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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穿越死亡》》 · 朱秀海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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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山高峻雄险的诸峰迎面撞疼了上官峰的眼睛,它们像他今天看到的一切事物一样蒙着一层死亡的可怖的黑色纱幕。内心的恐惧卷土重来,于是程明就在他没有血色的脸上看到了一闪即逝的犹豫不决。但那种成了另一部分生命本能的职业责任感赋予他的服从的力量再一次作用于他的意志之上,程明的命令马上被执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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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十九

上官峰没有想到,他内心中那个一直没有在逻辑思维的层次上解决的问题,却因后面行程中的一个发现,暂时得到了解决。

最初十几分钟内,天子山三号峰上的高平两用机枪还在追逐前面的八连三排,没有注意到他们;不过这种好运气并没有持续很久,等他们稍微向前靠近了八连三排的队伍,这挺高平两用机枪就撇下前面的打击目标,把枪口朝他们调转了过来!

“咚咚咚——”第一个短点射打在他面前的草地上,上官峰就迅速卧倒了,精神也随这串骇人的声响高度振作和警觉起来。“不,他没有击中我!”一瞬间他盯着草地上划过的一道黑色的烟尘,脑海里什么都忘记了,只剩下一个侥幸脱险的念头。四年军校生活中学过的敌火下运动的知识即刻全部在生命中活跃起来,他迅速跳起,弯下腰跑步前进,再迅速卧倒下去。“咚咚咚咚咚——”又一个长点射刮风般地砸过来,落到他身后,打得碎石和草木的残枝断叶高高飞向天空。“好!”他心中暗叫一声,又爬起来向前疾跑一段路,再次卧倒下去。忽然他记起了自己的部队,直起身子来。

“全排——保持敌火下运动队形——迅速前进——”他朝身后喊,注意到四五米远的一棵矮树背后,九班长李乐两只瞪大的眼睛恐怖地一闪。

“战争。是的……战争是一种什么样的事物呢?战争并不就是死亡。”又一串高平两用机枪子弹打过来,他连续几个滚翻,躲过了这新的一次袭击。遭受高平两用机枪第一次打击时骤然灌满心胸的惊恐仍存在着,但因为连续躲过了敌人的三次打击,一种侥幸生还的兴奋与喜悦也在生命中胀大了。“战争不是生,也不是死,而是一种使你的生命介乎生与死之间的状态。……你能躲过许多枪弹,但可能躲不过最后一发。……你要活下去就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每一秒钟都不让自己的行动出现纰漏。”他想着,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抓住战争的本质了,而且它还不是一个让他完全绝望的本质,心灵微微激动起来,两耳依旧注意地倾听着敌人高平两用机枪的射击声,“战争是一种求生的而不是赴死的行为,”一个念头又迅速掠过他的脑际,让他意识到自己就要靠近一个更新的发现了,“战前我为什么一直在思考死亡问题呢?……我不想死。我觉得自己不应该死。我要找到的就是这么一个答案:战争的艺术不是死的艺术而是生的艺术。战争就是躲避和战胜死亡。”他明白这就是那个发现了,心脏激烈地跳动起来。“战前我一直走不进战争,因为那时我还根本不懂战争,”他在惊恐中愉快地想。“但是今天上了战场,我却懂得什么是战争了,并且也在战争中找到了该处的位置。”

至少有五分钟时间他一直趴在那片矮马尾松丛中,体会着这个发现带给他的重大喜悦。尽管枪声不断,尽管远处的景物上仍笼罩着一层死亡的黑色纱幕,但他眼前草地上的几片肥大的叶子,却已重新在阳光下闪烁起明亮的深绿的光泽了。

在以后的运动途中,他的感觉、知觉和思想就固定在那个发现上了。一种简单的求生的愿望和意志主宰了他,使他只注意敌人的枪声和弹着点。他的精力高度集中,过不多久甚至能凭借枪声的微小区别判断它们对自己是否有危险了。每一次灵巧地躲开敌人的枪弹都会给予他新的力量和信心,而力量和信心则会让他在躲避敌人枪弹中更加镇定和冷静。他并没有花费很多精力去照顾全排的战士,但他的行动本身已经影响了他们,渐渐地全排都明白了:排长的军事技术和对敌人弹着点的直觉都是一流的,跟随他跃进而跃进,卧倒而卧倒,绝对没有错!

真正的考验出现在后一段路途中。由于八连三排被敌人高平两用机枪打得与前面的队伍脱了节,前面的队伍改变行军路线时又没想到留下一个路标,八连三排和九连走的就仍是原来的路线。他们刚刚摆脱掉天子山三号峰敌人高平两用机枪的纠缠,就遭到东南方天子山主峰鹰嘴峰上另一挺高平两用机枪的迎头拦截。上官峰在这段路上遇上了几次非常危险的情况,有一次完全绝望了,敌人的射手又把枪口调开了。但因为他们不知道前面部队改变行军路线的事,最后到底把鹰嘴峰上敌人的高平两用机枪引向了632高地地区!

直到全排顺利进入631高地大山腿西侧的冲沟,上官峰高度绷紧的心弦才松弛了一些。还没有体会到这件事给他带来的巨大欢欣,七班长刘有才就朝东方一指,悄悄地、惊喜交集地说道:

“排长,你看——七连和八连已经上去了!高地上没有敌人!”

上官峰朝东方和东南方望去。他望见了两座高耸的山峰。他知道它们就是632、633高地,顿时觉得自己的心脏停止不跳了——旋即又狂喜地大跳起来!

“没有敌人,这就是说……”他没有想下去,因为另外一个念头已经涌上来——

“我活着!活着!活着!我战胜了死亡!……”

他放眼朝四周望去。虽然鹰嘴峰敌人的高平两用机枪仍在朝他们所在的地区疯狂射击,但笼罩在自己视野里的那层黑色纱幕却已经消失了,头顶上那轮太阳又是明亮而欢乐的了!

·39·

第二部

二十

程明和梁鹏飞尾随三排进了冲沟。接着,二排和一排也奔了过来。程明站在沟口林子里。鹰嘴峰上敌人的高平两用机枪打不到这里,视野却很开阔,他已经在冲沟东边山腿顶部的雨裂沟里看到了刘副团长,也远远地透过山间弥漫的稀薄的雾气,眺望到七连和八连已经登上632、633高地的官兵们芥豆般大小的身影。程明心里高兴起来:他已将九连带到了632高地地区!既然七连和八连都没有仗打,九连就更不会被副团长派去打仗了!

教导员陈国庆匆匆从冲沟深处跑出来,神情激动地喊:

“程连长,你们连全到了吗?”

程明心里“咯噔”一声响。这个人向来十分文静,今天如此激动,不能不让他立马紧张起来。但他还是回答:

“报告教导员,我们全到了!”

陈国庆没有停留,一转身顺着山腿下的一条雨裂沟跑到山腿顶部去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使程明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上!

很快,陈国庆又顺着雨裂沟匆匆跑下来!

“程连长!副团长命令你们连,立即去抢占634高地,越快越好!”他在程明面前站定,涨红了脸,大声说。

“明白了!”程明下意识地回答一声,不知为什么先扭过头去,慌乱地望一眼东南方被633高地半遮着的634高地,又摸了摸胸前冲锋枪的保险。忽然,他的心境变了!

由于七连和八连已占领了632、633高地,634高地又与敌人防御纵深最靠近,后面这座高地在他眼中就变成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

——原来你以为自己不会打仗,连队也不能打仗,刘副团长就不会派九连去打仗,可是你错了!

“吴彬,快把三个排长和副连长喊来!”他朝自己的通信员叫一声。

此刻他的头脑已迅速变成了一个真正军事指挥员的头脑:目前除了鹰嘴峰山腿上敌人的一挺高平两用机枪外,整个632高地地区还没出现一个敌人!副团长让他们越快越好,他自己也认为越快越好!只有迅速控制634高地,以后发生什么事情才能取得主动!

副连长姜伯玉和三个排长不到半分钟就全体站在他面前了。程明立即向他们发出命令:

“一排长,我命令你们排马上跑步去占领634高地!二排三排,在后面跟进!……行动吧!”

军官们迅速散开到自己的队伍里去了。沟口方向的一排马上有了行动。二排也跟了上去。

“三排,跟上二排,保持战斗队形!”尾随二排向前跑去时,程明没有忘记用嘶哑的嗓门朝林子深处的上官峰喊一声!

促使他又把一排变为尖刀排的原因是:一排最后到达,距沟口最近,后队变前队最合乎他那“越快越好”的思想;其次——也是最重要的——虽然他不喜欢一排长林洪生,后者却是三个排长中唯一打过仗的人!

离开沟口时他才想起看一眼自己的指导员。梁鹏飞的一只胳膊还被赵健搀扶着,脸色比他在骑盘岭大山梁上看到时还要白和难看。梁鹏飞也朝634高地方向望着。程明心里一动:这个人好像终于从梦游般的状态中醒过来了!

在他们身后三四米远的林子里,上官峰也向全排发出了“跑步前进,跟上二排”的命令,一边不由自主地透过树林子朝东南方向的634高地一望。他没有看清楚那座高地的全貌,却突然发觉,眼前的天地、山川、草木,连同头顶的太阳,又突然被蒙上了一层死亡的黑色纱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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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二十一

此时在猫儿岭,江涛站在“卧室”内那幅巨大的军用地图旁,手握电话听筒,正密切注视着632高地地区C团三营的作战行动。

电话的另一端是631高地上的三营营长。三营已用上午的时间拿下了骑盘岭最东端的最后两座小高地——629和630高地——并完全控制了它们,目前他的兴趣也全部转向了东南方的632高地地区。三营营长手里握着一具高倍望远镜,不时地将自己观察到的情况通过电话向江涛报告过来:

“团长,他们已经占领了632高地,没有遇上敌人!……”

“团长,他们上了633高地,还是没有遇上敌人!……”

三营营长每报告一个新情况,江涛的目光就迅速在地图上找到了相应位置,内心的兴奋就增加一分!

江涛不能不兴奋:从早上八点到现在,敌人虽然一直没停止向骑盘岭一线炮击,步兵的反扑行动却没有开始,这件事让他一度极为紧张的心情又镇静下来;三营收复629、630高地后,骑盘岭地区我军尚未完全占领的山头只剩下632高地地区的三座小高地,他的注意力自然全部转移到了该地区。C团三营不仅已冒着敌人炮火和高平两用机枪的火力拦截(上述情况已分别由342高地上的二营及631高地上的三营向他做了报告)到达了该地区,还迅速地占领了其中两座距骑盘岭最近的高地,消除了敌人可能从那个方向对骑盘岭A团主阵地形成的威胁,他怎么能不兴奋呢?

“三营长,密切注意C团三营下一步的行动!”他又向三营营长下达了命令。

“是!”三营营长回答。

现在江涛有理由为早上做出的、派刘宗魁带C团三营收复632高地地区的决定自豪了。刘宗魁到底是刘宗魁,他没有把自己的部队带散在黑风涧——342高地——631高地大山腿之间的广大地域内,像B团团长柳道明把自己的部队带散在迂回001号高地途中一样(后一个消息他是从何晏那里得到的);刘宗魁当然没能按他规定的时间到达攻击出发地区,因为他规定的时间本来就不宽裕。像刘宗魁这样的指挥员,到了战场上绝不会让你的规定束缚住他的手脚,但刘宗魁到达632高地地区后的战斗进展却够快的!从战争的目的无外乎胜利这一点论,手下有刘宗魁这样能因时因地灵活机动地执行命令、出色完成任务的指挥员,他只应当高兴!

电话听筒里,三营营长的声音又兴奋起来:

“报告团长,他们又向634高地行动了!”

江涛的目光遽然投向了地图上那座位于632高地地区最南端的小高地。不知为什么,他的一颗心突然高悬到了嗓子眼上!

“634高地那边有什么情况?”他问三营营长。

“没有什么情况。”三营营长回答,“只有鹰嘴峰上那挺高平两用机枪一直在朝他们射击!”

江涛没有再说什么。但是,一句话却已清楚地涌现在他的脑海里了!

——让632高地地区的寂静一直持续下去好了!

……

不仅是他,整个632高地地区的人们,心中也在默念着这句话:

——让这儿的一片寂静一直持续下去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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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此刻,634高地上确是寂静的。

九连一排长林洪生带着一排在632高地西侧灌木丛生的洼地里快速奔跑着。他半弯着腰,长途跋涉后汗淋淋的军帽被掀到头顶,高而圆的脑门儿上趴着豆大的汗珠,胸前的衣扣除最后一个全部解开,冲锋枪背带吊在右肩,左手紧握枪的下护木,右手掌心攥紧枪托,食指虚虚地抠住扳机,两条长腿灵活地在岩石和草丛间跳跃,一双深凹的眼睛瞪得老大,一眨不眨地注意着东南方向的634高地,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动静。

不仅留在631高地南方大山腿上的刘宗魁认为634高地上没有敌人,眼下林洪生也认为634高地上没有敌人。全连干部中只有他一个人参加过几年前春季的边境战争,那场战争不仅给了他许多难忘的记忆,还给了他许多战场经验。在他看来,今天第一因为七连和八连已占领了632和633高地,如果634高地上有敌人,是很难不被发现或者自我暴露的;其次634高地位于632、633高地之后,天子山和翡翠岭敌人的双重火力俯瞰之下,对方不派兵扼守上述两座高地而孤立地守卫后面这座小高地,在战术上是没有意义的。奔跑中他与其说担心本排会遭到来自634高地上的敌人的狙击,不如说更担心占领高地后将会在天子山和翡翠岭敌人心中引起的反应,以及其后在上述这两处敌人的火力夹击中是否能守得住!

林洪生二十八年前出生在滇南某市一个铁路职工家庭,父亲是一名扳道工,没什么文化,性情正直而刚烈,从小到大教育林洪生的方式就是一条宽达十厘米的牛皮板带;母亲是个没工作也没文化的家庭妇女。林洪生是七兄弟姐妹中的老大,父亲的“教育方式”让他吃苦头最多,同时也使他很早就潜移默化地承继了父亲的大部分脾性:刚正、直率、倔强、嫉恶如仇,暴躁的外表下却又很深地掩藏着一颗慈软、善良、有时甚至是优柔寡断的心。

十八岁那年他参军的目的与其说是为了保卫祖国,不如说是为了逃避父亲,在外部世界找到独立的生活和人格尊严。林洪生在同批入伍的新兵中提班长最早,入党和提干却最晚。每次党小组开会,他的问题都是“不团结人”;“看不起领导”。大家清楚这两句话什么意思:他太爱认死理,不能容忍任何人的哪怕很小的一点无耻行为,于是就不能不经常和连里甚至营里的首长直接发生冲突。

林洪生直到那场边境战争才入了党,提升为排长,原因是他和他的班表现得很优秀,战前对他抱有成见的营连首长又调离了。林洪生战后胸前佩戴着三等功奖章,衣锦荣归,很快同一位青梅竹马的姑娘结了婚。姑娘芳名竹音,是父亲同事的女儿。婚后新娘子第一次来队探亲,她那如同乍开的山茶花一样的美丽让全团都轰动了。

以后林洪生没有得到继续提升。和平环境下的生活与战争环境不同,人们要过得好必须具备更多的心机与心计,林洪生做不到。家庭生活也开始折磨他,他和竹音也遇上了婚后没房住的问题。女儿没生下竹音可以打游击式地娘家住三月,婆家住俩月,女儿生下来这种状态就持续不下去了,他回去探亲,竟要带着孩子到旅馆开房间。林洪生找竹音的领导,领导说应该解决,但是没房子。林洪生认死理:既然不转业就分不到房子,他就要求转业。转业报告刚送到连长手里就被退回来了:提也甭提,你是上级文件明令保留的“战斗骨干”,哪能让你走?

两年后他可以走了,妻子却在单位分到了房子。

分到房子是好事。林洪生却意识到女人生活中出现了另一个男人。

查清那个男人的姓名和单位后他没有做出暴烈的举动,这在别人看来是很奇怪的,仿佛他变了一个人。不久后他又做出了另一件使自己身败名裂的蠢事——同驻地附近一个名叫钱桂芬的风流寡妇搞上了。

没有人了解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除非他对人生的奥秘有深刻的洞察。使这个性情刚烈的汉子咽下最不堪饮啜的苦水的原因是:一、他抓不到妻子同那个男人的真实把柄;二、如果接受那个男人在妻子生活中存在的事实,他就必须承认自己的无能——竹音是因为找不到房子才有了另一个男人的。这件事竹音有错,他的错就更大些。他从来都不能容忍别人的生活中出现丑恶,现在丑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当然就更加难以容忍。他想跟竹音离婚,竹音却不答应。糊里糊涂之中,他便做了那件蠢事,并被部队发现了。首长非常恼火,给了他警告处分,让他去百里外的农场种菜,等候转业处理。

到农场后林洪生便给妻子写了信,要求离婚。他过去没犯错误,竹音不愿离婚,现在他犯了错误,竹音就没有理由拒绝他了。在内心深处,他已把犯了错误的自己看得异常下贱丑恶,竹音还会有什么借口不离婚呢?他没有料到事情并不按他的想象发展:竹音带着女儿来了,大哭了一场,什么也没解释,只简单地给了他一个答复:不离!无论你犯了什么大罪,你都是我们的亲人,我们就是不跟你离!

竹音走后林洪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铸成了怎样的大错。竹音的痛哭让他明白了她对自己不得已犯下的过错的忏悔,她对他的没有改变的爱;还让他看清楚了,只有竹音真正看出了他堕落的原因。但他自己已经完全瞧不起自己了,他已经成了一个无耻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日后还怎样跟妻子和女儿一同生活下去。

去年年底部队进行战前扩编,本没有谁想到他,他却自动打了报告,要求参战。不少人感到惊讶:好好在农场待着等候转业多好,去打什么仗!林洪生却明白自己这样做是厌弃了生命。与其转业回去,自己也瞧不起自己地活着,他宁愿到战场上去经历战斗和死亡!回过头来,入伍十年,也就是上次边境战争中的一段出生入死的日子,才不让他感到心胸压抑,觉得自己活得骄傲和有价值,每一次呼吸都是舒畅的和自由的!

……

林洪生在632高地西侧的洼地里奔跑着。自从来到九连当了一排长,他的心情并没因为能够如愿以偿地参战而高兴起来。他看不惯程明和梁鹏飞种种表现,尤其受不了他们对连队干部的怀疑与不信任,他仍然不能不时常与之发生冲突。

但现在不同了,他一边向前走,脑海里一边掠过这样一些意念:事实上今天无论在黑风涧待命的时候,还是奔袭632高地地区的路途中,他的心境都是亢奋的。战场上空尖啸着飞过的炮弹,激烈响彻在广大空宇内的枪声,走在敌人雷区中扑面而来的异样的死亡的气味儿,都使他有了一种重归故乡的亲切感。这一切都是对军人胆量的挑战,林洪生不怕这些挑战,倒有充足的理由热衷于置身其中。

现在他带着一排越过632高地和633高地结合部的谷口,进入到633高地西侧了。脚下的洼地逐渐陷下去,终于成了一道不足两百米宽的冲沟;冲沟里长着密密的矮树丛、蒿草和荆棘;西侧一条从天子山鹰嘴峰伸下来的山腿却升高为一道梁垄。刚刚还半隐在633高地东南的634高地也一点点显出了自己的真面目:林洪生首先看到的是它西北侧山脚下的许多卧牛大小的卵石,卵石间一墩墩茂盛的、一人多高的茅草,茅草丛间一条条挑出的金银花的带刺儿的枝条,一串串雪白的花朵在春四月上午晴朗的天空下恣意地开放;再往前跑,他便看到了它那越向上越陡的山体,几乎没有什么树木,岩石和土层的表面只生长着些低矮的灌木和茅草;再往前跑一段路,他又在约有两百米高的山体顶端望到一座孤独直立的主峰,主峰十几丈高,四周全是陡直的悬崖,崖壁高处倒垂着野藤和别的蔓生植物,面积不很大的崖顶高高地突兀地矗在幽邈莫测的苍穹之下。林洪生心里“咯噔”响了一声,他觉得这座笔直地插在634高地上的主峰就像一个巨大的警示性的惊叹号!出发时他认定634高地没有敌人防守,此刻,他终于看清了634高地的全貌,凭着敏锐的直觉,却意识到634高地上有可能埋伏着敌人了!

他的脚步并没有放慢。这就是战争啊,他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念头。连这种时时突然袭上你心灵的惊悸也是熟悉的和久违的啊,他又想。但是那种惊悸的感觉并没有像他期望的那样消失,反倒大大增强了:他是跑在全排最前面的,距离633高地和634高地之间的鞍部只剩下最后五十米,634高地的重要性现在被他看得更清楚了:他脚下的冲沟向南经过634高地西侧绕向东南,便是天子山和翡翠岭敌人的防御纵深,同时也是它们的结合部和最薄弱处,一旦我军从这儿突破并长驱直入,对方在天子山和翡翠岭广大地区的全部防御体系就有彻底垮台的危险。林洪生一闪念又想到了634高地上那座直立的主峰——它在战术上是几乎无法攀援的,但若是敌人事先改造并利用了它,634高地就会成为扼守敌人两大防御地区结合部的一扇难以敲开的大门!

还有——此刻他又想到了——哪怕纯粹出于单纯的防御的目的,敌人也该在这条直通其防御纵深的冲沟里布雷,以防我军从此处渗透。战场防御中出现如此严重的疏漏是不可想象的!

于是他的意识中多了一点东西:不仅高地上可能埋伏着敌人,这条冲沟里也有可能埋设着雷场!

他的脚步放慢下来。此时他是有可能做出多种选择的:停止前进,将自己发现的情况和判断向后报告给连长,等候新的命令再前进;将跑步前进变成搜索前进,防止误入敌人的雷区;考虑到高地上可能有敌人埋伏,将跑步前进变成搜索前进的同时还要将部队展开,用机枪瞄准高地,掩护搜索前进的兵力,等等。所有这些选择仅仅在脑海里一闪,就被他全部放弃了,因为它们都是同副团长“火速抢占634高地”的命令相抵触的;不仅如此,他们在前头停下,全连也就要跟着停下,目前西南方鹰嘴峰敌人的高平两用机枪还没有盯上他们,一旦它注意到这支直接威胁自己防御纵深的队伍,居高临下向全连射击,伤亡肯定是很大的!但一点事情不做,继续像刚才那样一窝蜂地朝前奔跑也是不行的,假若高地上真有敌人或者冲沟里真有地雷,一样会造成很大伤亡。林洪生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一个对自己最有威胁、却觉得最能展现他的个性风采的决定:让后面的部队慢下来,与他拉开一段距离,他要一个人英勇向前,看看高地上到底有没有敌人,冲沟里是否真有地雷!

他就在这时停下了,朝身后的一班长微笑一下,打了个手势,让他们等一下再继续前进,然后迈开大步,蹚着草丛,一个人走到前面去了!

高地上依旧一片死样的寂静!只有山风一波波地翻动山脚的草叶和金银花。这一片寂静和最初几步路的平安无事对林洪生的精神起到了镇静作用。“也许冲沟里根本没有雷,”他想,“高地上也没什么敌人。……战场上是常出现此类怪事的。本该重兵防守的山口要道却被指挥员忽略了;工兵本应在山沟底部埋雷,却把地雷埋到了山腰间的小路上……”

他的眼睛倏地被前面一步远的地面上的几丛茅草吸引住了。在它们四周,所有的草叶都青翠欲滴,只有这几丛茅草的叶片发了黄,蔫蔫的下垂着,没一点儿精神。跟在他后面十几步远的一班长注意到他此时不知为何要抬起头来警觉地朝高地一望。他觉得排长这一眼完全是下意识的,却即刻引来了一声清脆的枪响!林洪生的上体摇晃一下,右脚猛地朝前踉跄一步,终于倒了下去;恰在此时,在他的脚下,两颗地雷相继訇然炸响了!

林洪生是脸朝前扑倒下去的。他的最后一个意念是:敌人还是惊慌了。他仅仅意识到地雷就在前面叶片枯黄的茅草下面的土层里,再朝高地一望,敌人就沉不住气,朝他开了枪。两声地雷炸响之后他已翻转身子,脸朝上躺着,瞪大眼睛,无神地眺望着峡谷上方的天穹。他的生命已经消失,因此再也感觉不到肉体的痛苦,脑海里残留的意识却如同稀薄的云团,丝丝缕缕地飘拂着。“……我到底还是为胜利做了些事情。我发现了敌人的雷区,别人就不会踏上雷了。……我让敌人提前暴露了,今天全连的战斗就是另一种打法了。”忽然这一切变得不重要了,妻子的脸庞重新浮现出来。“……我到底解脱了……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解脱……我解脱了,竹音也解脱了……我用这种方式从耻辱中解脱,这很好……”

·42·

第三部

第一声枪响过后,634高地西北侧腰部的岩石、草丛和矮树丛中,又有十几支步枪、冲锋枪和一挺轻机枪,“哒哒哒——”“叭叭叭——”“嗵嗵嗵——”地叫起来!

飞蝗般的子弹拖着条条青烟,凌乱地扑向林洪生倒下的地方和距他十几步远的一班。几名战士相继中弹,其他人仓促卧倒,就地还击,后面的部队则一窝蜂地退了回去!

这猝然而起的枪声,立即在天子山和骑盘岭乃至于翡翠岭诸峰间引起了连绵不绝的回响。鹰嘴峰上敌高平两用机枪受到指引,很快把枪口向东北方调转过来,一串串枪弹呼啸而下,立刻在九连队形中造成了更大的混乱!冲沟前面的战士们没命地朝后面涌,后面的人们纷纷自动涌向632、633高地间一道“U”字形岭谷,躲避来自鹰嘴峰的打击!

一排遭遇伏击时程明刚带连部几个人尾随二排前进到这条岭谷谷口一块突起的山体背后。前面枪声一响,他那本来就绷得很紧的心弦就“嘣”的一声断了!他快步登上前面的山体,伸长脖颈朝634高地方面望去。林洪生倒下的地方,两团灰褐色的炸烟升起来还没有消散;一排和高地西北侧的敌人已经接上火了!程明觉得自己的心又被什么人用重锤猛击一下,一个念头随即冒出来:“坏了,高地上真有敌人!”

有几秒钟时间他脸上一直现出一种极端惊诧的神色,从631高地南方大山腿西侧冲沟里出发时他想的还是634高地上没有敌人,现在敌人出现了,通向高地的途中还有地雷!那种大难临头的感觉让程明浑身的血往脑袋上涌,脑袋一阵阵眩晕,眩晕过后第一个清醒的意念是:“今天的菜要坏大发了!”

很快鹰嘴峰上敌人的高平两用机枪就将他从这种脱离现实的精神状态中拉回到眼前来:第一串枪弹自鹰嘴峰上啸叫着落地,其中一发“砰”的一声击中了他身后的一棵水杉,齐齐地将水桶粗细的树身切去三分之一。程明一刹那间听到了子弹穿过木质时那犹如烧红的铁钎穿透皮肉一样“吱吱”的叫声,想迈步跑下山体,两条腿却失去了知觉,目光一下落到正从前面冲沟里退回来的二排和一排的队伍里!

“一排长!……一排长哪儿去了!”在一阵阵别人无法觉察到的战栗中,他大声喊道。此刻他的头脑并不是很清醒的,却是急迫的和为惊恐与慌乱充满的,对于连队的指挥也全是条件反射式的。一排是尖刀排,现在全连受阻且处境危险,他当然首先要想到一排长林洪生。方才他看到一排有人倒在前面冲沟里,却不知道牺牲者是谁。朦朦胧胧的,他想到林洪生以前既然打过仗,就应当有办法制止眼下全连尤其是一排的混乱——全连的混乱恰恰是由一排的混乱造成的!

“一排长牺牲了!”从前面冲沟里涌到山体下的人流中,不知谁回了他一句。程明急切中没看清那个战士的脸,后者就被别人裹挟进了632、633高地间的岭谷。程明并不理解这句话的全部意义,一排长牺牲了,顺理成章的,他想到了二排长岑浩和分工带主攻排二排的副连长姜伯玉!

“副连长和二排长在哪里?……让副连长和二排长到我这儿来!”他又冲山体下的人群喊,动了动麻木的双腿。又一串高平两用机枪子弹“噗噗”地在他面前入土,他的腿重新失去了知觉!

副连长姜伯玉和二排长岑浩转眼间已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山体下,仰起通红的、汗淋淋的脸望他。

“副连长,一排长牺牲了,你把一排带起来!……二排长,你带二排和副连长一起,绕过这道岭谷,从632高地东侧山脚下向南插过去,对634高地发起攻击。……明白了吗?!”

“明白了!”山体下两个人望他一眼,又互相望一眼,回答一声,转身消失在“U”字形岭谷里。程明随后在人流中瞥见了三排长上官峰——上官峰大孩子一样的脸比他在骑盘岭大山梁上看到时还要苍白,他还根本没有接到命令,就自动带三排跟随二排和一排进了岭谷。

因为一排被打散了,要找个人重新带起来,副连长姜伯玉最先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就把一排交给了姜伯玉;又由于前面的路被敌人的雷区堵死了,退回来的一排和二排在鹰嘴峰敌人高平两用机枪的打击下躲进了632、633高地间的岭谷,他才一闪念想到了全连应从这道岭谷向东运动到633高地东侧,再折转向南朝634高地进攻。上面的决定全是出于战场情势所迫,是被动的和没加思考的,却无疑是对的——它至少使刚才被来自两个方向的敌人火力打乱了的连队重新有了一个明确的行动方向。

一发小口径炮弹落到632高地半坡的草地中,炸翻了一棵小小的马尾松;这一刻程明双腿的知觉恢复了。他正要顺山体而下,尾随全连进入632、633高地间的岭谷,又停住了,高度警觉地朝鹰嘴峰下的一条裂道望去——那儿正有一些黑点点似的人儿冒出来,顺着鹰嘴峰伸向634、633高地西侧的大山腿,没命地奔跑着!

程明脑瓜“轰”的一声响:是天子山敌人增援634高地来了!

在新敌情出现之前,程明对于634高地方向敌情的估计还仅限于前面听到的枪声和地雷爆炸声,它们在他心中造成的威慑并不比鹰嘴峰上那挺高平两用机枪更大,因此几分钟前他才条件反射式地做出了让全连转移到633高地东侧向634高地进攻的选择。现在不同了,如果说做出上面那个决定时他认为全连还有可能战胜634高地的敌人,夺取高地,天子山方向这股新冒出的敌人一旦上了高地,他就不敢相信他的九连能够完成抢占高地的任务了!

“九连!九连!我是刘宗魁!听到了请回答!听到了请回答!……”一直躲在他身后石缝里的步谈机员肩头的步谈机猛然爆炸一样响起来。程明听出是副团长在呼叫他!

“我是九连!……我是程明!……”他接过步谈机员递过来的送受话器,带着哭腔回答。马上,刘宗魁变了调的嗓音更加响亮和急躁了:

“程明,你看到天子山敌人的援兵没有?!”

“看到了!”

“赶快去抢占634高地,一刻也不要延误!一定要赶在敌人援兵前头登上高地!误了事我杀你的头!”

“是!”

程明最后回答一声,将送受话器扔给步谈机员,没有想到自己的腿是否恢复了知觉,就一溜烟地跑下了山体。副团长的命令一下又把他心底的恐惧扩大了许多倍!现在无论是鹰嘴峰敌人高平两用机枪打下的子弹的呼啸声,还是越来越稠密地自天子山方向飞来的小口径炮弹落地爆炸的响声,他都听不到了。他的生命意识里只剩下一件事:赶快去占领634高地!

——敌人的援兵到达前他们占领高地还是有希望的!一旦让这股援兵上了高地,他们连就只好向高地展开强攻,那时敌人居高临下,不仅他们占领高地异常困难,全连今天的处境也将不堪设想!

上面的念头也许只在他脑海中一闪,但由它们带给他的恐慌与急迫却成了决定和推动他以后一段时间思维与行动的主要力量。这时他对战斗的指挥仍是条件反射式的——不久前他让全连通过岭谷向东运动到633高地东侧,再向南对634高地发起攻击,想到的仅是鹰嘴峰敌人高平两用机枪对全连的威胁,没想到全连运动到633高地东侧后同样会遇到敌情——他在岭谷间超过了三排和二排的队伍,赶到岭谷东端的出口,才一眼望见那道将翡翠岭和骑盘岭由西北向东南切割开的大峡谷,以及峡谷东侧翡翠岭由北向南排开的东一、东二、东三高地。东二高地正对着632、633高地间的岭谷,东三高地则越过峡谷居高临下地俯瞰着633高地伸向东南山峡里去的一条山腿和整个634高地。东一、东二、东三高地自清晨一直分别用一挺重机枪对骑盘岭东端的629、630高地实施火力袭击,奇怪的是他们这支队伍从脚下这条岭谷里涌出来,东二、东三高地的两挺重机枪便停止了射击。程明的心猛地揪紧了:东二、东三高地的敌人已经发现了他们!如果他们沿633高地东侧山脚开阔地向634高地运动,很可能遭到上述两高地敌人的火力拦截!

但刘副团长的命令必须执行!全连如果滞留在这道岭谷间,马上也会遭到东二高地敌人的火力打击!程明脑瓜一热,冲动起来:全连必须火速通过这段约有八百米之遥的开阔地!

“向后传!全连加快速度,跑步前进——”他朝行进速度明显减缓的队伍大喊一声,率先出了谷口,顺633高地东侧山脚下的小路,往634高地方向奔跑起来。

一排二排的队伍跟着他撒开腿朝前跑,全连的运动速度加快了!

从离开谷口的那一瞬间起,程明的喉咙就仿佛被一只手紧紧卡住了!现在全连都暴露在东二、东三高地敌人的枪口之下,敌人随时都可能开枪!

但敌人没有开枪。敌人沉默着,眼睁睁地望着他们接近634高地!

他们不开枪只可能有一个解释。这个解释肯定与一个阴谋有关系,程明蓦然想到。这个念头刚刚在心里一闪,他脚下的步子就放慢了,副连长姜伯玉和二排长岑浩带着一排二排跑到了他的前面!

但他已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阴谋了。程明抬起头,634高地连同那座陡直的有着四壁悬崖的主峰已经毫无遮挡地出现在他前面了。副连长姜伯玉和二排长岑浩的速度更快,他们和一排二排的队伍已到达633高地伸向东南峡谷的那条大山腿,越过山腿南侧的棱坎便是633高地和634高地结合部的洼地。——这一刻,程明的心又为634高地的特殊地形猛地缩紧了!

无论是地图上还是刘副团长的命令中,都没有事先说明634高地上有这样一座主峰,此刻它却高高地矗立在程明的面前!

然而他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前面副连长和二排长已带部队越过最后一道棱坎,进入了634高地东北麓的洼地,全连既已到了这里,停下来是绝对不可能的!东二和东三高地上的敌人仍没有开枪,634高地东北侧也没有任何动静!他朝前紧赶了十几步,带着连部几个人尾随全连过了那道棱坎。

回头一看,发觉最后几名士兵——其中就有背上背着一只行军锅的炊事班新战士于得水——也跃过了棱坎。高地上方和东二、东三高地上,依然没有响起枪声!程明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也许只是634高地西北侧腰部有十几个敌人——那儿仍响着激烈的枪声——北侧和东北侧却没有!

这个念头让他胆大了一些,却没有削弱心中原有的警觉。刚刚跨过棱坎,他的目光便对四周围的地形迅速搜索了一通:无论高地上是否还有敌人,连队接下来都要立即发起攻击,他必须首先为自己找一个可以藏身的指挥所。他马上找到了这个地点:633高地最南端是一壁断崖,有七八丈高;断崖下的草地上横躺竖卧着数十块卵石,大者如屋,小者如牛,散漫圈成一个不规则的圆。这一会儿他又想到了将会从高地西侧出现的天子山方向的敌人援兵,于是就不自觉地朝卵石圈的西半边多瞅了几眼:那儿的卵石块特别大,排列得也很紧凑,石缝间还长着几棵茶杯粗细的松木和杉木。正是这几棵在阳光下显得生机盎然的树,使他下了决心:就把连指挥所设在这儿!

他只来得及将身子迅速在卵石圈中卧倒,头顶上就响起了枪声!它最初来自高地上方,第一串子弹噼里啪啦打在他面前的卵石上,没对他的生命造成直接威胁,却让他透过卵石间的缝隙看到了前面洼地里的景象:二排的几个战士正准备朝高地攀登,猛地像被定身法定住了,成各种古怪的姿势僵在那儿,才前俯后仰地倒下去。——自从今天早上起他就认为自己是英勇无畏的了,可是这一瞬间,面对着近在目前的死亡景象,那种强大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死亡恐怖又让他浑身哆嗦起来!

他把头深深地埋到地下土层中,过了好几秒钟,才能够稍微镇静一点,抬起头来朝高地上方一望,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不仅只是高地西北侧腰部有一道防御阵地和十几个敌人,东北侧、北侧和西北侧原来一共埋伏着敌人的三道防御线,它们分布在高地腰部、腰部上方五十米处,以及主峰下方的平台棱线上。从密集的枪声中他听出了步枪、冲锋枪、轻机枪的啸叫,末了还在最上方第三道防御阵地那儿发现了一挺重机枪!它们交织成的火网铺天盖地而来,转眼之际就把全连打趴在高地东北侧和北侧的山脚下了!敌人只有连以上的建制单位才配备重机枪,于是他也明白了:他们在634高地上遭遇的是一个连的守敌!

马上他又不能再去注意高地上方的敌人了;几乎在高地上方枪声响起的同时,从翡翠岭方向,一直没对他们展开火力狙击的东二、东三高地的两挺重机枪也疯狂地叫起来。程明立即意识到的是东三高地的那挺重机枪:方才他选择指挥位置时顾虑的只是南面的高地和西面鹰嘴峰大山腿上将要出现的敌人,没有注意这堆卵石恰恰位于那道从634高地斜斜下伸的、将高地东北坡和北坡一分为二的棱线的下端,在洼地中央地势最高,东三高地敌人的重机枪子弹正好能直接打到圈内来。第一串子弹落在地下,程明心中便又一次灌满了对死亡的恐惧:他刚刚看到别人的死,死神就来到了他身边,连让他定定神的工夫也没给!

他本能地将身子朝卵石圈东侧靠了靠,蜷缩在一块卵石下面,躲避继续从东三高地方向打来的子弹。但马上又有几发子弹“吱吱”叫着落到右侧地面上,卵石圈西半边的松树和杉树也响起一阵“咔咔”的断裂声,残枝断叶纷纷而下。程明明白过来了:这一阵弹雨是从洼地西方鹰嘴峰山腿上飞过来的!

——天子山方向敌人的援兵到了,正试图从高地西北侧登上高地!

程明永远忘不了这一刻——不是高地上响起枪声的一刻,也不是东三高地敌人的重机枪把子弹打在他身边的一刻,而恰恰是天子山方向的敌人就要登上634高地的一刻——自己心中遽然升起了一种落入陷阱的感觉。原来他们连从633高地东侧向634高地运动时东二、东三高地上的敌人没有开枪,就是为了让他们进入634高地东北侧洼地这口陷阱,原来敌人早就打算在这口陷阱里将他们全连一网打尽!现在他明白敌人的阴谋是什么了,可是已经晚了!身后是633高地南端的断崖,西侧是天子山方向的敌人和处于敌人火力控制下的雷场,东侧来时走过的道路又被东二、东三高地敌人的重机枪火力封锁,退路是完全没有的!

又一阵弹雨尖叫着打到卵石圈内,程明下意识地将头和脸埋进草丛和泥土里,无法仔细分辨它们到底来自何方。他就要死在这堆卵石中间了,无论往哪儿躲,都会有子弹找到他。但是死亡的预感没有让他趴在卵石圈里束手待毙,相反倒使他重新清醒和振作起来!

——既然没有退路,那就打吧![手机电子书 www.qiyebooks.com]

——跟他娘的敌人拼了!

——今天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让一排二排向高地展开强攻,把三排派到洼地西部去狙击天子山方向来的敌人援兵!

他的内心是悲凉的,思维和行动仍是条件反射式的,却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如果一任三个方向的敌人火力继续对他们猛烈打击下去,这个连的覆灭是用不了很久的!程明的头抬起来,两肘撑起上体,向前面两块卵石缝隙中爬过去,然后掏出小喇叭,用一串长长短短的号音向被打散在洼地里的各排分别发出了进攻高地和狙击天子山敌人的命令!

这号音很快得到了响应。先是从高地北侧山脚下一道石缝里,副连长姜伯玉和二排长岑浩的身影闪现出来,一左一右向两边散开,各自打手势招呼一排和二排的战士跟上自己,向高地上方攀登。与此同时,三排长上官峰也带着三排,从位于卵石圈后方的洼地里冒着弹雨向洼地西侧匍匐前进,迎击来自天子山方向的敌人!

接着就从高地东北侧、北侧和西北侧坡下响起了步枪、冲锋枪和机枪的射击声!这是他自己的部队由下向上射击敌人的声音!程明绝望的心为之一震,眼睛马上被泪水弄得模糊了!他并不相信一排和二排能够攻上高地,也很难相信上官峰能堵住来自天子山方向的敌人,但这些枪声毕竟扰乱了高地上方和洼地西侧鹰嘴峰山腿上的敌人,使落到卵石圈里的弹雨明显稀疏了。程明并不相信自己今天还能从死亡的陷阱中逃脱出来,却忽然想到,过去他对全连和自己作战指挥能力的评价并不是完全准确的;无论如何,当这个连队就要全体覆没的时候,司务长出身的他没有坐以待毙,而包括他在内的全连每一个人的表现也都是英勇的!想到这里,他的泪水就止不住涌了出来。

九连沿633高地东侧山脚下的开阔地向634高地运动时,东二、东三高地上的敌人没有实施火力拦截的真正原因是:最初敌人没有弄清楚这支突然从632、633高地间的岭谷中涌出的队伍的真正意图,而且翡翠岭和天子山又各为一个防御地区,互相联系要通过更高一级的司令机关,在他们将发现的新情况报告给该机关并得到明确指示之前,东二、东三高地的敌人做不出适当反应是正常的,九连恰恰利用这段时间进入到了634高地东北侧的洼地。这时那个更高一级的司令机关已对东二、东三高地的敌人有了明确指示,634高地的守敌也开始了对高地下的九连进行火力打击,上述两高地投入这场火力袭击并封锁了九连来时的道路就成了很自然的事情。

至于天子山方向来的敌人也从鹰嘴峰大山腿上对九连实施了第三个方向的火力袭击,同样并非出于事先策划的阴谋。九连既先于这股敌人到达634高地北部和东北部洼地,敌人从洼地西侧鹰嘴峰山腿上越过冲沟登上高地的行动就必须置于自己的火力掩护之下。而这种很正常的战术措施恰恰最后帮助九连脱离了在634高地下的绝境。

·43·

第三部

程明的号音透过密集的枪声传到姜伯玉和岑浩耳中,两个人脸贴在地下,会意地相互望了一眼。他们谁也没说一句话,却已在心灵里交谈了千言万语:

“伙计,上吧!”

“没有退路了!”

“你带二排从右边上,我带一排从左边上!”

“今天咱们俩要一块儿报销在这儿了,倒也挺好!”

“咱们同他们还有一拼呢!他们别想占太多的便宜!”

“……”

两个人最后互相留给对方一个微笑。这一笑是诀别,也是鼓励,然后一左一右跃出藏身的石缝。姜伯玉全身贴紧山体表面,敏捷地翻过那道由高地上方延伸下来、将东北侧山坡和北侧山坡分割开的山棱线,到了高地东北侧山坡上,岑浩则向西跃进到高地北侧山坡下。两个人几乎同时向卧倒在自己身后洼地里的一排和二排挥出一个向上进攻的手势。

姜伯玉和岑浩是一对好朋友。他们的不同寻常的友谊是少年时代结下的。

姜伯玉和岑浩的故乡同在皖北淮河流域一个名叫姜岑集的大村子。村里姜岑两大姓氏世代为仇,孩子们也长年结成对立的两大集团。姜伯玉和岑浩曾是这不共戴天的两群孩子的首领,他们都长得壮实,拳头上有力气,还各养着一条凶猛的大黑狗。

他们从光屁股时就开仗,直到五年级还互不理睬,谁也不跟谁说一句话。

这年盛夏的一天中午,太阳火辣辣地烤炙着广袤的黄淮平原,一丝风也没有,耐不住酷热的姜伯玉和岑浩没有喊各自的同伴,各自到村西的河里去洗澡。那是一条宽约百米的小河,河上架着一座有八孔桥洞的旧砖桥。由于连年干旱,村里人不停地把河床往下挖,希望河里多储些水,以利灌溉,结果使桥洞越来越深,夏天涨水时期往往能没过大人的头顶。为了保护旧砖桥,村里人向下挖桥洞时在每座桥墩下都留了一块椭圆的桥基没有挖去,他们称它们为“桥爪子”。到了后来,这些“桥爪子”有了新的作用:他们可以给下到河里洗澡的男人和女人提供一个立足之地。

河里有水的时候少,干涸的时候多,因此村里孩子们的水性都很差。岑浩家住在河边,还能勉强来几个“狗刨”,姜伯玉连“狗刨”也不大会。

但那个溽热蒸人的中午他们都没能抵挡住清澈的河水的诱惑。根据争斗划定的势力范围,姜伯玉到了河的西岸,岑浩到了河的东岸。

下水前一瞬间他们互相发现了对方,长时期在心中形成的争斗的习惯与热情马上又主宰了他们。两个人不去洗澡,反而玩起了一种叫做“抢占桥爪子”的危险游戏:浸在水中的“桥爪子”有七座,往常的惯例是,他们中无论哪一方先“抢占”了河道中央那座“桥爪子”,就算是让对方吃了“瘪”。

往日因为河水较浅,不会游泳的他们“抢占桥爪子”的方式很简单:先在前一个“桥爪子”上站稳,然后奋力朝桥洞另一侧“桥爪子”扑过去,利用水的浮力和身体运动的惯性使自己到达后,立即抓住桥墩上的砖缝,站稳了再向下一个“桥爪子”做新的一扑。今天却有些不同,河水因连日大雨悄悄涨高了,到了他们的肩头。姜伯玉下到水里先就有点悚,但看到对手没有“露怯”,便顾不上害怕了;同样,河对面的岑浩也被他的“英勇”鼓舞着,毫不犹豫地扑向眼前的河水。

最初他们都很顺利,几乎同时平安到达了自己一方的第三个“桥爪子”,不过此刻姜伯玉心中原有的一点恐惧已被放大了,最后一扑竟没能完全站稳,慌慌地喝了一口水。将身体稳住后再朝前看,发现岑浩就要向最后一个“桥爪子”扑过去,心里一急。身体不由自主地朝前方倾倒,四肢没有使上劲儿,人一下子落到两个桥墩间的深水里。他即刻呛了一口水,手脚绝望地挣扎起来。

刚刚抢占了最后一个“桥爪子”的岑浩恰好看到了姜伯玉落水的情景。他害怕起来,意识到四周一个人也没有,那一声惊恐的“救命”的呼喊就没有从口中发出。一闪念间他已认定自己的宿敌要死了,可是姜伯玉却又奋力把脑袋挣扎出了水面,用濒死的目光朝他望了一眼。岑浩心中一动,连自己“水性”不好也忘了,身子向前一倾就下了水,要去拉姜伯玉一把。他的脖子随即被姜伯玉搂住了。岑浩沉下去,喝了一口水,猛地想到自己今天也要死了。他努力一挣扎,脑袋冒出水面,冲姜伯玉喊出了一句话:

“快松开我!”

也许多年形成的敌对意识还在起作用,喊出这句话时岑浩想到的是:姜伯玉不会放开他。但对方却听懂了他的话,把两只手从他的脖子上松开。岑浩一个“狗刨”到了姜伯玉站立过的“桥爪子”上,一只手扣住砖缝,回头向水里伸过另一只手,向姜伯玉喊:

“快抓住我的手!”

结果不是姜伯玉抓住了他的手,而是他的手在水中找到了姜伯玉的手,用力将后者拉到了自己身边。姜伯玉在“桥爪子”上站稳后,好大一会儿都在紧张地喘气,用呆滞的恐怖的眼神望着流速迟缓的河水。

终于缓过气来,两个大难不死的冤家对头相互尴尬地笑了一笑。

后来岑浩一直把姜伯玉“护送”到河的西岸:每过一个桥洞,岑浩都先浮过去,在“桥爪子”上站稳,再回头将一只手伸向水中,等姜伯玉朝水里一扑,马上抓住他的手将他拉过来。

两个人在河边分手时仍没好意思说话,姜伯玉只是感激地望了岑浩一眼,就低下头匆匆跑走了。

整个暑假期间他们没有再见面。暑假结束后第一天去上学,岑浩发觉姜伯玉正在村外路口上等他。姜伯玉从书包里拿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铁皮文具盒,将其中一个送给岑浩。岑浩犹豫了一下便接受了,这在过去是很难想象的。姜伯玉一家是1960年从县城返乡的,他父亲仍在县银行上班,家境比岑浩宽裕,要是过去姜伯玉拿一个这样的文具盒送给他,他准会认为是对自己的羞辱!

于是两个人都笑了。

从这一天他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孩子们中间发生的友谊时常是成人无法理解的:姜伯玉落水的一刹那曾认定岑浩不会救他,这回他死定了,但他想错了,正是岑浩不顾生死救了他,于是他内心里就一下对后者萌生了深切的感激——过去他对不起岑浩,现在岑浩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今生今世他也要做一件同样的事情报答岑浩;岑浩记住的则是自己落水后被姜伯玉搂住脖子那一瞬间的恐怖,如果姜伯玉不松开自己,他也一准被淹死了,可姜伯玉还是听他的话松了手,虽然明知自己会被淹死,这样事情在他心里就有了另一番解释——不是他救了姜伯玉,而是他们俩互相救了对方。从他个人的角度讲,还是姜伯玉救了他,不知不觉也对后者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感激。而且,由于发生了这件事,还让他们朦朦胧胧地觉得,彼此生命间已经存在着某种神秘的联系了,他们互相需要,谁也不能离开谁!

从这一年起到高小毕业,上初中和高中,最后是当兵,他们都在一起。在部队他们分开了,姜伯玉到了团直特务连,岑浩去了二营六连,但两个人在长久的亲密无间的岁月里建立起的某种心灵感应并没有受到损害,只要一个人遇到不顺心的事,隔十几里山路,那个人也马上会不愉快起来,星期天保准要请假去看望。姜伯玉和岑浩到部队后发展都很顺利,第一年入党,第二年一前一后当了班长,第三年秋天又被同一纸命令提起来当了排长。这中间姜伯玉还成了小有名气的特等射手,时常随军射击队去全国各地参加比赛。姜伯玉对留在部队当军官并不热心,他全家已迁回县城,父亲当了银行行长,复员回去跑不掉一份合适的工作,但岑浩不离开部队,他就不能下决心走。从十一岁那年起他就决心做一件事报答岑浩,先是想有朝一日也跳到河里救一回自己的朋友,为此还专门去水库找人教会了自己游泳;后来当了兵,便想着等复员后让父亲在县城为岑浩安排一份工作,不再回农村,岑浩提干又使他的打算落了空。岑浩愿意当军官他也不能拒绝排长的任命:他们俩不是一对不能分离的朋友吗?何况他报答岑浩的夙愿还没有实现!

姜伯玉就这样在部队留下来了。二十三岁那年,他同县城一位局长的千金“门当户对”地结了婚,比他小两个月的岑浩的爱情之船却因家境的贫困加上有一位瘫痪在床的老娘“搁了浅”。姜伯玉得知一位女乡邮员来信与岑浩“断交”的当天晚上便请假回了家,不几天就带来了自己刚从省医学院毕业的大妹姜萍与岑浩“见面”,并撺掇他们以闪电般的速度结了婚。

这样他们就不仅是朋友而且是郎舅了;新添的一层关系使他们感情上更加亲近,却又脱去了少年时期的稚气,完全变成了男子汉之间的忠诚、心心相印和责任意识。姜伯玉模糊觉得自十多年前那个夏日的中午以来,自己到底还是报答了岑浩一回,同时却又感到自己已在道义上扮演了某种大妹终身幸福的担保人的角色,他只有在人生旅途中处处关心和照顾好岑浩,才能对得起大妹;婚姻给岑浩带来的最大喜悦是姜萍用针灸治好了自己母亲多年的半身不遂,让老人重新站立起来。岑浩是个孝子,他感激妻子,更感激把姜萍引进家门的姜伯玉。于是不管是为了对得起妻子还是哪怕出于报恩的心理,他都可以为姜伯玉赴汤蹈火。

部队接到作战命令前的半年里,军区射击队曾多次来函商调姜伯玉。团里当然珍惜人才,可考虑到他的专业特长和日后的发展,也没表示绝对不放的意思,是姜伯玉自己含含糊糊地把事情搁在那儿了,原因是他已从军区作战部的朋友那儿听到了部队要去打仗的消息。此事他一直对岑浩保着密,可后者还是知道了,战前团里重新组建九连,调姜伯玉来当副连长,让岑浩去担任相对来说不大容易参战的团警卫排的排长。听到后一个消息姜伯玉刚刚松一口气,新任警卫排长岑浩又重新被任命为九连的二排长。

世间有许多伟大的友谊,著于竹帛,传之绝远,光照后人,但它们并不妨碍普通人之间那些同样美丽的友谊存在。姜伯玉和岑浩都知道对方是为了自己才走进九连,最终走上战场的,但他们不仅不后悔,相反却因意识到自己为对方做了一件事暗暗感到欣慰。他们一起走上战场这件事还悄悄给予彼此心理上一种隐秘的安全感——少年时代他们曾互相从死亡的边缘拯救了对方,此次他们也一定能相互帮助平安地走过战争的雷区。他们即使在冒着炮火翻越骑盘岭走在奔袭632高地地区的路途中也没有想到两个人会一同陷入绝境。

……

左前方二十多米处的斜坡上有一棵拇指粗细的小松树。

姜伯玉跃过那道将高地东北坡和北坡分割开的山棱线后一眼就望见了那棵小松树。在来自高地上方和翡翠岭地区交叉重叠的弹雨织成的死亡之网中——西方鹰嘴峰方向的弹雨被山棱线挡住了——这棵小树的枝干完好无损,青翠欲滴的叶丛依旧闪耀着午后明亮的阳光,说明那儿是一处可以做自己下一个蔽身体的“安全岛”。而且,那儿地势开阔,可以从下向上瞭望到整个高地东北坡发生的事情。方才离开藏身的石缝前他已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和岑浩乃至全连今天都凶多吉少,甚至还用最后的微微一笑跟自己的朋友告了别,此刻他心中原有的一个愿望就变得愈加明显和强烈了。

这个愿望就是让岑浩活下来。

只有保住了岑浩,他才能对得起大妹;同时也就真正报答了好朋友当年的救命之恩。他本来就是为了岑浩才走上战场的,今天敌人恰恰在634高地上给了他一个机会。他当然也想活下去,他才二十八岁,结婚两年,同妻子感情很好,由于两地分居,他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总共不到三个月,至今仍有新婚燕尔的感觉。但今天的情势已不允许他多想自己,今天他和岑浩都可能牺牲,于是他心里就有了那个强烈而执著的念头:他们俩不能都死,一定要活下来!

让岑浩活下来就必须拿下高地!后退是不可能的,其他的出路也都被敌人堵死了。拿下高地现在基本上成了他和岑浩两个人的事,如果他带一排在东北坡进攻不快或者不顺利,岑浩在高地北坡上遇到的危险就更大!姜伯玉能猜透此时岑浩想些什么,他肯定会带二排努力争先,将高地敌人的注意力和火力更多地吸引到自己那一方,目的也是希望他的朋友和妻兄能够活下去!

姜伯玉右手抓住冲锋枪枪身,左臂外侧贴地,下巴颏擦着坡上的草根石棱,瞪大眼睛向前,朝那棵小松树低姿匍匐过去。他的心情紧张,因为在山棱线那一侧,岑浩和二排向上进攻的枪声已经响起来了!

他终于艰难地运动到小松树跟前了。这是一处小小的洼坑,前面山体隆起,敌人的枪弹被挡住了,打不过来;左侧则是一块奇形怪状的巉岩,恰好护住了树身和树冠,不让来自东二、东三高地方向的子弹击中它。姜伯玉现在明白八连占领633高地后为什么没发觉634高地埋伏着敌人了:高地上的敌人的三道防御线是不知何年何月早已构筑好的,然后任其上上下下胡乱生长野草和灌木,除非自我暴露,进攻者一方是很难凭借望远镜从一片绿色中发现对手的。他看得清楚:敌人兵力部署得最多、目前对他们威胁最大的是山腰的第一道堑壕,距离他八十到一百米左右。仅仅是高地东北侧这一段,就有两挺轻机枪和二十几支自动步枪、冲锋枪凶猛地向下扫射,打得山坡和山脚下洼地的草木腾起一片丈把高的、混沌迷离的、青黄色的尘埃;位于它上方五十米处的第二道堑壕火力较弱,高地东北侧这一段只有一挺轻机枪、十几支冲锋枪和自动步枪;高地主峰下方平台棱线上的第三道堑壕又高出第二道堑壕一百多米,那儿吸引姜伯玉目光的不是为数不少的冲锋枪和自动步枪,而是一挺叫起来格外令人震颤的老式重机枪。不过它目前的主要打击对象不是山下的他们,而是西北方633高地最南端的崖顶,使八连南下到那儿用火力支援他们成了不可能的事。姜伯玉脑海里迅速做出了反应:应该带一排迅速向敌人的第一道堑壕发展!

山棱线右侧自下而上的枪声猛然激烈起来,姜伯玉心中又微微一震:岑浩太急躁了!分手时他忘记了对自己的朋友说一句话:不能着急。既然今天他们要同敌人进行一场殊死的搏斗,着急就是不必要的了。敌人的意图很明显,那就是想趁他们在高地之下立足未稳之际,动用全部火力重创和歼灭他们,绝对不打算给予对手展开向高地本身攻击的机会。二排这么着急已给他们带来了麻烦:从高地东北坡第一道堑壕里,一些敌人正越过山棱线,转移到北坡堑壕里对付二排的进攻!他不能再犹豫了,必须马上开枪,把主要危险引到自己这边来!

他回头朝俯卧在身后坡下草丛中的二班长和三班长猛地挥动了一个“向上前进”的手势,随即将冲锋枪的枪口朝前伸了出去。这里地势很好,他能够马上从准星圈里模糊摇曳的绿色草影中捕捉住敌人第一道堑壕沿上微露的目标。而只要做到这一点,那个被他用准星圈套住的目标的命运就被决定了——他是神枪手,对于在三百米距离内击中各种靶子是绝对有信心的!

他已经用准星圈套住了一个目标了。它是第一道堑壕内敌人两挺轻机枪中的一挺,它喷出的火舌在他眼前晃动成璀璨明亮的一团,但他还是迅速透过火光捕捉住了机枪手隐隐约约的嘴脸。“哒哒哒——”一个清脆的短点射打出去了。那挺轻机枪没有立即停止射击,它突然枪口一歪,斜斜地向天空打了一个长点射,才哑了下来!

像是姜伯玉的一声枪响点燃了弹药库,从他的身后,散布在山坡上的十几支冲锋枪和两挺轻机枪也叫了起来!一串串子弹飞向山上去,同上面飞来的子弹在空中铿锵有声地碰撞着,落向第一道堑壕的敌人。刹那间,敌人阵地上明显乱起来!

姜伯玉刚毅的嘴角微微搐动了一下,心里淡漠地浮起一丝快慰。刚才的成绩在他的射击生涯中当然不算什么,比这困难许多倍的目标都被他很漂亮地击中过。他对身后响起的一片枪声也不以为然:射击应当讲精度,不该这么乱哄哄的!乱哄哄地开枪效果肯定不会好!忽然他的看法改变了:身后战士们的枪声虽然对敌人的实际打击效果不佳,却造成了一种有威慑力的声势,他眼瞅着第一道堑壕里,一队刚刚支援到高地北坡去的敌人又乱纷纷地跑回来!——岑浩那边的压力可以减轻一点儿了!

他现在已经用准星圈套住另外一挺机枪了。它的位置稍稍偏东,所以他就不得不把枪口略微移动了几厘米。枪响过后他马上一个鱼跃离开了自己的射击位置,接下去便有了一组快速的向上低姿运动,在一块仅能遮住头部的岩石后面贴紧地表卧倒下去,同时做了个很利索的出枪动作。他几秒钟前那个下意识的感觉是准确的:刚刚在新的射击位置上卧倒,方才所在的地方就被山上飞来的弹雨打起了密密一层土尘,那棵闪耀着明丽的阳光的小松树也不见了。他定了定神,明白这是第三道堑壕敌人的重机枪注意到他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把脑袋和枪紧紧贴在地面上,一次也不抬头看,任凭敌人的重机枪疯狂地将弹雨泼洒在他的四周。每次子弹划线似的拉着一道青烟向他身边靠近,他的全身就会泛过一阵激烈的战栗。“不要着急,”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努力恢复镇静,“你不要岑浩着急,自己也不要着急。敌人是被你的两次精度很高的点射吓慌了,他们可能不害怕一群人的精度不高的射击,却害怕一个你这样的特等射手。因此除掉你在他们就成了当务之急。……只要你停在这儿不动,他们就会重新安静下来。今天你就剩下两件事情了:击毙敌人和死。而死是不需要着急的。”

他的精神已经超越全连陷入绝境后一度出现过的死亡认知阶段的惊恐,也越过了同岑浩诀别——实际上是同生命诀别——时遗留在意识深层的痛苦与悲凉,所有那一切都过去了;他仍旧能够感觉到死亡每一秒钟都在向自己迫近,但它不再处于意识的中心了,处于中心的是山上的敌人,是一种简单的对于敌人的仇恨和愤怒,是随着两次干净利索地击毙敌人之后在生命中升起的单纯的亢奋情绪。处于意识中心的还有将更多的敌人从岑浩那一边吸引过来的愿望!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那块岩石后面俯伏了多久,直到听清身边不再有敌人重机枪子弹落地的声音,才重新向高地上方抬起头来。不久前他快速向上跃进,二班和三班的战士们也跟随他展开了向上跃进和攀登,此刻他们也随着他的停止前进而停止了进攻,只是在他的左侧和右侧,二班的一挺轻机枪和三班长手中的冲锋枪仍在断续地向上射击。姜伯玉的目光再次投向敌人的第一道堑壕,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兴奋:就在刚才他卧倒不动的时间内,不仅被他打哑的两挺轻机枪又叫起来,而且紧靠着右侧山棱线,还新添了一挺轻机枪,火光闪闪烁烁地向山下射击着。——它分明是从高地北侧二排的进攻正面增援过来的!

敌人已把他和一排看做主要的威胁了,这很好!他的目的就是这个。侧耳听去,山棱线另一侧的枪声依旧激烈而响亮,让他再次为岑浩担起心来,“岑浩是不懂得不用着急的道理的,从小他就喜欢匆匆行事,不会忍耐和等待最好的机会。……”他又一次清楚地想到,“我是有专业证书的射手而他不是,我不能让他的处境比我更危险!”

事实上他明白自己的处境可能比岑浩更危险。虽然敌人的重机枪不再寻找他,但自他出现在高地东北侧山坡上,敌人就不可能不用非常高的警惕性监视和对付他。对方从高地北侧调一挺轻机枪过来的原因很可能就是这个。

再次向前跃进时他的动作是快捷的和大胆的。由于山上多了一挺轻机枪,姜伯玉不敢冒险停在第二个射击点上开枪——你可能连续击中敌人的两挺机枪,却会被第三挺机枪打出许多窟窿。到达一个新的射击位置后没等敌人有所反应,他的枪就响了。这是一个比前两次射击位置都要优越的位置:面前有两块半人高的石头,可以从东南、南和西南三个方向挡住敌人三挺轻机枪打下来的子弹。姜伯玉在新的射击位置上显得很从容,他第一枪击毙了山棱线那边增援过来的敌轻机枪射手,接着非常镇静也非常利索地打掉了另外两挺轻机枪,然后又一枪一个地干掉了敌人的两名冲锋枪手,才转回头去,朝坡下的二班和三班挥了一下手。

一直卧倒在岩石和草丛中的进攻队伍明显被副连长的胜利鼓舞了。姜伯玉先是看到二班长从一块石头后面抬起头,兴奋地对着身后的战士们嘶哑地喊了一句什么,率先向坡上高姿运动起来;接着,三班的战士们也从他的左翼展开了攻击运动。战前训练中反复演练过的战术动作也拿出来了,班与班、组与组、人与人之间互相掩护,交替前进。一会儿已经有不少人越过他所在的山坡高度,进抵到距敌人第一道堑壕只有大约五十米的地方。三班的一挺轻机枪也跟上来了,机枪手选择了一个不错的阵地,不时将第一道堑壕里敌人的冲锋枪手和步枪手打得趴下去抬不起头。姜伯玉振奋起来,又觉得可惜:射手的命中精度不高,射界也不够开阔,他一连几个鱼跃,运动到机枪手身后,用手中的冲锋枪换过了后者的轻机枪。

将标尺修订后他的第一个长点射就把第一道堑壕东半部几米长一段距离的敌人火力点全打哑了。这串子弹明显地改变了高地东北坡第一道堑壕前敌我双方的战斗情势。此前二班和三班已将攻击线推进得距敌只有五十米,上头敌人的枪响刚停,他们便明白了发生的事情。姜伯玉透过轻机枪的准星圈看到右前方草丛中二班长惊喜地朝他龇了龇白牙,立即将自己的运动姿势改为高速度的奔跑和跳跃;在他的左前方,三班长也把原先的低姿匍匐改为成了高姿跃进。他们俩前后左右的岩石和草丛间很快“冒”出了更多更大胆地做全身暴露运动的战士,分别跟随自己的班长,组成了两个激奋而活跃的散兵群,高声叫喊着,向第一道堑壕扑去!

姜伯玉的心刚刚快乐地揪紧一下又痛苦的抽搐成一团。这时他已透过轻机枪的准星圈看到:敌人已由于他那次数不多却很奏效的攻击惊慌失措起来。他方才卧倒不动时第二道第三道堑壕的火力都居高临下地转移到高地北侧,此刻却又把包括主峰下方平台棱线上的重机枪在内的全部火力转移到了高地东北侧。他只来得及朝前面的进攻队伍高喊一声:“注意隐蔽——”就见正在奔跑跳跃的二班长突然两手向上一扬,身子像被谁拦腰斩断了一样,颓然倒了下去!

是敌人的重机枪击中了他!

一股怒意冲上姜伯玉的脑门儿。战斗开始时淡漠下去的悲痛猛然从胸膛里升起,堵上他的喉咙。眼下对他们威胁最大的是那挺重机枪。这个意念随即在他心中明确了。是它瓦解了一排的一次极有可能成功的攻势,给了第一道堑壕内的残敌喘息之机!

他要打掉它!

他把枪口抬高,再次修订了标尺,瞄准高地主峰下平台棱线中央那个喷火的枪口。距离两百米上下,他看不到火光后面敌重机枪射手的脸,但他下工夫练过模糊射击,此事难不倒他。“不要着急,”那个声音又在提醒他了,并让他的呼吸变得平静了一些。“哒哒哒——”一个脆亮的短点打响了,敌人重机枪枪口的火舌登时熄灭了!

堵上喉咙口的悲痛下去了。他高兴了些,没有缓一口气,就压低枪口对着第二道堑壕的一挺轻机枪开了火,也把他打哑了。他注意到刚才被敌人重机枪打趴到地下的战士们又从草丛中跃起,向上运动了。他迅速将枪口回指向第一道堑壕,没有修订标尺就将一串子弹平平地沿壕沿横扫过去。两个残敌刚刚从壕底冒出脑袋,便被他压下去了;从山棱线那一侧,七八个敌人正要涌过来,也被他的火力吓了回去。姜伯玉激动了:除了第二道和第三道堑壕里还有一些冲锋枪手和步枪手在射击,高地东北侧第一道堑壕内已不见敌人的一个火力点;自从他把那挺重机枪和第二道堑壕的一挺轻机枪打哑以后,敌人在这个方向的火力整体地削弱了,三班长和二班副应带着战士们迅速占领敌人的第一道堑壕!

山棱线西侧距敌人堑壕很近的方向骤然响起了激烈的枪声和呐喊。“冲啊——”“缴枪不杀——!”他判断出这是岑浩带着二排冲进高地北侧敌人第一道堑壕里去了!姜伯玉悚然一惊,自责起来:“你是不是太沉着了!……不能让岑浩赶到我前面去!”最后一个念头一闪,他四肢同时用力,一下从射击位置上手提轻机枪直立起来,大步朝前奔去,一边大喊:

“同志们,快向上冲啊——”

他忘记主峰下平台棱线上敌人的重机枪了。方才他击毙的只是一名射手,并没有打掉其余的敌人。等他注意到一串青烟贴着地表的草叶“刺溜溜”地飞来,腹部已像被人用烧红的钢筋猛地穿了几个贯通。姜伯玉“呀”地叫了一声,并不响亮,向前一个趔趄,扑倒在草地上。

他没有马上死去。因为敌人并没有击中他的要害部位。死神拖了很久才扇动黑色的翅膀姗姗降临,仿佛只是为了让他有时间体会生命火焰熄灭前的痛苦。最初的昏厥过后他心里清楚地浮上来的念头竟然不是对于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懊恼。“我是不让自己着急的。……可最后还是着急了。”但是来自躯体下方的如被烧红的钢筋反复炮烙着五脏六腑一样的剧痛打断了他的思想,接踵而来的猛烈的恶心又部分地抑制了腹下的剧痛。姜伯玉一口一口地吐出了许多黑红的秽物,眼冒金花,喉头抽搐,通体大汗淋漓。呕吐止住了,剧痛的感觉又回来了,腹腔内似有一只小手在慢慢地掏,什么东西正沉甸甸地坠下去。“肠子。”他想到,从又一阵眩晕中醒过来,并没有感到惊讶。“应当把它们放回去。”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意念,可当他要用麻僵的手执行生命中枢的指令时,那种比剧痛还难受的恶心和呕吐的感觉又再次涌上喉咙。“……不,不用了。”他听到心中有一个微弱的声音说,同时将闭紧的眼睛睁开,朝高地上方望去,无论是刚才有过的兴奋和激动,痛苦和悲哀,此刻都被遗忘了,记忆中残有的仅仅是对于战斗进程的一点点关心:一排的战士们冲进敌人的堑壕里去了吗?!

他的目光模糊一会儿便清晰了,随即脸上现出一个惊骇的表情。枪声再次震耳欲聋地响起来。这是高地主峰下平台棱线上那挺击中了他的重机枪正疯狂地叫着,把纷飞的子弹无情地泼向第一道堑壕。一排的战士们已进入了那道堑壕,正同残敌进行激烈的肉搏,那挺重机枪射下来的子弹却又让他们如同一根根拦腰折断的树枝一样倒下去。从倒下去的人中他认出了三班长和一个他熟悉的二班的四川兵。在这挺重机枪的火力掩护下,一队敌人从第二道堑壕顺一条连通上下的交通壕朝第一道堑壕增援下来。一旦敌人从高地东北侧重新占领了第一道堑壕,已经带二排冲进高地北侧第一道堑壕的岑浩就会受到来自东方的打击,那对他是非常危险的!

不。

现在姜伯玉想什么和做什么都是缓慢的了:他缓慢地在生命中枢肯定了那个“不”字,缓慢地将甩到前面去的轻机枪一点点向后拉回到自己眼前;缓慢地抬起上体,将枪托抵在肩部。死神在最后时刻已开始表现出了仁慈,逐渐用身体各部分的麻木代替了那种炮烙一般的疼感,让他的精神有了回光返照式的清醒。准星圈在姜伯玉的眼前模糊了变清晰,清晰了变模糊,到底瞄准了第三道堑壕敌人的重机枪。“哒哒——”一个点射响起,重机枪哑了。“好。”他想。

现在他要最后帮助进入第一道堑壕内的战友们。帮助他们也就是帮助山棱线西侧的岑浩。他的生命和战斗将要结束,能为战士们和自己的朋友做的仅仅是这一点事情了。他把枪口压低,瞄准了那队正在第二和第一道堑壕间的交通壕里运动的敌人。“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他一连打出三组短点射,既准又狠,那队敌人乱起来,改变方向往回跑。“哒哒哒——”他又朝对方追加了一个短点射,再扣动扳机时枪却不响了。弹匣里没有子弹了。

背负着备用弹匣的副机枪射手一直没有跟上来,也许已经牺牲了。不可能再换上一个新的弹匣了。姜伯玉最后一次抬起头,朝高地北侧望去。越过那道山棱线,他看到已有一小队二排的战士顺另一条交通壕从下向上冲向第二道堑壕,而从残敌明显已被肃清的第一道堑壕里,一排——估计是二班——的一挺轻机枪和二排的另一挺轻机枪也开始向高地上方的敌人射击,掩护向上进攻的队伍。“二排还在进攻,岑浩还在指挥战斗。”他淡淡地想,握紧枪柄的手一软,头部疲倦地跌到地面上。

草丛中的一粒石子硌疼了他的脸。他觉得不舒服,便艰难地将头挪一下,放置到歪倒的枪柄上,眼睛大睁着,向着西方,再没有闭上。

一轮硕大的沉甸甸的夕阳红彤彤地低悬在西北方天子山与公母山间的峡谷里,将山坡上的每一片草地都染得通明透亮。这时姜伯玉第一次望见了战场全貌。不仅在634高地上下,而且在天子山和骑盘岭的广大地区内,战争都正激烈而缓慢地进行着。一发发炮弹慢慢地落地炸开;一团团火光慢慢地升腾,熄灭;被击中的树丛燃起一道道黑烟,慢慢地斜斜地飘向天空。但是夕阳的辉煌并没有被损害,它依然用自己凝重的光芒涂抹着大地,给战场上的山川草木连同人和炸烟厚厚地敷上一层血红的色调。“这很庄严,也很壮丽,”他断断续续地想,“……我没有想到自己会死在这样一派壮丽里。不过这样死了,也很好。”

他的最后一个意念是这场战斗已进行很长时间了。从预感到自己的死到死亡真正来临,仿佛过了好几个世纪。姜伯玉死时内心是镇静的和感动的。他明白自己无论作为一名军人还是作为一个朋友,今天的表现都是无愧的。你既然上了战场就不能再主宰自己的命运,可是这种情势下你还是可以做一点事情的。战斗仍在继续,他死得太早了,不过岑浩已经熬过战斗开始的困难阶段活了下来。说不准他真能熬过这场战争回到故乡。“……我和岑浩都是世间最好的人,不该都死在战场上。岑浩会活下去的,那样我就对得起大妹了……”他想着,泪水流了下来。

九连二排长岑浩两小时前牺牲在高地北侧距敌人第一道堑壕五十米处的一个凹坡里。姜伯玉的感觉是对的,岑浩与他在那道石缝里分手之后想到的是同一件事情。岑浩像自己的妻兄一样明白他们今天绝望的处境:一排长已经牺牲,三排又被连长派去狙击天子山方向来的敌人援兵,今天向高地攻击的任务只能由他和姜伯玉带的二排和一排来完成。由于一排在633高地西侧的冲沟里损失了一个班,岑浩还有理由认为对高地执行攻击的主要任务自然要落到自己和二排肩上。他相信姜伯玉的处境比他更危险:姜伯玉是神枪手,敌人最先消灭的就是这样的目标。姜伯玉是为了他才留到团里走上战场的,战前他在当了警卫排长后又坚决要求下九连当排长的原因也是为了陪姜伯玉上战场,一旦到了危急关头好同姜伯玉并肩战斗。岑浩尤其不能容忍自己脑海里一时闪出的另一种想法变成现实——他自己经历了这场战斗竟然没有死,极易遭受敌人重点打击的姜伯玉却牺牲了。不,那样他是无颜回乡见妻子的!

如果他们两个人注定要一起牺牲在这座山头上,那就没什么好说了,假若只有一个人死,这个人就该是自己,他绝不能让姜伯玉死!

自此他的生命意识就集中在最后一个念头上了。所以他才带二排赶在姜伯玉和一排之前向高地打响了进攻的第一枪,以后当姜伯玉在高地东北坡努力避开死亡,沉着而迟缓地向上展开攻击时,岑浩带二排在高地北侧进行的却是一场完全置生死于不顾的强攻。即便是在山上火力最猛烈、不断造成伤亡的情况下,他也没有允许二排的攻势减缓下来。发起攻击两小时后他就将全排的攻击队形顽强地推进到距敌第一道堑壕五十米的地方。这是一片凹坡,山势陷下去,形成了一处敌人的射击死角。岑浩直立起来,看了看上面的地形,扬起右手用力一挥,对自己身后的战士们发出了一个“快速冲击”的信号。

他的手势到半空中就僵住了。从背后击中他心脏的是一发由高地西北方鹰嘴峰山腿上飞来的子弹。他的身子一颤,并没有倒下,只是向前靠在一块巨大的直立的岩石上了;右手无力地垂下来,却恰好落到岩石上方一丛灌木的枝杈间。于是陆续从他身边冲到前面去的战士们谁也没有发现排长的死亡;而且,以后无论谁只要回过头来,都能看到他那个高扬的向上快速冲击的手势。

岑浩一直将这个手势保持了两小时,身体才瘫软下去。二排的战士们先前一直在排长这个严厉的手势下不停顿地向上攻击,由于姜伯玉和一排在高地东北侧牵制住了敌人的大部分火力,他们终于战胜高地北侧第一道堑壕内敌人的抵抗,最早进入了这道堑壕。同残敌肉搏后这个排剩下的只有一个班和一挺轻机枪,他们回头望去,看到的依然是排长那个“向上快速冲击”的严厉手势,于是这剩余的八九个人和一挺轻机枪又重新被动员起来,悲愤地呼喊着,沿高地北侧的交通壕对第二道堑壕的敌人展开了新的攻击!

恰在此时岑浩的躯体瘫软下去。冲击中的战士回头望不见了排长的手势,又失去了姜伯玉用轻机枪对他们进行的有效的火力支援,攻势马上失去了主要的推动力,停顿下来。

高地上的敌人却利用这个机会集中火力瓦解了二排最后的攻势,并将第二道堑壕内的兵力收缩到第三道堑壕,重新部署,用全部火力猛烈打击高地东北侧进入第一道堑壕的一排残部,使这个排剩下的最后几名战士也很快失去了战斗力。于是一直卧倒在山下卵石圈中注视着山上战斗进展情况的程明意识到,占领第一道堑壕后一度出现的有利转机消失了,形势重新变得对他和九连严峻和绝望起来。程明手里只剩下一个在高地西北侧山脚下狙击天子山敌人援兵的三排,而这部分敌人目前又被来自鹰嘴峰大山腿正北方的一挺重机枪和东北方的一挺轻机枪的火力有效地遏制住了,他便做了自己认为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先是用小喇叭,然后又派通信员吴彬传达他的命令,让上官峰带领三排投入对高地的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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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早在全连从631高地南方大山腿西侧冲沟里出发,向634高地运动时,上官峰心中就模糊地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那层奔袭途中一直笼罩在他眼前的黑色纱幕又出现了,它使得天地山川草木连同太阳再次蒙上了一层稀薄的灰黑色。但在一排没有于633高地西侧冲沟里遭到634高地西北侧敌人的狙击之前,他的情绪基本上还是能够控制的,不愿相信心底涌出的那种不祥的预感的。然而随后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变发生了,634高地上响起了枪声,一直笼罩在634高地地区的沉寂被打破了!一排二排的队伍从前面退潮一样压回来,猛地,上官峰眼前那层黑色纱幕变得厚重而真实了!

要讲清楚他这段时间的精神活动是困难的:首先,634高地西北侧猝然响起的枪声给了他那颗原本就惴惴不安的心一次猛击,在遽然一惊的同时,他觉得周身上下的感官都被这枪声和枪声中蕴藏的恐怖充满了,涨大了,使他即刻获得了一种能够同时机警地意识到来自范围广大的战场的不同方向的敌情、并迅速做出反应的力量,自动地、机械地为各种接连发生的危险和那种已成了生命本能的责任意识左右着,慌乱地带三排跟随全连在632高地两侧的洼地里向后运动,然后又随着人流涌进632、633高地间的岭谷,躲避来自天子山鹰嘴峰敌人高平两用机枪的打击;其次,随着634高地上响起枪声,他还一闪即逝地想到,战争对于他和全连才刚刚开始,它开始了!这种简单的思考带给他的是另一种清醒而深刻的惊恐,使他获得那种高度机敏地应付敌情威胁的能力的同时失去了思维和判断能力,而后一种能力即使在骑盘岭南大坡敌高平两用机枪子弹的追逐之下也没有从他生命中消失,相反还使他暂时地认为自己领悟了战争的本质;再其次,上官峰在失去思维和判断能力的同时也还失去了对上面那种关于战争本质的新发现的信仰,他本能地感觉到,在骑盘岭南大坡奔走时他只要能躲过敌人的子弹就够了,现在不同,他和全连要迎着敌人的弹雨冲上去,那个发现就不再像是个真实的有价值的能改变一切的发现了。此时的他需要运用全部的生命感觉去应付眼前的事变,他的行动就不再被正常的和深层的理性思维所支配,而仅仅为求生的冲动和一个排长的责任感所左右,全部生命意识也一概被阻隔到由惊恐凝结而成的感觉意义的冰层之下。这冰层开始还很薄,等他带全排出了632、633高地间的岭谷,翡翠岭方向诸高地及634高地那座四面悬崖的主峰接连撞上眼帘,它在他的生命里就变得异常厚重了!

人处在非常的境域里,往往不理解、也不需要理解自己生命中出现的一些精神现象的意义。对于上官峰来说,此刻出现在他生命意识中的感觉对思维的阻碍,本身就是一种本能意义上而非理性意义上的自我保护。634高地上突发的事变所以会在他精神上引起那么大的震动,是因为事变之初他便意识到,这件事的含意并不局限于它自身,它同时还标志着许多更可怕的事情已无可挽回地在前头等待着他们了,他的生命正跨越一个分界岭——之前他心里刚刚萌生过一个不用再打仗——其实是不用再死去——的信念,现在却要登上一座高地,面对面地同一些具体的而非概念意义的敌人厮杀了。生的本能拒绝接受死亡,它就在极短的时间里做了它该做的事:让他的全部精神活动停止在纯粹的感觉层次上,不去想象和思考那些可怕的事情。

战争就这样迅速改变了一个人。上官峰此刻既然已无法思考,他就不再是原来的上官峰而成了另外一个人了。世界在他只剩下一个个不断出现的威胁和危险,他生存的意义也仅限于躲开这些危险和威胁,或者消灭这些危险和威胁了;过去他做每一件事情总要经过一番书斋式的沉思冥想,现在他生命中没有这种障碍了;他成了一个新人,一个仅在生存的意义上存在而非在思考生存的意义上存在的人;随着战斗进程的发展,他还成了一个被自己的理性完全抛弃、真正属于战争需要的人。

……由于634高地主峰给予他的第一印象异常狰狞,跨过633高地东南侧山腿棱线时上官峰就意识到了危险的来临。刚刚跟随程明到了高地东北侧洼地中部的卵石圈背后,枪声就响了,他看见一道青烟,“噗噗噗”地从自己身边草地上划过,马上一个滚翻,躲到一块卵石下面。恐惧让他的脑袋登时涨大,于是虽然眼睁睁地看到跟在身后的一个人——运动途中跑进三排队伍里来的炊事班长——被接着打来的第二串子弹击中,倒下去,内心竟没有感觉到更大的震动。又一长串子弹顺着他身体右侧的草地泼洒过来,上官峰闭上眼睛,一瞬间内心里涌满了绝望。这串子弹擦着他的裤管掠过,将脚边一丛灌木的枝条齐齐削去一截。睁开眼睛他的注意力又转移了,就在他身边,刚才敌人的子弹掠过的地方,出现了一块半圆形的黑石头,让他的惊恐变得无以复加的是它居然是一块会爬动的黑石头!忽然它不动了,“叮叮当当”地为上官峰挡住了一串来自西方鹰嘴峰山腿的子弹。接下来它又动了,慢慢地向倒在上官峰脚后的炊事班长爬去。

他终于看清了:它不是一块黑石头,而是一口倒扣的行军锅;也不是这口行军锅在爬,而是身背行军锅的炊事兵于得水正冒着弹雨向炊事班长的遗体一寸一寸爬去,试图为后者做些什么。——上官峰清醒了些,真正理解了炊事班长的死,简单的惊恐裹挟着悲愤,猛然堵上了他的咽喉!

爆豆般的枪声中,一个人爬到他身边来,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排长!排长!你听!……连长用小喇叭调我们呢!……排长,连长命令我们去高地西北侧打狙击!……”

上官峰已经听到程明的指挥喇叭发出的声音,却没有一下认出冲他叫喊的人是谁。他看到的只是一张奇怪的、被惊恐和激情扭歪的脸,左腮上一道口子正汩汩地向下流血。那个人看出了他眼中的迷惘,瞪圆了双眼,大声报出了自己的姓名:

“排长!我是刘有才呀!……”

上官峰认出了刘有才,心中的惊恐和悲愤一起涌上来,却不明白刘有才对他吼了些什么!

“排长,连长在调我们!……”刘有才又把方才的话对准他的耳廓喊了一遍。

上官峰这次听明白了,他的生命活动既已处在单纯感觉和做出机械反应的水平上,高地上敌人打下来的子弹和炊事班长的死带给他的恐惧就又被他忘记了!

“三排,跟我来——”他喊了一声,从藏身的卵石下一跃而起,快步向高地西北侧奔去。一个人蓦地从后面扑上来,抓住他的两肩,一下把他按倒在草地上!

一串机枪子弹贴着他的后脑勺飞过去,吱吱叫着钻进右侧的草地。上官峰的眼睛闭上又睁开,发觉七班长刘有才刚从自己身上滚到一边去,奇怪的丑脸上异常惊惶和愤怒,帽子和冲锋枪也远远地甩到前面去了!

“排长,要低姿匍匐前进!”刘有才的眼睛瞪得溜圆,气愤地冲他高声叫嚷。

上官峰意识到刚才的危险,瞪大了失神的眼睛。刘有才丢下他,示范性地向前爬,途中捡回了自己的冲锋枪。上官峰冷丁想起了他喊出的那个战斗术语的含意,跟在刘有才后面低姿快速运动起来。

他比刘有才晚两分钟到达高地西北侧山脚下那道带状的卵石丛后面。这儿恰巧是高地上方敌人的射击死角,大大小小的卵石错落有序地摆列着,卵石中间是一排长林洪生牺牲前从633高地西侧的冲沟里望见过的一丛丛一人高的茅草,以及茅草丛中那一根根高挑的开满雪白花朵的金银花枝条。上官峰一分钟前还只注意高地上方敌人射来的子弹,现在注意的却是出现在高地西侧冲沟里和鹰嘴峰山腿上的敌人了。敌人大约有一个连,还没有完全到达,最先到达的两挺机枪在山腿顶部梁线上架起来,其中一挺向634高地北侧洼地中部的我军实施压制射击,另一挺用来对付633高地西侧冲沟里仍在不屈战斗着的一班。——似乎正是由于来自后一个方向的火力骚扰,先期到达的敌人没能马上越过冲沟。不过目前一班的火力已经很微弱了,不再能对鹰嘴峰山腿上越聚越多的敌人构成威胁,敌人的步兵就在上述两挺机枪的掩护下,成一路纵队越过山腿顶部的梁线,顺东侧山体表面的一道裂沟,快速冲到下面冲沟里来。最前面的敌人甚至已到达这道不足百米宽的冲沟的底部了!上官峰一闪念间想到:他和刘有才两个人是挡不住正向他们蜂拥过来的整整一个连的敌人的!面前这块生满暗绿色苔藓的卵石背后,便是他的死地!

刘有才已在他右侧打响了!“哒哒哒哒哒——”上官峰看见,由于他们和敌人的距离不足五十米,刘有才的一个长点射竟使冲沟里跑在前面的七八个敌人应声倒下。后面的敌人“哇哇”叫着,朝鹰嘴峰山腿退去。在那道通往山腿顶部的裂沟里,后退的敌人还和继续往下涌的敌人拥挤成了一团!刘有才的枪声给了他极大的振奋,仅仅为了对抗正在到来的死亡,他也毫不犹豫地向敌人射出了第一个长点射!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这次射击的成绩如何;扣响扳机的同时,他已经用眼角的余光从鹰嘴峰山腿的梁线上看到了一缕灰褐色的烟火——那是一道红白的火舌,被他眼前的黑色纱幕改变了色调——上官峰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排重机枪子弹就飓风乍起一样打过来,“啪啪啪”落到他面前的岩石丛中。他本能地想把头低下去,但是一团温热黏稠的液体比他更快地从右侧另一个人身上泉水样喷出,“啪”的一声打在他眼睛上!

这是一次有力的、猝不及防的打击!还没睁开眼,上官峰就明白了发生的事情!刘有才只“哦”了一声,手中的冲锋枪就中断了射击!顷刻间,他脑海里似有一窝蜂“嗡”的一声炸开了!

……重新睁开眼时他看到的已是一个红色的世界了——红色的天空,红色的山峰、山腿和冲沟,红色的岩石、树木和草地,一些活动的红色的小人儿,等等;对此他竟没有感到丝毫的惊讶,只是心中多了一种急切,一种激愤,他明白现在高地西北侧狙击阵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刚才退却的敌人又下到冲沟里,向他冲过来,他必须将这股越来越近的敌人击退;鹰嘴峰山腿上,敌人的重机枪还在朝这边射击,他不愿意听到它那骇人的啸叫声,他的双耳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战场对他突然变得异常沉寂,他觉得这样很好,没有感到什么不正常;更奇异的是,在这个新的红色的世界上,冲沟里和对面山腿上敌人的行动,一发发炮弹落地后烟火的腾起,都是极其缓慢的,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不像真实的景观。变得缓慢的还有敌人用步枪冲锋枪轻重机枪射过来的子弹:他早就看到对方枪口闪亮了赭红色的火舌,子弹落到他前面的岩石上却像过了半个世纪!他不再着急了,那些惊恐,那团堵得他喉头无法呼吸的东西,都仿佛在这个变形的和无声的世界里被化解了。死亡已成了既定的命运,他对它就无动于衷了。沉溺在这个新奇的红色世界里,他甚至渐渐安静下来:世界变了形,战争也变了形,它不再像一场真实的厮杀而像一场游戏。既是游戏,对他就不算什么了!

他开了枪。他射出的子弹飞行速度也是缓慢的。很晚他才看到冲沟里跑在前面的一个敌人向后倒下去。接着第二个敌人也倒了。后面的敌人退回去,他们的步子像踏在棉花上的一种舞蹈。上官峰的注意力被一个敌人吸引住了:他从后退的一路队形中单独跑出来,不知为何脚底缓慢地腾起了两团黑红的烟火。那个敌人的死亡速度尤其缓慢:他慢慢向空中飞起,又慢慢落到地下;然后又有一团烟火慢慢腾起,再次将他举向空中,落到第一次烟火腾起的地方,不动了——这是死亡,却不像真实的死亡!

冲沟里的敌人退到山梁线那边去了。上官峰把枪口转过去,瞄准山腿上敌人的重机枪。他扣动扳机,然后期待着对方的反应。红色的重机枪活物似的颤抖一下,子弹凌乱散射开去;接着又一抖,重新振作的意思,缓慢地喷吐出火舌,将子弹打到他面前的草丛中来。上官峰朝对面山腿上望一眼,不禁感到诧异了:不知为什么,已连续两次由那条裂沟向冲沟冲击失败的敌人又第三次顺原路下到冲沟里来了!他们本可以选择一条或多条新的攻击路线发起冲击的!上官峰觉得这个红色世界里发生的战争越发不真实了:敌人好像在遵守一个早与我方订好的协议,认准这唯一的路走,一定要从这儿突破我军的火力封锁,打上634高地去!

他的怒火又被激起来了!敌人的行动显示出了他们的固执,这固执本身就不属于真正的游戏态度,其中似乎包藏着一种让人不快的、要给对手以污辱的意思。上官峰不愿接受这种污辱,哪怕是在游戏中——你们非要从这条小路上过来,我非要在这条小路上堵住你们!

……他并不知道他用一支冲锋枪在那块卵石后面坚持了多久,击退了多少次敌人的冲击,只知道敌人的每一次冲击都被击退了,还知道鹰嘴峰山腿上敌人的一挺重机枪和两挺轻机枪一直冲他射击,却全被他躲过了,相反他倒好几次击中了对方;以后又有人参加到战斗中,每当敌人重新组织冲击,他还没有扣动扳机,他们就纷纷倒下了。这些人的支援让他感到轻松。

一挺重机枪突然从北方631高地大山腿上愤怒地叫起来,将子弹猛烈地打到鹰嘴峰山腿上;接着,从633高地主峰西南侧腰部,也有一挺轻机枪居高临下地朝鹰嘴峰山腿上的敌人开了火。它们立即给了敌人很大的打击,大大减轻了634高地西北侧山脚下九连三排狙击阵地承受的压力。上官峰听到了那挺新加入战斗的重机枪的叫声,也就于这一刻里恢复了听觉。世界仍是一个红色的世界,天地山川草木和对面山腿上的敌人仍是变形的和丑陋的,但他的知觉却随着听觉的恢复重新苏醒了。他明白了许多简单而重要的事情:方才全排一直同他并肩战斗;631高地南方大山腿上的一挺重机枪刚叫起来,就从敌人和死亡的压力下解救了自己和全排;鹰嘴峰山腿的敌人之所以坚持从同一条小路上向634高地冲击,因为它可能是敌人雷区中仅有的安全通道,敌人的雷区反而帮助他们守住了这条脆弱的狙击线。最后,他明白一场空前惨烈的战斗之后自己并没有死,而曾用身体掩护过他的七班班长刘有才却牺牲了。刘有才仍旧躺在他身边,四肢展开,一双无神的大眼茫然仰望着天空。上官峰伸出一只手,抹去了一直蒙在脸上的那层黏糊糊的东西。一刹那间,他眼前的红色世界又成了一个被死亡的黑色纱幕笼罩的世界!

于是自634高地西北侧猝然响起枪声便凝结在他感觉和思维之间的冰层碎裂了!那以后发生的事情他都想起来了。他亲自参加了一场战斗,亲自开枪打死了不止一个敌人。他跨越了那道战前本以为无法跨越的理性障碍,同敌人进行了殊死的拼杀。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死。想到这一切,一种难以遏止的悲痛就像潮水一样涌上了上官峰的咽喉,他突然大声地哽咽起来。

七班长刘有才是川西山区一户农民的儿子,1961年出生,因为家境贫寒,还因为学校离家太远,只读到初中二年级就辍学回家务农了。从小他就盼着参军。十八岁那年第一次报名应征,体检合格后又被大队干部的孩子顶下来了。第二年再去应征,体检关又通不过了。第三年好不容易穿上军装,年龄已是二十周岁。他先在C团二营四连当步枪手,副班长,服役第三年当了班长。这期间他曾奓着胆子考过一回军校,终因分数太低名落孙山。前年夏天他回过一趟故乡,为复员做准备,归队后却又坚决要求再留一年,原因是年迈的父母盼望他哪怕在部队转一个志愿兵也好。他知道自己没有希望转志愿兵(步兵连队只有个别炊事班长有转志愿兵的可能),但为了不让父母失望就又多干了一年。去年年底他已经超期服役一年,无论如何要走了,突然来临的战争却给了他一线希望。他听说参战部队在战场上有权直接从士兵中提干部,而打过仗的班长即使不能全部在战场上提起来,战后也会为保留战斗骨干免除考试送入军校。在老连队的班长中间他估计自己被直接提干的可能性不大,就主动要求调到了重新组建的九连。

刘有才是个孝子。他先是想当兵,后来又想当军官,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着爹娘。父母就他一个孩子,他希望自己更有出息,使穷苦一生的双亲晚年不再过窘迫的日子。但上战场之前他还是想到了死,并在胸前衬衣口袋里留下了一封遗书。即使留下这封遗书时他也没有想到自己,而只是想到了父母。

早上A团在骑盘岭的进攻战斗胜利结束时,他确曾为他们连可能不再参战而高兴过;但是当九连在634高地下进入战斗状态,他就像昨晚在黑风涧宿营地对上官峰讲述的那样英勇起来。他的作用是及时赶到了634高地西北侧狙击线上,用准确有力的第一次打击将从鹰嘴峰山腿冲过来的敌人堵了回去,为全排陆续在这条狙击线上展开并投入战斗赢得了最宝贵的几分钟时间。

他是被一发贯通心脏的重机枪子弹打死的,因此生命立即就消散了,除了最初一刹那,几乎没体会到真正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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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出现在鹰嘴峰北方631高地大山腿上的重机枪是刘宗魁亲自打响的。它和进至633高地主峰西南侧凹部的另一挺轻机枪一起,一开始就有力地牵制和打击了天子山之敌对634高地之敌的增援,使鹰嘴峰山腿上的敌人不得不将包括一挺重机枪在内的主要兵器调转过来,应付北方和东北方的猛烈打击。失去火力掩护的敌步兵在来自冲沟对面的九连三排依然很顽强的狙击下,对634高地的攻击虽然没有完全停止,却已处在半瓦解的状态里了。

从634高地西北侧爆炸出第一声枪响,到这挺重机枪在刘宗魁操纵下猛烈地射出一串串子弹,两个小时过去了。这段时间内,无论是刘宗魁的心里还是整个632高地地区,都发生了很多事情。

634高地西北侧突然响起枪声,刘宗魁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他不该派九连去占领那个高地!九连军事素质太差,战前他是了解的!因为七连和八连在632、633高地上发展得太顺利,他也轻率地认定634高地上没有敌人,将不能打仗的九连派到了那里!现在他清楚了——不仅由于634高地响起的枪声,还因为九连顺632、633高地西侧的洼地和冲沟向634高地运动时突然给予他的那种犹如一柄利剑插进敌人防御纵深的感觉——634高地上有敌人,而且不该没有敌人!

但此时他对正在发生的事情已经无能为力了。他从望远镜里看到,猛然遭受狙击的九连正惊慌地向后退却,鹰嘴峰上敌人的高平两用机枪也调转过枪口,不再打击他所在的631高地山腿,而去打击那支队伍。刘宗魁脑海里曾一闪即逝地出现过一个念头:通过步谈机呼叫九连撤回,派已登上633高地的八连南下634高地。再朝九连望去,他又发现他们并没有在敌人的打击下溃散,反倒迅速地转移进了632、633高地间的岭谷,大有绕到633高地东侧向634高地发起攻击的意图,这件事让他一转念间觉得他们的思路是对的,程明和梁鹏飞或者不像他以前想的那么糟。随即他就不能再考虑让八连代替九连去攻占634高地了——八连自633高地主峰南下634高地,从他下达命令到这命令变成作战行动,其速度不会比九连到达634高地更早。他已经从鹰嘴峰东侧的大山隙间看到敌人的援兵正向634高地奔来,除了让九连快速攻占634高地,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以为自己仍是镇静的,其实心里已经乱了,对战斗的发展隐约生出的危机感又在他的生命意识中添加了焦急和深度的不安。他就在这种心态下对程明发出了迅速由633高地东侧攻击634高地的命令,没有发觉632、633高地上没有敌人的情况仍对他做出刚才的决定悄悄起了作用,而634高地上目前并不很厚密的枪声、顺鹰嘴峰山腿增援过来的敌人,也都无形中帮他做出了这个决定。高地上的枪声让他判断出那儿的敌人目前或许只有两个班或一个排;天子山方向的敌人之所以要急着来增援,并且来了一大队人马,大约就同上面的情况有关系——九连是应该能赶在增援敌人之前把高地控制住的!

很快他便明白这是自己今天犯下的第二个错误!十几分钟过后,他就从634高地以及翡翠岭方向听到了狂风乍起般的激烈枪声,还从634高地的枪声中分辨出一挺重机枪的啸叫!634高地之敌居然拥有一挺重机枪,那就是说他们不是两个班或一个排,而是整整一个连!

随即,633高地主峰上的八连连长李骜也通过步谈机向他报告:九连已在634高地东北侧陷入来自高地和东二、东三高地之敌多重火力的包围夹击之中!

刘宗魁觉得拂晓前就系紧在自己心脏上的那根细线又被谁用力扯了一下,左胸部马上袭过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原先隐约出现于心底的危机意识已变成现实的危机:天子山方向下来的援兵顺鹰嘴峰山腿到了634高地西北侧冲沟对面,开始在火力掩护下向高地冲击。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们的冲击受到了阻碍,没有马上越过冲沟登上高地!

一种全营今天要在634高地地区遭受重大失败的直觉浮上他的心头:短短的二十分钟内他已连续犯了两次错误;以九连这样一个战前仓促组建的、既缺少战斗经验内部也不甚巩固的连队去攻击一座由一个连的敌人据守的、预先设防的高地,况且处在东、南、西三个方向的火力打击之下;现在又加上天子山方向一队敌人的攻击——在刘宗魁的想象中,后者此刻对于九连的威胁甚至超过高地上的敌人,一旦他们冲过冲沟登上高地,就会从侧翼立即对高地东北侧的九连形成歼灭性打击——今天九连在634高地下的命运是可以想象的,全连覆没也不是不可能!他不能不马上为它做点什么!

他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处在同样情势下的指挥员都会做的。刘宗魁命令身边的肖斌:

“赶快问问九连现在的情况!”

“303!303!我是304!请回答!……”肖斌转身从步谈机员手中接过送受话器,大声呼喊起来。

他和刘宗魁都没有马上得到回答,原因是634高地上方响起第一阵枪声时,紧跟着程明运动进卵石圈中的步谈机员就被击中了,牺牲了。步谈机仍旧开着,但是一米外的程明却没有马上从震耳欲聋的枪声里听到肖斌的呼叫!

“303!303!我是304!请回答!……”肖斌继续在631高地山腿上呼叫,刘宗魁脑海里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莫非程明和梁鹏飞两个人都牺牲了?!

又过了难熬的十分钟,肖斌才从送受话器传出的一片密集的枪声中,意外地听到了九连连长程明的声音:

“我是303!我是303!……”

刘宗魁心中升起一线惊喜,激动地从肖斌手中抓过送受话器,大声叫起来:

“程明!程明!我是刘宗魁!……快报告你那儿发生了什么事情!”

五分钟前程明刚刚吹响小喇叭,命令全连在高地上下展开战斗,同时认定自己必死无疑,眼里还噙着绝望的泪水;但是首先由二排长岑浩在高地北侧山坡上打响的进攻的枪声毕竟减少了高地上敌人射进卵石圈的子弹,就有一个人从自己藏身的卵石下爬过去,将一直在呼叫的步谈机送受话器递给他。他接过送受话器,听清了营长肖斌的声音,接下来就听到刘宗魁的叫喊——副团长和他相距不远,可那儿和这里却成了两个世界!

“副团长,我们遭到了敌人的伏击!我们陷入了敌人的包围!……”他喊着,一闪念间又想到了:他和全连目前的处境是副团长也无法改变的!

“程明,你镇静一些!……”631高地大山腿上,刘宗魁提高声调喊。程明此刻的每一声喊叫都像是对他的谴责,于是他的话音中就多了一种每逢自责时总会出现的愤怒,“你是个连长!……赶快把情况讲一下!”

又一阵弹雨“噗噗”地落到眼前草地上,扬起一片沙尘,迷住了程明的眼睛。“副团长,我什么也看不见!”他停住了喘息,回答刘宗魁。他确实什么也看不见,随着一排二排向高地展开攻击,高地东北侧和北侧山坡上子弹横飞,烟尘弥漫,他能向上看到的仅仅是一片从地面升起的土红色雾霭。

接下来程明的声音长时间地沉默了。这沉默让刘宗魁格外心惊。因为他从步谈机“沙沙”的电流声中清楚地听到了又有许多子弹在程明四周啸叫着落地。他抓紧送受话筒大喊:

“程明!程明!你怎么样?!……快回答!”

“副团长,我是程明!”过了很久,程明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方才一阵弹雨来得太猛,慌乱中他把手中的送受话器扔了,现在又把它捡了回来。

“程明,程明,我问你,你们连现在需要什么样的支援?!”刘宗魁紧张地呼出一口气,大声问道。

程明当然觉得自己需要支援,但他的军事素养还不足以使他明白此刻全连最需要什么。然而他已从副团长的话语里听出了不惜一切代价支援九连的决心。

“副团长,我们需要炮火支援!我们需要炮火支援!”他喊道。“炮火支援”这个术语是他一闪念间从混乱的意识中捕捉到的,却立即给了他灵感:634高地上敌人的火力太猛烈,要是冲敌人来上二十分钟的炮火急袭,九连的处境也许会大为改观!

“你们一定要冷静!首先你作为连长一定要冷静!我现在就为你们请求炮火!”说完这些话,刘宗魁没有片刻迟疑,面向肖斌,从牙缝里挤出一番话来:

“向A团申请炮火!目标634高地、鹰嘴峰,以及天子山地区敌人的游动炮群!要快——”

并没让他等上很久,大批炮弹就从骑盘岭北方的山野里呼啸而来。第一发炮弹落在634高地西侧山腰间,炸起一团黑红的烟火。程明耳廓里“嗡”地响了一下,身下的地面猛地一震。“打得好!”他激动起来,对着手中的送受话器喊。

尚未来得及品味这一瞬间的快感中包藏的喜悦,一发152毫米口径的加榴炮弹叫着,划破空气,坠落到卵石圈左侧的洼地里。他下意识地将脑袋伏下去,炮弹“咣——咚”一声炸开。程明只听到耳朵深处似有两片枯叶哗啦响一下,同时就像万根钢针穿透耳膜扎进了脑髓。他不是被震晕的而是被疼晕的,随即又被一发落到前面山脚下的炮弹震醒过来!

以后他经历了极其恐怖的一刻:他睁开眼睛,看到那发炮弹在山脚下炸起一朵倒立的伞一样的、黑红两种颜色的花儿,烟火和杂草红土一起高高飞上天空;他没有听到声音,只是觉得耳膜和脑髓又像被万根钢针扎进去一样剧痛了一次,这时就瞥见烟火上方,早上在黑风涧差点儿同他打起架来的司务长完整地高高地飞翔着,手脚如同在水里游泳那样划动了两下,就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儿,软软地落到地下,一动不动了。这幅景象从头到尾都是无声的,程明还没明白为什么,浑身就筛糠般地抖起来!

“连……连长,快别让他们打炮了!”一个声音在他身后气浪一般涌来,程明的耳膜和脑髓又剧疼一次,听觉却恢复了。他回过头,认出是到达634高地后就没有再看见过的指导员梁鹏飞正向自己喊话。在一团团硝烟中,后者的眼睛瞪得那么大,本身就让程明感到可怕。

“副团长!副团长!我是程明!……我请求停止炮击!”程明清醒过来,抓紧手中的送受话器大喊,“副团长,不能再打炮了!再打炮就把我们的人也炸光了!”

送受话器里立即响起刘宗魁愤怒的叫喊:“程明,你是怎么回事?!……你们的准确位置在哪里?!”

“报告副团长,我们连已向634高地展开攻击!我们——”

“那你他妈的还要求什么炮火支援!”刘宗魁怒不可遏地打断了他的话,转身对什么人高喊了一句:“立即让炮兵停止对634高地射击!”“程明,你给我听着,”副团长的声音又在程明耳边响亮起来,“你要镇静!要沉着指挥!……你们现在还能不能从634高地撤回来?!”

“报告副团长,我们的东面、南面和西面都有敌人,北面——”他又回头望了望633高地南端的断崖,看到了崖壁上倒悬的藤萝,“我们的北面是绝壁……我们撤不回去了!”

刘宗魁的声音从步谈机中消失了。副团长的突然沉默让程明惊慌起来。

送受话器里再次响起刘副团长的声音,程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一点预感被证实了。刘宗魁给予他的命令是:

“程明!程明!你现在要沉着!冷静!撤不回来就组织强攻,把634高地拿下来!……”

“是!”程明回答。落到634高地上下的炮弹稀疏下去,可他心中刚刚冒出的一点生的希望却像暗夜里亮起的一苗灯火,摇闪一下又熄灭了!副团长让他们向高地强攻,意味着除了炮火支援和命令他们撤退,他已不能为他们做任何事情了!今天他和全连在634高地的命运已经被确定了!

631高地南方大山腿上,刘宗魁刚刚向九连连长下了最后的命令,一种关于这个连队的绝望意识就在他心中形成了。半小时前他还认为迅速控制住634高地是最重要的事情,甚至不惜让九连冒险,眼下他想的却是如何将九连从那里撤回来了!后一种意图当然同A团团长给予他的作战命令背道而驰,但为了那个连队一百多号人的生命,他愿意承担这种变进攻为退却的责任!可目前的现实是:仅靠程明和九连自己的力量,想让他们从目前的绝境中撤下来是不可能的!为了避免这个连全体覆灭,他必须命令九连向高地发起强攻,以避免被敌人就地歼灭,同时也为他赢得时间,想别的办法将这个连从绝境中救出来!

“命令八连,立即从633高地主峰南下,支援634高地战斗,无论如何也要让九连撤下来!”他将一直攥在自己手中的步谈机送受话器递给肖斌,果断地下了命令。

肖斌马上通过步谈机向八连连长李骜传达了他的命令,但他已顾不上关心这件事了,634高地西侧冲沟两边的战斗吸引了他的主要注意力:顺鹰嘴峰山腿奔来的敌援兵借助一挺重机枪和两挺轻机枪的火力掩护,正试图突破九连在634高地西北侧山脚下的脆弱防线,越过冲沟登上高地!在整个这场由九连对634高地的攻击引发的事变中,鹰嘴峰山腿之敌眼下对634高地西北侧的突击成了他最关心的危机点!一旦这部分敌人上了634高地,他想采取任何措施使九连避免全体覆灭的命运都来不及了!634高地西北侧山脚下九连狙击线上的火力看上去那么弱,他们大概是坚持不了多久的!一瞬间他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很冲动的意识:必须给予634高地西北侧山脚下的狙击线以有力支援,不让天子山敌人的援兵从那儿突破!

他又从肖斌手中要过了步谈机送受话器,对八连呼叫起来:

“302!302!我是304!……李骜吗?我是刘宗魁!……我现在命令你派出一个排,带上机枪,从633高地主峰西南侧下去,帮助九连堵住天子山方向下来的敌人,不让他们越过冲沟,越快越好!”

这次他要求八连做到的事情却迟迟没有做到。不是八连连长没有执行他的命令,命令是被李骜执行了,但在执行这个命令之前还执行他的另一个命令。前一个命令是要他们南下增援九连,由于633高地主峰向南长长延伸的山体顶端是一壁断崖,李骜决定先从主峰东下,沿高地东南侧那条山腿接近634高地。他们以很快的速度下到高地东大坡的腰部,却又接到了副团长要他们去主峰西南方增援九连的命令。李骜以为副团长的前一个命令已经取消,不敢怠慢,重新带兵从633高地东坡翻越山脊线赶往西南坡。这样一折腾的后果是:八连的队伍为了副团长的两个命令白白地在633高地上来回往返运动了半个小时。他们还没有最后把副团长的第二个命令变成作战行动,从翡翠岭方向的东一、东二、东三高地间的溪谷里,就分别冒出了敌人的大队步兵。这些新出现的敌人在上述三个高地重机枪火力的掩护下,开始跨越公母山地区和翡翠岭地区之间的大山峡,分别由东向西对骑盘岭最东端的630高地和632、633高地气势汹汹地扑过来。

几乎在敌人从翡翠岭方向冒出来的同时,刘宗魁就从632高地的七连那儿接到了副营长曹茂然的报告。随后,刚刚由633高地东坡返回到岭脊线上的八连连长李骜也向他报告了自己新发现的敌情。李骜还报告说:东三高地北侧腰部还又出现了敌人的一挺重机枪,用凶猛的火力封锁了632、633高地间的岭谷,目的显然是要把我军已占领的两个高地分割开来,实施逐个攻击。李骜请示刘副团长:他们是否还去增援634高地西北侧山脚下的九连狙击线?

刘宗魁没有马上回答李骜的话,一直站在他身旁的肖斌和陈国庆注意到副团长脸上正慢慢地却是冲动地泛起一层鲜红的血色。刘宗魁的目光从634高地转向632、633高地。隔着这两座高地,他听到了来自翡翠岭方向的密集的枪声,并立即意识到,随着东方新出现的敌情,整个632高地地区的战场局势已发生了重大变化。几分钟前他关心的还仅仅是一个连的命运,现在却不能不为全营的命运担忧了。从敌人的动作看,他们今天不只要吃掉634高地下的九连,还要通过大规模的作战行动夺回整个632高地地区,甚至有可能对包括骑盘岭在内的整个公母山地区实施总反扑。如果是前一种情况,他们这个营马上就将于632高地地区遭遇一场极为艰苦的战斗;若后一种判断属实,他们就更会因为在骑盘岭前方所处的首当其冲的位置受到敌人的攻击——无论是哪一种情况,这个营今天在这里的处境都变得异常凶险了!

从对一种危机的关注中挣脱出来去理解另一种更为深刻的危机,刘宗魁并不是一瞬间内完成的。后者在它到来的同时就带给他一种比634高地战斗更具压迫力的危机感,然而真正理解它的意义,弄清楚全营下一步该怎么办,他还需要哪怕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但电台报务员已匆匆从山腿西侧的冲沟里跑上来了,向他报告:

“副团长,A团江团长和你讲话!”

刘宗魁接过他递上来的电台送受话器,江涛急躁的、略带一点气急败坏的呼叫声就爆炸似的在山腿上回荡起来:

“渭水!渭水!我是黄河!我是黄河!请回答!请回答!……”

“我是渭水!有话请讲!”江涛这时候亲自呼叫他,绝不会有好事情。刘宗魁努力压抑住内心的反感和不耐烦,高声回答。

“渭水!渭水!刘副团长吗?……我是江涛!你们那儿怎么样了?!”

“我们已经拿下了632、633高地,却在634高地上遇到了敌人的重兵狙击!”刘宗魁故意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回答对方,“我们全营正在浴血苦战!”

“刘副团长,敌人目前已向骑盘岭东端的630高地发起猛烈攻击!”江涛的声音变得盛气凌人,且多了一种威胁的意味,“我知道你们已经占领632、633高地。现在我要向你传达军长的命令:所有已收复的高地,哪怕是一条山腿,也不能丢弃!谁丢弃了它们,谁就要负失土丧权的责任!……还有,我命令你们下午十四时前拿下632高地地区的全部三座小高地,现在你们已超过一个小时了!我再给你们一个小时,让你们把634高地拿下来!刘副团长,我希望你们不要因为自己动作迟缓影响我团按时完成骑盘岭地区进攻战斗任务——”

“江团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刘宗魁猛地按下送话器键钮,打断了江涛滔滔不绝的话流。在整个632高地地区的战场局势发生重大变化的时刻,他不愿再听这个人的训斥。“江团长,我营已占领的632、633高地东方也出现了大批敌人,我要去组织战斗了!”

他随手把送受话器还给电台报务员,目光随即转向了东方。一大批炮弹正从天子山和翡翠岭两个方向分别飞往630、632、633高地,一发发地炸开来。他没有再想江涛,但后者传达的军长的命令,还是对他刚刚形成的决心起了决定性作用。

“肖营长,你向曹副营长传达我的命令:由他带七连负责632高地包括北侧与骑盘岭之间山谷的防御任务,绝对不能让敌人占领高地,尤其不能让敌人通过那道山谷渗透进来,割断我们营同骑盘岭的联系!告诉八连连长,要他们一定要守住633高地以及与632高地之间的岭谷,不能让敌人从那儿把632、633高地分割开!……你再让他们向全体干部战士传达我的命令:人在阵地在!没有接到撤退命令之前,要坚决打到最后一个人!”

“是!”肖斌响亮地应了一声,立即通过步谈机向七连和八连呼叫起来。

从骑盘岭北方的山野里,我军炮群也开始了射击,目标是天子山和翡翠岭地区的敌炮群。显然江涛了解骑盘岭东段和整个632高地地区的情况,在他之前就呼唤了炮火。但这件事丝毫也没减轻战局的变化在他心中形成的压力。刘宗魁沿着脚下的裂沟向山腿东侧走了几步,重新举起望远镜,去眺望634高地。就在方才下定那个新决心的同时他已经想到了:八连有了新任务,让他们去增援九连是不可能了,此后九连在634高地上下只能靠自己的力量了!他清楚地知道这个连生存下来的希望是极渺茫的,他甚至认为这会儿九连大概已经全体覆灭了——634高地西北侧九连的狙击线这段时间内可能已经崩溃,鹰嘴峰山腿上的敌人也许早过了冲沟,后者一过冲沟,九连覆灭的最后时刻就到了!——望远镜里出现的景象却又让他遽然一惊:他估计错了!鹰嘴峰山腿上的敌人仍没有冲过那道冲沟,冲沟东面的九连狙击线还在战斗!

632、633高地东侧突然枪声大作!刘宗魁的目光从634高地方向收回,重新朝上述两个高地望去。枪声只表明一件事情:七连和八连也在632、633高地东麓和主峰投入了激烈的防御战!此刻那儿响起的每一阵爆豆般的枪声,都像是有人用重锤敲击在他那根已经很脆弱的心弦上!

肖斌和陈国庆注意到副团长脸上那层冲动的血色更加鲜亮了。以翡翠岭方向之敌向630、632、633高地发起大规模反扑为分界,刘宗魁的精神已进入新的状态。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个变化,可它已经发生了:这一刻之前,哪怕九连已在634高地下陷入重围,面临着全体覆灭的危险,他对于掌握全营在整个632高地地区的命运,仍没有丧失信心;而在这之后,一种对于战局的发展无力控制的感受却清楚地出现在他的心底,引起了生命深层的极大恐慌。这恐慌不是关于自己的,战斗一打响,他自己的生命就不算什么了,让他恐慌的是由他自黑风涧带到这里的全营几百号人的生死存亡,就要被动地交给战场上许多未知的和他无法把握的因素去主宰了。敌人现在究竟要向整个632高地投入多少兵力他是不知道的,仅从目前的架势看,绝对不会只用一个团的兵力。敌人也懂得要夺取630、632、633高地,就必须使用至少四倍于我的兵力方能奏效!撇开九连不论,七连和八连在自己坚守的阵地上,都可以抗击四倍于己的敌人,不过如果敌人的力量超过这个极限,他手里是没有一兵一卒的预备队可以使用的!敌人还可能通过另一条途径给他们带来覆灭的命运,那就是占据630高地后从骑盘岭和632高地之间的山谷里向西插过来,将他们包围在632高地地区,然后分割歼灭。后一种可能性并不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中,他从来没有完全相信过江涛,也就不敢完全相信江涛的部队!而且,江涛方才还以军长命令的方式给他们下达了死守的命令,并没有给他们可以相机撤退的命令。他心里不能不明白:从现在起,他的这个营就不能不坚持在这儿与敌人死打硬拼到底了,全营官兵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了!

江涛是否早就明白他们将在632高地地区遭遇到如此大的麻烦呢?处在目前他这种既悲愤而又绝望无力的精神状态中,意识底层突然冒出上面的念头并不是很奇怪的。江涛是不是一开始就料到632高地地区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才放弃了由A团垄断骑盘岭地区收复战斗的打算,将他们派到这儿来呢?战前他就对江涛指挥C团这个营作战心存疑惧,现在他不能不认为这种疑惧被证实了。以他的眼光看,黎明时分A团占领骑盘岭全线后,本应立即由该团三营自631高地南下632、633、634高地,江涛不这样做,反而舍近求远,派他们这个营自黑风涧长途奔袭632高地地区,其中就不会没有些名堂;从黑风涧出发前江涛又通过他的参谋长告诉他们632高地地区没有敌人,他们却在这里陷入了绝境,几乎等于掉进了一个陷阱!还有,尽管作战行动开始后江涛与他联系不多,却给他留下了一种极为真切的感觉:A团团长下过那个命令后就一直守在某个地方,密切注视着C团三营的行动!这儿发生的每一件事他都清楚!他对江涛了解得太透彻了,江涛从不会无缘无故地注意别人,他是个一贯的自我中心论者,一旦突然将目光紧张地投注到你身上,那就肯定有某种只有他自己明白的、与他有着重大利害关系的原因。——刘宗魁现在觉得自己更相信那是什么原因了:632高地地区必须收复,这是江涛今天要完成的战斗任务的一部分;但他又明白632高地地区是个马蜂窝,他害怕自己的部队在这里遭受重大失败,所以才把任务交给了他们!

“多么卑鄙!多么冷酷!……又多么虚荣!”刘宗魁在心底恨恨地咒骂着,却不能不痛苦地承认,如果江涛当初确是那样想的,他的目的此时已经达到了!他们这个营在632高地地区代替A团承受了来自天子山和翡翠岭两个方向敌人的沉重压力,由于已经陷入绝境而不得不投入一场殊死的血战,除630高地外,骑盘岭上的A团部队却没有遭到任何压力!

现在他即使想把全营从632高地地区撤出也是办不到的了!不仅九连无法从634高地撤出,七连和八连此时也无法再从632、633高地的战斗中撤出了!身为这支小部队的最高指挥员,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全营官兵遭遇最黑暗的命运而无法帮助他们了!

但是他们的处境就一定这么绝望吗?一时间他心中一个悲愤的声音高叫起来,目前全营的处境如此绝望,你就想不出一点办法来帮助这些被你带上战场的兄弟们了吗?“不,我一定要想些办法!一定要想出办法!”他的心不屈地叫道。

望一眼副团长那张情绪异常冲动的面孔,肖斌的脸色也变了。他望着633高地,突然打破沉默,说:

“副团长,我请求你准许我到八连去一趟!七连有曹副营长,我去八连看看,顺便可以近距离地观察一下634高地上的情况!”

肖斌的脸涨得紫红,目光中涌满了痛苦与激烈。刘宗魁只冲那张脸望了一眼,立即想到这个年轻人此时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了。处在目前这种危急时刻,他不能拒绝一个人上战场的请求,何况八连连长李骜也许确实需要一位营首长的帮助!

“好吧!……你去那儿安排一下就回来,不要恋战!”他大声说。

肖斌回答了一个“是”字,带上警卫员,匆匆下了山腿,朝633高地去了。

刘宗魁重新把目光投向634高地。这时,教导员陈国庆一闪到了他面前。

“副团长,我有一个想法。”他开口说道,眼镜片后的两只眼睛异常明亮,因为副团长转过脸来注视自己,他的脸猛然涨红了,但他还是顶住了刘宗魁目光的压力,把自己想说的话讲了出来,“我认为在目前情况下,我们应当向A团请求增援!”

“增援?!”刘宗魁几乎叫起来。就在半分钟以前,他脑海里还刚刚开始为全营从目前的绝境中寻觅到一条生路,这种可能就被想到过。但他不敢相信自己能够成功:江涛是那么爱惜自己的羽毛,今天的形势很明显,一场恶战肯定要在这个地区发生,谁也不知道战局会怎样恶化,江涛不会不清楚这一点,他会将自己的部队投入到这片死地来吗?!

“副团长,我认为A团江团长应当给予我们增援!”陈国庆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接着说下去,“因为我们营在632高地地区的出现,整个骑盘岭地区的战场局势已发生了根本变化,目前A团除631高地地区的三营外,164高地的一营和342高地的二营基本上没受到太大压力,A团是可以从那儿抽调兵力增援我们的!还有,只要我们能在632高地地区坚持住,翡翠岭方向的敌人就不可能对A团骑盘岭正面防御阵地构成直接威胁,天子山方向的敌人受到B团和632高地地区两处战场的牵制,没有比眼下更充足的兵力,也是不敢从164高地和342高地方向攻击骑盘岭的!”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退一步说,即便江团长担心敌人会向164、342高地进攻,抽不出兵力来,他也可以向师首长请求增援,哪怕能给我们增加一个营的兵力,632高地地区的战局就会发生重大变化!”

说完这番话他颧骨上的两片红晕变得更大了,目光更明亮了,并且没有从刘宗魁的逼视下移开,仿佛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地认为自己的意见正确。刘宗魁心里一震:从昨晚全营向黑风涧运动开始,这位生性腼腆的教导员已是第二次说出在军事上很有见地的话了!这次他不会再把陈国庆的话当做书生之见置之脑后了!在请求增援的问题上,他和陈国庆的差别是:他方才是完全站在C团三营的角度、站在对江涛不信任的立场上思考它的,因此很快得出了否定的结论;陈国庆不然,后者是站在江涛的角度上思考这件事的,于是就得出了对他们有利的结论。这就是这个书生的高明之处!

是的,他应当向江涛求援!江涛有力量也应当给予他们增援,哪怕是从师的预备队里为他们请求增援,因为这对江涛自己守住骑盘岭并最终完全控制632高地地区的三座小高地,完成今天的作战任务是有利的!刘宗魁的心已经热起来,只要江涛给予他相当一部分兵力——比方说就是一个营——的增援,632高地地区的战局就会再次出现转机!再有一个营他就能确保632、633高地不丢失,也就有了力量拿下634高地,将九连从覆灭的命运中解救出来(当然他们必须坚持到增援部队到来),拿下那座高地!以后他用手中这两个营的兵力在632高地地区组织防御,敌人没有八个营也即两个团加两个营的兵力是不可能取胜的!陈国庆的分析有道理,632高地地区的我军已成为敌人的心腹大患,不将这颗钉子拔掉,他们不大可能贸然去攻击骑盘岭!

江涛会给他一个营的增援吗?一刹那间这个疑问也在他心里升起来了。但它没能消除生命里已经膨胀起来的激动情绪。江涛会这样做的,他为了别人不会这样做,但今天他是为了自己!而一旦江涛这样做了,已陷入绝境的C团三营也就有救了!

他让魏喜跑去把电台报务员喊上山腿,从后者手里接过送受话器,大声向A团指挥所呼叫:

“黄河!黄河!我是渭水!我是渭水!……”

A团指挥所马上就有了反应。但回答他的呼叫的不是江涛,而是A团参谋长尹国才飘飘忽忽的声音:

“我是黄河!我是黄河!渭水有话请讲!”

“黄河!黄河!我是刘宗魁,我要和江团长讲话!”

A团指挥所那边耽搁了一会儿。重新有人讲话时,传过来的仍是尹国才的声音:

“刘副团长,我是尹国才!江团长不在,有话你就对我讲吧!”

江涛肯定就站在尹国才身边,但不知为什么不愿与他直接通话,刘宗魁感觉到了,心中的激动立即打了折扣!

“尹参谋长,我是刘宗魁!请你马上转告江团长,我们在632高地地区遭到了天子山和翡翠岭方向大批敌人的攻击和狙击,处境十分困难!我现在请求至少一个营的增援!”

送受话器里突然只剩下电流的充满不祥意味的“沙沙”声。过了很久,尹国才的声音才又试探似的飘过来:

“刘副团长,我是尹国才。我想问你一句:除了兵力增援,你们还需要什么样的增援?”

“需要重机枪!让增援部队至少带一挺重机枪!”刘宗魁一刻没有犹豫,就说出了他日前最渴望的东西。632高地上有一挺重机枪在啸叫,633高地上也有一挺重机枪在啸叫,唯独没有从634高地上下的九连听到重机枪的射击声,他能分辨出的只有敌人的一挺从南向北打响的重机枪的叫声。一闪念间他想到自己手中有一挺重机枪,就可以由西北向东南封锁住634高地西北侧的冲沟,迟滞鹰嘴峰山腿上的敌人跨过冲沟的时间。“……对了,”他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我们的担架队在翻越骑盘岭大山梁时没有跟上来,我们还需要担架队和前沿包扎组!”“明白了!”尹国才回答,“刘副团长,我马上把情况向江团长报告!”

送受话器里又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刘宗魁等了一会儿,醒悟到他同A团指挥所的通话已经结束。他向对方提出了增援的请求,但江涛会不会给予增援或者会给予什么样的增援,就不是他能把握的了!

“但愿这次他哪怕只是为了自己的胜利,也能答应我的请求!”又一发炮弹落下来,在他身后的林子里炸开。当魏喜慌忙将他按倒在裂沟里时,刘宗魁变得软弱和黑暗的心底,竟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仿佛发向上天的祝祷!

……猫儿岭的A团指挥所。江涛在“大厅”里走了几个来回,猛地站住,转过身去,用通红的凶狠的目光望着一直肃立在电台旁的尹国才,说道:

“你通知三营营长,让他从628高地上抽出一个排,带一挺重机枪去增援C团三营!……再查查哪一个前沿包扎所和担架队离他们最近,也给他们派去!”

之后他便撇下所有人,走进自己的“卧室”,拉过一张折叠椅,深深地坐下去,硕大的士兵型的光头埋进两膝之间,两只手并拢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自从翡翠岭方向的敌人开始对630、632、633高地实施大规模反扑,他在猫儿岭上的指挥所也遭到了敌人炮火更疯狂的袭击。它们不仅烧掉了岩洞外营地里没有拆除的五顶帐篷,炸坏了停在山腿下的一部运送给养的卡车,还让安装于一号岩洞深部的小型发电机停了转,刹那间江涛置身的二号岩洞里一片漆黑!

等刘二柱和参谋人员们先是用蜡烛后用汽灯代替了电灯,江涛就从631高地上的三营营长那儿听到了敌人从翡翠岭方向大举反扑的消息。他原先就担心敌人对骑盘岭大规模炮击后会发动反扑,现在他的忧虑成了现实!出乎意料之外也更让他惊慌的是:对于骑盘岭东端之630高地以及C团三营已占领的632、633高地的反扑,竟是由翡翠岭方向的敌人单独实施的,而他以前最担心的却是天子山方向的敌人!既然翡翠岭方向的敌人倾巢出动对付630高地和632高地地区,天子山方向的敌人大概也要全部出动攻击骑盘岭中西段的342高地和164高地地区了!

他的方寸已经乱了,虽然他没有意识到;他用一种愤怒和焦灼不安的声调向三营营长布署了该营在630高地上下的防御战,接着又呼叫631高地南方大山腿上的刘宗魁,向后者传达军长不准再丢弃已收复的国土的指示,命令C团三营死守已占领的632、633高地,并尽快结束634高地进攻战斗。——不久前他已将这个营收复632、633高地的消息报告给了军师首长,现在再丢了它们,或者拿不下634高地,他也是要负责任的!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卧室”里,身边回响着一发发炮弹在指挥所四周围的爆炸声,才意识到已经发生的事变具有更深一层的含意。战前无论是他,还是军师首长,想的都只是收复骑盘岭,却没有想到骑盘岭在敌人那儿,只是整个公母山—天子山—翡翠岭防御体系的一个组成部分,你攻击这个部分,必然会引起这个整体的反应。早饭前敌人之所以会给他一段时间享受胜利的愉快,那是因为一部庞大的战争机器运转起来,总要有一个过程。现在这个过程结束了,公母山—天子山—翡翠岭敌人的整体反应开始了!

此刻让他深深忧虑的还不是翡翠岭方向已发现的敌情(虽然骑盘岭东端630高地和整个632高地地区发生的激战已成了他内心的一个焦虑点),而是骑盘岭正南方的天子山。从早上到现在,除向001号高地之敌增援了一个营、C团三营又在634高地上遭遇到狙击之外,没有人再向他报告天子山之敌还有任何举动。我军占领骑盘岭后敌人最应当做出的反应就是兵出天子山中段和西段,近距离地攻占164高地和342高地地区。一旦实现了这个意图,西可瓦解001号高地上下我军的攻势,东可与翡翠岭之敌遥相呼应,对631、632高地地区实施战术合围。天子山之敌没有这样做,反而由翡翠岭方向之敌率先对骑盘岭东端的630高地和632高地地区实施攻击,其中就不可能没有问题。他还没有想明白那是什么问题,刘宗魁就通过电台向他呼叫了!

这时,师指挥部的电话也打来了,他让尹国才跟刘宗魁通话,自己拿起话筒,向师长简短地汇报了情况。他了解C团三营目前的艰难处境,但与他正在思考和为之焦虑的整个骑盘岭的安危相比,那个营和它在632高地地区的战斗又不是最重要的了!当电台里传出刘宗魁要求援兵的呼声时,他的大脑仍在迅速转动,方才没有想明白的问题忽然有了答案:天子山敌人沉默不动,而让翡翠岭之敌先期行动,很可能隐藏着一个阴谋。这个阴谋是:利用翡翠岭之敌在骑盘岭东端和632高地地区制造的危机局面,调动我军部署于164、342高地地区的防御力量,然后乘虚而入,攻击骑盘岭,一举夺回整个公母山地区!

“怎么办,团长?!”在他旁边,尹国才神情紧张地问。

“你问问他,除了援兵还需要什么?!”江涛回答。这个刘宗魁也太异想天开了,居然跟他要一个营的增援!

如果刚才设想的局面发生,他就将承担使骑盘岭地区我军彻底失败的责任!不,他绝不能让天子山敌人的阴谋得逞!这个阴谋眼下已在他心里变得如此逼真和凶险,以至使他盲目地在鸦雀无声的“大厅”里焦灼地踱起步来,然而一个新意念也浮上了脑际:刘宗魁那儿肯定已经十分艰难,不然这个秉性倨傲的汉子是不会向他求援的。如果今天的战事真有可能像他想到的那样扩大和复杂化,让C团三营在632高地地区更久地坚持下去,不使它过早地全军覆没,对于整个骑盘岭防御战又具有重要意义了。只要那个营顽强地顶在632高地地区,敌人就很难从那个方向对骑盘岭展开正面攻击;从军事学术的角度看这个营,由于它突出在敌人的防御纵深,已成了天子山和翡翠岭敌人的腋下之疾,不先除掉它,是很难想象他们会没有顾虑地对骑盘岭西段和中段展开攻击的。——从这种作用上看,他还是应当给刘宗魁一些增援!

但这种增援却不会是一个营!一想起刘宗魁竟然向他要求一个营,江涛心中的火气就腾腾地蹿上来。这个刘宗魁,他以为我是个军长吗?他以为我现在的日子很好过、兵力很充裕吗?一闪念间他也想到了陈国庆和刘宗魁想到过的解决办法:向师长要求,从师预备队里抽出一个营来。但这种想法马上就被他自己严厉地否定了:骑盘岭一线的防御战还刚刚开始,战斗目前仅仅局限在632高地——630高地那样一个很小的地区,他就开口向师长请求增援,师长会怎么看?师长一定认为:防御战还没有全面展开,江涛就惊慌失措了!事实上——自从昨天清晨他就一直有这样的感觉——即使到了这种时刻,师长也还是可以在报告军长同意后将他从A团指挥位置上换下去的!不,他不能给师长造成那种印象!一刹那间他下了决心:给C团三营派去一个排的兵力!

即使这一个排他也是不愿派给刘宗魁的!在他的内心深处,632高地地区的攻防战斗固然对骑盘岭一线的防御战有重要意义,但最重要的防御目标却是骑盘岭!628高地位于631高地西侧,一旦骑盘岭东段629、630、631高地相继失守(作为指挥员,他应当把情况想得更坏些!),这个排还可以在那座小高地上抵挡一阵!眼下让这个排从628高地上撤出,去增援刘宗魁,无疑像从他心头割去一片肉!

“但愿这个排真能帮助C团三营!”江涛默默地祷念着,此刻他也真心希望刘宗魁得到他这个排的增援后,能够巩固自己在632、633高地的阵地,挡住翡翠岭、天子山两个方向敌人的攻击,直至最终把634高地也拿下来!

江涛离开“大厅”后尹国才马上向三营营长传达了团长的命令。他还问清楚了:眼下距632高地地区最近的一支战地救护小分队,就在631高地下骑盘岭山梁上的树林子里待命,它是位于631高地北方的师医院第三包扎所支援给三营的,他们一直没用这支小分队,可以让他带上自己的担架队立即前往C团三营的作战地区,执行救护任务。

“你让他们现在就出发!”尹国才命令道。于是在刘宗魁向A团指挥所发出请求增援的呼叫后四十分钟,一个排的援兵加上一挺重机枪就由628高地出发,顺631高地南方大山腿下到C团三营营指挥所所在的山腿最南端东侧的冲沟里。看到这支小小的队伍,刘宗魁对江涛寄予的最后一线希望完全破灭了!

这就是江涛给予他的增援!江涛并非没有给他增援,江涛给了他一个排,这就是说,除了这个排,你再也不能从他那儿得到更多的增援了!他们这个营的命运真的要像他想过的那样,完全交由战场上各种未知因素左右了!

那种无望的和愤怒的感情又一次涌上心来,残存在他生命中的最后一点镇静和自持也失去了!

——是他将这个营从黑风涧带进632高地地区这一死亡地带的,现在他却没有力量将它从覆灭的厄运中解救出来了。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与全体官兵一起战死!

他的眼睛盯上了那挺重机枪!它让刘宗魁的心热辣辣起来!机枪手们已把它抬到山腿腰部棱线上架起,瞄准了634高地西北侧鹰嘴峰山腿上下的敌人。他没有让机枪手去操纵它,处在一种悲愤、绝望而又渐渐为自责充满的心境中,他觉得只有亲手操纵这挺重机枪,去遏制鹰嘴峰山腿之敌对九连的威胁,才是他最应当做的事情!是他今天的两次错误将这个连送进了绝境,九连的所有官兵都将因为他的错误而牺牲,他还有什么理由活下去!他现在只能用这种方法帮助九连了,让敌人的子弹在对射中将他打死吧,但在他被打死之前,他绝对不会让鹰嘴峰山腿的敌人过那道冲沟的!

……他很快就沉浸在重机枪的射击声带给他的亢奋和狂热中了。这挺重机枪刚刚加入战斗,鹰嘴峰山腿上的敌人就乱了套,让他高兴,甚至没有注意自己已轻易地答应了一个人的请求。

“副团长,让我带A团这个排去增援九连吧!”教导员陈国庆走到他身旁,用一种热烈的恳求的声调说道。

尽管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打击目标上,还是转过头来看了陈国庆一眼。陈国庆的表情和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让他心热。这位教导员仿佛要说:副团长,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军人,可到了这种时候,我还是应该上去了!

“好吧,我同意!”刘宗魁回答。方才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拒绝肖斌,现在他也同样不能拒绝陈国庆上战场的请求。此刻拒绝一个军人上战场,几乎等于当着许多人的面污辱他!他没有多想这件事,目光随即转向南方的鹰嘴峰山腿,又打出了一串长长的点射!他很快就把这件事忘记了!从633高地主峰西南侧凹部林子里,也有一挺轻机枪响亮地叫起来!它是由已经上了633高地的肖斌派到那儿去的。肖斌本来让这挺机枪一路向西南插下去,可它运动到主峰腰部却遇上了雷区,这样它便就地卧倒,向鹰嘴峰山腿突然开了火!

·46·

第三部

顺裂沟跑下山腿东侧的冲沟,同A团三营来增援的一个排会合在一起,教导员陈国庆觉得自己的愿望实现了!

带援兵去634高地支援九连战斗的念头出现于他的意识里,是在肖斌向刘副团长要求去633高地并被批准的时候。正是那一刻他对翡翠岭方向之敌对630、632、633高地实施大规模反扑后全营的危险处境有了深刻理解——不是到了最危急的关头,副团长是不会让营长离开自己的指挥位置的!——也是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了,在整个632高地地区,目前最让副团长揪心的仍是634高地上下的九连,处境最危险的也是九连!632高地上现在有曹副营长,营长去了633高地,带担架队的副教导员自翻越骑盘岭后就没有再跟上来,营首长中只有他还在营指挥所,他应当到九连去,而且越快越好!

当然不能像肖斌去八连那样一个人去九连,那是没有意义的。九连目前需要的是援兵。急迫间他想到了向A团指挥所请求增援的主意,马上被副团长采纳了!

现在A团的援兵来了,虽然只有一个排,但到底是一支队伍!方才他曾担心副团长信不过他,会阻止他带兵去634高地,但副团长好像想也没想,就批准了他的请求!在冲沟里,他和A团三营八连的那个小个子排长见了面,介绍了一下情况,刚说到这个排的任务,就看到北方631高地下的大山坡上,又有一队军人隐现着,跳跃着,灵巧地躲避着炮弹炸起的一团团烟火,像一条游动的长蛇,曲折地、时断时续地、飞快地向坡下奔来。

下午的太阳白亮亮地照耀着,山坡上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明晃晃地反射着阳光。由于空气中水分充足,它们看起来全被拉近了,每一个局部和细节都显得真切而鲜明。陈国庆眯着眼睛,盯着那条“蛇”头部的一名军官或士兵,忽然间心中肯定他是一个腿脚麻利、诙谐多趣的小伙子——后者在敌人炮弹炸起的团团烟火中活跃地奔走,卧倒,消逝了又出现,而且每次总出现在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他的身影沉着又矫健,透着真正的军人那种干练和毫不在乎的劲头儿,仿佛有意与敌人的炮兵捉迷藏,还以这样的游戏为乐一般。

“好样的!”陈国庆赞叹起来,被全营的险恶处境压迫得沉甸甸的心也因这支新来的援兵陡然振奋和轻松了许多。“郭东,快去接应一下!”他对警卫员说。

郭东飞快地顺着沟底向北方林子里跑过去。陈国庆等了不大一会儿,就见山坡上那队人下到沟底,进了林子,然后向自己站立的地方走过来。他吃惊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原来十几分钟前在山坡上看到的那个让他从心底发出赞叹的人,竟是一个头戴钢盔、腰束皮带、一左一右交叉背着手枪和野战救护药包的年轻女人!

再走近几步,他看得更清楚了,她还是一个皮肤白皙、唇部多少残留着鲜红的唇膏、相貌颇有几分光彩的年轻女人。

在同类女人身上,往往是医生的标志更突出,而她却让人首先觉得是个女人!

“您好!……欢迎你们来支援我们的战斗!”尽管是在战场上,尽管他很快就为新来的队伍不是援兵而是一支带有担架队的三十几人的战场救护分队感到失望,陈国庆还是没有忘记童年时便养成的对人特别是女性的温文尔雅的态度——那个显然是救护分队领队的女军医刚刚踏上他们立足点北侧的一道土坎,他就快步迎上去,远远地伸出一只手,微笑着说。

同陈国庆握手的一刹那,钢盔下那张因奔跑而大片大片泛起红潮的女性的脸庞上出现了一点不易觉察的窘态。此前女军医已从郭东口中得知,一位姓陈的教导员正在冲沟沟口等他们,却没想到自己遇上的竟是一位文质彬彬的白面书生。多年来在师医院工作,她对来自基层部队的营长教导员一类人物早就有了固定看法:他们都是些面孔黧黑,浑身烟酒味,以举止粗鲁为豪爽、以对女性的漫不经心和亵渎性语言表现自己的所谓“男子汉气质”的家伙,这位陈教导员却截然相反:他脸上的神情明朗、诚挚、谦逊,透过两片眼镜望过来的目光和善而又小心——后一点感觉还通过语言和握手的动作直接传达到她心里——他的手还刚刚接触到她的手,握手的过程就完成了,仿佛她的手是件易碎的名贵的瓷器,稍有不慎就会碰破——上述这一切表情、目光、语言、动作里都含有一种对于女性的礼貌以及与之相适应、并非不重要的分寸感,既让你愉快地意识到自己受到了尊重,又不自觉地显现出了他自身的良好教养和优雅风度。哪怕到了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女军医也改不掉将自己遇到的每一位漂亮男人都要同江涛相比的习惯:这位她第一次见到的陈教导员给她的印象不但与江涛不同,也与昨天早上在猫儿岭见到的何副处长不同;江涛和何晏身上的男性光辉主要是通过出众的或标新立异的相貌、装束和行为举止来表现的,基本上是外在的;这位陈教导员的男性光辉却是他自身所禀赋的文化和教养的自然呈现,无论他的外貌是否完美,他身上穿的是西装革履还是一套最普通的军服,他精神深处含蕴的儒雅、斯文和善良都会像光一样从体内迸射出来。女军医忽然意识到自己心中正迅速地对面前的男人涌出不同寻常的好感,于是在握手的一刹那,她的脸便微微发窘了。

“您好。我叫张莉,是师医院的外科医生。”她不利索地,脸红红地对这个男人说,一边让他第二次接住自己的手——这一次他是扶她从土坎上跳下,来到沟口的战士们中间——“我们奉A团指挥所的命令,前来增援你们的战斗。”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对方那双明亮的眼睛却已表示出他对他们的任务是明白的,毋庸她多说。他的目光和态度里依然包藏着对一位女性的体贴,女军医感觉到了:他敏锐地发现了你的紧张与不安,便温柔而善意地止住了你的话,避免让你因继续讲话加重发窘的感觉。

“我看这样吧,”等这支战场救护分队全部到达沟口之后,陈国庆开口对女军医和A团三营的排长说,用的是一付商量的语气,却让人觉得他的话应该被认为是定下来的事情,“现在634高地形势比较紧张,伤员肯定也多,这儿所有的男同志都跟我去支援634高地的战斗,女同志留在营指挥所,负责同师医院前沿包扎所联系伤员的转运与后送。”说到这里,他望一眼张莉,目光中闪出一丝歉意,好像在说:对不起,可是按照我的生活理念,让一位妇女上战场是不合适的。

“不,陈教导员,我一定得去!”张莉心里慌了,尽管这位教导员说话时很细心,不想让她感到难堪,可她还是感到难堪了——冲沟里所有的目光都望着她,因为她是这儿唯一的“女同志”。“我是这支救护分队的领队,”急切中她终于找到一条让对方无法反驳的理由,语调也变得坚定了,“我得对全体队员负责,因此我绝对不能离开救护队!”

她注意到所有的人——包括面前那位细心的教导员——都微微地笑了,这才发觉刚才自己过于神经质了;本来她的脸就一直涨红着,现在红得更厉害了。

634高地方向的枪声骤然激烈起来。陈国庆朝那儿望一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再回过头,他的目光中已涌满了战斗的激情与紧迫。“好吧!”他对女军医说。不是他同意了张莉的请求,而是他突然觉得不能再为别的事耽搁出发的时间了!

然后他蹲下去,在膝盖上铺开地图,同628高地来的那个排长和女军医研究了一下行动路线。由于翡翠岭方向的敌人封锁了632、633高地间的岭谷,再沿九连走过的路线接近634高地是不可能了;634高地西北侧的冲沟又是不能通行的雷区,敌我双方还在那里和鹰嘴峰山腿之间进行着激烈的战斗,走那儿也是不行的。于是他们就选定了下面一条路线:首先从他们立足的冲沟沟口南出至633高地西北侧山脚下,然后从那儿斜着向东南方翻越633高地,在八连火力的配合下,顺633高地东南侧山腿下到634高地东北侧的洼地里去,再从那儿兵分两路——陈国庆带628高地来的一个排投入634高地进攻战斗,救护队去战场上救助伤员。

“两位都明白了吗?……那么好吧,咱们出发!”最后陈国庆从地图上抬起头,又用谦逊的、商量似的语气对蹲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说,一边站起身,收起地图,不由自主地多望了女军医一眼。

张莉这时已站了起来。她的感觉是敏锐的,猛地意识到陈国庆在注视她,眼睛马上迎上去,脸颊便因对方目光中一点异样的东西灼烧起来。

这样出发前他们就又彼此相互淡淡地一笑。这一笑在张莉来说是礼貌,她的感觉告诉她,假若陈教导员方才还只把她看做一名参战军人,最后一瞥里却把她当成一个美丽的女性欣赏了,她不能不既幸福又惶恐地回报给对方一个羞赧的感激的微笑;陈国庆向女军医淡淡一笑则因为对方给予了自己那样的一笑,还因为这位漂亮的女军医方才让自己暗暗钦佩的还只是她的勇敢,此刻却无法不欣赏她浑身上下洋溢的青春的美和勃勃的生气了!

他就带着这样一种意念,将冲锋枪移立胸前,冲全体人员喊了一声:“出发!”率先冲出了沟口!张莉回头朝自己的人打个手势,也紧紧跟了上去。这一会儿,陈国庆的心又动了一下:他还是觉得不该让这位美丽的女军医跟随他上战场!

……

假若有人以为陈国庆在某种意义上是被张莉迷住了,他的话并没有错。但是如果他说,迷住陈国庆的并不是张莉生命中那些具象的和形态的美,而是一种抽象的、在每个女性身上都可以看到张莉生命中尤为突出的精神之美,他的话就更正确。

更准确地说,陈国庆是通过女军医生命中那些具象的和形态的美,看到了自己内心的一种信仰——所有女性无论美丑,其生命本身都是美丽的——后者根源于他的更长久也更隐秘的一种认识:生命——无论人,植物,动物,一棵树,一株灌木,一朵野花,乃至于石头,流水,山峦和天空(它们因为是世界上所有生命的伴侣也进入了他对生命的感知圈)——一概都是美丽的。

这种独特地看待女性及世界上所有生命和非生命物的观念,来自一条已流淌了三十一个春夏秋冬的生命之河,来自这条河流过时两岸的景色。

陈国庆的童年和少年是在一个以尊重妇女为美德的中西合璧的知识分子家庭度过的。他的祖父是北洋政府时期的高级外交官,祖母受完西洋教育又回国做贤妻良母,外祖父母是出洋留学归来献身启蒙教育的大学教授,父亲先在延安、解放后则在莫斯科、巴黎、纽约从事外交工作,母亲以夫人身份随丈夫四海为家,又是丈夫供职的外交使团的秘书。从小负责照料他和两个妹妹的是年迈而睿智的祖母。祖母的前清传下来的旧宅邸里有一间按照她的审美情趣布置的融中西文化为一体的大客厅。她在客厅里接待新中国的部长,也接待前清遗老中的旧识,更多时间接待的却是与她趣味相投的老派知识男女。祖母的旧客厅是一座舞台,色调黯深的雕花漆木家具,年代久远的新疆和田地毯,阿拉伯风格的落地长窗帘,法国古典画家安格尔名画的复制品,一轴悬在米兰花架旁的齐白石的《虾趣》,客厅一角那架佛罗伦萨1893年出品的海浪牌钢琴,乃至于妇女们高高跷起左手小指捏起咖啡杯的姿势,一股永远滞留在不大流动的空气中的淡雅的法国香水味,冬日格窗外斜逸的一枝披雪的腊梅花,都是舞台上的道具和背景,所有的客人则是演员,而祖母则永远是剧中的女主角和头号明星。站在舞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陈国庆日复一日地瞧着剧情的起承转合,很早就潜移默化地懂得了至少两种道理:人的生命是美丽的,女性的生命尤其美丽;与必要的物质生活条件相比,人的精神生活——读书、思索、听音乐、歌唱、同高雅的人谈话——是同样重要的,如果不能说它更重要的话。吃饭只可以让小孩子长高长大,唯有丰富的精神生活才能让人在有别于一般生灵的道路上获得充分的和高度的发展,而后者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真正美丽所在。

“文革”之风尚在青萍之末时祖母给予他的庇护就结束了。某个夏天的中年,一伙破四旧的“红卫兵”冲进她的旧客厅,老人端坐在自己习惯坐的沙发中闭上眼睛,没有再睁开。不久父母从国外被召回,到外地一家工厂接受劳动改造,自祖母的旧宅邸里被扫地出门的陈国庆和两个妹妹则进了专为外交人员留国子女包办食宿的公寓。他第一次真正走出祖母的旧客厅,便开始了身心两重意义的流浪。他和两个妹妹在那幢公寓里相依为命地过了一年,然后下乡插队,两年后又参军到了部队。没有人觉得他的生活比别人更不顺利。哪怕是在那样的岁月里,他有祖母旧客厅里学到的谦逊、克己的品质,他对于别人的一视同仁的尊重与善意,他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首先就要维护别人的尊严而显现于日常交往中的拘谨、礼让和分寸感,不知不觉就使自己在周围人们眼中赢得了普遍的好感与敬意。仅仅是当兵两年就提了干调到军政治部工作这一点,他在同年入伍的战士中就是独一无二的。无论在农村,还是在部队,塞进他档案袋里的都是溢美之词。在许多人眼里,他几乎就是世间仅有的一个完美无瑕的人。

没有人知道这些年间陈国庆心灵里发生的事情。从走出祖母旧客厅的第一天起,陈国庆已形成的理念世界就受到了严重的戕害。过去他看到的都是美,优雅,文明,富足,谦逊,现在则看到了丑,粗俗,野蛮,贫穷和狂傲;过去他只简单地认为人的生命是美丽的,现在却深深地意识到人的生命应该是美丽的。他在人生的旅途中跋涉得越久,距离祖母的旧客厅——他的精神的家园——越远,现世的日子对他心灵的戕害就越严重。为了一种简单的生存需要他不得不与置身其间的世界妥协,妥协本身则使他距离祖母的旧客厅更加遥远。他像是个被逐出故乡的可怜人,日甚一日地走在流放的长途中,并且为自己居然这样活着而越来越自卑。到了后来,这种模糊的自卑甚至发展到很严重的程度。譬如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都认定自己是一个对谁都无用的废人。他的祖父母、外祖父母和父母全都学贯中西,作为这个家庭第三代的他中不通古文,洋不懂外语,他连个真正的军人也不是,充其量不过是军机关一个无足轻重的文抄公罢了。——越这么想,他对自己的生命价值就越气馁和绝望。

在这样的岁月里一个姑娘走进了他的心灵。杨旻的父母也是外交官,长期生活在国外,她一直跟随外祖父生活。“文革”开始后老人因为曾接受过某位北洋大臣馈赠的一套私宅,不久就“畏罪自裁”,于是某一天清晨陈国庆就在外交人员留国子女寄宿公寓的走廊里看到了一个哆哆嗦嗦、满脸惊惶的女孩。最初他在公寓里保护过她,仅仅是出于怜悯,等他先于两个妹妹下乡插队,杨旻则成了他的两个妹妹的保护人。多年间他一直同杨旻保持着通信联系,先是为了妹妹,妹妹下乡后就是为了自己。杨旻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他与失去的祖母的旧客厅代表的世界的一种联系,甚至是他离开现实世界回到那个世界去的一条秘密通道。他是很难回到那个世界去了,但只要这条秘密通道还在,他的被戕害的关于人和生命的信仰就能找到一个庇护之所。杨旻后来还成了他的“家”——七十年代初父母“解放”后马上被派往国外,两个妹妹相继下乡,他们原先在出国人员留国子女公寓的一间斗室也被管理部门收回,兄妹三人在北京团聚时竟没有了一块立足之所。这时杨旻就分别写信给他们,让他们都到她那儿“过年”。陈国庆和两个妹妹在杨旻那儿过了好几个凄凉的春节,那时中国在联合国的席位已经恢复,常常有这样的除夕之夜,他们围着小火炉,端着一碗一碗煮好的饺子,一边打开收音机,往往就忽然听到了父亲在联合国所属组织活动的消息。妹妹们刚刚还在笑,马上就失声痛哭起来。

但是他和杨旻的婚事却拖了很久。岁月流逝,他已深深爱上了杨旻,妨碍他向她求婚的真正原因是他心灵深处的自卑。杨旻对于他不仅是爱情投注的对象,还是他失去的祖母的旧客厅代表的旧的世界精神的体现者,他关于高尚、美丽、纯洁、优雅等等形而上的思想的寄托,他从现实世界逃遁到真善美的天国的秘密途径。而且,每当他试图把自己的身心向对方靠拢过去,杨旻那病弱的单薄的身子——她就是因为有病才没有下乡插队——便会像秋风中的枯叶一样嗦嗦颤抖起来。这件事给了他很大打击。祖母的旧客厅给予他的理念之一便是:婚姻是件严肃的事,它不仅事关两个人的生活,还事关两个人的尊严。陈国庆也不止一次要自己回答一些非回答不可的问题:我配向杨旻求婚吗?杨旻愿意帮助我和两个妹妹,或者并不是出于爱情,而仅仅是出于仁爱之心,如果我贸然求婚,不会让她感到难堪吗?我不过是一个被生活的凡庸弄得心灵和躯体都污秽不堪的俗人罢了,杨旻却是一朵历经劫难却一直开放在上帝园圃里的花朵,一种关于天国的形而上的思想的集合,一种善和美仍存在于世的证明,我冒冒失失地求婚不会亵渎她的尊严吗?如果她不是厌恶我,为什么总对我的亲近感到恐惧并因而颤抖呢?假若她仅仅因为同情我们一家而接受我的求婚,事情就更坏,因为婚姻从她那一方来考虑也应是严肃的和美丽的。他回答不了这些问题,就年复一年地不能下决心向杨旻求婚。

三年后父母回国,又要到非洲某国做大使,一家五口团聚在北京,陈国庆才明白杨旻对自己的恐惧可能不是出自厌恶,而是一个不再渴望幸福的姑娘,对正在走近的爱情生出的本能的慌乱和怀疑:杨旻的父母是最后一批“解放”的,还没有从“干校”回到北京,便双双病逝。他们不是被“迫害致死”,这使得他们的死成了一种简单的和纯粹的不幸。杨旻失去外祖父之后又失去了父母,无论在生活上和精神上都成了一个孤儿。再一次单独相会时,陈国庆胆大起来,说出了多年一直想说的话:

“杨旻,我爱你。没有你我将无法生活。我希望你能答应我的求婚。”

这一刻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生命中的不完美。他求婚的方式、姿态和语气都像曾在祖母客厅里出现过的一位绅士,后者当年向祖母求婚,遭到了婉辞拒绝,却没有因此失去尊严。今天他同样的一番话却让浑身惊颤起来的杨旻呜咽了。他后悔起来,以为自己把事情做错了,杨旻却擦干眼泪,用她那双像冬日北京晴朗的天空一样明净的眼睛望着他,轻声说:

“我还以为……我盼不到这一天了呢!”

陈国庆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婚后内心的风景与其说是欢欣和激动,不如说是一派前所未有的宁静与美丽,天空、山峦、森林、沟谷、溪流与草地,都被清晨的阳光照亮了,所有的一切都重新活了一次,清新、鲜亮、芬芳、悦耳。他不是步入一个全新的世界,而是回到了久违的故乡,回到了自己一直念念不忘的真善美的理念之中。杨旻愿意跟他结婚,极大地治愈了他的自卑,但他也明白自己的生命仍是不完美的,他必须努力,使它接近完美。

于是七十年代末“文凭热”风靡全国之前若干年,陈国庆便开始了一生中第二个读书时期。他自学不是为了实现某个世俗的目标,而仅仅是为了完善自己。事实上他在杨旻面前的一点自卑中就隐含着对祖父母、外祖父母以及父母的自卑,成为他们那样的人无形中就被当做了他自我完善的目标。一个出身外交世家的子弟首先要学的自然是外语,陈国庆不是自修其中的一门,而是像祖母当年讲过的那样,要学就同时学英德法俄四门语言。军营并不是学习外语的好环境,但一个业余时间心无旁骛的人想做什么事是一定能做成的,何况他还有条件得到祖父母、外祖父母和父母的朋友的帮助。他也没有忘记学习自己的母语,当“文革”后第一批走进大学的幸运儿毕业之际,陈国庆也自修完了大学文科的全部课程。他还刚刚能流利地阅读各种古文书籍和外文书籍,陆续发还的祖父母的藏书就将他推向一个更广大的知识世界。读书已不再是为了学习语言,它成了一种经历,一种精神享受,一种嗜好和渴望。他在书的海洋里漂流的日子越久,越觉得腹中空无一物;或者说人类的知识如同广阔的原野,他窥视到的仅仅是一颗沙粒。再后来各种知识体系连同支撑它们的认知框架也一起消逝了,他看到的只是几千年来人类智慧的闪光和他们不懈地完善自己的巨大劳动本身。陈国庆通过学习使自己完善起来理想化起来的目标没有完全实现就真正懂得了,为什么学富五车的祖母就精神实质方面讲竟是那么谦逊、虚心和克己。陈国庆恍惚又回到了少年时期思索的旧问题上,认识却大大深入了:人的生命是美丽的,却不是完美的,前者正是通过后者表现出来的;不仅人和世界是不完美的,理想和天国的概念本身也不是完美的,它们不过是某种不断随着人类历史思维的变化而变化的东西,是人类追求理想和天国的过程中某一阶段的精神成果而已。就像哲学是哲学史,而不是某种一度会被奉为金科玉律的哲学思潮一样;人不可能使自己的生命和世界真正完美,却能够通过不停地追求完美使其达到较高的完美程度。他的心依旧向往着完美和天国,但不再会不能自容于凡俗的世界中了;他有了一个新的生活目标:不要骄傲,不要认为自己比别人好,要脚踏实地的活在人间,让自己的生命一点点走向那可望而没有终极的美丽。

这几年是他的心灵充满安静和倍感幸福的一段时间。但是随着时光流逝,生活中的不和谐音也渐渐显露出来,让他总不能不为之苦恼。他难以理解,婚前那么坚强地经历了命运的风雨的杨旻竟变得那么脆弱,两地分居的日子在她几乎成了不堪忍受的酷刑,每次分别总要大病一场;父母已经离休,她与母亲的关系总也处不好;结婚这么多年,她仍然没有学会做饭,他不在的日子里,她照样天天吃食堂,吃得骨瘦如柴。她还有一块心病哪:婚后她一直没能生育。陈国庆不大看重有没有后裔,杨旻却像个最普通的女人一样,一直为这件事内疚和痛苦不已。他自己也有了问题:读的书越多,他的心得越多,他就越想把它们写出来,但部队并不是一个好的写作环境,不能提供给他一个可让他沉思冥想的书斋。他想到调回北京了,很快就有一家军事学术研究单位决定接收他。

战前陈国庆的调令就到了部队。他喜欢这一调动,它将使他的生活、杨旻的生活以及父母的生活都变得较为完美。但当一场战争袭来的时候,他还是决计留下来参战,然后再离开部队。像不少服役时间甚长却没有真正打过仗的老兵一样,他也总觉得自己的军旅生涯是有缺憾的,何况战争就在眼前,他怎能逃兵似的离开呢?顺这条思路走下去,他还打了报告要求到基层任职:他是为使自己的军人生涯更完美一些才留下来参战的,这将是他的最后一次战争,他当然要争取上战场,而不是像上次边境战争期间那样,远远地待在军的后方指挥所里!

不能说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战争中死亡,但像许多缺少战场经历的人们一样,陈国庆对战争和牺牲的理解并不是他们自身,而是他们被赋予的英勇壮烈之美,况且自从有过特洛伊之战和荷马史诗,勇敢就一直被人类的先哲们用作构建上帝之城的栋梁之材。然而哪怕上述条件并不存在,陈国庆也不会因为死亡威胁的存在而放弃对完美的追求。无数先哲沉思后留下的精神财富早已让他明白:人生其实是一种过程,彭祖不可以称为寿,殇子不可以视为夭,活着并不是目的,最重要的事情是你能否赋予这个自然的过程以尊严和美丽。尊严和美丽是人生境界中至高无上的境界,你达到了它,也就进入了天国。

……

·47·

第三部

现在他带着一支人数不多的队伍,冲出631高地南方大山腿东侧的冲沟,向东南方的633高地奔去。

陈国庆对自己今天在战场上的表现并不满意。拂晓我军炮击骑盘岭敌阵地以来,他认为自己已有两次因心情紧张而失态:一次是没有顶住炮击时充塞天地的巨大共鸣音呕吐起来;另一次是全营接到奔袭632高地地区的命令后,脸上一时显现出的慌乱之色(后者来自他的一种直觉:这一仗不好打!)。他觉得上面两件事发生的时候,刘副团长都朝他投来过鄙夷的一瞥。从昨晚到现在,刘宗魁已在他心目中成了一个偶像,英勇无畏,临难不惊,始终那么坚定、沉着。真正的军人正是刘宗魁一类的人,因此受到刘副团长的鄙夷在他就是非常有伤尊严的事情。——可是现在好了,他正带着一队人走上战场,他会在战场上有所表现。哪怕走进了战争,他发现自己的生命也是不完美的,可他会在战斗中找回自己失却的尊严,让生命变得更完美一些!

他们在632高地两侧的洼地里奔跑了一段路,就遭到了鹰嘴峰敌人那挺高平两用机枪的袭击。陈国庆一惊之下卧倒在地,脑瓜里欻然闪过一阵惊惧,随后竟冒出了女军医的形象。女军医带救护分队从631高地奔下来时给他一种感觉,仿佛她就是洒满那片大山坡的明亮的阳光和生气勃勃的绿色的化身,是它们共同孕育出的一个精灵。女军医身上有一种惊人的质朴和自然的美,这种美与他熟悉的杨旻身上那种旧客厅式的美大相径庭,后者更多地属于精神之美或天国之美,前者扑面给人一种世俗的气息,却更加生动绚丽,活泼可爱,令人心不知为什么就感动起来,突然领悟到这种来自旷野的阳光与绿色之美也能成为人走向天国的捷径。它还让你想道:活着就是美丽的,根本不需要挑剔它的不完美,也不需要在它之上加上许多柏拉图式的沉思。

可是死有时也是美丽的。他又想道,一面盯住前方二十米处一块被小树环绕的卵石。又一串高平两用机枪子弹从身边掠过,他挺身跃起,飞快地向卵石跑去。这次他跃进的距离比较远,卧倒后有五分钟没有动一动。倘若逃避死亡有损生命尊严和美丽的话,他又想,譬如今天的战场上,许多人已壮烈地死去,许多人正在死去,许多人将要死去,如果你还希望活下去,本身就是不美丽的,同别人一样英勇战死则成了一种美丽。……不过张莉却应当活下去。战争并不绝对需要这样一位青春焕发的女性牺牲。她活下去可以做某人的妻子(大概她早是了吧)和某个孩子的母亲,给别人和自己带来幸福。人世间少了这个女人,就少了一条通往天国的道路。

归根结底,人类对天国的思考无非就是对幸福的思考。他们对天国的向往也无非是对幸福的向往……

现在他带着这支小小的队伍攀上了633高地西北侧的山坡。陈国庆再次清醒地想:不能让女军医随他一同去634高地。他可以把她留到633高地上,在这里她也可以履行自己的职责!

队伍到达山腰时,鹰嘴峰敌人的高平两用机枪不再追逐他们,调转枪口去打击631高地南方山腿上的刘副团长和他的那挺重机枪。陈国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直起身来,命令加快行进速度。他们在主峰西南侧的山脊线下同主峰上下来的肖斌见了面。633高地东侧的防御战正在进行,山上山下枪声激烈。肖斌引导他们沿那道从主峰上伸下来的、南北走向的岭脊线西侧向南运动,来到高地南端的一个凹坡里。肖斌停下,告诉他们目前东三高地上的重机枪为掩护步兵攻击633高地,已不再封锁高地东南侧的山腿,他们可以翻过岭脊线,顺山腿向东南下到634高地东北侧的洼地去。

“教导员,你们一定要匍匐前进!”肖斌对教导员带兵去支援九连并不放心,可他却没有理由阻止陈国庆,九连需要增援是显而易见的,他能做的事就是反复叮咛对方。“你们既要快,又不能让东三高地和634高地上的敌人发现,一旦让敌人盯住了,就要在敌火力下暴露运动,那样损失就大了!”

“我明白!”陈国庆回答。站在这里,他已经看清634高地上下正在发生的事情:高地东北侧、北侧和西北侧,九连同时进行着三个方向的战斗,处境的困难一望可知,他必须马上带队伍投入战斗!

但是还有张莉。

“张医生,”他回头在人群中找到女军医,话音里多了急切和命令的意味,“我们把部署调整一下,我带救护队的男同志去634高地,你带一部分担架队员留在这儿,参加八连的战场救护。……就这么定了!”

这次他没有单把张莉挑出来留在633高地,但队伍中反应最迟钝的人也明白他的用心。张莉因爬山而涨红的脸更红了,她急迫地接上他的话头,说:

“不,教导员,你不能这样安排!……我——”

“我认为这位女医生应服从教导员的安排!”肖斌参加进来,打断了她的话。他的想法是:教导员不愿带女人上战场是可以理解的,到那儿哪还派得出人来保护她?!

他们没有再讨论下去。陈国庆朝634高地望一眼,不由得吃了一惊!

从高地东南侧谷地里,又冒出至少一个连的敌人!

一团浓烟从东三高地南侧山沟里涌出来,弥漫在它与634高地之间的大山峡间。这队从天子山方向来的敌人刚刚绕过634高地东南侧山脚,正快速向北冲进烟雾!

跟随他朝那里一望的肖斌顿时也明白了:当翡翠岭方向之敌大举向630、632、633高地反扑时,天子山之敌也加强了对634高地我军的压力。他们从鹰嘴峰山腿增援634高地的行动被迟滞和瓦解了,就用新的一连兵力从高地东侧绕过来打击九连。刹那间陈国庆想到:若让这批敌人绕到634高地东北侧和北侧去,即刻就会对九连构成毁灭性的打击!

必须挡住这股敌人!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世界上的一切就被他忘掉了!

“跟我来——”他举起手中的冲锋枪一挥,用变了调的嗓音喊一句,率先跃过山脊线,顺着633高地东南侧山腿冲下去!

他没有记住肖斌要他匍匐前进的告诫,东三高地的敌重机枪由于要支援步兵的攻击行动,也暂时没有发现这支队伍。等陈国庆跃过山腿最下端的棱坎,进入634高地东北侧洼地,肖斌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陈国庆没有在这儿停留,便径直带队伍向东南方谷地里涌过来的敌人英勇地迎上去!他跑在所有人的前头,先是越过一片由634高地东北侧洼地平缓伸向谷底的斜坡,坡上只有几丛灌木,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地形地物,他无法停下,就继续顺峡谷向南奔跑,进了一片水杉林。林间光线陡然转暗,让视力不好的他感到很不舒服。这儿地面仍很平坦,他觉得应继续前进,到林子另一端去狙击敌人!

接下来发生的是一场真正的遭遇战。从陈国庆这一方讲,他即使有了主动迎敌的思想准备,却没有在林子里同敌人猝然开仗的打算,加上眼神不好,只到距敌人很近了才看清对方;对于敌人来说,先是634高地东南侧谷地里弥漫的烟雾,再就是这片林子,妨碍了他们的观察。于是奔跑中的陈国庆和敌人的尖兵在十几米远的距离内互相瞅见的一刹那,双方连就地卧倒也来不及了。敌人仓促之际首先开火,没有打中陈国庆,却将一个很长的、具有报警意义的点射全打到了一棵水桶粗细的树干之上。陈国庆急切中也开了火,没有看清敌人是否死亡,只于一团明亮的火光之上逼近地看到了对方因惊骇而大睁的眼睛。他仍旧处在奔跑的状态中,打完一个点射身体并没停在那棵被敌人击中的树干背后,却被运动的惯性带到前面一片林中空地上。猛地,他看到一团火光从两米外一棵树干后冲自己亮起来。他意识到了它是什么,还明白躲闪是不可能的,就没有躲闪,反而把全身力量作用到把住冲锋枪扳机的右手食指上,冲着打出那团火光的敌人搂出一个耀眼的火团。“哒哒哒——”两个人的枪声响起来,又中断了,陈国庆先是一条腿软软地跪下去,然后才慢慢地扑倒在面前的草地上。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陈国庆也没有忘记追求生命的完美。他就是为了上面那个目标走上战场又走向死亡的,当死神的翅膀终于扇灭了他的生命之火,他或许明白自己的理想已经部分地实现了。自从他带着队伍迎着敌人扑进这片林子,甚至在他意识到死亡来临的一瞬,心中都没有生出丝毫的恐惧,于是这个浑身书卷气的、从精神实质来说不是一个真正的军人的人,在人生的最后十几分钟里,却成了一个真正的军人中也不多见的、无所畏惧的英雄。

陈国庆迎面倒在林间草地上时,这场发生在634高地东侧峡谷中杉木林子里的遭遇战还刚刚开始。它持续了很久,直到天黑之前,仍有零星的枪声响着。由于我军官兵全部阵亡,后来人们一直没有弄清楚战斗的详细过程。可以猜测和想象的是,敌我双方相距过近是造成参战者大量死亡、没有生还的主要原因。战后一段时间内盛传一种说法,好像这场战斗中发生过肉搏,第二天晚上借助夜暗去打扫战场的人们愤怒地反驳说:肉搏根本没有发生,C团三营教导员陈国庆以一个排的兵力狙击了三倍于己的敌人,使该营九连免除了即刻就要蒙受的灭顶之灾。他们中所有的牺牲者倒下时头部和枪口都是朝着前方的,此种壮烈情景已足以惊天地而泣鬼神。

·48·

第三部

自昨夜离开A团指挥所,直至这个下午随陈国庆走上战场,张莉生命中最后的一段时光是这样度过的:

她是带着被变了心的江涛遗弃的绝望和悲伤、抱着到战场上为国赴死的决心回到位于631高地北侧山谷中的师医院第三包扎所的。出发时那种在生命中造成了巨大痛苦的悲伤依然存在,但四个小时过后,吉普车停在包扎所借住的瑶寨外面,她在皎洁的月光下看到竹林中几顶熟悉的军用帐篷,胸膛里的一颗心却已像一块石头那样坚硬和平静了。

这个白天和夜晚已给了她太多的东西。江涛好像爱过她,现在却又不爱了,但她却不能失去江涛了,失去江涛她不知道自己还怎样活下去,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为了江涛,她已经破釜沉舟,许多人甚至把她看成一个没有廉耻的女人。以前她总有一种信心,认为江涛早晚会因离不开她而跟她结婚,那时她对江涛的爱就会被人们理解和接受,那些加在她身上的污言秽语也就得到了洗雪。现在她再也得不到这一切了,没有了江涛,她也就永远没有了清白,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女人了!

女人没有爱情是活不下去的!爱情是女人生命中的阳光。没有了爱情女人就会想到死。她是一个军人,只有英勇牺牲在战场上,才是最好的归宿。死可以使别人忘掉她以前的行为,只记得她是一位为国捐躯的烈士。死还会让江涛受到震动,重新回头望她一眼,因为她的死而受到心灵的惩罚!……

她在瑶寨外面的路口下了车,打发司机回去,提起简单的行李,找到了所长的帐篷,掀开门帘,喊了一声“报告”!

战前最后一个夜晚,所长的帐篷被一盏马灯明晃晃地照亮着。所长——一个五十岁的、瘦骨嶙峋的男人——正为开设简易手术台的事儿忙碌和苦恼着。就一般情况而论,几个小时后战斗打响,便会有大量伤员送到这儿来,可直到此刻一个勉强能用的手术台还没搭好,他需要的助手也不够。因此回头一眼瞧见仿佛从天而降的张莉,他的两只圆圆的小眼睛马上亮了。

“张莉,是你?!……你怎么回来了?!”他高兴地叫道,咳嗽起来,“……你回来得正好,我这里正需要人手!”

“啊不,所长,我是回来参加救护分队的!”张莉大声说,苍白的脸颊因激动迅速泛起了鲜艳的红晕。还在回包扎所的途中,她就想到了那支战斗打响前夕将由所里派去支援A团三营的救护分队。今夜她一定要上战场,当然不能让所长把自己留到所里!

所长小眼睛里的亮光马上暗淡了。他有些迷惑地望了望她,脸上又一闪即逝地显出了冷淡和厌恶的表情。——战斗前夕张莉从A团指挥所突然归来就是奇怪的,现在她又情绪异常激动地要求上战场,就更让他觉得奇怪了。不过他并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事情。出于一位大夫对人类多数成员都具有的各种生理或心理缺陷的洞察与同情,他一向对张莉是宽容的;但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对她的作风仍是没有好感的。她既然不愿服从他的安排,他对她的热情也就消退了。他当然可以命令张莉留下,但这是他的性格不允许的。

“好吧,我同意,”他不高兴地说,“你就代替钱医生带救护队去支援A团三营的战斗。”他的眉头皱一下:让钱医生留下做助手并不理想,不过目前他没有别的选择。“你还有什么困难吗?”他盯着她的眼睛问。

“没有!”张莉回答,心“咚咚”地跳起来,她以为所长怀疑她的勇气。——不,唯独今天,她不缺乏勇气!

所长没有再说什么,就带她出了帐篷,来到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上,生气似的喊了一声副所长的名字。张莉对他的不愉快理解错了。刚决定派张莉上战场,另一个念头便在他心底浮上来。“她是个女人……你让一个女人上战场。”更让他不愉快的是:再过几小时战斗就要打响,他已没有心思更改自己的决定了!

副所长从另一顶帐篷里跑出来,看到张莉一脸诧异的表情;所长向他交代了几句救护分队的事,转身撇下他们走了;副所长回到帐篷里又出来,带了五六名男护士,宣布救护分队人员的变化,由张莉做他们的领队。大家冷淡地点头,一起走出寨子,顺一条月光清白的小路下到前面的山谷里。那儿有一支二十几人的担架队在待命,见他们来到,民工们纷纷站起。副所长站到一块石头上,让全体民工认识他们的新领队,没有再耽搁,就看了看腕上的表,高声说道:

“出发吧!你们立即出发!”

但队伍并没马上出发。因为师里派给他们的向导不见了。副所长又派人分头去找,张莉和其余的人只好原地待命。

这一等竟等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如果队伍马上出发,张莉是不会再想到什么的。她要求随救护队上前线,现在她的目的达到了。但由于队伍在这条山谷等了许久,她那激愤的心境就不能不被周围的一切悄悄地改变了。

子夜过后的月儿变小了,偏西了;它的光辉却依旧白亮地广布在瓦灰色的天穹下,将渗透着沉沉静寂的千山万壑笼罩于一片无垠的空明之中;远处的峰岭岫峦,近处山谷旁崖畔上一棵独立的大树,都被黑白两色反差强烈地分割着,黑暗的一面模糊不清,逆着月光的一面如同镀了一层水银,亮晶晶的;瑶寨的茅屋、篱笆、竹林沐浴着月色,浮雕似凸现在山腰间;一缕灰色的烟柱从一座茅屋顶上冒出来,同样浮雕一样竖在月白如练的空中;没有风,一股好闻的烧煮嫩玉米棒子的香味从寨子那边断续飘到山谷来。——张莉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她的心也因自己重新感觉到的一切渐渐地被刺疼了。

她就要走上战场了;她在这儿站着,只有等待的意义。但是这万里如一的月色,月色中的天地、山峦、森林,竹林环绕的瑶寨,寨中飘出的淡淡的炊烟味儿,却又都悄悄地在她心里昭示了另一种与战争、江涛以及她自己的全部生活不同的生活,一种自在的、仿佛亘古不变的宁静、平和的秩序。过去她总是对上述的一切熟视无睹,今夜它却突然向她展示出了自己图画般的恬静美丽和永久长存的魅力。瑶寨里飘出的炊烟味还让她想到了一个简单的事实:当她就要上战场赴死的时候,竟还有人无动于衷地在这里烧煮嫩玉米吃,好像她的死对于他们不算什么一样。似乎正是后面这件小事,让她真正震惊了!

“他们是些什么人呢?……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心思烧煮玉米吃呢?……一场战争就要在他们面前打响,一个女人就要死去,他们怎能这样呢?……生命对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生命不是可以随意虚掷的东西。”她想,心突突地跳起来,一刹那间又想到了猫儿岭上的江涛和女记者,由嫉妒生发出新的尖锐的痛苦。“这里的人并不重视战争和你的死亡,那么江涛会看重它吗?……如果你在明天拂晓的战斗中死去,江涛真会满怀痛苦和愧疚,回头望你一眼吗?……”她不愿再想下去了,最后这个意念那么可怕,甚至有可能让她今夜下决心上战场变得毫无意义。“啊不,我不是为了报复江涛才上战场的。……我是一名参战军人,我上战场是为了我的祖国。我想表现的是我自己的英勇。……”

她还想继续思考下去,一点与失去江涛的痛苦不同的痛苦已清楚地出现在她的心灵里,她感觉到了,但她没能做到这一点。向导被护士们找回来了,是一位几年前从国境线那一侧被驱逐回国的青年难侨,后来被安置在附近的国营林场里。方才他是跑到寨子里一位熟识的瑶胞家喝苞谷酒去了。等他被带回到山谷里,大家发觉他走路都有些摇晃了。副所长冲他大光其火:

“你这个同志,咋能这么干!……要打仗了,把路带错了怎么办?啊?!……”

“母(没)问题啊,借(这)一带我虚(熟)悉地(得)很啦!”向导满口喷着酒气,大咧咧地回答,“借(这)地方每条山路我都虚(熟)悉,保证把大军一及(直)带到地点啦!”

“你要小心,带错路杀你的头!”副所长吓唬他一句,回头命令,“队伍出发!”

队伍就出发了。麻秆儿般细瘦儿的向导脚步蹒跚地走在前头,张莉和救护队的男护士们跟在后面,最后才是民工担架队。一开始顺山谷向南走,后来就进了骑盘岭北方大山峡里的茫茫林海。林中的光线比山谷中暗淡得多,脚下的路和远远近近不断变幻的景物却清晰可辨。空气因失尽了白昼的余热变得深水一样冰凉,却又水一样溶解了那么多山林中特有的泥土、落叶、松果和青草的气息,显得异常清新。寂静沉浊有力,同关于敌情的感觉结合在一起,重重地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谁的脚步过于响亮,一只夜鸟“扑棱”一声飞起来,都会让人心陡然一紧。张莉的心被眼前的一切牵系着,没有回到渴望回到的沉思中去。等她终于适应了林中的环境和气氛,就要回到刚才的思考里去了,一直闷声不响地走路的向导像是被山林里的清新空气醒了酒,滔滔不绝地同她说起话来:

“哇——原来你希(是)一位女军医,”他冷不丁地冲她瞅了瞅,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同及(志),你金(真)漂亮!……我能及(知)道你贵姓吗?……啊,张医星(生),你希不希也银(认)为我喝多了苞谷酒?不,我喝的不多。你及道我希什嘛(么)银(人)?……你不及道。……我秘密地告诉你,我也希一个高干几(子)弟。你不相信?我及道你不会相信,因为我在借(这)边不希高干几弟,在那边却希。我爷爷三七年就在那边千(参)加了共产党,当过新(省)委书记。我父亲千加过南方竞(政)府,当过他们的部级干部……不过后来我爷爷洗(死)了,他们那边开洗(始)排华,我父亲就不当部级干部了,再后来他们又把我们华银(人)大批大批地撵了回来。……我借嘛一说你就明白了,我在那边希不希高干几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