来了!”
“团长你好!”
“团长来给我们送行了!”
“团长有好烟吗,给弄一根儿!”
……
江涛没有带来好烟,也不是来为官兵们送行,但视察却很自然地变成了送行,并且被眼前的场景深深感动了。他突然想到:战斗前夕,士兵们不仅没有丝毫沉抑悒郁之气,相反人人精神振奋,生龙活虎,大有“灭此朝食”的气概,有这样的部队,他还有什么理由怀疑明天的胜利!
“同志们,你们好!”他大声跟每个连的官兵打招呼,凭记忆叫出了一个个战士的名字,“我代表团党委和我本人,来看望你们……你们感觉怎么样啊?”
“没问题,团长!”战士们大声回答,或说:“团长,你就瞧好吧!”
“今天我没有给大家带烟来,你们知道我向来不抽烟,上了战场也一样!”精神受到很大鼓舞的江涛在出征的队伍前讲话,有力地做着手势,“可是我刚刚从师里领回一挂包军功章,正在那里叮当作响,就看明天你们谁能把它拿走啦!”
“团长,我们连全包圆啦!”战士们回答。江涛的情绪也越来越高涨了。
除了战士们,他还在这些队伍中受到了更多的鼓舞。由于自己两年多的经营,今夜带部队上前线的营连干部全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无论名义上还是性格上都是他的“嫡系”。现在,他从他们那儿听到的也都是令人放心的回答:
“团长,你跑这一趟多余!”
“团长,你安心睡觉,打完仗我们叫醒你!”
“……”
“我不是不放心你们,我只是想来看看!”江涛有些热泪盈眶了。部队已开始向骑盘岭方向运动,他站在路边目送一支支队伍没入丛林,再一次心潮澎湃地想:有这样的部下和部队,对于明天的胜利,他是丝毫也不应该怀疑的!
他就带着这种亢奋的、感动的心境回到了猫儿岭,马上,那种胜券在握的喜悦和激动又高涨了一个层次:原来,在这个战争的前夜降临之际,团指挥所也从里到外弥漫着一种和作战部队同样兴奋、轻松和喜洋洋的气氛!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尹国才已按计划将指挥所迁入营地南侧崖壁下的另外两孔岩洞。这是比记者们住的岩洞更阔大、更深回曲折的两孔岩洞,其中的一号洞竟向山体内伸延进去一公里多,二号岩洞的纵深也有五百米。像所有的喀斯特岩洞一样,洞内到处耸着挂着石墙石笋石柱,将空间分隔成若干个“大厅”、“长廊”、“单间”和“套间”。尹国才把容积最大、且有着许多小“单间”的一号洞留给自己和参谋勤杂人员住,把入口处便是一个“大厅”和一个“套间”的二号洞布置起来,“大厅”做团的作战指挥室,“套间”做团长的“卧室”。按照团长的喜好,他不仅向江涛的新“卧室”搬进了桌、椅、床、衣橱、地毯、酒箱、电话、外国女影星的剧照和吉他,还在一面石墙上顶天立地挂了一幅大型军用拼接地图,以代替无法同时搬进洞来的作战沙盘。做完这一切后,尹国才站在洞内打量一番,觉得即使按照江涛的标准,这间“战地卧室”也堪称“豪华型”的了。
江涛走进二号岩洞后是满意的。新作战指挥室高敞轩豁,灯火明亮,参谋人员全部按战时要求展开工作;自己的“卧室”深邃紧凑,空间不大却不给人压抑感。在一盏三百瓦的白炽灯泡的照耀下,所有的陈设虽都是他熟悉的,却因换了地方而多了一种单纯摆放意义上的新奇。“卧室”的四壁嶙峋巧怪,穹顶大大小小的钟乳石森然杂陈,给人一点神秘莫测和置身梦境的不真实感。最让他满意的还是那幅顶天立地的拼接地图,它呈现出一种纵览全局的恢宏气势,让他的躯体和思想在自我感觉中高大伟岸。望着这幅地图,他不能不油然生出一种新的感受:在整个公母山战场上,只有他才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然而,真正让他愉快的还是此时指挥所内外充斥的兴奋、轻松、喜洋洋的气氛。它们仿佛从另一个角度验证了他从部队视察归来后得出的结论——既然所有的参谋军官(也包括尹国才在内)都认为明天的胜利毋庸置疑,他还有什么理由怀疑它?!
“同志们,看样子你们过得不错嘛!”在这种愉快的心境下,他觉得应当同部下们开个玩笑。这在他是不常见的事。“当年齐天大圣也不过住在这样的神仙洞府里吧?……如果明天的仗打不好,咱们对不起这么好的住处啊!”
参谋们七嘴八舌地、热烈地叫喊起来:“团长说哪里话!”“有团长在,打胜仗还不是手拿把攥的事儿?!”
“团长的情绪不错嘛,”一个名叫马虎臣的炮兵参谋用调侃的声调对江涛说,“团长现在想的是战后的庆功会吧!……我们这些人鞍前马后跟你跑,到时候可得赏一瓶‘人头马’喝喝!”“这个要求可以考虑!”江涛高兴地说道。
他没有忘记自己该做什么,在电话机前坐下,先正式向师长报告了全团开始向攻击出发地域运动的消息,接着又打电话到军作战处,以私人身份向何晏通报了本团的进展情况,顺带询问了一下B团的消息。何晏的回答又一次把他的思想引向B团团长柳道明:B团刚刚开始运动,今夜柳道明要走的那条路吉凶未卜,明天的战斗对柳道明更是胜负叵测。他自己却不一样,骑盘岭之战已基本胜利在望。想到此处,他内心的兴奋情绪就涨得更高了……
身为一名战地指挥员,又处在这样一个不寻常的夜晚,参加过几年前那场战争的江涛如果能冷静地做一番思考,或许就会明白此刻出现在部队和团指挥所内的普遍的亢奋情绪,既是战争给参战者心理上造成的沉重感的歪曲反映,又是进入战区后他的自信、坚定、胜券在握等等精神特征在全团官兵心理上引起的折射。但他今晚迫切渴望从心底去除掉那最后的一点怀疑和不安,头脑并不清醒,因而不仅没有看清事情的本质,还以欢欣和激动的态度认同了它,将它视为自己认识明天战争的出发点。这样,以后的时间里,这种盲目的乐观情绪就不会不随着战斗行动的进一步展开愈来愈高涨,并对他的感觉、思维和决策产生直接影响。
……再从“大厅”回到“卧室”,江涛的内心已完全放松。战斗行动已经开始,部队正在运动途中,十点钟各营进入攻击出发地域之前,他基本上没有任何事情可做。即便十点钟后部队进入了预定位置,只要战斗没有打响,除随时同各营保持联系,每小时向师指挥所汇报一次外,他也基本上无事可做。刘二柱把饭端进来,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吃晚饭。坐下来随便吃几口,却发觉自己一点胃口也没有,“拿走拿走!”他对自己的警卫员说。刘二柱把饭端走了。他站起来,无目的地在“卧室”里踱步。他是怀着高度紧张和沉重的情绪从黄昏走进这个长夜的,没想到首先遇到的竟是连续几个小时的空闲时光,这是他不习惯的。“我应当去睡一会儿,”他用一个团长的严厉声调对自己说,马上发觉现在让自己睡觉是不可能的。“……或者去看看张莉,早饭后一直没见到她了。”他又想,但立即就有另一张更漂亮更迷人的面孔在他眼前一闪。“……不,还是去看看记者们,为他们明天写的文章做些铺垫。”他明白自己其实真想见的是新来的女记者。“你的内心仍是紧张的,在这个临战之夜。”一个声音突然从心底冒出来,“你想在她或她那儿得到情绪上的松弛,让内心的压力减轻。……你当初把张莉留在猫儿岭,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刻。”“但是又有哪一位名将会在大战之前心静如水?”又一个声音高亢起来,“拿破仑在土伦之役前心境平静吗?库图佐夫在莫斯科郊外的大战之前先跪下来向他那东正教的上帝祈祷。……不,我并不紧张,只是有些过于兴奋罢了。”他得出结论说,思绪回到白帆身上,并且一闪即逝地想道,上午他所以不把白帆安排到张莉的帐篷里去住,其实是不愿让她和张莉接触。在内心的深层,他甚至觉得最好能让白帆不知道猫儿岭上还有张莉存在,因为那对他在记者们心目中的形象多少总是不利的。“白帆。……白帆是可爱的,她到底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一个心理正常的男人见到这样的女人,不感到愉快是不可能的。”
但是他明白自己没有爱上白帆,就像他从来没有全身心地、忘我地爱上任何一个女子一样。他真正挚爱的只是事业的成功,他那成为一代名将的梦想。“明天我会成功吗?……当然。骑盘岭之战将会成为一个漂亮的歼灭战,我的‘土伦之役’,战后我将成为军队天空中一颗冉冉上升的新星。……”他愉快地想下去,觉得这样天马行空地思考是一件惬意的事。但是他要到记者们的岩洞里去,为了明天的成功,今晚他还要在记者们那里做些什么,“肖群有些书呆子气,即使为了自己写出好文章,他也不会拒绝颂扬你的。……白帆与张莉有许多不同,有一点却是相同的,她们都是些单纯的女子。一般单纯、热情的女子心地总是善良的,因此也总是容易打交道的。今夜我应当给他们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一些让他们可以作为名人轶事去写的东西。”至于他怎样才能给记者们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他并没有认真去想,就怀着车到山前必有路的自信,迈开大步出了岩洞,愉快地向记者们住的岩洞——三号岩洞——走去了。
·22·
第二部
三
“喂,肖群,你觉得这位江团长怎么样?”中午,江涛刚刚离开,岩洞里只剩下她和肖群二人,白帆就迫不及待地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肖群的心情这时是异常愉快的:虽然有过一些曲折,他和白帆仍赶在战争打响前在A团前沿指挥所安顿下来;方才他已用江涛为他们安排的电话同总编通了话,用他的话说就是“进入了工作状态”,那篇就战争论述改革的大块文章也在他心中进入了构思阶段。听到白帆的话,他抬起头,心里“咯噔”一下,想:哎哟,她这不是爱上这个人了吧?
肖群冒出这样的念头不是没有原因的:江涛离开好一阵子了,白帆仍一动不动地坐着,胳膊肘支在桌面上,手托着腮,脸颊绯红,眼里放射着钟情的和梦幻般的光芒。肖群熟悉白帆的这种表情,更清楚它意味着什么:大学期间他所以没有把写好的一封诗体情书寄给白帆,害怕的就是她这种随时会被任何一个年龄相当、风流倜傥的陌生男性所迷惑、轻易地就向人家投射出爱慕的目光的性情。
今天到了A团指挥所,她的老毛病又犯了,肖群想。联想到她目前这种待嫁的境况,他也没有感到过分的惊讶。但是,多日同行途中悄悄在心底泛起的一点对于白帆的眷恋之情突然消失了。
“江团长这个人嘛,当然是优秀的,在同龄的指挥员中是出类拔萃的。”他应着白帆的话,给自己的茶杯中加了些水,一边利用这段时间飞快地整理着上山后江涛给予他的许多新鲜和强有力的印象,他意识到这也是他要写那篇文章所必须做的工作之一。“江团长出身军人世家,受到良好教育、天资聪慧、志向远大,又没有挫折感,世间所谓‘吞吐宇宙之志,包揽八荒之心’者,即此类人也。也许在不很远的将来,五年,十年,十五年,我们这支军队就会由这样一批人来统帅。”他停了一下,以便将自己散乱的思绪集中起来。“……但就目前而论,江团长和他的同类人或者因为年轻,阅历有限,或者因为读书不足,暂时还处在不完全成熟的阶段。”这种感觉也是他上山后从江涛身上得到的,不将它说出来,自己的思考就不完整和不周密。“江团长这类人还太喜欢标新立异,用惊世骇俗的言行与社会的一般思想、道德、伦理规范发生冲突,以引起注目和称赞。往深处看,他们就是还太喜欢制造剧场效果。……江团长今天对我们讲了那么多,固然有不少精彩之处,但也让人觉得,他对自己还不像他讲的那样充满信心,他还处在渴望别人赞扬的阶段。老子曰:‘大器无形,大音希声。’《吕氏春秋》上说:‘大匠不斫,大庖不豆,大勇不斗,大兵不寇。’显然江团长距离这种真正中国牌号的深奥智慧还很遥远。他们这一批人差不多还不懂得历史尊重的仅仅是结果,而不是你曾经说过什么和做过什么。”他呷了一口茶水,努力将思绪从中国文化和历史运动的抽象思辨中回到江涛身上,态度也变得较为宽容了。“当然,尽管如此,江团长这类人仍是当代中国社会生活中最生气勃勃、最具创造精神、心胸最远大、因而也最有希望的一群。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一定会成熟起来,去扮演命运要由他们扮演的各类重大历史角色。至于我们,今天的使命就是为他们鼓吹。帮助他们更健康更迅速地成长,这样也就对推动历史进程发挥了作用!……”
他终于停下来,去注意洞内另一个人的反应。他的内心世界已进入到那种激烈的可称之为自我辩论的状态,他的话虽是随内心意识的流动而说出的,却可以看成是他为那篇大文章酝酿的一些思想支点。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个,于是就希望白帆能对他的话做出痛快淋漓、哪怕令他十分难堪的反驳,以便在争论中把它们磨砺得更准确更锋利。但是白帆没什么反应。她那一动不动的坐姿,她脸上依然灿烂如霞的红晕,眼里那两点水光迷蒙的亮点,都表明她早已不再注意肖群讲了什么。肖群明白自己同这个人进行严肃思想交流的可笑了,白帆根本不是个适合做这种交流的人。但他却被方才自己的思考激动起来,不能也不想中断它们。“……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和江涛都是负有特殊历史使命的人,我们都处在自己事业的起跑线上,明天将是一个极重要的时刻,江涛的成功也将促成我的成功,江涛的失败也会使我前线之行要实现的计划破产。……”他不再关心白帆了。来时他就没有在完成任务方面对她寄予太多的期望,此时更加明确了这种认识。不过白帆方才的问题仍是有意义的,它促使他对江涛及同类人进行了一番思考,现在他就应当把这些可做那篇文章思想支点的思考记到采访本上。没想到一发而不可收,整个下午他都陷进这件事里去了,文思如涌地勾勒出了整篇文章的思想要点和框架轮廓。
同肖群相比,白帆这个下午的经历却是既幸福又痛苦的。她觉得自己来猫儿岭前并不想随便爱上一个人,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之后,她还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再轻易爱上什么人了。但是从她来到猫儿岭的第一秒钟,她就有些难过地发觉,自己还是被江涛的风采、言谈、故事完全吸引住了。等江涛结束自述,离开岩洞,白帆一时间甚至为之怅然若失、极为痛苦了。“我难道真的一见钟情地爱上他了吗?”她问自己,内心挣扎着,不愿承认这是事实,“不,不会的,我不想这样……”可是这种感情是那么美好,让人满心欢悦,整个灵魂都为之激动地战栗。自从结婚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经历过了。大学期间白帆爱读莎士比亚,那时她就坚信,每一个天生丽质的姑娘——她自己就是这样的姑娘——都有一种宿命,不是因为美满的爱情得到辉煌灿烂的幸福,就是由于铭心刻骨的爱情得不到满足而在人生舞台上辉煌灿烂地死去,此外没有也不该有第三种——比方说介乎幸福和不幸之间的——命运。“……江涛为什么就不可能是我的宿命所在呢?”她用抖抖的心声喜悦地问自己,“我是一个待嫁的女子,他是一个离婚的男人。我走遍天涯海角,去寻觅那个白马王子,却在南部边陲的野战营地内看到了他,他也仿佛从第一秒钟起就对我投来了欣赏和赞美的目光。……我当然不会强求什么,但是如果一桩浪漫的爱情自己找到门上来,我又干吗一定要拒绝它呢?”
如果能将上述感情和思想隐藏在心底,白帆就不是她自己了。她在一桩爱情纠葛中陷得越深,就越需要得到别人的认同。于是她就开口打听肖群对江涛的印象。肖群刚说到江涛聪慧英武前程远大出类拔萃,她就不再听下去了,有这样几句评语在她已经够了。接下来她的想象中只有江涛——他那闪闪发光、大胆而热情的眼睛;他的整齐洁白的牙齿;他身上每一块坚实的肌肉透出的男性的魅力;等等。这个男人身上的一切都是那么完美,让她止不住从心里泛起了一腔柔情:也许,她和江涛之间真的会产生点什么……再往下想她的意识里便出现了另一个女子,那个名叫张莉的女军医。白帆将这个障碍排除掉的方式是简单的:以往她也常常成为此类谣传中的主角,明白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由暗生恋情发展到同床共枕,其间有着相当长的距离;其次江涛不是一般的男人,设想他会随便爱上一个山沟野战医院的名声不佳的小寡妇是荒唐的。这件事很可能只是他的“对立面”为了诋毁他的名声杜撰出来的!
……但是,等她终于从最初的激动和热情中冷静下来,想到与江涛终成眷属的可能,一种自卑感便悄然涌上了心头。
“江涛会爱上我吗?他是那么优秀的一个男人。如果他爱不上那个山沟野战医院的女军医,怎么就会爱上我呢?”一时间她自惭形秽地想。“……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女记者罢了,我结过婚,年龄也偏大了些。……江涛高干家庭出身,才华出众,前途无量,又那么会讨女人的欢心。”一刹那间她清晰地忆起上午刚见面时,一下看见江涛那双热情、明亮、有力的眼睛自己就脸红心跳的情景,心情更加沮丧了。“他这样的男人是千里挑一的,离婚后早该让一个比我更年轻、更聪明、更有家庭背景、也更机灵的姑娘拥有。他之所以至今还是单身,可能是他的择偶标准太高,他身边的所有可以成为他妻子的女性都没有达到那个标准。”她明白江涛“身边”的范围其实是很大的,“他看不上她们,当然也没有理由看上我。”她得出了结论,这个结论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可是他今天又为何对我显得十分热情呢?”她问自己,心中的绝望加重了,因为她已经找出了一个答案,“他对我显得热情可能仅仅因为我是一名记者,他想和我以及肖群建立起良好的关系——说穿了是要和我们所代表的舆论机构建立起良好的关系。”
然而她的内心是不能接受这种结论的,这个结论对她显得十分残酷,马上就招来了内心的愤怒而激烈的反抗。“……你为什么一定要那么自卑呢?!难道那些真正具有浪漫色彩的爱情故事能用世俗的标准来衡量吗?……难道我作为一个女人不是最好的吗?我漂亮,我温柔,我心眼好,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怀恶意。……我名牌大学出身,有思想,爱生活,不传统,可以跟所有自以为思想深刻的男士讨论哲学、文学和艺术。……江涛经历了一次失败的婚姻之后当然要找一个更能与他相配的、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女性才肯与之结婚,而我恰恰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不过这个新结论同上面的结论同样都是没有充分说服力的。白帆不愿意放弃最后一个结论,因为她不愿意放弃这个让自己成为一桩美满的爱情故事的女主角的机会;但她也无法从自己内心驱逐掉江涛不可能爱她的念头,因为她越是找理由否定它们,越发觉自己的理由并不很多。她就在这种越来越显得痛苦的内心搏斗中度过了下午剩余的时间。黄昏时分,尹国才让炊事员来岩洞请他们去吃饭,肖群从自己的采访本土抬起头,惊讶地注意到她脸上竟是一副苍白的、病恹恹的颜色了。
“白帆,你怎么啦?……是不是病了?”他关切地问。
“没有……没有什么。”她简短地、不高兴地回答。
江涛去各营视察还没有回来。饭后尹国才派人带她和肖群在整个营地转了转,又顺着一道交通壕登上了岭脊的观察所。此时,望着暮色中的公母山群峰,白帆觉得自己一点也不爱那个男人!——她已经让自己跟那个男人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但是,从观察所回到岩洞里,一眼瞅见那束依然鲜艳妖媚的野花(白帆已将它移到自己床前的桌面上),她的心又猛地疼起来。江涛很可能是她人生旅途中实现美满幸福的婚姻梦想的最后一次机会。既然她没有充足的理由证明他们绝对没有终成眷属的可能,这种可能性就仍是存在的。夜的降临使白帆变得勇敢和热情奔放:她是真的爱上了江涛,既然如此,就要抓住自己在猫儿岭的机会,努力让江涛爱上自己。白帆渴望的、此时又止不住让她激动得悄悄战栗的一种结局是:等公母山地区这一场规模不大的战争结束,她和江涛就能一起收获到爱情和婚姻的甜美的果实!
·23·
第二部
四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好!”一脚跨上三号岩洞洞口,江涛就找回了往常那种威武、镇静、从容不迫的感觉,大声招呼洞内每一个人。
除了两位记者,此时三号岩洞里还聚集着另外一小批人。他们是黄昏时从师基本指挥所被政委派来陪伴两位记者的团政治处主任;几位没参加作战值班的参谋,两个团指挥所的炊事兵。一脸络腮胡子的政治处主任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一个笑话。他一眼就注意到了:虽然每个人都做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倾听着,但洞内的气势却表明,他们真正关心的仍是那场正开始的战争;政治处主任所以要讲、他们所以要听那个笑话,都是因为到目前为止,他们还都不知道应如何度过这个令人格外紧张不安的夜晚。
他的问候一时间让洞里每个人都朝洞口回过头。主任的笑话停住了,坐着的人站起来,站着的人转过身来望他。两位记者也从各自的座位上站起。大家的目光也立即变得明亮,纷纷同他打招呼:
“江团长来了!”
“团长!”
“团长,你怎么还有时间到这里来!”政治处主任一边说,一边将自己坐着的折叠椅让出来。
“我来看看今夜两位记者过得怎么样!”江涛很豪爽地说,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来,目光已被洞内发生的另一种变化吸引住了。
女记者已不是上山时那个女记者了。不知什么时候,白帆脱去了来时那身旅行服装,换上了一条新的、闪光蓝色的丝绸无袖长裙。长裙下摆宽大,腰身细窄,将她腹部以上的女性曲线完整流畅地凸现出来,又将那以下的身体夸张地笼罩在一片闪光的深蓝之中;长裙的领窝很低,使她的颈、肩、臂和一大部分胸窝袒露出来,在灯光下悄悄地反射起丰润晶莹、撩人心魄的光泽,胸前的一挂银白的珍珠项链似乎要掩饰什么,却只让人觉得欲盖弥彰。白帆的头发新做过了,乌黑发亮,尤其是前额和鬓边几个精心旋制的小发卷,使今晚的她猛然成了一个新人,比白天更年轻,更明艳照人,风情万端,她就为那样一片闪光的深蓝和白皙共同烘托着,簇拥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美丽的脸颊白里透红(这红由生命深处透出,如同点脂一般鲜艳),大眼睛明亮而湿润,明显地因他的到来显出了特殊的喜悦和激动。今晚她的整个生命就像两扇嗅到了春天气息的窗子,充满激情地、无保留地向外部世界敞开了!
白天的白帆是美丽的,但是今夜的白帆却是一幅名画,一个突然出现在战前之夜、转瞬即可能消逝的奇迹。——江涛还有另外一种感觉,今晚这个奇迹之所以出现,正是为了给他的心灵一个意外的惊喜和震动,让他再也不能忘记她!
今晚的白帆是美丽的。今晚的白帆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最有风采的女人。今晚白帆的每一个体语都在召唤他:来吧,我是爱你的,今晚我要与你在一起,做一件大胆的、热情而浪漫的事情!
江涛不是为这个来的,他是带着战争前夜的沉重和亢奋走进这孔岩洞的。但是刚刚意识到白帆形体和精神上的重大变化,他的内心就被扰乱了!
这样一个时刻,如果有谁告诉江涛,他对白帆的迷乱并非因为爱情和其他与此有关的情感,而仅仅因为战争,他是不会同意的。战争行动已经展开,骑盘岭收复战斗的沉重责任连同他要通过这场战斗实现的人生目标,仍像大山一样压在他的生命中,他竭力要忘掉它们并且以为自己已经部分地做到了,但事实上它们并没有真正被忘掉。他性格里那种自信和天黑前得到的胜券在握的感觉不但不允许他承认它们存在,而且还要江涛通过某种方式显示出自己的这种心理,以对抗这种存在,走进三号岩洞、和两位记者尤其是女记者在一起,就成了一种惬意的选择。这个夜晚的江涛是脆弱的,他需要获得力量对抗这种脆弱,面对抗他的最好办法就是暂时忘却战争以及与它关联的一切。白帆的美丽、从那里发出的爱的召唤,都在极短一瞬间改变了江涛内心。江涛无法不让自己接受这种召唤,因为接受它,也是今晚他自己生命的需要……
所有这一切都迅速地、不由自主地影响了他的神情和目光。它们又被女记者敏锐地感觉到了。白帆的心“怦怦”地跳起来!自从天黑前下定了那个决心,在一番精心的装扮之后,她就一直坐在岩洞里,等候江涛的到来,准备给他一个惊喜。她生命中最丰裕的财富就是美丽,今晚她就要在那个白马王子面前展现这种财富。但是对于江涛今晚是否会来,她却把握不住。战争行动已开始,江涛已进入了战争,想象他今晚扔下一切到三号岩洞里来是不现实的。不过白帆心里还藏着另外一个百试不爽的念头:一个男人如果一见钟情地爱上了你,就是有天大的事,他也会走来看你的。江涛今晚要是不来,那就是说,他并没有从第一眼起就爱上你。白帆相信一种很动人的理论:两个人相爱,总是从第一眼就开始了的;如果第一眼没有爱上,以后即便成了夫妻,也是不会产生真正的爱情的。
但是现在江涛来了!刚刚与他四目相视,白帆就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欣赏和赞美,以及另一种让她心跳的渴望与期待。在白帆的感觉中,这无疑就是他明确给予她的爱的许诺!
“他会爱上我的!……不,他已经悄悄地爱上我了,只是不愿说出来罢了!男人都是这样的!……”一股幸福的热流漫上白帆颤跳的心,她暗暗地叫道。从这一刻起,她也情不自禁地、主动地、一厢情愿地将自己融化在这种爱的热流中了。这使她在以后的时间里变得更加容光焕发也更加勇敢。
“江团长,你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好消息呀?”别人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就抢上来,用一种随便的、让人们微微感觉出了激动的声调问道。
岩洞里已经出现了一种新气氛,那是由江涛和白帆的目光、声音、他们之间明显的互相吸引,连同猫儿岭上这两个最漂亮的男女在岩洞里相互映照所构成的美丽本身引起的。这使得人们的情绪也不由自主地变得大胆和兴奋起来。
“本团长没有坏消息!”意识到洞内出现的新气氛,又意识到白帆精神中的进攻意味,江涛挥一下手,用一种不失威严的、却又有几分玩笑意味的语气回答道,一边将一双明亮而热情的目光转向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到肖群身上。“……肖群同志,我怎么觉得你们过得不怎么样啊!”他又用那种大方的、豪爽的语调说,同时感觉到因为洞内那双火辣辣的目光的存在,内心里的游戏热情突然高涨了。
肖群的眼睛亮起来。
肖群这个晚上也在等候江涛的到来。天黑之后,他关心的就仅仅是今夜已经开始的作战行动了。他曾想到二号岩洞去,同江涛在一起,以便随时掌握情况,却被尹国才以江团长指挥作战时不喜欢别人打扰为理由拒绝了。这以后他就一直待在岩洞里,想到部队已开始行动,自己还一无所知,心情就十分焦躁。现在江涛亲自到三号岩洞里来了,肖群自然高兴。
“江团长,我们都很想知道,部队的进展情况怎么样了?”他没有绕任何弯子,就单刀直入地把自己——也是刚才岩洞里每一个人——最关心的问题提了出来。
江涛咧开嘴笑了。一场战争即将来临,所有人的心情都因此紧张不安,此时你越是表现得潇洒从容,越能赢得别人的敬佩。
他这一笑的效果是良好的,不仅笑出了临危不乱的大将风度,还使洞内原有的紧张气氛松弛下来。
“我到这里来,就是要向诸位通报一下部队的进展情况。……啊,你们完全可以把它看做本团长的第一次新闻发布会。”他缓慢地说,庄重地微笑着,镇静、从容,多少还有点漫不经心,“我现在正式宣布:从今晚二十时起,我团已从各集结地向预定攻击出发地域隐蔽运动!目前一切顺利。”他停了一下。“……啊,对了,我还应当介绍一下B团。目前B团也已兵分两路,向001号高地南北两翼运动。我估计他们的行程会比我们更艰苦。”
同刚才那一笑一样,他这番话的效果也是极好的。从洞中人们的表情可以看出,如果说不久前他们还在为今晚已经开始的作战行动担心,现在由于团长的神态、语气而不是语言本身,这一点担心完全不存在了。
肖群飞快地伏下身去,在桌面上摊开的采访本上记着什么。江涛的话里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他记下的是自己脑海中突然冒出的又一个关于那篇大文章的新思想。但他的动作却让江涛更加兴奋了。女记者那双火辣辣的目光仍在,他意识到自己现在可以把注意力转向她了。
“白帆同志今天晚上很漂亮嘛!”他转过身,将一双闪亮的眼睛向着白帆,用一种夸张的、又有几分玩笑意味的语气说道(这种玩笑意味也是洞内新气氛的一部分,他不知不觉就顺应和利用了它),随即,一个更大胆、更吻合他心中高涨的游戏热情的主意突然在脑海里冒了出来。“白帆同志,今天是一个难得的夜晚,”他说,“明天就要打仗,今天你来到前线,同我们这些军人相聚,让我们感受到了女性的温柔和愉快。……为了感谢你的光临,也为了纪念这个难忘的战前之夜,我们应当为你做些什么才对。”他把目光转向政治处主任“……诸位,咱们这里有很好的红葡萄酒,我们一起为白帆同志和明天的战斗喝一杯,办一场战地Party怎么样?!”
政治处主任带头鼓起掌来。接着,其他人那里也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谢谢江团长的一番好意!……既然江团长有这样的雅兴,我也就只好从命了。”在大家的掌声和注视下,白帆的脸颊涨得更红了,用一种活泼、大胆、逢场作戏般的口吻说道,以掩饰自己已经泄露出的真实的热情和激动。
几分钟后,刘二柱和一位参谋就将指挥帐篷里那半箱“首都牌”红葡萄酒、玻璃酒杯和一台收录机搬进了三号岩洞。
现在,每只酒杯里都斟满了深红色的酒浆。一支节奏舒缓的布鲁斯舞曲也从收录机里飘出,在岩洞高高的穹顶下轻轻地回荡起来。
江涛的眼睛越发明亮了。
“诸位,请!为了明天的胜利,也为了我们有缘共度今宵!”
他擎起一杯酒,招呼洞内每一个人,又走过去,一个一个地与他们碰杯。
“干杯!祝江团长身体健康!”“祝我军明日大捷!……”一时间,洞内到处都是玻璃酒杯互相轻微碰撞发出的“叮咚”声和人们之间愉快的祝酒词了。音乐和美酒是两种很奇妙的东西,它们很快就让人们忘记了近在咫尺的战争,进入到了一种微醺的、愉快的、轻飘飘的状态里。
江涛是最后一个来到白帆面前的。这一刻,她那么勇敢和热情地直视着他,让他觉得自己就要融化在她那燃烧着激情和渴望的目光中了。
“记者小姐,我能荣幸地请你跳舞吗?”碰杯之后他朗声说道。跳舞的念头不是原先就有的,可是有了美酒和音乐,面前又亭亭玉立着一位无论体姿、表情、目光都在召唤着他的美丽女子,他全身的血液也在她的体姿、表情和目光中大火一样燃烧起来,不和这个女子共舞一曲在他就是不正常的了。没有人从他的话中听出别的什么,他的声调仍是夸张的,玩笑意味的,但面前那个一直在渴望这个时刻的女子却凭直觉真实地听出了他话音中的一点激动和颤抖。
白帆脸颊上的两片红晕更鲜艳了。这一刹那,她也在江涛脸上察觉到了自己内心正在汹涌澎湃、无法压抑的激情与冲动,他的表情、他的目光,也都再清楚不过地向她表露出了正在他生命中膨胀的、一名成熟的女子不可能不熟悉的大胆的渴望,所有这些都使他的心更加欢快有力地搏动。白帆此时有理由猜测:江涛今晚是为她——仅仅为她一个人——来到这个岩洞的!这最后一个如同黑夜的闪电一样亮起的想法使她的感情、思想一下就跨过了一条界河。在界河的这一侧,无论如何她对他仍然保持着最起码的一点理智,到了界河那一侧,这一点最后的理智也被他和她自己的热情淹没了……
忽然,她意识到洞内每双眼睛都在望着他们!
“谢谢。我很荣幸!”她也用一种勇敢的、玩笑似的口吻回答江涛,饮一口深红色的浆液,放下酒杯,走向江涛。江涛已将酒杯交给刘二柱,这时他也注意到了洞内的目光,继续用一种大方而又似乎是玩笑的态度接过了白帆递过来的一只白嫩的和微微发烫的手,引她走向岩洞中央的空地。这时他又望了她一眼——他不能不望她这一眼,这一刻她的美丽、她的钟情、她的大胆和毫无保留那样强烈地吸引着他,打动着他——这一次江涛又望见了自己无法不望见的东西,她那无法掩饰也越来越不想掩饰的渴望和呼唤。白帆在呼唤他,不是用语言,而是用表情,用目光,用她周身上下的每一个体姿和动作。他知道她要对他说出的话语全在这其中了,她的呼喊是:我愿意和你共舞,今晚我是属于你的!
两人在岩洞空地中央站住。团政治处主任不失时机的喊了一声:“快,放《骑兵进行曲》!”一直站在收录机旁的参谋迅速地换了一盘磁带,马上一支节奏强烈的舞曲就在岩洞高高的穹顶下回荡起来。团政治处主任,带头应着舞曲的节拍,热烈地鼓起掌来:
“团长、白记者,快,来一个!”
大家跟着鼓掌。
“对,表演一下北京的舞蹈,让我们也开开眼!”
“跳吧!怎么还不跳!”
“……”
掌声热烈。江涛望着白帆的眼睛。在一种终于没有失却战争的沉重、却又渴望忘掉或无视它的奇特心境中,他不由自主地被岩洞内这种热烈、欢乐、大胆并且越来越大胆的气氛、被眼前这位无比热情的女子迷住了,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第一次真的把那种沉重忘却了。他的耳畔只有《骑兵进行曲》欢快激越的音响,感觉中只有周围人们的笑脸、闪闪发光的目光、带有强烈期盼意味的掌声,连同那种让他血液沸腾的热烈、欢乐和大胆的气氛,而在意识的中心,则只有面前这个美丽、热烈、大胆并且因此而更加美丽的女子了。今晚白帆为他而裸露的美丽白皙的颈、肩、胸,这条闪光蓝的晚装风格的漂亮的长裙,她鬓边那一缕令人想入非非的小发卷,不……还有她那艳丽如朝霞初升明丽、又如同鲜花乍开娇羞般的脸庞,那明亮、如同有火焰从内而外向他燃烧着真实的爱情的大眼睛,都使他无法抗拒她,也无法抗拒这个奇妙的夜晚了……
他不知道,这一刻她也同样在贴近地感觉他、欣赏他!他那剽悍的男性气息,英俊威武的脸庞,被内心的热情燃烧起来的大胆而又冲动的目光,都再次印证了她的感觉:他对她的有口皆碑的美丽一开始就不是无动于衷的,现在则几乎为之倾倒了,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种表情,都是对她的天生丽质的感叹与赞美!这使得她心中的激动和幸福感越来越高涨,终于完全把她自己也淹没了……
今晚她只想和他在一起!
他们跳起来。尽管每个人都努力想跳得好,可他们跳得并不好。过多的热情、感觉、思想、渴望妨碍了他们的发挥。然而在周围人们的眼里,这场在战前之夜的前沿指挥所里不知不觉就开始了的、一开始便进入高潮的、只有一位女士参加的舞会,却是他们经历中的最不可思议的舞会,因为不可思议,还因为猝不及防,就越发显得激动人心!大战在即,这场舞会能够举行,本身就像是个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一曲终了,岩洞内那种欢乐、热烈、大胆的气氛也高涨到了顶点。江涛停下了舞步,在众目睽睽下回顾四周,继续牵着白帆的一只手,将她引向团政治处主任。
“美丽的女子和欢乐一样,是大家的财富,应当由每个人分享。”他有点冒失地开了一句不是很得体的玩笑,“现在该由你请记者小姐跳舞了!”
完全沉浸在幸福中的白帆没有听明白这句话。舞曲再次回响起来,她又陪团政治处主任跳了一曲。
可这是她不愿意的!今晚她只想和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最好能躲开这些人,只和他在一起!她忽然有些恐惧了:今晚如果一个个和洞内所有的人跳下去,她何时才能回到他身边去?
不……
这支曲子跳完,她耍了一个花招——喝下了那杯葡萄酒,脚下踉跄一下,脸上现出两片真实的苍白,抓住了江涛的手。
“江团长,洞里太热,我有些头晕。……你能陪我到洞外走一走吗?我想看一看南国战地之夜的月色!”
她用一种小鸟依人的、却又是大胆的声调说出了上面的话,意识到这种声调其实与洞内这种热烈、大胆、又多少有些逢场作戏的气氛是吻合的,因此就没有人感觉到她的要求是过分的!
在此后的十分之一秒中,她紧张地注视着江涛,觉得有火花在他的眼睛里明亮地一闪。
“我很高兴有机会陪白帆女士去洞外,欣赏南国战地之夜的明媚月色!”他说。
但他却没有马上带她走出洞去。他将目光投向洞内其他的男人,又用那种大方的、玩笑般的语调高声说道:
“诸位,白帆女士说她有些不适,要我带她去洞外观赏战地月色。因为这里只有一位女士,我想应当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你们是否愿意让我将她从这里带走?”
“我们同意!”其他的人笑起来,七嘴八舌地喊道。
白帆的脸更红了。江涛回过头,很绅士地向她伸过一只臂弯,说道:
“记者小姐,请吧!”
两个人挽着臂出了岩洞。
……
洞外果然是一派明亮的月色。山上山下,一望无垠的亚热带雨林被月光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银白,而在月光照不到的去处,仍是黑暗的。天和地成了一幅巨大、生动、立体的黑白两色木刻画,只是它比真正的木刻画多了一种令人激动的生命气息。
两个人走过指挥帐篷前的空地,顺着一条小路,向指挥帐篷后那片黑魆魆的、被月光勾勒出明亮边缘的林子走去。
白帆的心“怦怦”地跳起来!
——这是一个神奇的月夜,一个对她的人生有着重要意义的月夜。今晚她一定要对江涛讲出自己要讲的话!
——可所有这一切都又来得太快,快得让她来不及准备和酝酿自己的言辞。自从上了猫儿岭,她便一见钟情地爱上了江涛,但要是让她现在就对身边这个男人将“爱”字说出口,她又觉得还有些别扭,有些不自然!
——今夜他们也许只应当这么走走,肩并着肩,臂拐着臂,在月光照不到的林木之中,让彼此贴近地感受一下对方和自己,从而相互理解那些没有说出口、暂时也说不出口的爱的誓言!
——不,也许今夜还会发生些别的事!如果真的如此,她也决不拒绝!……啊不,今夜她盼望着江涛热烈而忘情的一吻!
她的感觉、意识、思想就定位在这最后一个点上了,她默默地和江涛在月光斑驳的林间前行,内心沉浸在无比的幸福和激动里。他的脚步已经慢下来,终于站住了。她的呼吸紧张起来……然而,江涛内心的热情却被另一件事情妨碍了,一种被他暂时忘却的沉重突然浮上心来!
——战争!
“我这是干什么?……”他严厉地责问自己,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行为的荒唐。“这样一个夜晚,战争行动已经开始,我怎么能同一个还只认识半天的女人走到林子里来呢?!……我真的爱上了她吗?……我会和她发展一种严肃的关系吗?……不!”他一秒钟也没有犹豫,就做出了否定的回答。“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爱情、女人,而是战争,你的职责是在明天的战争中领率A团收复骑盘岭!……今夜你首先是一个职业军人!……”
他突然将自己的胳膊从她的手臂中抽出,用一种沉着的、冷冰冰的语调说:
“白帆同志,咱们还是回去吧!”
她吃惊地望他。林间光线昏暗,她看不清他的脸,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那种一度存在于他们之间,刚刚还让她想入非非、幸福得眩晕的东西消逝了!
……
“团长!团长在哪里?!”二号岩洞洞口,尹国才走出来,急切地向什么人叫道。江涛听到了,他匆匆走出林子,回到二号岩洞去了。
白帆独自一个人在这片林子里站立很久,眼泪夺眶而出。她现在明白了,她刚才经历的仅仅是一场虚幻的、让她感到羞辱的梦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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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五
三号岩洞洞口右侧,有一顶黄昏时没有按规定拆除的帐篷。张莉整个晚上都站在帐篷内一个小窗口前,聆听着洞内飘出的音乐和一阵阵欢笑,她觉得自己的生命完全进入了黑暗!
早饭时江涛当着尹国才和别人的面粗暴地将她从身边赶走,张莉心里委屈极了。因为泪水涌满了眼窝,她什么话也没说,就跑回了自己的帐篷。但事情过去不大一会儿,她就以一个热恋中的女子特有的宽容和大度原谅了他:谁让他早上会遇到那样的事情呢?像他这样脾气火暴、又极其骄傲的人,听到那样的消息,一时间做出六亲不认的举动是不奇怪的。来猫儿岭虽只有一天时间,她对自己在江涛心目中的位置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有信心了。以前江涛也冲她发过脾气,过后不久就会主动找上门来,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与她和解。最迟不会超过中午,江涛就可能走进她的帐篷,与她重归于好。半年来相处的经验是:他们之间每发生一次这样的龃龉,他们的关系便会比原先更亲近一层,江涛对于她的依恋也就更深一层。
整个上午她都在心神不宁地等待着他。张莉一边做着自己的事,一边已经为这个时候准备好了娇嗔、泪水和宽容的一笑。
她终于透过帐篷的小窗口看到他从指挥帐篷里走出来了。后来才发现,他是要到营地下面的路口去迎接两位北京来的记者!
这一刻她的心就微微有些慌乱了!战争明天就要打响,他现在很忙,但不管怎样,他差不多一个上午都不来看她一次仍然是不正常的!
她再也没有离开那个小窗口。她想亲眼看着江涛走回来,却看到了他陪着两位客人走上营地。张莉蓦然瞅见女记者,一颗心便陡地揪紧了!这个北京来的女人仪态万方,风姿绰约,她走在江涛身边,如同一轮冉冉升起在这片营地的太阳,光华四射,灿烂辉煌,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张莉胸口仿佛被谁用重物猛击了一下,立即有了一种痛楚的和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这样的女子是女人世界中的皇后,她走在哪里,哪里的土地、树木和青草都会因之蒙上一派荣光,别的女人只有俯伏在地的份儿。女性的自卫本能让她迅速地仔细地瞅了一眼江涛,脸上的颜色马上大变了:江涛真像是被这一轮女性的太阳照亮了,他慢步走在女记者身边,二目放光,两颊红紫,与女记者谈笑风生,明显地处在异常亢奋的精神状态中。张莉当然不愿相信他这么快就爱上了女记者,但至少明白他已被后者的美貌和风采强烈地吸引住了!
不是从身体的某一部位,而是从整个生命的深处,张莉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寒战!上猫儿岭一天来对于江涛的信心即刻变得不那么可靠了!
接下来她经历了另一次打击:平时如没有意外的情况,江涛总是让她和客人一起吃饭,这个中午他在记者们的岩洞里招待新来的客人,却没有派人来喊她。一向很关照她的A团参谋长尹国才也居然忘了喊她去吃饭……
中午她没有吃饭。她当然可以自己带上碗筷去炊食帐篷里打饭吃,但因为营地里多了另外一个女人,她不愿意那样做!
从帐篷后侧的一个小窗口,她的目光穿过两棵枝叶繁茂的小松树,可以望见记者们住的岩洞洞口。张莉一个中午就站在这个小窗口前,等待江涛从岩洞里走出,盼着他走进自己的帐篷,那时她心中一天的乌云就会消散!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江涛终于红光满面地从记者们的岩洞里走了出来,却马上被参谋长尹国才迎到指挥帐篷里去了!她又苦苦等了一个小时,才看见指挥帐篷的门帘被掀开,先是从中走出一个黑炭般瘦高的男人,随后才走出了一脸怒气的江涛和小心翼翼的尹国才。江涛还是没有想到来看她一次,却乘车离开了猫儿岭!
即便如此,假若没有发生晚上的事情,张莉的信心还是不会彻底崩溃的!白天江涛或者因为有事不能来看她,但到了晚上,他有时间有心思到记者们住的岩洞里去消遣,却不来看她,她一天来勉强维持的信心却不能不最后坍塌了!
由于她一直站在那个朝向三号岩洞的小窗口,洞里进进出出的人她看得很清楚。后来,等刘二柱和一位她不熟悉的年轻参谋朝记者们住的岩洞里搬东西,她甚至还隔着帐篷问了一声:
“二柱,你们那里要做什么?”
刘二柱愣了一下,站住了,听出是她的声音,老老实实地回答:
“张医生,团长要在洞里办什么‘战地爬梯’!”
她让刘二柱走了。她知道“爬梯”是什么意思。江涛今夜要在记者们的岩洞里办晚会①!
她是了解江涛的!如果一个女人没有迷住他,他是很少尊重她的。眼前的岩洞里只有一个女人,江涛却要办晚会,如果不是被这个女人迷住了,又能做出怎样的解释!
从昨天开始,她被江涛留在猫儿岭上,即使在别人眼里,职务上的理由是不充分的,却另外有着他们或者不赞成却不能不明白的爱情的理由。现在江涛分明迷上了另一个女人,她还有什么理由留下来!
走吧,离开这儿!你留在猫儿岭上已经成了别人的笑柄!你不是为了这个才决定留在A团指挥所的!……
在人们一般称之为“高干子女”的那个特殊的人群中,男男女女的经历、思想、感情也是千差万别的。譬如说谁会相信一个将门之女,自出生到长大过的是一种一直不受人注意、差不多被遗忘的生活呢?张莉作为家中第八个女孩出世的原因仅仅是国家当年还没有实行计划生育,而她父亲的脑瓜里又多少残留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封建糟粕。因为妻子生的又是一个丫头片子,张莉一落地便不受父亲喜爱了,母亲自然也不喜爱她,同样不受喜爱的姐姐们与她在父母面前只有竞争关系,没有谁会更多地照顾她。这种现实的唯一长处是,张莉可以一直不被管束地、自由自在而又孤单无助地跨过生命的蒙昧阶段,进入少年和青年时期。这时父母便发觉这个最小的丫头常搞些出格的把戏,把大人吓上一跳,动机无非是希望由此赢得家长的一次注意。与此相适应,张莉从小到大受的教育也是杂乱不成体系的:她既在“文化大革命”前的“旧教育路线”下上完了幼儿园和小学二年级,又在“文革”期间受了六年“造反有理”、“打倒一切”的教育;初中毕业她要求下乡插队落户接受“再教育”,一年不到便坚持不住“病退”,回到父母身边,很快又到这支父亲当年做过军长的老部队当兵,由卫生员而医助而军医,赶在七十年代后期被送进军医大学,接受了四年的专业训练。张莉最后成了这样一位女子:在她的“知识库”里,各种严肃、正统、高尚的思想和某种程度的自由放任的精神杂然相处,内心深处强烈渴望的却仍是来自外部世界的关注和爱;由于从小到大缺少严格的管束,全部人生阅历又没有给予她太多的挫折感,她的思维和行为习惯仍旧一如既往地保留着相当程度的天真无邪、热情浪漫和理想主义。因此,这样一个女子往往会给第一次见到她的人一种难以理解的单纯、轻信和不成熟的印象。
但是一个生命毕竟到了迎着春天的阳光绚丽地开放花蕾的时期,由于生长环境和对气候的反应不同,它的粉嫩如脂的花瓣还星星点点地沾着荒野的湿润的泥土,花蕊间还含蕴着大自然恩赐的晶莹的露珠,四溢的花香里还充盈着野性的自由和欢乐的气息。这样一朵美丽的花,如果植根于一个空气清新、阳光雨露充足的园圃里,它的每一片花瓣的娇艳明媚,每一阵花香的馥郁芬芳,每一次由旭日或夕阳照耀其上而闪烁起的生命的光辉,都会使周围的世界更加美丽;但是,如果它植根于一个背景色彩灰暗、空间狭小的世界里,它的过分的鲜妍和过于奔放的生命热情本身就会与自己生存的土地发生尖锐冲突。背景的不宽容不是让它猝死于美丽芬芳之际,就是会让它急遽地香消玉殒,生命变得和四周围的同类一样灰暗无光。
第一次婚姻的失败就是单纯和轻信的结果,对方是父亲属下的参谋军官,也是她那么多姐夫的朋友。等她到了待嫁的年龄,他们便串通一气,把她和那个人引进了一场接一场的家庭舞会。他大她五岁,舞跳得极好,对她温柔缱绻,不到半个月便彻底征服了她那颗简单、明朗的心,还把她由姑娘“解放”成了妇人。婚后她才大吃一惊,发觉他原本是个热衷于钻营的小小阴谋家,他对她的爱情同父亲在位与否有着直接联系。父亲刚刚离休,他便不再注意她了。他们的婚姻这时已经死亡,虽然谁都没有提到离婚。受隐蔽的报复的渴望和那已成为本能的要求别人注意的心理的驱使,在一种自己也不很明白的情景下,她接受了医院一位其貌不扬的化验员的诱惑。事发之后她以为他会守口如瓶,后来才发觉自己对男人又一次过于轻信,化验员因为害怕自己会被复员处理回农村,不仅老实交代了他们“犯错误”的经过,还把引诱的罪名安到她的头上,自己成了无辜的受害者。
医院最后照顾老军长的面子,把化验员调走,没有给张莉纪律处分。但是“破鞋”的名声还是在全师传开了。丈夫及时赶来同她办了离婚手续,给她的感觉是他早在一旁伺候着呢,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原来与她不错的“规矩人”对她敬而远之,而那些公开的和隐蔽的不轨之徒却纷纷靠拢过来。恋爱上的两次失败没有使她具备识别一切坏人的“火眼金睛”,青春的因婚变而自由的躯体仍旧渴望着欢乐,于是她在这些“进攻”面前显得格外大胆。很快她又明白了:男人们不是坏蛋便是胆小鬼。坏蛋她不屑于理会,胆小鬼没有勇气接受她的无畏,她需要的是另外一种男人。
江涛最初出现在她面前时也是被视之为“坏人”的。他的与众不同仅在于没有被她的大胆吓跑。江涛的出身、他的聪明才气,他在这个军的名气,连同他处理婚姻问题的潇洒风度,过去她早有耳闻。在这个男人面前,张莉本能地有些自卑,但当他有一天真的接受了她的挑战,开始大胆地与她交往,她便也在他的充沛的激情中感觉到了他那男性的心灵与躯体对于女性温情的渴望。张莉不相信他会爱她,同样她不愿相信自己会爱上这个男人,他们之间仅仅是互相需要,是在冒险地进行着一场比赛勇气的游戏,并从中取得充足的快乐。使她对江涛又惊又喜的是后面发生的事情:没用多久,全师便沸沸扬扬地流传起他们俩的“风流韵事”,这时江涛非但没从她身边跑开,相反倒在精神上与她靠近了。江涛干脆在人们面前否认有关他们俩的传闻,最有效地保护了她和他自己,同时照旧保持他们的关系,表现出一种理想的男人才会有的独立不羁和无所畏惧,一种对情人尊重而又负责的优雅的骑士风度。张莉先是为他的形象、魅力、激情、风度心花怒放,现在却由于发觉他是一个勇敢的男人而深深地爱上了他。
一个二十八岁的女子平生第一次对异性萌发了真正的爱情,同时也终于悟到爱情其实是一种绝对排他的、铭骨刻心而且不能自已的感情,它的唯一要求就是与对方精神和生活、心灵与肉体的合二为一。如果这个要求得不到满足,爱情就不是一碗蜜汁而只是一杯苦酒。张莉心里刚刚升起的与江涛的婚姻生活的美妙憧憬,交往伊始便隐隐存在的自卑感立即又膨胀起来:江涛会像她爱他那样爱她吗?现在他站在她前面保护她的名声,可他会同意跟她结婚吗?江涛的身后是整个北京城,他的前程是师长、军长、以至于更高的军阶与成就,他的周围簇拥着许多更漂亮、主要是更有背景、知识和风度的姑娘。她自己虽然也出身将门,生活圈子却与江涛不可同日而语,除了当外科医生以外又身无长技。江涛现在同她玩玩可以,一旦论及婚姻,他大约也会像别的男人一样忌讳自己有过的“风流韵事”。她这样想着,却又不愿放弃同江涛结婚的梦想。女性的直觉告诉她,至少在眼下,江涛对她是着迷的,并且随着时光推移还会越来越着迷。江涛喜欢的是她生命中独有的东西,她的热情,她的勇敢,她只要一个笑容一个亲吻就能使他轻松下来高兴起来的本领。在她的眼睛里,江涛这样一个英武强悍的男人,需要的正是她这样一个热情奔放、柔情似水的女人,从性格到心灵,他们俩都是天底下最合契的一对。江涛不愿谈及婚姻,她就小心地避开它,一个最无心机的女人此时居然也有了小小的诡计:目前她一切都顺着他,他要怎样,她就怎样,只要他不赶她走,无论别人说什么,她都不离开他,最终使自己成为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人,也让周围的人们习惯于她和他在一起的事实。江涛是个严肃的人,这一点她从他与自己在一起时的态度早就意识到了。他们在一起时可以拥抱,可以接吻,却也总是到此为止。每到这时,张莉便会感觉到他正鼓起生命中全部的意志力,同肌体内高涨的欲望搏斗。江涛的这种自我克制既让她放心地想到自己与之交往的是个在婚姻问题上很慎重、很负责的人,又使她明白在他和她之间,还有着巨大的障碍没有去除,它使江涛一直不能下决心与她结合。张莉并不悲观,她相信自己,更相信时间——随着时光流逝,她会越来越深地进入他的生命。总有一天,江涛会明白他不可能没有她,那时便是她生命的节日。
正是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下,昨天上午,当江涛提出将她留在猫儿岭时,她才不顾同行的所长、军医和护士们的窃窃私语,大胆地接受了。江涛以前从没有这样公开在外人面前“展览”过她和他的特殊关系,今天他这样做了,恰恰吻合了她对自己和他的关系的那种预测:他终于觉得自己生活中离不开她了!以前张莉不喜欢别人知道她和江涛之间的这一点隐私,眼下却乐于让别人都知道了:江涛是个负责任的男人,既然他敢于胆大妄为地造成她的尴尬处境,日后哪怕是出于自尊,他也不会不承认她在他生活中已经确立的位置。换句话说就是:江涛也必须为她的破釜沉舟付出同样的代价。从那一刻起张莉的内心就充满了欢乐:虽然江涛没有公开承认他和她的关系,但A团指挥所的每一个人,都已经把她当做江涛未来的夫人看待了!然而今天中午,营地里来了另一个女人,她的全部自信就突然瓦解了!
并不仅仅因为女记者看上去各方面都比自己优越:相貌、谈吐、知识、风度。她也不一定相信江涛真的一下就会与女记者有了“那种事”,使她信心崩溃的真正原因是:女记者属于北京那个既令人气馁又令人艳羡的城市,女记者只是这座城市江涛生活圈子里许多年轻美貌而又有知识和地位的女人中的一个。江涛今天这么容易就迷上了她,明天遇上更好的女人,他一准会迷得厉害!她突然想到:也许就是这个原因,江涛才不愿意完全接受自己的爱!
她是无法同那一类女子竞争的!今天,正是今天,在女记者那如同太阳一样灿烂的生命之光的照耀之下,她才痛苦地看清了自己的平凡,看到了自己和江涛关系的前途——只要世上还有那一类女子,江涛就不会跟她结婚!
然而她是爱江涛的呀!交往的时间虽然不长,她却已习惯把自己的未来同他联系在一起了!她不能设想自己失去江涛后还能像遇见他之前那样活下去!同江涛相识前她还是浑浑噩噩的一个人,现在却对人生充满了希望和梦想,失去江涛她就失去了一切,连同活下去的愿望本身!
但是……现在她不走也不行了!在她的痛苦的感觉里,也许只过了一会儿,也许过了整整一个世纪,江涛就和那位女记者相互挽着臂膀走出了三号岩洞,像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走向了指挥帐篷背后黑黝黝的林子。到了这时,她还有什么事情不清楚,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这一刻张莉的心痛苦到了极点。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接到死刑判决书的犯人,正在等候执行判决的时刻。……她能够想象到林子里正在发生着什么……她的心肠渐渐冷硬起来:她一定要走,而且一定要马上离开这里,她的自尊心和骄傲绝对不允许自己继续留在猫儿岭上!
她看到江涛被尹国才从林子里唤出来,匆匆走进了二号岩洞。接着,又过了十分钟,她又看到那个一袭深蓝色长裙的仙女似的记者从树林子里走出,美丽的影子一样飘过营地,进了自己住的岩洞……
她没有再等下去。她必须马上实施自己的计划。她要找到江涛,用一走了之来最后检验一下他对自己是否还有感情。如果他不让自己走,她甚至还愿意原谅他,毕竟她并不知道他与女记者究竟做了什么,或者什么都没做。她宁愿相信他们只是一起散了一次步……
她带着一种决然的表情走出了帐篷。月光比方才更加皎洁了,它毫不吝惜地泼洒在营地的帐篷顶上、树木的叶片上、地面上,一片银白,给她一种恍然若梦的不真实感。她的痛苦也似乎不那么真实了。“这一切是真的吗?……为什么不是一场噩梦呢?”她问自己,却还是在一直向前走去,在二号岩洞外站住了。……她的真实感又恢复了。她不能走进岩洞,她想单独在洞外与江涛告别!
一个人脚步匆匆地从洞口走出,将杯中的残茶泼到地上。她认出了他是谁。
“二柱,是你?”
“是我。”刘二柱望见她了,站住。“啊,是张医生。”
“二柱,请你进去喊一下江团长,就说我有事要见他!”
刘二柱的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忽闪忽闪地望着她,迟疑了一下。她觉得他从她的话音中听出什么来了,却什么也没说,就走回洞里去了。
好像过了很久,洞口才走出了一个人。
她的心更厉害地跳起来!
不是江涛。是A团参谋长尹国才。
“尹参谋长——”她叫了一声。
“张医生,是您找团长?”尹国才问,停住脚步,疑惑地望着她,好像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异常也没从她的声音里听出。
“是的,”张莉说,“我想找江团长说一件事。”她的嗓音有点儿发涩,尹国才这次肯定听出来了!
“团长,嗯……团长正在跟师长通话,不让任何人打扰。”尹国才不动声色地说。江涛方才是这样向他吩咐过,但面前的人与团长的关系非同一般,自从两位记者来到猫儿岭,他已意识到在团长、女记者、张莉之间发生了一些新的事情,一天没怎么露面的张莉此刻出现在这个洞口,本身就是不寻常的。“……啊,张医生,要不这样,”他改口说,“你先在这儿等一下,我去跟团长说一声!”
“谢谢您。”张莉说。尹国才转身走进洞口,她发觉自己浑身打起战来!
也许只有两分钟,她甚至怀疑A团参谋长是不是真见到了江涛,他就又从洞口闪身走出来,并且似乎立即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张医生,”尹国才用一种轻松的语调说——这轻松是做给我看的,她想——“团长说他现在没空儿。他问您找他有什么事!”
江涛不愿见她了!江涛连走出洞来同她谈几句都不愿意了!她想。泪水涌出来,她硬硬心肠又把它们堵在眼眶内。奇怪的是身子不抖了!
“我想离开这儿,”她开口说,注意着坚决不让自己的话音打战,“明天要打仗了,我想今晚就回我原来所在的师第三前沿包扎所!”
眼下心慌的是尹国才了。在这位与团长有特殊关系、相处一些日子后他也对之抱有某种好感的女军医提出的要求里,他听出了一声发自内心的痛苦的呻吟!
“您怎么能走呢?……我们这儿也需要医生,”他有些语无伦次了,一时间又机灵地想到由于猫儿岭来了另一位女性,张莉是否还应当留下只能由团长决定。“啊,这样吧,”他又改了口,“我跟团长说一声,看他是什么意思!”
尹国才匆匆回到洞里去了。张莉僵直地立在月明中,觉得自己又成了一个等候终审判决的犯人!
尹国才第二次从洞口闪身出来。她明白江涛对她的死刑判决,再次被确定了!
“张医生,”尹国才轻轻咳嗽一声,开口说,半分钟前江涛随口答应了张莉回师医院前沿包扎所的请求,此刻他却不好那么轻松地把话说出口了。“……我把你的想法给团长讲了,他说他尊重你的意愿。”他迅速地朝她脸上望了一眼,话又说得活泛了。“张医生,我和团长当然希望你能留下来,但是如果你执意要走,就把走的时间告诉我,我派车去送您!”
“我……我现在就走!”张莉没给自己留下太多思考的时间,她怕自己真的相信了尹国才的话,以为江涛还有留她的意思!不,尹国才讲的肯定不会是江涛的原话!江涛今晚真的同意让她走了,她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那好,您先回去收拾一下,我这就给你去叫车!”尹国才说,看得出他很想尽快结束掉这件事。
张莉没有再说一句话,便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帐篷。尹国才却没有马上离开。他突然对今晚月光下张莉那仿佛突然单薄下来的背影生出了几分怜悯。他对江涛仍是佩服的,但后者对张莉做的事他觉得自己目前还做不出来。他想这大概也是一种大将风度:无论是女人还是战争,你都得拿得起放得下,不要有过多的中学生式的缠绵!
张莉在昏暗的帐篷里站住了,狠命憋在眼窝里的泪水此刻才扑簌簌地流下来!她一动不动,让泪水在眼里慢慢干涸,心也渐渐变得硬朗了:走,走吧!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帐篷中央的那张折叠桌,桌上的蜡烛,把它点燃了,收拾起自己的行装来。她很快就把一只药箱和一个捆扎得很结实的背包提到了门外。但是吉普车还没有来,她咬着牙,目光冷冷地望着远处被月光照亮的层层叠叠的山林,不让自己再去想那个人。吉普车来了,却又出了故障,司机钻到车底下去修理,尹国才走过来,劝她耐心回帐篷里等一会儿。她把药箱和背包撇在门外,又回到帐篷里,在那张折叠桌前坐下,等着。心底有一团黑暗的坚定的东西涌上来,又沉下去。一苗黄亮的烛火在眼前摇摇闪闪,四周围空荡荡的,几株芦苇茂盛地长在壁角黑糊糊的湿地上。夜格外地静。沉寂把她的听觉引向帐篷外广大的山野。那团黑暗的坚定的东西正在膨胀,升上来,又沉下去,让她有一点惊慌。她仍旧硬着心肠,不让自己去想那个人,那团东西,却无法拒绝悄然袭进生命意识中的悲伤和孤独。失去了江涛的悲伤和孤独。“我不能再想他了,”她对自己说,“他和我已经没关系了。他也是一个上了战场的军人,我也是一个上了战场的军人。”她想,思绪却以此为转机突破了意志的脆弱的篱笆,让她清晰地回忆起了与那个男人有过的甜蜜和幸福的时刻,眼泪一滴滴顺着脸颊流下来。她还是想把注意力引向别处,避开那团正在她内心中越来越坚定的东西,结果却想到了明天的战争,想到了她只在电影里看到过的战场景象:炮火、厮杀、伤员、血、尸体。“我在世上已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明天我一定要上前沿。我并不是谁的情妇,我只是一个参战的军人。”忽然间她明白那是一团什么样的东西了,“我不怕枪林弹雨,我也不怕死亡,我可以成为英雄,从而将过去那些关于我和江涛的流言飞语一扫而光……”她又想到江涛了,奇怪的是到了现在她仍不能真正恨他。“如果我在战场上成了英雄,客观上也帮助了他。别人就不会以作风问题损害他的名声了。”“但是我真的会死吗?”一个念头跳出来,粗暴地截断了她的意识流,让她打了个寒战,惊慌起来,“不,我怎么会死呢?我还这么年轻,刚刚懂得生活和爱情。……据说死在战场上的女军人是极少的,大多数参战女军人的经历都是浪漫小说里的情节,有惊无险。……我不会死,却会有一番冒险经历。”她想。
但是死的念头已深深地惊动了她。死,这是陌生的东西;活着,爱别人而且被人爱,则是她熟悉和渴望的。然而有战争就有死。“……你也许会死的,因为战争与那个男人是否爱你一样,都是你不能左右的东西。”她的心突突跳起来,蜡烛的光亮却在暗淡下去。“你的生命就像这火光,熄灭了就再也亮不起来。”“不过你真的害怕死吗?”那团黑暗的坚定的东西又涌上来了,让她不那么害怕了,“失去江涛之后,你还觉得会有人再爱你吗?你真能够将自己与他有过的一切都洗刷干净吗?”她静静地想下去,意识到泪水又一次在眼里干涸了。“没有了江涛,我是不会再爱上任何人的。比江涛更好的人不会有,即使有也不会跟我结婚,比江涛差的人我又不会爱上他……”她没有再往下想,心却因这番思想完全变硬了。
“我的一生还是有些遗憾的。从小我没有得到父母和兄弟姐妹更多的爱,离开父母的家之后又没有找到自己的家。……但是真正的遗憾却是没能同江涛结婚。……”收拾得很干净的折叠桌上有一叠A团的公文纸,一瓶胶水和几个公用信封。她掏出钢笔,下意识地在公文纸上画起来。“江涛,我爱你,我想跟你结婚,”她写道。“我的生命属于你,除了你我不爱任何别人,连同整个世界。……你就是我的整个世界。”“我这是在写遗书吗?”脑海里倏地冒出了一个念头。“是的,战争再过几个小时就要打响,我可能死在战场上,走前我应该给江涛留下一封信。……我要告诉他我爱他,如果为了这爱情需要我死,我也毫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我真想和你结婚啊,”她继续顺着自己的思绪写下去,“哪怕过上一天名副其实的夫妻生活也好。我不想只做你的情人。”蜡烛头越来越小,她想再写几句,思想却似乎枯竭了。烛光迅速暗淡下来,她只来得及将这封胡乱写成的信装进手边的一只信封,用胶水封了口,准备走时留在这顶帐篷里。“A团江团长亲启。”她在信封上写道。“师医院张莉留交。”吉普车已在帐篷外面发动起来,烛火也在这时完全熄灭。帐篷里马上一片黑暗,她的心境也在这一刹那间改变了。“不,把这封信留下来没有任何意义。江涛会在乎我给他留下这封信吗?失去江涛之后,我真的在乎给他留不留下一封信吗?……”这最后的意念让她改变了主意,将信装进军上衣口袋,走出帐篷。
……在以后的四个小时内,那辆由A团指挥所派出的吉普车一直在猫儿岭北侧的大山峡里颠簸穿行。战前的最后一夜,师医院第三包扎所已在骑盘岭东端631高地北方山谷里一座瑶寨边上。张莉默默地坐在驾驶员右侧的座位上,注视着前方。一路上车灯不时将两侧的山石树木怪模怪样地显现在她眼前,给她留下了许多狰狞恐怖的印象。张莉没有再想到江涛,但是一种与那团沉重黑暗的东西相关联的感觉,却在她心灵中变得异常真实了:这次长时间的深夜山林旅行,连同这无数梦境一般的可怕景象的出现和消逝,在她的生命中,都是最后一次了。
·25·
第二部
六
江涛是在下面一种情形下随口答应张莉的请求的:从林子里走回二号岩洞,他接了师长的一个询问情况的电话,便陆续接到了已到达预定攻击出发地域的各分队指挥员的报告;离开白帆之后,他对这个晚上自己的表现是懊恼的,心中升起的愤怒和自责使他命令自己忘掉洞外的一切,将全部注意力高度集中到作战行动上来。他刚刚回到“卧室”,要面对洞壁上那幅顶天立地的巨型军用地图思考一番,尹国才便一掀“卧室”出入口那块雨布做的“门帘”,走进来,轻声说:
“团长,张医生要见你!”
江涛的思路被打断了。他有些恼怒:方才他嘱咐过参谋长,不让任何人打扰他,张莉当然也不能例外!
“不见!”他干脆地说。
尹国才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了,看他一眼,更加小心地说:
“团长,这件事还是要跟你讲一下。……张医生要回师医院第三包扎所!”
在那种持续了一晚上的亢奋情绪的作用下,一个对原来的作战方案进行局部修改的新方案正在江涛头脑里初现雏形。江涛恼火地问:
“为什么?”
尹国才不回答,神情却似在说:团长,你心里明白!
江涛没有认真思考这件事。但一个来自心底的声音本能地提醒着他:让她走好了!
“行,让她走吧!”他随口答复了参谋长,转过身去,目光盯着洞壁的作战地图,又集中精力思考起那个未臻成熟的修改方案来。
……在潜意识里,江涛对今晚发生的一切还是很清楚的:夜幕降临之际,当他自以为很轻松很潇洒地走向三号岩洞时,战争的沉重在他内心里形成的压力仍然是巨大的,那时恰恰是他最软弱的时刻。但现在不同了,他已在三号岩洞里度过了一段异常轻松的时光,从中重新获得了镇静、力量和勇气。现在他心里只有战争,任何人这时来打扰他都只能引起他的愤怒,张莉也一样。是的,一闪念间他还想到了:让她走好了,明天就要打仗,有过今天早上何晏的警告之后,再让她留在猫儿岭也许真的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了!……
……尹国才又在他身边等了半分钟,看到他不会再有别的话说,才悄悄退出了“卧室”。
也就在这段时间内,一个新的作战设想在江涛头脑里变得清晰了!
军师首长原来为各部队规定的发起攻击的时间是明晨六时四十分,我方完成全线炮击之后,步兵才能发起冲击。由于今夜A团各分队占据的攻击出发地域距离骑盘岭三座敌高地仍有一千到三千米之遥,即便炮击开始时就让工兵在雷区中开辟冲击通路,步兵随后展开冲击,接近高地时我方炮击肯定也结束了,接下来冲击部队就可能被迫转入强攻。今天早上他对军长夸下了速战速决的海口,但具体想到一场强攻式的战斗,他又有些心虚了:工兵分队仓促之际能为步兵开辟出的冲击道路宽度是有限的,于是步兵一次正面对敌展开的兵力也是有限的,敌人只要在山头上架起一挺高平两用机枪,封锁住冲击通道,高地就有可能久持不下。明天他与柳道明竞争的只是结束战争的时间和完成战斗的质量,如果不能速战速决,他就将失去所有看来垂手可得的胜利!
必须缩短攻击部队向高地运动的距离。最好能在炮击尚未完结时摸到敌人鼻子底下,才能使攻击行动成为奇袭而不是强攻!他必须在这一点上下些工夫!
午夜来临之际,这个新的作战设想终于变成了坚定的决心。
这个决心是:各营配属的工兵不是明天拂晓六点四十分,而是比原定时间提前两小时行动,务必在全线炮击前从敌占高地下的雷场中秘密将步兵冲击通道开辟完毕,各营主攻连随即向目标跟进渗透,视情况许可渗透得距敌前沿阵地愈近愈好。一俟明天拂晓我炮火急袭结束,即短距离一鼓作气扑上去,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这样做的妙处和危险同样明显:如果今夜他能将部队渗透到一跃即可进入敌阵地的距离,明晨就可以把结束战斗的时间缩短成一个令人惊讶的数字;危险之一是容易过早暴露我军企图,使明天公母山全线的战争失去突然性,二是今夜部队太靠近敌阵地,可能被明天我方密集猛烈的炮火击伤。江涛认为自己可以冒险:下午视察时三个营的汇报进一步增强了他的一种直觉,即骑盘岭上的守敌可能比原来估计的还少,哪怕各营在渗透过程中踩响一两颗雷,造成我军整体暴露的可能性也不大。几个月来敌我双方侦察兵一直都在这一带频繁活动,敌人对深夜山林里的一两声雷响不会太介意。当然也不能保证绝对不会暴露,而一旦暴露就等于提前两小时给敌人报了信,明天的战斗就会复杂化,尤其是目前仍在迂回运动中的B团主力,将会突然陷入极其困窘的境地。江涛在这种危险面前思考了半小时,最后还是决定不管它!任何一个战场指挥员也不敢为自己下定的决心打十二分的保票,下决心本身就是冒险,军事史上的大家成功的秘诀之一便是敢于冒险和出奇制胜,于此他对另一种危险的思考也结束了:就是各营因距敌太近被我方炮火误伤几个人,也比发起攻击后,距敌太远使突袭变成强攻付出的代价小得多!
腕上指挥员多用表的时针指向二十四时整,他让尹国才接通了三个营的电话,用命令的形式,将自己新的作战决心下达给了每个营的指挥员。
二营营长和三营营长没有表示异议,164高地下带一营的副团长赵勇沉吟一下,提出了一个江涛没想到的问题:
“团长,我能不能干脆一鼓作气地摸到敌人山头上去?!”
赵勇是全团营团两级干部中江涛私下最欣赏的一个。如果说他自己把战争看成一种艺术,赵勇简直就认为它是一种好玩的把戏。
他一下就听出了赵勇话中隐藏的意思。
“赵勇,你小子给我听着!”他厉声朝对方喝道,“我只叫你向敌阵地渗透,没让你摸上去!要是你给我胡来,过早暴露了我军企图,影响了明天全线的胜利,军长杀你的头!”
“在下明白!”赵勇用一种活泼的、貌似温顺其实狡猾的腔调回答。
刚刚放下电话听筒他便悟出了赵勇“明白”二字中包含的两层意思:一是团长没让他直接摸到敌阵地上去;二是在不承担责任且能绝对保证不暴露的前提下,团长并不完全反对他摸上敌阵地。一刹那间江涛站住了,想这后一层意思究竟是不是他的想法,马上他就暗自承认了。赵勇刚才讲出的是一个对他很有诱惑力的建议,一个对他新形成的战斗决心的更大胆的发展:假若各营今晚凭借夜色掩护,一直摸上敌阵地,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们拿下来,明天拂晓结束骑盘岭之战的时间就会更早!“不,”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冲上山头不可能不开枪,而响枪就不可能不暴露。”
从这时起他的精神就加倍紧张起来。新的作战决心正在被付诸实施,他心里不能不捏着一把汗。164高地,是的,虽然他刚才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赵勇的提议,但它对164高地下赵勇的约束力是有限的。那家伙会自作聪明地认为自己领悟了团长的暗示。事实上他也并不想让赵勇真的放弃自己的打算。不过这件事太悬了,冒的险太大,他不能不为赵勇提心吊胆。
折叠桌上三部电话中的一部蓦然“丁零零”炸响起来。江涛悚然一惊。直到看清是那台通师指挥所的一号机在响,高高悬起的心才猛地落下去!
拿起听筒,岩洞里马上回荡起师长粗哑的嗓音:
“江团长吗?”
“是我!”
“你怎么不报告情况?!”
原来他忘了在午夜二十四时向师指挥所汇报情况了。他迅速撒了个谎:
“师长,你那儿电话是不是出故障了?……我怎么打不进去?!”
“胡说,我的电话一点故障也没有!”师长说,“快报告情况!”
“我团两小时前已经到位,现在没什么变化。”他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些。“师长,有了情况我会立即向你报告!”
师长又问了些别的事情,没挑出毛病,才挂断了电话。江涛没有把自己的秘密讲出来,那是不能讲出来的!
放下电话他的心又回到骑盘岭上。不知道赵勇和一营怎么样了!吊在洞顶的灯泡“咝咝”作响,“卧室”外的“大厅”里也寂然无声,桌面的三部电话全都像睡着了一样。除非发生了他不愿意设想的情况,无论是赵勇还是二营三营营长,在完成他的新的作战指示之前都不可能再给他来电话了。像这个长夜开始时一样,江涛又意识到自己必须等待!
他又一次感觉到内心的软弱了。等待是折磨人的,因为你一点也不知道骑盘岭上发生了什么,而它们对于你却是命运攸关的!“你太紧张了……今天这一夜你一直是紧张的,根本没有表现出什么名将风度!”一个严厉的声音叫道。“你不是很自信你的才华吗?你不是很相信你的部队的战斗力吗?……至少是今天,你还不是一个成熟的战场指挥员,你还需要锤炼!等待就是一种对你的意志、毅力和自信心的锤炼,只有承受住它,日后你才能成就更伟大的事业!……走吧,走出这间‘卧室’,去放松一下。不要怀疑,不要胆怯!”
他离开“卧室”,向“大厅”里的尹国才交代了一下,走出了岩洞。外面的月色依然银白,三号岩洞里,仍旧有舒缓的音乐轻轻飘出,但他没有再向那里走去。现在他需要的、渴望的是一种安静的休息。他想到了张莉,同时也就意识到张莉已经离开了猫儿岭。“我怎么就让她走了呢?”一时间他十分懊丧地想,一边踏着满地月色,一个人走向张莉住过的帐篷。帐篷里没有灯火,没有人声,黑糊糊的。他在门外停了一下,掀开门帘走进去。帐篷内潮气很重,空气中仍旧淡淡地残留着张莉的气息。他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什么也不想。——好了,那一阵沉重过去了,他又为自己的软弱感到可耻了!
——张莉愿意走,就让她走吧!
·26·
第二部
七
凌晨四时。一部电话突然“丁零零”急响起来。江涛迅速站起抓起话筒。
“哪里?”
“是团长吗?我是赵勇!”
“情况怎么样?”
“报告团长,我已经摸上了164高地!”
“你说什么?……胡闹!”江涛心中本能地一震,吼了一声。“谁叫你们上164高地的!”一个意念油然浮上脑际,让他心慌起来:也许赵勇这小子已经暴露了我军企图!
“团长,我没有暴露!”赵勇说,听得出来,他不仅不为自己摸上164高地感到内疚,相反还为此兴奋异常,“我是带三连的一个排摸上来的,本来只打算用刺刀和匕首,没想到连刺刀和匕首也没用上!”
“怎么回事儿?!”
“团长,他妈的164高地上根本就没有敌人!”赵勇哑哑地笑了一下,说。
“没有敌人?”……江涛一下子没能理解这个意外情况的含意。但话刚出口,他的脸色就微微白了!
“赵勇,你把情况说详细点儿!”他不甘心地说,语气变得更严厉了。
“团长,我一刻钟前带三连一排摸上来,本打算藏在敌阵地前就算了。后来听听敌人堑壕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忍不住就跳进来摸了一遍,一个人毛儿也没碰着。……倒是在高地阵地后面找到一个竹子和稻草搭成的小棚子,棚子里一堆柴灰还热着。我怀疑164高地可能只是敌人的警戒阵地,白天来几个人放哨,夜里撤回去!”
江涛想说什么又止住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差一点说出口的话才是对他的最大威胁:如果海拔最高的164高地上没有敌人,骑盘岭另外两个高地——342高地和631高地上也可能没有敌人!他已经不再担心赵勇在164高地上暴露我军企图了,现在令他的心为之惊悸的是另一种前景:当他把自己呕心沥血制定出的作战方案付诸实施时,他要攻打的山头上却没有敌人!
“不……这怎么可能!”有一会儿他的全部意识都在激烈地反抗这个分明已存在的事实,同时也就承认了它的严峻存在。江涛的心一下乱得厉害:如果整个骑盘岭上都没有敌人防御,这仗他还怎么打?!
“团长,既然已经摸上来了,就得利用这个机会!”赵勇的声音又在他耳畔响起来,“我想把三连全部拉到山梁上来,埋伏在高地两翼。估计敌人拂晓前后会上山。等我方炮火急袭一结束,立即从侧后冷不丁地给他们一个突然袭击。这样明天早上的仗就会变得很简单!”
“你敢保证拂晓前后敌人会回到高地去?”江涛松一口气,语调仍是严厉的。他已从绝望中窥见了一线生机,却不敢太相信它!
“我敢保证!”赵勇很干脆地回答,语气也变得严肃了,“我军大集群压在公母山一带,敌人不在骑盘岭上派一兵一卒是难以想象的。但他们兵力有限,想派很多人又不可能,结果就朝这儿派了警戒哨。……团长你放心,我们一定能打到敌人!”
他的心思又被赵勇看透了!但江涛还是受到了鼓舞。不,他还不能让自己的部下相信他们打的只是敌人的一处警戒哨。“赵勇,你听着,告诉你的人,你自己也要记住:你们打的不是敌人的警戒哨!拂晓时上来的是敌人的一个加强排!……这么重要的阵地,他们不可能连一个排的兵力也不放!”
赵勇立即明白了他话中的含意。“知道了!”他说。
“我同意你对三连的安排。不过要绝对保证安全,不能过早被敌人发现!也不要让拂晓我军的炮火打到他们!”
“明白!”
放下电话,他一颗高悬的心才落了地,大脑却在紧张地思考骑盘岭上的新情况。一旦拂晓没有敌人的危险大致可以排除,赵勇提前摸上164高地又成了一件好事。如果此时164、342、631高地上都没有敌人,就出现了一个他可以加以利用的宝贵机会!
他又把电话要到了164高地上。
“赵勇吗?”
“是我,团长。你有什么指示?”
“如果我现在让你派出一个小分队——譬如说一个排——顺骑盘岭大山梁向东,秘密侦察一下342高地和631高地,你能确信他们不会暴露我军企图吗?”
这是个出乎赵勇意外的问题。但他只迟疑了一下,便反应过来了:
“团长,我把我最得力的一个排——三连一排——派出去。敌人确实没在山梁上埋设地雷。让一营营长带他们去!绝对保证用刺刀和匕首解决可能遭遇的敌人!”
江涛最后犹豫了一下。这样做他自己要冒更大的风险。164高地上没有敌人并不等于342、631高地上不会有敌人。但他还是狠了心去冒这个险:既然164高地没有敌人,其他两个地位并不比它重要的高地也就不应该有敌人!
如果342、631高地上也没有敌人,二营和三营就可以像一营那样赶在我军炮击之前摸上敌阵地埋伏起来。这样拂晓的战斗就会打得更紧凑,更精彩!
“好吧,我同意下这个命令!”他对赵勇说,“不过你要他们格外小心,出了问题我拿你算账!”
此刻他才感觉到这段时间岩洞内气氛紧张到什么程度:所有的值班参谋都丢下自己正在干的事站起来,脸上现出惊惶和忐忑不安的神情。等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他们才像一场危机已经过去那样悄悄松了一口气,重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去,脸上再次显现出了激动和兴奋,连同那种他已见惯的、对他的敬佩之情。江涛从“大厅”走回“卧室”,正是这些表情和目光,让他的心重新高悬起来!
“我是不是太冒险了?……假若342高地或631高地上有敌人,难道一营营长和三连一排能保证不让敌人放一枪?”望着洞壁上那幅巨大的军用地图,他高度紧张地想。从164高地到342高地,再由342高地到631高地,中间各有一公里半的山梁,一营的小分队如碰上敌人的潜伏哨和游动雷区,都会暴露!……但是收回已下达的命令又是他不愿意的,再说赵勇恐怕已把小分队派出去了!
他用“卧室”里的电话分别给二营和三营通了电话,命令他们配合一营小分队的行动,继续秘密向342、631高地抵近,一旦发现高地上有敌人活动的迹象,立即向他报告!
接下来又是等待!他在“卧室”内紧张地走了两圈,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万分焦躁地等候来自各营的消息,特别是随时会从骑盘岭响起的枪声!不到十分钟他又站起来,走进“大厅”,让尹国才带两个参谋去设在岭脊线上的观察所,注意听骑盘岭一线是否有枪声响起!
枪声已经响了。开始只是零星而模糊的几下,接着又密集起来,然后又稀疏了。江涛浑身一振,命令自己镇静!镇静!他侧耳细听,发觉枪声并非来自骑盘岭方向,而是来自西南方向遥远的山林之中。很明显,是柳道明的部队还没有到达攻击出发位置就同敌人遭遇上了!
他脸色铁青地站着,不让自己有一丝激动!电话铃又响了。原来二营和三营接到他的命令之前也都分别派出突击分队,偷偷开始了对342、631高地的渗透,现在均已登上高地。二营的小分队还和一营的小分队在342高地上会合了。二营和三营营长报告的情况是:342高地和631高地上也没有敌人!
江涛思索了一分钟。现在激烈酝酿在他脑海里的念头是:B团的作战行动已经暴露,它会对他在骑盘岭上的胜利构成什么样的威胁?怎样做才能消除这一情况的不利影响,变不利为有利,使自己获得成功?!
骑盘岭上的我军不能再暴露!本来164、342、631高地上就没有多少敌人可打,一旦暴露,担负警戒任务的敌人或者就不会再上来了,那时A团真会陷入没有敌人可打的尴尬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