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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穿越死亡》》 · 朱秀海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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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团的暴露或许还有助于把敌人的注意力从骑盘岭上引开!只要他在164、342、631高地的部队不暴露,就会造成敌人对于这个方向的麻痹大意!他随即果断命令二营三营也将上了山梁的兵力增加到一个连,在342、631高地两翼埋伏停当,又格外严厉地警告三支作战分队的指挥员,要他们以脑袋担保,不发生枪走火之类的事件!

以下直到拂晓他都是在岭脊线的观察所里度过的。001号高地以西山区的枪声时断时续,一会儿听不到了,一会儿又爆豆般响起来。他明白B团在最后一段进行途中遭遇到了很大困难,但他最担心的还是正南方夜色笼罩下的骑盘岭,尽管他已向三个营下了死命令,还是不能完全相信那儿不会突然响起枪声!

六点十分。尹国才匆匆跑上来喊他:

“团长,一营的电话!”

他快步从观察所回到作战指挥室。参谋们齐刷刷地站着,神情严肃而激动。他猛然意识到随着战斗发起时刻的临近,岩洞里的气氛已高度紧张起来。他拿起了电话听筒。

“团长吗?……我是赵勇!”

“有什么情况?!”

“团长,敌人上来了!”

他激动起来:“多少?”

“大约一个班!”

一个班也行!只要有敌人就行!

“赵勇,先不要惊动他们!待我方炮击完毕后再动手!”

“明白!”

二营和三营的电话铃声也同时响了。二营营长和三营营长分别向他报告:十分钟前,342高地和631高地上也分别上来了一个班的敌人!“太好了!”江涛忍不住叫起来!他太兴奋了,几小时以来他最担忧的事没有发生!骑盘岭只有一个排的敌人是少了些,但毕竟有了敌人,他的作战计划可以实施下去了!

我军的炮击已经开始。最初只是一些零星的试射,很快就化作连绵成一片的齐射。在撕天裂云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他的心情亢奋极了!他没有离开“大厅”,一直站在那架同时接通三个营指挥所的电话机旁,手握听筒,看着腕上的表针。他没有亲眼看见炮击的景象,但炮击引起的山摇地动的震颤和回响却让他体会到一种极大的、前所未有的振奋!

六点四十分。最后几发炮弹还在飞行,他已经命令各营立即向164、342、631高地上发起攻击!同时让全体参谋军官都看着自己的表!七分钟后,赵勇最先通过电话报告:“我营已占领164高地!”

江涛微微有些诧异:发起攻击令后他一直从稀疏下来的炮弹爆炸声中聆听着来自骑盘岭上的枪响,却没有听到!

“赵勇,我怎么没有从你们那儿听到枪声?”他问。

“我带着三连冲上去,敌人都被炮火报销了!”赵勇十分沮丧地说。

他的话没有说完,江涛便从骑盘岭方向听到了枪声。守在观察所的一名作战参谋跑来报告:枪声来自342高地!果然,不大一会儿,枪声消失了,二营营长报告:他们已经占领了342高地!江涛看了看表,他们用了十分钟时间!

三营在631高地上花了十五分钟时间才结束战斗。胜利的喜悦充满了江涛的内心,但他没有忘记命令各营迅速按计划在岭上岭下各大小高地、山腿、突出部展开,构筑工事,转入防御。忽然,还是这种充满生命的狂喜,让他打电话给赵勇和各营指挥员:

“你们为什么不放枪?……我现在命令你们放枪!至少要持续十分钟!你们难道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们打了胜仗?……”

他没有放下电话听筒。马上,他听到了,骑盘岭上枪声大作,其激烈程度与001号高地方向的枪声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参谋长,你代我向师指挥所报告,就说我团的骑盘岭进攻战斗已经结束,目前部队正进一步展开,扩大战果,构筑阵地,转入防御!”江涛在枪声中大嗓门地对尹国才说,脸上不自觉地显现出往常那种高傲神情。此刻他所以不亲自报告,正是想用这种方式,对师长表示一点轻蔑,以报复昨天早上以及这以前给予自己的所有污辱!

然后他走出了二号岩洞,来到指挥帐篷前的空地上。天色已经大亮。第一抹红亮的阳光已经照射到岭脊之上。经过了一个不寻常的夜晚之后,重新展现在他眼前的每一座山峰,每一道沟壑、每一片森林和近处的每一棵小树,都好像被赋予了第二次生命,一切都显得真实、鲜明、可爱!

两位记者和团指挥所的勤杂人员正从岭脊线的观察所走下来。江涛已忘记了昨晚上和白帆之间发生的事情,他觉得他们每个人脸上也都像他一样洋溢着胜利的兴奋和激动。肖群一眼望见他,便撇下众人,最先跑过来,用一种似乎比江涛自己还要冲动的声音问道:“江团长,请问我现在是否就可以向北京报道骑盘岭战斗的胜利消息?”

“记者先生,打仗是我的事,发新闻就是你的事了!”江涛愉快地回答。肖群转身跑向三号岩洞。两分钟后,A团骑盘岭进攻战斗胜利的消息就传到了北京!受尹国才提醒,刘二柱为聚集在指挥帐篷前的人们送来了“首都牌”红葡萄酒。江涛擎起一只斟满深红色酒浆的高脚玻璃杯,脸上现出坚定、明朗的笑容,接受部下的祝贺。在猫儿岭西南方,001号高地上下的枪声愈来愈激烈。B团的战斗还刚刚开始,他就已经取得了胜利。可这胜利似乎来得过于轻松。一个暗藏在心底的疑问冷不丁地冒了出来——他在骑盘岭上打的只是敌人的警戒哨,那么敌人的主力究竟在哪里?

·27·

第二部

昨夜到达黑风涧之后,刘宗魁直到凌晨四点还没有休息。他先是通过提前架设好的电话同A团指挥所取得了联系,报告了他们按时到位的消息,接着又分别派人去联络342高地下的A团二营和位于黑风涧北方谷底的师医院第二包扎所,以及与之相邻的一个弹药补给点,同时等待七连的一个排帮营指挥所在涧溪东南密林中构筑一个掩蔽部。等派出的人陆续回来,营指挥所的掩蔽部也构筑完毕,表针已指向凌晨三点。这时他又和肖斌一起,到各连宿营地检查了一遍,结果发现九连一排二排竟露宿林间,没有挖猫耳洞。刘宗魁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连,现在一见是这种情况更恼火了,找到九连连部掩蔽部,把程明喊醒,训了一顿。程明马上要去纠正自己的错误,又被他制止了:既然大家已经睡了,那就让他们继续睡吧,赶到我军炮击前半小时把他们叫醒起来挖洞,不然这一夜谁也别想睡了!

这以后他才回到营指挥所的掩蔽部,背靠潮湿的土墙坐下来,同A团指挥所通了一个电话。A团参谋长尹国才告诉他:该团各营已按原计划进入攻击出发地域,一切正常。他松了一口气,想到自己也应该在战争打响前睡一会儿,就把身子往土墙下顺了顺,脑袋枕着一块石头,闭上了眼睛。

他很久没有睡着。大战在即的紧张情绪一直影响着他,使他难以进入梦乡;更重要的是,随着C团三营抵达黑风涧,他对战争和这支部队命运的想法也悄悄发生了变化。就像一个对海滨浴场怀有畏惧的人走在沙滩上和海水已经没胸时想法大不相同一样,此时他想的也不再是部队能否打仗或者江涛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厄运之类的问题,而是部队面对各种可能遇到的险情时如何处置,如何组织战斗。战场就在面前,战争已经具体化了。几年前那场边境战争中的往事也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来,一时间他决定了许多事情,譬如部队误入雷区后怎么办,运动途中突然遭遇炮火拦截怎么办,第一位烈士牺牲后如何继续组织战斗,等等。最后他甚至还想到了战场上他们可能遇到的最厉害的步兵武器,那是一种经过敌人改装的高平两用机枪,弹丸有拇指粗细,打到人身上就是一个碗大的洞,上次战争敌人就充分地运用了此种对步兵的士气极具震撼和瓦解力的武器,这次战争敌人也不会不使用它,他必须提前告诫C团三营的各级指挥员警惕这种武器。

但他还是赶在拂晓前迷迷糊糊地打了一个盹儿,却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他梦见妻子还活着,来信向他要钱。他讨厌她和她的信,下决心不再到司务长那儿借钱寄给她;忽然徐春兰来部队找他了,他想躲起来,因为没有给她寄钱。一下又见徐春兰正笑嘻嘻地向他走来,红光满面,身上什么病也没有了,说宗魁咱们走我带你到一个好地方去。他一时那么高兴,随她来到一片绿草如茵野花盛开的山冈上,像电影中的恋人一样手拉着手,面对面地旋转起来。就在这时他想到妻子已经死了,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为何在此刻猝然惊醒。腕上战前新发的指挥员多用表的夜光表针正指向六点。掩蔽部和四周围的山林间一片死水般的沉寂。那个时刻就要到了。他坐直身子,发现肖斌和陈国庆也醒了,便命令他们通知各连做好战斗准备,然后猫腰钻出掩蔽部,将松弛的腰带紧了紧,走到外面的林坡上去,心情却因刚才的梦恶劣起来。

林子里夜色尚浓,与潮湿的凉涔涔的雾气弥漫在一起,黑魆魆的,但是也有些微弱的青光渗进来,将灰褐色的空间和黑褐色的树干模糊地分辨开。地面上被夜雾打湿的落叶层在他的脚下发出“嚓嚓”的脆裂声。穿过林间空隙望出去,涧谷和涧溪两侧的林木还是黑糊糊的,几颗大而白亮的星辰在洞坡上方乌蓝的天穹上闪烁,一轮失去了光亮、三分之一边缘模糊不清的银盘似的圆月还悄悄挂在乌色的林梢中,没有最后落下去。

刘宗魁登上了林子边缘的一座高突的土岗。从这里既可以向南遥望骑盘岭大山梁上的342高地,又能一览无余地看清整个黑风涧。342高地巍巍耸出在拂晓时青灰色的天空里,目前还悄无声息;涧溪两侧的林子里,一名战士走出来,蹚开茂密的灌木丛,下到涧底去打水;另外一个地方,几个士兵蹲在林边抽烟,一点点暗红的烟火明明灭灭。涧溪东北侧林子里,有人大声地叫骂着什么,远远听来像是九连连长程明的声音,林子里不时有人跑进跑出,伴着一些沉闷的响动,他明白那是九连一排和二排正在挖他们昨天夜里没有挖的防炮洞。“原来他们早就醒了,”他想,“或者根本就没有睡着。”最后一个念头让他的心境更坏了。“没有睡着体力就不可能完全恢复,那对作战来讲是件坏事。”空气中飘散着士兵的汗臭味儿、火药味儿、枪油味儿、辛辣的劣质烟草味儿,同黎明前林间逐渐冷凝的寒雾搅和在一起,吸进肺里很不舒服。他对这一切并不感到新奇。这就是战争,战争的气味,战场的拂晓。他漫无边际地想,心脏却因战争就要打响而似乎被一根细线很疼地束紧了。“今天江涛会给我们什么任务呢?”他又想到那个老问题,却没有想下去,因为它不是一个自己能够做出回答的问题,一会儿又想到拂晓前的那个与妻子有关的梦,“她为什么今天还来向我要钱呢?……她死了,是我的负疚的灵魂在替她向我讨账,”他解释道,“可是她最后又要带我去那个地方是什么意思呢?……她的病全好了,那就是说她已经死了,她要拉我去的地方只能是她的墓地。她在责备我至今还没有到她的墓上去看一看。”“不……”另外一种解释蓦然涌上心来,他马上严厉地将它驱逐掉了,“死。我是因为战争的来临而想到了死。她恰恰在梦中满足了我的恐惧。……不,几年前那场战争比公母山地区的战争规模更大,我都活下来了,难道还会死在这次战争里吗?……徐春兰死了,这个世界上已没有让我挂念的人了,我对它一无眷恋,难道还怕死吗?!……”

他没有让自己再想下去。他已听到了炮兵试射出的第一发炮弹飞过头顶的声音。刘宗魁甚至从那一串“叭叭……”的带点儿颤音的啸声中听出它是一发122毫米的加榴炮弹,天色正在由青灰转成灰白,天空和骑盘岭大山梁之间那道起伏不定的分界线看得更清楚了;一团紫红的烟火在342高地中部晨光昏暗的凹地里闪亮了一下,随即化成一柱斜斜的、细长的炸烟升起来,然后他才听到一个绵长喑哑的炸音。——不是那团火光,也不是那道炸烟,而恰恰最后的炸音,让刘宗魁觉得原来就系紧在自己心脏上的那根细线被人用力拽了一下,喉咙口的呼吸立即因这猝然的撕裂般的疼痛而急促和困难了!

“开始了!”他想,一边严厉地注视着批判着内心中升起的兴奋和激动,“可我并不像几年前第一次打仗时那么兴奋,”一刹那间他回忆起当初的心情:炮击就要开始,原来的紧张不安不知为什么就变成了简单的兴奋和激动,一心焦灼地盼望着能快些投入战斗;后来又是这种心理使自己忘记了恐惧,全神贯注地带着七连扑向了敌人盘踞的高地。“看来我已经习惯了战争,”他厌恶地想,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这是不应该的,我并不喜欢,可实际上就是这样!”

第二发炮弹过了好久才在342高地顶端炸起另一团火光。肖斌、陈国庆和警卫员魏喜也跑到了他身边。

“副团长,到底干起来了!”肖斌快活地叫了一声,涨红了脸,瞧他一眼,举起望远镜朝342高地上望去。

教导员陈国庆只是不停地往上扶鼻梁上的眼镜。但看得出来,这位白面书生的激动比肖斌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宗魁冷淡地看了他们一眼,忽然对肖斌和陈国庆、也对自己不满意了:都是营团一级指挥员了,战争开始时不该还像个新兵那样激动!

“肖营长,你回营指挥所,通知各连注意隐蔽,防止敌人反炮击!”他对肖斌道。

肖斌答应一声,跑回林中去了。刘宗魁没有再说什么,一排130毫米口径的火箭炮弹就从北方山野后面腾空而起,它们挟着飓风,尾部拖着条条短而明亮的火焰,呼喇喇地越过头顶上灰白的天空,发出划破千万层玻璃的脆响,落到342高地上去,那儿立即就有一大片黑红相杂的烟尘冲天而起,淹没了原本弥漫在山野里的团团晨雾,随后就是一连串的声浪,在广大的空间内擂鼓般地撞击着,扩展着,让大地猛然不停地颤抖。那片黑红相间的烟火没有完全沉落,又有一朵朵新的白莲花似的烟团在它们中间炸开,在原有的声浪中,添加了一个个沉闷的、类似铁锤敲击钝物的炸音,这是152毫米口径的加榴炮弹在爆炸,它们每响一下,原已震颤得厉害的大地就大跳一下;又一排火箭炮弹呼啸着飞上破碎的天穹,轰隆隆砸向342高地,将高地上燃烧的大火扑灭,又将它们点燃,巨大的火炬似的把黎明的天空照得红彤彤的。无数小口径曲射火炮和最初担任试射的122毫米口径的加农炮也凑热闹一般参加进来,拖着清亮的摩擦音从空气中滑过,落到高地上,东一点西一点地炸响,整个世界便像被数不清的鼓槌儿猛烈敲击的鼓面,不分节奏地大震起来。

“副团长,回掩蔽部躲一躲吧!”陈国庆在刘宗魁耳边大叫。按照他懂得的军事常识,进攻一方的炮火急袭一开始,防御者的炮兵就会采取反炮击措施,以压制对方的炮火和攻击部队。黑风涧位于342高地正北方,敌人的炮弹随时会打到这儿来!

“不,我不回去!”刘宗魁也大声对陈国庆喊。几分钟前他以为死亡的预感已从心中消除了,没想到炮火稠密起来时,他的全身竟又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怎么回事儿!”他生气了,让自己恢复镇定,一边愤怒地责问自己,“难道你真担心被敌人的炮弹打死吗?……你要是怕死,那就应该让它们把你打死!”

陈国庆看他没有离开的意思,自己也没有从土岗上走开,肤色苍白的脸上现出一种英勇无畏的表情,似乎要说:我也不走!让敌人的炮弹打过来好了!……但他到底没有经历过战场上炮火急袭的时刻,结果不是敌人的炮弹,而是由我军所有那些火箭炮弹、大口径重炮炮弹和小口径曲射炮弹飞行爆炸的声音叠加起来的、如同有形的物质碎片一样充斥了整个宇宙空间的、让人生理和心理上无法承受的声压,使他快步走下土岗,俯身大吐起来!

刘宗魁已经在炮击声中恢复了镇定。他已经走进战争的深水,或者说战争的深水涌上来将他完全淹没了,于是他也就不再恐惧了。随着我军炮击进入高潮,他听到的也不再是每一发炮弹飞行和爆炸的声音,而是一片塞满天地间的“嗡嗡”声了。他的内心深处,此时想的也仅仅是一些与炮击相联系的很具体的事情了。

“……敌人到底有没有值得一提的炮兵呢?……上次战争中他们的炮兵那么弱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次他们应该有炮兵了,毕竟好几年时间过去了。……根据炮火的密集程度可以断定,今天我军对342高地一个目标就用了一个火箭炮营、两个152加榴炮营、一个122加农炮营,外加数目不详的团属迫击炮分队。用这么多炮兵火力高密度地袭击342高地,高地上每一平方米的土层都会被炮弹重复翻耕几遍。……可以想见,164高地和631高地的情况也会如此。假若敌人没有足够的炮兵,A团一个团攻击骑盘岭遭炮火重创的一个半连的敌人,取胜是没有问题的,那样我们这个营参战的机会就会微乎其微,”他想,“而如果敌人的炮火不像几年前那么薄弱,足以对我炮兵群和A团各攻击分队构成真正的威胁,战斗进程就会复杂化,我们这支部队被江涛派到某个高地去的可能性就是很大的!……”

他终于为自己留在了山冈上找到解释了。凭他的经验,只要公母山方向或公母山以南的天子山地区有一发炮弹飞向我军炮阵地或342高地下A团二营展开的地区,就能根据它飞行和落地爆炸的声音,准确判断出它所属的火炮种类和口径,从而大致猜出敌人投入这场战争的规模!

陈国庆又从土岗下回到他身边。刘宗魁看了看表,现在五分钟过去了,敌人的炮兵要是反击,也该开始了!

肖斌也跑来了。他登上土岗,着急地催促道:

“副团长,还是回掩蔽部躲一躲吧!”

“不,你和教导员先回去!”刘宗魁反感地回答一声,又向土岗的最高处走了两步。

结果肖斌和陈国庆也没有离开。

三十分钟过去了,敌人的炮兵仍旧沉默着!

刘宗魁的内心再度紧张起来。敌人炮兵如果此刻大举反击,时机最佳,我炮群的射击渐渐地已成了强弩之末!

又过了十分钟,我军炮火急袭结束。接下来是一片寂静,他还没有来得及适应它,“哒哒哒哒哒——”342高地上就响起了枪声。“怎么回事?”他紧张地朝南方望去,最初的念头是敌人或者眼下应该向高地展开攻击的A团二营有人走火了;但接下来,他又从高地方向听到了一串清脆的枪声。“不,是A团二营进攻342高地的战斗开始了,”他遽然一惊后想道。他以为自己能等到更激烈的枪声,可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山头上却重新沉寂下来!

“怎么搞的?……出了什么事?!”他的心揪紧了,接过魏喜递来的望远镜,朝342高地上望去,许多种不愉快的可能性也在他脑海里翻腾起来,“难道A团二营的进攻还没开始?……他们现在还没有靠近342高地?……不,应该进攻了!趁敌人还没从炮击的恐怖中清醒过来,赶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上去,不要等敌人喘过气儿来!……”望远镜在被炮弹刚刚翻耕过的高地表面快速搜索着,镜面上出现了一堆堆焦土、一丛丛烟火。突然他看到一个持枪的士兵,钢盔下的脸很年轻,脸的一侧反射着黄亮的晨光,他似乎在笑;接着他的右侧又出现了一个士兵,将冲锋枪大背在肩后,手中拿着一杆细细的东西,在断壕和燃烧的灌木丛间蹒跚着,跳跃着,终于和前面那个士兵站到了一起,将手里那杆细细的东西插进峰顶的废墟,然后撒开手,让卷在杆梢的旗帜迎着东方的晨曦和清晨的风展开。系紧在刘宗魁心上的那根细线又被一只手很疼地拽了一下,——那是一面红旗,一面缀有五颗金黄色五角星的红旗!

“副团长,A团二营上去了!”肖斌抢在他前面高声叫道,话语里充满的不仅是喜悦,还有惊讶和激动,“342高地的进攻战斗结束了!”

他没有注意到,此刻站在他们身后的教导员陈国庆也放下了望远镜,眼镜后面溢出了明亮的泪水!

刘宗魁过了很久才把望远镜放下来。看到五星红旗插上342高地顶峰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内心马上被潮水般的欢欣充满了。但是理智还没有接受已经明白的事实,相反倒因惊诧对之怀疑起来。“……怎么回事?342高地上不是有一个排的敌人吗?难道敌人全被炮火消灭了吗?……这不像是一场真正的战斗,倒像是一场实兵演习。……”他到底还是接受了高地被A团二营兵不血刃地拿下的事实。“……关键是敌人没有炮,”他想,认为自己抓到了事情的要害,“没有炮他们就无法对我炮群实施压制射击并打击我进攻部队,支援其步兵战斗。……没有炮还会使他们无法在高地失守后对骑盘岭实施反扑。这样……整个骑盘岭地区的战争可能已经结束了!”

后一种思想真正让他感动了。他知道这是为什么:如果现在差不多可以认定骑盘岭进攻战斗已经结束,他带的这支小部队也就真的像江涛昨天夸口时讲过的那样不用去打仗了!……他也就不用再担心它会遭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厄运了!

他不愿意让肖斌和陈国庆看到此时他的激动,拖延了一会儿,才将视线从342高地上收回来。另一个念头随即涌上心头:如果打不上仗,下一步江涛会让他们干什么?

昨晚在路上就思考过这个问题:C团三营是给A团当配角的,打不上仗有可能被派去担负运输队的任务——给已经占领了骑盘岭的A团各营输送弹药、给养和转入防御后需要的工事物资,运送伤员和烈士。——现在这种可能性变得很现实了!

他缓慢地转过身来,表情平静和冷淡地看了看表,抬起头,对肖斌说:

“马上通知各连炊事班做饭!……现在是七点二十分。八点钟以前各连要开饭完毕!八点钟以后准备出发执行任务!”

——骑盘岭上又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报捷的枪声,江涛不会给他们留下很多时间了!

内心同样沉浸在巨大的欢悦中的肖斌诧异地看了看他,一时没有明白副团长怎么突然想起让部队做饭吃。刘宗魁没有再做一个字的解释,便撇下他们,快步下了土岗,朝营部掩蔽部方向走去。这样肖斌就没有再想下去,他喊来营部通信班长,让他立即去各连传达副团长的指示。

刘宗魁在营部掩蔽部进出口前一棵树旁坐下来,点上今天早上的第一根烟,慢悠悠地抽着,一边用不愉快的目光凝视着自己的内心。他觉得自己的情绪不知为什么又变坏了。“……骑盘岭上的战斗结束了。……可它好像来得太快,也太简单,太容易,”他想。“……战争是沉重的,一场以出乎意外的轻松结束的战争绝不是好事情。……”但是能证实这种不愉快的感觉的理由他又找不到。“是不是打个电话问问A团指挥所?”他想,马上又把这个念头否定了,“……不,还是让江涛自己想起我们来好了,我不想主动找上门去。……”

他终于没有完全平静下来。在内心深处,那种高度戒备的意识仍然存在着。但是他也明白,无论今天还要发生什么事,自己刚才那个抓紧时间让全营官兵吃上一顿饭的决定都是正确的!

·28·

第二部

炊事班在涧底溪水边埋上锅,用各班从林子里捡来的半干半湿的树枝燃起三道灰蓝的炊烟,程明才腾出工夫来骂人:

“妈拉个×的,干什么吃的!……人都吃大米吃糊涂了!……”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程明没有遇上一件顺心的事:连队到达黑风涧后,为落实刘副团长尽快让战士们休息和检查战斗准备的指示,他差不多和连里每个干部都吵了架,最后连一向瞧不上眼的三排长上官峰也当众顶撞了他;凌晨三点左右他好歹睡了一会儿,又被副团长和营长喊醒了,原来他们刚刚检查了九连的宿营情况,副团长对一排二排居然没有挖猫耳洞防炮大为不满,狠狠地剋了他一顿;副团长走后他没有再睡着,不到五点就出了掩蔽部,到一排二排去将排长唤醒,传达副团长的指示。排长们又去把战士们喊醒,一时间林子里响起的不是掘土的响动,而是士兵们的哈欠声和谩骂声。“摊上这个鸡巴连长,不打仗也得把你折腾死!”一个怒火冲天的嗓门从黑暗中传过来,“昨晚上刚到那会儿我们要挖洞他不让,现在又半夜三更地把人鼓捣起来!”“挖他妈那个×!”……许多声音附和着。程明火了。“什么意思?!……二排长,你的兵想干什么?你还管不管?!”他大声朝二排长岑浩吼,没想到一向腼腼腆腆的岑浩也冲他冒火了:“连长,我管不了!……有本事你自己去管!”丢下他就挖起自己的洞来。程明气呼呼地离开二排,来到一排,心想挖不挖随你们,炮弹炸死你们这些王八蛋已经不是我的责任了!后来从一排回到二排,发觉猫耳洞还是挖了,心里才踏实些;回到连部掩蔽部,他以为,全线炮击前营里会给各连来个电话,让大伙有个精神准备,但是并没有谁给他打这个电话,于是炮击开始时他竟以为是敌人炮兵先行对我展开了射击,胆战心惊地躲到掩蔽部的角落里,觉得每一发从头顶“嗖嗖”飞过的弹丸都会落下来,将掩蔽部炸飞,将里面的人包括自己炸得血肉模糊。这时肖斌来了电话,传达副团长的指示,要他让全连注意防炮,做好战斗准备!程明心中的错觉更严重了,等发觉掩蔽部内的人包括梁鹏飞都用异样的目光瞧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发抖,外面那些炮弹飞行爆炸的声音实际上距自己很远。“我害怕了。”他恍然大悟地想,心渐渐安定下来一些,马上想到连部所有人都会因此鄙视他,他在这个连更难干了!“……我并不是害怕,”他在渐次稀落下来的炮声中为自己辩护,一时间心里委屈得很,“我的情况与梁鹏飞不同,我的老婆孩子要是也像梁鹏飞的老婆孩子那样有城市户口,或者我也生在城市,吃商品粮长大,我也不会有后顾之忧,我会比任何人更勇敢。……”炮击结束时他的心情又紧张起来,以为全连马上就会接到战斗命令,等了一会儿,却接到了一个埋锅造饭、全连务必在四十分钟内野炊完毕的命令。程明心中的紧张情绪大为缓解,他来到炊事班,把命令传达给司务长。司务长却冲他瞪起了眼睛:

“连长,你让我拿什么做饭!……总不能把我的大腿煮给全连吃吧!”

一句话把程明堵得脸色发青。他想起来了:昨晚出发时司务长曾请示过他,问要不要让全连带上一天的米菜。当时他抢白了司务长一顿:“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舒舒服服地做饭吃!……你是嫌大家背的东西少是吧?!……”回头望见涧溪西侧七连和八连的炊事班两处已升起了炊烟,程明觉得自己心里的不痛快到了顶点。他一直认为司务长有点儿窝囊,怒气不由自主地就发泄出来。

“我叫你吃屎你也吃屎吗?!”他大声冲司务长吼,“你是司务长,总知道该做些什么吧!……为啥七连八连的司务长都让全连带了米?他们也请示了连长吗?”忽然又想到司务长大约也像连里其他干部一样可恶,知道他不大懂行军打仗的事,故意找个岔子给他难堪!“你难道是给我干吗?做不出饭来就饿我一个人吗?!”他越喊,嗓门就越高了。

司务长没有再顶撞他,赌气到七连和八连借来了够全连吃一顿的米菜,程明也命令各班派人去林子里为炊事班捡柴火。做完这些事情,时间已过去了二十分钟,再回到涧底,七连已经吃上了,八连也吹响了开饭的哨子!

从昨天夜里到今天早上的全部愤怒和委屈一下全涌上心头,程明要骂人了,司务长成了最合适的目标。

“……他妈的个×,这哪像打仗!游山玩水还带点吃的东西呢!……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自己不懂也不瞅瞅别人怎么干的!……”

炊事班长和一个叫于得水的河南籍的新兵抬着一锅淘好的米,赤脚从溪里蹚过来,架到沙滩边刚挖好的灶上;其余的兵或者忙着烧火,或者往前面三个已着火的灶口搬柴,都哭丧着脸,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司务长站在一旁,催促各班送柴的战士把树枝分开送到各个灶前。司务长今天早上也气蒙了:全连没带米菜的责任本来在连长身上,可他却倒打一耙!现在米和菜已借回来了,他还没完没了地骂!司务长是个老实人,但并没老实到让别人随便当众骂自己娘的程度!他忍无可忍了,抬头用冒火的目光瞪着程明,一开腔就是恶狠狠的:

“连长,你你……你这是骂谁?!”

“我骂谁谁心里明白!”程明没想到司务长还会接腔,这一接腔他倒没有台阶下了,眼睛也红了,心想我到底是一连之长,你工作没做好我说两句还不行吗?!

人高马大的司务长腮上的肉团子哆嗦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今天连长没理,还当着战士们的面骂他的娘,这口气太难咽下去了!我是来当兵的,不是来挨骂的,你连长是上战场打仗,我也没想再活着回去,啥时候了,我还怕你不成!这样想着,浑身就着了火,大步朝程明冲过去,嘴里高声喊:

“你骂别人可以,骂老子就不行!今天我跟你王八蛋拼了!”

炊事班长和炊事员们停下手中的活儿,看这场即将发展成殴斗的口角,谁也不过来劝一句。他们心里也有气:事儿本不怪司务长,再说司务长已借回了米和菜,你连长还骂什么?连长也太霸道了!炊事班长和司务长战前是从一个团调来的,觉得今天连长是有意欺负外来人,他自己不去劝架,还摆出了一种态度,不让别的战士去劝架:司务长身大力不亏,让他狠揍连长一顿,叫程明知道知道外来人不是好糟践的!

既然没人劝架,司务长向连长迈出的步子就无法停下来。程明望着越来越近的司务长,浑身的肌肉登时抽搐起来。他还想用气势唬住对方,厉声冲司务长喊:

“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揍你!”气疯了的司务长不吃他那一套,一步步逼上来。

两个人再差几步就要交手了;他们俩的喊声惊动了涧溪两侧的人,七连八连的兵也都端着碗朝这边看;九连这一侧的林子边缘,指导员梁鹏飞也看到了发生的事。他想走过来劝架,忽然又觉得还是走开好。程明心胸狭窄,此刻自己出面他不仅不会领情,还会认为是看他的笑话。昨晚上他们的关系刚刚有些缓和,他不能不处处留些小心!

谁都没想到,最后竟是刚才跟炊事班长一起淘米的新战士于得水跑过来,伸出两只粗实有力的胳膊,拦住了程明和司务长,一边嘴里胡乱嚷着:

“连长,司务长,你们都是首长,和为贵!和为贵!俗话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伤着谁都不好!……”

于得水目前还不是炊事班长的亲信,因此就没看出班长对这场架的态度;部队里连长和司务长还打架,实在让他吃惊;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按他乡下人的想法,自己和周围一群人只顾站着看热闹而不去劝架就失礼了。最早他觉得这种出风头的事应该由班长和老兵们去干,轮不到一个新兵,后来左看右看谁也没有劝架的意思,只好不揣深浅地站出来,把两位“首长”给挡住了。一抬头在林子边上瞅见指导员的身影,他高兴了,觉得这下好了,来了一位可以解决矛盾的“首长”,忙直着嗓子喊起来:

“指导员——你快来一下!这边都打起来了——”

梁鹏飞没想到自己会被人看到。他躲不开了,只好走出来。

“出了什么事?!”他一边往涧底走,一边煞有介事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炊事班长和炊事兵是不想回答;程明和司务长则从这一声喊中听出指导员明知故问。程明浑身哆嗦得厉害:这个梁鹏飞,什么都看到了,却装着不知道,躲在林子里看炊事兵和司务长出我的丑!瞧他这声喊,多得意,多响亮,怕是想把全营的人都喊过来,瞧我挨揍!程明觉得自己今天早上是彻底“栽”了,炮击时让梁鹏飞和连部的兵们看到了他的恐惧,现在又让几乎全营的兵看到了司务长要打他他却无计可施!程明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红,脖子也涨成绛紫色,一把甩开于得水的手,不再理会司务长,转身循一条与梁鹏飞不同的路向坡上林子里走,一边回头气急败坏地喊:

“好!好!……我领导不了你们!谁能领导谁来领导!……司务长,咱俩的事没完了!”

他的话是冲着梁鹏飞说的,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司务长却没有听出来,又红着眼睛恶狠狠地冲他吼了一声:

“老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等着你哩!”

梁鹏飞下到涧底时程明已经走远了。他想自己必须不等连长走进林子就明确表一个态,让程明知道他并不像他那样小肚鸡肠。他的脸阴沉下来,高声训斥司务长和炊事兵:

“你们搞什么名堂?!……连长就不能批评你们几句?……你们还想动手打人,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司务长转过血红的眼睛,凶凶地看了他一下,让梁鹏飞心底打了个寒战,话也戛然而止。他忽然害怕起司务长来:这个老实人今天正在火头上,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他不怕程明,当然也不会怕他!司务长被怒火扭歪的嘴角可怕地动了几动,终于没有把涌到喉咙口的几句话骂出来:你他妈也不是好东西!他没有把话说出口的原因是:自己刚调到一个新连队,总不能同时跟两位主官都彻底搞僵啊!

梁鹏飞又简单地向炊事班长交代几句“抓紧时间把饭做好”之类的话,没有再看司务长一眼,就走回坡上林子里去了。今天涧底炊事班的马蜂窝是连长捅的,他犯不着跑来替别人挨蜇!

程明一回到连部掩蔽部就后悔了:今天早上他又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事情确实不怪司务长,是他对司务长做得过分了!程明痛苦地想他哪儿是对司务长有意见,归根结底,充满了自己心间的不愉快还是由那个老问题引起的。“我不适合当这个步兵连长,我也不愿打仗,这场战争和我的实际生活风马牛不相及。”那些一直萦绕在心的思想又悄然浮上来了,“至少,让我和梁鹏飞一道打仗是不公道的,他和他们那样的人比我享受的国家的恩惠多得多,理应由他们来为国家打仗。”他还想到了:让他当这个步兵连长是别人的一个错误,但事到如今,他却因为这个错误不能不当九连的连长;昨天夜里,刘副团长又用“军事法庭”四个字堵死了他的退路,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加凶险和绝望了。战争今天早上已经开始,他随时要带连队上战场,可他对于自己能否完成战斗任务仍旧没有一点把握。这场战争已把他逼上了一座悬崖,他形单影只,绝望无援,灵魂愤懑而悲凉。他必须认真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办,无论如何,目前这种精神状态是不能再持续下去了,再持续下去,他在连队就更没有一点威信了!更根本的问题是,不管你是胆怯还是英勇,你都不可能不带着这个连队去打仗了!

一种壮烈的感情第一次在程明心里升腾起来,让他的眼窝里涌满泪水。“……如果撇开老婆孩子不论,如果撇开同个人利益有关的一切不论,我程明即便不是一个合格的步兵连长,难道连一个勇敢的人也算不上吗?……说到底就是一个死,大伙一样上战场,炮弹和子弹也不会专打我自己,”他激烈地想道,忽然冲动地盼望敌人现在就打炮过来,或者副团长命令他们马上去攻打一个山头,“那时我就要做个样子给他们瞧瞧,让他们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一个胆小鬼!……”他这样想着,直到手指间的一支烟悄悄燃完,自己内心中一点什么东西坚定和硬朗起来。

梁鹏飞离开涧底后没有马上回连部。这个时候他特别不想见到程明。今天早上他并不为程明跟司务长发生冲突高兴。战争已经开始,拂晓我军炮击期间程明感觉到的恐惧在他心中也是存在的。司务长刚才居然要对连长动拳头,炊事班八九个兵干站着不动,末了靠一个满口河南土话的新兵拦住才没有打起来,此事固然再次证明程明缺少能力和威信,却也给他敲响了警钟:这儿是战场,兵不是那么好带的,他们和你一样处在生死未卜之际,闹不好什么情况都会发生。身为连队主官之一,他和程明的处境并无多大不同。连长是个不称职的连长,兵又对领导怀有潜在的敌对情绪,马上就要去打仗了,……想到这一切,他猛然觉得自己的实际处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危险更可怕了!

他心情恶劣地在林子深处的草地上坐下来,想抽一支烟,烟盒却空了。他气愤地将空烟盒揉成一个纸团,远远地扔到林子外面去,那种在生活中一切盘算都错了的念头又袭上心来:他不是为了打仗下到九连,却上了战场;以为留下程明当连长,九连就不会有仗打,现在发觉那也是靠不住的。过去总以为自己聪明,却正是这种小聪明将自己送进了今天这样的境地!西南方向001号高地上下的枪声越来越激烈,战争正在进行,他们随时会被拉上战场,然而透过林间的空隙望出去,对面涧坡那茂密的森林上方,被朝霞染上了一派橘红色的天穹却依然高远、明净、安详,一团白得耀眼的蘑菇云一动不动地浮在半空中,似乎世界上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他就要死了,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静静地坐在草地上,仰望苍穹和云朵,它们却依然故我,无忧无虑,美丽闲适,他真受不了这个!

一直远远跟在他后面的号兵赵健悄悄走过来,无声地将自己的烟卷抽出一支递给他,梁鹏飞没有拒绝。他找出火柴点上烟,贪婪地吸上一大口,思绪也跟着流畅起来,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坐到这里来了。战斗行动可能马上开始,他对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还没有认真思考,做出最后的决断。“……不,我不能死。我不是为了被子弹打穿身体、被地雷炸断腿、让炮弹皮削去半个脑袋,才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一个声音抖抖地在他心中清晰起来。“无论为了老婆孩子,还是为了我自己,我都要活下去。”那个声音又说。“现在我已经置身战场,但是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要想办法活下去。”他并不清楚如何让自己“活下去”,但“活下去”三个字却有力地撼动了他的心,使他的精神从惶恐、焦灼、不知所措中走出,把握住一个明确的目标,人也变得又清醒又勇敢了,“人活着,世间的一切对你来说就存在着;你死了,一切也就消逝了。因此活着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放到战后去考虑。……”

像程明一样,梁鹏飞也在这个清晨完成了自己精神上由软弱到坚强的过程。虽然具体走向大不相同,但对于双方以后的心理和行为却有着同样重要的意义。梁鹏飞在这片林间的草地上坐下去时还是原来那个人,站起来时已是一位目标明确、内心坚定的新人了。

他们谁都没有再去关心一下涧底的炊事班。实际情况是:梁鹏飞走后炊事班的工作节奏并没有加快,反倒更加拖拉了。司务长一肚子怨气没地方发泄,干脆远远躺到林子边的斜坡上抽起烟来;炊事班长觉得今天早上最后还是外来的人受了欺负,心里琢磨着只有让连长和指导员饿上几顿,才会知道炊事兵不是好得罪的,就故意怠起工来;炊事兵们看班长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也都心领神会,磨磨蹭蹭,竟让几口灶相继熄了火;唯有刚才主动挺身劝架的于得水,心想指导员要大伙加快做饭的速度,就应当加快速度,前后左右乱跑,哪里都要帮一把。炊事班长既嫌他刚才拍连长马屁,没让那一架打成,又讨厌他现在的积极,想一想,就冲他喊了一声:

“于得水,你过来!”

于得水手里掂一把大铁勺,颠颠地跑到班长跟前,问:

“班长,啥事儿?”

“你小子很能干!大伙忙了一早上,都该歇歇了,你一个人照看这四口锅,把他们都换下来休息!”

“是!”

于得水答应一声,又颠颠地跑到每一口锅灶前传达班长的指示。大伙明白是班长故意整他,却乐于被换下来。于得水对挨整浑然不觉,他是干体力活长大的,从小就形成了一种观念:多干点活儿累不死人!小伙子还高兴地想:班长看得起我,让我一个人烧四口锅!

他忙得一塌糊涂,结果却很差。等梁鹏飞吸完赵健递给他的烟,走出林子,于得水在涧底已将一锅菜烧得焦烂,一锅饭煮煳了,另外两锅饭则因好几次熄火,迟迟没有煮熟。

于是在刘宗魁为各连规定的四十分钟内,九连就没吃上饭又因为炊事班在涧底拉开架势做饭给全连吃,战士们也没有接到应由连部发出的、可以吃自身携带的压缩干粮的指示。

·29·

第二部

清晨五时,上官峰就被一阵尖利急促的哨音惊醒了。他以为,自己睡过了头,一翻身从猫耳洞前的草地上跳起来!

昨天深夜,在经过了漫长的三个月的艰难跋涉之后,他觉得自己终于从和平与战争之间的虚空里走进了战争。但是到了此刻,他还刚刚意识到战争就要打响,一种从没体验过的沉重,就猛地朝他的心灵上压迫过来……

他以为接下来会听到全线炮火的轰鸣,却只听到了连长在二排宿营的林子里的叫喊:

“……妈拉个×的,都给我起来挖洞!……炮弹炸不死你们吗?!……”

林子里光线昏暗,冰冷的空气让上官峰打了个冷战,头脑马上清醒了。战争还没有来,时间还没到!他的心一下又轻松下来……

然后从一排二排的林子里,传来了杂乱的声响:士兵们在骂人;十字镐、洋镐在“砰砰”地刨土……一个熟悉的、略带有一些慌乱的脚步声向他所在的地方传过来。他的头脑又冷静了一些……

是程明走过来了。在一片昏暗中,隔着很远的距离,程明就瞧见了他,粗声粗气地喊道:

“是三排长吗?”“是我,连长。”

“你们洞都挖了吗?”“都挖了。”

“我要检查!”程明走近了,不相信他的话,“你带我到各班看看!”

他并不想瞧不起连长。他受的教育是不应当瞧不起任何人。但是从昨夜到达黑风涧以后,他就有点瞧不起连长了。……上官峰没有说一句话,就机械地带着程明,走向各班的宿营地,一个洞一个洞地让程明检查。

程明检查完毕,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上官峰回到自己的猫耳洞里,蓦地,那种从没体验过的千斤似的沉重,又朝他心灵上压了过来。这次,他甚至有了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死。归根结底还是它。昨天夜里,他躺倒在猫耳洞前的草地上,进入梦乡之前,认为自己已经在走进战争的同时,理解和接受了它。现在它还刚刚成为一种迫在眉睫的真实,他便重新意识到:即使他已在理性的基础上接受了它,在感情的和现实的领域里却依然难以接受。

“死。……是的,在战前的日日夜夜里,我一直回避的不是战争,而是它。可是今天它还是来了。”他胡乱地想着,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点点刺疼了,“今天它不仅对于我,也对于我们全排、全连,都具有了一种根本无法再否认的真实性。……但我只有十七岁,我只有十七岁,却要死了。……”

“我会死在什么地方呢?过不了多久,敌我双方就要展开猛烈的炮击,那时我们这片树林子里就会变成一片火海。……我这个猫耳洞真能经得住敌人炮火的轰击吗?……啊不,我也许会死在骑盘岭一线的哪个山头上,或者被子弹击中,或者踏响一颗地雷。……我会倒在一条山沟里,倒在一面山坡上,身边长着一棵青枝绿叶的小树……”

他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度过了战争打响前的最后一段时间。但这些想象无形中却让他内心中过分紧张的情绪松弛了一些。因为,一旦他的思想进入了关于死的想象,死亡本身就又变得不那么真实了。

我军炮兵射出的第一发炮弹飞过头顶的林梢上空,他就听到了。顿时,他的心似乎被一支冰冷的铁手狠命地攥了一下!

那是一块烧红的铁“咝咝”地脆响地穿透广大无边、浓稠如液体般的空气的声音,它拖得那么长,让他顿时生出一种自己的肉体被灼烫被洞穿的痛苦感觉,全身跟着抖嗦一下。它消逝了,身下的土地跟着微微一颤;他以为第二发炮弹会接踵而至,但是没有,仿佛又熬过了许多时间,林梢上空才飞过第二个声音,一点也不响亮,却比第一个声音更低更近,爆炸时让他身下的土地更厉害地颤了一下。“炮兵在试射。”他突然明白了,心里一下冒出了一个“战争打响了”的念头。第三发炮弹发射的时间拖得比第二发还长,让他来得及悄悄地做了一次深呼吸。它爆炸了,他却没有听到它飞行的声音。上官峰忽然觉得自己不那么沉重和紧张了:炮弹飞行和爆炸的声音并不像想象的那样密集和猛烈,它们东一发西一发,让人惊心,却又微微有些失望!

炮弹飞行和爆炸的声音已经密集和猛烈起来。在又一发试射的炮弹落地之后,各种型号炮弹的啸音和爆炸音渐渐连成了恢宏浩大气势磅礴的一片,分不出彼此,辨不出先后,上官峰身下的大地剧烈地颤抖着,他的身体也剧烈地颤抖着。方才他已接受和适应了炮兵试射,现在接受万炮齐鸣并没发生太大的困难。但是随着思维能力的恢复,心里那种刺疼的感觉又强烈起来。

“这是迫击炮。……这是一发152加榴炮弹。……这是又一发加榴炮弹。……敌人的炮兵马上就要反击了!……反击是正常的,同一般战争理论相吻合的。……只要敌人开炮还击,黑风涧就会有人牺牲……”他想,一种紧迫的对死亡的预感随之而来。“我可能马上就死,可是我并没有做好任何准备!……”

炮击在继续。一分钟又一分钟过去了,敌人并没有反击。那种强烈的刺疼的感觉被另一种巨大的困惑代替了。“敌人为什么不还击呢?……敌人不还击是不正常的,同一般战争理论不相符合的。……敌人一定会还击,只是他们还没动手罢了!……”

他就在这种惊慌的、沉重的、心脏被刺穿的疼痛感觉里度过了炮击的大部分时间。渐渐地,他意识到炮弹飞行和爆炸的声音变得稀疏了。而在林子边缘,一群战士正七嘴八舌地叫着,欢呼着,引起了他的注意:

“乖乖,真够壮观的!”

“这样子砸到342高地上,够龟儿子受的!”

“火箭炮兵真牛×啊!”

“……”

洞口外的林间正被最后一批哗啦啦划破拂晓灰白色天空的火箭炮弹的火尾一闪一闪地照亮着。上官峰把头探出猫耳洞,借助火箭炮弹飞行的火光,看到八班长葛文义和排里其他十几名战士,不知什么时候早钻出了猫耳洞,站到林子边缘,兴高采烈地观看我军炮击342高地的景象。那些欢呼声就是从他们口中发出的。上官峰心里一惊,想起了自己作为一个排长的职责。

“八班长,你们怎么回事——”他将半截身子从洞口探出来,冲葛文义喊。敌人没有反炮击不说明他们不会那样做了,万一炮弹打过来,这些人往哪儿躲?!

“排长,出来吧,没事儿!”葛文义回头冲他喊道,“瞧炮兵打得多热闹,比电影好看多了!”

上官峰从洞里钻出来。自己排的士兵们违犯了战场纪律,他不能不出来将他们轰回去。葛文义的态度也让他不高兴:这个人,他对你的命令的反应老让你觉得他是你的大哥,不是他要听你的,而是你要听他的!

“你们都给我回洞里去!”来到林子边缘,他恼火地喊了一嗓子,同时不由自主地朝南方342高地上一望,两只脚也跟着挪不动了。

炮击已接近尾声。灰蒙蒙的晨色里,342高地就像一支大火炬,高高地燃烧着,把南方的半壁天空映得通红透亮。在他的感觉里,仿佛高地本身也向他们靠近了许多,一切都变得更清晰了。一发发炮弹仍在火炬中落地,炸开,随之便有许多泥土、石头和树枝随着烟尘腾空而起,又在火光的辉煌背景中缓慢下落。炮弹的落地此起彼伏,烟尘、泥土、石头和树枝的升起和下落也此起彼伏。这样一幅图景不仅仅是壮观的,也是惊心动魄的!

“排长,你看那是些什么物件儿?!”不甘寂寞的八班副秦二宝挤到他身边来,朝342高地一指,惊惊乍乍地喊。

上官峰凝神望去,使秦二宝高叫起来的是火光中高扬的一些既不像石头也不像树木的奇怪的零碎儿。他还没有做出反应,葛文义就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那是炮兵卖烤肉哪!……不过火也太大了!”

几个战士随着他笑起来。上官峰明白葛文义话中的含意了,心里那种被刺疼的感觉又强烈了!

“都给我回去!……敌人可能会报复!八班长,你先带头回去!”他真的恼起来,大声命令这些岁数差不多都比他大的士兵。

他用了整整五分钟才将他们赶回了各自的猫耳洞,自己也重新回到洞里。炮击已完全停止,在随后来临的巨大沉寂中,他听到了从342高地上传来的枪声。又紧张不安地等待了一会儿,他忽然看到秦二宝兴冲冲地从连部方向的林子里跑过来,大声地喊道:

“排长,弟兄们,快出来!342高地已经打下来了,整个骑盘岭也都打下来了!”

他的第一个感觉是不相信秦二宝带回来的消息,它来得太突然了!但是林子里已经响起了一片喧哗,不仅周围林子里的战士纷纷钻出了猫耳洞,涧溪对面的林子里,他看到七连和八连的战士们也纷纷跑了出来!战士们又像刚才那样聚集在林边,高兴地跳着,叫着:

“嘿,这狗日的A团动作怪快嘛!”

“人家是甲种团!”

“敌人怎么忘了朝我们这边打炮?!”

“他们哪有啊!当兵的穷得连裤子也穿不上!”

“……”

上官峰从猫儿洞里钻了出来。他还是不能相信上面那个消息。但是,从拂晓前被惊醒后就一直压在心头的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连同那种被锋利的东西深深刺疼的感觉,却一下就消逝了,另一种温热的、感动的、欢乐的情绪,水一样在心胸间胀满起来……

“……骑盘岭上的战斗真的结束了吗?秦二宝的消息似乎是可靠的。……如果A团真把骑盘岭全打下来了,我们不就没有仗打了吗?……假若事情真是这样,岂不更好?……”他这样想着,心中那种正在高涨的欢乐和感动,突然化作更深沉的激动与欣喜,在生命中泛滥开来……

他来到林子边缘,三个班长正在那儿兴奋地议论着。一个早上都没怎么露面的刘有才此刻也站在那儿,眼里闪烁着湿润的明亮的光,问他:

“排长,你说说,要是骑盘岭的仗全给A团打完了,上头还会要咱们参加战斗吗?”

“我还是那句话:不一定!”隐隐有些不满足的葛文义不等上官峰回答,就抢过了话头,“要是江团长同情我们,给我们营留下三两个山头打一打呢?”

“他妈的我可不想让他同情!”九班长李乐很激烈地插进话来,“让A团把山头全承包了才好呢!”

“那要你干什么?”葛文义反唇相讥,“光叫你来吃压缩干粮?……那还不如用它喂猪哪!……”

上官峰没有参加他们的争论。天色已经大亮,342高地上的大火熄灭了,它化作一柱灰褐色的浓烟,直直地升向高邈的天空。他仍然不能相信战争已经结束,但是林子内外弥散开的轻松、欢乐的气氛,还是越来越强烈地感染了他的心。

接下来他的事情不少:一会儿连长派人通知他们排给炊事班捡柴火烧火;一会儿营长由指导员陪着来排里检查战斗准备(这件事让他的精神重新紧张了一回,但营长走后连队并没马上出发投入战斗,他的心情又松弛了);再后来他们就坐在林子边缘等炊事班通知开饭。上官峰回到猫耳洞前坐下,他已经认同了林间弥漫的那种似乎战争已经过去的轻松气氛,但每隔三五分钟,某种他不能忘却的担心仍使他一次次地走到林边去,朝342高地眺望。

——他还是不敢相信战争的结束!几个月来,他为进入这场战争经历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的痛苦煎熬,终于做好了承受最难以想象的艰难和牺牲的准备。如今却有人告诉他,战争在他一枪未放时就结束了,他怎么能够相信!

“排长,坐下吃点干粮吧?”林边一片草地上,三个班长席地而坐,正就着从涧底打来的冷水吃自身携带的压缩干粮。刘有才看到他,就招呼了一句。

“谁让你们吃干粮的?”上官峰看到他们,心又有点慌了。压缩干粮和子弹一样,是战斗准备中必须妥善保管的物资,连里没有命令,是绝对不能吃的!

“排长,你就叫大伙吃吧!”八班长葛文义轻描淡写地说。“瞧今天这阵势,咱们很可能打不上仗,留着它也是行李!”

上官峰就没有再管,葛文义也许是对的。司务长刚同连长干了一仗,看样子早上这顿饭怕是吃不好了;从昨晚到现在,大伙一直水米没打牙,一旦突然来了任务——意识的惯性作用让他觉得连队还是有可能去打仗——不啃点干粮是支撑不住的!

于是在刘副团长规定的四十分钟时间内没有吃上饭的九连,只有上官峰的三排违反规定悄悄地吃了点儿干粮。

上官峰没有吃干粮。他还是没有吃干粮的心境。——此时他的情绪基本上平静了,但不知为什么,他依然无法让自己相信仗已经打完了!

·30·

第二部

十一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终于让上官峰的内心完全松弛下来。

还在342高地之战胜利结束的时候,就有一行人迤逦走在骑盘岭北大坡A团二营新开辟的安全通道上了。一个小时后,他们已经不声不响地到达了黑风涧。

这是三个同样身穿草绿色军服的年轻人。走在中间的是一个大块头的,领章帽徽鲜明的战士;他身后是一个身穿无符号标记的夹克式军便服的参战民工;最前面走着的则是一个十几岁大小的男孩子,由于他也穿一套与参战民工式样差不多的、没有任何军衔符号的单军衣,这三个人沿黑风涧东侧林子边的小路由南向北穿行时,并没引起人们过分的注意。

直到他们走近了九连三排的宿营地,坐在林边草地上的秦二宝才最先发现了问题:

“喂,排长,你们瞧,那个小家伙怎么回事?”

经他一喊,上官峰和战士们都从草地上站起来,朝那一行人看。很快,他们也从这三个表面上平静行进的人中间看出了破绽。虽然他们都从342高地上下来,每个人的情状和神态却不大相同:最前面的男孩子光着脚,蓬头垢面,衣服又脏又破,左边的裤腿还划开了一道一尺多长的口子,迈步就露出半截光腿来。他右脚的趾间还在渗血,走一步,路面上就留下一点暗褐的血印。不久前他肯定哭过,此时泪痕还可怜兮兮地留在脸上。意识到林边有不少人看他,男孩子抬起头,上官峰便从他那对深凹的眼窝里看到了两只小小的、乌黑的、惊恐而茫然无措的眼睛;他后面的大块头兵足有一米八○,身板宽厚,健壮有力。尽管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一身崭新的军装却是整洁的,在清晨明媚的光照里显出喜气洋洋的亮色,一支冲锋枪很潇洒地倒挂在右肩后,右胳膊肘自然有力地曲起,向后牢牢顶住枪身,右手大拇指将枪背带在肩前挺出一个钝角,很神气很满意的样子,仿佛他不是来打仗而是来接受检阅的。虽然如此,他的注意力却是异常集中的,眼睛不时会警惕地瞅一下前面的男孩子,似乎怕他会突然跑掉一样;至于他身旁那个体瘦脸长的民工,明显是一位战前临时征调来的乡村青年,三个人中数他最轻松,一副置身事外的神态,边走边左顾右盼,好像他不是来参战,而是来游山玩水。

再走近过来几步,上官峰和战士们就从男孩子那深目凸额鼓唇塌腮的面容上,他身上的军衣与我军参战民工身穿的夹克式军便服的细微差别中,发觉了某种陌生的异国情调。

“哎,老乡,你们是哪个单位的?”秦二宝最先从林子里迈出去,同三个人中间显然是临时负责者的大块头兵搭讪。

“A团二营的!”大块头兵一边走,一边大声地、底气十足地回答。

“这……是怎么个意思?”秦二宝用目光指指走在最前面的男孩子,问。

“俘虏哇!”大块头兵回答;意识到自己这句话马上在林子边缘引起了惊讶与震动,很满意地停下来,炫耀似的瞅了一眼男孩子,又看了看秦二宝及正从林边向自己围拢过来的战士们,脸上出现了这样的表情:他们一行三人走到这里才被人们注意到是不应该的;不过既然已被注意到了,他还是乐意同他们聊上几句,让这些连战场还没上的人开开眼界。大家都是兵嘛!

“俘虏?……你们是怎样抓住他的?”几乎全排都围上来之后,秦二宝绕着小俘虏,像看一个稀罕物件一样走了一圈,眼里射出兴奋的光芒,抬起头来问。

“打扫战场时抓的!”有这么多人围观,大块头兵更神气了,大声地、又略微有些不屑地说,仿佛不满意一样,“我们营就抓了这一个俘虏!……据说全团也只抓了这一个!……山头上没几个敌人,光炮就把他们消灭了!我们上去只好朝天放空枪!……打扫战场时才找到他,”他说着,用左手指了指已在草地上畏缩地蹲下来的小俘虏,眼睛并不朝后者身上看,“原来炮弹一响他就找了个石缝躲起来了,我们硬是从一堆土里把他扒出来的!”

围观的战士们嘴里发出“啧啧”的惊叹声,让大块头兵眼睛更亮,心情更愉快了。一时间大家都不再注意他,而去注意地下的小俘虏。今天是战争的第一天,他们平生第一次见到抓来的俘虏,自然觉得又惊奇又新鲜。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孩子最多有十五!”

“他们咋能叫这么小的孩子来打仗呢!”

“瞧他怪可怜的,脚上连双鞋也没有!”

“身上没穿衬衣,只有一件军装!”

……

“瞧他是不是冷啊!”一早上大家都没看到的赵光明兄弟俩也挤到人圈里来了。同样一副孩子相的赵光亮一眼瞅见小俘虏,就怜悯地叫起来,他发觉小俘虏瘦骨嶙峋的双肩正微微打战。

小俘虏先是在地上蹲着,后来坐下了;两只小胳膊叠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脏污的小脸支在上面,一双害怕人的目光躲着四周的眼睛;他先前还讨好地对凑近过来看他的秦二宝咧咧嘴角,似乎想笑一下,却没有笑成,忽然把脸朝下一低,埋到了两只胳膊弯里,没发育成熟的小肩膀不停地、无声地抖起来。

“你们有没有问过他到底有多大年纪?”秦二宝不再注意他了,抬起头,同押送小俘虏的大块头兵拉起来。

那位站在大块头兵身边,这段时间内仍在朝整个黑风涧左顾右盼的民工插上话来。原来他是A团二营的战地翻译。

“我在仙(山)头向(上)新(审)问过他,他今年习(十)戏(四)岁,当兵切(才)一年,开过三次小茶(差)。”翻译饶有兴致地用一口难懂的普通话说道,“他雪(说)他不能开小茶(差)了,再开小茶(差)政府就不给他们家欺(吃)粮了!”

不知是因为多少听懂了一些翻译话中的意思,还是仅仅因为对自己的处境充满恐惧,小俘虏突然哑着嗓子,“啊啊”地哭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哭声使林边围观者中间唧唧喳喳的谈话停顿了。大家不再注意大块头兵和翻译,目光重新转向小俘虏。又过了一会儿,每个人脸上原先存在的好奇渐渐变成了难以掩饰的怜悯。

“他是不是饿了呀?”还是赵光亮,提出了又一个幼稚的问题,并且抬起眼睛,征求同意似的望了望九班长李乐和上官峰,看到他们没有什么表示,才放心大胆地用手轻轻碰碰小俘虏的肩膀,一边将一包刚撕开包装纸的压缩干粮递过去,“喂,你吃吧!”他对小俘虏说,忽然想到对方听不懂自己的话,抬头求援似的望了望翻译,“同志,你给他说说,叫他吃点儿干粮吧!”

翻译用一种类似鸟鸣一样又急又快的语言大声地对小俘虏说了些什么。小俘虏不抬头,哭得更厉害了。

“你这是干什么嘛!”一直很傲气的大块头兵感到有些难堪了。几分钟之前,他还是这块地方的英雄和明星,现在小俘虏这么一哭,他却从周围人们的目光中体会到一种于自己不利的气氛。“你们看,又没谁难为他。”他说,目光在人群中顾盼着,似乎要找一个人出来帮自己证明一下,刚才行进中他确实没有难为小俘虏,既没有用绳子绑住小俘虏,也没有用冲锋枪在后面逼着小俘虏走路。但他没有找到这样一个人。“……想吃干粮你就吃吧,咱们干脆在这儿歇一会儿再走!”他又气恼又无奈还有点儿怜悯地对小俘虏说道,没有意识到后者同样听不懂他的话,索性从肩头上卸下冲锋枪,坐到地上抽起烟来。

最后是翻译俯下身子,趴到小俘虏耳畔,又用那种鸟鸣一样轻快急脆的语言对他说了几句什么,小俘虏才止住哭声,抬起再次被泪水弄得脏兮兮的小脸,怔怔地望了望四周的人们,似乎受到了某种鼓舞,怯怯地从赵光亮手中接过压缩干粮,没有把塑料包装纸完全剥掉就大口大口啃起来。他饿急了,吃得太快,没吃几口就噎住了。赵光亮一直看着他吃,这时忙把自己的水壶拧开盖递过去,大哥哥对待小弟弟一样,说:

“喝口水,慢慢吃!”

小俘虏这次没有通过翻译就理解了他的意思,接过水壶,小心地将干裂的嘴唇在壶口上碰一下,就大口大口喝开了,因为喝得太猛,又呛起来。还给赵光亮水壶时,他那茫然无措的目光里,第一次模糊地现出一丝孩子气的感激之意。

围在他四周的人们不约而同地缓了一口气,气氛重新变得轻松了。

上官峰也在这围观的人群中,不过他一直没有挤到前面去。最初一会儿,“俘虏”两个字曾在他心里鲜明地唤起了一种敌意的情感和思想;及至亲眼看到小俘虏,某些新的情感和思想便在脑海里出现了,使他忘记了一直在想的战争到底是否已经结束的问题。眼前这个小俘虏同他过去从书本上读到的对俘虏的所有理解都是不大契合的。在过去的理解中,俘虏虽然是应当获得优待的,但它的含意毕竟是同“敌人”联系在一起,因而在情感上首先就是令人厌恶的;眼前的小俘虏给予他的感觉和思想却不同:小俘虏首先让他想到的不是一个来自敌国的人,而是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孩子,一个可能根本不懂“敌人”、“俘虏”这些政治——军事概念的人;在他那惊恐和茫然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并不是不共戴天的敌意和一名士兵应有的强烈的国家和民族意识,而仅仅是一种深刻的本能的绝望与悲哀,以及另一种更现实也更单纯的对于周围环境的恐惧。拂晓我军炮击时那种仿佛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刺痛了心脏的感觉又一次在他的生命中强烈起来。

“……他只有十四岁。他怎么只有十四岁呢?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呢?……他们那边为什么要让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来打仗呢?难道再没有比这个男孩子更合适的人了吗?……”在小俘虏哭泣和后来大口大口吞吃干粮的时间里,上官峰脑海里一直激烈地翻腾着上面这些思想,那种被刺疼的痛苦感觉越来越强“……这个小孩子即便做了俘虏也还是幼稚的,对自己将要遭遇什么一点也不明白……可是他的目光里为什么又有那么深的悲哀呢?……也许他虽然什么都不明白,心灵深处却知道自己年龄小小就被送上战场是不合理的,不人道的,而他又没有力量反抗这种命运。……他不明白的仅仅是战争这种事物,而对自己的处境是明白的。……”所有这些答案都是他刚刚想到的,它们又似乎同走进战争以来他自己一直思索的某个更深奥的问题有着重要联系,使他无法不继续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他已经模糊地意识到了,除开彼此的处境不同,他和小俘虏面对战争思考的应该是同一个问题。

就在这时梁鹏飞从连指挥所方向的林子里走了出来。

梁鹏飞是要去涧底看看炊事班。在林子深处抽了赵健一支烟,想通了那个对他至关重要的问题,他再次想起了全连的吃饭问题。程明一直在连部掩蔽部里不出来,此事还得由他来收场,副团长规定的四十分钟吃饭时间就要到了。走出林子,远远看见一群人聚集在一起而不是按规定进猫耳洞隐蔽,其中还有三排长上官峰,他的刚刚好转一些的心情又变得恶劣了:谁也没说敌人不会再朝这儿打炮,三排的人都跑到林子外面来,一旦出了事怎么得了!

“三排长,你们是怎么回事?!”距离人群还有二十多米,他就严厉地朝上官峰喊。

八班副秦二宝抢在排长前面回答了指导员的话。秦二宝今天早上格外高兴,因为他第一个从342高地上走下来的一行人中发现了那个小俘虏,于是也似乎应由他而不是上官峰向指导员报告此事。秦二宝还有些别的意思:排里都知道指导员和他的关系非同一般,他要抓住机会在大家心目中巩固这种印象!

“指导员,你快来瞧!A团二营已经抓到俘虏了!”他用一种炫耀的高声向梁鹏飞喊,让别人觉得他不仅是梁鹏飞的“亲信”,甚至可能是他的亲戚!

既然秦二宝代他回答了指导员,上官峰就没有再说什么;原来围在俘虏身边的战士们纷纷散开,回到林子里去,他们并不喜欢这个装腔作势的指导员;秦二宝没有走,他想等待时机把自己发现俘虏的经过更详细地向指导员“汇报”一遍。

看到来了兄弟部队的一位“首长”,押送小俘虏的大块头兵扔掉手指间的烟蒂,从草地上站起来。

梁鹏飞没有走到小俘虏跟前就停下了;他已经听懂了秦二宝的话,这时又因战士们散开看到了林边草地上坐着的那个脏兮兮的男孩子。梁鹏飞也是第一次见到俘虏,最初一刻未免有些震动,但多年做政治工作已在心中形成的根深蒂固的敌我意识马上就使他想到了:连队还没有投入战斗,就让战士们看见这样一个俘虏,对于他们的战斗情绪肯定是有害的,危险的;三排居然允许俘虏在本排宿营地休息,看上去个别人还向俘虏表示了温情,又给干粮又送水,这种事情一旦传出去,谁敢担保上级不会来查九连的立场和倾向?他是政治指导员,到时闹不好就会跟这帮兵一起倒霉!想到这里,他脸上的颜色就不仅是愠怒,而且是惊慌的了。

于是他就凭本能做了一件目前最要紧的事:把俘虏从黑风涧撵走!

“你是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他严厉地逼视那个押送俘虏的大块头兵,大声喝问:“你怎么让俘虏待在这里!……出了问题谁负责!……还不赶快把他带走?”

大块头脸上变了颜色,忙把冲锋枪重新在右肩背好,气恼地对小俘虏瞪圆了眼睛。大块头心里也有一肚子火:并不是他要坐在这儿休息的,都怪这个俘虏兵,走着走着娇气起来。他一迭声地冲着地下的男孩子喊:

“起来!起来!走!……谁让你坐在这里的!连饭都没得吃还打什么仗!……走!”

翻译帮他用那种鸟鸣似的语言冲小俘虏喊。俘虏顺从地站起来,伸长脖子,困难地咽下了最后一口压缩干粮,低着头,不看任何人,跟两位押解者一起,向黑风涧北方的大山峡走去。

俘虏走出了一箭之地梁鹏飞才回头气哼哼地看了上官峰一眼,他本想训这个十七岁的小排长一顿:若不是他来得及时,不知道上官峰今天早上会捅出多大的政治娄子!转念一想又没有那样做:他是准备到涧底看炊事班的,由此想到了方才连长和司务长之间的冲突。今天不是昨天,既然上官峰也上了战场,他也不能再用昨天的态度对待他了。战场上的人际关系复杂而又微妙,他还是不要搞出一个有可能在他背后打黑枪的主儿才好!

这样他就没有理会上官峰,大步向涧底走去。

上官峰重新回到林中自己的猫耳洞前坐下来。小俘虏来到黑风涧之前,他对于骑盘岭上的战争还是按照一般的战争规律去思考的,一般的战争规律告诉他我军炮击后敌人会反炮击,现在敌人的反炮击一直没有发生,他心里也就一直不敢相信骑盘岭的战争已经结束了:小俘虏来到黑风涧之后,由于他亲眼看到了这个曾被他看成“敌人”的男孩子身上穿得多么破烂、肚子多么饥饿,精神上又是那么孱弱,对于敌人今天早上没有按照战争的一般规律朝骑盘岭和黑风涧开炮就有了新的解释:这是一个很穷的国家养的一支很穷的军队,他们不开炮可能仅仅同一个“穷”字有关系。——这一刹那间,他发现自己愿意相信骑盘岭上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一种真正的、深深的欢乐之情在他生命中漫溢开来。如果骑盘岭的战争已经结束,他和他们排就无仗可打了!三个多月来自己一直担心的事情——死——也就不会发生了!

他在猫耳洞前的草地上仰面躺下来,眼睛透过林叶的空隙,望着战区清晨那蓝得水洗过一样的天空。此刻他的心灵也像天空一样纯净,轻松,照耀着生的灿烂的阳光。“……我还活着,是的,”他热泪莹莹地想,“活着是多么美好啊,不是因为别的,因为康德,因为毕达哥拉斯,因为牛顿,你活着才是美好的。……不,仅仅是活着本身,就是无比美好的事情。我过去可不懂这个……”

一个奇怪的、细弱的、如同来自遥远的山林中的口哨似的声音,划破清晨美丽的天空,从哪儿滑翔过来,迅速化作一个尖厉的下坠的啸音。他本能地一惊,挺直身子坐起,没有对它做出思考,眼睛却透过树木的间隙,看到了坡下的情景:二排一个个子很高的战士正在林边小路上走,嘴角斜咬着一根青嫩的、在阳光下闪着绿色光泽的草茎,突然,一团裹在灰白色烟雾中的黑红的火光腾起,泥块、碎石、树的残枝断叶和一些黏糊糊的碎物,立即雨点般向林中打来。他心里只注意那个战士,并不接受已经想到的事实,也就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烟雾散开,他看到那个地方只剩下一个深坑,二排的战士却不见了。“他到哪儿去了呢?”一闪念间他纳闷地想,望着坑边毕毕剥剥烧起来的灌木丛,心陡然揪紧了,“他来得及躲开吗?……他死了吗?”倏地他相信那人在炮弹落地前肯定逃到下面涧溪里去了,就把目光投向涧溪。阳光照得一部分水面明晃晃的,两道白亮的水柱正从炊事班野炊的场地附近高高蹿上来;一口盛满白米饭的行军锅完整地斜斜地飞向对面的涧坡;几道灰黑的烟柱也从七连所在的林子里升上天空。猛然出现在他意识中的听觉障碍消除了,上官峰听到了一发又一发重磅炸弹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忽然他瞧见了指导员梁鹏飞,后者没有走到涧底就向林子里飞跑回来,脸色煞白,浑身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他他妈的这些炮兵!……他他他们往他妈的哪儿打!”

又一发炮弹落在林子中间,炸起来,梁鹏飞一转眼就消逝了。上官峰听到的是从连部那边传来的的哨音。连长程明满面青灰地跑过来,一边狠命吹着手里那个白亮的金属物件儿,一边惊慌地、气急败坏地喊着什么。他的叫喊使林子里外的战士们像被飓风刮倒的草棵子,纷纷倒向自己的猫耳洞。上官峰从地下跳起来,意识中仍没有接受已发生的事,程明跑到他跟前,瞪着血红的眼睛大骂:

“妈拉个×的,你聋了吗?!……还不赶快叫你的兵隐蔽!”

连长的神情那么狰狞,一闪念间上官峰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回头朝全排宿营地一望,林子里早已不见一个人。他刚刚连滚带爬钻进猫耳洞,一发炮弹就跟屁股落到洞外不远的地方,炸翻了一棵碗口粗细的马尾松。这棵树轰然倒在洞口,他清楚地看到树冠青葱的针状叶上面,仍旧闪烁着生命的亮光。

一团团烟火在林间燃烧起来,炮弹落地的轰鸣一声接着一声。上官峰忽然又不注意它们了,他觉得自己心里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要注意和思考,目光又投向了林子边缘那个弹坑。弹坑里飘扬着一道青烟,阳光斜斜地照耀着它,犹如照着一匹半透明的轻纱;坑沿的灌木丛中,黑红的火焰越燃越旺,不时发出噼啪的炸响,在他的感觉里比炮弹爆炸的声音还要恐怖。“……那个战士哪去了呢?”他心里又浮现出那个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是哪里人?他刚才正乐颠颠地从哪儿走回来?……他死了。”他突然想到。死不是血肉横飞,不是尸横草莽,竟是林子外面的一个深坑,什么也没有留下!

接下来上官峰的意识里出现了十分之一秒的空白,然后,他的生命深层蓦然起了一阵惊悸。他还不懂得它的意义,这个有着湛蓝的天空、美丽的白云、耀眼的阳光的清晨就在眼前化作一片昏黑!

·31·

第二部

十二

黑风涧落下第一发炮弹时,程明仍在连部掩蔽部里坐着。他一下就听到爆炸声了,并且有了那样一种感觉:他在这里刚刚渴望敌人的炮弹飞来,让全连知道他不是懦夫,敌人的炮弹就到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便钻出了掩蔽部出口,凭借那团已经升腾起来的炸烟判断出炮弹大概落到了三排的宿营地里;他的心大大地抽搐一下,很冲动地向炸烟升起的地方跑去,此时他心里只有敌情了,要在全连面前表现自己的英勇的念头早忘光了!

这时又有几发炮弹前后左右地落到涧谷和两侧的林子里。程明远远地听到一个炮弹正在落地的啸声,脸色不知不觉就变白了,早早地匍匐到了地下,将脑袋深埋在一块石头后面,浑身抖着,等待着炮弹落地炸开。这一刹那间他的生命意识里只剩下这一发炮弹;炮弹落到距他很远的坡下,爆炸了,他听到了一个沉闷的响声。——停滞的意识又流动起来:他应当赶快提醒全连隐蔽!

再向前面林子里跑去,程明的腿还在发抖;但嘴里的响亮的哨音却给他壮了胆,使他想到自己是在做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有他提醒全连,不知有多少人会被炮弹炸死!他在三排宿营地里真的看到了一个听到炮弹爆炸声却没有躲进猫耳洞的人,三排长上官峰,这个学生官儿昨夜还顶撞过他,此刻却似乎被吓呆了,不知道干什么了;他冲他骂了两声,又朝二排宿营地方向冲过去;可是林子里早已空荡荡的了,他只看到一发炮弹在前面一排的宿营地里炸出一团黑红的烟火,马上一棵马尾松就噼里啪啦地烧起来;一段裸露在地层外面的树根绊得他踉跄一下,他扑倒了,爬起来,恐惧在脑海中胀大,他决定不去一排了,回连部掩蔽部去!

现在他已不是在林间奔跑了;刚才那一跤将他顺着坡势跌下去,再爬起来他发现自己到了林子外面;在林子外面奔跑当然没有林子里那么多障碍物,速度快多了,但他又不能不担心炮弹恰巧落到自己面前来,那样他身边就没有了树干可做遮蔽物,这么一想他又改变路线,回到林子里去——又没有进去很深,只在林子边缘树干稀疏的地方跑。跑着跑着,他的脚步和头脑中紧急纷乱的思绪同时凝固住了——

两米外一块被阳光照耀得绿油油亮闪闪的草地上,出现了一个非常刺目的东西。最初他看清的只是一条同青草的颜色差不多的军裤裤腿,接着才发现它是一条完整的、从臀部被切割下来的人腿!

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腿,仿佛生命还滞留在其中——血肉模糊的一端他没有看到,看到的只是那只没受到任何损害的、套着大号步兵防刺鞋的腿;这只鞋的底部还沾着一块红泥巴,从泥巴中间,一根带有一朵小小的粉白的野花的草茎儿直直地高挑着,三五片鲜嫩的野花瓣儿还在微风中轻轻地妩媚地摇晃!

周围没有冒烟的弹坑、燃烧的灌木丛和草丛,没有其他人体的残骸,只有这条完整的人腿,以及绿得让人眼晕的四月的青草地!程明的头“嗡”地响了一下,浑身上下的血像汽油遇上火苗一样燃烧起来!他望了那条人腿两秒钟,赶忙绕开它走过去。距离连指挥部只有几步路,他的两腿却软得走不动了!

他终于走进了掩蔽部,看到指导员梁鹏飞正龟缩在一个角落里,火气立即冒上来了!

“指导员,炮弹已把我们的人打死了,你还安安稳稳地在这儿待着!……刚才我去看了一遍,就在三排那边的林子里!你该过去看一下,想一想怎么处理!”

程明击中梁鹏飞的要害了。战前连队党支部开会,曾对他们两个人的职责做过划分:程明主要负责作战指挥,伤员烈士的事儿由梁鹏飞负责。既然出了这种事儿,当然梁鹏飞不能继续在掩蔽部里躲下去了!

“你不是才去过一趟吗?怎么不处理!”梁鹏飞还是顶了他一句;一发炮弹落到近处爆炸了,借助进出口外泻进来的天光,掩蔽部里的人们都看到了他那一脸惊恐到歇斯底里程度的表情。

梁鹏飞等到敌人的第二批炮弹全部落下来,外面听不到爆炸声,才从掩蔽部里钻出来,朝三排宿营地跑过去。第一批炮弹落到黑风涧,他还以为是我军的炮兵打错了方向。一早上敌人的炮兵都没有反击,此刻突然打过炮来就显得不可思议了;等他明白不可思议的事情已经发生,也便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坡上林子里;以后他的意识的流程是与程明相似的,流去的方向却大相径庭。梁鹏飞那一瞬间想道,自己刚刚暗中下定了活下去的决心,真正的考验就来了!就像程明听到炮声丝毫也没犹豫就跑出了掩蔽部,他刚刚想到这里就什么也不顾了,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掩蔽部!

但是现在他不能不走出来了;程明刚刚在全连的宿营地里走了一遭,又是敌人炮火打得最猛烈的时候,让他多少对此人居然还会如此英勇感到诧异,再说又发生了死人的事,再不出来就是失职。梁鹏飞明白战前有关政治工作的每一条规定,其中的一条规定就是:部队隐蔽或运动过程中出现了伤亡,应立即处理,并尽可能地保密,以免影响全体指战员的战斗情绪!

他还刚刚向前走了十几步,第三批炮弹就“呜呜”地叫着,刮风一样飞过来;他想折回连部掩蔽部去,双腿一软就倒在脚下地面上了;炮弹似乎过了好几秒钟才东一发西一发地在涧底和林子里炸开,让他的自拂晓以后屡遭折磨的耳膜一次再次撕裂般地剧疼;忽然他发觉自己卧倒的这片地面地势很高,周围可做掩蔽物的树干也很稀疏,又忙忙地爬起,三步两步奔向坡下一片树木密集的洼地,又发现自己到了林子边缘;一个人正冒着炮火匆匆从营部指挥所方向向北跑过来。是刘副团长!梁鹏飞犹豫了一下,没有卧倒,浑身颤抖地躲到一棵大树背后,又没有完全躲掉——躲到大树背后是为了防炮,没有完全躲开则是为了让副团长看到自己!

刘宗魁一脚高一脚低地跑着,满脸通红,双目仿佛要燃出火焰来,他朝涧谷两侧林子里打量着,试图发现什么让他不放心的事情。一发炮弹“啾啾”地拖着长音,落在他下方的涧坡上,他慌忙伏地一个侧翻滚,到了一个还冒着青烟的弹坑里。抬头朝上面的林子里一望,发现树后竟然还有一个人站着!

“那是谁?!”他吼起来,很快看清对方是谁了,“怎么?……是你?!你站在那儿干什么?!”刘宗魁严厉地、几乎是怒不可遏地冲梁鹏飞喊道,脸上还残留着刚才那发炮弹带给他的惊恐——它随即就消逝了,那儿只剩下一个处在危急状态中的指挥员特有的紧张、冷峻和冲动的表情。

梁鹏飞没有马上回答他,因为又有一发炮弹在他上方的林子里爆炸了;待那阵剧烈的眩晕过去之后,他才抖抖地开了口:

“报报告副团长,我出来看看看部队的隐蔽情况!……还有三排死了人,我我来处理一下!”

刘宗魁有些惊讶!没看出来,九连这个昨夜给他印象很坏的指导员还是个有些胆量的人!但出来检查部队的隐蔽情况应该是连长的事!……想到这里,一句话从刘宗魁嘴里脱口而出:

“你们连长呢?!”

“连长在掩蔽部里待着呢!”梁鹏飞回答,头朝背后林子深处示意性地一点。刘副团长这句话隐藏的对程明的不满以及对自己的欣赏,他意识到了,于是就想道:自己这次出来还是对了,刘副团长可以证明敌人炮击时我没有躲起来!

“你也赶快回去躲着!”刘宗魁发觉心中的秘密还是被梁鹏飞察觉了,生气地哼了一声,恶声恶气地喊。尽管九连指导员今天表现不错,他还是无法让自己喜欢这个人,“死人的事等会儿处理也不晚,你不要把自己也赔进去了!”

刘宗魁跌跌撞撞地向前跑过去了;又一发炮弹尖叫着落下来,梁鹏飞支持不住,猛然扑倒在地下。那发炮弹的炸点离他很远,可他还是在扑倒的时候被自己震起的沙尘呛了一嗓子。恐惧迅速在心底扩大了。他忽然想到:自己方才站着跟刘副团长讲话是非常冒险的,特别是同他刚刚下定的活下去的决心相违背的!

他没有回到连部去。他离连部掩蔽部已经很远了,害怕回去的路上有炮弹恰好落下来。炮弹还在左一发右一发地爆炸,他本能地觉得趴在这里比走动更安全!

第三批炮弹落完了,黑风涧暂时恢复了平静。梁鹏飞稍微放心一点了,站起来,朝三排走。没走几步,他也在方才程明骤然停住的地方停住了!

——他也看到了那条完整的、仍旧穿着绿色军裤的人腿!

但他看到的毕竟不是二十分钟前程明看到的那幅景象了:由于不久前附近落下一发炮弹,打燃了地下的草丛,火焰蔓延过来,人腿四周的绿得闪亮的青草已被烧得东一片西一片,失去了原先的生气。沾在烈士鞋底上的那朵粉白的小花也不见了,它在炮火中急剧地枯萎,被震落到草丛中去了。于是梁鹏飞看到的就不是一条生气勃勃的景色中的人腿,而是一条躺在死气沉沉的景色中的人腿。后面这幅景象虽然对梁鹏飞内心的震撼也是很厉害的,可他觉得它毕竟不是一条活生生的腿,而是一个丑陋的死物了!

梁鹏飞怀着既恐怖又怜悯又恶心的感觉在这幅图景前度过了自己人生中重要的一刻;他是尽力要除掉恐怖和恶心的感觉的,但理智和思想毕竟不是万能的,他越是努力抑制它们,这两种感觉就越是强烈地控制了他;他越是想让自己认定那不是一条人腿,而是烈士遗体的一部分,他就越不能不想到它仅仅是一条人腿,一条同烈士没有任何关系的人腿!

他就带着这种恐怖和恶心的感觉跑过三排和二排的宿营地,到一排那儿喊来副指导员和一个民工担架小组(他们同一排一处宿营),找到了烈士遗体的另外几部分,确认了牺牲者不是三排的人,而是二排的六班副。梁鹏飞让民工把尸体包裹起来,抬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让二排长岑浩和连长都来看一下,算是正式同烈士告了别,然后一分钟也没有耽搁,就让民工们把烈士抬走了!梁鹏飞没有让二排长离开,他告诉岑浩:六班副牺牲的消息绝对不能让全连任何人知道!

从一排宿营地回连部掩蔽部的路途中,梁鹏飞和程明一起遭到了敌人又一批炮弹的袭击。卧倒之后梁鹏飞才发觉,他们恰恰趴在了刚才躺着那条人腿的地方!一直没有被忘却的恐怖和恶心的感觉再次清楚地涌上来,让梁鹏飞喉头抽搐,几乎要吐出些什么了。他心中第一次冒出了下面的念头:他不会再活着回到掩蔽部了!尽管他已经下定了活下去的决心,但战争却不理睬这一切!你的生存和死亡是你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左右的!

·32·

第二部

十三

黑风涧落下第一发炮弹,刘宗魁坐在营部掩蔽部外的坡地上,刚刚端起饭碗吃饭。营部本来在八连搭伙,但七连开饭最早,七连连长胡志高就让司务长给营部十几个人先送过一份饭菜来。刘宗魁让肖斌他们先吃,这在他是老习惯了,一旦上了战场,部下不吃饭他是不会动筷子的。至于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他并没有认真想过,也许可以找到一些可以说得清的解释,譬如打起仗来以后能吃上一顿热饭的机会是不多的,他既然要靠战士们同他一起作战,似乎就应当先让他们吃饱。

肖斌知道他的脾气,就没有再推让,命令大家先吃。十几分钟后所有人都吃得差不离了,刘宗魁才掐灭手中的烟蒂,接过魏喜递上来的饭,胡乱朝嘴里扒拉了一口。

那发炮弹就在这时飞来,落在九连三排宿营地外面爆炸了。

刘宗魁还是把那口饭咽了下去,然后站起来,踮起脚跟朝炮弹的落点望去,那儿已有一团灰褐的烟雾冲天而起。最初一瞬间刘宗魁脑海里也闪过我军炮兵打错了目标的念头——自从黎明时分A团二营轻松地占领了342高地,没有遭遇敌人反炮击,他就认定对方像那年春天的边境战争中一样没有足够的炮火,尤其是没有可给予我军严重威胁的重炮,而刚才落下的却恰恰是一发122加农炮弹或152加榴炮弹;——但是转眼之间,第二发炮弹又飞来了,这一次他清晰地听到了它飞行的声音,于是也就辨明了它飞来的方向——不是我军炮群分布的北方山群,而是骑盘岭南方的天子山地区!

“敌人开始反炮击!……快通知各连隐蔽!”他朝身后的肖斌和陈国庆大吼一声,脸色陡变,腮部肌肉明显的颤跳起来。忽然他意识到手中还端着饭碗,一扬手就把它扔了七八尺开外!

又一发炮弹在营指挥所附近的林子里爆炸了,刘宗魁本能地趴倒在地。一棵茶杯口粗细的水杉在他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訇然倒下,扬起的沙尘迷了他的眼。他呼吸困难,意识也在这一刻跨过一条线:342高地之战结束后他就有一种感觉,战争没有打完,A团轻松拿下骑盘岭绝不是战争的结束,现在他的预感被证实了——真正的战争还没有开始,它刚刚拉开序幕!

还有另一种意念更急迫更清醒地袭上了心头:敌人不但有炮,还有几年前那场边境战争中没有使用过的大口径火炮。在敌人的兵力火器编制表中,只有师属炮兵才配有122加农炮和152加榴炮!这就是说,今天他们面对的不是骑盘岭和001号高地地区一个营的敌人,而是包括天子山方向在内的一个师的敌人!——他昨天下午离开猫儿岭时的另一个预感又被证实了:敌人并不在乎那道绵延于公母山和天子山之间峡谷里的国境线,他们既然占领了公母山地区,就不会把它从自己的整个边境防御体系中割裂出去!

今天的事情要麻烦!

脑海里冒出最后一个结论性的念头时又有一批炮弹在他周围的林子里爆炸了。炸烟没落,就有两个人迅速从掩蔽部里钻出,一左一右将他拖了进去。能够在昏暗的光线中辨别出人脸后他才认清他们是肖斌和自己的警卫员魏喜。掩蔽部不大,十几个人全挤进来只好人靠人蹲着,彼此能听到呼吸声,看到别人的目光。刘宗魁定了定神,感觉到这呼吸声有些不对头,紧张、慌乱、急促,透着惊骇;刘宗魁生起自己的气来——他是这儿的最高指挥员,肯定是他有什么不镇静的表情和举动了,不然掩蔽部里的气氛不会如此!

又一发炮弹在不远的地方爆炸了。整个掩蔽部为之一震,泥土哗哗地从顶层横木间下落。刘宗魁命令自己镇静,手不自觉地从军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火抽起来。

正是这支烟,使掩蔽部里的紧张情绪明显地缓和下来!这支烟也使刘宗魁自己的心情镇静了许多,开始想这突然出现的敌情变化会给C团三营带来什么,想想这支部队今天会有怎样的命运!

——敌人这样大规模炮击黑风涧,肯定也会炮击骑盘岭上A团刚刚占领的164、342、631高地,乃至于B团正在攻击001号高地的部队!敌人不可能有别的目的,在001号高地那儿会是为了阻滞B团的进攻,在骑盘岭地区,则极有可能是向164、342、631高地反扑的前奏!

——骑盘岭一线易攻难守,对于我军如此,对于敌人也是如此。A团今天有可能与敌人在骑盘岭上展开一场相当激烈的攻防战。骑盘岭岭脊线有六公里长,A团一个团进攻164、342、631高地时兵力绰绰有余,但用它守卫骑盘岭上下大大小小几百个高地和突出部,兵力就不敷分配了,这样作为预备队的C团三营几乎可以肯定要被江涛拉上战场!

炮弹还一发一发地在掩蔽部周围炸着,他已经在掩蔽部里坐不下去了!342高地战斗结束之后,他的部队一直处在半解除警戒的状态里,干部战士并没有很好地隐蔽,更没有做好打大仗的准备,而且它还是一支完全没有经验的部队,他必须马上到各连去,到战士们中间去!

“肖营长,你和陈教导员留下等A团指挥所的电话,我到各连看看去!”他把手中的大半截烟卷扔到掩蔽部外面,态度生硬地对肖斌说,同时猫腰钻出掩蔽部,没有让肖斌和陈国庆来得及做出反应。敌人的反炮击一开始江涛就会想到他们的,这是他的一个非常清醒的直觉,至于让陈国庆也留下来,则是因为这位教导员同样没有一点战场经验,他不能让他出去挨炮!

走出掩蔽部他心中就只有部队了,这支部队猝然遭遇敌人炮击,没准儿就会乱套;而不时在前后左右林中落下的炮弹,又在他心中增添了更现实也更强烈的危机感:任何一发炮弹都有可能飞向自己,将他撕成碎片。刘宗魁不让生命意识中充满这种单纯的恐怖,可后者有一阵子还是紧紧地抓住了他。他是在同它的顽强搏斗中奔出林子,沿林边小路向北方跑去的,但还是被一发炮弹落地前的啸声逼倒在眼前的弹坑里。炮弹爆炸了,他猛一抬头,在坡上林边一棵大树背后看到了九连指导员梁鹏飞!

刘宗魁洋溢到脸上和眼睛里的愤怒就是这一刻从心底升起来的:同样是面对一发即将落地的炮弹,梁鹏飞没有卧倒自己却卧倒了,自己的举动还被前者看到了眼里,一个耻辱的念头马上涌上脑际,“你是怎么啦?怕死吗?……如果怕死,你出来干什么,躲到掩蔽部里好了!……”于是这一瞬间,梁鹏飞看到副团长脸上短暂的惊慌被愤怒完全取代了!

同梁鹏飞谈过几句话后他继续朝前走;无论如何,这时他觉得自己比方才镇定多了。“炮弹没有长眼睛,不会那么准地打到你的,因此你没有必要随时卧倒。”他愤怒地对自己说,下决心不再随便卧倒;现在他也能集中精力注意涧谷两侧的景象了。他走出掩蔽部就是为了这个:涧谷的沙滩和涧溪里已没有一个人影儿,两侧林子里也看不到一个没有隐蔽的人,他稍稍放了心;整个黑风涧都处在敌人炮火洗劫之中,一团团烟火正从涧底、从林子里升起,直上晴空,涧溪内不时有一条粗大的水柱笔直地蹿起,又缓缓落下,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而在那些没有落下炮弹的水面上,阳光依然灿烂,明亮,两旁的青草地和灌木丛照旧绿得生机勃勃。刘宗魁忽然想到:虽然他的部队在敌人的炮击中没有乱套,但炮击造成的伤亡却不会微不足道;伤亡一旦发生,士气就必然受到打击。身为这支部队的最高指挥员,现在他更需要让全体指战员看到自己的一个镇定、从容、处乱不惊的形象!

他还刚刚想到这里,从涧溪西侧的林子里,就飞快地蹿出一个人,一路斜着奔向涧底,水花四溅地涉过溪水,没命一样朝这边跑来!

“那是谁?!……你往哪儿跑?!”刘宗魁勃然大怒。他已经认出那人是八连副连长,怒气更大了,因为这个被炮火吓蒙的人是干部。“你他妈的给我站住——”

八连副连长被他的喊叫镇住了,停在坡下草地上。他的帽子丢了,右腮被树枝划破一个长长的血口子,脸白得像张纸,眼睛里除了茫然无措和恐怖的光亮之外再无其他。望着刘宗魁,小伙子张了张嘴,哭也似的嚷出一句话来:

“副……副团长,那边打死人啦!”

“你的部队呢?!”刘宗魁高声冲他叫喊,嘴角因愤怒抽搐起来,“你是个干部,怎么一个人丢下战士乱跑!……你这是失职!……你赶快回去给我照管部队!”

小伙子仿佛陡然清醒了,眼睛一亮,脸上现出畏惧和惊慌的神情,回答一个“是”字,忙忙循原路往涧谷西侧跑,涉过涧溪时再次蹚起大片大片的水花,在阳光的照耀下亮如粒粒珍珠。

刘宗魁一直望着八连副连长消逝,才向前挪动双脚。炮弹仍在他周围一发发落下,炸出团团烟火,但他不仅没有卧倒,甚至也不再关心它们了。他关心的是会不会还有人像八连副连长那样惊慌失措,并由此引起全营的惊慌和狂乱奔突。绝对不能允许这种情景发生!

他已经听到我军炮群向敌炮兵大举反击的声音了。拂晓时他和全营许多人都亲眼看到过的拖着火尾的火箭炮弹又一排排呼啸着划破晴空,飞向比342高地更远的南方。敌人的炮群受到了打击,炮火马上变得稀疏了!

这天上午,C团三营的许多战士都透过自己的猫耳洞口,在涧谷东侧的坡上看到了一个人!他立在敌人的炮火之中,一动不动,足有二十分钟之久!炮弹一发发地在他四周爆炸,他却依然活着,就像一个奇迹!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个人,他们中的许多人才平安地度过了参战以来最恐怖的时刻!

直到确信部队不会再出乱子,刘宗魁才离开站立的地方,回营指挥所去。现在有许多事要他去做:抓紧A团没有下达具体作战任务之前的时间召开一次连以上军官会,明确形势,动员全营指战员,做好打大仗打恶仗的准备;让副教导员迅速组织救护小组和民工担架队把伤员烈士运下去;尽量将敌人的炮击给部队造成的心理挫伤减轻到最低程度。大战在即,恢复和保持高昂的士气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没有躲开九连三排宿营地附近林间草地上横躺的那条人腿。由于要绕开两个正在噼啪燃烧的弹坑,回营部掩蔽部的途中他走进了坡上的林子,就在那儿看到了程明已经看到梁鹏飞后来也要看到的景象。那发注定会将这片草地打燃的炮弹还没有飞来,于是刘宗魁不仅看到了这条人腿,也看到了沾在步兵防刺鞋底的一朵粉白的野花,它的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被阳光穿透着,显出一种震人心魄的娇媚。这条蓦然闯入眼帘的人腿没有给他带来深度的惊骇,却一下子让他生出一种意识:战争已经开始,死亡也已经开始!

一旦死亡开始,战争就不是一般的战争了!

走出林子后他仰头向南,望见了被一团巨大的黑褐色烟雾笼罩着的342高地。另有一团团黑红的火焰在烟雾中腾起又熄灭。很明显,敌人对黑风涧的炮击似乎要结束了,对342高地的狂轰滥炸仍在继续。刘宗魁的思想又回到对敌人作战行动的猜度上:有这么强大的炮兵做后盾,对方试图夺回342高地是正常的,向可能隐蔽有我军预备队的黑风涧实施炮击也是正常的。种种迹象表明:今天战争的规模会比他的想象更大!

他回到营部掩蔽部,肖斌已通过电话把伤亡数字统计上来:全营伤亡十七人,其中亡四人,伤十三人,重伤员中有七连的副指导员。刘宗魁命令各连主官用十分钟时间处理烈士伤员,然后到营部开会。

不到十分钟时间,敌人又向黑风涧发射了第四批炮弹。在剧烈的爆炸声中,刘宗魁终于有了一种感觉:所有这些炮击、伤亡、躺在林间草地上的人腿、步兵防刺鞋底的一朵粉白的野花……才是战争中应该发生的事情;以后就是作战命令、向战区运动以及投入战斗。这都是他熟悉的,不应该感到诧异和沮丧!

但他还是有些诧异和沮丧,在内心深处;342高地战斗结束后他曾暗暗认为这支小队伍今天会有一种较好的命运,此刻这点侥幸心理消失了。一种阴暗的、不可测的预感沉甸甸地压上心头:他和他的部队绝不会轻松地熬过今天的战争,他太熟悉江涛,也太熟悉一场战争是怎么回事儿了!……

搁在掩蔽部角落的野战电话突然响起铃来。教导员陈国庆拿起了电话听筒。

“副团长,A团参谋长找你!”

望着陈国庆那张迅速变了颜色的脸,刘宗魁脑海里只闪出一个念头:它来得太快了!他站着不动,厌恶地蹙紧眉头,对肖斌说:

“你去接!”

·33·

第二部

十四

这天上午八时整,当第一批炮弹落到黑风涧里炸开,整个公母山前线我军——已占领骑盘岭一线的A团、最先到达001号高地南麓并展开攻击的B团的一个营,以及位于猫儿岭反斜面的A团和L师前沿指挥所,再往北散开部署于猫儿岭和老爷岭峡谷地带的各炮群——都遭遇到了敌大群合成炮兵空前猛烈的攻击。

炮击开始前十五分钟,江涛已从岩洞外回到了“大厅”里。早上的战斗打得那么漂亮,最主要的是敌人并没有炮兵可对猫儿岭构成威胁,江涛心情愉快地认为早饭仍应当像往常那样在指挥帐篷外面的空地上吃。这里视野开阔,空气清新,能让人体会到一种野餐式的愉快。由于大家心情都像他一样兴奋和欢快(女记者白帆除外,她似乎有些闷闷不乐,不过谁也没有特别注意她),这顿战地早餐就持续了半个小时还没有结束。七点四十分,值班参谋匆匆从二号岩洞里跑出来,俯在江涛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江涛才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说:

“诸位,失陪了,军长来电话,我要去接一下!”

十五分钟前早餐也被打断过一次,那是师长代表师党委对A团在骑盘岭地区取得的胜利表示祝贺。现在军长又来电话,江涛觉得大约也是同样的意思——001号高地那边枪声越来越激烈,越发反衬出他的胜利是无可争议的。——今天他有资格享受这种胜利者的光荣!

他走进“大厅”,拿起搁放在桌面的电话听筒,“喂”了一声。他是带着接受表彰的欢快心情同军长通话的,但军长一开口,他的欢快心情就大大打了折扣。

“是江涛同志吗?”

“是我,军长!”

“你现在正做些什么?”

江涛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反应过来。他现在正愉快地为骑盘岭的胜利进早餐,这件事当然不能告诉军长。忽然他清醒了,大声回答:

“报告军长,我团各分队正在骑盘岭上展开构筑阵地,准备应付敌人的反扑!”

军长“唔”了一声。江涛听出老头儿对他的回答基本上是满意的。但同时他也感觉到了,老头儿的语气是严厉的,他并不是为了表彰自己才打来这个电话的。这使江涛的心警觉起来。

“我代表军党委对你团在骑盘岭上取得的胜利表示祝贺!”军长说,“你们的胜利我已正式报给军区前线指挥部和军委首长,他们也要我转达对你们的祝贺。但你们切不要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以目前的情况论,占领骑盘岭还仅仅是你团整个作战行动的开端。军委首长有指示:既然我们能够收复失去的国土,就一定要牢牢地守住它,绝不能再让敌人夺走!这也就是说,从现在起,骑盘岭地区就不准再丢弃一寸土地。不管谁丢了一座山头或一条山腿,每一级指挥员都要承担丢失领土、丧权辱国的责任!包括你团长在内!”

“是!”

“江涛同志,我要提醒你一句,你在骑盘岭上消灭的只是敌人的一个排,并没遇到更多的兵力。骑盘岭地区易攻难守,看来敌人也是清楚的,所以他们才只在那儿放了一个排的警戒哨。你要警戒天子山的敌人,它们一旦向骑盘岭反扑,你就将受到很大的压力。……你听懂了我的意思吗?”

“报告军长,懂了!”

“那好,再见!祝你和A团取得更大胜利!”

放下电话,江涛的内心惊惶起来。首先,他从军长的话中觉察到了,老头儿对黎明发生的骑盘岭上的一切都清楚,军长甚至能猜出他打的只是敌人一个排的警戒哨,这不啻是对因黎明的胜利一直处在陶醉状态中的他兜头浇了一桶冷水。既然军长这样看待他在骑盘岭的胜利,这胜利在军长心目中的真实分量可想而知,而他的兴奋和沾沾自喜也就显得可笑了。“你在这个人面前还嫩着呢,你做什么事情想瞒过他那双小洞似的三角眼是不可能的。”他对自己说;其次,军长的电话还完全改变了他对已完成的骑盘岭进攻战斗的看法:军长来电话前他以为由于骑盘岭进攻战斗胜利结束,A团的战斗任务已经完成,军长的一席话却把这场让他飘飘然了一早上的战斗变成了另一场可能或者肯定要发生的骑盘岭防御战的序幕。军长话中的警告意味是明白无误的:你打下骑盘岭并不算什么,更重要的是你还必须守住它,不能丢弃任何一座山头或一条山腿!北京眼下已知道A团收复了骑盘岭,一旦你再丢掉它——哪怕只是局部——也会被追究失土丧权的责任,这种责任是任何一个军人都承担不起的!

江涛没有回到餐桌上去。军长的电话带给他一种与一早上的欢乐情绪截然相反的沉重阴郁的意识,他的食欲完全消失了;战争正朝一个他过去没有深思熟虑过的方向转折,某些他还没来得及思考的东西再次让他的精神像昨天深夜那样高度绷紧起来。战前他思考得最多、计划得最周密的是如何拿下骑盘岭,而不是打一场骑盘岭防御战。任何一本战术教程都有这样的陈述:进攻战斗后的防御战是每一场进攻战斗的重要组成部分。江涛暗自承认自己忽略了这一点是受了几年前那场边境战争的影响。那场战争给予他的经验是:敌人总是将主力放到一线阵地顽强抵抗,一线阵地一旦被突破,他们就再也组织不起有威胁的反扑,我军则可借势长驱直入。今天的情况却与那次战争大不相同。他在骑盘岭上打掉的只是敌人的一个排,柳道明在001号高地方向遇到的也只是敌人的一个加强连。几个月前我军就在这一带大兵压境,敌人不可能只使用如此单薄的兵力组织公母山地区的防御。军长的估计可能不是杞人忧天。敌人这次应当有用于反扑的兵力(虽然他还不知道它们位于何处),一俟他们开始向骑盘岭反扑,A团在骑盘岭一线长达六公里的防线就有可能被突破,他不能保证今天自己的部队一定不会丢掉一座山头或一条山腿!

还有一个防御时间问题。战前他对此事想得轻松:进攻战斗一结束,部队在岭上展开,构筑一下阵地,做出一个转入防御态势的样子,敌人也不再反扑——那是难得发生的——照常规就该有二线部队上来接替,正式组织下一阶段的防御作战。但今天假若真有敌人自天子山方向对骑盘岭实施反扑,或者仅仅由于B团迟迟拿不下001号高地——这是可能的,到目前为止B团的部队也没有全部到达攻击出发位置——他们在短时间内被接替的可能性都不大。江涛想军长昨天清晨曾把他们团和B团完成战斗任务的最后时间定在今天午夜二十四时,从这一点考虑,即使军长打算派部队接替他,也只会是在那个时间之后,最大的可能是明天拂晓。江涛由此又明确了一件事:哪怕出于最乐观的估计,A团也必须在骑盘岭上坚守一个白天和一个黑夜!

至此他的头脑基本上还是镇静的和清醒的,对问题的思考和处置也是敏捷的和正确的,江涛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片刻也没有耽误,就把电话打到各营,先了解了他们在骑盘岭上展开的情况——一营二营已展开完毕,三营还在继续展开——然后简捷有力地向赵勇和二营三营营长传达了军长防敌反扑和“不得再丢弃一寸土地,违者以丧权辱国论处”的指示,命令他们立即一层层向下贯彻,同时全团即刻转入防御作战;此后他又专门强调,各营指挥员务必现在就将本营守卫的每座高地、每条山腿、每块山体突出部的情况完全搞清楚,把防御任务具体落实到连、排、班和战斗小组。江涛要各单位逐级向自己的上级立下军令状:人在阵地在,谁的地方出了问题,谁就要承担责任!

做完这一切还不到八点。江涛松了一口气,想到自己对军长电话的反应是否有些过分。他的好心绪完全被破坏了,他非常不愿意相信军长的预见会成为现实。然而刚刚离开“大厅”,回到“卧室”,面对洞壁那幅顶天立地的作战地图,他又不能不相信它了!他的目光第一次越过公母山地区投向地图下端的天子山,就立即获得了一个重大发现。从地图的下端向上看,而不是如过去一直做的那样从上往下看,他突然明白敌人为何只在骑盘岭上放置一个排的警戒哨了:骑盘岭上无险可扼,兵力太多易遭炮火杀伤,兵力太少则不敷使用。将天子山地区和公母山地区合在一起纵览,真正值得守卫的是天子山而不是骑盘岭。天子山地区等高线密密麻麻,峰岭林立,海拔高度不仅超出骑盘岭一大截,对001号高地也持居高临下之势,其主要山峰距骑盘岭大山梁和001号高地的空间直线距离最近处只有五百到一千米,许多条山腿更是相互靠近,犬牙交错。江涛此时清醒了:如果他是敌人的指挥官,最可能选择的防御方案是:使用主力坚守天子山和001号高地,同时对骑盘岭实施自高而下的火力封锁。如果进攻一方上了骑盘岭,那在他也是不足惜的,因为它反正要丢掉,只消把重机枪和上次边境战争中大量使用的高平两用机枪架上天子山诸峰,就可使骑盘岭山梁线及前坡表面阵地上的我军遭受重大杀伤,以至于无法立足;倘若兵力充裕,他还可以在强大炮火支援下随时从天子山方向发起反击。敌人地形熟,夺回骑盘岭应更加容易。江涛再次注意绵延在公母山和天子山之间大山峡中的国境线,使用的却已是全新的眼光。“国境线是一种历史的、流动的概念,”一个外国名将在自己的书中写道,“战争没有国界,它总是为了重新划定国界。”江涛突然有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战前他一直对自己的作战方案有一点模模糊糊的怀疑,今天他终于看出那是为什么了!如果说战前他和军师两级首长考虑作战方案时都有漏洞,漏洞就出在这条国境线上!敌人的作战地图上国境线肯定是另一种画法,他们是不会把公母山和天子山割裂开来思考的!

一发炮弹就是这时在猫儿岭岭脊上“轰隆”一声炸开了,震得“卧室”桌面上一只酒杯“叮当”跳了一下;接着,又一发炮弹的炸音从164高地方向沉闷地传过来,江涛觉得自己脚下的地面猛地为之一震。他尚未从紧张的思维活动里回到现实中来,外面“大厅”的电话铃声就急促地响了!

江涛三步两步跑出“卧室”,尹国才已经接了电话。炮弹的爆炸声在整个公母山变得密集了。江涛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一时脸色煞白!

“一营赵副团长的电话!”尹国才把电话听筒递给他,神情也变了。江涛接住电话听筒,还没来得及放到耳边去,“咣——咚”一声巨响,一发重型炮弹就在二号岩洞外落下来,炸开了!“大厅”内每一样东西都大震了一下,一团团灰土和碎石从穹顶纷纷下落,合成呛人的尘雾,在岩洞内漫开。尹国才和几个参谋很自然地向洞口涌去,又被浓烟呛了回来!

原来那发炮弹把指挥帐篷打燃了!

江涛的脑袋被震得“嗡嗡”响,他极力让自己镇静,大声喊道:

“慌什么!……不就是敌人开始反扑了吗?这有什么奇怪!……都给我回到自己位置上去!”

洞内的混乱被制止了。江涛这才把听筒放到耳边,“喂”了一声。马上,他听到了赵勇紧张而兴奋的嗓音:

“团长!团长吗?……我是赵勇!报告团长,我营突然遭遇敌人猛烈炮击!”

“我这儿也遭到了敌人炮击!”江涛高声回答说,嘴唇哆嗦起来。惊魂未定的尹国才这时发觉他肥大的鼻尖上开始渗出一种油腻光滑的液体,“你那儿还发现了什么情况?”

“团长,”赵勇的声音高起来,肯定是又发现了新情况,“从我正前方天子山一号峰二号峰之间的山谷里,出现了大批敌人!他们正朝我们这儿奔来!”

江涛心中“咯噔”一下!

“赵勇!你给我听着,你现在要做好准备,打垮敌人的反扑!”他冲着话筒大喊,声音又凶又狠,“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快向我报告!”

“报告团长,我营各连已在164高地周围诸高地、山腿、突出部全部展开,工事也大体构筑完毕!……团长你放心,敌人来了我要他好好吃点苦头!”赵勇喊道,忽然又叫了一声,“团长!天子山的敌人先头部队下到我们前面的谷底了,他们没有奔我们这儿来,都斜着向西奔001号高地去了!”

江涛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有多少兵力?!”他问。

“两个连或者一个营!”

“001号高地那边情况如何?”

“报告团长,B团进展得很不顺利,现在他们还在山腿下运动。他们也在挨炮!”

内心中刚刚降低了一点的危机感又重新提到嗓子眼上。B团形势的岌岌可危让他再次想到骑盘岭,尤其是紧靠001号高地的164高地。“赵勇你听着!你一定要警惕敌人对164高地实施反扑!……你要好好给我守住你的阵地!你要记住军长刚才的话!”“放心吧团长,”赵勇回答道,“我与164高地同在!”

尹国才正在旁边接二营营长的电话。342高地上也正遭遇敌人炮击,天子山方向尚未发现敌人,但架在对面两座山峰——天子山三号峰和主峰鹰嘴峰——上的两挺高平两用机枪却朝他们阵地上打得很凶。二营也赶在敌人炮击前完成了防御部署。江涛结束了同赵勇的通话,走过去同二营营长讲话。他再次命令对方密切注视天子山方向敌人的行动,坚决打退敌人的反扑,保证不丢失一寸土地!二营营长明显紧张起来,一连严肃地说了好几个“团长放心!”

三营却出了麻烦。五分钟后,三营营长向他报告:该营的防御体系还没有完成,主要原因是原定负责占领631高地东侧山体中部630、629两高地的九连没能迅速将它们控制在我方手里;而自从敌人炮击开始,骑盘岭东侧翡翠岭地区与629、630高地相近的三座高地——因没有正式列入编号而暂时被由北向南地称之为东一、东二、东三高地——上的敌人,也用密集的火力对629、630高地实施打击。尤其是东一高地上那挺高平两用机枪,它刚刚打响,就封锁了从631高地东下630高地的大山坡,使九连无法前进。这一情况还使他们兵力不够使用,没有力量去占领631高地东南一线排列过去的632、633、634高地。三营营长提醒江涛注意,上述三个小高地与骑盘岭主阵地相距甚远,且深深嵌入天子山与翡翠岭敌人防御纵深的结合部,位置突出而孤立。特别是633、634高地,东临敌东二、东三高地,西南面和西面是天子山主峰鹰嘴峰伸向北方峡谷的一条大山腿(后者与633、634高地之间只隔着一道底部平缓、不足百米之遥的冲沟),极易受敌两面夹击。如果我军的作战意图仅限于收复骑盘岭,占领不占领上述三个小高地其实无关大局。不过三营营长又说:从拂晓他们登上631高地到现在,一直用望远镜朝这三个小高地搜索,没有发现敌人的一兵一卒。

江涛手拿电话听筒,走到一幅摊开在桌上的地图前。现在他心中又多了一个危机点:翡翠岭!他看清楚了:不仅天子山方向的敌人从南面对骑盘岭构成了威胁,翡翠岭方向的敌人也从东面和东南对它构成了威胁!

“喂,你听着!”他厉声对三营营长说道,“632、633、634高地的事你先不要管!你们目前的任务是收复629、630高地,绝不能让敌人占领了它们,变成向骑盘岭大山梁反扑的立足点!我再次给你明确一下任务:从现在起到明天早上,你绝对不能让天子山和翡翠岭方向的敌人从你们那儿窜上骑盘岭!”

“明白!”三营营长回答。不知为什么,江涛从他的话中听出了某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从这时起江涛就全身心地投入到打击敌人反扑的战斗中去了,丝毫没有意识到十几分钟前自己还不愿相信军长的预见。骑盘岭防御战斗已经打响,在让尹国才向师炮群呼叫炮火压制敌人炮兵之后,他还因为自己在骑盘岭的防御部署基本完成而获得一种新的镇静。现在他内心里只剩下两个兴奋点,一个是天子山和翡翠岭方向随时可能出现的针对骑盘岭的反扑行动,另一个是三营营长刚才向他指出的、他们没有力量去占领的632、633、634高地。敌人对骑盘岭的反扑迟迟没有开始,他的注意力就极自然地转向了这三座小高地。为了能让自己专心致志地思考,他回到了“卧室”,重新站在那幅巨大的军用地图前。

现在他明白三营营长为何不愿去占领这三座小高地了!

——正是这三座看上去不起眼的小高地,有可能成为今天骑盘岭攻防战中的麻烦所在!

——并非只因为632、633、634高地处于翡翠岭和天子山敌人的防御纵深之间,——他又恢复了那种将公母山和天子山合在一起看的眼光——还因为已渐渐全部显现出的敌人的防御架构缺少一种战术上的对称性和完整性:敌人并非是弃骑盘岭不守,而是明知它无法守住,才将主力退缩部署于天子山一线,同时在001号高地上做重点防御。如果他是敌人的指挥官,就会以天子山为钳轴,以001号高地和骑盘岭东端的另一座高地为左右两片钳齿,对骑盘岭构成钳击之势。没有东面这一片“钳齿”,这个防御体系的构筑就是有明显缺陷的。而假若有这样一片尚未暴露的“钳齿”;它很可能就是632高地地区三个小高地中的一个!

他不敢完全肯定自己的判断,因为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另一片“钳齿”就是目前已暴露的敌翡翠岭地区的东一、东二、东三高地。不过这样设想还必须扩展自己观察敌人实际防御态势的视野,不仅要将公母山和天子山,而且也要将翡翠岭合在一起。

——后一种防御构想在学术上显然有大而无当之弊,前者才是战术上的杰作!

——倘若他的判断属实,今天无论哪一支部队被派去收复632、633、634高地,都有可能捅上一个马蜂窝!

——一旦一支部队出现在632高地地区,它马上就会成为敌人的心腹大患!不管敌人按他猜测的两种防御构想的哪一种去部署兵力,这支部队都会像一把锋利的尖刀,插进敌人整个防御体系的纵深部位,那儿也是它最虚弱的部位!仅仅为了除掉这个心腹大患,敌人也要向该地区投入大量兵力,真如此骑盘岭正面受到的压力就将大大减轻。这在战术上叫做“以攻为守”!

——抽调骑盘岭上的部队去打这一仗是不可能的:二营处在骑盘岭正面,点多线长,最容易为敌所突破,不能减弱那儿的兵力;三营在遭受敌人正面压力之外又添加了翡翠岭方向的敌情压力,自顾尚且不暇,多余的兵力是没有的;能够抽出一点兵力的是一营,但赵勇在164高地上受到的压力也不小,他要时刻警惕正面和001号高地方向敌人可能突然对他发起的攻击。假若B团战败——眼前该团主力在001号高地下腹背受敌,全部覆灭也不是不可能的——敌人的兵力就会自然而然地转向164高地。江涛还有另外的顾虑:即使不发生上面的情况,他也必须在赵勇那儿保留一部分兵力,以防万一。今天他已经不能保证骑盘岭防御战中不会出现最坏的局面。从大局着眼,守住骑盘岭当然比占领632、633、634高地重要得多,他手里不能不抓住一点万不得已时可用来救危解难的部队!

——这样就只剩下刘宗魁带的那个营了!

——昨天见过刘宗魁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忘记这个人。直到敌人对骑盘岭实施炮击之前,他仍然没打算使用这支部队,但现在他却不能不使用它了!

——师里给他这支预备队,本来就是为了应付各种突发的复杂情况的!

……

将这个决心付诸行动之前,江涛又在“卧室”里停留了两分钟,他问自己这样做是否还出自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动机:骑盘岭防御战打响后,他可能再也抽不出兵力去处理632、633、634高地了;上述三座小高地今天很可能要发生一场血战而且胜负难料,C团三营打得好,作为指挥员他也有一份荣耀,打不好他也有话向军长交代(“毕竟不是我A团的部队嘛!”等等)。“不,”他立即严厉地否认了这样一种意念,“无论如何,632、633、634高地今天午夜二十四时前都是要收复的,不然我就没有完成全部作战任务。……我之所以下决心派刘宗魁带他那个营去执行此项任务,不仅仅因为我手中没有别的部队可用,真正的原因是:尽管我不喜欢这个人,到了关键时候,我却坚信只有他才能完成任务!就带部队打硬仗打恶仗而言,我手下可能没有任何人比得上他!……”

他到底没有亲自向刘宗魁下达这个命令。在那幅巨大的作战地图前具体地研究了C团三营从黑风涧到632高地地区所需的时间,江涛把尹国才喊进“卧室”,不看他,说道:

“参谋长,你给C团刘副团长打个电话,传达我的命令,让他带C团三营立即出发,中午十二时以前赶到骑盘岭东端的632、633、634高地地区,十四时以前一定要拿下这三座小高地!”

尹国才迅速将他的命令记在一个小笔记本上。他正要离开,江涛忽然转过身来。这一瞬间,A团参谋长发觉团长的神情显得格外冲动。江涛直视着他的眼睛,说:

“国才,从现在起,由你亲自负责同C团三营保持最密切的联系!……除了兵力之外,其他一切要求都务必及时充分地满足他们!……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团长!”尹国才立正了回答,快步走出江涛的“卧室”。其实他什么也不明白,最不明白的是团长方才的神情为何那样冲动。尹国才在向C团三营传达江涛的命令之前认真研究了一下地图,突然,他什么都明白了。

·34·

第二部

十五

“七连立即出发!……各连按原行军序列跟进!”

肖斌传达完A团指挥所下达的作战命令不到五分钟,刘宗魁就合上地图,对来营部掩蔽部参加紧急碰头会的各连指挥员说。

连长指导员们参差不齐地喊了一声“是”,迅速收拾起作战图囊,鱼贯钻出掩蔽部,向自己连的宿营地跑去。

“营部也准备出发!”刘宗魁对肖斌说了一句,尾随各连指挥员钻出隐蔽部,穿过林子,登上了拂晓眺望342高地时曾站立过的土岗。在这里,他可以居高临下地望见涧谷两侧已经动作起来的部队。

敌人的炮击还没有完全停止。从骑盘岭到黑风涧的广大地区内,仍有一发发炮弹不时飞落下来。涧底和他身前身后的林子里,一团又一团烟火正在腾空而起。但他已顾不上注意它们了,此刻他心里只剩下一件事:全营必须以最快速度运动到632高地地区,越快越好!

肖斌从A团参谋长尹国才那儿接受作战任务时,掩蔽部里神情最先发生变化的是教导员陈国庆。刘宗魁明白这是为什么。昨夜行军途中,这位白面书生就提醒过他,注意位于战区东南角落的三座小高地,他却没有给予应当的重视。现在陈国庆的猜测被证明是有道理的了:刘宗魁没有在地图上下多大工夫,就看懂了江涛给他们的任务中潜藏的危险,战前那种阴郁的念头立即袭上心来——一旦战场上出现复杂局面,江涛是不会吝惜使用他们这支小部队的!

——632高地地区是目前敌我双方谁也没有去碰的地区。但如果我军要去占领,它马上就会成为整个战场上最敏感最易引起激烈争夺的地方!江涛让他们去踩的是一个他自己大概也不愿去踩的雷区!

——兔崽子!

他在心底暗暗骂了一声,同时也非常清楚,目前江涛是他的直接上级,作战命令毕竟是作战命令,不执行是不行的!

“尹参谋长,”他从肖斌手中要过电话听筒,直接同A团参谋长讲话,“我是刘宗魁!请你详细讲一下,眼下632、633、634高地上是些什么情况?!”

“刘副团长,”尹国才说,“据我团三营在631高地一早上的观察,眼下632、633、634高地上还没有敌人!”

“情况可靠?!”

“绝对可靠!”

“那好!”他没有再同尹国才多说什么,就放下了电话。一个念头清楚地涌上脑际:部队必须立即出发,愈快愈好!

——江涛给他的时间并不多。现在是八时三十分,距离江涛为他们规定的抵达632高地地区的时间只差三个半小时,距离他为他们规定的结束进攻战斗的时间也只有五个半小时。最重要的是:仅仅冲着上述三个小高地目前尚没有敌人这一情况,他们也应迅速行动,尽快完成对它们的控制。632、633、634高地上目前没有敌人不等于过一段时间仍没有敌人,一旦被敌人先于他们控制——这在对方是很容易做到的——他们这支小部队要完成任务,就势必在三面受敌的情况下对高地逐个展开强攻,处境之凶险不堪想象!但他们如能先于敌人占领它们,那儿的形势就会由敌守我攻变为我守敌攻。今天在632高地地区与敌人展开一场恶战已不可避免,能够争取的就是这个我守敌攻。按照一般攻防作战的规律,敌人不用四倍于我即一个加强步兵团的兵力是很难取胜的。今天敌人全线吃紧,专门抽出一个团跟他们争夺那三座小高地,也是难以做到的!

——这就是战机!必须捕捉住这个战机!也只有如此才能多少实现他带部队上战场时的初衷:既完成江涛给予的作战任务,又尽量减少干部战士的生命损失!

各连主官来到营部时,他已在地图上认真研究了去632高地的路线。从目前的位置到632高地地区的路线只有两条:一条是北出黑风涧,沿骑盘岭和猫儿岭之间的峡谷向东运动到骑盘岭东端和翡翠岭东一高地之间的山垭口,再由此向西南斜插至632高地北麓。走这条路可以避开骑盘岭,不用爬山,但A团参谋长尹国才方才通报给肖斌的情况之一就是,眼下骑盘岭东端和翡翠岭山垭口之间处于敌我双方交叉火力封锁之中,试图从这儿通过是困难的;第二条路是由黑风涧向南,循A团二营夜间开辟出的安全通道攀越骑盘岭大山梁,再顺山梁南大坡向东南插向631高地正前方大山腿,它的东侧即是632高地。这条路线的危险在于:敌人一直没有停止向342高地北大坡打炮,部队首先必须在敌炮火下爬山,然后还要在天子山敌人正面火力下做长距离暴露运动,刘宗魁沉思片刻便选择了后一条路:尽管部队攀越骑盘岭大山梁要多消耗掉一个小时,在敌炮火和天子山敌人的双重打击下做暴露运动也会造成伤亡,却比全营被堵在骑盘岭与翡翠岭之间的山垭口无法接近作战目标好得多。身为一名战地指挥员,现在他第一要考虑的只能是如何完成战斗任务!

还有另一种估计:骑盘岭山势陡峭,部队从北坡向上攀登时,天子山上的敌人是不会发现的,只要他们到达山梁线,往前到631高地南方大山腿就只剩一道向下的大斜坡了,部队运动快些半小时即可到达。如果尹国才提供的情况属实,再用半小时至一小时去占领那三座海拔不太高的山头,总共需要的时间并不多。天子山敌人即便在他们翻越骑盘岭大山梁南下时发现了他们,对我军的意图也总会有一个思索判断的时间,他恰恰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带部队完成向632高地地区的运动和对三座小高地的占领,等敌人明白过来,要做出反应已经晚了。但是如果他们走另一条路线,被堵在骑盘岭和翡翠岭之间的山垭口,什么时候才能占领632、633、634高地就难说了!……

现在他站在土岗上,同刚刚接到作战命令时相比,除了由战斗任务带来的沉重和危机感无法消除之外,内心已经镇静了许多。他和他的部队正在走进深水,或者说已经走进战争的深水,不过他已不可能再去想它了,他要注意的只是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涧坡西侧的林子里,副营长曹茂然和七连连长胡志高正带着七连成一路纵队跑出林子,向他站立的土岗下那条蜿蜒伸向骑盘岭大山梁的小路奔来;在其他的地方,他看到八连、九连以及副教导员负责的民工担架队也在各自宿营地的林子边缘列队完毕,等候顺序跟进;而他的身后,肖斌、陈国庆也带营部一伙人上来了,准备随他一起出发。又有一发炮弹落到涧底,他没有听到爆炸音,只于一瞥之际留意到一条银白的鱼在高高扬起的粗大的水柱中活泼地闪烁着鳞光。所有这些景象多少还使他的心再次感受到了一些临战的激昂。右后侧林子里“轰”的一声响,腾起一团黑红的烟火,立在他身后的肖斌和警卫员魏喜本能地卧倒下去,他吃了一惊,却仍旧挺直身子,脸上保持着刚毅、严厉、镇定的表情,一时间对自己此时和以后该做些什么突然清楚了。“我没有被它吓住,这很好。”他对自己说。“你现在的任务是把部队带上战场。一个指挥员,在这种情势下,除了自己以身作则,是没有力量将部队带上战场的,即使最严厉的战场纪律也没有你自己的勇敢有效。我不能离开这里,也不能卧倒,我要让战士们在出发之际,看到一个充满信心、无所畏惧、与他们同生共死的指挥员。”

又有两三发炮弹在前后左右的林子里炸开来。炸烟还没有散去,曹茂然就已带着七连尖刀排从他脚下的土岗前踏上了去骑盘岭大山梁的小路。刘宗魁从行列中向他投射过来的兴奋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他的形象对战士们的心理产生了良好的影响。那些爱说话的士兵已同他打起招呼来:

“副团长。走吧,甭在这里挨炮了!”

“副团长,别太沉着了,小心让人家给你镶上一块炮弹皮!”

“……”

“不,我要站在这里看看,你们哪一个尿裤子了!”刘宗魁不失威严地笑着,回答战士们的话。忽然他的手朝队列里一指:“瞧那是谁,裤腿都湿了!”

一时间战士们前后左右地看,猛然明白副团长是在跟他们开玩笑,“哄”的一声笑了。又有一发炮弹在附近林子里炸开,竟没有谁再注意它。

等七连成一路纵队全部通过,刘宗魁才走下土岗子,带营部十几个插进七连和八连的队伍之间。踏上那条隐现于草丛中的上山的小路,刘宗魁立即注意到一幅方才没有注意到的景象!

——整个骑盘岭北大坡上,到处有一团团烟火在升腾;烟火之上,那道横亘在稀薄的青灰色雾岚中的大山梁,也似乎比原来高峻了许多!

——他今天为全营选定的路并不好走!

他的心里又紧张了,不仅因为满山坡的炮火和山梁线的高远,还因为刚刚走上一步,那条陡峭的小路就迫使他注意到另外一些情况:小路上出现了许多不规则的土坑,土坑的边缘,每隔几步就相向插着一面红的和白的三角小旗帜。旗与旗宽处有两米,窄处只有一米。虽然不是第一次上战场,刘宗魁心里还是微微一震:那些已经不新鲜的土坑是工兵排雷为A团二营开辟通路时留下的,红白小旗帜则是他们为步兵标定的安全标记——内侧的红旗标志着安全边界,外侧的白旗标志着死亡边界!上次战争留给刘宗魁的最深刻印象之一便是漫山遍野密布的雷群,此次战前情报部门又多次提醒部队,公母山地区敌人雷区的布雷密度已高达十厘米一枚。他刚才想到的只是敌人的炮火,恰恰没有想到这些会在战士们心理上造成巨大震慑的地雷!

“向前向后传!人与人之间拉大距离,注意防炮和踏雷!”他停下来,让前面和后面的人们将他的命令顺序传达给全营每一个人。

继续朝前走时他已拉大了同前面战士的距离,意识也具体地转向路两旁的红白小旗帜。这时,他听到了一个越来越近的声音,猛地他明白它是什么了,心里一下被恐惧充满,一个前扑倒在地下!“轰”的一声巨响过后,他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脸前五厘米处,就插着一面标着死亡的白色小旗!

“副团长,你伤着没有?”浓烟还没散去,魏喜就慌忙从后面爬起,飞快地扑倒在他身边,惊慌地喊道。

刘宗魁清醒了,抬头看见那发炮弹的落点距自己还很远,随着自己的卧倒,前面后面也卧倒了长长一串人,不由得对自己大为恼怒!

“刘宗魁,你是怎么回事儿!你的匍匐动作做得蛮利索嘛!全营几百口子眼睁睁地望着你,指望你做出好样子,把大家带上骑盘岭大山梁,你倒还没开始就给他们表演了一个迅速卧倒!……今天是你把全营带上了这条死亡之路,你的责任是让他们尽快通过它,而不是因你的怯懦延误时间!……如果因为你造成了部队行进速度的缓慢,加大了伤亡,你就犯了罪!……”

他就这样严厉地谴责自己一番,胸腔里的怒气虽没有完全消除,引起自己方才惊慌失措的一点恐惧却被驱逐掉了。他没理睬魏喜,不高兴地从地下爬起,重新迈开大而有力的步子,从一个个卧倒的战士身边走过去。

趴在小路上的人们跟着他,面带愧色地站起来。被炮弹打断的一字长蛇形的队伍又冒着敌人的炮火,向骑盘岭大山梁蠕动了。

以后刘宗魁就不让自己注意敌人的炮弹了,他也不再格外留神小路两侧的红白小旗帜。一发发炮弹仍在他和这支队伍头上飞翔,在山坡上、有时就在队列中落下炸开,造成行进的中断和人员的伤亡,他都坚持要求自己充耳不闻,不躲不闪,不瞧不看。即使一发炮弹落在附近,将泥土和草木的残枝残叶砸到头上脸上来,他也只是简单地抖一抖肩膀和脑袋了事。他今天肩负的责任,他对自己方才的怯懦举动的愤怒,他作为一个第二次走上战场的老兵的骄傲,都不允许它们给予自己太多的恐惧。然而从另一个方面讲,他完全不理睬它们也是不可能的,无论炮弹的飞行和爆炸,还是红白小旗帜,都是具体的,现实的。一发炮弹从头顶上飞过去,他尚未命令自己不去关心它,由它带来的恐惧已经让他飞快地想到了:“它会落到哪儿去呢?它的落点会离我很近吗?”炮弹爆炸了。“它离我不算太远,但也不算太近,根本无法对我造成伤害。”随即他心里又会浮起这样的念头,直到生命中那个严厉的副团长出面制止这种胡思乱想。“……难道你是第一次走上战场吗?”那个副团长愤怒地训斥着心中的另一个自己,他之所以愤怒不仅因为这些胡思乱想在他看来无异于胆怯,还因为他觉得它们压根儿就不应当从他内心里冒出来。“刘宗魁,你还是个新兵吗?……你无非怕死就是了。可你活着又有什么用处呢?谁真的需要你呢?……真正需要你的人只有一个,你却将她扔到医院里逃走了。”一闪念间他又痛苦地想到自己的妻子“……不,你是不会承认这件事的。……可你总不能不承认你做人的失败。一个女子将自己终生的幸福托付给你,你却没能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他摇了摇头,将这一闪念的痛苦思想赶走。“自从徐春兰病逝之后,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需要你了!”忽然他又激烈地想道,“何况有过上次的战争,你已经明白,生死是很平常的事情,你既已置身死地,害怕不害怕就都是没有意义的了!……”

类似这样的一番措辞激烈的自谴总能让他的心坚强好一阵子,直到另一发炮弹再次将那种由恐惧引发的胡思乱想重复一遍。到了后来,这些胡思乱想还化作一种貌似严肃的思考,从他心底冒出来。“……难道我会怕死吗?笑话!我担心的是这支队伍。一旦我被炸死,部队和任务怎么办?肖斌和陈国庆能行吗?……”但这种伪装成关心集体的恐惧还是被那个严厉的副团长识破了。“瞧瞧你有多重要,”他用讥讽的口吻对自己说,“你以为没有你别人就不打仗了吗?……你是在为你的胆怯找理由!像你这样在生活中极端失败的人都能学会打仗,肖斌他们就不行吗?!”他突然明白自己只不过仍旧在眷恋着生命罢了,心中的怒意越发强烈了。“……难道你还真的留恋生命吗?以前你要求转业,多半是为了徐春兰,现在她不需要你了。……因为她的死,你其实也厌倦了自己的生,是这场战争又给了你一个活下去的理由。……现在需要你的是身前身后这些原来与你无关、眼下却成了你的部下的战士。你今天把他们带上了战场,你就成了他们的亲人。如果你能用自己的英勇表现为他们减少了牺牲,你对他们就成了有用的人。你不能恐惧,不能犹豫!……”

他并没有意识到即使当他这样激烈地同恐惧斗争的时候,他的形象也已在战士们心目中变得高大无比。越是往前走,无论是魏喜还是前前后后的战士,都渐渐觉得副团长成了一个奇迹:每当一发炮弹飞过来落下,他们应着炮弹落地的啸音卧倒,再抬起头来,都会发觉只有副团长一个人仍在迎风飘扬的灰褐色炸烟中镇静地穿行着。副团长仿佛是一个炮弹和地雷都奈何不了的人,一个不死的人,一面遥遥地指向骑盘岭大山梁的旗帜!

……山越来越陡了;路面上裸露的嶙峋的岩石和长在石缝间的灌木枝条不时会戳到脸上;前些日子下过雨,路面较平坦的地方还汪着一摊摊水,十分难走,只是由于敌人的炮弹和雷区吸引着他内心的注意力,他才没有觉察到自己早已大汗淋漓,军衣凡同皮肤接触的部位全湿透了。在山下他觉得自己体力还行,老兵,又是在家爬惯山的腿,一个半小时后却感到了吃力。刘宗魁断断续续地想到自己可能是饿了:昨晚部队从芭蕉坪出发时他啃过一块压缩干粮,再就是今天早上,敌人向黑风涧炮击前咽下过一口米饭。仿佛是因为汗出得多了,肚子里的水分少了,肠胃才砂纸一样摩擦起来,一阵阵地绞痛。腿肚子也开始抖嗦,膝盖发软,每走一步都想朝地面上弯曲。咬着牙再走一段路,眼前竟然有一点点金色的和黑色的蝴蝶胡乱飞舞。刘宗魁站住了,“他妈的,这是怎么回事!”他暗暗骂道,一边解开军上衣全部纽扣,露出枯瘦的汗水淋淋的胸脯,让自己大口大口地喘气。还好,金色和黑色的蝴蝶消失了,两条腿也不抖了。

再往上攀登,小路就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带子,在眼前摇晃起来。他没有再强迫自己不去注意炮弹和雷区,却真的不再注意它们了。顾不上了。汗出得更多了,肠胃也摩擦得更难受了。两条腿由疲软而麻木,膝盖那儿僵硬得犹如一根棍子。心跳得那么重那么急促,仿佛它自己要从胸腔里挣扎出来,因抽烟而被严重损害的肺叶像破风箱的风叶一样费力地呼扇着,一口一口地上不来气。能够意识到的东西越来越少,后来只剩下一个依然清醒而坚定的意念——往上爬!一定要爬上骑盘岭大山梁!爬上去就是胜利!朝上面望一眼,骑盘岭大山梁照旧高高地耸在天穹之下,一点儿也没有向自己靠近!他停下了,虚弱地喘气,意识能力部分恢复了。刘宗魁断断续续地想:上次边境战争中,C团三连就有一名班长因为饥饿、脱水牺牲在爬山的路途中!今天他是不是要步那个人的后尘?

“副团长,我来背你走吧!”同样喘着粗气、浑身汗淋淋的魏喜走过来,关切地说。

“不用!”他瞪了魏喜一眼,不高兴地说,举步继续朝前走。

他还只有三十三岁,尚没老到让警卫员背着行军的程度!

最难走的是山顶那段路。好几次往上看,都以为只剩下几十米。他鼓起残存的气力朝上走,到了自己认定的目标物后才发觉上面还有几十米,刚才自己的视线被山体突出部挡住了。好不容易走完第二个几十米,原来上面还有一道长达几十米的斜坡,只有走过这第三个几十米,才能最后到达山梁线。他觉得自己已疲惫到了极点,望着这段凹凸不平的路,他完全绝望了!他是爬不到山梁上去了!哪怕再往前走一米,也会立即死于心力衰竭!

这次他歇了大约十分钟,才重新抬起沉重麻木的腿朝前挪。他又清醒过来了:他不能不朝前走,他一停下,后面的部队也会停下!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往上走!

距离山梁线只剩几米了。路很平坦,刘宗魁站住,用竹棍子支撑着身体,回头朝山下望去。这时他才有力气看一看自己的部队!

除了同他在一起的七连一排,全营还都在下面大山坡上艰难地运动。站在山梁上,他听不到山坡上炮弹爆炸的声音,却能看到不时有一团团烟火在队伍前后升起,随即迅速变白向上升去,队伍却因而被斩断成几截。每当一发炮弹落到小路上,尘烟散去之后,就会有几个黑点般的小人儿朝黑风涧转回去。那是运送烈士或伤员的担架,他明白,被炸得零零散散的队伍却仍旧不屈不挠地向上攀登着,好像没有谁真把炮火、地雷、伤残和死亡看成一回事。刘宗魁心里猛然一热:这支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正为战争受难,为胜利受难!祖国,您的儿子正在为您受难!

走完去山梁线最高处的几米他又用去了将近二十分钟,正前方群峰并峙的天子山立即逼上眼帘。天子山和骑盘岭之间是一条一半阳光照亮的、雾蒙蒙的、比地图上显得更宽阔的峡谷,它从西偏南的远方伸来,横躺在他的脚下,又在东方遥遥可望之处转向东南。从那个方向,刘宗魁用望远镜第一次影影绰绰地找见了他们要占领的三座小高地!

632、633、634高地被天子山主峰鹰嘴峰巨大的阴影遮掩着,雾气缭绕,看不清真面目,但从那个方向确实听不到一声枪响!

在他的正面,天子山三号峰上,一挺高平两用机枪刚才还向342高地射击着,目前也沉默下来!

山梁线最高处的风很大,刘宗魁觉得意识和思维能力完全恢复了。他看了看表:十一点半。从黑风涧出发,这一面山坡他们竟然爬了三个小时。不过他的内心还是很振奋:虽比原来的设想多用去一小时,他和七连一排毕竟爬上了骑盘岭大山梁!只要他身先士卒地爬上来,他的部队也会战胜敌人的炮火和雷区爬上来的!

“曹副营长,让前面停下,暂时分散隐蔽休息,等一等后面的部队!”他向副营长曹茂然说;同时命令身后跟上来的一部步谈机向各连传达自己的命令:加速前进!

眼下全营拉得太散了!再往前就要直接暴露在天子山敌人的视线和火力之下!只有收缩部队,缩短全营从骑盘岭至目的地的时间,使敌人来不及在他们到达632高地地区之前有所行动,才能减少前面一段更艰苦的暴露运动中的伤亡!

·35·

第二部

十六

其后一刻钟里,刘宗魁坐在山梁线上一块岩石背后,就着身上水壶里的水,一点点地咽下了魏喜递给他的一包压缩干粮,体力渐渐恢复了一些。

肖斌和陈国庆才带着七连的另外两个排赶上来了。看到副团长让先头部队停下了,肖斌有些着急。江涛为他们这支小部队规定的抵达632高地地区发起攻击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整,现在距这个时间已不足十分钟了!

“副团长,是不是应该让七连先走?”他一瘸一拐地来到刘宗魁面前,用手指了一下腕上的表说。

“不,再等一会儿!”刘宗魁回答,没有多做解释。再打几仗肖斌就会明白,对一个独立率部执行任务的战地指挥员来说,只有胜利才是最重要的。每一场战斗的过程都是敌我双方各种意料到的和没有预料到的复杂情况的集合,指挥员必须懂得及时灵活地而不是呆板地执行上级指示。

但半小时后他还是做了妥协,没有等到担任后卫的九连和更后面由副教导员带领的民工担架队也爬上山梁,就把陆续到达的七连和八连的主官叫到跟前,命令道:

“立即以奔袭速度向目的地前进!不管途中碰到什么情况,都不要停下!到达632高地地区后,无论哪个连在前,都要马上向那儿的三座高地展开攻击,不要等待!”

“是!”大家回答。

——不能再等待九连了。骑盘岭山梁线上一下涌上来两个连的兵力,很快就会让天子山的敌人注意到的。兵贵神速!

副营长曹茂然带领七连一排——也是全营的尖刀排——率先跃过山梁线,鱼贯冲下长满半人高马尾松幼林的南大坡,顺着一条蜿蜒伸向东南的林间小路快速奔去。刘宗魁没有让自己再停留,待七连全部通过,也迅速和肖斌、陈国庆一起跟上去。

他的估计是对的:我军刚刚出现在骑盘岭南大坡,就被天子山方向的敌人发现了。好在林中小路盘旋曲折,敌人一时显然闹不清这支部队南下骑盘岭的意图,这一迟疑让他们在毫无敌情威胁的情况下快速运动了十五分钟。但十五分钟过后,敌人虽然仍没有弄清他们的意图,天子山三号峰上的一挺高平两用机枪还是做出了强烈反应——它隔着上千米的空间距离,居高临下地向他们射击起来!

“咚咚咚咚咚——”随着一种刹那间就在大山峡间引起惊天动地回响的射击声骤然而起,一串串可怕的锋利的弹丸拖着金属的颤音,“哗啦啦”地划破空气,向这支自山梁线上南下的小部队飞过来,打得石屑冲天飞扬,将一棵棵幼树的树冠完整地切削下来,在林间草地和灌木丛中撩起一道道死亡的青烟。经过近四小时奔袭后对敌人的炮击已麻木的战士们突遭如此猛烈的打击,一下惊慌起来,有的吓得趴倒在地下,有的则无目的地四散奔逃,前进队伍即刻大乱!

那种骇人的声响刚刚响起,刘宗魁就明白它是什么武器了,脑瓜“嗡”地一响,浑身的血全涌上来!高平两用机枪!除开高密度的雷群,高平两用机枪是上次边境战争中敌人使用的所有武器中给他印象最深的又一种武器。当时他看到过被敌人高平两用机枪子弹击中的战士,每人身上都有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顷刻便死,绝无生还的希望。不仅如此,这种听起来格外沉重格外瘆人的射击声连同它在山谷间引起的回响,还会对士兵们的战斗意志产生摧毁性的瓦解作用。看到战士们纷纷卧倒,刘宗魁真的急了:绝不能停下!山坡上除了些矮树丛之外并无多少可利用的地形地物,停下来更易遭敌人的火力杀伤。隔着上千米的距离,敌人只能进行模糊射击,与其趴在这里挨打,不如迅速从敌火力拦阻区中冲过去!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能给敌指挥官更多时间思考这支小部队的意图!

“不要乱跑!也不要停下!……你们他妈的都给我爬起来跑!”他大声地骂起来,脸色变得格外怕人,一边快步朝前走,一边飞起一脚,将卧倒在草丛中的一个人踢起来!“你想在这里等死吗?!”他瞪圆血红的眼睛,冲着那人大吼,急切中没有认出他是谁。那个人爬起来向前跑,他便不关心他了,又用那种可怕的目光去搜寻别的人。同时并没有放慢自己的脚步。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作为一个重要的运动目标已经暴露了。直到身前身后急促地升起串串青烟,刘宗魁才明白自己被敌射手盯上了。他一个就地卧倒,顺坡势连翻了几个滚,又弯腰屈身在树丛间进行了几次不规则运动,敌人跟踪过来的弹雨才被他甩掉。重新爬起来朝部队望,他发觉依然很乱,可整体行进速度却加快了!

再朝前运动一段路,天子山三号峰那挺高平两用机枪就不同他们纠缠了。从枪声刘宗魁判断出它已转向后面的九连和民工担架队。他只喘了一口气,就听到东南方天子山主峰鹰嘴峰上,也“咚咚咚——”地响起一挺高平两用机枪的射击声。刘宗魁心中遽然一惊,暗暗叫一声:不好!敌人的指挥官差不多已猜测到他们的意图了!

——不能让敌人现在就准确做出反应!必须给他们制造一点迷惑!

前面的部队因为新的一挺高平两用机枪的拦截自动停下了。刘宗魁匆匆赶到,命令曹茂然:

“全营改变行进路线,转向西南方前进!”

不但曹茂然,连尾随上来的肖斌也没有马上明白他的意图。曹茂然的反应比肖斌快些,他朝东南方鹰嘴峰望了望,眼里有火花迸出一样亮一下,从右肩取下冲锋枪拿在手中,英勇地喊一声:“七连一排,跟我来——”领先顺一条岔路向西南方山下冲过去。

全营跟着他们向西南方向折转过去!

果然,敌人被他们的行动弄糊涂了。不到五分钟,天子山三号峰上那挺高平两用机枪又转过来,迎头向七连一排射击,显然怀疑他们是要向西方增援001号高地下腹背受敌的B团。东南方鹰嘴峰的一挺高平两用机枪却停止了射击!

“部队下到谷底,然后迅速向东!”刘宗魁抓住时机朝曹茂然喊。谷底林木郁郁葱葱,队伍隐没其中,敌人就看不清他们的运动方向了!

这次曹茂然没有果断地执行命令。曹茂然望着刘宗魁,想说什么,又止住了!刘宗魁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据战前敌情通报讲,谷底林子里有敌人设置的大片雷区,对方称它为“死亡地带”!刘宗魁脑瓜一热,没有做任何解释,转身从警卫员魏喜手中抢过冲锋枪,率先向谷底冲去!

——来不及解释了!上次战争中也有过这种情况:一旦部下执行命令有困难,他就自己去执行这项命令。不是要起什么表率作用,此刻时间就是生存的机会,时间就是胜利!

但他还是被迅速追来的曹茂然和肖斌挡住了。曹茂然方才只是一刹那间的犹豫,副团长的行动让他感觉到了莫大的难堪!他是带尖刀连的副营长,此时此地,不能让副团长代替他走到前头去,哪怕这就是死亡!曹茂然二话没说就冲到前面去了,肖斌和魏喜则一左一右架住了刘宗魁的胳膊。肖斌今天第一次大声批评他:

“副团长,你不能这样!你是这支部队的最高指挥员,你的责任不是代替尖刀排去蹚雷!”

刘宗魁冷静了一些。肖斌是对的。但肖斌并不懂得,有时部队是否能迅速行动起来,就看最高指挥员能否冲动一下,甚至于冒死亡风险到前面去蹚雷!

后来肖斌也赶到前面去了。刘宗魁留下来和营部其他人在一起。他一边奔跑,一边心情紧张地等待从尖刀排那儿响起地雷爆炸声。他没有听到这种声音。曹茂然是个有勇有谋的军官,他没有完全遵照副团长的命令下到谷底,而是下到林木遮没了部队行踪的高度就调头向东前进了。等七连到达全营预定的集结地和攻击出发位置——631高地南方大山腿西侧一条狭窄的长满小树林的冲沟——全连没有一个人触雷!

刘宗魁没有在这条冲沟里停留,便顺着一道半人深的雨裂沟登上了631高地南方大山腿的顶部。

632高地清楚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依次向东南方排列开去的是633和634高地!猛地他觉得自己的心情真正紧张起来,好像一生中从没有这么紧张过!

——由于最后一段行军途中他们成功地隐蔽了自己,鹰嘴峰上的敌人尚没发觉他们已经出现在这里![w w w. 5 1 7 z .n e t]

他用望远镜飞快地认真地将632、633、634高地观察了一遍——634高地山体的大部分被633高地遮挡着,看不清楚——在骑盘岭上他觉得它们低矮渺小,此刻才突然感到它们也很高峻巍峨。不过除了岩石、蒿草、灌木丛和一片片小树林,他没有在任何一座高地的表面发现一个敌人。放下望远镜,他尽力抑制住心里的激动,命令曹茂然立即带七连向632高地上发起攻击!

“把重机枪架起来,动作要快!”他说。

七连迅速从山腿南端绕到632高地西侧山脚下展开。刘宗魁的心揪紧了:在他们负责攻击的三个小高地中,632高地最靠近骑盘岭和骑盘岭与翡翠岭间的山垭口,最应被敌人部署上兵力!

肖斌匆匆跑上山腿。

“什么事?”“副团长,八连到了两个排!”

“九连呢?”

“九连和八连三排没有跟上来!”

望远镜里,七连的散兵线已向633高地上推进了,山头上并没有响起枪声!

“命令八连,立即向633高地发起攻击!”他头也不回地对肖斌说。

肖斌跑下山腿。很快,八连的队伍也从山腿南端通过,向东偏南的633高地发起了攻击!

一个身背电台的报务员匆匆上了山腿,大声对刘宗魁说:

“副团长,A团指挥所多次询问我们是否到达了指定位置并开始了攻击!”

刘宗魁低头看看腕上的表:表针已指向午后一时半。他皱皱眉头,冷淡地说:

“你现在报告A团指挥所,就说我营已按时到达攻击出发位置,对632、633、634高地的进攻战斗正在进行!”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把视线转向632、633高地!

十五分钟过去了。七连三个排的三股人流出现在632高地半山腰里了,山头上还没有响起枪声!二十分钟。这三股人流中的一股——七连尖刀排——已接近主峰,枪声还是没有响!现在尖刀排消失在顶峰的雾气里,他用望远镜也看不清楚了。枪声还是没有响!两分钟后,从步谈机里,响亮地传来了副营长曹茂然的音:

“304!304!我是301!我是曹茂然!”刘宗魁一下夺过步谈机员手中的送受话器:

“曹副营长,快报告情况!”

“副团长,七连已占领632高地!高地上没有敌人一兵一卒!”

“很好!”刘宗魁说,没有过多泄露出心中的欢乐,“我命令你们马上向翡翠岭方向占领阵地,组织防御!”

“明白!”曹茂然回答。

他又把望远镜转向东南方的633高地,心里不那么紧张了!又过了十五分钟,八连连长李骜也从该高地峰顶向他报告:

“副团长,我连已占领633高地。上面没有敌人!”

“马上构筑阵地,转入防御!”他向李骜下达了刚才向七连下达过的命令,没有忘记补上一句:

“八连连长,634高地上有什么情况?”

“没有什么,”李骜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那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儿也看不见!”

教导员陈国庆匆匆跑上山腿,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串带着颤音的高平两用机枪子弹就从鹰嘴峰上打到刘宗魁身后的矮树丛中。刘宗魁吃了一惊,陈国庆没等第二串子弹打来,猛地将他摁倒在雨裂沟里!

二十分钟前,七连开始向632高地攻击,他就听到鹰嘴峰上敌人的高平两用机枪响了,不过枪声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他便没有放到心上。再后来,由于一心关注着七连和八连,他竟然把它忘了!

第二串子弹也落下来了,打得雨裂沟上下沙石乱飞。刘宗魁抬起头,满面通红的陈国庆对他说出的却是另一件事:

“副团长,九连上来了!”

刘宗魁跪着从雨裂沟里直起身子,朝南偏西的鹰嘴峰上望。他明白了:九连和八连三排刚才走的不是七连和八连的路线,是他们将鹰嘴峰敌人的高平两用机枪引到这儿来的!

“快去命令九连占领634高地!动作要快!”他大声对陈国庆说,脸突然涨红了。敌人没有在最靠近骑盘岭的632高地设防,当然没有理由在自己防御纵深的634高地上部署兵力。但现在对方已经发现他们,634高地很快就会变成敌我首先要争夺的目标!他必须赶在敌人之前将它控制在自己手中!陈国庆从山腿上跑下去。不大一会儿,一支稍显混乱的队伍就出了沟底的树林子,同其他两个连一样绕过山腿南端,顺着632、633高地西侧山脚下的洼地向634高地奔去。刘宗魁心里一阵搐动!

——这个连是不能打仗的!

——但现在却又不能让他们停下来!他没有别的部队可用了!只有占领了634高地,全营在今天的战斗中才能取得主动!

——“我是不会让九连在634高地上坚持多久的,”一个新的决心已在他心中形成了。“只要九连及时控制了634高地,而敌人又给我时间,我就派七连去替换他们!”

他又把鹰嘴峰上敌人的高平两用机枪忘了,从裂沟里站起,睁大眼睛,紧张地注视着这支奔向634高地的小队伍。这一刻里,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又像拂晓我军炮击前那样,被一根细细的丝线很疼地束紧了!

·36·

第二部

十七

由于早晨没吃到饭,九连由黑风涧向632高地地区的奔袭行动就进行得更加艰难。

在营部开完会回到连里,程明和梁鹏飞很快把队伍在林边集合起来;他们还抓紧时间开了班以上干部会,传达营部会议精神,然后命令各班回去动员,做好奔袭和加入战斗的准备。做完这一切后他们回到队列前头站着,担任前卫的七连刚刚从涧溪西侧的林子里奔出来,向骑盘岭大山梁攀登。

九连是后卫连,必须等到八连上路后才能启程。如果程明和梁鹏飞两人中有一个稍微多一些经验,便会想到当全营成一路纵队行进——况且是在敌人的炮火和雷区威胁下攀登陡峭的骑盘岭时,前卫连和后卫连出发的时间往往要相差半小时之久,而这段时间是可以用来让全连吃饭的。涧底炊事班那儿虽然有一口菜锅和一锅饭被敌人的炮弹炸飞了,可另外两口饭锅还完好无损,敌人炮击前它们没有熟,炮击过程中却自顾自地熟了。但由于他们既没有经验,这段时间内又发生了一些事情,全连仍没能吃上那两锅已煮熟的饭。

这半小时内发生的事情是:

全营接到作战任务后,程明、梁鹏飞的心境就变了。敌人炮击黑风涧时程明曾有过英勇的表现,此后他一直认为自己已经过“关”,早上因恐惧以及同司务长干架在全连失去的体面恢复了。当然不愿承认此时心境的改变仍是由于恐惧,相反却认为它是由另一种与恐惧无关的焦灼的思考引起的:连队这下真要上战场了,可它真能打仗吗?从昨夜开始,他先后同指导员、一排长、二排长、司务长连续发生了冲突,上了战场他们真会很好地同自己配合吗?最重要的是——这种埋藏在心底的担忧他一直没跟别人讲过——除了三排长上官峰,这些跟他一样有老婆孩子的人不会像今天早上以前的自己那样一心只想着活命吗?如果他们到战场上给你连长拉稀屎,你不抓瞎吗?!还有那些兵——从早上涧底发生的事程明知道连队的兵对他是什么态度——你能指望他们为你冲锋陷阵?他越是朝这个方向想,越觉得今天的事情要麻烦,觉得出发前他还应当做点什么事!

梁鹏飞心境的变化与刚刚被他送下山的六班副有关。将烈士遗体送走之前,他对之还只有一种恐怖、怜悯、恶心相混杂的感情,并不理解它在自己心底产生的震撼;送走之后回到连部掩蔽部,重又栩栩如生地忆起林间草地上那条人腿,忆起担架送下去的六班副的被活生生切割的肢体,已经隐藏在心里的思想突然活跃起来。这些思想是:过去想到阵亡,仅仅是想象的,今天却发觉死竟是方才六班副那种样子!过去想到死,总是同妻子、房子联系在一起,此刻他却恍然悟道:死仅仅是他自己的事情,是他本人的死!后一个念头太新颖,太令他的灵魂惊骇,使他那自昨晚以来饱受惊恐的心再也无法平静。等全营接到了向632高地地区运动的命令,这种仿佛浸透了灵魂的恐惧又突然被强化了,他不由自主地想:在这里你还可以躲进掩蔽部,上了战场就要面对敌人的子弹。何况连长程明又不懂军事指挥!

其次,等他们从营部开会归来,发现六班副被炸死的消息还是在全连传开了。事情的经过是:六班副的遗体运走时六班长并不知道,连队集合时他爬出猫耳洞,才发觉少了副班长,就到处嚷嚷,又咋咋呼呼地去报告二排长岑浩。岑浩为了不让他喊,就把他叫到一边,将真情告诉了他,并嘱咐他根据这一情况重新调整一下班里的战斗小组。六班长听后瞪大了眼睛,回到班里没向别人讲,但既然要调整战斗小组,就不能不把事情向战前预选的副班长候补人交代清楚。这么一交代,全连都知道了。

六班副是个默默无闻的人,不少人甚至还认不清他;但也正是这样一个人的死,让大家陡然间感受到了死亡具有的偶然性和深藏在偶然性中的神秘。六班副活着没人注意,死后了解他的人一下想起他的许多好处:和善、不爱出风头、枪打得准、同谁也没有红过脸,等等,盖棺定论两个字:好人。可这个好人成了全连的第一个牺牲者!队列里没有谁议论此事,但用不了多久,不少人都悄悄意识到自己内心里发生了意义重大的变化。等连队在林子外面集合起来,三排九班新战士赵光亮竟抽抽搭搭地哭了!

三排位于连队的后尾,赵光亮的哭声好一阵子才传到队列前程明的耳朵里。他的神经本来就绷得很紧,哭声即刻让他毛孔一奓:这是谁?没去打仗,先号上了!对全连的战斗情绪会是个什么影响?!

“那是谁在号丧?!”他怒冲冲地喝一声!快步赶到三排去,从队列中发现了正在抹眼泪的赵光亮。赵光亮听到他的怒叱已经不哭了,他的双胞胎哥哥也赶过来卫兵似的挡在程明和弟弟之间。

“你哭什么?!”程明没有放过那个新兵,脸因怒斥赵光亮涨得通红。“你这是什么表现?!啊?……你们排长呢?”

他又想到上官峰了。排里出了这种事,三排长怎么不管?!他很快在队列里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心里猛然一惊。同早上相比,上官峰的变化太大了!原先总是显现于这个学生官眼睛里的生气不见了,此刻那里充满着一种让程明格外不高兴的恍然若梦的神情,脸白得如同一张薄纸,一点血色也没有,连皮下的血管也一根根看得清楚。程明心里的无名火又升起来:怪不得三排有人哭,瞧这个排长,刚听说打仗,自己先就吓得面无人色了!

“三排长,这个兵怎么回事?!你自己怎么回事?!”他瞪圆了眼睛,朝上官峰喊叫,“你怎么管也不管?!”

上官峰像是被他从一场梦中惊醒了。他望了望自己的连长,好像什么也没闹清楚;忽然,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了血色,目光变得异常锐利。

“连长,他饿了!”他大声说。

他话中含有的讥讽意味周围的战士立即感觉到了。兵们悄悄笑起来。程明被更深地激怒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冲上官峰喊了一嗓子,转身向队列前走,不愿再同后者理论。这一刻他想的是:出发前必须再开个干部会,统一一下思想,部队这个样子,是不能打仗的!

“指导员,我建议再开一个干部碰头会!”他气呼呼地对梁鹏飞说,“你都看到了!真要去打仗了,干部们还这样,那怎么行?!”

梁鹏飞深深地瞅了他一眼,程明觉得自己又被这个人的脸色吓了一跳。梁鹏飞的脸同上官峰一样苍白没有血色,这使指导员腮部几块暗紫的疤痕格外显眼。刚才在连长和三排长之间发生的一幕梁鹏飞看到了,心里无论对程明还是对全连都更加失望,但重要的不是这个,这段时间里,想象着战争和自己的死(他不敢真的相信632高地地区对他们没有危险),梁鹏飞的精神中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他是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的,这场战争却可能让他死去,于是他突然觉得自己无论与连队和战争都没了关系。程明的话只在他心中引起了下面一种意念:今天不管程明想干什么,就让他干好了,反正连队和战争都与我无关了!

“我同意。”他无力地说。

但这个会却没有开成。通信员吴彬把干部们找到附近林子里,程明刚刚说要大家再表一次态,一排长林洪生就脸红脖子粗地嚷起来:

“连长,还开个鸡巴会!昨天夜里不是表过一回态吗?……你们到底是信不过我们,还是信不过自己!”

接下来就炸了锅:不是林洪生,而是梁鹏飞和程明都没想到的一个人——副连长姜伯玉——蒙受了奇耻大辱一样调头就朝林子外面走,一边回过头,大声喊:

“我没有什么态可表!……要说的话昨天夜里已经说过了,我不想再说第二遍!……简直可耻!……”

随后走掉的是二排长岑浩、一排长林洪生和副指导员;司务长和三排长上官峰迟疑一下,也走了。恼羞交加的程明想冲走掉的人吼几句,没有吼出来,队列里又出了乱子!

几个战士没有请示,就出了林子,飞快地向涧底跑去!

程明冲动地蹿出林子,满腔怒火恰好发泄到这几个兵头上。

“他妈的个×的那都是谁!……还不给我站住!”他冲他们大喊。一发炮弹刚刚落到涧溪里,炸起一道白亮的水柱,让程明哆嗦了一下。“你们他妈的想死吗?啊?!……”

领头往涧底跑的炊事班长在半坡上停住了,回头望一眼程明,折转身回到队列里去,脸上的神情表明他不屑于同这样的连长再啰唆什么。见班长这样,他身后的两三个炊事兵也转身跑回到队列里。唯独一个矮胖敦实的兵晃了晃,没有跑回去,却一溜小跑到了程明跟前,两腮红得发紫,喘着粗气,说:

“连连……连长!下面还有两锅饭!大伙都饿了!我们班长想弄上来给同志们……们吃!”

程明没立即认出他是谁,只觉得有点面熟。但这个兵的一席话,却把他的火气引逗起来。他劈头盖脑冲这个兵骂道:

“你们他妈的这个时候还想着吃饭?!……谁想吃饭?是你们这些炊事兵老大爷自己想吃吧!叫你们妈个×做饭时你们做不熟,现在还吃你妈个×!……你们长个脑袋光知道吃饭吗?!……”

他足足骂了于得水五分钟,才命令这个兵“回去”!终于没有记起后者是谁;于得水却被连长骂糊涂了:他和班长去涧底弄饭上来确实不单是为了自己吃,而是让全连吃,连长不让他们去弄,那就不弄算了,连长犯不着发那么大的脾气。迷迷糊糊地,他又觉得连长不是骂他,而是骂另外什么人;眼下连长虽然骂完了,他还是不能听连长的命令“回去”:他是农家子弟,到底觉得两锅饭丢在涧底可惜,再说它们还占着两口行军锅。班长战前说过,行军锅也是作战物资,如同步兵手中的枪,绝对不能随便丢的。他鼓足勇气,结结巴巴地问:

“那……连长,锅还……还要不要?”

程明被提醒了:司务长出身的他当然不会不懂于得水知道的事情;可是他此刻想起这个兵是谁了,心中又有一股无名火呼啦啦地往上蹿:早上在涧底如果不是这个傻里傻气的炊事兵,司务长的拳头一准要砸到自己鼻梁上来,可他还是讨厌这个兵!炊事班没一个好东西!他借题发挥,又冲于得水骂起来:

“妈个×的你说还要不要?!养你们有什么用?!……把那些粮食喂牲口多好!……”

他又骂了整整两分钟,才发布大赦令一样冲于得水喊一声:“还不赶快把锅弄回来!”于得水两只脚动了动,眨巴了一下眼睛,又问:

“那……那饭呢?”

一句话又把程明的怒火扇旺了:

“什么饭?……倒掉!”

于得水觉得自己听明白了。当兵时父母就说过,到了部队首长就像爹妈,今天他让连长骂几句当然不算啥。既然连长叫他下去把饭倒掉,把锅弄上来,他就应该这样做!他飞快地下到涧底,把两锅米饭反扣到沙滩上,将锅背了上来。

那两堆米饭就留在涧底了,在阳光下白花花地闪着诱人的光泽。开头没人说什么,过了十五分钟连队还没出发,队列里不少人就小声地骂起来:

“你妈的个鸟,有饭不叫吃,打什么屌仗!”

“他王八蛋让吴彬带着东西吃哩!”

“跟着这种熊连长打不死也得饿死!”

“瞧着吧,倒霉的事还在后头呢!”

“……”

程明也看到那两堆白得耀眼的米饭了。队列里刚刚响起骂声,他就有些后悔了,这时他自己也体验到了一阵阵饥饿的眩晕!但让他认错是不可能的:谁知道连队还要拖这么久才出发!还有那个熊兵,叫他把饭倒了他真倒了!作为一种补偿,他想通知全连吃压缩干粮,又没有去做:把饭倒了,再命令大家吃干粮,不是更让全连骂他嘛!

于是直到九连尾随八连向骑盘岭攀登,全连也没有接到吃干粮的命令。不过反正都一样,饥肠辘辘的战士们早已自动啃起压缩干粮来。

刚上路程明的肚子就咕咕叫了,两腿发软,头晕晕的。毕竟他和全连一样,从昨晚到现在什么也没有吃到。但是,当通信员吴彬也将一包压缩干粮递过来给他时,他却像受到污辱一样推开了。他没有命令全连吃干粮,自己就不该吃它!他程明别的能耐没有,这一点自尊心还是有的!

他加大了前进的步子。山路弯曲而陡峭,往上看去,骑盘岭大山梁仿佛绵延在云端里,让他觉得爬上去是不可能的;敌人的炮弹不时在大山坡上炸起团团烟火;小路两侧的红白两色小旗帜也时不时地将死亡的预感推进他的内心。然而不知为什么,他发觉自己竟不像以前那样害怕它们了。后来他才明白,之所以会如此,原因是黑风涧底那两堆白花花的米饭从一开始就占据了他内心的大部分空间。他越是觉得脚下乏力,浑身没有劲儿,那两堆白米饭的形象就越是清晰诱人。……“我不让炊事兵们把它们弄上来是个错误,”他终于懊恼地想道,“如果那时弄上来,十分钟内全连每人都能吃上一碗饭。……这样远距离的战斗行军,肚里有一碗饭没一碗饭大不一样。……早上我也不该跟司务长干架,没有那一架,全连可能都吃上饭了,你自己也不会到现在还饿着肚子。……”但是这种自责式的思考在他到底是不常有的,继续往前走,程明心中就又委屈和抱怨起来。“……但我愿意这样吗?我不会打仗,没有带一个连参加战斗的能力,可上级还是让我带这个连!……”一会儿饥饿引起的眩晕又让他的思维中断了,两堆白花花的米饭像动画片中的人物一样活起来,笑吟吟地冲他喊:“吃了我们吧!吃了我们吧!我们是香甜可口的!……”猛地他的意识清醒过来,一只脚已踏到路边的红白小旗帜中间!

程明打了一个大大的寒战。“死。……”他蓦然想道。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再想到饥饿和黑风涧涧底的白米饭。然而一种新的沮丧的感情却在他心里翻腾起来。“……别的连队也有连长,也在打仗,可人家都吃了饭,连长自己也没挨饿。……我是无能的,九连跟着我只会倒霉。下一步会怎么样呢?……”一发炮弹落在八连队伍中,一名战士当即身亡。担架将烈士抬下山时,程明看到还有血一滴一滴往下淌,但他的内心并没有被触动得很深,思维却一变进入了一条新的幽深阴暗的隧道。“……下一步就要投入战斗。早上我还只是没让全连吃上饭,到了632高地地区,我的无能就会使战士们和我自己牺牲。”想到这里,他又打了个寒战,觉得战争压在生命中的沉重更难以承受了。“……可是副团长真会让我带九连投入战斗吗?”一时间他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虽是个老问题,此刻却有力地抓住了他的心。“九连的情况副团长是知道的,他并不相信我和梁鹏飞。副团长真正信任的是七连和八连,尤其是七连。……”那条阴暗幽深的隧道突然宽阔了,前面隐隐约约地透出了一些光亮,他还没有弄明白那是些什么光亮,心就开始激动了。“副团长让九连投入战斗,战斗准会失利,那样对他有什么好处呢?……副团长用军事法庭警告我和九连的干部,一旦九连把仗打得一团糟,军事法庭难道不会追究他的责任吗?……”他欣喜地接受了这个新思想,并顺着它愉快而坚定地想下去。“如果副团长知道九连不能打仗并且不会派九连打仗,今天他带九连去632高地地区干什么呢?……他今天所以要这样做是因为他只能这样做。副团长不可能单独把九连留在黑风涧而不让它跟全营一起上战场。”这个结论一时让他高兴了,“那么我的任务是什么呢?……我的任务就是将这个连带上骑盘岭,然后再带到632高地地区!……”

跟走在前面的七连和八连相比,由于没吃到早饭,九连就更早地进入了奔袭途中那种筋疲力尽、大汗淋漓、感觉知觉能力下降、大脑时时出现空白的阶段。程明不仅没吃到早饭,也没有吃压缩干粮,他进入上面的状态就比战士们更早。他所以能忘记饥饿、炮火、雷区,坚持不懈地向上攀登,真正的秘密就在于他脑海里已形成了上面那个明确的信念。九连不会去打仗,他只要把它带上骑盘岭,带到632高地地区,就完成了全部任务,军事法庭等等一切都将离他远去。他并不明白上面的信念其实是饥饿造成的判断力降低的结果,它却反过来使他能够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为淡漠地看待炮火、雷区甚至腹中的饥饿。他的一系列思想是:死亡是和战争连在一起的,如果九连不打仗,他当然不会死亡;既然他不会死亡,眼前的炮火、雷区、腹中的饥饿就不可能对他造成伤害。这种思维在常人看来是荒谬的,在程明心中却非常自然。整个智力活动能力的降低还使他不知何时本能地从吴彬手里接过压缩干粮啃起来。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吃压缩干粮,此后却一直没有停止吃压缩干粮。正是靠这种下意识状态下的咀嚼和进食活动,他才有了体力和精力,赶在全连前头爬上了骑盘岭大山梁。

山梁上凉风一吹,程明的感觉和知觉能力恢复了大半。七连和八连已经离开,只剩下营部的一名徒步通信兵立在山梁上等他们。看见他摇摇晃晃地走上来,通信兵忙上前几步,举手敬礼:

“报告程连长,营长让我留下传达他的话:副团长命令你们连上来后不要耽搁,马上前进,要加快速度赶上前面的队伍!”

天子山三号峰上的高平两用机枪正向骑盘岭南面大山坡凶猛地扫射;八连的队伍已向下跃进了很远一段路程。程明清楚地意识到更艰难的行程还在前头!

最先随他登上山梁线的不是一排和二排,而是原先位于行军序列最后尾的三排。程明马上命令上官峰:

“三排长,现在由你们排担任尖刀排,迅速跟上八连!同时向后传,让一排二排加快行进速度!”

同出发前相比,上官峰的脸色更白了;因为严重脱水,脸上的棱角也突了出来。他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立即执行了程明的命令。

上官峰带三排冲下骑盘岭南大坡时,梁鹏飞刚由赵健搀扶着走上山梁,脸上一副恍恍惚惚的样子。程明心里又来了气:瞧这个指导员,还没到目的地,他倒先要一个人伺候着了!他想也没想,就用抱怨的声音高声说:

“指导员,你们后面怎么搞的?一排二排怎么没跟上来?!”

梁鹏飞没有回答他,只条件反射似的冲他抬了抬眼皮。梁鹏飞早上也没吃上饭,腹中空空,他多年坐机关,身体素质比程明更差,走不多久就摇晃起来。赵健开头也让他吃干粮,可他只胡乱嚼了两口,胃就绞痛起来,只好不吃。梁鹏飞是在下面一种精神状态下走上骑盘岭大山梁的:自从出发前他觉得自己已和战争没关系了,再置身于炮火和雷区之中,他便获得了一种形而上的安全感;这种状态并不妨碍他途中履行自己的职责,当一发炮弹将一排的一个战士炸成重伤,他还能相当清楚地安排担架把伤员抬下去。再往上走,这种身心分离的精神状态便和体力不支引起的虚脱结合在一起,使他成了一个神情恍惚的人,全靠身强力壮的赵健一步步将他搀上骑盘岭大山梁。程明的话到底还是惊醒了他,让他的半昏迷半麻木的知觉明白自己到了山梁上。但是随后再朝东南方向的632高地地区望一眼,朦朦胧胧地想到路途还很遥远,天子山上的敌人正向他们的必经之路疯狂射击,死神依旧张开着乌黑可怕的翅膀在这片天空下翱翔,梁鹏飞的那个真实的自我就又不愿意回到现实中来了,它又离开这场战争、离开自己的形体远去了!

程明终于没有听到他讲任何话,只惊讶地见他在赵健的搀扶下,一步也没在山梁上停留,紧随三排走下南大坡去了!

·37·

第二部

十八

自从目睹了清晨敌人炮击时林子边缘发生的事情,上官峰就一直没有从那一刻蓦然闯进心灵的、压倒一切的黑暗和恐惧中解脱出来。

“……死。……是的。”在林子里炮弹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中,他蜷缩在猫耳洞深处,瞪大失神的眼睛,漠然地望着面前一小块不断震跳的洞壁,长久地感受着类似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沟爬上来,缠上了自己脖颈和喉咙那样可怕的寒战,意识也完全凝固了,只保存了上面那个让他无比惊骇的意念;他已经明白了林边发生的事情,可是又不明白,尤其不明白死会是这样一种赤裸裸的、完全不让人有所准备的形式。死似乎不应当那么突然,将一个活生生的人转眼变成一个蒸腾着稀薄的轻纱一样烟雾的弹坑,它不应当那么简单……是的,不应当那么简单!

“死。……它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事物呢?它的真相同过去我了解的一切诠释它的概念、理论、诗篇、音乐、绘画……都不相同。……死仅仅是一种无法预测的、人们突然遭遇的、猝不及防的事实。……死就是一切的结束,不仅是思想、感觉、情绪等等一切形而上的、灵魂性质的存在的结束,而且首先就是肉体的毁灭。”意识流淌起来,到了这儿又堵塞了,似乎有人要他更仔细地体会“毁灭”二字特有的沉重底蕴;那条冰冷的蛇在喉咙口活动着,将他的脖颈越束越紧;眼前的一团昏黑渐渐淡了,上官峰抬起头,朝洞外望去,那团昏黑并没完全散去,它化作一张灰黑色的帷幕,笼罩在视野所及的一切景物之上,使炮火洗劫下的天地、山川、草木都一反常态地具有了阴森可怖的色调。似乎为了弄懂“毁灭”二字的全部含意,他的目光再次下意识地投向坡下林子外边的炮弹坑。他还是没有看到它,看到的还只是坑沿上几丛“毕毕剥剥”燃烧着的灌木。灌木的枝条是黑色的,正在吞噬这些枝条和叶片的火焰也是黑色的,这幅图景又让他的心惊悸起来,陡然觉得比自己刚刚经历的死亡的一幕还要可怕。

“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是的,有一件事情发生了。因为那个弹坑,那些黑色的火焰,我突然对什么事情都不能理解了。……我丧失了对战争和死亡的理解能力。”意识又流畅起来,又堵塞了;又流畅了,又堵塞了。“……我遇到了一个自己根本无法理解的事物:死……它让我恐惧。这很可耻吗?不。……生是每一棵小草都无限渴望的,不然每当寒冬去后,早春来临,它们就不会匆忙地欢喜地展开心灵中珍藏和孕育了一个冬天的点点绿意,不会让自己的花儿在生命最美丽的季节里开放,不会在秋风萧瑟时殷殷其意地将种子撒向天涯海角。……死,则是一只蚂蚁也不愿意的,所以蚂蚁死后尸体也会呈现出痛苦的和丑陋的姿态。……人是万物之灵,他的生活空间和思维空间那么广阔,认知能力甚至能够达到自己不能预知的境域,每一次新的日出,每一处新的景观——一座山峦,一条河流,一片森林乃至于一片落叶,一滴被阳光照亮的水珠——都能给他的生命带来愉悦和幸福,一年四季,他都可以期望得到别的生物难以得到的欢乐,人为了让自己高兴还创造了那么多足以与大自然的美丽相映生辉的文明成果,人刚刚学会站立便开始了征服宇宙的航程。……人为了享受生活还下大力控制衰老,不让自己过早地死亡。……人拥有的东西比蚂蚁多得惊人,生命却和蚂蚁一样只有一次,因此死亡对人来说就显得格外可怕和可惜。”

“但是人也创造了战争。”他接着往下想,意识却在此处堵塞了,他又迎面遇上了自己不懂的那个黑暗和可怕的事物。生,是人们渴望的;死,是人们厌恶的;可是人们却用战争的方式让他人和自己死亡。“……人创造了科学,发明了登月火箭,写出了瑰丽的诗篇,他们的智力不应当这么低下。……可是他们还是要用战争解决许多问题。这其中就不能没有某种更深刻、更合理、也更有力的理由,一种既令人悲哀又无奈的理由。……”

他的思考又回到严密的逻辑演绎中来了;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开始摆脱那个弹坑带给自己内心的无序和混乱,正一步步接近从本质上理解战争和战争给军人带来的死亡。可是他没能接着思考下去。在敌人炮击半小时后,全营已接到了奔袭632高地地区的命令。吴彬将他从猫耳洞里喊出来,传达连长的命令,让他带三排去林子外边集合。上官峰机械地执行了连长的命令,内心的问题并没有解决,相反还因连队即将出发去作战而被赋予了新的紧迫感和沉重感(“你可能还没有弄清楚它,就倒下了!”他想)。上官峰站在集合起来的队伍的一侧,摇了摇头,想从这种没有结束的梦魇般的思想中清醒过来,却透过林子望见了太阳:太阳也是黑色的,中心是一团黑色的炽烈地翻腾着的火焰;太阳下面是他熟悉的天地、山川、草木,它们也都是黑色的,或者说都毫无例外地披着一层稀薄的轻雾似的黑纱!

他就带着这些感觉和思考经历了全连集合后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参加干部碰头会,听程明传达副团长的指示;回排里组织出发前的战斗检查;然后站在队列中等候出发的时刻到来。他做这一切都是被动的,心不在焉的,内心中那个紧迫的问题妨碍他将注意力真正转到外界来,但是外界发生的事情却影响了他继续深入思考下去。他没有听到赵光亮的哭声,直到程明跑过来,冲赵光亮和他怒叱,他才醒悟过来,却没有听清程明说些什么。这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突然涌上来的简单的念头:这个讨厌的家伙在喊什么?让他赶快走开!这样一想,一个恶毒的意念便无师自通地涌到了嘴边。“连长,他饿了!”他大声冲程明说道,目光变得明亮而锐利。这句话的效果果然是好的,周围的战士们笑起来,程明则以为自己受了极大污辱,朝他喊了一句什么,就气呼呼地走开了!

后来又发生了一些别的事情:开了一次不成功的干部会;连长冲炊事兵大喊大叫。不过他觉得它们都与他无关,却让他始终没有再回到那层似乎很快就要找到答案的逻辑思维的冰面上去。再后来连队就出发了。太阳、大地、山川依然是黑色的,死气沉沉的,却暗含了一种更为紧迫的意味;一条同样蒙上了死亡的黑纱的小路摇摇晃晃地伸向骑盘岭大山梁。他的注意力又回到内心中那个尚未解决的问题上来了。“战争和死亡。……这是个我没有弄懂的问题,却是我必须弄懂的问题,”他想,一发炮弹从天子山方向飞来,啸叫着落在山坡高处,他本能地向后一躲,没提防脚下的石头,一屁股坐倒下去。浓烟散去之后,他望见前面二排的几个战士正用讪笑的目光望着他,好像在说:瞧一发炮弹把你吓的!上官峰忽然又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了。“……他们真会那样想我吗?……他们肯定认为我怕死!……但是他们对死亡就没有丝毫的恐惧吗?”他想,心又抖起来,忽然觉得如果别人都不害怕死,他的恐惧也许真是可鄙的和耻辱的。另一发炮弹过了十几分钟才啸叫着打过来,尚没落地,他就看到刚才讥笑过他的几个战士惊叫着卧倒在地,好久没有爬起来。“……不,他们也害怕死,”他想,一直被耻辱感折磨着的心好受了一些,“既然如此,刚才他们为什么要讪笑我呢?……他们和我的不同在哪里呢?……”又一发炮弹飞来了,他再次匍匐在地,生命中陡然生出一些激动。“……不同还是有的。我们的不同在于我读了大学他们却没有,他们的恐惧仅仅是一种简单的、随危险而来又随危险而去的感觉,我的恐惧却是一种思想——我在死亡中失去的不只是生命,还有毕达哥拉斯、牛顿、高斯、伽利略、爱因斯坦,还有他们领悟的人类的非战争的使命,还有几千年来全部的地球文明或者太阳系文明,还有我自己不知道也没有享受过的一切人的幸福,我不能不认为自己比他们在死亡中失去的东西更多,也更有理由为之痛苦。……”

虽然如此,他还是再次站起身,一步一步艰难地向骑盘岭大山梁攀登。战争是他不能理解的,死亡是他所恐惧的,但这种机械的攀登行动却似乎与二者没有直接关系,它仅仅同另一种现已成了他生命本能的职业责任有关系,同这种职业责任赋予他并逐渐养成的服从的习惯有关系。由于走上了这条小路,不时有炮弹飞来,他内心的注意力不得不部分地转移到外界,而外界的死亡恐惧也部分地抵消了他内心中对于死亡问题的注意;然而他又不能完全放弃对死亡的注意,无法不继续思考战争和自己的死亡应当具有的形而上的理由,于是对于外界死亡恐惧的注意也就不是全身心的,譬如说他始终就没有弄明白插在路两旁的三角形小旗帜——它们也被蒙上了一层黑色的纱幕——具有着怎样的意义。这意义他潜意识里是懂得的,可并没有上升到意识的层次,于是也就没有“懂”;但毕竟因为前者,两只脚也没有踩到小旗帜外面的草丛灌木丛中去。上官峰是这样带着三排超过一排和二排最先登上骑盘岭大山梁的;他对战争和死亡的“形而上”的恐惧妨碍了他全身心地感受外界的死亡恐惧,他对于后一种恐惧的反应就是不敏锐的,迟钝的,许多时候别人都觉得应当迅速卧倒,他却没感觉似的继续朝岭上攀登,这时他的行为在全排战士眼里就成了镇静和英勇;敌人炮击开始前他对全排违犯规定吃干粮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出发时三排的士兵们就比一排二排的士兵们肚里多了点儿“本钱”,这点儿“本钱”在节骨眼上就显示出了作用;上官峰自己是遵守连队规定的,没有提前吃压缩干粮,他就最先进入了那种头晕目眩、两腿发软、感觉和意识能力降低的状态。这时八班长葛文义和七班长刘有才先后履行了昨夜临睡前对他许下的诺言,他们没有让他“丢脸”,轮流扶着他,一步一步朝上走,终于到达了那道先前看来似乎高得无法攀援的大山梁。

双脚站立在山梁线上,他发觉连长也几乎同时完成了对骑盘岭的攀登。上官峰的意识回到现实中来了:程明没有让他们在山梁线上停留一会儿,就命令三排变成尖刀排,下到南大坡去追赶八连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