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穿越死亡》》 · 朱秀海 · 2026-07-25
《穿越死亡》
作者:朱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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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表
军长——L师所在军军长。
陈国栋——L师师长,后任副军长。
何晏——军司令部作战处副处长,江涛的密友。
柳道明——L师B团团长。
江涛——L师A团团长,后任师长。
尹国才——A团参谋长。
赵勇——A团副团长。
二营长——A团二营营长。
三营长——A团三营营长。
刘二柱——江涛的警卫员,后牺牲。
张莉——师医院女军医,后牺牲。
肖群——男,战地记者。
白帆——女,战地记者。
刘宗魁——C团副团长,后任团长。
肖斌——C团三营营长。
陈国庆——C团三营教导员,后阵亡。
胡志高——七连连长。
李骜——八连连长。
曹茂然——三营副营长。
魏喜——刘宗魁的警卫员。
徐春兰——刘宗魁的亡妻。
杨旻——陈国庆之妻。
程明——C团三营九连连长。
梁鹏飞——九连指导员。
姜伯玉——九连副连长,后阵亡。
林洪生——九连一排排长,后阵亡。
岑浩——九连二排排长,后阵亡。
吴彬——九连通信员。
赵健——九连通信员。
司务长——九连司务长,后阵亡。
炊事班长——九连炊事班班长,后阵亡。
于得水——炊事班新兵。
竹音——林洪生之妻,后与刘宗魁结婚。
上官峰——九连三排排长,后任副连长。
刘有才——九连七班班长,后阵亡。
葛文义——八班长,后阵亡。
李乐——九班长,后阵亡。
秦二宝——八班副班长,后阵亡。
赵光明——三排新兵。
赵光亮——三排新兵,赵光明双胞胎弟。
柳溪——上官峰战前的女友。
云霞——上官峰战后的女友,后结婚。
·1·
第一部
一
道道阳光推开乳汁般浓重的雾气,斜斜地射进来,林间便回响起了音乐:青翠欲滴的春天的新叶是嘹亮峭拔的高音,鲜艳如血的红叶是宽广浑厚的中音,半透明的、薄如金箔的黄叶是悠远深蕴的低音,长长短短的树枝是一条条谱线,随着山风的播曳上下颤跳不已,清晨的音符就如晶莹的露珠,扑簌簌滚落下来。
四月的早上,森林里的一切都是鲜亮明丽的。雾气纯净洁白;空气如同过滤了一样清新;草木的叶片刚刚经历了晨雾的沐浴,每一片都新生似的湿润可爱;难得的一小块林中空地上,一朵粉白花瓣、鹅黄花蕊的小小的野草花,从散发着深沉醉人的松针香气的落叶层中喜洋洋地挺出高而细的花茎,于周围浓绿的背景下羞涩地展开,花蕊间摇摇晃晃地托着一粒硕大的露珠,一时间竟给这儿添加了一种热烈的、梦幻般的情调。
不止如此。一束红亮的阳光透过密密层层的枝叶,舞台追光灯一样照射到这片林间空地的中央,使此地的一草一木都突然被笼罩上了一种深邃的、形而上的灵透与激动,一种对于某种美丽和欢乐的事物的焦灼的期待与渴望。
“咯咯咯——”先是远远地,林中响起了一串脆亮的笑声,如同山泉水溅落在空旷的山溪之间,余音袅袅不息,接着是一串轻快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转眼间,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手提气枪跑进了这片空地,冷丁一下停住,回头机警地朝自己跑来的方向窥视。
这是一个从头到脚洋溢着太多青春气息、又被林间的新鲜空气充盈得精神焕发的女人。她的身高只有一米六○左右,下穿一条制式军裤,上身是一件下摆塞进裤腰、黄底黑色圆点的便装衬衣,胸前的小翻领开得很低,不仅白皙的脖颈完全裸露着,还影影绰绰地显现出了胸口部位的凹凸曲线。一条窄窄的军用腰带扎出了她那姑娘似苗条轻柔的腰肢,又将少妇才会有的成熟饱满的前胸紧绷绷地鼓出来。她分明在林中奔跑很久了,一双小号解放鞋沾满了露水和青嫩的草叶,额头上浸出了星星点点的汗珠。这一会儿,她只顾回首朝远处谛听,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她还刚刚出现在这儿,那束追光灯似的阳光就直射到她身上了。一刹那间,她的生命仿佛被一道来自上天的光芒照亮,辉煌起来。
当她在这束阳光下踌躇,拿不定主意是继续跑开还是就地躲起来时,让我们对她进行一番观察吧:如果仅从外貌上看,这个分明处在兴奋和激动里的女子是很难在世界上那些出类拔萃的美女中占据一席之地的。不错,她有一张健康、白皙、被汗水在颧骨上濡染出两朵朝霞般红晕的瓜子脸,但可惜它稍长了点,鼻翼两侧还星星地撒着几粒不大醒目的黄褐色雀斑;她的眼睛本来就不大,此时在阳光下细眯着,就越发显得小了;眼睛上方弯弯细细的柳叶眉描得挺生动,可小巧的、有棱有角的鼻尖下的嘴唇却涂得太红太阔,给人一种翘出和肿胀的感觉——一个不会化妆的女孩子才有可能将自己弄成这样。倒是脑后那条没有烫过的乌发歪歪扎成的粗粗的短辫,随着肢体和脖颈的灵活转动快速地跳来摆去,别具一番生动和欢快的意趣。
不过这一切并不是她身上最重要、也不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在这样一个时刻,你如果一眼看到她,首先注意的会是另外一些东西:她的表情、目光以及无保留地泄露出的一种生命的秘密。她脸上的表情是纯洁和欢乐的,镜子样一览无余地映现出她那尚未被人生遭际过分损害过的内心的风景,她在思维和情感生活方面的简单化趋向,她对人世间万事万物抱有的一种普遍的善意与信任,同时又都白云飘拂在晴空里一样清楚地显现出了她对于某种近在眼前的欢乐的强烈的和难以遏制的渴望,这使她的面部本能地由内向外溢出了一层激动、明亮和幸福的光辉;她的目光与她面部的表情相一致,它们是明亮的和大胆的,是警觉的又是期盼的,既火焰燃烧一般透出了生命的激情,又同样热烈地闪烁出了一种类似无知顽童似的肆无忌惮与疯狂;她生命中的秘密是通过躯体的每一次灵巧的扭转和跳跃、她方才的笑声和此刻兴奋的喘息,毫无掩饰地暴露出来的,这个秘密就是热情。于是,这个我们刚刚结识的生命的最基本特征——天真、朝气蓬勃、热情、并非对某一固定事物而仅仅是对事物的优美属性本身的超常的领悟能力和向往——也一同暴露无遗,它们使这个已近而立之年的女子身上奇迹般地保留了许多豆蔻年华的少女才会有的单纯气息。——热情是女人生命的花朵,一个充满热情的女人即使不美丽,也会被称之为可爱,出现在我们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子不仅热情,还有着明显的少女情怀,她的可爱甚至于美丽就更是无可怀疑的了。
还不止如此。假若此时她在那束红亮的阳光的照耀下一动不动,我们还有了一幅标准古典美学意味的山林与青春女神的油画。油画深处的绿色越是沉着响亮,女神的生命就越是灿烂美丽。——但是她已经从远处听到什么了,灵巧的身子激动得一颤,匆匆一闪躲到一棵粗大的马尾松后面,不见了。
伴着草丛被“呼喇喇”踩倒的声音,一个手提气枪的男人接着走进了这片空地,迷惑地停在女人站过的地方,前后左右顾盼着,兴奋又略显不满地压低嗓音,呼喊年轻女人的名字:
“张莉——张莉——”
那束刚刚还照耀着年轻女子的阳光此刻又落到男人身上了。林中空地上又有了一幅画,一幅山林与战神的油画。男人还仅仅出现在画的中央,这里的情调就起了显著变化:几分钟前它还完全是热情的,轻飏的,梦幻般的,此刻却融进了一种与之不和谐的坚硬、沉重与冷峻。这是一个无论从哪个角度观察都有资格作为新一代军人的完美形象入画的战地军官,他三十四五岁年纪,身高一米八四,体格魁伟健壮,四肢修长有力,再配上一个肥圆的、转动有力的脖颈,一个硕大的、刚剃过不久的士兵型光头,一张因长期野外生活被紫外线灼出块块疤痕的古铜色方脸,两只藏在坚硬眉骨下的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整体地给人一种孔武有力、气宇轩昂的印象。他的着装也与普通军官不同:上身穿一件虽不符合条令要求却十分合体的夹克式迷彩服,颈下翻领处有团团胸毛探出来,下身是一条布面泛白的将军呢骑兵马裤,式样的古旧让人不由自主地会猜想到主人可能具有的某种特殊的家庭出身;脚下是一双地道的步兵防刺鞋,又使人不能忽视他作为一名步兵军官可能还具有的令自己骄傲的实战阅历与经验;他的腰间是一条外国电影中西方军官常系的、周遭嵌满锃亮的手枪子弹的皮带,一支插在软麂皮枪套里的小巧玲珑的手枪——这一身看似胡乱拼凑的装束的效果是奇妙的,它们不仅成就了他威猛慓悍的仪表,还赋予了他另一种仿佛并非刻意追求的风流倜傥。再加上那一束来自上天的阳光的照耀,这一名战地军官的形象就几乎是完美无瑕的了。
像许多非常在意自己形象的部队指挥员一样,此刻哪怕他孤身独处在隐秘的林间,身体仍不自觉地、略带夸张地挺直着,保持着被无数士兵尊敬的目光观瞻着的姿势。但显然因为方才那个女子,他的本来十分严肃的面孔已被躯体内渐渐高涨起来的兴奋染红,一双鹰巡虎视的眼睛明亮而有生气,眉宇间却仍旧保留着几分矜持。矜持也是他性格的一部分,虽然此时它没有超过或压倒内心的兴奋与冲动。于是这一瞬间,他便不经意地暴露出了在自己生命中潜藏得很深的、与他执意追求的庄重、威猛、成熟的形象不协调的几分轻佻、脆弱和游戏人生的态度。
年轻女人只让他在那束阳光下迷惑了半分钟,就从背后猛地扑过来,用胳膊缠住了他的脖颈。
“张莉,是你!”男人丢下手中的气枪,激动地笑着,情不自禁地用粗壮的双臂将年轻女人从背后拉到胸前,面部立即容光焕发。“瞧你这个人,到处乱跑!”他用爱怜的、责备的语气对她说,热烈的目光向她传递的却是另外一些信息。“一早上你只是往林子深处跑,到底打到什么啦?”
“我……我打到了一个团长!”女人说,目光陡然明亮,从下往上忘情地仰视着自己心中的偶像,面色苍白,牙齿也嗒嗒地响起来。
“张莉,说不准我真会爱上你的!”男人抱紧女子的腰,望着她的眼睛——眼睛的深处,叹息一声道。
……
那束追光灯似的阳光现在斜斜地投射在这两个生命中了。这也是一幅画,一幅战神和青春女神热烈而又奇怪地爱恋着的油画。它们一个代表死,一个代表生,但在充满勃勃生机的墨绿色的林间,伴着松针和野花的馥郁的香气,为上天的明亮的光辉照耀着,这幅画仍有一种令人心惊魄动的瑰丽。
·2·
第一部
二
A团参谋长尹国才高高地站在指挥帐篷前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双手举起望远镜,朝北方山下的急造公路上搜索。尹国才三十岁上下,身高只有一米六○,肢体的每一部分都是小号的,但它们之间相互搭配得那么紧凑、和谐,人们不仅不会认为他体形瘦小,反而会觉得他长得俊秀精干。他的脸至今仍是娃娃形的,圆圆胖胖,周遭有一圈柔和的轮廓线,五官不大却彼此分明,严格合乎最佳比例,仿佛个个都经过了能工巧匠的精琢细磨。尹国才脸上的表情经常是明朗热情的,略带一点幽默与俏皮,腮窝里两个女人似的酒靥像两口蓄满快活的湖,随时准备在适当的时刻向四处漫开去。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灵气,似乎只要眼珠一转,就会有一个新鲜的主意闪现出来。而且,一旦他对你开口说话,还会很快让你生出一种印象:说话是件多么容易的事情啊!阅历不丰富的人听尹国才讲话,不小心就会认为他无疑具有雄辩的天赋;见多识广的人听尹国才说话,也会马上想到:此人所以要对你眉飞色舞,口若悬河,并非真想让你相信这些话,而只是想赢得你的好感,让你明白作为一名步兵军官他是优秀的、见闻广博的,如此不知不觉地你就能忘掉他身材矮小这个事实。尹国才还是好动的,即便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体态和神情也给人一种马上就要起跑或跳跃的感觉。如果据此你认为他是一个滑稽可笑、形象感不强的人,那就错了,事实上他的形象感丝毫不比自己的团长差,遗憾的是它目前还处在较低的、热衷于在陌生人面前满足自己旺盛的表现欲的水平。和尹国才相处是愉快的,哪怕是最苛刻的人,听他讲着,快活地笑着,手疾眼快地处理着团参谋长的公务,也会于不知不觉中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人虽然有一些弱点,但仍不失为一个热情、聪慧、机灵、浑身上下充满生命活力、绝对能把本职工作干得呱呱叫的人。
现在,他到底在山下发现了什么,放下望远镜,回过头,脸上现出一点少有的惊慌,急急地对身后的刘二柱说:
“二柱,快快!快去找团长!就说军长来了!”
刘二柱动了动,又站住了,嘴噘起来,脸上现出为难的表情。从体形上看,这个年方二十岁的警卫员恰好同尹国才构成强烈的反差。如果可以把尹国才看成一个小巧的、经过艺术家精雕细刻的作品,刘二柱就是一个出自某位崇尚原始艺术的雕刻家之手的、粗放而笨重的、缺少了耐心刻镌的作品。对二柱的身板、胳膊腿以至于脸盘和五官都出奇地大,大与大之间并不协调,互相冲突,整体上给人一种厚重、结实而有力的印象。刘二柱原来并不在团部给团长当警卫员,他是战前才从连队调来的,原因是他枪打得准,身大力不亏,到战场上能背得动负了伤的首长。看他并没马上执行自己的命令,尹国才更急了,厉声道:
“二柱,你怎么了?快去快去!”
“团长……谁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他不让我跟着!”憋了半天,刘二柱才将一句话嘟哝出来,同时还朝指挥帐篷背后那广大一片热带雨林为难地看了一眼。
尹国才也下意识地朝那浩瀚的林间望了一望。红黄的阳光和乳白的晨雾还在林子里拥挤着,缭绕着,翻腾不息,搅汇成混沌迷茫的一片。一声声清脆的鸟鸣响在阳光和雾气深处。平日最有主意的他今天却没了主意,只得对刘二柱发起火来:
“叫你去找,你就去找!……快去,找不回团长我撤了你!”
刘二柱赌气瞪了他一眼,心想我是个兵,你撤我什么?撤了我还是个兵!我压根儿就不想到团部来侍候你们!但还是转身向指挥帐篷后的林子里跑去了。
尹国才回过头,继续用望远镜朝山下望。时间每过去一分钟,他脸上的紧张神情就加重一分。
两辆蒙着迷彩伪装网的越野吉普车在山下急造公路上疾驶了十几分钟,转了三道弯,又被一大团从谷底缓缓上升的浓雾吞没了。等它们再次出现在望远镜里,距离猫儿岭反斜面半腰中的A团前沿指挥所只有百米之遥了。
尹国才回头朝指挥帐篷后的林子里再瞅一眼,眉际闪过一丝绝望的表情,随即便消逝了。事到如今,他倒不慌了,脑瓜里还迅速闪过一个“现在就看我如何表演了”的愉快念头,一边从岩石上跳下来,整整军帽和腰带,赶到营地中央的空场地上,迎候越来越近的吉普车。
营地南侧是一面陡直的绝壁,下面是一块篮球场大小的斜坡。斜坡的两侧扎着A团前沿指挥所的四五顶帐篷。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驶进帐篷中间,停了下来。从第一辆车里走下了军长。从第二辆车里走下了师长。
然后分别从两辆车里走下了军司令部作战处的何副处长,师里的一位作战参谋,军长和师长的四个身材高大、荷枪实弹的警卫兵。
军长的车还没驶进营地,他就是这儿的中心人物了;等他下了车,营地里的一切——人、声音、脚步、目光——便一概以他的存在为存在,气氛也以他的神情目光的变化为变化了。军长是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儿,身材本来是高大的,现在却枯缩了,一套三号军服穿上去还显得空空荡荡。他戴一顶软软的军帽,鬓边醒目地露出雪似的白发。他的眼皮松弛多褶,低低地垂下来,但当他注视你的时候,你才会意识到,那目光依然是犀利的和莫测高深的。军长手中拄着一根细长的藤条拐棍,下车后他先将A团野战指挥所的营地打量了一番,这时,肃立在空地边缘的人们惊讶地注意到,军长眉间隐隐深藏着愠意。不止一个人马上想到:那场业已迫上眉睫的战争在军长心里形成的压力之巨大,是自己想象不到的。
站在军长身旁的师长是个身高体壮的胖子,五十多岁,秃顶,两腮吹气一样向外鼓胀,喷火似的红润,神情威严,目光锐利,只是过分腆起的肚子给了他一些臃肿和老态。师长下车前好像就对什么事不满,下车后刚刚随军长用内行的、居高临下的目光将这块营地扫视一遍,蕴藏在眉眼间的不快就越发显著了。
同军长师长不同,军作战处副处长何晏是一个堪做美男子标本的人:他身高一米八○,胖瘦适中,挺拔匀称,长着一张俊美的、保养得很好的脸;哪怕是在一向潮湿多雨的战场上,身上的一套军装也是崭新的,一尘不染的,脚下那双棕黄色牛皮鞋的鞋面锃光瓦亮,鞋底似乎还是下车后刚刚沾了一点湿土,那双于小腹前搂着一只公文包的手上,居然还戴着洁白的手套。此时他笔挺地站在军长和师长身后,神态宁静、安详、超脱,似乎要说:哪怕是在这两军对峙的前沿,我仍然是优雅的,漂亮的,与所有人不同的。我就是我……
这一行人下车后刚刚站稳,尹国才就定了定神,向军长快步跑去,双脚“啪”的一个立定,举手敬礼,响亮地喊道:
“报告军长,A团参谋长尹国才向你报告:我团目前正在进行战前准备。请首长指示!”
“唔。”
军长鼻孔里哼了一声,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并没有还礼。老头儿显然认不清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
师长是认识尹国才的,可他关心的却是另一个人。师长第二次朝营地内打量了一个遍,粗重的眉毛诧异地扬起来,大声问:“你们团长呢?”
如果尹国才在这种情势下会心生慌乱,他就不是尹国才了。他将原来就立定的双脚又“啪”地一碰,半面朝左转向师长,眼睛一眨也没眨,仍用底气很足的嗓音高声回答道:
“报告师长:江团长去处理一点公务,马上就回来!”
师长严厉地盯他一眼。显然,他对尹国才的回答既不满意,也不相信。
“他去处理什么公务?……明天就要打仗了,谁批准他随便离开指挥位置的?!”师长大着嗓门说道,心中原有的不满化成清晰的愤怒,在声音里表现出来。
A团参谋长一分钟也没有迟疑,他面不改色,当即回答了师长的诘问:
“报告首长,团长并不知道首长要来视察。他只是暂时离开一下,处理完那件公务,马上就会回来!”——灵机一动,他就转移了话题——“请首长们进帐篷休息!”
那一点诧异和怒意一起原封不动地留在师长脸上了。他是准备向尹国才手指的指挥帐篷走去的,并且已经朝前迈了一步,但也就在这时,他意识到军长并没有听从A团参谋长安排的意思——军长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与尹国才的谈话,老头儿双手将藤条拐棍拄在小腹前,做出一副就这样等下去的架势,一边眯细眼睛,冷漠地眺望着南方蓝天下高耸入云的公母山诸峰。——一种找不到位置的尴尬猛地涌上师长心头,他重新站住了,脸色也更难看了。
尹国才的神情有些发怔。出现眼下这种局面是他没料到的。方才他几乎认为自己已巧妙地将两位首长的注意力从团长身上引开了,此刻才发觉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两位首长一动不动地站在帐篷外面,他也只好僵直地立在那儿陪他们了。
营地里静极了。尹国才又听到了从指挥帐篷后林子里传来的清脆婉丽的鸟叫声,他发觉自己的脑门儿上开始出汗。
十分钟过去了。
营地里的气氛不仅没有缓和,相反却更加紧张了。军长望着迤逦在南方蓝天下的公母山群峰,目光变得痛苦起来。
又过了十分钟,从指挥帐篷后面的林子里,才匆匆走出了三个人。
刘二柱肩扛两支气枪,汗淋淋地走在前头;
他的左侧,稍后一点,是因为过多呼吸了清晨新鲜空气而红光满面的江涛;
右侧稍远一点,闪出了营地里唯一一位女性那招惹人目光的身影。
猛地看到营地中央定格似的站立着的一群人,他们同时一惊,停住了脚步。[w w w. 5 1 7 z .n e t]
营地里许多人的呼吸都骤然急促起来。那个年轻可爱的女军医同江涛一起出现在林边,让每个人都立即想到了什么,面部毫无例外地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紧张的和僵硬的表情。
军长最后一个望见他们。老头儿慢慢挪动着双脚中间的藤条拐棍,转过身子,久久地瞅着林边的三个人,目光若有所思,仿佛要从他们身上看出一个谜底。
师长第一眼看到林子边的景象,脸上就浮现出了人要勃然大怒时才会有的红潮。他仿佛就要脱口而出:我早就知道他去处理什么“公务”了!这就是他去处理的“公务”!
尹国才意识到今天自己心里真有点慌了。他的目光飞快地在军长、师长、团长的脸上扫来扫去,觉得再过一秒钟,军长或者师长就要冲江涛发火了!不,军长和师长一旦发火,他这个当面对首长撒谎的人也躲不过一场难堪!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大吃一惊:江涛迎着军长的目光,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很自然地、一点也不做作地咧开嘴笑了。他在林边只停了一下,便快步走向军长,又没走得太近,远远地立定,双脚后跟一碰,因为没戴军帽,仅做了一个两手中指紧贴裤缝的动作,随便而又不失英武地向老头儿行了个注目礼,喊:
“军长——”
指挥帐篷背后的林子里,一只鸟儿不失时机地、久久地叫起来。
不知是因为鸟叫,还是因为江涛方才那满不在乎地一笑,人们悄悄注意到,军长明亮的目光平和了一些。
师长本来是要冲江涛发火的,但军长没有发火,自己的一团火就只好憋在肚子里。然而他脸上的那种愤怒的和厌恶的神情却变得更为强烈了。
周围的人蓦然明白一场危机已经过去了。紧张的、不自然的表情纷纷从他们脸上消失,换上来的是偷偷对视时忍俊不禁的一笑。尹国才的机灵劲儿又复活了,他快步跑到指挥帐篷前,撩开门帘,喊:
“请请!请首长们进帐篷休息!”
军长最先挪动了双脚。
其次是师长,走近江涛时故意将怒气冲冲的脸扭向一边。
然后是军作战处的何晏。走进帐篷之前,没有谁注意到他向江涛飞快地眨了眨左眼。
最后走进帐篷的是江涛。尹国才仔细观察了一番,发觉刚刚发生过的事对他竟没有丝毫影响。江涛依旧是容光焕发、镇定自若、自我感觉良好的。尹国才油然意识到:尽管跟随江涛很久,自以为学到了不少东西,但以今天的事情而论,仅仅是他几分钟前那大方、勇敢、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一笑,自己就得再学上许多年。
一时间,他对团长的敬佩之情又加深了许多。
·3·
第一部
三
一行人进了指挥帐篷。
这是一顶由四块军用篷布拼接起来搭成的特大帐篷,占地足有四五十平方米。一盏五百瓦的白炽灯泡高高地从篷顶正中央吊下来,亮如白昼地照着帐篷内的一切——
进门走上两步就是一具特大号的作战沙盘,面积足有四米见方。周围已提前摆好了十几把军用折叠椅。中间的空炮弹箱上,放着一只只沏好了茶水的景德镇细瓷白底蓝纹二龙戏珠图案的茶杯,显然是为客人准备的。它们共同占去了帐篷内三分之一的空间。
沙盘的右侧是几张军用折叠桌,一张行军床,几部电话和一幅挂在帐篷壁上的大幅作战地图。这里分明是团的前沿指挥中枢,它占去了帐篷内又一个三分之一的空间。
帐篷后部第三个三分之一的空间布置成了下榻处,由一道横扯在铁丝上的枣红色天鹅绒帘布与前面的沙盘和指挥中枢隔开。不知是警卫员一时疏忽,还是居住在其间的主人习惯如此,那道帘布并没有拉上,于是里面的陈设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客人们眼前:一张铺有军毯和狗皮的行军床;床前铺着一块用于防潮的四方形步兵雨布,雨布上是一块枣红底色掐花工艺的名贵地毯;床头篷壁上悬着一把吉他,下面一张军用折叠桌上,是一台体积很大的音响,一些磁带散乱地摆在桌面上;行军床另一端,面对帐篷的出入口,还摆着一只真正的衣橱;衣橱前面的地下是一些纸箱和木箱,大都开着口,可以看到里面的易拉罐饮料和各种酒瓶,一只法国人头马的空瓶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所有这一切都是同一个前沿指挥所应有的简陋和实用的风格不协调的、过分奢华的,但它们还不是最惊人的风景。最惊人的风景是一幅悬在主人床头的彩色图片。图片印制精美,上面是一个比真人还大的外国女影星,正用明亮的、饱含某种暗示的目光盯着每一个走进帐篷里的人,让你无法躲开。这时,帐篷里的情调和气氛,对于每一个进来的人来说,都突然变得有点暧昧和具有挑战意味了。
军长是低着头走进帐篷的,一进门目光就撞上了地下的作战沙盘。他停下来,像方才在外面一样将藤条拐棍拄在小腹前站住,足有一刻钟,没有从沙盘上移开目光,他没有望见帐篷深处的景象。
师长进门后,又用那种内行和挑剔的目光将这顶帐篷内的景物扫视了一遍。他的视线刚和外国女影星相遇,两颊便又受辱一般泛起了人在勃然大怒时才会泛起的深紫色的红晕。还是碍于军长在场,他没有当即把自己的怒意发泄出来。
一尘不染、举止优雅的何副处长进来后,只用眼角余光轻轻一扫,帐篷内所有的景物就都在他心中了。但他仅仅眯细眼睛,局外人似的微微一笑。——军长仍是他们这群人的中心,军长已经低头去看地下的作战沙盘,他也就把目光转向了作战沙盘。
很快,他们都被眼前的沙盘吸引住了。
这是一具制作得精致考究的沙盘,逼真地显示着整个公母山地区的地形地貌及由侦察得来的敌方的防御态势。沙盘中沟壑纵横,山头林立,为标志众多的峰峦梁崖、山腿突出部而插上的三角形小旗子就达六百多面。不仅大的地貌特征表现得清晰准确,甚至连某一座高地上的雨裂沟,某条山谷中的一片小树林,每座山峰隆起过程中形成的一层层梯台,山脊线流动延伸时每一处细微的起伏,统统得到了教学示范式的细腻展现。哪怕是一点艺术修养也没有的人,站在这具沙盘前,也会被它内含的完美深深震惊。
先是军长一眼盯住它时花白的眉梢耸了一耸;接着是军师机关的两位参谋军官——何晏和L师的作战参谋——公开对沙盘制作者表示出了敬佩的目光;最后师长也不能不为之微微动容。他是内行,明白世界上只有一种军人能制作出如此堪称一流艺术品的作战沙盘:他们不仅在军事地形学诸方面造诣深厚,而且也是更重要的——他们还必须从生命深处对人类的战争活动持有偏执式的狂热与爱恋。
当别人的目光集中到沙盘上时,江涛的目光则轮流注意着众人脸上的表情;一直留神观察着团长的尹国才则发觉:假如说走进帐篷前江涛的脸上还只是容光焕发,此刻却已经神采飞扬了。
“好吧,江涛同志,再把你团的打算给我们讲一遍。”良久,军长才从沙盘上抬起头,用沙哑的嗓音说,脸上的神情却似乎更加阴郁了。
江涛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他的眼睛顿时透亮,脸上现出那种每当需要表现自己的优秀时必定会泛起的兴奋的光芒。他站在沙盘的另一边,举起一根长长的示意棒,用自信得咄咄逼人的目光望了望沙盘四周的人,最后停在军长身上,不假思索地、大声地、倒背如流地讲起来:
“据各级敌情通报和我们自己掌握的情况分析,现盘踞在公母山主峰001号高地及以东之骑盘岭一线的敌人兵力大约有一个营,其分布情况如下:一个半连左右负责在主峰地区重点设防,另一个半连分散在骑盘岭地区,成点状部署设防。我军目前准备用于此次作战行动的兵力是两个加强步兵团及两个遂行火力支援任务的炮兵团,兵力对比七比一,炮火是十二比一。按照攻防作战的一般常识,我方实际上只需要四倍于敌的兵力。因此我认为,我军用如此众多的兵力打这一仗实在是杀鸡用了牛刀。”他停了一下,用一种愈加明亮的、兴奋的、现在又添加了一些讥讽的目光看了看众人,意识到自己因为敢于当众批评军师首长的作战决心而在人们中引起了暗暗的震动,不禁感到心情愉快。“战场上投入过多的兵力,有时只能增加无谓的伤亡和指挥员的负担,”他停了一停,终于说出了自己连日来一直想说的话,“因此,今天我代表A团党委,再次向军师党委、首长请求,将收复公母山地区的全部战斗任务交由我团独立完成。作为A团团长,我愿意立下军令状:仗打不好,任务没有按时完成,我决不活着见你们!”
最后两句话音韵铿锵,掷地有声,连尹国才听了也心中一动。但军长的反应却是江涛没有意识到的:老头儿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说了些什么,无动于衷地拉过一把椅子,默默地坐下,继续低头审视沙盘。师长的反应是抬起眼睛,厌恶地瞅了江涛一眼。只有何副处长嘴角上闪过一丝谁也没有注意到的微笑。
帐篷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人们本来期望军长对江涛的话表态,现在军长不说话,师长就找到了发泄自己怒意的机会。
“你扯得太远了!”他用明显不满的声调尖锐地对江涛说,“军长想知道的是你明天如何完成任务!”
江涛脸上一刹那间闪过一丝委屈和不屑,目光急遽地同尹国才碰撞一下,似乎在说:瞧这些老古董,他们是信不过我们的!他并没迟疑,马上转过脸来,直视着师长,生气地、大声地说道:
“我团的作战方案早已报经军师两级首长审查批准。我现在再复述一遍:上级给我们团的任务是收复骑盘岭地区的国土。骑盘岭为一东西横亘的大山梁,在公母山主峰001号高地以东绵延达六公里有余,据侦察,梁脊上基本平坦,无险可守,敌人兵力单薄,目前仅在西端之164号高地、中段之342号高地、东端之631号高地设点防御,每个点的兵力最多为一个排,其余还有大约一个排的兵力在梁上其他地区担任潜伏哨。上述三座高地各自孤立,难以相互支援,岭前大裂谷以南天子山地区,亦未发现敌大股兵力活动。我团的部署是:用原有的三个营,分别进攻上述三座高地,将师里加强给我团的C团三营留作团的预备队。具体实施方案是:今晚十时起各营秘密进入潜伏地域,明晨六时四十分我方炮火准备开始,工兵分队即在雷区为步兵开辟通路,各营尖刀连跟随工兵接敌。待二十分钟后炮火延伸,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上敌阵地,以我之众,击敌之寡,快速结束战斗并转入防御。”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出人们并未马上理解这一战斗方案的妙处,眉头微微一蹙,目光又变得锐利和明亮起来。“这个方案看似平分兵力,不符合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的作战原则,其实不然。骑盘岭梁长敌散,若只集中攻其一点,然后逐段克敌,必定延误时间,难以实现突袭的战术意图。目前我即使以一个营攻其一座高地,在兵力上也属绝对优势,况且只要突破一点,便可以沿山梁向另外两个点实施水平推进,使敌失去居高临下之势。”最后,他把目光重新转向军长,将自己的决心缓缓地说出来。“在充分估计到战斗中可能发生的困难情况之后,我代表A团党委和全体官兵向军师首长保证:进攻行动开始后三小时内,全部结束骑盘岭战斗!”
他说完了,但是由这番话引起的激动情绪还留在他的脸上和眼睛里。江涛就用这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扫视了一下沙盘周围的人们,再次感觉到自己的话无疑给大多数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但军长的神情仍是阴郁的,无动于衷的。他看了一会儿沙盘,慢吞吞地站起来,对何晏说:
“何副处长,你把B团的作战方案也讲一讲给江涛同志听,以便他掌握情况,方便协同。”
“是!”
何晏声调适中地回答了一声,随即打开双手抱在小腹前的作战图囊,用职业参谋特有的清晰、流利、平板、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朗声念道:
“B团的任务是收复公母山主峰001号高地及周围小高地。敌兵力为一个加强步兵连(四个或五个步兵排,六○迫击炮三门,掷弹筒二十四具,火箭筒九具),以001号高地为主要依托,组织防御。该高地北侧多为深沟大壑,断壁悬崖,部队展开及遂行攻击较为困难,南侧坡势较缓且无断崖,据此,该团决定明天拂晓炮火准备后,由一营两个连从北侧对001号高地实施助攻,其余两个营加一营三连于今晚七时由现集结地桐家冲向西运动至秃鹫峰,在435号界碑处翻越山垭口,秘密进入公母山南侧大山峡,并折向东北,明晨拂晓炮火准备前全部潜入001号高地西南之密林隐蔽,炮火准备开始后即从高地南麓分多路向峰顶发起攻击。B团保证明天中午十时前拿下001号高地并周围诸小高地。”
何晏合上作战图囊,表示自己的公事完毕。就像一个配角演员,知道自己在舞台上的位置,刚刚结束前台的表演,马上退回到了后台。但是整个剧情却因他的出场发生了逆转:方才A团明天的骑盘岭之役还是人们思考的中心,现在它却变成了一个更大的作战行动的并非最重要的部分。而且,此前军长松弛多褶的眼皮一直沉沉地下垂着,现在却高高抬起,从那对三角形小洞似的眼睛深处,直直地向江涛射出了两道利剑般的光芒。老头儿严厉地、怀疑似的盯了他两秒钟,才开口清晰地说道:
“江涛同志,我把B团柳道明同志结束公母山主峰地区战斗的最后时间规定在明天夜间二十四时整。我也把你团结束骑盘岭地区收复战斗的最后时间定在明天夜间二十四时整,如果你们哪一位不能按时完成作战任务,咱们军事法庭见!”
江涛整个早上一直容光焕发的脸在军长冷峻逼人的目光下微微有些发白。周围的人悄悄抽了一口冷气,又一次不约而同地想到:今天清晨,无论在A团指挥所还是在整个战区,我军的真正灵魂和主宰都仍旧是这个看上去似乎弱不禁风的老头儿而不是别人。
两道警示性的目光从军长侧后射向江涛。江涛会意,握紧手中的沙盘示意棒,双脚“啪”的一个立正,目光庄严、凝重,望着军长,声若洪钟地答道:
“报告军长,江涛明白!”
·4·
第一部
四
众人纷纷闪开,给转身向帐篷外走去的军长让路,把师长也挤到了一旁。这种场合下师长习惯了要讲两句,可军长竟没有给他一个说点个人意见的机会。最令师长不愉快的是:由于方才军长为A团收复骑盘岭地区规定了最后时间,他今天早上陪老头儿来A团指挥所视察的目的已经不可能达到。师长走出帐篷之前又朝江涛的下榻处扫了一眼,发觉进来时看到的一切不知何时已被谁用那块枣红色天鹅绒帘布遮住了。师长盯住这块帘布,不由得再次怒火中烧:它哪儿是一块普通的帘布,他绝对有把握认定,它原本是一块团以上单位礼堂舞台上的大幕!
师长最后一个走出帐篷时满面怒容。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军长正在上车。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罢休,想了想便撇下自己的车,走过去拉开军长吉普车的后门,坐到后座上。
几分钟后,两辆吉普车又在猫儿岭北方的急造公路上疾驰。
“军长,明天部队就要打仗,我们师党委的意见仍旧没有改变。”短暂的沉默过后,师长开口说道。今天一早上他心绪恶劣,话一出唇就显得火气很冲。“半个月前我们就把报告打上去了,可军里一直没有给我们下文。今天我要再一次向你和军党委重申我们的意见:将江涛从A团指挥位置上换下来,派C团刘团长接替他,指挥A团明天的战斗!”他停了一下,见军长没有什么反应,又补充了几句,“我们这样做并非一时心血来潮,我们是对明天让江涛指挥骑盘岭战斗不放心。我们不能拿着胜利去冒险!”
他终于将一早上都想对军长说的话说出来了,然后注意地看了看前排车座上的军长。军长什么反应也没有,老头儿上车后一直沉重地耷拉着眼皮,全神贯注地沉湎在自己的思想里。师长心里忽然沮丧极了。
车子颠了一下。军长抬起头,睁开双眼,透过有机玻璃的车窗,阴郁地望着公路右侧峡谷间那起伏不定、被阳光照耀得异常明亮的森林。
师长却像受到了鼓舞,接着刚才的话头继续说道:
“今天早上你也亲眼看到了。战前就有人反映他的作风问题,只是因为部队要上前线,我们还没来得及调查处理。这下可好,他倒将那个女人弄到自己的野战指挥所里去了!明天就要打仗,今天他还有心思带她去林子里打鸟!……你再看看他那个指挥所,简直就是个花花公子夜总会嘛!”接下去他还想说出对那块天鹅绒帘布的怀疑,因为没有十分的把握,又止住了。“军长,江涛当团长两年了。两年来我对他的印象是两个字,第一个是‘骄’,第二个是‘娇’。太骄傲轻狂的人容易轻敌,兵法上说骄兵必败;太娇气的人则很难承受战争中的挫折。鉴于这种分析,我们半个月前才做出了将他换下来的决定。请军首长尽快做出决断,一定在今天给我们一个正式答复,毕竟时间已经不多了!……”
吉普车又从一大团晨雾里钻了出来,转了一个弯,继续在急造公路上盘旋。师长注意到军长的眼皮又沉重地耷拉下去。那种沮丧的感觉再次潮水般涌满了师长的心胸。
半小时后,两辆吉普车在猫儿岭北方大山峡中一条由北向南延伸过来的山腿旁停下来。军直工兵营的一个排正在这里为军长构筑一座半地下式的前沿观察所。师长下车后发觉老头儿为自己选的这块地方很不错,它地势低,视野却很开阔,不像一般的观察所那样设在某些制高点上,容易被敌人猜中而遭到炮火袭击,却又可以从此处对整个公母山主峰地区一览无余。
有几分钟时间军长站在一片马尾松林之下,眺望南方的山群。师长想起老头儿也许早把他说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今天一早上他算是白忙活了。但军长已经从南方郁郁苍苍的山林中转过头来,用一种在他看来是老师责备高年级学生不懂加减乘除一样锐利的目光盯他一眼,口中清楚地吐出了八个字:
“临战易将,兵家大忌。”
身材高大的师长似乎被这句话钉在那儿了。斑驳的阳光透过头顶的马尾松针叶火辣辣地洒在他的秃顶上,让他一时间感到燥热难耐。“军长心里想的不是这句话。军长真正想说的话并没有说出口。”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叫道,“军长一早上的神情态度表明他也不喜欢江涛,但他却下定决心让江涛领率A团进行明天的战斗,其中的道理我一点儿也不懂。”军长走向没竣工的前沿观察所时师长没有再跟上去。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今天早上他同军长的公事已经完结。军长明确否定了他们师党委的意见,但后面这件事在他已不像原来那么重要了。该做的事情他已经做了,军长可能有军长的道理。明天的战斗中A团那里一旦出现不测,军长自然会为自己今天的决定承担责任。再后来师长便热烈地盼望回到自己的前沿指挥所去,它就在面前这条大山峡的南侧,猫儿岭西侧山腿的反斜面上。师长忽然又想到那个令自己格外不快乃至于愤怒的原因了:整整一个早上,直到目前,他在军长身边,一直没有找到自己的准确位置。
·5·
第一部
五
江涛手持望远镜,站在指挥帐篷前那块尹国才早上站过的岩石上,朝北方山下望了一望。军师首长的吉普车刚刚在视野里消失,他就放下望远镜,轻松地回过头,朝帐篷外空地上的何副处长(他在军长走时留了下来)、尹国才和从附近一顶帐篷里走出的女军医张莉会意地一笑,跳下岩石,拉过一把军用折叠椅,叉开双腿坐下去,大声招呼自己的警卫员:
“刘二柱,叫伙房开饭!”
两名炊事兵马上就出现了,仿佛他们早就站在旁边,等候着团长的这一声喊。转眼间江涛面前已支起一张圆饭桌,摆上四副碗筷,两大盘刚出锅不久的小笼包子,一盆大米粥,四样精致小菜。刘二柱又从指挥帐篷里搬出了三张折叠椅。
江涛并不客气,先用筷子夹起一只包子,咬了一口,才向别人喊道:
“来来,吃饭——”
另外三个人围着饭桌坐下了。互相望了一眼,神情都显得有些兴奋。
尹国才兴奋是因为今天早上他大胆地在军长和师长面前替团长打了“掩护”,如果不是后来那三个人径直撞在军长眼睛上,他认为自己差不多就算成功了。这件事显示了自己对团长的铁杆儿式的忠诚,江涛以后不会不知道的,由此他觉得自己与团长的私人感情又亲密了一层。何晏兴奋是因为今天早上他在猫儿岭看了一场好戏,并且亲眼见到了据说是被江涛热恋着的L师医院女军医张莉。他是江涛的朋友,被后者戏称为自己在军司令部的“内线”,他认为虽然严格说起来张莉并不算漂亮,江涛为这样一个女人弄得谣传纷纷不值得,但江涛今天敢于几乎是公开地展览自己的“爱情”,而坐在对面的这个细看上去还十分单纯的女子居然给予了积极主动的配合,则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如同站在场外看惊险表演一般的快活。张莉的兴奋来自两天来发生的所有事情:昨天师医院第三包扎所奉命前来加强A团,团的前沿指挥所需要留下一名军医,她连想也不敢想,江涛居然留下了她。虽然他没有对她说明理由,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江涛这样做说明自己和他的关系正在向真正的爱情靠近。她甚至热烈地想,这件事也许就是江涛已经离不开她了的标志,而这恰恰是她盼望的。正是基于这种想法,她才勇敢地接受了江涛这种差不多是公开他们关系的举动,留在了猫儿岭,于是也就被动地和江涛一起经历了早上的一切。她知道别人乃至于军师首长会怎样看她,但只要江涛能够爱上自己,所有那一切她都是不在乎的。张莉的兴奋还来自对面坐着的何副处长。在她的感觉中,何副处长似乎比她热恋的江涛还要风度翩翩,这个显然与江涛私交不错的人一早上直到此刻都在用欣赏的目光打量她,让她心中的紧张情绪总也无法消减。江涛的兴奋则因为他觉得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冒险。昨夜部队秘密进入潜伏地域,早上他想到林子里让头脑清醒一些,便唤上张莉一起去打鸟,张莉在林中的热情却差点让他向她吐露了近来自己心中一直酝酿的那种热烈的感情;他没有想到军师首长会来,他们却来了,并且让他经历了林边略显尴尬的一幕。他知道自己和张莉的关系是清白的,因此用坦然的一笑战胜了所有人那充满怀疑的目光,这件事让他觉得如同打胜了一仗那么痛快;接着,他又利用这次机会,痛快淋漓地表达了对军师首长让B团打主峰,而让他的A团打相对来说不那么重要的骑盘岭的不满。他认为虽然自己还是没能改变首长的决心(到了今天,要他们那样做已经来不及了),却无疑给军长留下了深刻印象。当然,军长最后的一番话也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总而言之,他对自己今天早上的表现是相当满意的,唯一的困惑是:A团的作战方案早已报送军师两级司令部并得到了批准,军长不会不对整个方案了如指掌,老头儿完全没必要再来一趟。但老头儿今天却来了,其中不能没有某种他不明白的特殊原因。
“喂,今天军长到我这儿来,到底有什么事?”早餐刚开始,他就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向何晏提出了这个此时他最为关心的问题。
餐桌旁另外两个人的目光也随之落到何晏脸上。张莉是一种兴奋心态下单纯的好奇,尹国才却像猎狗嗅到了猎物的气味儿,眼睛顿时明亮了。
何晏没有马上回答,他安详地微笑着,斯斯文文地喝粥,一小团一小团地把包子撕开,送到嘴里去,用筷子挑剔地在菜碟里选择着。他知道自己将要说出的消息对江涛是爆炸性的,就故意用了一种轻描淡写的语调。
“你真不知道?”他反问道,“贵师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向军党委请求,要将你和C团刘团长对调。”
张莉没能一下听懂他话中的含意,只是把自己兴奋的目光由何晏移向江涛;尹国才已经嗅出了点异样的气味儿——C团是师的预备队,将江涛与C团刘团长对调,就等于把前者从前线撤下去——但他对自己的这种想法还没有把握,或者说还不愿意相信,不过面部的兴奋神情却被破坏了,嘴巴张开了没有再合上;江涛的两道浓眉诧异地向上扬了扬,眼睛里飞快地飘过两片乌云般的阴翳。他是头一次听说上面的消息,与其说开初未听懂里面的含意,不如说根本难以正视这个消息本身。
“对调?”他轻轻笑起来。眼睛本能地避开何晏的注视,“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你应当明白。”何晏望着他,嘴角再次浮出那种局外人洞察一切的笑意,“你难道以为,贵师的首长就那么相信你的指挥才能?这是一场战争,不是演习,胜利不论对于我们国家,还是对于每个人,都异常重要。还有你们俩——”他含笑望望对面的张莉,目光回到江涛脸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说你们的好话。……我说得够明白了吧?”
江涛依然笑着,但那笑容已经不大自然了,仿佛有一团乌云,正从天边缓缓聚拢过来;但他毕竟不是尹国才,不会立即把内心的情感全部暴露在面前这个朋友眼里。一时间他的眼睛不笑了,两颊上的笑容却被努力僵固在那儿,用惯常的洪亮声调问道:
“那……军长是什么态度?”
“军长今天早上到了A团指挥所,并且给了你一个最后打赢明天战斗的时间。”何晏将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拿起餐巾纸在唇边擦拭,这表明他的早餐结束了。他直视着江涛的眼睛,话语也变得硬实响亮了,“这说明一件事,那就是至少在明天午夜二十四时前,不会再有另一个人来替换阁下了;但军长也给了B团柳道明团长一个同样的时间,这其中就大有深意。”他停了一下,想看看江涛能否猜出他下面的话。“以我一个局外人的眼光看,明天打响的不仅是一场我军对公母山之敌的战争,它的结果很可能还要决定今后几年将由你还是柳团长来领率L师。……还有,”他的目光又一次扫过江涛和张莉,其中多了一点调侃的意味,“明天的战斗结果大概还会影响到上头对你们二位的态度,决定战后的走留。”他重新笑起来,目光中的严肃意味消失,又变得轻松和明亮了,“江团长,这就是今天早上我借故在贵团指挥所多留一会儿的真正原因,”他只对着江涛说,“现在你该送我回军前指了。”
由东方转向东南的阳光现在明晃晃地直射到餐桌上了。餐桌上的气氛已与方才大相迥异。尹国才直挺挺地坐着,脸色有些发暗,张莉尽管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何晏话中的含意,却明白它对于江涛和自己都是不利的,脸上的笑容便像开败的花儿一样凋谢了。江涛随何晏起立,脸上已完全没有了笑容,就像一个方才还晴朗无云的天空,此刻虽然还没有雷鸣电闪,乌云却已沉沉罩上来了。这一刻他还是镇静的,支撑着这镇静的不再是一向良好的自我感觉,而是面对猝然来临的打击时被深深激怒的骄傲与自尊。他吩咐尹国才去派车,一边走近何晏,用拳头重重地在对方肩头擂了一下——这是他们之间特有的亲昵方式——感激地、有力地望着对方的眼睛,大声说:
“好何晏,够朋友!”
一辆吉普车开了过来。
“再见,江团长,好自为之!……再见,诸位!”即使在最后告别时,何副处长的举止仍然是优雅从容的,与脸上已显出几分焦躁的江涛构成了鲜明的对照。
“再见,何副处长!”车外的三个人回答。
吉普车开动了。转眼之间,它已经消失在山下的林莽中。
留下的三个人又回到餐桌旁坐下。就从这时开始,尹国才和张莉注意到江涛的脸色一点点地改变了。刚才那还是一张努力保持着镇静的脸,转瞬之间,就已经变成一张盛怒的、铁青色的脸了。从他那双为他们所熟悉的眼睛里,几乎要有火苗喷出来。
“张莉,你回自己的帐篷去!……参谋长,你也走!你们都走,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蓦地,他怒冲冲地朝他们发作起来。这些话不仅是气急败坏的,还是粗鲁无礼的。一刹那间,往日如此熟悉的江涛在他们眼中突然变得陌生了!
尹国才的反应是灵敏的,江涛的话刚刚说完,他已条件反射式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回头望一眼张莉,他发觉女军医的眼圈正迅速地红起来。张莉对江涛此时对她的态度首先是大吃一惊,接着一腔委屈便涌上心头。张莉想,尤其是今天早上,她不应当在这里受到他如此的对待,何况还当着尹国才和众战士的面!今天早上她在这里过得也不容易。师里要将你换下去,那是他们和你的事情,你因此就应当冲我发火吗?她本想对他说一句什么,可是又觉得此刻同他没有什么好说的,再说她又不愿意让别人看到那正涌满眼窝的泪水,就猛地站起身,快步向自己的帐篷跑去!
张莉消失在她一个人住的帐篷里了。尹国才回过头,正想提醒一下江涛,今天他对张莉的态度太粗暴了,江涛那双怒不可遏的目光,也已经拳头似的砸在他的脸上。他一刻也没有再耽搁,马上快步走向了指挥帐篷,一边还向手足无措的刘二柱使了个眼色,“团长今天真恼了。”走进帐篷后尹国才想到,“他平日就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但像今天恼得如此出格,六亲不认,我却是第一次见到!……”
现在指挥帐篷前空地上只剩下江涛一个人了。他叉开双腿,重新在餐桌前坐下,用一双冒火的眼睛眺望着南方耸入云霄的群山,觉得自己心中的怒意刚刚像暴雨来临前的乌云一样翻滚起来!
此刻让他感受最强烈,像呛人的浓烟一样充塞在全部生命意识中的还不仅仅是他差一点失去明天指挥A团作战的机会这件事,更重要的还有此事蕴含的另一层意思:当他日以继夜地在A团前沿指挥所为打好骑盘岭之战忙碌、一心认为自己将会建树功勋的时刻,居然还有一些人在背后诋毁他的指挥才能和品行,他们根本不愿意相信他,给予他这一次指挥战斗的机会。正是后面的一点,才是他的骄傲和自尊无法忍受的奇耻大辱。江涛承认自己当团长两年来与师里的关系处得不好,一直有人不断在上级面前诋毁他的名誉和才能,却不明白这次他们怎么能把事情做到此种地步,具体的原因又是什么。难道又是因为他是将军之子!抑或真如何晏暗示的那样,又是因为他和张莉目前的关系?
一个人往往会在情绪最激动的时候清晰地向外部世界展现出自己的全部性格。此刻江涛坐在那儿,胸中雷鸣电闪地滚过许多思想,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生命中那种几乎与生俱来的优越感,那建树在优越感之上的强烈的自尊、骄傲与自信,以及与之相连的事业心和使命感,他性格深处的争强斗狠,都不自觉地通过他这个僵硬的、高昂着头颅的、怒气冲天的坐姿鲜明地显现了出来。
江涛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是在某高级军事机关的大院里度过的。他的父亲战争年代功勋卓著,和平时期清正廉洁,因而在部队内部赢得了巨大威望。这是一个他那一代人中常见的生活作风严谨的革命家,从小对江涛的要求就十分苛刻。他不准儿子随便进自己的办公室和书房,不许他与别的孩子有什么不同,更不准他生出一点瞧不起大院外面的工人农民的思想。江涛童年的世界是父亲世界的一部分,但父亲的世界却不是他的世界的全部。除了父亲,江涛还有一个格外娇宠儿子的母亲,有恭顺的警卫、司机、保姆和厨师,稍大一点又添上了幼儿园的阿姨和小朋友,以后又是一所挤满高干子女的小学、中学。江涛很早就明白自己与别的孩子是不同的,不然他便无法解释许多事情,譬如他同小朋友打架时警卫叔叔为什么训斥那个孩子连同孩子的父母而不训斥他;为什么大院外头的孩子穿得破破烂烂自己却一年四季丰衣足食;为什么他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别的孩子却不能,等等。生下来那天起他就在被动地接受这些不平等,等有一天他长得能够理解它们时,要从心灵深处去除这种“天之骄子”式的优越感已经不可能了,何况从他的眼里看去,也没有必要。生活给予了他这种意识,而它不仅成了他的世界观的最重要的一部分,还成了他的基础和他的特殊人格、尊严得以维持的前提。很久以后他读到孟子那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一经过目,便觉得此话似乎正是对自己这一类人讲的。人与人本来就是不同的,他所以是他,正因为他出身特殊,受过良好教育,聪明过人,从很小时就明白自己一定要建功立业,做个不同凡响的人。这样,他内心深处的那种优越感,就不仅不是有害的,还似乎成了一种必要,一种自己要实现远大理想的保证与动力。
父亲是江涛成长道路上的另一所学校。少年时期,他没有意识到父亲的学校已经向自己开课,就已读到了那本教科书的深奥文字。不大懂事的时候,他就见惯了那些来拜访、探望、请求什么或报告什么的人在父亲面前那种尊敬、拘谨乃至于畏惧的神态。有资格踏进江涛家门的人都是些军衔相当高的军官,他们小心翼翼的举止,忐忑不安的神色,年复一年地使不苟言笑的父亲在江涛心目中具有了不可言喻的高大和威严。他十二岁那年就已经懂得了许多东西:只有像父亲这样在人生旅途中建树了无数功勋的人,有一天才会被授予如此重大的权力。父亲的成功是他在军人的事业上的成功。以前他总觉得父亲与自己相距很远,从这一天起他突然觉得自己与父亲很近,父亲成了他真正崇拜的人。然而他还刚刚读完父亲这部大书扉页上的题词。只要他朝父亲的成功里望上一眼,便立即望见了战争和父亲在战争生涯中走向的辉煌,如同每一个农家子弟从小就懂得大量春种夏锄秋收冬藏的知识一样,少年江涛的脑海里早早地就塞满了各种与战争有关的知识:父亲的战争、中国和人类历史上的战争、因战争而名垂青史的伟人、著名的战役和战例、经典的战略、战役和战术理论,等等。也还是从那时起,江涛就再也没有怀疑过自己将终身做一名军人,他的使命,他的责任就是战争,而他自己则将在战争中功勋卓著,成为一名伟大的军人。
父亲还没等到他长大成人就病逝了,连“文化大革命”也没有看到。老将军生前威望崇高,死后极尽哀荣,于是他和他的家庭既不像一部分高级将领那样在十年“运动”中先是飞黄腾达而后又锒铛入狱,也没有像另一部分人和他们的家庭那样先是惨遭蹂躏后又在浩劫完结之年平反荣升。他的英名和荣耀在死后仍旧庇护着儿子,使江涛能顺顺溜溜地走自己选择的人生道路。江涛十六岁便到父亲的老部队当兵,然后入党、提干,排长、连长、营长一帆风顺地升上来,其间两次进军事院校深造,并以师司令部作战科长的身份参加了几年前早春的边境战争。二十九岁回北京结了婚,用当兵的话说就是“有了根据地”。没有谁怀疑他前程远大,他也相信自己正沿着父亲当年的脚印前进,唯一的遗憾是没有仗打,不能像父亲年轻时那样获得辉煌成功,迅速成长为一名万众瞩目的高级将领。
此后一段时间内江涛有了某种失落感。这是一件事情的两个方面:其一,随着时光流逝,父亲的名字在后人眼中逐渐淡漠,不再能像过去那样给自己以庇护了,证明便是他职务的晋升不如往日那样顺畅了;其二,过去他从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现在却意识到,自己作为生命和尊严基础的那种“天之骄子”式的优越感正在受到别人的轻蔑与挑战。后一种情况不仅来自那些不熟悉他和他的家庭背景、却能够左右他的命运的上级,还来自部队中数量上占绝对优势的工农子弟,其中就包括明天带B团打001号高地的柳道明。柳道明出生于黔西山区,与他同年入伍,参军时不但带来了一口难听的方言,还带来了他农民式的坚韧和精明。江涛一直瞧不起此人,但当柳道明和一批与之相似的农家子弟终于在部队成了“气候”,客观上能同他分庭抗礼,甚至有可能将他挤出跑道时,江涛的整个观念世界便受到了一次强有力的冲击。战争的事业或曰将军的事业本应只属于他以及他一类的人,柳道明们却要从他的生活中将它夺走,连同与他联系在一起的成功与光荣!接下来发生的事对江涛打击更大:一直是L师第一主力的B团团长空缺,全师范围内可供选择的候选人只有他和柳道明两个,命令下来,被任命为B团团长的是柳道明而不是他。这一纸命令还有着谁都明白的意义:一般说来,只要柳道明近几年内不出大娄子,下一任L师师长也会是他。江涛接到的是另外一道命令:打起背包,去首都参加军事学院的一个为期一年的指挥员训练班。
江涛带着自己将要被部队淘汰的危机感回到了首都。就是此次回家后,他觉察到了妻子尤莉娅已经移情别恋。对方是一位大胡子画家,与尤莉娅青梅竹马。江涛毕竟出身不同,受过良好教育,知道怎样做才能使自己少受伤害。他爽快地同尤莉娅办了离婚手续,以一种新派的优雅态度继续同她保持亲密朋友式的关系。他还通过尤莉娅请大胡子画家画了一幅戎装的拿破仑半身像,背景是奥斯特里茨原野的黎明。他把这幅水平相当高的油画挂在家中自己的房间里,引起了朋友们的一致喝彩。没有谁知道这件事构成了对他的心灵的又一沉重打击。他在部队与柳道明的竞争中已经失败,回到京城又发觉像尤莉娅一类的女人也不尊重他了。他是做惯了天之骄子的;军队是他的故乡,是他仅有的、熟悉的、能够耕耘的土地,离开军队无疑等于他整个生活和梦想的彻底毁灭,那在他是不可想象的。一个个不眠之夜,江涛恼怒地鞭挞自己的心灵:你不能认输,你必须好好想一想发生了什么事,必须对自己进行一番脱胎换骨的改变,告别旧我,在新时代的背景下走向一个更有魅力的新我,重新回到部队去投入竞争!
一年后江涛回到师里,先被安排到C团当了半年副团长,后来被任命为相对来说不那么受重视的A团团长。熟悉他的人这时都对他身体和精神上发生的变化大吃一惊。除非特别正规的场合,江涛不再穿军装,只穿迷彩服,节假日则换上考究的西服,领带的条数之多令同事咋舌不已。他在革新自我形象的同时声言要在A团实行“改革”,并真的拿出了一套经过深思熟虑的“改革方案”,于军事训练、政治教育、生活管理、后勤建设诸领域一股脑儿变出了许多新花样。这时上下都在喊“改革”,江涛恰恰赶在点子上,立即就成了本部队引人注目的人物。这一时期江涛也确实使A团的全面建设出现了一个生机勃勃的新局面,柳道明的B团无形中被他比了下去。江涛有成功的愿望,也有这方面的条件。他在北京的家庭背景,他的新学历,他那些进入政界、经济界、思想文化界的朋友,都帮他比别人更早地认识到改革对于部队特别是对于自己的重大意义。最初的成功重新恢复和扩张了他那受到伤害的优越感,也由此让他看到了自己在同柳道明竞争中的优势所在。柳道明即使当了团长仍是一个农民的儿子,他自己生命的根须却深深扎在左右中国历史发展方向的社会上层。江涛几乎本能地明白:社会的变革最初往往会以异端的形式长期酝酿于思想界,终为一位大权在握的领袖首肯,这时少数得风气之先的人就会抓住历史给予的机遇,成为新时代的“弄潮儿”。借助自己那些扎在上层的根须,他永远可以让自己成为本部队新思想的拥有者与传播者,新事物的创造者。在江涛看来,所谓创造新事物首先就意味着对旧事物的破坏,一个开风气之先的人必然是一个旧事物的掘墓人,而破坏的首要条件便是大胆乃至于一定程度的肆无忌惮。江涛于此还发现了一个真理:所有的游戏规则都只在规定范围内有效,一旦越出了这个范围,法则就将对你毫无约束力。你可以在裁判员尚未制订好新的法则之时轻而易举地赢得观众的瞩目,而新的法则问世时你已经得到了普遍的承认和事实上的成功。就柳道明和他这一对竞争者来说,也只有在新的场地上游戏,对方才无法与他匹敌。这是一种建立于新的自以为清醒和胜券在握的思考之上的优越感,据此,他又连续搞了多项令上下左右瞠目结舌的“改革”:下令让军官们一律买西服;节假日晚上请师范学院的女生到礼堂和官兵们联欢;让军官们在学军事、政治之外学礼仪,学外语,以“提高”他们的“层次”。过去连队政治学习,一律读报纸,他让他们在完成规定的学习时间和内容后去游览名胜古迹,名之曰“愉快式教育”。他也没有忘记“改革”自己的假日生活:每到星期天,他或者一个人,或者带上几个人,身背双筒猎枪,骑上摩托车,到山林里打猎和野餐。他的目的很快就实现了,效果却部分地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做的事情连同他这个人迅速在上上下下引起了争议,使他成了军区方面也开始注意的“明星式”人物,但在本部队范围内,特别是在师首长那儿,却遭到几乎一致的非议,他与他们的原来还算可以的关系,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变坏了。
也就在这时,部队里开始沸沸扬扬地传播他和师医院女军医张莉的“风流韵事”。
哪怕到了此刻,冷静下来思考,江涛也不认为自己和张莉的关系超出了逢场作戏的范围,因而便格外不能够理解别人对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的热情与关注。江涛一贯的感觉是:同妻子离异之后,半年前他和张莉的邂逅以及交往是一种非人为的安排。在邂逅的当时,他们谁也没有想到日后还要有很长时间的交往;而当交往开始以后,他们仍然没有想到两个人的情感会逐渐滑向一种似乎都不愿意滑去的地方。私下里江涛不得不承认,差不多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个看上去并不十分漂亮、有些幼稚、单纯的女军医就对自己具有了难以言传的吸引力。他知道吸引他的是什么:张莉生命深处焕发出来的热情,连同与之在一起的勇敢精神,甚至还有一点游戏态度。张莉是那样一种女人,她们乍看上去并不美丽,但只要你和她们交往一次,就会发觉,她们的热情本身就会成为你快乐的源泉。一旦你与她们开始交往,她们的善良、单纯、那种完全不对他人设防的心态,都会让你的复杂沉重变得多余和好笑,你的疲惫的身心不知不觉就会在她们的微笑中获得真正的休憩。然而,即使在他对张莉迷恋得最厉害的时候,他也没有将自己和这个女子的关系发展到别人传说的那种程度。越是往灵魂深处观察,他越会发觉自己骨子里仍是一个把婚姻看得很严肃的人。这几年虽然人生道路上出现了一些坎坷,但他仍然相信自己有一天将会完成童年的梦想,走向军人生涯中最高、最辉煌的阶梯。江涛需要一位妻子,但绝不会是张莉这样类型的女子。事实上直到今天,他对她的故事仍旧一知半解:张莉也出身于一个军人家庭,还受过四年军医大学的正规教育,二十四岁在家人的撺掇下同父亲任职的某军区机关的一个年轻英俊的副团职参谋结了婚,两年后她令人费解地同本院一个相貌丑陋的化验员玩起了冒险勾当,事后化验员被处理转业,她也很快同丈夫离了婚。江涛不想过分打听她的私人秘密的原因很简单,他不想知道得太多,以免让张莉在自己的生活中进入得太深。张莉也一样,从开始交往时就明确地对江涛说:我同意我们之间以朋友的身份来往。我虽然是个单身女人,你是个单身男人,可我对你没有婚姻愿望。“这么好的一个男人,我可不想马上把你吓跑。”她用玩笑般的语气说道。然而真正的问题是:时光流逝,江涛意识到自己对张莉的依恋之情却越来越深了。有的时候,他甚至会不知不觉地想到:如果不是顾虑自己日后要走向那样的辉煌,他是宁愿现在就与张莉结婚的。
至于昨天他将张莉从配属给他的师医院第三包扎所调出来留到猫儿岭上,动机并不像一些人猜测的那样污浊。猫儿岭也需要一名军医;更重要的是,在一场他从未承担过如此沉重的责任的战争即将来临之际,他内心里一直有一种声音,要他将张莉召唤到自己身边来。一种潜藏得很深的感觉是:当你到了最困难、最软弱的时候,最能给予你安宁、镇定、力量和勇气的人就是她。今天是你需要她而不是她需要你。
他并不在乎这件事会给别人造成什么印象。过去对于由他与张莉的交往引起的传言,他向来持一种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态度。像他朋友圈子里的许多人一样,他也认为一个单身男人和一个待嫁的女子做什么是他们自己的权利和自由,别人评头品足不仅是一种无聊的行为,还是一种应引以为耻的、缺乏文明修养的表现。何况他还是一个有自制力的男人,只要他还不打算与张莉结婚,他就不会让她的热情和自己的热情将他诱到一道他难以回头的深渊里去。但是,今天早上他得到的教训是:你怎样看待和处理与张莉的关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上级怎样看待它。江涛意识到自己第一次对半年来和张莉的关系生出了疑虑:无论如何,将这种关系和自己在部队的事业与成功相比,后者无疑是更重要的。既然前者已对它构成了威胁,他和张莉分手的时刻或许已经到了。这种思想并不十分清晰,也没有完全占据他的意识中心,但它毕竟出现了。
·6·
第一部
六
江涛眺望着东南方蓝天下的001号高地,他的思维已全部进入了明天的战争。他并没有去回忆自己的出身。他那几乎与生俱来的事业心和使命感,他那不容别人伤害的自尊,仍然不知不觉地进入了他的情绪,强化了愤怒和耻辱的感觉。事情很清楚:尽管部队进入战区之后他曾数次争取由A团打主攻乃至于单独完成公母山地区的全部收复任务,军师首长最后还是把主攻任务交给了柳道明的B团;今天早上军长虽然没有答应师党委的要求,将他从A团前沿指挥所里换下去,但事情本身却再次说明了他在他们心目中的真实位置!后者还让他明白了另一件事:仅从明天就要打仗今天还要换团长这一点看,就可以猜测到骑盘岭地区的战斗在整个公母山地区收复战斗的全局中是多么不重要,多么不受重视!他们大概以为换上任何一个稍懂军事常识的家伙来指挥A团,明天都能把骑盘岭拿下来!军长和师长关注的当然是柳道明的001号高地之役喽!他和他的A团充当的只是这场战争中的配角!也就是说仗还没有打,A团和B团之间的胜负就已被人为地确定了!
他的思绪就长久地激烈地纠缠在这样一个点上了。与此同时,积聚在心灵中的愤怒和耻辱感也越来越强烈。他仿佛突然看到了一个过去一直存在着的、仅仅是被自己的盲目的乐观和自信掩盖着的更深刻的真实:哪怕他把A团带得丝毫不比柳道明的B团差,到了关键时刻,上面真正看重的仍是柳道明之类貌似沉稳的农民!和平时期的战争并不很多,每一场战争都将给直接参战的指挥员提供其他同龄的军人难以得到的、极珍贵的成功与晋升的机会。能不能抓住这种机会建树功勋,往往决定一名军人终身的前程。江涛熟悉历史上每一位著名统帅的故事:拿破仑不是通过土伦一役声名大振,从而在法国历史上崭露头角的吗?直到今天早上以前,他还把明天拂晓就要打响的骑盘岭地区收复战斗看做是自己的“土伦之役”,但他现在清楚了:根本没那么回事!不管他明天带A团在骑盘岭上打得如何,这场战争的主角都是柳道明,战后在部队冉冉升起的新星也会是柳道明!不远的将来,自己和柳道明就不再是同级而是上下级,到时候他甚至会直接左右你江涛的前途和命运!
不,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也许更重要的事情与柳道明无关,是他自己不能容忍失败,不能容忍在竞争中让别人比自己优秀的想法出现并且成为现实。一刹那间,他的全部生命意识都转移到这个既定的决心上来了。虽然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但只要他下了决心,就总能全力以赴地找出办法来的!
他已经冷静了一些,脑海里又清晰地浮现出了作战沙盘中公母山地区的全部地形地貌。以前为了推敲自己的作战方案,他曾对沙盘进行过长时间的精心研究,明白明天B团的战斗并不好打。001号高地海拔1101.7米,坡度达70°~80°,许多地方是立壁似的断崖、深深的涧溪和沟壑。该高地即是整个公母山地区的第一制高点,敌人肯定会重点防御,加上高密度的雷区、陷阱、竹签桩,几乎可以肯定,明天那儿发生的战斗将是极其残酷的。不仅如此,从刚才军长让何晏通报给他的柳道明的作战方案里,凭借一个职业军官的良好素养和直觉,他还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相当大的漏洞:B团把攻占001号高地的希望主要寄托在远途迂回奔袭至高地南麓然后发起攻击的部队上,但这支部队越过435号界碑后是否能按计划准时到达攻击出发位置,就是个很大的问题。他们首先要在国境线两侧的山林中秘密穿行十余公里,又是夜间,极难避免遭遇雷区或被敌人发现,真如此它在奔袭途中就将陷入进退维谷的困难境地。他相信自己看到的危险,柳道明和后来审批B团战斗方案的师长与军长不会看不到,之所以最终还是选择了这个方案,其原因也是相当清楚的:如果不从001号高地南麓进攻而由北方实施正面攻击,因为那条巨涧的阻隔,B团的部队在敌人的火力封锁下甚至难以接近高地!不过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情几乎是可以断定的:明天B团的001号高地进攻战斗绝对不会顺利,它极可能出现许多难以预料的困难局面和一个富有戏剧性的、艰苦曲折的过程,这本身就构成了对于柳道明的严峻考验!
至于明天他和A团要进行的骑盘岭地区的进攻战斗,那是与B团的001号高地之役不可同日而语的。骑盘岭梁长点散,易攻难守。早在昨天夜里部队潜入一线地区集结之后,他便命令各营派出小分队,悄悄查明了通向164、342、631等三个设防高地的攻击路线,并秘密地将通路从山脚下的雷区一直开辟到距离上述三高地只有一二百米的地方。从内心深处讲,他甚至觉得明天骑盘岭上根本不会出现值得一提的战斗。他的部队很可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赢得了胜利,连他今天早上向军长保证过的三个小时也用不到,而那时柳道明的部队肯定还在001号高地上下鏖战。他自信是一位训练有素的军事专家,一听就明白柳道明向军长保证在明天上午十时前结束001号高地进攻战斗是办不到的。于是就会出现下面的一种局面:明天早上他和他的A团在骑盘岭地区早早地结束了战斗,柳道明那边却还在拼命苦斗。为了等自己的对手结束战斗,他将要白白耗去许多时间!
正是“时间”两个字突然给了他灵感!
在等待B团结束战斗的时间内,他是可以做一些事情的!
……
一件小事忽然从江涛脑海中跳了出来!
“国才,你出来一下!”他回过头去,朝指挥帐篷里喊,眼睛重新变得异常明亮了!
尹国才马上跑了出来。团长脸上的表情变化又让他吃了一惊。
“早上你是不是说,有两个北京来的记者现在还待在师政治部,没找到地方安置?”江涛用一种尽量沉稳的声调问道,却还是让他的参谋长听出了他心中刚刚升腾起的那种绝处逢生式的激动。
“不错。”尹国才说,“他们本想跟随B团前沿指挥所行动,被柳道明团长以他的指挥所要随部队迂回运动,不能保障记者们生命安全为理由拒绝了。”电话是早上坐镇师基本指挥所的政委打来的,询问团长愿不愿意接待两个想靠近观察公母山之战的记者。江涛当时未置可否,现在又问起来,他虽然还不甚明白团长的心思,却能猜到它肯定与早上发生的事有关系。
江涛从餐桌旁站起来,用斩钉截铁的口气大声说:
“你现在就打电话给政委,让他告诉师政治部,说我江涛无条件地欢迎两位记者到A团前沿指挥所来!我绝对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满足他们的一切愿望,并为他们的工作创造一切必要的条件!……不,”他停了一下,又迅速改变了主意,“打完电话你立即带车去师基本指挥所,一定要把那两名记者给我抢回来!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尹国才习惯地、戏剧性地把脚后跟碰响一下,大声回答,脸上现出了严肃和果敢的神情。
尹国才带车离开猫儿岭时江涛依然站在自己待了一早上的地方。再将目光投向东南方的001号高地,他看到了几朵飘拂在天空中、被阳光照得白亮耀眼的云团。这时他觉得自己的心胸畅快了许多,僵硬的嘴角边不自觉地溢出一丝有力的冷笑。他已在愉快地想:我和柳道明的差别就在于此!柳道明也许真的具有和我同样的军事天才,却不懂得要跳出别人限定的游戏规则的道理,尤其不懂得新闻媒介在当今社会中具有的魔术师般的作用。记者们所以被称为“无冕之王”,是因为他们手中有一支足以影响全国人民视听的笔。他在北京的朋友中有几位就是记者,了解这些“无冕之王”的“王位”其实是不确定的,接待单位对他们的态度如何,直接决定着他们此时此地的处境和情绪,而处境和情绪则在很大程度上左右着所谓的“记者的良知”。柳道明拒绝了要亲临前沿的记者,却给了他跳出既定游戏场地的机会。现在他主动邀请记者来自己的团指挥所,首先就会在记者们心理上赢得自己对于柳道明的第一个胜利。接下来他将要让记者们认识自己,为明天的骑盘岭战斗的胜利做好铺垫。他的部队绝对会在相当短的时间内拿下骑盘岭,那时负有迅速反映前线战况责任的记者们就会赶在001号高地战斗结束之前把他的胜利和名字报告给北京。江涛熟悉这样一条特殊“渠道”的作用:它可能在战区首长尚未来得及正式汇报之前,就让迫切希望了解前线战况的北京方面的大人物知道他和A团骑盘岭之战的胜利,连同他江涛的姓名。江涛懂得一点心理学,知道“先入为主”这个词的含意。他想即便柳道明在他之后顺利拿下了001号高地,他也已赢得了先声夺人的胜利;而假若——他内心里一直有这样一种预感——B团明天的战斗不仅是艰难曲折、代价高昂的,还是胜负未卜的,那么战后就连师长和军长也不得不在比较之后承认骑盘岭之役是一个漂亮的成功的战例。他还有另一着棋呢:由于他今天将两位B团拒绝接受的记者请到了A团指挥所,战后他们首先将会宣传A团的骑盘岭之战而不是B团的001号高地之战,那时骑盘岭之战就会在全国人民心目中成为公母山地区收复战斗的主要部分,B团的001号高地之战则将黯然失色,而他江涛的名字也将在柳道明的名字之前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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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七
“……我们团长接到电话之后,马上命令我带车来接二位记者。……不,不是接,团长的原话是‘赶快去请!’‘一定要请到!’团长再三让我带话给你们,说他代表A团全体官兵向二位表示热烈欢迎!到了A团指挥所,两位将同我们一起参加战斗,亲眼看到战斗的全过程。……记者同志,你们不远万里从首都来到前线,对将要于明天的战斗中为国捐躯的我团全体指战员是一个巨大的鼓舞和鞭策!团长说,二位记者受命来前线报道公母山之战,说明了什么呢?说明北京在关心和注视着我们,全国人民在关心和注视着我们!我们这些人宁死也不能让全国人民失望!我来时团长已把消息通报给了进入潜伏地域待命的各作战分队,战士们听了都说:如果我在明天的战斗中当了英雄,马上就可以上报纸,中央首长和全国人民都会知道我的名字!记者同志,这就是最好的战场鼓动,这就是战斗力!……你们是否觉得我今天过于激动?实在不好意思,可到了前线你们就会明白,我们这些走进战争的人心情都是激动的!来前团长还专门交代,让我告诉你们,他绝对保证二位的生命安全!可我觉得还是不讲这个话为好。为什么呢?记者同志,恕我直言,战争本身是残酷的,我们的指挥所是最靠前的一级指挥所,战斗一打响,同火线的水平距离不足两千米,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对于牺牲,我们早就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你们二位是我们的客人,当然要受到最好的保护,但我还是想你们既然来到了前线,就不会没有一点思想准备,战争毕竟是战争!……”
吉普车在山间急造公路上颠簸着,尹国才坐在前排驾驶员右侧的座位上,半转过上体,滔滔不绝地向后排座位上一男一女两位记者说话,脸颊上真实地泛着激动的潮红,明亮的眼睛里急切地闪烁出热烈、感动和悲壮的光芒,仿佛他真被那种叫做“战场亢奋”的情绪完全控制住了,并且是一个没见过任何世面的土包子,正为记者们的来临欣喜得难以自已。在这副面孔后他还有另一副面孔,另一双眼睛,正冷静而略带嘲讽地观察着自己的话在客人心中引起的反应。虽说到现在为止他对江涛让他来“抢”两位记者的意图还没有全部搞清,但团长想达到什么目的,他还是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的。江涛肯定是想“用”两位记者。那么作为团长的配角,他首先应该做的就是让客人们感觉到江涛的热情和好客,并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向明天A团的骑盘岭之战。半小时前他带车赶到师基本指挥所,一眼就发觉两位记者还处在无人理会的尴尬境地中,当即他就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江涛当然是今天这场戏的主角,但身为配角他还是有很多戏可演,况且他历来对扮演此类角色得心应手,如鱼得水。他知道此刻他对记者们越是热情和谦恭,记者们就越会感动,对A团和江涛的第一印象就越好,到了猫儿岭就越容易进入“伏击圈”。从两位记者越来越专注的神情和渐渐变得不平静的呼吸中,他意识到自己的表演已获得了出色的成功,于是话题一转,忍不住用一席关于牺牲的悲壮的预感,小小地吓唬了客人一下。他立即满意地觉察到了:一刹那间客人的脸颊上同时现出一些不自然的苍白——男记者很快就掩饰了过去,女记者却让它在自己美丽的脸上滞留了好长一段时间。
作为北京某大报向战区派遣的仅有的两名记者,肖群和白帆除了性别相异之外有许多相同之处:都是三十二岁;十年前从同一所大学的新闻系毕业,分配到同一家报社做记者;都是五年前结的婚——肖群目前与妻子的关系虽然不好,到底维持着,白帆却于一年前同丈夫分了手;在职业范围内,二人同样都没有值得一提的建树,随着岁月更替,心理的压力越来越大,同样盼望短时间内事业上能够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等等。公母山地区收复战斗即将打响的消息一传到报社,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它对自己是个难得的机会,和平生活中,任何地方的一声枪响都会成为新闻热点,何况一场边陲战争!他们在同一个早上一前一后闯进了总编办公室,要求出发到前线去,总编则在同一刻看出将报道这场战争的任务交给他们两人是自己的最佳选择:肖群文字功夫扎实,思考问题有一定深度,却不善于与人交际;白帆笔头子轻飘,却长于利用自己的绰约风姿在男性占绝对统治地位的作战部队里打开局面,获取任何想要的新闻素材。报社要搞好对这场边境战争的宣传,总编不能不考虑自己派出的记者的质量。他丝毫也不担心把这样一男一女放出去会给自己带来乱子:肖群和白帆都过了而立之年,又是老同学和老同事,如果年轻时没有恋爱,这时肯定不会恋爱了,而一对男女合作时常会产生的愉快的和融洽的心理气氛,还有利于他们完成自己的使命。
德高望重的总编和肖群、白帆都没有意识到另外一些问题,而这些问题对于他们执行任务是有影响的:肖群和白帆都没有走进过战争,直到启程之时,两人对于战争的了解除了一些书本上的知识外,便只剩下了许多基本是从小说与电影中得到的、激昂慷慨而又罗曼蒂克的想象;做记者对于肖群来说不仅是一种职业,还是人生的唯一选择,通过报道这场战争获得事业的成功,在他就成了整个人生的成功,足以使他那颗时时处在“平庸的烦恼”中的内心得到慰藉。白帆当了十多年记者,仍有一种感觉,认为自己干新闻这一行并非出于内心的渴望,而是外界影响所致:她的父母都是记者,于是考大学时,自己也选择了新闻系,毕业后很自然地进了报社。十年的记者生涯不仅没有给她带来成功和荣誉,甚至也没能给她带来真正的爱情和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由此她便不时会想,假若自己去做别的事情,或许就会更成功和更幸福。如果说肖群是一心为报道公母山之战而来,白帆来前线的动机就要复杂一些,虽然她自己并没有清楚地意识到。白帆也渴望取得事业上的巨大成功,但这种获取成功的愿望却同离婚后心底生出的巨大空虚有关。有一件事白帆是清楚的:她从十六岁开始寻觅十全十美不同凡响的爱情,直到今天,这种爱情仍没有来到自己的生活里。她渴望事业的成功,但在内心深处,更渴望的却依然是自己企盼了大半生的浪漫而迷人的爱情故事,以及由它所带来的美满的婚姻与幸福的家庭。
从北京到战区的三天四夜的火车旅行途中,他们的心境是高度亢奋的。两个人甚至还在卧铺车厢里详细拟定了一个雄心勃勃的采访计划,如果这个计划能够实现,他们关于公母山地区收复战斗的系列报道就将成为本年度国内新闻界的重大事件。但他们如期抵达L师后却受到了冷遇。部队正向作战地区运动,师首长无暇接见他们,只有一位政治部的副主任登车前匆匆露了一面。到达作战地区后,他们先是要求跟随师前沿指挥所行动,没有得到答复,又请求随攻打001号高地的B团主力一起行动,则遭到B团团长的果断拒绝。挨到今天早上,师政治部的一位干事打电话询问A团愿不愿接待他们时,两人清醒地意识到他们的计划连同实施这个计划获取巨大成功的愿望,都面临着泡汤的危险。在师基本指挥所里待下去就无法准确及时地了解明天的战斗进展情况,也就无法迅速向北京做出反应,他们赶在战前来到前线也便失去了意义。一时间,肖群和白帆心里都生出了一种走投无路的悲怆。
不料早饭后却从A团来了电话,A团团长江涛欢迎两位记者莅临他在猫儿岭的前沿指挥所。没过多久,不是一般的参谋干事,而是团参谋长本人,受团长的委托,亲自带车接他们来了。两位记者的欣喜可想而知,没有丝毫犹豫,就收拾行装上了尹国才带去的吉普车,此时他们已在悄悄地感激这位A团团长了。车子开动后。尹国才口若悬河的欢迎词更使他们连日来饱受冷遇的心感到温暖和亲切,而他一口一个“我们团长”表露出来的对江涛的崇敬之情,也很自然地唤起了记者们职业性的好奇心。
“尹参谋长,你能简要地向我们介绍一下你们团长吗?”尹国才的话刚刚告一段落,脸颊上终于恢复了平静的女记者首先开口道。
白帆的一双好看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兴致勃勃的光芒,男记者也用异常感兴趣的目光望着他,尹国才意识到现在是自己为团长的出场充当“前言”的时候了。
“我们团长嘛——”他毕竟有经验的,为避免给客人留下过于主动的印象,开口前他先仿佛是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做出一点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女记者的问题让他有些为难,似乎他还拿不准应不应当相信他们;突然,他的眉毛轻巧地一扬,目光变得坚定、热情、明亮了,好像他到底下了决心,不再把记者们当外人。“我们团长——不瞒二位——在本部队里是个有争议的人物,”他开口道,“以后你们在前线待久了,就会听到许多关于他的故事,其中不少是真的,也有不少属于演义性质,不过它们无损于我们团长的形象!”
他大声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将审视的目光投向两位记者,好像他被这个话题激动了,一旦记者们提出不同意见,他就会挺身而出为江涛辩护。他知道自己又开始在外人面前扮演一个对团长忠心耿耿的角色了,还知道每次演出的效果总是很好的:即使对方不完全信服他对江涛的赞誉之词,仍会对他的忠诚留下深刻印象,而一个能赢得部下如此崇敬的人自然就会让他们从心底暗暗钦佩,这样他还是获得了成功。此一次也不出他的所料:他还刚刚说出“有争议”三个字,两位记者就为他对团长的忠诚微微有些动容。一闪念间尹国才还准确地猜出了记者们的心理活动:改革的年代,有争议往往就意味着大有文章可做!
“尹参谋长,你是否能给我们讲讲这些争议呢?”现在开口的是那位身材细瘦、比女记者拘谨、看上去却更有城府的男记者。
尹国才心中暗暗袭过一阵喜悦。眼下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认定北京来的这两位记者智商在他之上了。今天他就像一位有道的巫师,不仅没费很大法力便将他们乖乖地引向了他要他们去的方向,还让他们主动地与自己配合起来!
“记者同志,你们是知识分子,知道古人有一句话,叫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又有一句俗语,叫‘出头的椽子先烂’。简单地讲,我们团长在这支部队,就是一棵出头的椽子,一株林中秀木。……在我看来,像他这样的人出现在今天的部队里并引起争议,并不是没有原因和不正常的。恰恰相反,今天的中国正在进行改革,今天的军队也需要有一种新变化,她应当更有战斗力,更有生气,更富于创造精神。能够负担起这一历史使命的人,正是那些将生命之根深深扎在军营的土壤中,对部队和战争的事业满腔热情、具有较高的文化素养、全新的知识结构、强烈的创造意识的人。江涛同志正是这样一个人,而他的作为所以会引起那些脑袋瓜比较陈旧的人的所谓‘争议’,也就毫不奇怪了。”他一口气说出了长长一篇盖棺定论式的言辞,停顿了一瞬,观察到已给记者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才接着详细地讲述了江涛的出身、履历、文化程度、性格特征,重点却放在江涛近两年来在A团的“创新”和由此引起的“争议”上。他也没有回避江涛的离婚和部队眼下关于他和张莉的那些传言,不过后面这件事却被他用来证明一些人对江涛是多么“别有用心”。这段时间他没有忘记观察自己的叙述在记者方面引起的反映:他们分明完全被吸引了,进入了他用语言为他们设定的氛围;即使讲到江涛和张莉的事,两个人也没有明显表现出很多的反感。尹国才又高兴了一回:看来他的估计不错,北京来的记者对于男女之间的“交往”会持一种比较开明的态度。不仅如此,他还发现江涛和张莉的事不但没有损害他们对团长的兴趣,看上去似乎还相反大大加深了他们的兴趣!
“记者同志,关于江涛同志,我能够告诉给你们就是这些。如果你们对他有兴趣,到了猫儿岭可以直接找他谈,相信二位一定能听到更有意义的话。……但我还是想说,不是今天这种改革的时代,部队里便不会出现江涛;有了改革的大气候,江涛这样的新人就一定会从我军新一代基层指挥员中脱颖而出。不夸张地说,江涛这类人恰恰代表了我军的未来,而今天的A团团长不久也极有可能成为中国军队里高高升起的一颗亮星!”最后,他没有忘记再用一番发自肺腑的、激动的、赞美诗一般的语言,为江涛做了总结,也结束了自己的长长一段介绍。
吉普车里静了下来。就像舞台导演知道一幕剧情紧张的戏演过之后要让观众稍事休息一样,尹国才此时完全闭上了嘴,久久沉默下去,仿佛在动情地介绍过江涛之后,自己也需要时间让心潮渐渐趋于平静。但他决不限于让自己只做一个演员,他还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演员,不愿意放弃在幕间休息时观察剧场观众对自己演出的反映。记者们的表情变化说明他们已由上车时对江涛的单纯的好感好奇进入到了情绪和思想的深层激动,然而也正是这一刻,他发觉对于他们心里翻滚的是些什么念头有些把握不住。女记者一直是上体前倾,专注地听他介绍的,现在却背靠着车座,半转过面孔去望着车窗外的景物,白皙的、端庄美丽的脸上浮现出的不是笑容,而是一种怅然若失的表情,漂亮的大眼睛里凝固不动的也不是喜悦,而是两个沉思的和忧郁的亮点;男记者仍保持着那种僵硬的、倾听式的坐姿,清癯的面孔上浮现出的却是另一种专注的、似乎突然痛苦起来的神情。
A团参谋长想不到他刚才的表演已获得最动人的成功。尽管两位记者还没见过江涛,但仅仅是尹国才的介绍和他们心中原有的对A团团长的一点先入为主的好感,一个具有鲜明时代精神和革新意识、思想和性格都颇具魅力的新人的形象,就已在肖群和白帆脑海里高大丰满、栩栩如生起来,虽然它在他们脑海里引起的意识流和情感流是不同的:白帆对江涛形象的领悟不只是记者型的,还是单身女人型的。江涛的形象在她心中越是伟岸不俗,自己生活中有过的那个丈夫就越显得卑俗渺小。她知道自己不该做这样的联想,可越是抑制自己,她就越要想到自己是多么不幸啊,世间其实有那么多顶天立地叱咤风云的男子汉,自己为什么偏偏就碰不到呢!这样想着,她的面部和眼睛里便不自觉地现出一种怅然若失,郁郁寡欢的神情;肖群对江涛形象的领悟受下面一种因素的影响——和报社内许多年轻记者一样,他也是一个天生的“改革派”,江涛即是一个充满改革意识的团长,他本能地就对之生出了一种亲近感和认同感。肖群心中还迸发出了一个职业性的灵感:如果江涛真是一位做了许多“创新试验”并有了显著成就的人,明天拂晓就要打响的战争正好为检验他的创新实绩和军事才能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机会。他几乎本能地相信江涛会成功(他是个“改革者”啊!),而一旦江涛指挥A团取得了骑盘岭地区收复战斗的胜利,这个人本身就是一篇有深度和说服力、足以为部队的“改革之风”叫好的文章。“由于它来自战场,真实性无可怀疑,很可能成为一篇在全国引起巨大震动的文章!……”想到这里,他的脸上便不觉浮现出了沉思时经常会悄然浮出的专注、忧郁和似乎痛苦的神情。
以后的路途中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尹国才是因为闹不清记者们心中想些什么而不便开口;记者们则因为吉普车已经进入作战部队逐次展开的地区,注意力被车窗外一幕幕如重锤般敲击着心扉的战争景象吸引住了。急造公路越向前方伸延,公路两侧就越是频繁和密集地出现一片片蒙着黄绿两色伪装网的军用帐篷,一门门炮管粗细长短不一的火炮组成的威力强大的炮群也不时从近侧山凹里显露出自己的姿影。从公路上停放和行驶的军车牌照上他们读出了路旁帐篷群分属的炮兵、工兵、野战通信兵、前沿医院、后勤保障点、民工担架队,以及在二线待命的整团整营的步兵。所有这一切连同与之共为一体的、笼罩着整个战区的紧张、压抑、沉重和充满危机感的气氛,都是他们过去从书本和电影里没有看到过的。这一刻,肖群和白帆猛然意识到自己正走入一场真实的战争,他们对它到底是什么样子,还一点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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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八
江涛高高地站在营地下方的路口上迎候两位记者。他的背后依次是一棵开满不知名的红艳艳花朵的野树,几顶同草木浑然一色的军用帐篷,一座从千山万壑中隆起,为密密丛丛的马尾松的箭镞似的梢层覆盖的黛青色峰巅,上面是一汪水一样、阳光明媚、疏淡地飘着条条白云的蓝天。两位自下而上向营地驶来的客人特别是女记者的第一印象是:江涛不仅是魁伟英武的,还是同天空、山峰、森林、野花、营帐以及无处不在的沉重的战争气氛联系在一起的;他不仅是后面这一切的组成部分,还是天地山川精华秀气钟聚的一个果实。
吉普车在江涛面前停住了。尹国才率先跳下车。接着,两位记者也一前一后下了车。
江涛爽朗地笑着,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脸上现出一种富于认同感的亲切和满足,伸出手来,同记者们握手。他的眼睛分别盯紧肖群和白帆的眼睛,仿佛要在下车伊始就从他们心中赶走陌生,逼出稔熟的朋友才有的亲昵来——一边就以好客的主人的姿态大声地愉快地说道:
“欢迎!欢迎二位到A团指挥所来!我和我的同事——”目光一扫尹国才“——能在战场上接待你们,感到非常荣幸!……我希望你们能在我这里过得愉快!”
“谢谢!”两位记者几乎同声回答。
他们的心已经热乎乎的了。你简直无法不让自己马上喜欢上这位团长:首先他就是个漂亮的男人,一个男人中的精品,看到他就像看到一幅画(当然要同这南国的山野一起);其次他还是个热情大方、既不拿架子、也不会让你拿架子的人,一个一见面就让你觉得像是见到了好朋友一样的人;再其次你还知道他是一位高干子弟,不是高干子弟中的纨绔之辈,而是他们中的佼佼者,有自己的理想、事业,在生活中卓有建树。尽管目前他还只是个团长,日后的前程却不可限量;最后——也是最打动他们的心的——他还不是一位普通的步兵团长,而是一位肩负重任、明天拂晓就要率部投入血肉横飞、生死未卜的战争中去的人,然而此时他的神情是那样明朗、轻松,一点大战在即的沉重感也看不到。一路上见到的战争景象和尹国才那番关于牺牲的话已在他们灵魂深处赋予了过分的惊骇,眼下这位在想象中明天就可能壮烈殉国的人居然还能如此镇定、从容,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两位记者还各有不同的理由喜欢江涛:在师里受到几天的冷遇之后,肖群的职业自豪感已丧失殆尽,此刻却在江涛那富于认同感的亲切中找了回来。江涛那种如见故人的态度还从一开始就消除了肖群在陌生人面前总也去除不掉的一点羞怯,让他觉得这位在本部队“名气很大”的团长不难接触,而后一点对他打算写一篇从战争的角度论述部队改革的文章十分有利。白帆喜欢江涛的原因是:尽管路途中尹国才对这位团长做过一番赞美诗般的描述,但下车后她第一眼看到活生生的江涛,还是立即为他的形象和气质震惊了。江涛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外部形象无疑是极富于魅力的,但重要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他的神情、目光及每一个动作都明白无误地表现出的自尊与自信,他对自己是一个优秀人物的清醒意识,使她震惊的恰恰是这些内在的精神特征。江涛同她握手的一刹那,她心里还飞快地冒出了下面一种感觉: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于是当江涛用一双炯炯有神的目光笑着盯上她的眼睛时,白帆白皙的脸颊上便迅速地泛滥起两团鲜亮明丽的红晕,一个女性特有的念头随即闪过脑际:不知道他会怎样看我!江涛注意到了她表情的变化,握住她的手摇一下,松开了,目光却火花般亮了一下,脸上随之现出一个不自觉的惊讶和赞美的表情,眼睛变得明亮和富有生气。女性的感觉是敏锐和纤细的,白帆一刹那间想道:他是欣赏我的!
她的感觉是对的。女记者是美丽的,江涛第一眼就意识到了;但是她居然美到令他吃了一惊的程度,却是这一瞬间才发现的,于是他的面部就出现了一个诧异和赞美的表情,明亮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十分之一秒。女记者身高一米七四左右,中等身材的男人或许觉得她过高了,一米八四的江涛却觉得它恰到好处;白帆的身材苗条匀称,上下肢比例适中,女性曲线丰富而流畅,给人一种健康、轻盈、美满的印象;她的脸盘是苹果形的,圆圆的,高高的发际线下额头宽阔明净,一双幽邃明亮的眼睛大得出奇,如盈盈秋水,鼻梁线端正优美,唇吻线平直而富于变化,唇型饱满,艳若桃花的两腮上各自隐藏着一只美丽的酒窝。说这张面孔美丽是不够的,它还似乎在美丽之上被造物主赋予了一种古典美学意义上的雍容和华贵,一种自然天成的大家风范。江涛一瞬间内已将她和自己有过密切关系的另外两个女人做了对比,他的结论是联想式的和奇怪的:他觉得尤莉娅拥有的是一幢宽大舒适、装饰雅致的私人宅第式的美;张莉有的是清晨林间凝聚在草叶上的晶莹的露珠那样的美;女记者有的却是一种富丽堂皇、博物馆陈列品一样因天生丽质不得不在世界上璀璨夺目的美。
然而江涛还从女记者的表情变化中看到了另外的东西:女记者是美丽的,却又是容易被迷惑的。他的热情,他的笑容,连同他身上先天和后天禀赋的那些优秀的东西,都已经在女记者的内心中引起了积极的反应。江涛脑海里迅速亮起一个火花: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去努力强化它,以使自己和记者们的关系迅速进入更融洽、对自己更为有利的境地里去呢?
“在我向两位记者表达过欢迎之意以后,我还想单独向记者女士表达我的欢迎与敬意。战争是男人的事业,您却是一位女性,您的到来会使我们更加英勇,还改变了我们这儿的色彩和气氛。对于您这样漂亮的女同胞,我无法不代表本团官兵公开表示赞美。……我还要加上一句:如果你发现我们中的哪一位明天在战场上立了大功,请不要惊奇,那说不定就和您今天的到来大有关系!”
在场的人都愉快地大笑起来。女记者在他那热情有力的目光的注视下,脸上的红晕更生动更活跃了。在江涛这一番玩笑话里,她不会听不出真正的赞美之意。这使她勇敢起来,迎着江涛的目光,也用玩笑般的口吻说道:
“江团长,你可不要这样夸奖我。我可是个很容易相信别人的人。……倒是你自己,这样伟岸英武,是很容易让我们女同胞迷上的,你千万要小心一点儿!”
周围的人又轰然大笑,现场的气氛更加轻松和活跃了。江涛听了她的话,也愉快地笑起来,伸出一只手,朝营地指去,一边对两位记者说了一个“请”字,引领他们向前走。“到目前为止,事情一直进行得很顺利,”他突然想,“它还会继续顺利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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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九
为两位记者准备的下榻处是营地南侧崖壁下三个自然天成的喀斯特岩洞中较小的一个。洞内空地呈圆形,两间房大小,洞顶很高,从上往下悬着一只三百瓦的灯泡,将每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一线泉水从山体内流出,在空地中央形成一个脸盆样的泉池,水深盈尺,清澈见底,一条暗溪将它引向洞口,因此池中水永远不会少,也总也不会溢出来。洞内已分开左右安排好了两张行军床,每张床前各放了一张折叠桌,一把折叠椅,挂着一方可展开和收拢的帘布(实际上是两块方形军用雨布)。空地中央还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有一部电话,旁边是一只空军用罐头盒,里面插着一大把刚从山林里采来的红的、黄的、粉的野花。
正是这些被青翠可人的绿叶衬托着的、看上去有些凌乱的野花,使整个岩洞里有了一种活泼、新鲜的生气。
走进岩洞之前,白帆的心境就是愉快的,现在一眼看到这些野花,目光马上亮起来,叫道:
“啊,真漂亮!”
肖群也望见了这些花,脸上露出了满意的、感激的笑容。就因为这一把山花,他再次体会到了主人接待他们的周到和细心。
“谢谢江团长为我们准备了如此优雅的工作环境。我和白帆只有努力工作,才能对得起这么好的一个住处!”他感动地说。
江涛大方地做了一个“这不算什么”的手势。
“两位别客气!我这里条件有限,只要你们还满意,我就放心了!”
在刘二柱和警卫排长的帮助下,两位记者很快安顿下来。尹国才又派人送来了茶水,江涛一直陪记者待在这个岩洞里,事无巨细地关照着安顿工作。肖群忽然意识到:如果他想写那篇从战争角度论部队改革的文章,现在就应当抓紧时间采访江涛。明天拂晓战争打响后,江涛可能就抽不出时间了。
“江团长,我们现在就想请您介绍一下明天的战斗,”终于坐下来后他对江涛说,“然后再介绍一下自己!”
“肖记者肯定是一位视记者职业为第一生命的人。”江涛开口说,让人觉察出了其中的敬意。虽然他相信自己已与女记者建立了相当融洽的个人关系,但肖群刚开口,他就明白更应把注意力放到哪位记者身上了。“……好吧,”他大声笑着说,“既然你们抓得这么紧,我只能遵命了。请吧,我先带你们去看一样东西!”
他把他们带出岩洞,带到指挥帐篷里的作战沙盘前,今天早上以来第二次举起了沙盘示意棒。
“为方便二位尽快进入情况,我先把整个公母山地区收复战斗的作战方案大致介绍一下。”他用一种权威性的、铿锵有力的声调说,随后把001号高地和骑盘岭地区的地形粗略地陈述了一遍。“公母山地区收复战斗总共包括两部分,其一是B团的001号高地进攻战斗,其二便是本人率领的A团的骑盘岭进攻战斗。从沙盘上你们可以看清,001号高地及周围小高地仅占整个公母山地区面积的九分之一,骑盘岭及附近有关高地则占它的九分之八。实际上我团负责攻占的正是这九分之八中所有的高地、山腿和突出部。”他用沙盘示意棒沿骑盘岭山脊线由西向东缓慢有力地划拉了一下,同时抬起眼睛深深地望了肖群和白帆一眼,以加重他们对自己的话生出的印象。然后他流利地讲述了A团明天的作战方案,怕两位记者听不出这个方案的妙处,他又详尽地做了一番解释。
“记者同志,我认为公母山地区收复战斗的主要内容就是骑盘岭之战。我们团明天将用一个漂亮的歼灭战来完成祖国交给我们的光荣任务!”最后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对自己的话做了结论,为了显示自己的不偏不倚,也没有忘记补充下面的话:“当然001号高地进攻战斗也是很重要的,B团是一支有光荣传统的部队,柳道明团长肯定也能取得辉煌的成功!”
如果说走进指挥帐篷前他还只是一位好客的主人,此刻在肖群和白帆心目中,他却已经是、也只是一位即将投入战争、神情坚定激烈、对胜利满怀信心与渴望的步兵团长了。——无论对于他们中的哪一个,江涛此时的形象,都更符合他们原先的想象。
走出指挥帐篷,江涛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两位记者那儿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他对明天骑盘岭之战的介绍,显然给军事素养不足的白帆和肖群留下了深刻印象!
午饭时间到了,为了表示对两位北京客人的欢迎,江涛在记者们“下榻”的岩洞里举办了一次小小的宴会。虽然摆在餐桌上的全是热的冷的荤的素的罐头食品,两位也算见过世面的记者却发现许多菜竟是他们闻所未闻的,主人为招待他们倾尽了自己的所有。
正是这一桌显尽主人真诚欢迎态度的饭,让肖群和白帆心中持续了一上午的感动达到了顶点,也融化了他们对这位优秀得几乎无可挑剔的步兵团长的最后一点戒备之心。
“江团长,我得承认,记者当了这么多年,见过各式各样的盛筵,但今天在这里见到这样一桌饭,让我有一种从没有过的感动!”肖群真诚地、老老实实地说。
“我也是!”白帆忙忙地跟上来说,“江团长,谢谢你的厚意!”江涛注意到,这一刻女记者那双美丽的、含笑的大眼睛里,竟闪烁起了亮亮的一层泪光!
江涛心中那点不断高涨的快乐,也几乎要把自己淹没了。
“今天我能在自己生命的重要时刻,在我的前沿指挥所里,用这样一桌粗陋的军人的饭菜款待你们,既感到惭愧,也充满骄傲和荣幸!”他应和着他们的话语、更是应和着他们的感情说道,“招待你们这样想请也请不来的贵客,应当去北京饭店。可这儿不是北京。不过没有什么,只要我没有以身殉国,战争结束我回北京补请你们二位!……现在请举杯,为了胜利,干!”
他站了起来,肖群和白帆也举杯站起。由于刚才一席话部分地传达了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思想与感情,他的话和说这话时的表情就不由自主地将其中的那部分诚恳与真挚泄露了出来,令肖群和白帆再一次感动了。
“来,为明天的胜利,也为江团长的成功,干杯!”肖群说。
“干杯!”白帆也说。
一种格外真诚的和令人感动的气氛左右了这顿饭,让主人和客人都多喝了几杯“蝴蝶泉牌”汽酒。饭后等肖群不失时机地请江涛介绍一下自己,岩洞里的每个人恰好正处在微醉的和过度兴奋的心境里,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思想却在极为愉快和舒适的感觉中变得异常活跃。虽然,江涛并不认为自己的头脑仍然十分清醒,似乎从没有像今天这么清醒过。
“好吧,尊敬不如从命。我就讲讲自己……”江涛开口说道。从今天早上做出那个决定后他就一直盼望着这个时刻,肖群和白帆的主动配合更给了他一种接近成功的愉快感觉。他的自述很快使两位记者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充满激情的倾听状态:生在天津战役的炮火之中;在严厉的父亲管教下长大;五年级就从父亲的书房里偷出了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来读,自此便生出了对军旅生涯的向往;十六岁参军后经历的一些有代表性的事件,它们足以说明一名天资聪慧的军事指挥员在部队生活中受到的锻炼和他的成长过程,后者还可以表明他永远是一名生活中的强者。江涛还着重讲了自己三次进军校深造的情况,认定它们分别从传统军事学说和现代观念两方面给了他不可缺少的滋养。他用肯定而清楚的语言讲A团这些年的“改革成果”,用淡漠的语气含糊地讲自己因“改革”受到的非议,似乎它们很可笑,从没对他的生活和信念产生过影响。他还没有忘记向记者们介绍自己破裂的婚姻,用真诚的语气称赞尤莉娅和大胡子画家的勇敢,表示自己不仅不恨他们,反而对他们那种爱情至上主义的精神深感钦佩。他甚至问白帆和肖群知不知道京城美术界有一位小有名气的大胡子画家,“这个人的画多次到国外展出过呢!”他说。对于白帆提出的他与某一位女军医的关系是否如别人言传的“那么浪漫”的问题,他粲然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要做什么,只要不伤害第三者,都是不应当受到指责的。但现在的问题是,有些人常常用些无中生有的谣言来伤害一个想做些事情的人。“我的意思你们当然明白。”他最后说。
他也没有忘记讲自己的理想。“我认为我们这一代人不该再隐蔽自己的思想、追求和信仰。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们,我终生的梦想就是做一位伟大的军人。如果我生在历史发生巨变的年代,我的理想是做拿破仑或者库图佐夫,巴顿或麦克阿瑟。但我现在生活在和平的中国,和平的年代,我的理想是抓住一切机会,使自己成为一名成功的军人,我的意思是使自己迅速登上更高的阶梯,一旦祖国需要军人的时候,我能够统率千军万马,建树伟大的功勋。”
“现在谈谈我的业余爱好。它同你们的职业相近:我喜欢文学。当然不是什么狗屁小说都读。我喜欢的是那些描写战争的大家的传世之作,譬如荷马史诗和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只有这些作品才能让你对战争的本质和特性有一种广阔的透彻的理解。荷马认为特洛伊之战是奥林匹斯山上诸神争斗的结果,托尔斯泰则把一八○五至一八一二年的俄法战争看成是欧洲大湖里两股今天你荡过来明天我荡过去的大潮的一次往返运动。”他知道自己讲到最精彩的地方了,目光变得更加明亮和富有激情。“明天发生在公母山地区的固然是一场正义的战争,因为我们要夺回自己的国土,维护民族的尊严,但从军事学的角度上看,它差不多不能被看成一场真正的战争,它的规模、地域、气魄都不够大。不过身为军人的我们生活在一个不幸的和平时代,就是这类算不上战争的战争对我们也是很重要的。我个人认为这场战争的另一层意义是,它将使一批有理想有才华的新人脱颖而出,崭露头角,以期在战后漫长的和平岁月里不被埋没,能顺利地走上我军的高级统帅位置,一旦将来异族将战争强加给我们,他们就能不负众望地承担起卫国战争的重责,击败强大的侵略者,也使自己作为最伟大的军人留名青史!”
他讲完了。从记者们脸上高度亢奋和聚精会神的表情中他明白自己今天真正成功了,两位记者尤其是男记者已被他从现实世界引入一个关于他的神话世界,并把它看成了比现实世界更真实的世界,以后他和白帆就只能在这个世界里兜圈子了。江涛并不认为自己对记者们撒了谎,他只不过稍稍改变了001号高地战斗和骑盘岭进攻战斗在全局中的主次位置,除此之外他觉得自己讲出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包括他对这场战争的看法,他的理想和梦境。随着谈话的深入,他自己还率先进入了“角色”,真实地激动起来。不,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实现那个终极的目标,只要那个目标是有价值的,他做的一切就都是有意义的,正确的。
但他也意识到该收场了。“蝴蝶泉牌”汽酒的力量正在消退。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清醒的,现在尤其清醒。文章做到了高潮处,得给两位记者尤其是男记者留下点咀嚼消化、领会文章重心的时间。江涛庄重地笑了一笑,站起来,眉宇间闪过一个沉思的表情,对客人说:“今天咱们只能谈到这里,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二位如果还有什么要求,就请现在讲出来!——战斗一打响,我恐怕就很难照顾到你们了!”
两位记者交换了一下目光。半天来他们一直全身心地感受江涛,江涛觉得文章做到高潮处时,他们觉得自己对面前这位团长的认识也达到了全新的高度。但这时他们的心情却是不一样的:开始时白帆的神态如果还可称之为平静,那么到了此刻,她脸颊上早就有两片火焰在燃烧了,那双因倾心投入而显得极为专注的漂亮大眼睛里,也毫无知觉地泄露出了那么多钟情和置身梦境般的亮光;江涛的长篇自述进行的时候,肖群一直保持着最初那个斜身倾听的姿势,一动不动,这时的他不但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甚至也意识不到江涛的存在,存在的只是一个声音,一个故事,一篇他一直渴望写出的“大文章”的重要章节。江涛的自述不但给了他许多又新鲜又强烈的冲击,也越来越多地带给他一种深山寻宝者长年跋涉后终于发现一座金矿一般的喜悦和激动。肖群现在甚至十分感谢当初师前沿指挥所和B团团长柳道明对他和白帆的拒绝了,正是因为他们,才使他和白帆——首先是他——有了机会结识面前这位“藏在深闺人未识”的军内改革家。无论如何,明年的“中国新闻奖”他是非拿不可了!想到这里,他的两只眼睛也炯炯地放光了。听到江涛最后一句话,肖群的思绪马上越过千山万水,径直转到一件很具体的事情上。
“请问江团长,团里有没有可与北京联络的传真机?”
“没有。”江涛说,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明白肖群需要什么了,目光暗淡一下又亮起,“不过我可以给你们接通一条直达北京的电话专线,保证你们及时向后方传送前线的消息!”
“那太好了!”肖群叫道。五分钟后,江涛就用岩洞里那部电话机,通过军司令部的何晏,为两位记者安排了一条直通北京的电话专线。肖群刚刚报出报社总编办公室的电话号码,电话就接通了。接电话的正是总编本人。
“总编,是我,我是肖群!”“我是白帆!”两位记者争先同自己的上司通起话来。
一时间白帆和肖群都觉得自己有许多话要同万里之外的“家里人”说。他们已经费尽周折在战区前沿安顿下来,他们遇到了江涛这样一位尊重、理解和愿意帮助他们的人;明天拂晓公母山之战就要打响,他们无法不感到兴奋,等等。这段时间,肖群已通过总编向报社发回了第一条战地新闻——《公母山地区收复战斗准备就绪,我军官兵士气高昂枕戈待旦》。肖群对这场战争的描述是以江涛的介绍为蓝本的:全部战事由两部分组成,一是由L师A团团长江涛指挥的骑盘岭进攻战斗,一是由该师B团柳道明团长指挥的001号高地进攻战斗,战斗的重点在骑盘岭地区。现在他和白帆就在江团长的前沿指挥所里,从这里可以了解到明天战斗的全过程。肖群要求总编留人昼夜值班,他们可能会随时利用某军司令部提供的这条电话专线向报社报道战场新闻。短短十几分钟里,江涛就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两位记者提到了十几次,他忽然想道:至少在这家具有巨大权威性的报社的总编那儿,A团的骑盘岭之战现在就已成了公母山之战的重心所在,而他的前沿指挥所则成了这场战争的中心!
十分钟后江涛离开了记者们的岩洞,他的心情舒畅极了。收获是多方面的:他成功地把两位记者“请”上了猫儿岭,赢得他们的尊敬;只要明天拂晓的战斗打响,岩洞里那条电话专线,连同与它相连的一部完整的庞大的舆论机器,就会隆隆开动起来,按照他的意思,向首都、向全国、向那些关心这场战争的领导人物,报道他在骑盘岭的胜利!这样,他的名字、他的功勋,以及骑盘岭战斗本身,就不会再被埋没在B团的胜利之中!战争尚未打响,他已在军师首长和柳道明那儿争取到了第一个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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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十
这种愉快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很久,就被破坏了。他刚刚走下记者们“下榻”的岩洞洞口的斜坡,就看到了匆匆赶来找他的尹国才。他忽然想到:从午饭后到此刻,尹国才已经第三次来催他与C团的副团长见面了!
“团长,刘副团长等你好久了,不好意思再让人家等下去了!”看到他从岩洞里走出来,尹国才脸上现出一点焦急和不满意的表情,压低嗓门说。
“我这就去见他!”江涛的好心绪受到了损害,一边回答,一边快步走向指挥帐篷。
他知道尹国才为什么对他不满意:C团带该团三营配属A团作战的一位副团长午饭后就到了猫儿岭,人家是正式受领任务来的,他却一直待在记者的岩洞里不出来;C团的这位副团长所以此时还要到A团前沿指挥所跑一趟,又是因为数天前在师里接收C团三营后,他一直没有给这个营明确作战任务,尽管尹国才提醒过他。江涛飞快地想着这些事情,脑海里又一次很自然地浮出了对尹国才的一种潜藏得很深的看法:参谋长人虽然精明能干,却不是一个很有前途的人,原因就在于他总是不懂得在许多事情中,什么是最重要的。比方说今天,他或者能够猜测到自己热情接待两位记者的真正原因,却不能认识到两位记者在明天战斗中的作用要远远大于C团的那个营。江涛之所以一直没给这个营下达作战指示不是出于疏忽,真正的原因是他一开始就对师里加强给他这个营并不高兴。师首长没有给打主攻的B团加强一个营,却给了A团一个营,不能不让他生出一种A团的作战能力受到了怀疑的想法,而他向来对此类事情异常敏感。他曾向师长提出不要这个营,师长却把它硬塞给了他。说穿了,从那一天起,他就压根儿不打算使用这个营!
两人走近指挥帐篷时,尹国才疾走几步,赶在江涛之前掀开了门帘。江涛弯腰进去,立即看到作战沙盘旁的空炮弹箱子上坐着一个人。——说他坐着是不确切的:他只是将屁股贴在炮弹箱的一只角儿上,两条长腿成直角竖着,向两侧大大展开,膝部紧张地前倾,裤腿高高挽起后裸露出的小腿部的肌肉一条条硬绷绷地用力;上体大跨度地朝前方弯曲,脑袋似乎要直伸到沙盘那边去,一根下半截沾满干泥浆的竹棍子被他双手紧紧握住,干净的一端抵在胸口,和两条小腿一起支撑着全身的重量;在头颈部重量的压迫下,两肘难受地向外侧平平地拐出去。这最后一个动作使他的整个坐姿在别人看去犹如一只展翅欲飞的笨拙的大鸟。——此人正专注地盯着沙盘沉思,一动不动,给江涛留下了难忘的印象:仿佛自从三小时前走进帐篷,他一直都这样坐着,一直都在聚精会神地、目光阴郁地研究着沙盘上的每一道沟壑。
江涛脑海里忽然亮了一下!正是此人这种特殊的、让自己和别人都不舒服、却又僵硬有力的坐姿,使江涛在对方没抬起头时就想到他是谁了。坐在沙盘边的人这时也听到了脚步声,缓缓转过脸来。一双细眯的眼睛开始还保持着沉思的神情,一旦看清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江涛,目光立即变得明亮、锐利,充满了生气和戒备的神情。他慢腾腾地从空炮弹箱上站起来。
“……老刘,是你?!”“江团长,是我!”
一点模糊的尴尬神情在江涛眼睛里持续了半秒钟,又消逝了,对方明显不友好的态度使他的目光欻然间变得高傲和冷峻。江涛将胸膛挺直,用不满的、盛气凌人的语调说:
“老刘,你好像来迟了!我认为你和贵团三营早该到我这儿受领任务了!”
他采取的是奇兵突袭先发制人的战术,力图在对方猝不及防之际将其精神中的攻击意识击溃,至少也要稍挫其锋芒,令其处于守势。他注意到这个做法最初是有效的:客人听到他的话之后全身很厉害地一震,脸上现出一瞬间的吃惊表情。但他马上就重新镇静下来,紧紧盯住江涛的眼睛,目光里陡然增添了讥讽与憎恶。他用一种缓慢、沉着、略带轻蔑的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江团长,我们昨天早上六时就已按师部命令到达芭蕉坪待命,那时起我们就在等待你的指示。师里命令上说的是由你们派人来跟我们联系。我是在一直没等到你的人和你的指示的情况下才一步步找到这里来的!”
他特别加重了最后那个“找”字的分量。而仿佛正是因为这样一个字,使一向口若悬河的江涛一时竟语塞了。
尹国才一直站在江涛身后,感兴趣地注视着这两个人之间突然发生的唇枪舌剑。他觉得自己是理解团长的:面前这个汉子正是江涛平日最瞧不起的那类军人中的一个。C团的这位副团长看上去比江涛还要高几厘米,一副干巴瘦的身板,左肩怪模怪式的向上斜耸着,皮肤烧炭工一般黑,直接贴在骨头架子上似的;一套邋里邋遢的军装,上面印着块块白色碱迹,浓烈地散发着士兵的汗臭和劣质烟草的呛人的气味儿。上衣前胸半敞着,裸露着细长的脖颈和嶙峋的胸骨。下面两条裤腿挽到膝盖,小腿和解放鞋上沾着半干的泥浆和一些碎草叶,让人联想到他刚才用力说出的那个“找”字的全部含意;此人还有一张丑陋的长脸,眉毛疏淡,眼窝和两腮凹陷,额头和颧骨凸出,肥厚的嘴唇忧郁中透着倔强,目光愤懑而又锋利刺人。——这是一个出身卑微的人,不幸醒目地从他身体的每一部位溢出来,他不但不去掩饰,不以为耻,相反那张黧黑难看的脸上的神情还是格外倨傲、坦然、目空一切的。他站在这儿,仿佛要说:尽管我生来倒霉,将来还会倒霉下去,可我就是不买那些自以为比我高贵的人的账!
“现在请你给我们明确明天的任务。”短暂的沉寂过后,黑瘦汉子意识到自己在与江涛的精神对抗中占了上风。面部没有现出得意,眉毛相反还厌恶地颤了一颤,似乎觉得眼下发生在自己与A团团长之间的冲突不仅是丑恶无聊的,还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玷污了一样令他难受,以致他生出了尽快结束这次会见的念头。“我还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回芭蕉坪招呼部队,做好战斗准备。”他再次加重语气说,没有从江涛脸上移开自己锋利刺人的目光,“你为我们留下的时间不多了!”两块不自然的红白色块在江涛脸上快速交替出现着。C团副团长当着指挥帐篷内所有人的面公开对他表现出的敌意和轻蔑,已经让他的自尊心大受伤害。他意识到如果不用更生硬、更不客气的态度同对方说话,自己就要在部下面前丢脸了!
“好吧!刘副团长,现在我把你们的任务明确一下!”他换了一副更高亢、更严厉、而主要是上级命令下级那样直截了当的声调说道,脸上又现出那种高傲的神情,用一个更正式的称呼代替了刚才的“老刘”,以此让面前这个人也让周围的人不要忘记了由暂时的隶属关系构成的、他对黑瘦汉于拥有的居高临下的权力。
他清清楚楚地觉察到自己的新态度给对方带来了屈辱感。但黑瘦汉子忍住了,江涛觉得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不得不如此。江涛也就在这时快步走到了沙盘另一侧,今天早上以来第三次举起了沙盘示意棒,目光落到沙盘上,大脑却充分利用这短短的几秒钟飞快地思索着——
由于他从没打算用C团三营,所以至今没有为它在战场上做出安排;
不仅仅觉得师里加强给他一个营是怀疑A团夺取胜利的能力,是对他的污辱,内心深处还潜藏着另一个念头:明天的仗很好打,他不想让别人分享A团的胜利与光荣;
他原本还是为C团三营暗暗做了一种安排的:骑盘岭战斗胜利结束之后,由它负责A团一二三营阵地上烈士伤员的转送工作以及弹药食品的补给。他是个有实战经验的指挥员,明天这项工作与前沿的胜利与光荣不大沾边儿,却又相当艰巨和重要;几秒钟过后他已在大脑中明确了自己现在要为这个营做的唯一的事情:给它指定一个今夜靠近战场隐蔽待命的地点,以便明天战斗结束后马上投入战场转运工作,但眼下又不能把话说透。他心到眼到,手中的示意棒已在沙盘上找到这个点了。
“刘副团长,我命令你带C团三营,于今晚二十四时前赶到342高地北方的黑风涧集结待命,”他开口说道,将示意棒的尖端指向骑盘岭中段北方大山坡下一道深深的沟壑,无论语气和动作都没有任何破绽,好像这件事不是他临时决定的,而是一种深思熟虑后早已做出的安排。“你们明天的任务是担任我团的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各营战斗。”他抬起眼睛来用力盯了黑瘦汉子一刹那,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让对方记住自己的命令。“这个位置距离我团二营负责攻击的骑盘岭中部的342高地最近,又等距离于一营要攻击的骑盘岭两端的164高地和三营负责拿下的东端的631高地,是最合适不过的待命地点。”他停顿下来,从沙盘中央那道名唤黑风涧的沟壑上方收回示意棒,军刀一样有力地拄在地下,嘴角边出现了一丝坚硬冰冷的微笑。这一刻里他觉得自己无法抑制内心中腾起的一种冲动,要将沙盘对面那个注意力已全部转向“黑风涧”的人轻蔑一番。“不过我想,明天没有你们,A团也能打胜仗,”他用一种明显要使对方感到丢脸的、讥讽的、盛气凌人的语气说,“贵团三营和刘副团长此次很可能没有机会参加战斗了。由于你们目前暂归鄙人指挥,所以我不得不提醒你们注意防炮,也不要让人员乱跑踏中了地雷,因为战后你们的伤亡数字也是算到我团账上的!……当然,明天骑盘岭战斗结束后我或许会麻烦到你们,为阵地上做一些与战斗无关的事情。”他忍不住补充了一句,略略泄露了一点暗藏在心中的秘密,以期让它进一步刺伤对面那个人的骄傲和自尊。忽然他又觉得自己话讲得太多了,作为整个骑盘岭进攻战斗的指挥员,他没有必要降尊纡贵地同一支根本没仗打的加强分队的副团长多耽误时间。这样一想,他的脸上马上现出另一种不耐烦的神情。江涛直视着对方,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上级对下级的冷淡口气说:
“刘副团长,我看咱们就谈到这里吧!其他事情你可以问我的参谋长。……请问你现在还有不明白的事情要我回答吗?!”
“我想是没有了!”黑瘦汉子从沙盘上抬起头,郑重地、同时又是讥讽地回敬了江涛一句,用那种锋利的蔑视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瞅了对手一秒钟,似乎要让后者明白,他方才那样装腔作势对他是无用的。然后他并不理会江涛话中含有的赤裸裸的赶他走的意思,又把眼睛低下去,两腿半蹲,继续仔细琢磨那道叫黑风涧的沟壑,目光中的敌意和锋芒顿失,它们又像江涛刚刚走进帐篷时那样专注和阴郁了。
他以这种姿势在沙盘旁边半蹲了至少有十分钟,才像蹲下时一样慢吞吞地起立,目光无动于衷地越过江涛——好像他是不存在的——落到尹国才脸上,又用那种最初给所有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沉着、迟缓的语调一字一字地说:
“请尹参谋长将明天骑盘岭战斗的实施方案给我讲述一遍。另外,我需要知道我与你们保持通信联络的具体方式、骑盘岭沿线展开的各前沿包扎所和弹药补给点的位置、我分队受命支援战斗时同原执行攻击任务的分队之间的指挥关系,我在战斗中呼叫炮兵和增援的程序。”
尹国才愣了一下,接着便像每次遇到智力挑战的机会一样,简明清晰流畅地回答了他的问题。随着这场不愉快的会面的时间的延长,A团参谋长越来越觉得C团这位其貌不扬的副团长其实不可小觑,从他提出的问题可以认定,这家伙是一位相当有修养的军事专家。
黑瘦汉子并不以尹国才的回答为满足,他眯细眼睛,又慢吞吞地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请问,有没有想到战斗过程中可能出现意外情况?……我是想说,有没有为应付这些意外情况拟订的补充方案?”
同黑瘦汉子谈话过后一直站在原地、准备走开却没有走开的江涛勃然变色。他方才还以为自己在与客人的舌战中赢得了胜利,现在才意识到那胜利是虚假的,黑瘦汉子仅用上面的一个问题就把他重新推回到一个大可怀疑的位置,这是他格外不能容忍的。
“我团的作战方案是经过对敌情的周密细致的思考,估计到各种意外情况发生的可能之后制订的,并受到了军师两级首长和作战机关的严格审查,实施过程中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因此也就不需要什么补充方案!”江涛抢在尹国才之前,尽力压抑着心中的大怒,高傲地、斩钉截铁地说道。他的声音很大,怒意到底还是因话音的抖颤泄露了出来,这使他越发恼怒了。
黑瘦汉子迎着他的目光,默默地与他对视了一秒钟。就是这一秒钟,江涛迅速觉察到对手也被激怒了,猜疑、憎恶、轻蔑等等感情一同回到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并且被两片火焰般的亮光从内向外照耀着。随即,A团团长听到一个低沉的、不屑再顾的声音:
“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得到江涛肯定的、毫不迟疑的回答,他转过身子,举起手中做拐棍的竹棍,微跛着一条右腿,大步走出了帐篷,没有片刻的耽搁,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再朝任何人瞧上一眼。
然后他就顺着营地前的斜坡,一步步走下山去,很快就成了远方急造公路上一个不停蠕动的小黑点,继而消逝不见了。
江涛随着他走出帐篷。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尹国才发觉团长的情绪不仅没有好转起来,反而彻底变坏了!
下午四时的太阳正从西天高处一大团银灰色的云丛背后向大地山川迸射出万道耀眼的光芒,那随着山势连绵起伏的郁郁苍苍的南国热带雨林在阳光下显出一种呆板的静谧与无奈。江涛眯细眼睛望云丛下的阳光,忽然觉得心绪恶劣极了。他不愿承认他的情绪变化同刚刚下山的刘宗魁有关系(那太抬举这个不知何时成了C团副团长的人了),却不能不清醒地意识到,进入战区后一直潜藏在他心底的一点模糊的不安,却因为这个人刚才的一番话重新浮上他的脑际。他不愿意承认这点不安的存在,于是就去想下山的那个人。二十余年的军旅生涯中,他同刘宗魁只打过两回交道,每次给他带来的都是不愉快。使他恼怒的是,刘宗魁甚至不是柳道明那类可让他视为对手的农家子弟,而是部队里他既无法理解又难以把握的另一类农家子弟。他们人数众多,对人生好像并没有什么企求,不论战功、晋升、远大前程等等对他们都没有吸引力,性格又桀骜不驯,内心里认定一种自己的生活哲理(他至今也不懂那都是些什么样的“哲理”),在这种哲理面前,无论你的职务多高,权力多大,对他们的心灵和关键时刻的行为都不具有真正的约束力。他们活着,仿佛只是为了无目的地显现自己的顽强。但也就是这个刘宗魁,却有着非同一般的勇敢和由实战经验培养出来的特殊的军事才能。在内心深处,他甚至认为刘宗魁作为一名军事专家要比尹国才、比他的副团长赵勇更胜一筹。那种模糊的不安又从意识深处冒出来了,使他在一惊之中想到了另一件事:明天的战争打响之后,他亲自为两位记者安排的电话专线,既可快速向后方报道胜利的喜讯,也可以同样的效率传递失败的噩耗!
“国才,叫人把我的车开过来!你在家守着,我再到各营看一看去!”他突然下了决心,大声说道,脸色变得比乌云密布的天空还要阴沉可怕。
尹国才很快为他喊来了车,目送他上了车,一路黄尘而去。这之后A团参谋长久久地站在原地,心情沮丧:怎么搞的,今天这是第一次,他居然没有跟上团长的思路和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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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十一
刘宗魁赶回芭蕉坪,寨子内外已经暮色苍茫了。他一口气没喘,立即要三营营长肖斌通知各连的连长、指导员,到营部所在的寨边的一棵大桉树下开会,同时让教导员陈国庆就地铺开一幅公母山地区的地图。
借助他的警卫员魏喜从老乡家找来的一盏马灯的光亮,他在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等高线的曲折里找到了江涛为他们指定的那条叫黑风涧的沟壑。他在心中粗略地计算一下,芭蕉坪到黑风涧的山路至少也有四十华里。
现在是晚七点,距离江涛为他们规定的抵达时间还有五小时,加上山地行军实际路程要比地图上多出百分之三十,扣除途中休息时间,今夜部队的行进速度不得低于每小时十二华里。
这不是正常行军速度,这是急行军速度!
各连的军政一把手到齐了。刘宗魁没有让他们蹲下,自己也站起来,铁黑着脸,一句多余的话没讲,也没同肖斌陈国庆商酌,立即命令:
“全营马上出发!七连做前卫,其次八连、营部,九连后卫!七连连长注意掌握行进速度,不得少于每小时六公里!”
他报出了黑风涧的图上坐标,让各连指挥员在自己随身携带的折叠地图上标出今夜的行军路线,没容他们照例议论上几句,就挥了挥手,大声说:
“马上行动!”
这以后他才立于寨子边路口,就着魏喜打来的山泉水,抓紧时间啃一块硬邦邦的压缩干粮充饥。
“副团长,A团到底给了我们什么任务?”意识到刘宗魁不动声色中含蕴的沉重与压抑,又熟知他与江涛之间存在着芥蒂的肖斌走到他身边,谨慎地问了一句。这是个精干瘦削的二十八九岁的南方人,有着两广人特有的凸额高颧深目阔口,黝黑的皮肤下的骨头里却凝聚着过人的力量。
“没有任务。他只是要我们到黑风涧待命,做A团的预备队。……途中休息时咱们研究一下明天的行动方案。”刘宗魁简短地回答了肖斌。他的心境仍旧十分恶劣,觉得有些事情还要深思,因此不愿细说。
肖斌回过头去,同站在他身后、一副书生模样的陈国庆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肖斌弯下腰,打开地图,用一支小小的钢笔手电照着亮,研究着今晚的行军路线,语调里多了一些兴奋,骂道:
“江涛这小子也太损了!也不早点通知我们,现在让我们去什么黑风涧,还不把人走死!”
一块压缩干粮还剩下半口,刘宗魁就觉得肚里饱了。他没有说什么,从衣兜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烟卷,点燃了抽起来。因为肖斌话语中的一点兴奋,还因为方才肖斌和陈国庆听了他的话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他那颗本来就异常沉重的心更加沉重了。
仅仅三个月以前,假若有谁说他不久后就会升任副团长、带领本团的一个营参加明天公母山地区的收复战斗,刘宗魁准会认为他是痴人说梦。早在三年前的夏天,他的第一份转业报告就打上去了,好歹熬到去年元月,终于得到了批准,从此他被列入编余,等待军地两方为他确定好具体的接收单位。只是由于故乡那个县负责军转工作的部门作风拖拉,他直到去年十二月底还没有走成,妻子徐春兰偏于此时病入膏肓住进了地区肿瘤医院。接到电报后他请假回去照顾妻子,部队却在下个月接到了执行作战任务的命令。本是简编团的C团要重新扩充为满编团,已确定转业的战斗骨干一律不准再走。消息传到刘宗魁耳朵里,军党委关于他担任C团副团长的命令已经下了。
如同许多出身贫寒的农家子弟一样,刘宗魁虽然已有了十五年军龄,仍旧不能说是个彻底的军人。他们哪怕少小离家,远涉万里,几十年不见故乡,故乡仍会清晰地留存在他们的心底,成为他们精神世界里最重要最有活力的风景。那是一种铭心刻骨的记忆,最具腐蚀力的时光对它也无可奈何。对于刘宗魁来说,故乡就是永远留在记忆屏幕上的一棵高大的钻天杨,一孔烟熏火燎的土窑洞,一座太行山区的偏僻的小村子,村子甚至穷到三孔窑洞里只有两口铁锅的程度。小时候除了自家窑洞前那棵钻天杨,他在村前村后的沟沟坎坎看到的全是清一色的土黄。稍大一点他开始读书,才明白那是一种极端贫困的颜色。他一直认为,自己先是对这棵大杨树,后来又对徐家垴的徐春兰无来由地生出痛心彻骨的眷恋,皆是童年时期故乡给予他的绿色太少的缘故。徐春兰是他小学到初中的同学,无非是在长达九年的同窗生涯中有了些默默的好感,彼此并没有说过多余的话,但仅此就使渐渐长大的他对她暗暗怀有了温情和幻想。毕业那年他如愿以偿地参了军,军装是绿色的,让小伙子有了胆量去找他心中的朱丽叶,并于一个风雪弥漫的黄昏在村外荒凉的黄土垴上私订了终身。起初女方家庭不同意这门亲事,因为刘家也像她家一样穷得只有一张三条腿的方桌两口盛粮食的矮缸,外加一孔熏得焦黑的土窑。徐春兰自己也无可无不可的,刘宗魁带着遗憾坐上火车,走进了祖国南部边陲的军营,看到了满山遍野莽莽苍苍的森林,越发痛切地意识到故乡是多么缺少绿意,包括徐春兰在内的家乡人活得多么可怜。
一个苦水中泡大、很小就懂得自立、有强烈的上进心、为此不怕受苦遭罪、内心视野却相对狭窄的农村青年开始了自己在军营里的奋斗。主宰他思维和行动的与其说是知识和理性,不如说是求生的本能,以及一种农民式的、在他心中潜藏很深的、一般被人称为“良心”的东西。后者构成了他整个世界观和人生论的基础,他灵魂深层最有力最不可悖逆的道德律令。当战士时他想到的只是好好干,争取当上副班长和班长;当上副班长和班长之后,他想到的才是当排长。当了排长,成了一名月薪五十四元五角的军官,他的奋斗就似乎到了头。新的军官身份使他告别了复员回去做农民的命运,他可以找一个城市姑娘为妻,建立一个以收入固定工资和食用商品粮为特征的家庭。但那种被称为“良心”的东西却把他内心的眷恋重新引回到故乡当农民的徐春兰身上,尽管此时他就隐隐听说她身体不好,还听说她家遗传着一种可怕的妇科病。做了军官的刘宗魁骨子里仍是一个农民,他的军官身份不仅没给他带来欢乐,却给了他一种面对故乡人和那个农家姑娘的内疚与不安,仿佛当他们还在故乡一贫如洗忍饥号寒时,他在军营里过这种可算做丰衣足食的日子是应该感到羞愧的。与徐春兰结婚满足的不仅是他对自己初恋的眷念,还具有在故乡人的生活和自己的生活之间找到一个新的契合点,以使自己的心能获得相对安宁的意思。他的想法是:他当然不可能让每一个故乡人都过上他今天的好日子,但至少可以让一个生命中初露不幸端倪的农村姑娘过上这种日子。
婚后六年内他没能做到这一点。与徐春兰的夫妻生活还不到三个月,她就在地区肿瘤医院检查出了那种农村称之为“倒开花”的不治之症。开初两年刘宗魁带着她四处求医,去过北京,到过上海,等徐春兰的病情相对稳定下来,他已负债累累,并且明白了对妻子的病已无可指望。他对她的热情也下降了,徐春兰的病使他们长年间不可能有正常的夫妻生活,当然不可能生儿育女。他对她并没有变心,但情绪却沮丧到了极点,他已为她竭尽全力,更多的事情是做不到的。然而徐春兰和岳父不这么看,他们有自己农民的想法: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徐春兰嫁到刘家,就是你刘家的人,她一天不死,你刘宗魁就得弄钱给她治病!
已经当了连长的刘宗魁就在这种窘境中率领自己的连队参加了前些年春天的那场边境战争。从头到尾二十多个昼夜里,置身于枪林弹雨之中,他见惯了活泼泼的生和猝然而至的死,精神境界提高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躲在堑壕里再想妻子的病,竟淡淡地觉得不那么揪心了。生死寻常事,人本应对它持一种更镇静更超然的态度。班师回国后休探亲假,他重新站在徐春兰的病床前,脑海里竟冒出了一个她这样痛苦地活着倒不如早一点死了好的念头,从此对病中妻子的爱恋就变得平常了。
不是平常了,而是他更能默默地忍受了。
刘宗魁忘不了三个月前发生的一件事情。
去年十二月底的回家探亲是岳父连续五封病危电报追催的结果。近两年里,他甚至对妻子病危的电报也习惯了,无非是岳父逼他弄出钱来供女儿住医院。可他即将转业,还账之外转业费所剩寥寥;考虑到离队前还钱的希望渺茫,找个借钱的地方也不容易了。但连续五封电报报病危的情况也是不多见的,他不得不相信这次真是自己同妻子诀别的时刻到了,好歹向一位老乡借了一百六十块钱,买了火车票,又给徐春兰买了一件花格子的卡上衣(他想这可能是他给她买的最后一件衣服了),回到县城只剩下三十块钱。他没有回家就直接赶到地区肿瘤医院,妻子还清醒着,这时他才知道岳父已做主把他和徐春兰新婚时盖的三间瓦房卖了三千块钱,正用它给女儿每天打一针收费一百五十块的延命药水。女婿进了病房,老头儿就不再让他出门,自己提一根桑木棍坐在门口,声称刘宗魁若要从这间屋出去就跟他拼命!我女儿一昏迷就是大半天,已活不了多久,好的时候她没有享到你的福,死的时候你得在她床前守着,一直守到她咽气!她死后我还要你这个解放军的营长给她一个好发送哩!
刘宗魁进了妻子的病房就没打算再离她而去。他心中明白,徐春兰这次是一定要离他远去了,她在人世间的罪受到头了。现在回过头去想他们的恋爱和婚姻,他发觉自己心里还是一直挚爱着她的。他对她情感的淡薄并不是由徐春兰本人而是由她身上的癌引起的。徐春兰多年来不仅是他的妻子,还是他生活甚至生命的一部分,她的垂垂将死也真切地让他有了一种自己生命的一半即将死去的痛楚。他和她在这个世界上作为夫妻相伴而行,弥近弥亲,相濡以沫,前面那个世界却一片漆黑,透不回半点信息,在永诀的时刻到来之际,无论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他都要最后送她一程。
以后的一个星期,刘宗魁全是在妻子身边度过的。他不分白天黑夜寸步不离地守护在她的床前,照顾她吃喝拉撒的每一件事情,实在坚持不住了就趴在妻子床边睡一会儿。这些日子里他做了许多梦,好几次都梦见新婚时的徐春兰,明眸皓齿、花枝招展向他走来,一点病人的迹象也无,有一次还眉开眼笑地对他说:“宗魁,我要去了!”一惊醒来,方知是南柯一梦。然而不知是“活命药水”起了作用,还是他的归来重新给了徐春兰活下去的信念,她的死期竟然一天天地拖下来了。一个星期就要过去时,刘宗魁心中甚至悄悄浮出一线希望:谁知道呢,或许这一次她也能熬过去,像以往每一次病危一样!
就在这时部队来了第一封令他火速归队的电报,岳父当即在门口把它撕成了碎片。第二封电报是翌日黎明送进病房的,刘宗魁看过后自己用火柴把它点燃了。徐春兰连续一天一夜昏迷不醒,他再次预感到她或者今夕或者明朝就会撒手西去,他不能走开。再说自从被批准转业后,他已习惯于不把自己看成部队上的人了。第三封电报和一封团长的亲笔信是半夜送到病房来的,读完它们后刘宗魁才知道了战争的消息和自己当了副团长,这下他明白他是非回去不可了,岳父却仍像防贼一样堵在门口,不放他出去。闺女生命垂危,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他要的只是你守在妻子身边,等着好好为她操办一场丧事!刘宗魁无计可施,深夜两点才趴在妻子病床边睡了过去,这一觉居然睡到第二天清晨七点半钟。
这是一个奇异的清晨,在刘宗魁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他不是自己醒的,是北方冬季那罕有的清丽婉转的鸟鸣把他唤醒的。睁开眼,他首先看到一道红亮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射进病房,徐春兰的床头突然变得亮堂堂的。不知何时徐春兰已经醒了,瘦削的脸腮上红扑扑的,艳若桃花,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眼泪汪汪,含情脉脉,整个人仿佛从没如此美丽过。她正像个健康人一样躺在那儿读团长的信。一刹那间刘宗魁心惊魄动,猛然觉得:这是他回乡一个星期里徐春兰第一次真正苏醒过来了,而随着这次长时间的昏迷过去,她身上的病全好了,剩下的只有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刘宗魁坐在妻子床前的小凳上,一动不动,他怕眼前这幅梦境般的景象会转瞬即逝!须臾,他听到了徐春兰微弱得像蚊子飞过似的声音:
“宗魁,你过来。”
刘宗魁将身子向妻子靠近过去。两行清泪蓦地从徐春兰眼窝里涌出,顺着耳际流下去。她仍旧瞪大着一双圆圆的泪眼,用轻如耳语的声音说:
“亲人,你再……亲亲……我……”
刘宗魁亲了亲她的额头,又亲了亲她的唇。
“宗魁,你……走吧。甭……管我了。”徐春兰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并且无力地朝病床的后窗努了努嘴。“走吧!走吧!”
是妻子指点他跳窗逃出病房回到部队的。两个月后,C团已进入边陲山区进行适应性训练,刘宗魁才接到岳父寄来的短短的一封信。这次老人态度好得出奇,在信中告诉他,徐春兰已于一个半月前病逝,后事也办妥了,让他安心打仗,不要挂念。此信在熟知他妻子病史的别人看来并不惊奇,却在刘宗魁心灵深处引起了巨大的震撼:离家那天清晨妻子留给他的印象美丽鲜明而又强烈,以至于他完全不能理解看上去差不多已经痊愈的她,怎么会在自己离去仅仅半个月后猝然去世!这种偏执的思想还让他得出了一个只有自己才坚信不移的结论:妻子的死正是那个早上自己的离去。他还仿佛第一次豁然大悟,即使与岳父相比,他也是妻子最亲近的人:岳父花完那三千块钱的房价之后只会对女儿的病听之任之,不会再去卖自家的房屋,而如果是他,就还会去想别的办法。部队的电报未到之前他实际上已想到一个办法:每天向这家医院卖一次血,给徐春兰换一针“活命药水”。如果不是后来一连接到三封加急电报和团长的信,一直留在她身边照顾她,继续为她治疗,徐春兰说不准就会战胜病魔活下来。部队再往前开,刘宗魁心中就有了一种沉郁悲愤的感觉:妻子并非死于癌症,她是牺牲在这场还没打响的边境战争中的第一个烈士。
昔日他曾以为妻子死后自己的生活和内心会轻松一些,现在徐春兰不在了,他却发觉事情并非如此。今天的轻松本身就成了他精神上不堪承受的沉重负担。妻子的死像一把利刃,刺穿了他的肺腑,使光亮透进去;借助这光亮,他清楚地洞察到了近年来自己对她潜存的隐隐的恶意,而此刻想弥补却来不及了。刘宗魁业已三十四岁,没有子女,缺少亲人,无房无产,又欠着大约两千元的账,孑然一身,置潦倒困窘的生命于战场之上,前些年春季的边境战争让他懂得了生死乃平常之事,徐春兰之死则让他懂得了另外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是不容易死去的,哪怕像徐春兰这样一个活着只会成为别人苦难的人,也会在死后给丈夫留下无穷的思念、痛苦和悔恨。人应该珍重对待世上的每一个生命,因为它不仅对于自己,甚至对于另一些人也是唯一的。他的良心的自谴最后终于纠结到这样一件事情上:三年前夏天他当了营长,本打算为罹病在身的徐春兰办理随军手续,但因为和江涛发生的一场冲突,他又打消了那个念头。今天,妻子已成泉下之鬼的刘宗魁不能不猛力鞭挞自己的灵魂:如果当时他自尊心不那么强,不在乎江涛之流会如何看待他和他妻子的生活,徐春兰有生之年还是有机会到军营里来过几天营长太太的清苦日子的。
过去的三年里,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和江涛的那场冲突。然而三年后的今天,师里却要当了副团长的他率领一个营配属给江涛,参加明天由后者指挥的骑盘岭战斗。
·12·
第一部
十二
其实在那场冲突之前,刘宗魁和江涛就有过一次冲突了。
这第一次冲突发生在上次那场边境战争的第二阶段。当时江涛同身为C团三营七连连长的刘宗魁还没有见过面,只是听说他那个连作战勇敢,刘宗魁本人指挥有方,C团进攻战斗中碰到的几块“硬骨头”都是这个连“啃”下来的,甚至受到了师长的注意。刘宗魁对高干子弟出身的师作训科长江涛的了解则仅限于他惯常的盛气凌人的作风。第一阶段战斗后我军已突破敌一线防御,对方退缩到纵深地带,采取“避免正面交锋、小股多路袭击”的战术,对我军实施不间断地、打了就跑的袭扰,一时间L师失去了作战对象,被迫转入防御。那一日江涛带一名参谋到C团三营检查阵地设防情况,黄昏时到了七连守卫的400高地,暮色沉沉中望着对面敌人的山头,灵机一动,对刘宗魁说:
“七连长,天黑后你派一个班出击,到对面给我抓个舌头过来!”
他是想就地查明正面之敌到底是敌人的哪一支部队,是正规作战师还是一般地方武装,以佐助师长制订下一阶段的战斗方案。他根本没有料到,身边这位土头土脑的连长居然不愿去执行他的指示。
“江科长,对面高地上敌情不明,我的部下不是侦察兵,去了有可能回不来!”刘宗魁慢吞吞地、态度生硬地说。
江涛开头只是感到惊讶:不愿去的理由竟是怕死人!你以为你们到这儿干什么来了?火气跟着腾腾地蹿上来:这个刘宗魁大概不把他放在眼里!江涛的声音严厉起来:
“如果这是我的命令呢?!”
他的傲慢把刘宗魁给激怒了,后者反唇相讥道:
“江科长,在战场上我只接受直接上级的命令,不接受任何别的命令!”
江涛勃然大怒。不过仍旧感到惊讶:走遍L师大大小小的单位,谁敢当众让他下不了台?刘宗魁把自己看成什么人了!他当即抓过电话机,同C团团长通话,要他将自己的命令传达给七连连长。
团长马上叫刘宗魁听电话,对他大光其火:
“七连长,你想干什么?!……我现在命令你无条件服从江科长指挥!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团长“啪”的一声扔下了电话听筒。江涛用轻蔑的目光望着刘宗魁,硬邦邦地说:
“刘连长,你愿意让我再重复一下刚才的命令吗?!”
“不需要了!”刘宗魁冷冷地回敬他一眼,毫不示弱地说。
天黑透下来了,江涛想再找一下刘宗魁,催促他快些行动,却没有找到。询问指导员,才知道这位刘连长自己一个人到对面山头上执行他的命令去了。
深夜一点钟过后刘宗魁回到了400高地,军装烂成了一缕一条,浑身都是被荆棘和山石划破的血口子,胳肢窝里夹着一个十四五岁的细脖子的敌方士兵。
事情大大出乎江涛的意外。刘宗魁顶撞他固然可恶,却是一名敢于独自深入虎穴的孤胆英雄,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钦佩。他想缓和一下与刘宗魁的紧张关系,主动走过去,伸出右手,大大方方地说:
“老刘,今天认识你很荣幸!你是个勇敢的人,希望我们以后成为朋友!”
刘宗魁再次让江涛大丢面子。他没有把手伸过来。
“江科长,我并不为认识你感到高兴。”他说,尽管夜暗如墨,江涛还是从他那双眼睛里感觉到了极端的憎恨和厌恶。“我可不敢高攀你这样的朋友。……你还有什么命令要我去执行?”
江涛神情大异。这个人一点君子风度也没有,居然在自己大获全胜,对手已屈服的时刻又猛掴了对方一个耳光。回师部的路上他的怒气消退一些,开始为这位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七连连长惋惜:如果刘宗魁不是农民出身,心胸不那么狭隘,以今夜的勇敢精神而论,他在部队是大有前途的!他没有想到此时刘宗魁也正坐在400高地的堑壕里想他,并得出了另一番结论:在江涛这个人手下当兵是可怕的,他心中只对战争进程感兴趣,丝毫不珍惜别人的生命。如果自己今夜死在对面敌人的山头上,他大约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三年后他们又发生了第二次冲突。这虽然同生死考验没有关系,却对刘宗魁的心灵伤害得更厉害:这年夏天,当了C团三营营长的刘宗魁因累年给妻子求医,已欠下了两千块钱的债,等于提前支走了一年半的工资。教导员考虑这样下去不行,就想了一个法子,将营部六七亩大的一块菜地交给刘宗魁,让他利用空余时间种菜,收了菜按市价卖给营部和各连,反正各伙食单位平时也得上街买菜。刘宗魁走投无路,就答应了。
是时江涛刚从军事学院短训归来,没地方安排,暂且到C团当副团长,分管后勤工作,自认为满腹经纶、锐意“改革”的他明白这种安排也是对自己的一个考验,暗下决心在副团长的职位上干些名堂出来。到任不久,他便亲自带队,在全团搞起了财务大检查。
一天下午他带着后勤处长来到三营,检查各连的账目。刚刚发现每个连的单据凭证里都有不少刘宗魁打的白条,脸色就沉下来了:瞧这个三营营长,自己种菜卖给部下!全世界的军队里也不会有这类奇闻!可笑!可耻!他的菜地从哪儿来?他自己一个人能种六七亩菜地吗?谁帮他种?这不是明摆着捣鬼吗?!江涛搞财务大检查的目的正在于要抓出一两个有影响的事例,大刹一下基层军官多吃多占、损公肥私的劣风,为自己在L师重新打开局面造一点声势,当然不能放过刘宗魁这个典型。
他叫人把刘宗魁喊到自己面前,将桌上的一堆白条推给后者看,冷冷地、鄙夷地问道:
“三营长,这些白条都是你打的?”
刘宗魁的脸迅速涨红了,血往头上涌。他只能如实回答:
“是我打的。”
江涛的目光锋利了,话语里多了些让对方难以忍受的嘲讽:
“三营长,你不觉得这样做不合适吗?……你从小大概就在家里种菜吧!今天你是在解放军里当营长,要改改老习惯!不能老是忘不掉种菜赚钱!”
刘宗魁立在他面前,脸上一红一白,却不让自己的目光从江涛脸上移开。这是他蒙受羞辱的时刻,他不能让对方认为他承受不了这番直截了当的羞辱。
此人骨子里的倔强再次让江涛吃惊,他没有再训斥下去,只是严令刘宗魁回去反省,写一份检查送到团里去,同时让后勤处长通知财务股,三营所有由刘宗魁签名的白条全部作废,一律不得给予报销!三营各连也不得再做此种买卖,哪个连再干,查出来严肃处理!回到团里他便向团党委做了汇报,大家都吃了一惊:这个刘宗魁,本来看着是个有培养前途的战斗骨干,怎么捣起这种鬼来了!派纪检干事下去查一查!
刘宗魁长在营部菜地里的几千斤菜没人管理,很快就荒芜了。不是各连不敢买他的菜,是他自己坚决不卖也不让别人帮他经营菜地了。事情发生的第三天上午,教导员探家后回到营部,马上把电话打到团里,找到江副团长,把情况前前后后讲了一遍,刘宗魁就待在教导员房间里,江涛讲话的声音又大,于是他和教导员通话的内容刘宗魁听得一清二楚。
教导员:副团长,情况我都讲了,让我们营长种菜卖钱还账的主意是我出的,如果有错误,责任该由我负!
江涛(感兴趣的不再是菜地而是另外一件事情了):老陈,刚才你说什么?刘宗魁结婚前就知道他老婆身上有病?
教导员(有些迷惑不解了):对,不过——
江涛(大笑,打断了教导员的话):哈哈,那他干吗还要她?!这个刘宗魁脑瓜是不是有毛病!哈哈哈哈!
教导员(力图让对方回到原来的话题上来):副团长,我看是不是这样,刚才咱们说过的事就不要再查了,上级没让我和老刘解甲归田之前我们俩总还是要在这儿工作——
江涛(又一次打断教导员的话):好吧好吧。我把你的意见给团长政委说说,不过眼下全师都知道C团有个打白条卖菜给自己部队的营长了,反应很不好,为了消除影响,我想是否由你在明天的全团干部大会上出面做一个解释,然后你们营党委再写一份材料,做一点自我批评,报到师里去。(话题又转到他感兴趣的地方)不过我说老陈,我还是不明白刘宗魁干吗要娶那样一个女人。不是说他打仗还行嘛,军事上有一套嘛,团里还想重点培养他呢!(笑。停顿。打喷嚏)他是个军官了嘛,从农村熬出来了嘛,不找个能报销医疗费、身体健康的国家职工好好过日子,倒去找个病包背着,背不动了就想出这个种菜卖钱的主意,知道的呢说他活得悲壮,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解放军的营长净是菜农呢,哈哈哈哈……
当天中午,刘宗魁就向团里打了转业报告,把准备让徐春兰随军的事儿也放下了。外人从表面上看不出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该吃饭吃饭,该工作工作,只有他自己明白,上午听过教导员和江涛的通话,内心深处发生过一场何等剧烈的疼痛。他一直没有忘记自己和江涛在战场上发生过的那场冲突,但正是这新的一次冲突,才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和江涛的差别所在。江涛和江涛们是永远不会弄懂或试图去弄懂他们这类人的生活的,他的痛苦在江涛心目中既好笑又难以理解,而且毫无价值。江涛已经为妻子的事嘲笑过他一次了,如果他再把徐春兰接来随军,过一种绝对肯定是异常困苦的日子,一准会继续成为江涛长期嘲弄的对象。部队将来肯定是江涛们的,因为他们在同别人的竞争中具有太多的环境优势和心理优势,自己再待下去只能继续充当别人棋盘上的棋子,供不懂得也不屑于珍惜你的生命的天之骄子们驾驭和驱驰。与其如此,他还不如脱去戎装回太行山,同病中的妻子过一种虽然穷困却能使内心平静的日子。
他的下一个判断基本上是对的:即使要走,在他也不容易。直到去年初,他的申请才得到批准,江涛却于当年夏天升任A团团长,两三年内成了一位毁誉相当、影响颇大的人物。他不知道军师首长迟迟不放他走的根本原因还是器重他在上次战争中显露出来的过人的胆量和指挥才能;他的执意要求转业还给了攻击江涛的一些人以口实(刘宗魁这样的战斗骨干是被江涛“逼”走的呀,等等),因而使江涛像上次在400高地一样,觉得自己又被刘宗魁冷不丁抽了一个耳光。
但这一切对刘宗魁反正都无所谓了。他的转业申请终于被批准了,他和江涛的生活从此再也不会有任何纠葛。他们将天各一方,在造物的光辉照耀之下按自己选择的道路走完各自的人生旅途。
然而却有了这一场战争。
远方黑黝黝的山脊线上空,黄昏的灰暗混沌的暮气正在转化为一片夜的明净的墨蓝。七连和八连的队伍迤逦走进了寨外的夜色。刘宗魁扔掉手指间的烟蒂,接过魏喜递过来的竹棍子,迈开步子,带着营部的十几个人插进了全营急行军的行列。
在这样一个夜晚,如果有人要刘宗魁回答,愿不愿意走向战场为国捐躯,他的回答不仅是肯定的,还会非常惊讶你为何问这样一个问题。长期的军旅生涯已使他习惯于执行命令时不去思考任何与之无关的问题,虽然他内心里对战争活动和军人的职业本身持有某种隐蔽的厌恶的态度。至于你接下来问他愿不愿意在江涛指挥下走上战场,为国捐躯,刘宗魁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否定的回答。太行山出生的刘宗魁不会像江涛那样对明天的战争寄予明确的和重大的期望,他之所以会走上战场,是因为这个国家需要他走上战场,军人的职责要他走上战场,而并非他对战争有所求取。刘宗魁经历过战场上的生和死,并且认为已在这场未打响的战争中牺牲了妻子,此刻同全营官兵走在一起,心里想得最多的与其说是明天的胜利,不如说是在完成江涛可能给予的任务的同时如何尽最大努力减少队列中生命的损失。下午他在猫儿岭的A团指挥所里已从江涛的作战方案中隐隐感觉到了某些破绽,但真正让他今夜心情像压了座大山一样沉重的还不是它们,而是他对江涛这个人的品质和战场指挥能力的根本的不信任。江涛为了自己的成功是不会珍惜别人的生命的,尽管他还没有给C团三营部署作战任务,尽管他声称明天他们或许没有仗打,刘宗魁却觉得他还不如现在就明确给他们一项任务更让自己心里踏实。眼下没有任务并不等于明天就没有任务,做预备队的部队或者根本打不上仗,一旦打上仗便会是些难“啃”的硬骨头。今天既是他从C团带出了这个营,就对全营每个官兵的生死存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从现在起,他不能不对江涛保持高度警惕,并从精神上和部队的战斗组织上做好承担严重事变的准备。
·13·
第一部
十三
内心的注意力一转到明天的战斗和自己带的队伍,刘宗魁乱纷纷的思绪就变得清晰、敏锐和集中了。
这虽然还是那支参加过几年前那场边境战争的C团三营,但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战后数年间,经过缩编和前不久的扩编,剩下的他了解和熟悉的战斗骨干已经不多了。此刻走在自己身后的三营营长肖斌,上次战争时只是他的排长,三个步兵连长中有两个没经历过实战,士兵们更没闻过战场上的硝烟味儿。让他不踏实的另一个原因是:战前C团三营本是简缩编制,一个营只有两个简编连,奉命登车出发前三天才扩编成三个满编的步兵连,不少班排长是从其他营甚至别的团支援过来的,个别人他眼下还叫不出名字。对于这批“战斗骨干”他心中是有数的:大战在即,哪个单位也不会把真正的战斗骨干“支援”给你。几年前那场边境战争给他留下的经验是:别人美其名曰向你“支援”战斗骨干,其实是要趁机向你卸“包袱”,将那些要么庸碌无能,要么调皮捣蛋无法驯服的角色送给你。固然上次边境战争也给了他另一种经验——人是会变的,在别处是锈铁,换个环境往往就会成为精钢——但至少在今天夜晚,他仍不能不为这支几乎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的战斗力深感忧虑。
江涛明天也许真像自己说的一样,不用他带的这个营,假若骑盘岭之战非常顺手的话。功名心虚荣心之强烈如江涛者,届时当然不会让非嫡系部队染指自己的胜利与光荣,此事他能够理解。从刘宗魁抱定的既完成任务又尽量少牺牲人的初衷看来,它甚至还是他最希望出现的一种局面。然而他也有理由把明天的事情想得坏些:江涛主观上的盲目自信使之不愿设想自己作战方案以外的任何可能性并做好应变准备,一旦战局发展异乎他的预料,这种人往往就会为战场和心理上的双重挫折而失去冷静与自制,在焦灼狂躁之中为挽回自己心爱的计划,愈加盲目地将剩余兵力孤注一掷,这时预备队的处境便会变得异常凶险。刘宗魁没有白白在A团指挥所的帐篷里坐等江涛三个小时,正是从后者精心制作的沙盘上,他隐隐地注意到了A团明天的作战方案中潜藏的种种风险。骑盘岭的易攻难守是那么明显,以至于他觉得敌人的指挥官稍备军事常识即能看得清楚,公母山地区真正值得一守的只有001号高地,敌人不可能也不应该把它当做一个单独的地区设防。如果他是敌人的指挥官,便会把公母山地区连同横亘在它南麓峡谷后面的天子山地区作为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来考虑,于001号高地上重点设防,把根本无法防御的骑盘岭当做一线警戒阵地,象征性地配属少量兵力,起斥候作用,而把主力(如果有的话)部署在高峻险危的天子山诸峰上下。这样进可攻(骑盘岭对于敌人同样易攻难守),退可守(从天子山诸峰上用远射火力居高临下封锁峡谷,打击骑盘岭和001号高地),可谓盈缩裕如,万无一失。在猫儿岭上时他便非常纳闷,上面这种情势如此明显,无论江涛还是审批A团作战方案的上级为何都没有看出来。此刻走在夜路上,他豁然开朗:妨碍军师首长和江涛思考的可能是同一个东西——那道地图上标明的、应从公母山和天子山之间的峡谷中分线上划过的国境线。我军考虑的仅仅是收复自己的国土,而对方的作战目的却是要守住自己已经占领的地方。
他的想象哪怕只有几分是真实的,明天的战斗也会复杂化,而他带的这支战斗力不强的队伍的命运就绝不会是乐观的!
部队行进一个小时后休息十分钟。他把肖斌、陈国庆和带七连走在队伍前头的副营长曹茂然,以及带救护组与民工担架队走在后尾的副教导员找到自己身边,到山坡上树林子里围成一个圈蹲下来,摊开装在透明塑料袋中的地图,用手电筒照着亮,开口道:
“现在咱们开个短会,我把今天到A团受领任务的情况介绍一下,然后研究一下明天的仗怎么打。”
林间的空气顿时凝重了。几个人都掏出烟来抽。刘宗魁将自己在A团指挥所受领任务的情况简略地讲了一遍,却留下了自己内心的全部忧虑。眼下这支队伍的指挥员们也像队伍本身一样,因为缺乏实战锻炼与考验,心理上还是脆弱的。他只是用严肃的语调告诉大家,一定要对明天战斗中可能遇上的困难局面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并且现在就要具体分析出可能遇上的困难局面是什么,一一制定出应变措施。他不能吓着他们。
他的话讲完之后大家都严肃地沉默着。过了一会儿,肖斌第一个开了口:
“这也就是说,明天要么我们一枪不发,要么我们可能在骑盘岭一线的任何一座山头上打仗!”
他的理解没错,口气却很冲,明显暴露出内心中已经升起的焦躁与不安。其余的人也“哗啦啦”打开自己的地图,用手电筒照着,认真琢磨起来。
“我们现在就应该对每座山头的仗如何打仔细做一番研究,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来。”年轻干练的副营长曹茂然很快说出了刘宗魁要说的话,“我认为这是两个问题,一是走,二是打。”
大家的眼睛从地图上抬起来。
“对,”刘宗魁支持曹茂然的看法,并且为年轻人这么快就抓住了事情的关键感到高兴,“第一是接到命令后走什么样的路线到达指定地点投入战斗;第二是每座山头的战斗应该如何组织。”他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觉得经曹茂然这么简明扼要地破了题,原来还如山一样沉重地压在自己心上的事情突然变得简单明朗了。
问题具体化了。一时间几个人又盯着地图。A团的作战方案把骑盘岭分为三个作战地区——164高地地区、342高地地区、631高地地区,他们也便以此做依据设计出了明天的作战方案:如果江涛要他们支援342高地,他们只要从今夜要到达的黑风涧沿骑盘岭北大坡向上运动就行了;如果要他们支援另外两个高地,那么就还必须沿骑盘岭北麓的峡谷向东西两个方向做长距离运动,然后再向高地展开。非有意外情况,进攻时仍按早就议决的那样,七连主攻,八连助攻,九连做预备队。考虑到各连有可能分散遂行支援任务,又临时决定在场的四位营干除副教导员外分别跟三个连队走,副团长率营部跟随其中的两个连(如这两个连执行一项任务)或主攻连(如三个连各执行一项任务)行动,协调指挥全营的战斗。副教导员仍负责救护组和民工担架队,到时再视情况集中或分散跟随各连实施战场救护。
“副团长,是不是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大家的话都说得差不多时,一直没怎么发言的教导员陈国庆从自己的地图上抬起头来,试探地、没有把握说,“或许明天江团长不是让我们去增援骑盘岭上的三个制高点,而是去增援骑盘岭前面的那些小高地。譬如说这三座位置突出的高地。”他又低下头去,用手在地图上位于骑盘岭东端631高地前的632、633、634高地周围画了一个圈,重新抬起眼睛来,“如果是这样,我们就必须越过骑盘岭南下,在天子山敌人的正面做暴露性运动。那时情况会比我们所想到的更为复杂。”他打住了话头,但众人看得出来,他没有把自己的疑虑全部说出口。
陈国庆中等身材,胖胖的,戴一副眼镜,文质彬彬,战前才从军政治部下到营里当教导员。他自度在军事上所知甚少,遇到此种场合很少发言,刘宗魁和营里其他干部对他的话也并不重视。但这时候他们还是各自朝自己的地图上瞅了一眼:632、633、634高地位于631高地南麓的峡谷中,由西北向东南一线排开,东面是隔开公母山地区和敌人盘踞的翡翠岭地区的一道长而深的大裂谷,西侧不远处是天子山主峰鹰嘴峰由南向北伸到峡谷底的一条长而低缓的山腿,地理形势比骑盘岭南侧众多的小高地均显得突出。刘宗魁也朝这三座小高地瞥了一眼,却没有留下深刻印象:他的折叠地图的一面到这儿就是边沿了,纵观全图,632、633、634高地在整个公母山地区的位置既不重要,海拔高度也末给予它们特殊的战斗价值,想象敌人会在那儿设防是荒唐可笑的。
十分钟休息时间已到。前面的队伍又开始运动了。
重新前进时刘宗魁心里就有些底了。明天全营的战斗部署既已明确,下一步就是在行军途中将它变成决心贯彻到队伍中去。四位营的领导马上按分工到了三个连和救护队,利用行进间隙把营首长碰头会的精神传达给干部们,根据新的情况对部队进行一次新的动员,进一步做好战斗准备。当然也可以把此事放到部队抵达黑风涧之后再进行。但即便照目前这种速度往前赶,按时到达目的地后距离明天拂晓战斗打响也只有不足七个小时。那七个小时应当全部留给战士们睡觉。刘宗魁是一位有过战争经历的指挥员,他知道战斗打响前让士兵们好好睡一觉有多么重要。
大家分散时他跟着曹副营长赶到前面的七连去。他要抓紧时间,最后一次逐连检查一遍战斗准备情况。
部队正行进在一个大山洼里。四周蜿蜒起伏的山脊线上方,墨蓝的夜色渐渐亮堂了一些,黑沉沉的山林的表层,粼粼地闪烁起了星星点点的银光。原来是一轮不大的圆月在东南方的夜空中升起来了。迎着月光望去,不远处岭上的几棵巨树像铁铸的一般。凉飕飕的山风猛烈吹拂着坡上坡下的林木草叶,雷鸣样哗哗大响,满山遍野流动着暗绿的绸缎般光滑的波涛。他的队伍就走在波涛之中,前不见头,后不见尾。陡然间刘宗魁心中发生了一种变化,一种来自生命深层的激动。恍恍惚偬的,他觉得自己仿佛一直就行走在这熟悉的和难以忘怀的出征的行列中:我激动了,我居然像一个第一次走上战场的新兵,正在经历战斗前夕的兴奋。他意识到了这一点,有些不以为然,内心的紧张情绪却随之缓解了些,没有完全回复到方才的压抑与沉重里去。战争,他想,这是一种人们永远也不能习惯的生活,可你却不能不在自己的一生中屡次三番地碰上它。它与你的生命相比总是短暂的,像夜空偶尔划过的一颗流星,却又能于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不让你的生命继续存在。生命,他想,关键是生命,人失去了生命便失去了一切,失去了整个世界,可是与将要置你于死命的战争迎面相遇时,你仍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兴奋,为它的惊险壮丽的景象——譬如这月夜林中的行军——所吸引,心甘情愿地走进这景象中去。好像你并不是你自己,你生命中还有另外一个人,他不考虑自己的生命和别人的生命,对和平生活里的无数别的壮丽景象不屑一顾,甚至也不完全是为了履行某种责任和使命,只是单纯地热血沸腾地向往和渴望着冲锋与厮杀,去毁灭对手和毁灭自我,这真是奇怪。哦!不,他想得太远了。
七连正攀行在一道月光清白林木稀疏的岭坝上,大老远他就嗅到了队列里洋溢的那种与自己的内心相呼应的兴奋和紧张的情绪。渐次明亮的月色,辽阔的山林夜景,奔袭速度的夜行军,他自己和别人的活跃与亢奋的心境,冲淡了刘宗魁精神中残留的阴郁与沉闷,让一个更年轻、更英武、特别是更像上次边境战争中率领七连冲锋陷阵屡立战功的老连长模样的人重新出现在队伍里。战士们都回过头来看他和曹副营长,刘宗魁嘴里也毫不费力地换上了战场老兵的俚语,大声同他们打招呼:
“伙计们,你们怎么样啊?”
“眼下还都活着。”战士们笑起来,稀拉拉地回答。这种标准的战壕里的对话是参加过上次战争的老兵一代代传下来的,此刻却起了良好的烘托气氛的作用,“副团长,你怎么样啊?”
“我嘛,目前胳膊腿还都囫囵着,明天就难说了。”刘宗魁兴致很高地同战士们拉话。他知道这就是思想鼓动工作,“听说你们连有人尿裤子了?”
队列中哄然一阵大笑。末了,一个兵尖着嗓子说:
“我们还都没来得及,就连长一个人尿了。”
七连连长胡志高在又一阵哄笑声中从队伍前头跑过来,看见刘宗魁,喊了一声“副团长”,扭头朝队列里骂:“妈拉个×的,你们谁造我的谣?还想不想让我提拔!”他的话又引起了一阵哄笑。笑声刚落,他又说了一句:“我提拔不了,你们谁还想提拔!”
又是一阵持续时间很长的哄笑。队列中原有的兴奋情绪明显地被强化了,紧张情绪却减弱了,每个人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变得更轻捷有力,行进速度悄悄加快了。
接下来刘宗魁听了胡志高关于全连士气和战斗准备情况的汇报,曹茂然边走边向七连全体干部传达了方才营首长碰头会的精神,再次明确了明天七连的主攻任务。这以后他们就到各排召开班排长骨干会,等部队第二次途中休息,七连已以班为单位完成了又一次动员,并再次过细地检查和落实了各种战斗准备措施。在月光参差的林地里,刘宗魁一个一个地查看战士们的武器装具,感觉到队列里的气氛是庄严和凝重的,却并不压抑,这表明全连的战斗情绪是高昂的。七连是他的老连队,连排干部差不多全是自己带出来的,知根知底,今天他对这个连仍有些偏爱,战士们也把他看做自己人,把七连看做他的“嫡系”,再加上有曹茂然和胡志高两位精明干练的年轻人率领,他是可以放心的。
下一段路途中他到了八连。肖斌已在这儿传达了营里的精神,一次新的动员也已完成。他走到战士们中间逐个检查了一番,听了八连连长李骜的汇报,觉得这个连虽然不如七连给他的信心足,却也不必过分忧虑。八连扩编前就是个完整的建制连队,扩编时连排干部基本没动,李骜又一直同七连连长胡志高暗暗摽着劲,不久前营里确定让他们打助攻他就有些意见。在实际战斗中,这一类看上去中不溜的单位往往会有上乘的表现。
离开八连走向后尾的九连,他那由今晚的山地行军引起、后来又被七连的战斗气氛强化了的亢奋情绪,就突然地低落了。
九连是战前才匆忙恢复和组建起来的一个连队。干部的组成情况是这样的:连长程明是原团部小伙房的司务长,指导员梁鹏飞是师政治部的组织干事,其他干部则是从本团和A团、B团抽调的。班长副班长战斗小组长作为“战斗骨干”则分散来自全团几乎所有连队,在原单位大都是战士。最初考虑连长人选的时候,刘宗魁曾对程明提出过异议,团长则坚持自己的意见:第一,仓促之际找不到熟悉的和更合适的人;第二,这个临时拼凑的连队根本不能打仗,C团是师的预备队,三营是团的预备队,九连又是三营的预备队,所谓预备队中的预备队,很难打上仗,让程明这个不大懂军事的人当连长,还可以省下一个称职的连排干部在战斗连队里打仗。程明的老婆在农村,兵龄也不短了,团长没说出的意思是得让他有个机会迈上连职的台阶过渡到副营,把家属转成全民户口。刘宗魁也是农家子弟,理解团长的一番苦心,就没有再坚持,何况团长对九连打不上仗的分析并非没有道理。
团长和他都没有想到部队抵达战区后会接到师里那样一道命令:从你团抽调一个营,配属给A团参加骑盘岭地区的进攻战斗。考虑到战争的第一阶段结束后可能还有第二阶段,那时C团就有可能在战场上唱“主角”,团长当然不能把自己最好的部队拿给别人用。三营作为团的预备队本来就担负着应付意外增援他人的使命。事情的结果是:最不能打仗的九连倒成了全团最早开赴战场的连队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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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十四
他是最后一次途中休息时到了九连的。这个连正停在一面林木繁茂的岭坡上。战士们或躺或坐,没有笑声,互相之间也无人交谈,看似平静的气氛里暗藏着某种沉重、压抑和不知所措的情绪,让刘宗魁一下就感觉到了。教导员陈国庆最先看到他,沿着那条发白的林间小路,由下而上迎过来,悄悄地说:
“该讲的都给干部们讲了。全连也再次进行了动员。武器装具也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倒是程连长和梁指导员之间有些意见。刚才梁指导员找我谈连长的事,说他独断专行,又是司务长出身,不懂军事,不少干部和战士对他指挥打仗有顾虑。”望了望他的眼睛,迟疑了一下,陈国庆还是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我看是他本人信不过程连长的指挥。”
刘宗魁脸色阴沉下来。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挎着作战图囊、肩后背一支冲锋枪的矮个子军人就匆匆从坡下向他走过来。此人二十八九岁,四方脸,左腮一道伤疤斜斜的伸到颈部,一双鼓突的大眼因内心格外紧张和激动而显得过分明亮,双眉间清楚地凝聚着一股狂躁不安之气。他在刘宗魁面前站定,大口喘着粗气,委屈地、高声地说:
“副团长,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有什么话你就说嘛,这儿又没有别人!”刘宗魁提高一点声调说,没有掩饰对程明的不满。周围林子里的战士都静静地望着他们,听他和程明对话。九连连长此时还搞这类小动作,对全连的战斗情绪不会有好的影响。
但他还是迁就了这位满腹怨气的连长,往右侧人影稀寥的林间走了几步。他看到九连的干部们都立在坡下,朝他们这边望,却不跟着程明走上来。刘宗魁模糊地意识到,九连的问题可能比教导员讲的更为严重。
“副团长,我指挥不了这个连!”刚刚在林子里站定,程明就怒冲冲地说起来,“我不知道现在我能不能辞职!……我跟指导员没法配合!人家是知识分子,我是大老粗,伙夫!”
“到底是怎么回事?”刘宗魁一向不喜欢这种弯弯绕式的谈话,虽然他想努力压住心头腾腾上蹿的火气,话一出口,还是既响亮又烦躁。
程明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并不因他的态度而有所改变;
“副团长,一个连总得有个头吧!要打仗了,总得有一个人说了算。我们指导员今天夜里还在鼓动班排骨干孤立我,这仗我还怎么打!”
刘宗魁气急中生出了几分惊讶:再过几个小时就要打仗了,这个连的连长指导员还在争孰高孰低!
“你们两个人的分工不是很明确吗?”他说,“指导员主要负责战场思想政治工作,协助你指挥战斗,作战指挥上的事情统统由你拍板,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程明现在听出副团长话中的怒意了。刘宗魁不仅在批评他,还从心眼里鄙视他。他有点怯了,吞吞吐吐地说:
“对团里配给九连的干部我也有意见!只有一排长、二排长和我是本团的,原来互相也不熟悉。指导员是师里下来的,副连长是军里下来的,司务长和副指导员是B团调来的,他们都不是步兵出身。剩下一个三排长在A团当过步兵排长,又是跟他们江团长打架才调到我们团的,今年才十七岁,排里几个班长年龄都比他大!……你说我带这样一个连怎么打仗!”
“哪个三排长?……是不是那个上官峰?”刘宗魁问道,眉头拧了起来。他的部队里居然还有一个十七岁的排长,这个消息不能不让他吃惊,“他不是上过军校,今年二十二岁吗?”
程明意识到自己找到一个适合的话题了。“人家接受的是早期教育,”他不无讥讽地说,“他的父母都是中学教师,他十二岁就读完了高中课程,考军校时多报了五岁,十六岁毕业,排长都当了快一年了!”
“这件事你们怎么不早报告!”刘宗魁真的冒火了,怒冲冲地对着程明喊。甘罗十二为上卿是历史上的事儿,一想到明天的战斗中会有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带兵冲山头,本来对这支队伍的战斗力就深感忧虑的他心绪就变得更恶劣了!
“早先我也不知道!”程明急忙为自己辩解。“我还是刚从八班副那儿听到的!”他一厢情愿地觉得副团长同他站在一个立场上了,自己终于找到理由,可以说出一直想说又不敢说的话了,“副团长,有这样的排长,我不敢保证明天一定能够完成战斗任务!”
刘宗魁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程明今晚之所以要向他讲很多连里干部的坏话,真正的原因是他对指挥明天的战斗没有把握,心慌胆怯。战争还没开始,他已经有了失败情绪,要找理由自我怜悯和推卸责任了!这个连的指导员也够戗,此刻还不全心全意支持连长的工作,却反过来向营教导员散布对程明的不信任,他的作为其实也是另一种消极失败情绪和推卸责任的表现。再想到这个连竟然还有一位十七岁的排长(战前训练期间他见过上官峰几次,印象不深),一颗心就不由得为该连明天在战场上的命运灼痛似的抽紧了!
九连是不能打仗的!今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再次强化了他心中这种清醒的意念。除非万不得已,明天他不会让这个连参加任何战斗。但他还明白,事情并不全由他一个人说了算。战场上的所有战斗——包括那些计划十分周密的进攻战和防御战——从根本上说都是遭遇战,明天这个营可能担负的任务又恰恰具有遭遇战性质,谁也不能保证九连不会仓促间奉命投入战斗。如果是那样,这个连就惨了!
“我看是不是这样,”陈国庆插进话来,主要对着程明,仍像惯常那样平静,“咱们现在抓紧时间开个干部会,统一一下思想,互相之间的意见暂时放下,大家团结一心把明天的战斗打好,有什么问题等战后再具体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