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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元宝美人》》 · 液浮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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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由此落幕,若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倒也算是美事一桩。

后来,便是当今皇上继位,他后宫佳丽三千,与当今的皇后也算是相敬如宾、恩爱有加的;心里却始终无法忘怀生命里最初的爱人。

有一回,听到当今丞相说起民间几个大商户,生意做得有声有色,首当其冲,便是袁老爷。袁老爷的原配死去多年,他倒硬是未曾再娶,此般痴情,如何不叫人心折。当时皇上听闻袁老爷的名讳,面上的神色便是一僵,却未曾说什么;却当夜,便秘密地召见了丞相,命他派人去铲除了袁家及其手下商号。

这前后一看,倒是皇上对情敌心生恨意,欲处置而后快了;内里的缘由,却实在要多加上一份切切恨意:公主从小乃是千金之躯,从小便体弱多病,直到五岁之后方才靠着皇家上好药材调理,勉强好些。当时她不顾一切地跟了袁老爷私奔,却离开了这些药材续命,断然活不过一年。

所以那袁老爷的所谓“原配”,根本不可能是公主本尊;至于他现在家里留着的小崽子,更不可能是公主留下的女儿。

皇上固然掌了全国上下的命脉,生杀由他,却也是有血有肉有心的人。

袁老爷这么一出“拐带公主出宫”,却又在她死了不多久,便又有了个别的“原配”,居然还在外留了“原配已死,不再他娶”的美名?这一切着实触痛了皇上藏在心底里头最深处的情绪,这一场密谋的单方面屠杀,便是为了那已死的可怜公主,更是可以将这大笔财产充缴国库,乃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丞相自然对皇上的决定百般跟从,偏偏调度军士时候,这事情被当时监军的颜雅筑察觉,这才生了后头,柳云烟同颜雅筑仓促成婚、还有袁府一夜抄家的事情。

丞相乃是多么八面玲珑的人,自然能揣度皇上的意思,该是要袁老爷的命。至于那叫“袁宝”的丫头,不过是个附带品,能杀便杀,不能杀,留着也无伤大雅。这才任凭了颜雅筑同他做这暗地里,两方不言、却双双默契的交易。

这计划本是天衣无缝的。

却因为皇上某天和他的短暂谈话,突生事变。

丞相认为,他的千金真是金不换的好女儿,天底下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如此懂事体贴,一丝一毫地也不需要操心。

所以皇上一句话,让自己把袁宝给找回来,女儿定也是会谅解、并且办得很好的。

丞相甚至开始有些得意自己当初和颜雅筑的约定,袁宝没死,如今按照皇上的意思,把她放到颜雅筑身边,这件事情,自己便是办得完美无缺了。他把这话同云烟一说,她面上虽然不好看,却也没有反对,而是如平常一般低头,“好的,父亲,我省得。”

丞相笑呵呵地摸着自己胡子,忠心地夸赞,“我这么几个儿女里头啊,就属云烟你最懂事了,不过我听说那袁姑娘性子倔,你倒是要吩咐下头的人,给她些苦头吃,让她明白,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柳云烟还是那句话,“我省得。”

丞相却有些担忧了,他这女儿体贴足够,下手却不懂如何的狠,他倒是要在一旁稍微地帮些忙,好让她将来别被这袁宝丫头给盖过了风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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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万物苏醒,小镇外头早已热闹,袁宝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去隔壁屋子叫季东篱起床。

季东篱胸口的伤好了大半,两人一路磨磨蹭蹭地,千辛万苦,终于到了旖兰镇,路上谁也没有提那个晚上任何相关的事情和人,无论是颜雅筑、慕容允,还是柳云烟,都是被默契地禁止的话题。袁宝过了一日再回去那里的时候,前厅里的血迹已经被清除得干净,那柄匕首也不知去了哪里,一切都消失了。就好似她的过去……那些个夜晚,一切不过一场噩梦。

醒来,在身边的人,只留下季东篱而已。

两个人因为季东篱的伤,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待到终于到了目的地,却偏偏不见百晓先生。门徒说先生是出远门去了,约莫还要过个把月才会回来。两人扑了个空,索性就在百晓先生旁院里留住下来,预备一边等一边给季东篱调理身子。

他原本对自己的身子不很在意,哪知被颜雅筑捅了一刀,那原本就上下翻腾的寒毒,这回像是寻到了发泄口,一日日地严重起来;就算是夏日里,整个人也觉得懒洋洋的浑身冰凉,手脚无力,气血翻涌,一个不当心便要吐血玩。

季东篱本就是个懒人,这回更是找着了机会,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越发地无赖起来,天天缠着袁宝留在屋子里陪他。

“起床。”

袁宝一屁股坐在季东篱床边,俯视这个睡得团起来的美人。这么大个人了,因为畏冷缩成虾米的摸样,还偏要赖床。

“老夫困……”

“知道困,不早点睡?”袁宝叉腰,凶悍婆娘的摸样。

“老夫其实是个枕头……”季东篱愈发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狗屎!”袁宝怒了,“我还是被子呢!起床!!”

“唔……”季东篱缩得只剩下一双细长的眼睛,望着袁宝,无辜地眨啊眨。

袁宝看着他,惨烈地笑眯眯,“不起床?”

“……”季东篱一双美目滴溜溜地转,想当然地耍无赖,“谁让你不陪我睡的……”

袁宝脸色一红,就算知道他是胡说了开玩笑,还是心头一紧。

跟着手一紧……

“唰——”一记,季东篱原本就不怎么厚实的被子,便被她重重掀开,毫无预警,将底下那毫无遮蔽的胴 体,展现在面前。

阳光正盛,照射在季东篱的身子上,他黑发凌乱,几丝吹到胸前,整个人糜烂无力地舒展在床上,真是无限挑逗的状态。……没想到美男的裸 体,可是比女子的更要风情了十分。

“……”季东篱低头,看了看自己劲瘦修长的身子,相当虚伪地轻叹,“啊……娘子,你太饥渴了。”

袁宝面红耳赤,被子还捏在手里,鼻腔一热,却好似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似地。上回看到季东篱裸 体,是什么时候来着?

那时候水汽氤氲,她什么也没看清便转身跑了,这一回可是避无可避,结结实实地看了一清二楚,季东篱还要说些什么,袁宝却拽着手里的被单,无限怅惘地、转身、撒腿,又跑了。

留下季东篱在背后提了声音,“丫头,老夫换洗衣服还没干!”

换洗衣服没干跟她跑不跑有什么关系?

袁宝左耳进右耳出,继续面红耳赤地低头跑着,那条薄薄被单在地上拖了整个院子,脏得不像话。

袁宝以为她跑了就没事了,季东篱在她背后叫的那句话也没听进去,这便佯装镇定,跟了百晓先生的门徒去山上采草药。

据说旖兰古城不远处的古迹人杰地灵,走路不过大半天,那儿的草药对调理身子极其好,她盼着季东篱能早些好起来,莫要动不动地就吐血。每次看到他脸色不济,袁宝的心里总是仿佛一切都要消失不见的害怕。

她没了爹爹、没了家,就算是颜雅筑,也终于是没有办法再回去的了, 剩下能陪着她的人,不多了。

袁宝努力地往山上更高处踏去,那里的沟里头长了小小的绿色齿状叶,陪同的小童说,这是很难得的草药,对体虚体寒者尤其有益。袁宝奋力地伸手往前,自然就没注意脚下,结果一声惨叫,壮烈地摔了个狗吃屎,屁股裂开似的疼,手臂也擦破了;不过幸好,那草药倒是一点也没损伤,她心里一计较,这一下摔得也不亏。

一瘸一拐地回到小镇,已是晚饭之后的事情了,听说季东篱居然一整日都没离开过屋子子,就连小童担心了去敲门,里头也是闷声闷气的反应,外面都有些担心,季东篱如此反常,闭门不出,就连晚膳也未吃。

袁宝一听就急了,领头地瘸了脚往季东篱屋子里冲,心里担心得紧:他会不会是内伤发作?怎会闭门不出呢,若重病发作,自己要如何?

【无妄之福】

季东篱满不在乎地舒展着身体,就算被袁宝看了个光也丝毫不遮掩的,袁宝满脸虚汗,扔了衣衫便往他脸上去,“先给我穿上。”

说话倒是顺溜,可惜脸面还是通红,不够淡定。

季东篱缓缓地舒展了身体,这才慢悠悠地开始穿起衣服来。

袁宝背对他站在屋子里,觉得这房间好似有些奇怪的血腥味道,她皱了眉嘀咕,“……什么味道?”

季东篱在背后“嗯?”了声,袁宝细细一闻,又好似什么也没有;她想着刚才自己那声“别进来”着实骇人,不知怎么的,就是不想别人都看见了他这副吊儿郎当又媚态横生的摸样,谁知道大叔这张脸长得如此惑人,是不是个男女通吃的料,弄不好,就是个不检点的生活状况。

“你今儿一整天没出屋子,就这么在里头呆着?”简直不可思议了,莫不是犯了病,哪里会有这般叫人难以理解的做派?

“唔……”季东篱慢悠悠地答着,往头上套衣服,“谁叫你就这么丢下老夫走了,老夫换洗衣服还没干,自然就只好这么赖在屋子里。”

“你大可以叫人来帮忙给你拿衣服。”想到大叔每次被她看光,都是不遮不掩的摸样,“害羞”这个理由,自然是不能用在他身上的。

“除了娘子,老夫可是谁都不给看的。”季东篱还真是哪句话不可信,就挑哪句话说,这话说得诚挚,听在袁宝耳朵里却只觉他是在玩笑,“我不是你娘子。不过你倒是还有些节操?”

“有。”季东篱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完话就凑到袁宝背后,“娘子,老夫肚子饿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摸样。

袁宝脱口而出还是那句,“我不是你娘子,”看了季东篱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比早晨起来的时候还要苍白,心里却不免有些担忧,声音也跟着放软,“你的脸色……”

季东篱二话不说,伸手抱住袁宝,她埋进他胸膛,自然就无法细看他脸色了。季东篱一个大男人了居然还撒娇,恶心巴拉地蹭啊蹭,“娘子,老夫饿了饿了饿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自从袁宝收了手上的小元宝之后,季东篱面对她就愈发地无耻了,丝毫也没有些儒雅高洁的公子气质,就连当初在珍膳楼的正经劲也消失殆尽,整个黏糊糊的相公劲……果然,这才是季东篱的真面目。

正挣扎着要离开季东篱的怀抱,却又被他一下子横抱起来,力气之大,简直好似她身子一点分量也没似的。袁宝吓了一跳,被轻轻放到床上,还没坐稳,脚心一凉,低头看见季东篱脱了她鞋袜,正将她脚心轻轻放在他膝盖上,盯着她脚腕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观察什么稀罕物品似的,她不觉有些慌,面上也尴尬起来,“作甚?”

季东篱抬头看她,去了面上嬉笑,一双眸子里神情冷冰冰的,“脚怎么了?”

他修长手指覆上袁宝脚腕,一使力,袁宝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才发现方才崴了的地方,居然已经微微肿起,方才一心害怕季东篱内伤复发,又被他裸 体给惊得心神不宁,这才居然没发现,她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采草药扭的。”

季东篱低头给她按摩活血,他手指微冷,每次触碰到因为肿胀而发烫的肌肤,都带来舒适的丝丝冰凉。他一心一意地按摩袁宝脚丫,动作没有丝毫□暧昧,亦不见平日里嬉笑耍赖,屋子就骤然地有些清寂。

室外月光幽幽洒进来,空气清透而和缓。

分明一个崴了脚的傻丫头,和一个单脚跪在床前、满脸认真按摩她脚腕的男子,这画面怎么看都不唯美的;可合着两人轻柔呼吸,还有窗外绿意蓉蓉,轻悦虫鸣,好似真是定格成了某幅精心绘就的画。轻墨淡笔,一点一滴拼凑成夏夜浅淡而安心的曲调。

这一刻没有伤感、不见仇恨,所有丑陋而浓重的情绪,都融进窗外的夏风里,散成了夜里缱绻的微尘。

一切不愉快的事都不曾发生过,她还是那个心灵透彻的她,在池塘里追逐游鱼,在岸边将湿漉漉的脚心,踩在柔软的泥土上。

爹爹会无奈地看着脏兮兮的她笑,娘亲也还在,一家人可以永远快乐地生活下去。

不用离家千里,不会在污浊的世间摸爬滚打,没有人会伤害自己,世界又恢复到那个自己初临的摸样,纯净安康,宁静美满。

袁宝眼睛忽然酸涩,心里满满的、滚烫滚烫,快要漫出边际,却不知是什么情绪。

人不断地长大,受了伤害就如蜕却柔软的壳,渐渐地变得坚硬、变得圆滑,直到有一日,终极忘记了自己最当初的摸样,忘记了最初想要的东西 、喜欢的人,一同走过的那段路。

很多年以后躺在温暖的卧榻上,还会不会记得当初的自己,是怎样一个青涩而固执的笨蛋。

成长的过程,究竟是得到了很多,还是失去了更多呢。

爹爹不再了,谁还能告诉她。

直到脚腕上的疼痛渐渐缓和,季东篱才停下手里动作,抬头看着眼睛通红的袁宝,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疼?”

袁宝点头,眼里闪闪烁烁的水汽,却也没落下来,“……疼。”

“知道疼以后就别逞强,”季东篱随手披了件大衣,起身出门,“我去膳房找些吃的。”

毕竟两人此时都没有吃过晚膳,自然是会肚子饿的。

袁宝看着季东篱出门的背影,觉得脚腕发热发胀,心口更是暖融融的。她低头看着腕里的小元宝,也不知是个什么心思,歪在床边,觉得累极,阖眼打起了瞌睡。

醒来时,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又等了会,却迟迟不见季东篱回来。袁宝心里觉得奇怪,便套了靴子出门看。

季东篱的屋子去膳房只有一条路,也并不长,袁宝从这头走到那头,问了膳房里的伙计,说季东篱早就已经拿了吃的走了,她心里顿觉不妥,却也一时不知季东篱会去哪儿,再按原路返回,经过花园的时候,忽然地闻到空气里一股甜腻腻的血腥味道。

她心里急速地跳起来,却又安慰自己这是在百晓先生的府邸,莫要胡思乱想,顺着味道走去,拐过树丛,便见了季东篱背对着她站在那儿,弯腰不知在做什么,地上落了个篮子,里头的饭菜也落了出来,掉了一地。

她还未开口,季东篱却有感应似地忽然地回身,见来人是她,身子一僵,声色俱厉地冷声道,“你来做什么?!给我回去!”

袁宝被他这一下冷冰冰的训斥叫得莫名其妙,条件反射地便是脚下一顿,忽地看见季东篱衣襟上一点血红,“你流血了?”

季东篱没有回答她,而是脸色一变,手指猛力捂住嘴,转身背对她。

有东西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沿着手背而下。

袁宝只能僵立在原地,看着那液体仿佛重了千斤,“啪嗒”一下,落到底下的石板路上,飞溅开。

她脚腕生疼,手里的小元宝晃晃悠悠,却觉得天地间暖融融的夏意都消散了,变得冰凉彻骨。

怪不得屋子里会有淡淡的血腥味,怪不得季东篱在屋子里独自呆了一整日不出来,怪不得他的脸色这样惨白,他的寒毒,已经到了这般危急的时刻了么。

有一种被欺骗的怒火从袁宝的心里烧起来,她捉住了这愤怒,仿佛只有依靠生气,才能压制住心里那蠢蠢欲动的崩溃和软弱。她大口地喘着气,死死盯着季东篱的背影,好像要在上面灼一个洞出来似的。

季东篱转过身,被月色下袁宝的表情吓了一跳,手背拭去嘴角的血,他很快又恢复成吊儿郎当的痞子摸样,露出了不在乎的笑,“不用这个表情,老夫死不了。”

“……”袁宝眼睛瞪得圆圆的,憋着嘴,二话不说便把他扯回屋子里,用一大床被子捂得严严实实,叫来了大夫,上上下下地伺候一番,说他便是体内寒气迟滞,横竖查不出个所以然。喝了粥,吃了药,袁宝坐在季东篱床边,垂眼看着摇曳的蜡烛,脸都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也不去睡觉。

季东篱看了她别扭摸样,失笑,拍她脑袋,“说了老夫死不了。”

“……你撒谎。”袁宝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爹爹也曾说会一直会陪着她,一直陪到她出嫁,到她生了宝宝,到她的宝宝也各自嫁娶……一直一直陪伴下去,爹爹也说他不会死。

但是他还是就这么消失了,甚至连给她挽回的机会都没有,就在她神智不清的时候,被人杀死了。

弑父只仇,不共戴天。

没有“如果”,没有“或许”,没有从小的情谊。

就算有,也因了爹爹的逝去而跟着一起消散了。

袁宝有多爱爹爹,就有多恨颜雅筑;这恨和过往的情谊交叠错综,只让她觉得疲惫。

而她有多爱爹爹,此时就有多恐慌。

季东篱会不会也死了。上天好似故意拿她玩耍,每次有一个可以让她心意相许的人,就要使出狠毒的招数,把他带离她身边。

季东篱的手用力揉乱她头发,弄得她好似顶了个鸟巢,袁宝抬脸,面上交错泪痕和红肿的鼻子,配上蓬乱头发,着实叫人觉得好笑又怜惜。

“丫头……”他低头凑到了她面前,伸手捧住她的脸,鼻尖抵着鼻尖,“不会死的……我不会死的。”

一遍一遍一遍地重复。

里头的信念和承诺,好似多说一遍,就多了一分。

他闭着眼,许诺一般地,气息沉缓,不断诉说。

袁宝睁着眼睛看着季东篱比女子还要长的睫毛,沉默许久,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字句却清晰,“……抱我吧。”

“……!”季东篱忽然愣住了,猛地睁眼,看进袁宝被泪水洗得发亮的双眸。

“如果抱过我,就算死了也……”袁宝的双眸像是雾气里某种小动物柔软的眼,里面纯净却是坚毅固执,一往无前的决心,“季东篱,抱我吧。”

夏夜风轻吹,屋子里的温度忽然地因为袁宝这句话升高了。

她没有妩媚、没有挑逗,仅仅是直直地望着季东篱,但他却被这句话,说得发热了。

手里她的面颊上还残留了泪痕,软绵绵的,光滑得叫人爱不释手,她的身子,是否会比她的面颊还要柔软呢?那样在他的身下辗转呻吟的……被他的动作带动、变得无助而妖冶,被他用力地抱着……仅仅是想到这里,季东篱便能感到血液朝着某个地方而去。

“这次可是对方主动要求的。”有个声音在他耳朵里引诱般地喃喃。

对方是他欢喜的女子,她也欢喜他,他带她去见过山芋奶奶,也给了她小元宝,算是两情相悦的一对有情人了。他倒是有过逢场作戏,有过男人的正当需求,却倒是没碰过心意相通的两方要做 爱做的事情过,一下子倒是有点不知怎么办好,捧了袁宝的脸问,“丫头,你、你说什么?”

“……抱我。”袁宝一字一句,“就像是你对慕容允做的那样……”想到那个晚上,她不禁心里又是一紧。

“啊……我没有和她……”季东篱有点无措地解释,又觉得自己这样解释似乎听起来不太可靠,烦恼半天,见袁宝咬着下唇,眼睛红彤彤的,心里一下子变得柔软,轻轻吻了她眼睑,吻去她泪痕。

季东篱的吻如此温暖而轻柔,像是小心翼翼的蝴蝶,生怕惊扰了夏夜宁谧,顺着袁宝从头吻下去,直到她的心一点点因这吻而再变得暖和安稳。

他的臂膀有力,好似什么也撼动不了,紧紧地裹着袁宝,将她揉进自己胸膛之中,也顾不上拉到伤口,只是紧紧地抱着她,轻吻她头顶,“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腻烦为止。”

袁宝被他抱在怀里,怯怯地,“你不抱我么……”

季东篱伸手敲了她脑袋一下,“这不正抱着么。”

“……我不是指这个……”更小声了。

“丫头,思想要纯洁……”季东篱轻轻叹息,下巴抵着她头顶,透过窗子看到室外月亮明晰,“我会抱你,但不是现在……等我娶了你,明媒正娶……”

“……”袁宝伸手轻抚季东篱胸口的伤疤,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总觉得这抚摸的力道挑逗得很。

季东篱喘息有些急促,二话不说捉住了她手,把这不安分的姑娘按住,“……死丫头,睡觉。”

明媒正娶。

他居然也有良心发现的一天啊,还没吃饭,就先准备刷碗了。

等了许久,直到怀里的人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季东篱才对着孤单的月亮轻笑,“嫉妒吧?老夫就要有老婆大人了。哼哼。”

【无隙可乘】

脸上痒痒的,袁宝伸手挥了挥,果然没了骚扰,她砸吧砸吧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被子松松软软,虽然是初夏,早晨却是凉爽而惬意的,她额头抵着温热的地方,鼻腔里充满了好闻、叫人安心的气味。

又有东西在她面上流连了,袁宝被骚扰得怒火中烧,一不高兴,伸手便狠狠地排上去,结果还是落空,让对方给跑了。

耳边传来低声的笑,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几声轻柔和缓的吐息,喷在脸上,都是带了柔软的欢喜,“太阳晒屁股了……丫头。”

袁宝真的不高兴了。

她这姑娘,平日里除了欢喜美人和银子之外,也没什么不良嗜好,唯一喜欢的事情,便是赖床睡懒觉,偏偏如今这夏日炎炎正好眠的季节,居然大清早地被人打扰。袁宝撅了嘴,极不情愿地睁眼,却正好碰上对方手里捏了簇她的头发,当作小刷子似地在她鼻子下边扫啊扫,既痒又毛,她立刻炸毛,像是一只被人踩着了尾巴的奶猫,

“季东篱!!!”

“在,”季东篱那双手凉凉的,就算是夏日,照样是比她的体温低一些。捧住她的脸,把她软绵绵的面孔,压成撅嘴的小鸟状,然后在上头轻轻地吻了下,“老夫在,娘子有何吩咐?”

“你你……!”袁宝的面孔被压得扁扁的,连带说话也变得模模糊糊,“晃开偶!(放开我)”

夏日里,天亮得早,现在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已是灿烂夺目,她见了季东篱轮廓分明的半张脸,都被阳光照得镀上了层金光,嘴角笑意绵绵,那眼睛却亮得叫人无法直视。季东篱虽然做派猥琐,到底是个美人胚子,平日里不正经久了,倒还好叫人忽略了他的这张绝色皮相;此时这一笑,当真是毫不掩饰其绝妙容姿,任袁宝天天地看,不免也要失神一会。

这一失神,又被捧着脸“啵”地亲了口。

没有唇舌纠缠,没有情 欲波澜,单纯的欢喜的吻,却真正叫人一直暖到了心底。

季东篱居然也是有这么一面的。

袁宝觉得心里一跳,莫名地有些酸胀起来:

是欢喜么?

这是欢喜么。

她忽然想到昨夜季东篱说了要娶自己,心里既是欣喜,又有些害怕。

她已经被背叛过一次。

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季东篱的承诺,真的会比颜雅筑更值得相信?

袁宝这么想着,便移开了与季东篱相对的视线,心里隐隐地不安。

百晓先生迟迟地不出现,她心里既是焦急,又有些偷偷地侥幸。焦急的是百晓先生一日不出现,爹爹的仇,便一天地不能报;侥幸的却是这短暂日子里,难道的平静宁和。

有时候难免会在背地里偷偷地祈愿着:或许这样怪异而虚假的美满,也是好的。

颜雅筑莫要再找来,百晓先生也未归,报仇、恨意、欢喜、纠缠,都暂时地停在一个最微妙的平衡点上,时间不走,停滞在这里;她便能暂时地忘记了所有的烦恼,不去想、不去恨,好似日日都像从前,她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姑娘,也能叫她好好地喘一口气。

可袁宝每每地想到这里,又不免为自己的逃避感到可耻。

袁宝逼迫着自己去直面未来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心底里有多么渴望逃避,面上,便要更加强硬地逼着自己直面这一切。

爹爹曾说过,心里有多苦,面上的笑,便要有多甜美。只有先用笑骗了自己,才能让苦难和悲伤都过去得了无痕迹。

袁宝心里千回百转,季东篱捧着她的脸,忽然开口,“丫头,今日要不要去镇上看花?”

“呃?”袁宝尚在自己的小心思里哀怨,一下子倒是没适应季东篱的话题转得那么快。

“看花,”季东篱揉揉她的面孔,越看越欢喜,又忍不住地在她唇上啄了一口,然后便松开了她的脸,托腮看着她。

袁宝被这灼灼视线看得实在难受,总有种快要被吞吃入腹的奇怪感觉,心里的惶然也因此消失不见,还不待她细想,季东篱便索性一下子把她横抱起来,下了床。

季东篱人本就长得高,这么忽然地被横抱,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是个人都会害怕,看袁宝像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动也不敢动地缩在他坏里,季东篱面上的笑意更盛,大步地迈出房门,“好,那丫头就跟老夫一起去看花吧!”

“放我下来!”走了好远,袁宝才从震惊中醒过来,“我没说要去看!”

“不去么?”季东篱一脸失落,看着袁宝,眼睛眨巴得好似无害的小狗。这么人高马大的,还对自己抱着的人撒娇,这场景着实地违和,“我好伤心……娘子不欢喜我了么?”

还没成亲呢,也不知道季东篱这莫名的自来熟到底是什么地方给延伸出来的。袁宝被他装可怜的面孔打败,无奈点头。

两人这就在季东篱毒发的第二日,真跑去镇子上看花了。

时值六月,小镇虽然不大,到处都能看到盛放的鲜花,从街边墙角、屋檐,每个地方热烈地生长着。

街上人来人往,也有些赶集的小贩或者同袁宝他们一般出门赏花游玩的人群。袁宝个子娇小,好几次都差些被人流冲撞,每每到了这时候,季东篱都会伸手轻轻揽过她肩膀,将她揽到自己的保护圈下。次数多了,他索性直接地牵了她的手。

袁宝吓了一跳,只觉得他的手指因为寒毒而比自己的微凉,手指修长,手掌又宽,可以轻易地将自己的手,整个包括在其中。

就好像被保护一般。

青涩而愉悦的欢喜,袁宝转头去看季东篱的时候,正见到他若无其事地看着前方,嘴角却咧得高高的,一看便知他有多欢喜。

就算再多的烦恼,此刻也消失得不见踪迹。

袁宝低头看脚下石板路,只觉初夏的风清爽微醺,到处都绽满鲜花,美好得不似真实。

季东篱这回没戴斗笠,他的长相果然又成了一件阻碍街道顺畅的因素,他今日又笑得满面春风,简直是人人过路都忍不住地回头看。这一来二去的,此二人的路就走得愈发艰难。

“这位姑娘,买朵蔷薇给这位公子吧。”

两人正牵手走着,旁边卖花的少年忽然上来说道。

袁宝忽然就僵了一下,确认一遍,“你让我买?”

一般不都是询问公子,然后公子便附庸风雅地买了花儿送姑娘的么,为何到了她这边,居然变作姑娘买花送公子?

约莫是袁宝的表情太凶悍,那少年一时语塞,眼珠转了转,憋了半天,出来一句,“鲜花、鲜花配美人!”

袁宝僵立当场,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迅速地冒上来,她愣在原地半晌,就顾着和那少年相看两相厌了。一旁的季东篱看这二人互动,捂住嘴便背过身去,肩膀颤抖。

“买、买一朵……”季东篱还没笑够,捂着嘴,眼睛笑得弯弯,掏出银子给那局促不安的少年,少年递过一支开了半朵的蔷薇,再接过银子,触到季东篱的手指的时候,还不争气地脸红了一下,然后一声极小声的“多谢惠顾”之后,一溜烟地跑走了。

袁宝看着少年背影,还不解气地狠狠瞪了他一眼,却被伸到面前来的蔷薇消了大半的火气。

蔷薇半合半放,细白花瓣上甚至还带了点点露珠,小巧可爱,不见丝毫媚态。

“这位姑娘,可愿收下在下一片赤诚心意?”

季东篱半弯了身子,笑颜更胜了这花。

他平日里便是长了漂亮皮相的,现在面对着袁宝,更似了开了屏的孔雀,毫不保留地肆意散发着自己的魅力。

袁宝歪过头,愣愣地接过花,捏在手里轻飘飘的,茎上的小刺已被剔去,她听到季东篱的声音很近,声音清朗,百转千回,

“这位姑娘,不如我们重新认识一番罢,在下的名字,是季东篱。”

袁宝抬头,看到他的眉眼,眼角微微上挑了的,该是个薄情浪荡的人。

不过此刻他却是笑得再真诚不过,周围阳光正盛,袁宝好似回到两人初见的那一日,她发烧得神志不清,睁开眼,他笑着对自己说,

“姑娘幸会,老夫是打劫的。人称‘妙手回春二当家’,季东篱是也。”

袁宝低头看了看白色的蔷薇,又抬头看了季东篱的笑颜,跟着笑意融融,

“公子幸会,我是袁宝。”她晃了晃手腕上那玉质的小元宝,说,“就是这个袁宝。”

季东篱笑得更快乐,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脑袋上,“袁宝袁宝……唔,果真是个宝。”

盛夏初临,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若是抛却了过往,两人便能够重新相识。

也该是美好而纯粹的。

【无风起浪】

柳云烟回院的时候,正巧碰到颜雅筑从外办事回来,抬头,两人视线相交,倒是他先别开了眼。柳云烟不禁心里苦笑,她的相公若是知道自己偷偷地指示了暗卫去把袁宝捉回来,又不知会不会对她的态度,回复到过去的冷淡。

不过父命难违,她心里虽然也不愿意袁宝回来,倒也并不怕她,毕竟自己才是颜雅筑明媒正娶的妻子,袁宝再有什么后台,回来了最多也就一个妾。

妻妾之间的地位差别,让她还是有信心维持自己地位的。

不过她有时心里也会忐忑:自己顺了父亲的意思,命令慕容允去做这些事情,她的相公真的如表面看上去的那般毫不知情么?还是在他知晓的范围内,始终沉默而容忍呢。奇[-]书[-]网若真的是在容忍,那么一但触到了他的底线,得到的报复,便是几倍于过去的。

心里有鬼,她便只是同颜雅筑轻轻点头,便顺着出了鸽笼的路,回到东边的别院去。

“……”

颜雅筑看着他夫人离开的背影,眯起了眼睛,“夜。”

“是。”黑影从天而降,方才还是无声无息的庭院里 ,便凭空多了那么一个人,他的面容隐在暗处,叫人看不分明。

“你去看看,她究竟让慕容允做什么事情,还有丞相那边,也注意一下。”虽然当初发现了袁宝踪迹的是慕容允,但颜雅筑最贴身的护卫,还是夜。这么久长以来,柳云烟的所作所为,他并非不知晓,只是不曾干预罢了,但是最近她和慕容允的联系却未免太过平凡,颜雅筑下意识地抚触着昨晚上那串珠子,心里觉得隐隐不安,“必要时候,按照你的判断去做。”

“是。”

毫不犹豫,夜一闪身的功夫,便又消失了踪影,好似从未出现过。

院子里,只留下颜雅筑一个人的身影,称得背景里绽放的蔷薇,尤其妖娆恣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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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晓先生迟迟地没有回来,季东篱的身子虽然没恢复,倒也确实如他所说,并没有再恶化了。袁宝心里有些矛盾,既期待了百晓先生早些回来,又有些希望他不要出现,自己和季东篱在这儿等着的这段时光,却是她近些日子来最快乐的了。

现在采药的时候,季东篱说是不放心,也硬要跟着她一起去;几次三番的,路倒是没走多远,出趟门却更像去郊游了。

这天难得碰到季东篱消停会,大清早地便呆在屋子里,捣腾些神秘的物品,还偏偏地不给袁宝,直接把她赶出门,甚至发了零花钱,让她去街上逛逛去;元宝索性恭敬不如从命,揣了她那小荷包,屁颠屁颠地就出门去了。

街道上总是很热闹,人来人往,袁宝手里拎着车轮饼,手里还拿着一块,一口下去,嘴里绵密融化的口感,真叫人满足得眯起眼。季东篱虽然是个男人,却偏偏和她一般喜欢甜食,偏偏怎么也吃不胖,袁宝心想,他若是看到自己买了这车轮饼回去,定是笑得眼睛弯弯。

天空虽然阴沉沉的,好似随时要落下暴雨来,却也不影响袁宝难得的轻快心情。

要是日子总是这么甜蜜蜜的,就好了。

“姑娘,来看看上好的匕首小刀吧,买一柄回去,防身送礼两相宜!”

袁宝本来也就是个喜欢热闹的姑娘,这便被小贩的叫卖吸引过去,见到他摊位上,果然摆了琳琅满目的刀具。她掂起一柄匕首,没什么花样,刀锋上倒是泛着凌厉的光。袁宝虽然也不懂看刀,却是一时心血来潮,很想买了一样回去给季东篱防身用。

他身中寒毒,内力就算是废了,光有招式,却不见武器,毕竟不是个办法。

“姑娘好眼光,”小贩见了她手里拿着那匕首,立刻眼睛就放光了,“这匕首可是上好的青铜刃,见血封喉、落发即断!不如买一柄回去?”

袁宝倒是惊奇了现在的小贩,居然各个出口成章,“这个多少钱?”

“不贵不贵,”小贩比了下手指,“才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算得上平常人家半个月的伙食了,还说不贵。

“你看这儿,”袁宝皱了眉头指着刀鞘角落,“这儿磨坏了,还有这儿,花样这么难看,式样也是旧的,这种东西实在不值钱。”

“姑娘……”小贩苦着脸,“那您说要多少?”

“一两,不二价。”

“什么?!!姑娘,你这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我这大白天的……”小贩还想说点事情,却见袁宝直接转头走了,忙拉住了她,“诶诶,姑奶奶您别走啊,我们好好说,要不,二两卖给你?”

“一两,不二价。”

“姑娘,你看着这可是上好的青铜刃啊,防水不怕潮……”

“算了。”袁宝手里掂了车轮饼,转头便走,她要赶着在天黑之前回去。

“卖了卖了!”小贩眼见天气阴沉沉的,好似要下雨,赶忙地先做了这笔生意再说。

“成交。”袁宝拿好了匕首,从腰间掏啊掏,掏出荷包,把里头的碎银子倒些出来,还没数完荷包里头的碎银子,忽然地腰间一疼,荷包便被人夺走了。

“我的荷包!!”袁宝是一多么爱财如命的好姑娘啊,这个荷包上头又有她亲手绣的“宝”字,掉了实在叫人胸闷,这便二话不说地,别了身子就追上那个脏兮兮的小鬼;留下背后那个小贩对天哀叹,“我的匕首!!我的银子……!!!”

没想到现在的小鬼如此猖狂,七万八绕,速度不见得快,脚步却灵活得很。袁宝追了好几条街,跑进小巷,抚着膝盖呼哧呼哧喘气,眼见着自己离百晓先生的别馆越来越远,心里倒底有些发毛,又拐过一个弯,那小鬼终于还是不见踪影,她想了想,索性还是算了。

只能算作自己倒霉罢。

袁宝回了头,没走几步,却忽然看见头顶飞掠过一个人影,轻功极好。夕阳已下,四周有些昏暗,这么逆着光,只来得及看到对方腰间一段红彤彤的布,倒是十足的风雅。

“现在怎么连贼骨头都如此猖狂……”袁宝嘀咕两句,想是哪里来的毛贼,居然天还没黑透,就在房顶飘来飘去的了。

一路疾赶,袁宝的方向感倒是很好,沿着大概方向走,没多久就走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忽然背后一阵凉风,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便眼前一黑,被罩在麻袋里。手里的车轮饼“啪”一声,散在地上。

这麻袋原先也不知是装什么玩意的,一股冲鼻的腥臭味道,她脑袋晕呼呼,被人头朝下扛在肩上疾奔。

袁宝刚开始还挣扎尖叫一番,但是对方显然武力比她要强大了不少,嘴里骂骂咧咧地“臭娘们,给老子安分点!”,居然还抽了她屁股一下,袁宝被打得眼泪都要出来,又挣扎不过,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袋飞速地运转:

对方是谁?

为何要绑架她?

是知道她身份,还是只是无差别的绑架?

在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她只好握紧了手里还剩下的匕首,偷偷地把刀鞘更往衣襟里藏,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害怕。

若对方只是看她孤身一人在外,便绑了去,倒也算了;若是冲着她“袁宝”的身份而来,这事情恐怕就麻烦许多。

或者……这又是颜雅筑的人?

不待她细想,最后这个念头就很快地被打消了。

若是颜雅筑的人,恐怕会二话不说,直接把她运回了洛城才罢休,而这帮人,只是带着她走了不多久,便粗暴地往地上一扔,袁宝避让不及,直接摔得屁股都要裂开。脑袋上的麻袋还未解,她却已听到远处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自己坐的地板却是冰凉的带了寒意。

袁宝侧耳细听,想分辨出那不远处的热闹中,究竟有何线索?

为何对方绑架了她,却是带到了这种许多人的地方?

手里愈发握紧了那匕首,现在没有人在身边,她想要保护自己,断然不能再依靠他人。袁宝摸索着往后腿了些,很快便感到背后抵着类似柱子的东西:自己是在室内?

看来对方已经把自己送到了目的地。

周围很安静,也没有人经过的脚步声,好似一切都隐藏在远处隐约的喧闹之下。袁宝果断地挣扎开蒙住身子的麻袋,这才发现自己被扔在一个小小的屋子里,方才她抵住的地方,是一张看上去破旧不堪的大床。屋子里不见灯火,一切都靠着外头洒进来的朦胧月光辨识。她试着推了推屋子里唯一的窗户,果然从里头所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袁宝轻手轻脚地摸到门边,手里的匕首已经出鞘,她耳朵贴在门上,等了会,只能听到远远传来的,偶尔夹杂了尖笑的喧闹。

她把手贴在门上,刚要使力,却忽然听到一个女子尖细叫嚷,“不要!!这位爷,奴家那里……!啊!”

衣料被粗鲁撕裂的声音如此清晰而突兀,好似一切就近在面前,袁宝一下子愣住了。

“你这个骚货!”

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显然是被压迫得不舒服,而开始声音发闷的回应,“爷,爷,轻一点……啊!啊啊!”

不知那男人又做了什么,女人开始做作虚假的尖叫,到了后头,却真的带上了痛苦情绪,衣料摩挲,挣扎与碰撞,一下下,像是无法抵抗的毒素,不断地侵入袁宝的身体。她举起单手堵住耳朵,另一个手死死握着匕首,不敢放。

是谁?门外就是捉她来的人么?看来并不是颜雅筑的手下,若是他,断然不会把自己扔在这种地方。

被那对男女的声音搅得心思烦乱,袁宝努力保持冷静,脑袋却像是被胶水糊住了,难以思考。

仿佛是嫌她的惊慌还不够深刻,窗外忽然响起一声惊雷,仿佛炸裂开一般的声响,从耳边滚滚蔓延到远方。她努力将自己的身子缩小,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只是隔了一道薄薄门板,如此近距离的地方,居然就有一堆男女在交 合,而且那男人还极有可能就是捉自己来的人。

袁宝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强力地敲击着胸膛,耳膜发颤,嗓子也发紧。

“贱 货!你这个贱 货!给老子动起来!!”

男人似乎非常兴奋声音听起来也带了虚音,而那女子的尖叫,如今已变成了呜咽和喘气,显然并不是快感,而是已被折腾得去了半条命。

甚至还有黏糊糊的碰撞和摩擦声,听在耳中,直叫人觉得作呕反胃。

她很想就这么冲出去,可是推了推,门是从外头锁住的,仅靠她的力量,恐怕撞不开。而且她并不知道门外究竟是否只有这一对男女,此时不是鲁莽的时候,她必须忍耐,守在门边,等对方入内的瞬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方有逃跑的机会。

总会有必须依靠自己的时刻,可以害怕,但不能慌张。袁宝这样告诉自己。

努力忽略门外那一声声淫 靡叫嚷,一次次地深呼吸。

又一声响雷滚过天际,天色阴沉,果然是要下雨了。

【无能为力】

季东篱站在院门口,目光看着远方,迟迟等不到袁宝,他心里隐隐地不安着。青灰色的乌云压住整片天空,远远看去,好似一切都笼在云下,就连月光也是被遮挡了大半,努力分辨,方能窥见一轮朦胧光影。

他身后不远处的屋子,被装饰成了红彤彤的色彩,喜庆的绸布,将整间屋子都变得喜气洋洋。蜡烛黄澄澄的光,将整间屋子照射得温暖而安慰,就连原本白色的床帘,都被细心地蒙上一层薄薄红纱。

床畔衣架上,悬了件大红色的衣裙,裙摆悠悠,轻薄料子上绣了淡淡暗纹;袖口衣襟处,还缀了细巧珠花,温润的白色光彩,叫人看了便联想到夏夜盛放的月华蔷薇,和上头晶莹露珠。热烈而骄傲,胜过天下百花,确是无人能及的巧妙心思。

从里到外,这便是再完美不过的新婚洞房。

中央的桌上甚至还放了壶酒,瓶身被不远处的烛光映得金灿灿。动手布置的男主人,此刻却背对着这一整间屋子,迎风站在外头。

他乌黑长发被风雨前的风吹得肆意飞扬,那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望着远处,却叫人看不透他目光落在何处。季东篱身上也穿了一件红色长衫,精细处绣了与屋中女装一般的花纹,却因这花纹缀的是黑色,而显得低调而沉稳。

甚至连他用来绾发的丝带,都是与衣服配套的红色,垂下的长长系带,被风带得轻盈摆舞。与乌发纠缠不离。

孑然一人,修长身影,在向晚朦胧的光色下,与平日里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显得如此温柔而沉静。

好似能够永远地等待下去。

“公子,快要下雨了。”百晓先生的侍童轻拍季东篱,递来一把伞。

季东篱对他颔首,面上少见的却未带了那痞气十足的笑,接过伞来,“多谢。”

侍童年纪不大,却也见过不少前来拜会百晓先生的江湖中人。只是他倒是从未见过面前人这般绝色长相,偷偷地看他侧面面孔,在背面清晰的光下,翩然若仙,却又会让人误会为女子,真是……好看呢。

“公子在等袁宝姑娘么?”侍童扭扭捏捏地不想离开,要乘着送伞的机会,再多多偷看下公子的长相。

季东篱“唔”了一声,却也不愿再多话。目光始终不离长长道路尽头,那儿每每有人经过,他便要屏息一会,待看清了来人,总又不免失望。

“今日果真是公子的生辰?”侍童很是好奇,季东篱一大早打发了袁宝出门去逛街,又独自在屋子里忙活起来,变戏法似地掏出了一堆堆的玩意。尤其是屋子里那件女子夏裙,怎么看都是婚嫁用的喜服,被问起的时候,他却只说今日是他生辰。

生辰当日,屋子都要布置成洞房摸样的?侍童自觉大开眼界,特意回屋记到小簿子上头。

季东篱点头,“因为是生辰,才想要将美好的记忆留存在今日。”

这话说得……真是诗意呵。

侍童忍不住挠了挠自己面颊,流连忘返地盯着季东篱侧脸看,好似怎么也看不腻。

“二东!膳房缺人手啦!”直到背后有人唤他,他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门口。

风乍起,季东篱感到一滴冰凉凉的雨水,落到他面上。

……下雨了。

袁宝出门未带伞,这会再不回来,待到雨下大了,定是要被困在路边,季东篱迈步便要出门去寻她。

忽地一阵清风拂面,他本能地侧过身子,却见一样小小东西从天落到脚边。

季东篱低头看:那是个有些旧的荷包,上头歪歪斜斜地绣了个“宝”字。他还记得今早袁宝从自己手中接过银子的时候,便是一脸灿笑地,将银子塞进了这里面。

他捡起这荷包,背面似乎沾了地上的尘土,有些发灰。季东篱抬头看向屋顶,瞥见一个身影闪过,入眼最烈,便是那人腰间飘带,红得胜血。

他心里一沉,提气便追了上去。

侍童递上的伞落在一边,季东篱并未拿走,远处夏夜的雷声滚滚,不断蜿蜒远播,直到整片天空,都渐渐地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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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女子的声音终于渐渐清减下去,门外的男人还是意犹未尽,嘴里骂骂咧咧地,便一脚踹开了袁宝所在的房门。

“嘭”一声,门板撞击在墙壁上,甚至能透过窗外月光,看到墙上弹落的尘埃。袁宝伏低身子,浑身绷紧,她能够看到来人身形壮硕,身上衣衫不整,此人似乎对自己一眼未望见屋子的人感到有些惊诧,嘴里嘀咕了一句,“妞呢?”

袁宝乘着他查探屋子的间隙,猛地发力,狂奔出门。

门外廊上,一个女子披头散发,衣不蔽体,身上到处都是被男子掐打留下的淤痕,下 体的白浊和鲜红混在一起,看了直叫人心底发憷。

袁宝脚下极快,只来得及瞥了那女子一眼,决定还是先保护了自己最重要,拔腿便跑。

身后的男人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回头刚好看见袁宝的衣角消失在木门拐角处。他连裤子都不拉,就任那丑陋不堪的欲 望暴露在空气之中,拔腿便追了上去,嘴里净是难听到了极致的咒骂,“你个小贱人,居然敢跑?!看老子不操 弄死你!!!”

袁宝长得那么大,从来也没有碰见过这般开口粗鲁的人,她恨不能长了对翅膀,赶快离开这地方,往前跑了没多久,便出了有顶遮蔽的走廊,到了露天。

面前是个不大的天井,隔开一扇薄薄木门,她便能听见外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声响。袁宝看到门上的门闩并未合拢,兴奋地伸手去拉门把。

但她的手指刚触碰到门把,背后衣衫便被那男人捉住,他力气如此之大,袁宝一下子便被拉扯得失去了重心,往后倒去。

男人的体温很高,身上都是汗臭和肮脏的腥臭,刚一接近,袁宝便奋力地挣扎起来。她胡乱地踢打着,刚好一脚踢上了男人的小腿肚。

只听得背后男人“哎哟”一声,松开了手,袁宝立刻地几步脱离桎梏,奋力地打开那门——

锁链被拉扯到极致,发出“哐当”一声响。

木门是从外头锁上的。

袁宝甚至能透过她强硬地拉扯开的小小隙缝,看到外头经过的人们面上的笑容。

天气阴暗,快要下雨了,街上的小贩都纷纷地收起了摊头;她所在的院落对面,便是连着两家酒楼和妓院,此时正是客人纷纷涌入的阶段,到处都是热闹的人群,更有楼上的花姑娘,穿了一身鲜艳衣裙,对着楼下来往客人骚首弄姿。

没人发现小小的院落里,正有个姑娘遭受着暴徒的威胁。

袁宝发尾一痛,居然是被背后那男子硬扯过去。她的手死死地捉住了门框,却仍然抵不过背后那壮年男子的巨大力气,终究还是被生生地拉开了这扇才开了一道缝的唯一逃生口。

门“嘭”地一声合上了,最后一眼,她似乎看到了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在街角转弯处的阴影,一闪而过。

那人像是幽灵一般,静静地朝着袁宝所在的方向,似乎透过了这一道门缝,看到了她面上惶恐紧张的表情。然后便被娱乐了,嘴角微扬,那双隐在阴影之中的眸子,却忽然亮得癫狂。

袁宝感到心重重地敲击着她的胸膛,因为恐惧,因为面前即将降临的暴行。

为什么慕容允会出现在门外?

这一切和她有关系么?

难道,这又是一次颜雅筑的授意?

不待她细想,背后男人的便一巴掌撩上来。

实实在在的“啪”一声。

袁宝呆住了。

“你这个贱人!既然是老子花了银子买回来的,你还给我装什么贞洁烈妇?!”说完,便将袁宝一下子摁在地上,埋头下来,便要啃吻她的嘴。

袁宝用力地推开他的脸,面孔上火辣辣的疼,混合着面前这个男人的嘴脸,一切都混乱而突然,她无法细想,只能拼命地反抗着。

男人嘴里又骂骂咧咧,连吻的兴致都没有了,直接伸手,便撕开袁宝胸前衣襟。布料硬生生从身体上被撕裂的摩擦,割得人疼痛不已,袁宝慌忙中,忽然握到了方才藏着的匕首。

“贱 人!拿这个做什么?!”男人一把握住了她刀鞘,一抽,却刚好把刀鞘从匕首上抽开。

袁宝虽然害怕,下手却是毫不犹豫地,对面的男人显然正是兽欲暴涨的阶段,一想到方才离开的屋门口,那个倒在地上的女子一身狼狈,袁宝便两手握紧了把柄,直直向男子的手臂划过去。

“婊 子!”

男人一把推开她,低头看着自己皮肉翻开、血肉模糊的手臂,不敢置信一个看上去娇小的弱质女子,居然会真的刺伤他。血和汗水混合,刺痛加上暴怒,让他整个人完全失去了理智,伸手便要掐死这个不识相的丫头。

袁宝两手撑地,乘着他愣神的阶段,硬生生地从男子身下爬出来,一脚踹上他面孔。鞋子在方才挣扎的时候落了一只,她也顾不上那么多,手里牢牢握着匕首,转身便跑。

既然是院落,必然是有后门的。

不然方才那些绑架自己来的人,又是从哪里离开的呢?

她奋力地跑着,不敢回头看那男人有没有追上来。

刚才的突袭成功,全是凭了运气。就算她手上有匕首,要平白地制服这样一个壮硕的男人,显然也是太困难了。

袁宝沿着原路返回,很快地便回到了原本被关着的屋子。屋前倒着的那个女子,此刻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了地上零零落落的衣料,还有鲜血和白浊混合的液体,看得人心里惊慌。

她朝着院落更深处跑去,脚下冰凉的地板,刺激着她跑得滚烫的体温,时不时出现的小石子,早已将袁宝的脚底刺出几个血洞。

她很害怕。

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但是她不会在这个时候崩溃,手里的匕首握得更紧,背后,那个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更接近了。

“轰隆隆”一阵猛响。

天空忽然落下繁重的雨滴,一颗颗落在走廊的天顶上,构成了一道青灰色的厚重帘幕。帘幕背后,好戏正要开场。

袁宝已经跑出了回廊的范围,这便一下子跑进了雨里。

雨帘让视野变得模糊,短距离内的东西,都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淡淡影子。她身上的衣服几乎在一瞬间便被暴雨淋湿了;帖服在身上,黏腻而沉重,脚下的土地因为雨水而更加湿滑,好几次,袁宝都差些摔跤。

“你这个臭婊 子!给我站住!!!”

背后的咒骂越来越近,袁宝几乎要哭出来。

她很快地看到了后院零零落落的杂物,一间柴房,还有那扇极小极小的门。

【无间是非】

袁宝不顾一切地扑向那门,门没锁!

但她来不及跑出去,便被背后追上来的男人狠狠踹上后腰。钻心的疼,好像连骨头都要被踢断了,她一下子倒在地上,泥水飞溅到面孔,肆意落下的雨水,打在面上生疼。

男人又欺身上来,嘴里叫着“臭 婊 子”;袁宝却再也不犹豫了,直接地握牢了匕首刺上去。

他喷出嘴的声音忽然消失,突兀地安静下来;他的身子很重,从肚子里喷薄而出的血水,甚至还带了热乎乎的体温,就这样毫无阻挡地喷洒在袁宝面上、手上,再顺着她的手臂,潺潺落到地板。

从天空疯狂地淋下来的雨水,不断不断地、将袁宝面上、发梢的血水冲刷掉。

但即使不断地冲刷,那绛红色的液体还是没有尽头地流淌。男人肮脏而沉重的身子把袁宝压下下头,他昂 扬的下 体,甚至还抵在她腿间。

袁宝愣神半晌,却不给自己机会再多犹豫,她快速地从男子身下爬出来,跑去那扇半开的门。

显然这个被她刺伤的男子,和绑她来的人并不相识,可慕容允的出现,却又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刺进她心里。慕容允是颜府的暗卫,做的事情,自然都是和颜府有关,今日出现这小院外头,是巧合、还是必然?

她不敢再往深处想,手里的匕首还带着血气,人已经跨到了门前。

“袁姑娘何必走得如此匆忙。”

这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的一般。

门外又走进了几个大汉,均是人高马大,满脸横肉的凶悍相。袁宝手里握着匕首,心里一横,再要刺去,却无奈地落了空,那几人中领头的一个,显然是个练家子,躲过了袁宝的攻击,单手便把她两手擒住,高高地举过头顶。

如此两手被吊住的窘况之中,袁宝仍旧不放弃地奋力挣扎着,奈何她奋力踢打的两腿,到了几个男人眼中,不过是垂死挣扎。

被举起的手腕被捏紧,急剧的酸疼,让她手中的匕首脱落到地上,很快地又被男人一脚踢的远远的。

这下,袁宝可是连傍身的利器,都被夺去了。

雨水丝毫也不止歇地冲刷着,从头到脚都是冰凉冷意,袁宝本就被那男人撕扯得破败不堪的衣料,此时沉重地贴服在身上,对面的男子单手攥了她下巴,看到袁宝面上倔强神情,再看看地上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倒似被取悦了,“哦?没想到袁姑娘你倒是很有些作为么。”

这几个人认识她。

袁宝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着男人看,好似希望能从里头看出些端倪一般。她的语气平淡,乌黑的眼睛直射人心,“是慕容允买通你们的。”

她的面颊因为刚才被抽打,而高高地肿起来,头发也帖服在面上,衣衫凌乱,狼狈不已,甚至两手被擒住,连基本的反抗能力都丧失;可是,她此刻说出口的话语,却是从未如此气派冷静过。

甚至连擒住她的男人都是瞬时的一愣,表情微变,却依旧并未回答。

倒是他背后的几个,有些耐不住地开了口,“老大,你看,这妞到底是……”

男人忽然地想起自己任务,将袁宝随意贯到地上,面上又堆了猥 亵淫 笑,心想这妞如今已是瓮中之鳖,断然没什么好怕的。低头看着衣衫湿透,粘附在身上的袁宝,心里的兽 欲渐燃,“倒真是个细皮嫩肉的娘 们,谁先来?”

“老大、嘿嘿,雏的妞,这种好事,兄弟们哪里感和你争抢?”

领头的男人听了这话,似乎很受用,低头看着身躯玲珑的袁宝,低头便一把捉住了她手臂,往回廊里拖去。

袁宝奋力地挣扎着,但捉住她的男人到底力气比她大了太多,她手边的匕首又被夺走,眼看自己的身子被慢慢地拖去回廊,她心里害怕,感到等待着自己的,将是何等污秽肮脏的暴行,低头便朝着对方手腕咬下去。

“啧,这娘 们真难搞!”男人用力推开袁宝的脸,这回便空了只手来揪住她头发,往后掰开。

袁宝头发被拉得死紧,简直就要一簇簇地被从脑袋上揪下来。她从来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遇上这般暴力的对待,对方是真的不顾她死活,无所谓她是否受苦。

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喜欢你,对你好。

袁宝从他们的眼睛里,只能看到野兽一般的欲望和嘲笑。

他们是如何蓄势待发地,想要吞吃了自己。

“你们究竟、究竟收了怎样的好处?!可知道我是谁?”

袁宝被迫仰着脑袋,说话的时候,便被雨水淋了满头满脸;身子又冷又湿,她却仍旧不放弃挣扎。这事情就算真的是和慕容允有关,她却不相信会是颜雅筑的授意。季东篱此时恐怕正在外头找她,心急如焚,她若是放弃希望,便是最大的不该。她必须要自救。

如果无法用武力,至少要留给自己谈判的机会。

越是害怕,越是慌乱,越是要把身子里所有储藏的勇敢倾囊而出。虎父无犬子,她袁宝,定不会是束手就擒、自暴自弃的女子。

“你是谁?”男子似乎听到了个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蹲下身子,粗鲁地拍了拍袁宝的脸,“你不就是洛城那鼎鼎有名的袁府里头的丫头?怎么?没了家财,死了爹爹,心里还当自己是个宝?!!”

袁宝没想到他们居然如此知晓自己的底细,心中的筹码居然早就被人识破,不免一时愣神,满脑的空白。

见到她脸上表情,男人更是来了兴致,“我们几个做兄弟的,当初就是因为你们袁府的生意占了大半个城镇,才弄得连混口饭都难,如今做到这个地步,还不都是拜了你们袁家所赐!臭娘 们,真以为自己是个东西了!”

凡是打开门做生意的,赢家自然是日进斗金,原先被挤兑去的输家,却往往在这如战场般的战场上,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昨日还是富甲一方的富贵子弟,今日,可能便是一文不值的混混。

袁宝不知对方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便是无从劝解。她如今手脚都被死死扣住,就连头发也被人捉牢,一副待宰鱼肉的摸样,咬得下唇出血,淡淡血腥味,很快地被面上雨水淋湿,

“你们……会后悔的。”她闭上眼睛,感到心不断地下沉。

如果季东篱在,他定是会保护自己。

可一想到对方那么多人,自己又将遭受如何的对待,她又切实地不希望季东篱看到自己这副摸样。不断地祈求救赎,又恐惧即将到来的猥 亵,袁宝终于再也承受不住。

泪水不受阻拦地从眼睛里沁出来,可是混迹雨水之中,又有谁能看得见。

“那就让老子后悔了看看!”

说完话,男人索性连回屋子都用不着了,他直接摁住袁宝的脸,膝盖顶住她后腰,将她整个人死死地摁在地上。

石板地上的水洼肮脏无比,混杂了泥浆和草腥气。袁宝半张脸被摁在里头,只有侧着面孔,才能残喘呼吸。肺里的空气似乎都要被挤出去了,她听到自己背后不断起哄的粗鲁咒骂,还有背后男人撕开衣服的声响。她用力地想要挣扎,但腰被压得动弹不得,这个男人动作显然比刚才那个熟练了太多,袁宝两脚被挤进来的膝盖顶开,怎么也无法合拢。

不该是这样的,她的第一次,该是在遍布鲜红的新房之内,和心爱的人一起。

她被反剪的手腕上,那个玉质的小元宝,不断地晃动,红线因为男人粗鲁的拉扯,终于绷断了,滚落到地上,很快掉入肮脏的、满是泥水的坑洞里头。

该是有红烛,有月光,有爹娘的祝福,宾客满座,欢声笑语。

眼泪不断冲刷着视界,袁宝的鼻子酸胀,心紧紧地收起来。

她该穿着大红的嫁衣,上头绣了星星点点的图样,风一吹就轻荡的裙摆如花。

身上最后的遮盖也被撕掉,袁宝只觉得通体的冰冷,如坠寒窖。

落在身上的雨混合了血腥味道,到处都是灰色的。

周围的声音好似都被抽走,时间拨慢了速度,她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雨水淋到面上、碎裂开来的声响。心跳和呼吸交叠,月光清淡,四周都是一片死寂。

袁宝感到自己的灵魂和身体分开,眼泪不断地模糊了眼眶,却缓解不了绝望和害怕。那抵在后腰上的东西如此滚烫,在她两腿之间暗示地摩擦着,对方好似在享受着她的惊恐和慌张,享受着她挣扎而无法脱离的惶恐,享受着她终于崩溃的尖叫。

“你们会后悔的!!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他会杀了你们!!!!”

这威胁听起来太过可笑了。

一个身上衣不蔽体,被压在下面的丫头,还想发出这等威胁?

男人一个使力,将袁宝翻转过来,一手捏住了她两腕,让她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每一分动作,“哦?你会杀了我们?怎么杀?”

他将自己的分 身抵在她腿间,却不进入,“他又是谁?嗯?怎么还不来救你啊?你倒是叫叫看他的名字?”

没说一句,便往她身子探去一分。

……好脏。

袁宝想要将这个男人身上的骨头寸寸折断,想要把他浑身的血都放掉,想用火生生地烧死他。百般的折磨,千般的报复,此刻却都在心中,化作咸酸的泪,不断地奔涌而出。

身体的痛苦和肮脏都是其次的,最受折磨的是她的心灵。

男人越是拖延了这奸 淫的动作,就越是让她的痛苦缓慢而深刻。

袁宝早已咬碎了自己下唇,肉 体上的疼痛却无法减缓精神上屈辱。袁宝的牙齿撞到舌头,让她忽然想到了解脱的办法,只要狠心的一下,自尽而死,一点也不困难。但她不想死,她还要给爹爹报仇,她还有明天。

只是这里的暴雨那么大,下不停,她生怕自己看不到明天了。

心里极度的惶恐。

……季东篱,你在哪里。

男人约是怕袁宝咬舌自尽,对奸尸他可没什么兴趣,这便随手地撕了段衣料,塞进袁宝的嘴里。看她在冰凉雨水中,不正常地涨红的面孔,这才终于笑出声来,

“妈 的,老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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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最大的一场暴雨,来得突兀。

颜雅筑最近这些日子的官场流连,虽然尔虞我诈,难免叫人心底生厌,他却也见识到,通过酒色交易,官场中原本许多并不通透的门路,竟然可以走得如此顺畅。

过去是戴了温文儒雅的文人面具,如今将这面具稍做修饰,自然就可以在官场畅通无阻。

拥有力量,才能守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若是当初他能在官场走得更加游刃有余,又如何会在袁宝受了这等苦楚的情况下,还不得不与丞相合作?世上本就没有完美的人,他亦不是只手遮天的权贵,虽然文武略通,在官场之中,不过初出茅庐的后生,说白了,只是个有些地位的皇家子弟罢了。

入夜不久,他独自坐在书房,心里莫名烦躁。

夜跟了慕容允出府,这些天该是到了目的地,他处事小心谨慎,该是不会出纰漏,倒是柳云烟,究竟对慕容允吩咐了什么?他知道这事情八成是和丞相有关,两人相约了明日晚上一同饮酒,他定是要把这事情给周旋清楚。

夏天的夜晚,外头下着暴雨,他心中极不安宁。

“轰”的一声猛响,外头惊雷刚过,颜雅筑左腕上的手环,“啪”的一下断了,细小的珠子顿时零落一地,蹦跳着滚远了去。

他眉头皱得死紧,蹲下身慌忙地捡拾地上散乱的珠子,却眼见着它们朝了屋子里各个角落而去,如同脱轨的命运,已度的时光,难以倒回。

【无所畏忌】

一切的感官都变得迟钝而生涩。

袁宝看着天上朦胧影子的月亮被遮蔽了,那男人淫 笑着看着自己的脸瞬间定格。

雷雨不断,她只觉得面前一阵冰冷的风,纵是头顶原本朦胧的月光,也都被遮挡了。原本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忽然身子一轻,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排开老远。

面前的场景如同梦境一般,晦暗的暴雨,雨中一个如蝶蹁跹的红色身影,他墨发被淋湿,帖服在自己面上,招式丝毫也不华丽漂亮的,却是每一下都充满了劲力。

那些原本将袁宝玩弄在鼓掌之间的男人,此刻仿若化身成了猫儿爪下的老鼠,四处逃窜,慌张盲目。

但阎王要你三更死,哪会留人到五更。

被丢弃在一边的匕首重新握在那人手里,便如神兵利刃,他每一下攻击都正中喉管,风一般淋漓的手法切割开,毫不犹豫。

喉咙破开,喷涌而出的血却不多,那些人也没有立时地死去,而是纷纷都捂住了自己破碎的喉管,躺倒在地上,做着同一个动作——奋力地呼吸。

被割断的只是气管,多一份致命,少一分则不足。

如今胸口再用力地起伏,也呼吸不到纯净空气,喉咙像是个无底洞,缓缓地渗向外着血。几个男人倒伏在地上,个个面孔憋得通红,偏偏一下子死不掉。

瘦高的身影做完这些,背着光,走到袁宝身边。

袁宝看不清他面孔,只见了他蹲下身,先解去了她嘴里塞住的布条,再缓缓脱下他自己身上鲜红外套,然后轻柔地将她包裹住,一丝不漏地。他长长乌发在袁宝面前,垂落几丝雨滴,将他的表情隐藏在阴影里。

他身上的衣衫分明也是湿透了,但是包裹住袁宝的臂膀却很有力,连带着这衣服,似乎也带了些温度。

他没有开口说话;袁宝却觉得能听到他有些痞气的嗓音,此刻是如何郑重而怜惜地叫她的名字。

安全感和接踵而至的恐慌,让她的喉咙也像是堵住了,只能尽量缩小了自己,顺从地在他怀里。

袁宝能够感觉到怀抱住她的人,是如何在勉力地控制自己手臂的力气,不要将她勒得太紧。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却依旧轻柔地,将她的脑袋按到自己怀中,似要宣誓保护。

他抱着袁宝缓缓地走到离他们最近的那个男人身边。

地上的男子瞪大了两眼,遮挡住自己的喉管向后退缩,拼命地摇着头。可惜他的声带也已经被割断,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他方才也是躲在老大背后,那个最先起哄的人,此刻看到面前红衣男子,压倒性的武力,还有地狱修罗一般的杀意,已经全然地丧失了方才的气焰,只知道一个劲地往后躲。

可哪里躲得掉呢。

季东篱珍视地抱着袁宝,缓缓抬脚,踩到他喉管。缓慢而坚定地施力,看着那男人如同被人扼住了七寸的蛇,在自己脚下翻滚躲闪,却仍旧躲不掉死亡的命运。

“咔嚓”一声脆响,那男人身子重重一下痉挛,死了。

这么一个个地将跟班处理掉,季东篱几乎是在享受着他们垂死前的挣扎和恐惧,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就连低头的角度都未改变过。

袁宝能感觉到他胸腔中重重跃动的心跳,剧烈得好似要从里头跳出来。两人走到刚才那个面上带了刀霸的男子面前的时候,他几乎已经奄奄一息。

勉强睁开眼睛,那个中年男子看到季东篱和袁宝二人走到他面前,他迟缓而挣扎地退缩,却见了季东篱不是想方才处理他几个手下一般抬脚,而是蹲下身,低头看他。

季东篱握着匕首的手缓缓地举起来,悬到男人上方,脸却依旧死死地盯着男人的面孔,未曾转开。

男人以为季东篱是要刺死他,本能地往墙角缩去。

这静谧的小院上头,忽然一道闪电。将充满血腥而污秽的院落,照得一览无余。

男人看到了,季东篱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脸。

那是比女人还要妖冶的长相,被雨水淋湿而愈发地剔透漂亮,季东篱眯着眼睛,任凭雨水顺着面颊不断汇聚。他漆黑的眼睛,衬着忽临的刺目白光,忽然地手下使力。

“……!!”

被刺的男人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甚至不敢动。

——因为每挣扎一下,那刺入了他分 身的刀刃,便深刻进去一分。季东篱依旧面无表情,甚至称得上是漫不经心地,轻轻旋转着他的匕首。男人的嘴长得大大的,不断地神经性地抖动着身体:他那狰狞的面部表情,即使撇去了哀嚎,一样惊心动魄、惨不忍睹。

但是季东篱仍然觉得不满意。

割断喉管、踩碎颈骨、刺伤对方的下 体,都不足以消减他心里滔天的愤怒。他感到胸口翻腾不止的怒火,和着体内肆意流窜的寒毒,几乎要将他生生地压迫得癫狂。他低头看袁宝被裹在鲜红的外衫之中,头发散乱,面颊高高地肿起。

一想到方才她被面前这个男人压在身下,面上那欲死的屈辱表情,流不尽的泪水,还有她赤 裸的下 身……

“……!!!”

面上带了刀疤的男子恨不能即刻死去,但他偏偏就是在死神面前徘徊,喉上的刀法、还有下身的疼痛,如同两股巨力,将他尚且留存的一丝意识,在生死之间拉扯。

真正的求死不能。

痛苦已经将男子的面容扭曲变形,季东篱就这么一刀刺入冰凉的泥地,将男子赤 裸的□,直接钉在地上。

他也不再查看此人是死是活,转身靠着墙壁,缓缓地沿着墙根坐到地上。雨还在下,不断冲刷空气里浓重血腥。

袁宝感觉到季东篱的异样,久久不见他动作,刚要抬头看,脑袋却被摁得死死地。

“别看。”

感觉到体内寒毒翻滚不息,季东篱一手捂住了自己嘴巴,克制地轻咳,另一手牢牢摁住袁宝脑袋,不让她抬头。

他不想让袁宝看到自己狰狞嗜血的表情,不想让她见到自己这副地狱修罗的面貌,他甚至也不想让袁宝知道,自己这一旦动怒、就触发寒毒的身子,现下是多么不堪一击。季东篱靠坐在墙根,甚至连抱着她去屋檐下躲雨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尽力裹住她身子,等着自己身子恢复。

暴雨依旧持续落下,充满血污、却又异常宁谧异常的小院里,两人静静坐在角落,不发一语。

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其实也很好。在这样坚实的怀抱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用害怕。就算一起淋雨,就算四周漆黑寒凉,至少能有这样一副可靠的胸膛,构筑了永远也不崩塌的巢;即使在最可怕最黑暗的时刻,他亦会陪伴身边。

不离不弃,相依相偎。

人活一世,求的不过如此:一个安心所在,一个恐惧脆弱时,能被当作归宿的地方。袁宝闭着眼睛,嗅到空气中混杂了血液、脏污、断裂的草腥以及雨水清透的味道;她能感到耳边胸膛里心脏有力的敲击,真实清晰。

她不想哭,却觉得鼻尖酸楚,很多的回忆都变得模糊淡去。

小时候那个说会守护她的少年已经远去,拥有强健臂膀的爹爹也已入土。

是否年少时的回忆都注定了会消散,只留下她一人,在原地守候了许久,才终究等来面前人。

季东篱圈住她的臂膀稍微松了力道,仰头靠着背后墙壁,一动不动。

院门忽然“嘭”一声,被劲力推到墙上,执伞而入的身影闯进来,抬首便看见墙根处,像是两座雕塑一般待着的袁宝和季东篱。

她步伐凌乱,速度却很快,几步到了两人面前。

袁宝感觉到头顶瓢泼大雨忽然止歇了落势,抬头看去,见到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慕容允撑着伞,低头看着他们二人,面上的恨意与愤怒,将她原本姣好面容,扭曲得狰狞无比。远处的闪电瞬间照亮天地,将慕容允的面孔照得愈发恐怖。

“怎么会、你怎么会来这里?!”

慕容允胸口剧烈地起伏,好似再也压制不住满腔汹涌情绪,眼神狂乱,自言自语,“分明是如此完好的计划,分明这这个贱 人该是死无葬身之地……那样地对公子,那样不知好歹的贱脾性…… ”

季东篱依旧靠着背后墙壁,闭眼休憩,对慕容允的话语不置一词;他仰头的动作,让下颚线条舒展,黑发垂髫,在狂风暴雨之中,却也丝毫不减风采。

倒是袁宝抬脸,眼睛被雨水洗得发亮,丝丝盯住慕容允的眼神,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幼兽,她绷紧了身子,下意识捉牢了季东篱的手臂。

“你这样的贱 人,你这样不知好歹,伤了公子的贱 人……”慕容允的眼睛瞪得巨大,嘴里喃喃自语,“必须除去……必须……”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慕容允从后腰拔出了一把锋利匕首的同时,季东篱也猛地睁开了眼,将袁宝裹在怀里,主动地朝了那刀刃袭去。

方才那个将他引至此处的神秘人,应该还在附近,但那人颇费周折地将自己引来此处,却不愿意主动现身直接救助袁宝,可见那人的目的本就不单纯。而自己从了他的心意,不仅救了袁宝,更是一怒之下动用内力,体内寒毒正盛,此刻每多一分动作,便是浑身气血凝结的痛楚,生生将自己往死亡里逼迫。

他静坐了许久,方才强力压制住胸中奔涌痛楚,为的便是迅速积攒起反击的力量,可如此逆天而行的一招,恐怕会对他身子产生永久损伤。

顾不上那么多了。

季东篱的身子疾动,全力护住了怀里的袁宝,不让她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往右前方侧过去。可他的身子不听使唤,虽然护住怀中袁宝,却也躲/奇/不过慕容允的刀子/书/直接刺向他,一条浅浅伤口,却迅速让他半边身子都酸麻不能动弹。

这刀上有毒。

季东篱维持着躲避的动态,直接地软倒在地上,酸麻迅速地顺着体内脉络向全身扩散;若是在他全盛时期,这些低等的药物不过是个笑话,可如今,他越是催生了体内真气,越是激发寒毒毒性。进退两难,居然果真败在这毒药上头。

“你以为我会直接地用毒杀死她?”慕容允低头看着倒伏在地上的季东篱,他面色苍白,丝毫也动弹不得。

“这一回有你来救她,可是我要再给她补上一刀,叫她像你一般,浑身不能动弹呢?到时候再叫人来弄她,我就呆在一边直接看着,倒是要看看,还能再出些什么纰漏!”

说完,便要一脚踩在季东篱面上。

袁宝像是牛犊般地发力而起,挡在季东篱面前。她手脚发软,心里对慕容允的威胁也很是忌惮。可心里就是有一股子气在撑着她,撑着她守下去。

视线迅速地扫过小院,袁宝看到方才被人打落地上的匕首,就在慕容允背后不远处,她深吸几口气,对着慕容允大吼一声,便直接扑上去。

说不清两人谁的力道比较大,袁宝仗着一股冲力,将慕容允压在下头。慕容允未料到她经受了那么大

地上泥水很快地浸湿了两人衣裙,乘着她没反应过来,袁宝勾到地上匕首,将慕容允的武器踢开,然后手里握牢武器,直直地指着她喉咙,“解药!”

慕容允先是一愣,随后却疯了似地大笑起来,“就凭你?!怎么,连刀子都握不住的傻子,只能仰人鼻息而活的贱 货!你杀过人么?你敢杀我么?倒是伤了我看看?嗯?!”

说罢,便迎着袁宝手中匕首,向前探去。

锋利匕首刺破皮肤,很快渗出血来,袁宝强忍住挪开匕首的心思,铁了心地指着慕容允,“解药。不然就杀了你。”

【无为自化】

袁宝感觉到背后有人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后脑的袭击如此迅速。她脖子一酸,便眼前发黑,失去了意识。慕容允面上丝毫不见畏惧,看着来人,“果然是你。”

一身黑衣的夜撑着伞,面无表情,“你自有公子处置,这两人都要带走,袁姑娘不能死。”

有夜看着,慕容允不敢造次,只能用充满恨意的眼神,死死盯着昏迷中的袁宝。至于季东篱,则直接地被扔到车厢里头,无人关心。

季东篱动弹不得,手里却紧紧地攥着一样东西:方才在地上,他几番挣扎着想要动作,却几次尝试之后,除了在身边寻到一枚掉落的玉质元宝,便任何额外的动作都无法做到。

如此诡异的携伴,注定了这四人路上行程坎坷。

袁宝第一次醒来,对摇晃不止的车厢里张望了一番,什么也没说。

夜和慕容允心中戒备,生怕她大吵大闹、要死要活。谁知袁宝万分冷静,见到季东篱躺倒在车厢后方,胸口还有起伏,又看到窗外已是白日,便一声不响地躺回原处。

两人纳闷,这丫头怎么如此安静?

谁知她头伏下去,躺得差不多了,忽然对准离得最近的慕容允手背,便是狠狠一口,任凭对方怎么尖叫打骂都不松,野蛮得像是只被惹恼的犬。慕容允尖叫着想要拿器物攻击袁宝的脑袋,无奈却被夜半途制止。

结果好不容易将袁宝弄开的时候,慕容允一双细嫩柔荑已经被咬得深可见骨,血肉模糊。

由此可见袁宝这种不讲理的姑娘,还是少惹微妙。

别看她个子小小,也没什么本事,却十足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计较到了极点,此番身心俱疲的折腾,她已深深记到骨子里,对慕容允这个罪魁祸首,必然是见一回咬一回、见两回咬一双,就算脱身做不到,至少势必要把远仇近怨都给算清楚。

如此一来,要想和平相处,必然是不可能了,夜无奈之下,只好给袁宝灌药水。她每次醒过来,都被夜强行喂入某种苦涩发黑的药水,然后再沉沉地睡去。

就这么半醒半睡地,终于回到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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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宝觉得浑身都酸痛,被那黑色的药物喂了好几日,身上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似的。她能支配身体之前,就先恢复了意识,打定注意,非要咬到慕容允那贱 人两手都残废为止。那一夜的回忆她不愿再去想,都团做了最不堪、最污秽的硬块,梗在心中。每次只有狠狠地咬着慕容允,才能将这股气发泄出万一。

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华丽的屋子里。

雕花的床柱,金线绣的床帘。

身下软绵绵的、散发了阳光香气的被子,甚至还有自己过去最喜欢的布老虎小枕。屋子里的南墙挂了一架木琴,当初爹爹说她就算不会琴艺,至少也要像人家姑娘家,硬要在屋子里放这一架。

一切都和家里出事之前一般。

……难道是梦?

她愣愣地坐起身,屋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的人见她醒了,面上也是一阵欢喜,几步到了床前,将她搂在怀里,拍抚她的脑袋,像是安抚一只不听话的小犬,“叫你莫要乘了天热便随意去池子里玩,淋了湿透回来再吃冰,这必定是要憋出一身病来。”

似乎意识到袁宝被自己抱着,整个身子都是绷紧的,来人稍微松了怀抱,低头看她眼睛,语气温柔得似乎要连外头的烈日都化了去,“怎么,身子还是不舒坦?”

剑眉星目,俊朗无匹。一张脸温润清雅,光是看,便叫人觉得宛若春风拂面,从心里流淌出的舒适怡然。

只是袁宝不领情,防备地脱离了颜雅筑的怀抱,往里退到床的最深处,看着颜雅筑不说话。

“还是头痛?”

颜雅筑皱眉,伸手去摸袁宝的额头,上头果然还带了不通讯的高温,他轻轻一拍手,外头便入内了几个女仆,恭敬地将手里药水放到桌边,又退出去。

“来,喝药。”颜雅筑就像是过去一般,伸手揽过床里头的袁宝,把手里的药汁吹得温吞,再送到她面前,“喝了就给你吃蜜饯。”

袁宝瞧见他手里果真放了一枚蜜饯,汁水丰盈,色泽红润。光是用看的,便知道必定是甜如蜜,入口即化的美味。

袁宝依旧瞪着圆圆的眼睛,看面前的颜雅筑。

像是一直被人虐待过的小动物,在被收养的主人赶出家门之后,又在外被人欺凌,要命地往死里打,再饿上个大半天,差点直接归西。

结果经历了半死半活的折磨这后,这只家养动物刚才学会如何自傲野外生存,默默流泪睡了一宿,再睁眼,居然又被主人捡回去了。

主人非但对其善意相待,并且还把她原来的窝都照样给搬了回来,忽然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连说话都同从前一模一样——不是更加温柔,而是一模一样。

若是出奇的温柔,或许还能当作是补偿、是愧疚,但偏偏颜雅筑的语气神态,都和过去无二差别,弄得袁宝甚至要开始怀疑过去大半年经历过的一切,不过是自己一时妄想,或是做了个噩梦。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一串玉质的小元宝,果然是在那个黑暗的晚上遗失了,身上留下的唯一痕迹,便是半肿的面颊、还有发烧的身子,和心里无法言述的不堪回忆。

袁宝发呆,颜雅筑便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那枚蜜饯,笑得眉眼弯弯,“傻姑娘,不吃我可占了去。”

“……”袁宝环抱住膝盖,将脑袋埋进两臂之间,不理会颜雅筑,也不说话。

是幻觉罢。

一切都是幻觉,注定回不去了。

颜雅筑从屋子里出来,面上清风朗月的神情忽然就收敛得一丝不剩。冷声地对门外守着的侍女小红道,“照顾好袁姑娘。”

“是!”

小红偷瞥一眼颜雅筑,发现他脸色难看得很,自然答得战战兢兢。都听说这袁府如今被颜公子买下了,还装饰得和从前一模一样。她们作仆人的,私下里都在讨论颜公子这么大兴土木的,是要做什么,结果才没两天,便见了一架马车,送来了昏迷不醒的袁姑娘,还有一个好看得天仙似的男人。

她虽是没见过那男人长什么样,不过听见过的侍卫说,那男人真是比颜公子还要漂亮了好多。她倒是不信。

那侍卫是个男人,怎的能识清了有比颜公子还要俊朗的人?再说了,哪里会有人用“漂亮”来形容男人的。

要说颜公子,将她买来袁府的时候,不说她自己,就连家里人也一连高兴了好几日,逢人边说“我们家小红被颜公子选中啦!”。

能来“洛城之玉”的身边做事干活,可是一般女子求也求不来的福分呢。

不过……

小红偷偷抬脸,才一眼,便发现颜公子手里端的药汁一丝没少。

看来袁姑娘不肯喝药。她倒是不明白了,颜公子这样温柔又体贴地亲自喂药,怎的还会有人不领情。袁姑娘可真是如传闻中的一般骄纵任性,连颜公子的帐都不买,更不知该怎么地对待下人呢。

她心里顿时有些忐忑。

透着门缝往里头瞅了一眼,只看到个模模糊糊的身影,静静坐在床里端。

小红叹了口气,静静候在门口,守着里头这位大小姐。

【无忧无虑】

颜雅筑将药原封不动地送进袁府后院膳房,吩咐了下人,定要把这药反复地热了,随时给袁姑娘送去,不等耽误了她的病情;还有她刚醒,这几日定是身子不济,膳食尤其要注意温补。

吩咐完这一切,方才离了袁府,赶了几条街,回到颜府去。

地牢里阴森异常,不知从哪儿滴落的水声零零碎碎。

颜雅筑一路走到最深处,看着里面被绑住了双手,高高吊起来的身影。夜一身劲装立在地牢里头,见了他,立刻放下了手里行刑的薄刀,静立一旁。

被囚禁的人浑身上下都是浅薄的伤口。足够疼痛却不致死,鲜血淋漓的,看起来很是恐怖,颜雅筑却背着双手看了很久,冷静的表情倒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似的,没发出一丝声音。

过了许久,那人似乎感应到了颜雅筑的视线,忽然抬头,面上都是血污,将原本一张清丽面孔弄得人模鬼样。

地牢的光线不好,慕容允看了半天,才认出来人是谁。

“公子!”

她用力叫着,声嘶力竭,配上那副血淋淋的尊荣,堪比厉鬼,“公子,我对你是忠心的!我对颜府是忠心的!那个贱 人不能留!!”

颜雅筑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微一颔首,夜得了命令,二话不说,一巴掌便扇上了慕容允的面孔,“啪”一声,惊天动地。

她原本就狼狈不堪的面孔,愈发悲惨,当初宴会的回眸浅笑、风采无双,此时分明是丝毫也看不出了。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颜雅筑问,声调冷淡得很,好似根本对她的答案不感兴趣。

“……没有人。”慕容允低头喃喃。

“哦?”颜雅筑对这句话倒是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说是柳云烟的授意。”

“她只让我把那贱人给弄回来,我却觉得……”

又是“啪”一声。

打得慕容允瞪大了眼睛,抬头却见颜雅筑有些不耐的脸色,“谁准你这么叫她。”

对这样公然地伤害袁宝的下属感到厌恶,颜雅筑觉得多看她一眼都嫌多余,

“若只是私下通信,我倒还可以睁一眼闭一眼,原本倒是本想看看你们预备做什么,现在却觉得,你这样的人,留着,果然是祸患。”

只字片语,一言定了生死。

颜雅筑觉得心里烦躁,想起袁宝还没喝药,本就不想为了这些不经事的人费神。便对一旁的夜说了句,“别太快了。”

转身便走。

慕容允被刑囚到这种程度,仍旧坚持了对袁宝做的那些事,是她个人意思,他索性也就失了继续刑囚的耐心。

转而开始替袁宝报复。

既然慕容允居然痛恨袁宝到了这种程度,要牺牲她一个女子的贞洁来发泄心中怨恨,必然就要有承受对等后果的决心。

袁宝能做到的报复,最多也只是像幼犬一般咬人,他能做到的事情,却远远不止这些。

慕容允见颜雅筑离开,心里顿时被深沉绝望覆盖,已有了必死的觉悟,忽然却觉两手一松,夜居然打开了她的镣铐。

她四肢无力、软到在地,还未站起身,却见夜手里拿了镣铐,居然直接走了。

留下她独自呆在黑漆漆的地牢里,一下子有些发懵:难道公子原谅她了?

这个念头未免有些荒唐,她可是清楚地知道,当初那些个曾经和袁宝有关的人,无论是马夫还是谢姑娘,都被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不知是死是活。颜雅筑对袁宝爱护到了盲目的地步,怎可能会如此随意地刑囚一番,便直接地放她走呢?

她面上甚至都未留下深重的伤口。

这疑惑在她蹒跚着走出地牢的时候,更加明显。

“请问是慕容姑娘?”一个没见过的侍女恭敬地询问她,虽然慕容自知她面上身上的伤口骇人,却也大方承认自己的身份。

接下来的一切甚至更加匪夷所思。

侍女带着她去了浴室,虽说不见得华丽富贵,至少也是干净整洁,浴桶里的水很热,用完了随时还能换。她洗完澡,侍女又带着包扎的药草和食物,前前后后地伺候着。

慕容允心中怀里,问侍女却又问不出个所以然,她索性也不亏待自己,先将身上伤大致处理,又注意了下,饭菜里并未下毒,她便放心地吃了个精光。

身上都干净了,也吃了饭,慕容允稍微梳妆一番,虽然形容狼狈,到底姿色还是在,她被关在地牢太久,靠着床角不久,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梦里公子不仅原谅了她,还用刑处死了袁宝,大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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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雅筑回到袁府,刚踏入院子,便听到了屋子里乒乒乓乓的一阵响,侍女守在门口,入内不得,偶尔还有东西从屋子里飞出来,着实惊险万分。

他忙几步赶到房门口,便看到里头的袁宝,像是疯了似地乱丢东西。

“颜公子……”侍女满脸无措,“袁姑娘硬要出门去找什么‘季东篱’……”

侍女刚说完,便见得颜雅筑脸色难看不少,她还以为他是心痛屋子里那些价值不菲的东西,却不知他是想到了当初从京城回来,在别院里看到的那一幕——满屋子狼藉一片,只留下了她挂在床边的一件外衫。

她又准备离开了么。

上一回是为了袁老爷的事情,这一回是什么?是因为那个男人?

他几步冲进屋子里,一把捉住了袁宝正在撕扯桌布的手臂,“小宝!你在做什么!”

袁宝回头,一张脸红得不正常,“你把他怎么了?”

又是“他”。

颜雅筑勉力控制住身子里火一般燃烧起来的怒气,“小宝,你在胡说什么。”转脸看到地上被打碎的碗盘,“又不吃饭,也不喝药,病怎么会好?”

“你把他怎么了?”袁宝反身捉住颜雅筑衣袖,方才肆意破坏的嚣张全然消失,如今倒加了浓浓鼻音,好似随时都要哭出来一般。

颜雅筑看着她可怜的表情,却别过脸对身后侍女吩咐,“再拿一份药,一份膳食来。”捉住袁宝两臂,盯着她眼睛说,“先吃饭,吃了饭喝了药,我就告诉你。”

“……”袁宝看着他,慢慢地一字一句,

“不要再破坏了,不要再把我的幸福,残忍地砸碎。”

颜雅筑身子一顿,扳过袁宝,抚着她的脸,“你觉得是我,把你的幸福破坏了?”

袁宝不说话,看着他的眼神不言而喻。

“你甚至没有听过我的解释,”颜雅筑咬紧牙齿,深深吐气,“你未问过我为何要这么做,未等我从京城回来,便独自离开……”奇*+*书^网你可知我心中有多痛苦?

“好,那我听你解释。”

袁宝忽然安静下来,颜雅筑因了她这句话,脸色好看不少。

“但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袁宝双眼乌黑,盯着颜雅筑面上每一分神色,“爹爹是不是死了?”

“……”他沉默。

“是不是你行刑的?”

“……”他依旧无法回答。

“你是不是同柳云烟成婚了?”

“……”

“你都无法回答不是么。你觉得我不知好歹,你觉得我应该因为你救了我的命,而感激涕林地来继续欢喜你?你说你会护我一辈子,我便信你,我便将这当作承诺。”

袁宝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她强硬的语气,与她虚弱的身子完全不同。

“颜雅筑,你可知,一个承诺在最需要的时候没有兑现,那就是出卖。”

她信了他,却被伤得如此猝不及防。若怀抱了好的 初衷,便可以肆意伤害,这种守护,她宁愿不要。

袁宝看着颜雅筑眼中瞬间汹涌的情绪,不疾不徐地说,

“你可知,就算以后你再兑现,却已经没有意义了。”

颜雅筑被激怒了。

这么久长以来的守护,到了她嘴中,却居然变成了破坏承诺?若不是杀了她爹,若不是同柳云烟成婚,又怎能保住她的命?!

如此苦心,到头来,却将她平白送入他人之手。这么些年来的朝夕相伴,难道还比不过其他男人的乘虚而入?

他一把从背后抱住了袁宝,不顾她奋力踢打,强硬地将她抱到床边,两手一箍,便死死地将她抵在了床边。

“放开我!”袁宝像是翻了壳的乌龟,用力挣扎。

“你把做当作什么?”颜雅筑攥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看他,“若不是欢喜你,我为何要做到这地步?若不是为了留住你的命?我为何要去娶一个我不爱的女子?!”

“所以呢,”袁宝下巴发紧,眼神却异常坚毅,“你要求什么?求我忘记我爹爹的死,忘记你做的事情?要我这样继续活着,却在丧父的阴影里继续对你心存幻想?”

颜雅筑的脸色简直难看得想要吃人。

“你说你欢喜我,那么你有没有和柳云烟同床过?”袁宝似乎还嫌自己说得不够劲爆,一句话砸出来,却见颜雅筑忽然沉默。

她看着他的表情,心里顿时了然,胸口憋闷的疑惑和踌躇都消失了。

“同床过了是么。”袁宝轻轻推开颜雅筑的手,缩到床的最里面,静静地说,“你要说你不是自愿的?是为了救我而和她同床的?”

袁宝每说一句,颜雅筑的箍住她肩膀的手,便松弛一分。

他自己也知道,就算第一次是没有办法,第二次却是自己失控,无法推脱到他人身上。

“不能回答我的话,便莫要再说你是如何欢喜我了。我很笨、脾气又差,我不能容忍你嘴上说欢喜我,身体却在另一个女子那边。”袁宝说的道理虽然浅显,却是再实在不过,颜雅筑反驳不了,心里越发堵得慌。

颜雅筑从被袁宝砸得烂糟糟的屋子里出来,门口的侍女往里头张望两眼,心中迷惑:袁宝姑娘固然是安静了,不过怎的觉得这两位之间的气氛,愈发地尴尬了呢?

几天下来,袁宝不肯吃颜雅筑给的药,也不肯吃饭,就那么呆呆傻傻地坐着,无论谁来,都是一副呆若木鸡的表情,环保着自己坐在床最里头。

当初那总精神满满的脾性,竟是丝毫也无过过去的神采飞扬。袁府的下人全是重新请的,就连屋子也透了股子新房的独特香气,只让袁宝觉得陌生。

不吃饭也不喝药,袁宝一天天地瘦下俩,原本就已经尖尖的下巴,这回越发地消减了,叫人看了心生怜爱。

颜雅筑看了心里焦急,好言好语、温柔似水地哄着宠着,对面的袁宝却像是个破掉的娃娃,不笑不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不哭不闹,只是沉浸地看着他,这样却愈发地叫他觉得无措。

他试过对她解释。

但是有些事情已经造成,有些伤疤一辈子也无法褪去。

现实并非因为人心中不乐意,便可肆意更改。若当初再让他选择一次,他仍然会选择这么做,至少保全了袁宝的命。

颜雅筑心中就算受了打击,却也断然不会因为袁宝一席话而退却,他既然能把袁府弄回原貌,把她再带回自己身边,就没什么不能做到的。

但最首要的事情,还是让袁宝把身子调理好。

她就算饿的不行了喝了粥,也只肯喝到维持性命的分量。

这样拒食下去,恐怕身子吃不消,于是颜雅筑只好命人重新地在她膳食里加入了当初那种黑色药水,强迫她吃下去一些,便开始昏昏沉沉地睡觉。这药水不但能催眠,更是含了奇异的作用,能让人心境平和,忘却烦恼,是对病人来说最好用的药材。

当初给了夜一些,才能顺利地将袁宝带回来。

每次只有在袁宝睡着的时候,颜雅筑坐在床边,看着她撅着嘴的平静面容,才会产生一种“回到过去”的感觉。

他近乎贪婪地看她睡颜,手指抚触过她有些不正常惨白的肌肤,轻吻她额头。

就像过去的夏日炎炎,袁宝没回不愿睡觉,便是他哄着守在床边,陪她一起午睡。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般撅着嘴,皱着眉毛,就连睡觉也是不清不愿的表情……

袁宝发现自己最近忽然变得嗜睡,每次醒来的时候,脑袋都是昏昏沉沉的,弄不清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病,记忆却是越来越差,过去几个月的回忆也都开始变得模糊。

她心中大惊,想这饭菜里恐怕是放了些不寻常的药。于是开始有意识地偷偷倒掉了自己喝的水和食物,那些东西都被扔到东边窗外的荷花池子里头。

这么一来,嗜睡的情况虽然稍微缓解了,但她吃下去的东西也更少,精神愈发地不好。

她注意到白日里,自己的屋子周围都会有守卫看顾着,而到了夜晚,她入眠之后,守卫倒是变得比较松懈。

而伺候的侍女却是从来都不离开,就在前边的屋子里睡着,方便她随时召唤。

凭借她现在的身子,要想在光天化日之下逃跑,显然太困难了。但她心里担心着季东篱的生死。

看颜雅筑的意思,季东篱还活着,只是恐怕也活得不好。颜雅筑有心要用他牵制袁宝,更忌惮的却是若他连季东篱都杀了,恐怕袁宝对他便是完全死心。

无所顾忌的叛离,恐怕换来的便是鱼死网破的结局。

这天颜雅筑又来找她,亲自地喂她喝粥。她多了个心思,乘着他不注意,便把那粥倒了些在床边角落里,其余的也含在嘴中,没有咽下去。

过了会,她躺下装睡,呼吸逐渐平稳。

感到颜雅筑并未离去,而是流连在她床边,喃喃她的名字,“小宝、小宝、小宝……”好似多叫一声,便能多挽回一些情意。

颜雅筑的手很温热,抚摸在脸上的触感还是那么熟悉,就和从前一般。可是毕竟心境不同了,袁宝尽力维持着睡眠的假象,直到颜雅筑终于呆够了离去。

房门一关,她便从床上爬起来。

这两日,她自己的屋子刚被整理好,她看着床畔烛光摇曳的夜灯,还有东面那扇紧连着荷塘的小窗。

耳朵贴在木门上许久,确认外头的下人都已经退下了,她费力好半天,在屋子中央的红木桌下垫了被褥,才把桌子无声无息地推送到门前,从里头抵住。

才一个小小动作,却让多日未曾好好吃饭的她大汗淋漓。

袁宝生怕自己动作慢,多生事变,才稍微休息了一会,便将屏风、花瓶架、床柜都堆到了门前,确保从外头不容易入内,这才将床畔的灯罩摘下,取出蜡烛。

火焰沾染了上好的丝绸被褥,很快地蹿起了小火苗,袁宝把被褥、床帘都放到最好的位置,这才推开了东边的一扇小窗,沿着墙根滑入荷花池。

池水不深,却也足够藏下一个人,巨大的荷叶尚未枯败。

她躲在叶片下,虽然夜晚的风吹得人浑身发凉,她却不能爬起来。等了一会,约莫是她屋子里冒出来的浓重烟雾惊醒了侍女,一群人大呼小叫地,要冲进她屋子,却又被阻在门外进不去。

眼看着屋子里冒出的火光越来越盛,一群人奔走着大喊“走水啦!走水啦!!”

哪里还有人管荷花池下头有没有人?

袁宝猫着腰从池子里爬出来,贴着墙根,慢慢地跑去后门。

【无所不用】

守卫果然都被那火势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朝着袁宝的屋子而去。

袁宝知道下人定会很快去知会颜雅筑,她的时间不多,虽然更深露重,身上的衣服也都湿透了,从外到里都是凉飕飕的,却也不敢停下休息一会。

袁宝原本就因为吃得少而虚弱不已的身子,光是从荷塘里头爬出来,便用了不少力气。湿透了的鞋子穿在脚上,黏得脚丫也是黏糊糊的,走过的地方,地上都留下了点点水渍。

她出了门,沿着过去曾走过许多遍的路朝颜府而去。

这条路并不是最近的,有些费事,半途还要穿过一个小小的坟地,夜深人静,很是瘆人。但最近的路她不敢走,怕半路上遇到了颜雅筑。走出没多久,再回头看,袁府上头蹿起的浓烟已然骇人,甚至还隐隐地透着火光,院子里人们惊惶的叫喊和撞门声,即使隔了不少距离,仍旧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袁宝看一眼零碎地飘荡了蓝色光点的坟地,深吸一口气。

“阿嚏!”

再光荣无比地打了个喷嚏。

她拍拍胸脯,对自己说没什么好怕的。

装睡的时候,曾经听过颜雅筑的下属对他报告,虽然声音压得很低,还是有零碎的字句飘进了她耳朵:季东篱就被关在颜府最里头的地牢之中,常常地不省人事,因了一味药才勉强续命。她听到这话的时候身子一僵,心被坠子凿了似的尖锐疼痛。

怪不得夜那时分明就在自己身边,却偏要把季东篱引过来再动手解救。

他就是想让季东篱为了自己出手,一气之下两败俱伤,他便轻易地将两个都带回颜雅筑身边,此招虽然阴损,却的的确确是上策,夜的想法,比慕容允单纯地折磨人,要有更多的远见和谋略。

袁宝知道颜府的地牢在哪个地方,她相信季东篱现在的状况,守卫应该不多,她在这里孤苦无依的,自然找不到能帮忙的人。能想到避开颜雅筑喂她的药水,又点火逃出来,已是她现在所能做到的极限,终于到了地牢,守卫无数怎么办?见到季东篱,却打不开地牢的门怎么办?他身子那么弱,自己也的身子也跟条枯了的麦秸似的,两个一起倒在地牢里头,怎么办?

——这都是不是她能考虑到的问题了。

袁宝吃了那么多次亏,心变得比过去勇敢,看待问题的视角比过去更通透,却也不见得就成长为一代巾帼英雌,她只知道往前去,见到季东篱,想看看他究竟如何。

半夜的坟地里阴风阵阵,袁宝存在身子里的勇气有限,便走便被隐隐绰绰的坟地吓得心惊肉跳。她用自己能达到的最快速度穿过这一片坟地,偶尔跳出一只被惊扰的猫咪,绿幽幽的眼睛反射月光,对着她这个浑身湿淋淋的闯入者龇牙咧嘴。

袁宝和猫儿一道惊慌失措,对视数秒,再一道转身便跑。

果然,再假装勇敢,也不过是个半吊子的傻丫头。

这段路其实不长,一会就过去了。走出坟地,袁宝的鞋底黏糊糊的,此刻又沾了泥巴,踩在地上的时候,偶尔还会挤压出“叽叽”的奇怪声音,听了颇有些好笑。

周围的人家都睡了,夜深似水,平静异常。后面袁府的喧闹、前边颜府的惊诧,都在这片坟地幽幽气氛的震慑下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袁宝走在静谧街道上,心情是回洛城以来,前所未有的宁和。

她听到颜雅筑的解释的时候,心中亦是忐忑的。她早就知道颜雅筑是有苦衷的,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才会做这些事情,或许换一种情况、换一个人,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可她并没有心思通透到了那般地步,她不能原谅颜雅筑也不能原谅自己。爹爹的死是一个深深刻在她心头的疤痕,无论处于何种的安排打算,错误都已经铸成。

她断然不能因为“你是为了留下我的命,而做这一切”,这样的缘由,就原谅了杀父凶手。

每个人的底线不同。

爹爹的命,就是这样一种形式的底线。

所以当颜雅筑无法回答她的问题,甚至默认了同柳云烟的床 弟之事,她心中甚至是卑劣地感到松了口气。她的底线让她对颜雅筑失望,但毕竟就算欢喜不再,那么多年如亲人般的情谊到底不是所散就散,忽然便化作恨意和厌恶。

她看得到颜雅筑的难看、心酸,心里也是痛苦的。

只是,袁宝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用“欢喜”为出发点,却做出这么些伤害,又在将她的信任透支精光后,忽然地对她说这一切都是苦衷?都是无从选择?

她只是个丫头,为什么要背负这样沉重的、充满伤疤的情谊,被“救命恩人”期待着忘记自己丧父之恨,再大方地原谅他?

颜雅筑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她释然地说,“原来如此,我还是像过去一般欢喜你”么。

她做不到。

袁宝躲在门旁阴影下,听到两个侍卫在大门前聊天。

听他们的话,颜雅筑果然一脸惊慌地冲去袁府了,现在的颜府里没了男主人,就连守卫都被他带去不少,生怕错过了救她的时机。袁宝等了半日,却不见正门的守卫有离开的迹象,只好去偏门试试运气。

再次站在这东院的偏门前,数个月前,那场鹅毛大雪下,她跪求一夜,不过还是昨日的景象,今日再立在这院门前,心境却又是全然不同。

试着推了推,门居然未上闩。户枢保养得很好,就算在静寂异常的夜晚,推门亦没有一丝声音。袁宝闪身进了院子,看到东院唯一的屋子里头,灯火还亮着。她猫着腰,从院子里郁郁葱葱的绿色植被之间穿过,直向地牢而去。

地牢门前一个小院,坐了两个守卫,正喝酒打屁,嘴里聊着最近见闻。

袁宝隐在茂盛植被后头,蹲了许久,有些发晕,听了他们聊天许久,硬是没法同时引开两人。

她也试了扔一块石头去旁边,守卫确实被吸引了注意力,只可惜不知他们是太过谨慎、还是太过粗心,才看了一眼石头,便又回去原位,继续聊天。

袁宝实在蹲得有些久,身上衣服被冷风一吹,虽是半干,却不断地吸收她体温。她脑袋迷迷糊糊,一个不稳,便踩断了脚边树枝。发出极清脆的“啪”一声。

“谁?!”守卫这时候倒是伶俐得很,立马拿了刀向袁宝的方向搜查而来。

她心里一惊,心想绝对不能被捉到,回头便急忙的寻找躲藏的地方。

谁知这里是地牢附近,地方处在颜府最偏僻的位置,四处除了绿色植被,连个墙角、柴房都不见;眼看两个守卫越来越接近,袁宝心里不禁有些焦急,手里沿着墙一阵乱摸。居然真的无声无息地,被她摸出一道暗门。

身子一偏,她便跌入了暗门这边,薄薄一块门板,相隔不远处,两个守卫的对话清晰地传过来:“出了鬼了,今晚不太平。”

“鬼什么鬼,尽瞎说!回去喝酒去!”

袁宝四处张望,发现自己身处狭长小道的一端,看这走势,小道通向的地方,正是地牢附近。她索性沿着走去。

才走了没多久,果然面前豁然开朗,倒是一处还算干净的简陋院子。

难道季东篱被关的地方,居然是这里?

袁宝用手摸了摸屋子墙壁,虽然没有多余装饰,倒算得上简单牢靠,她正纳闷着,忽地屋门便开了。她心里一惊,忙藏身到墙边拐角。

“这贱人够劲啊,今天弄了几次,还这么淫 荡!”一个男人粗着嗓子,一手拉着裤带,赤 裸着上半身,从屋子里慢慢地走出来。

袁宝听到“贱 人”二字的时候,身子忽然僵住。

心底里污泥忽然被这粗噶的男人嗓音翻搅出来,让她瞬时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浑浊。

暴雨漫天,粗暴地将她死死摁在地上,那般恶心的、撕扯着她身上衣服的手,还有抵着她身子的粗 长性 器。

……好脏。

袁宝呆呆地看着地上一洼潜水,身上湿漉漉的感觉,就和那个夜晚一般,就连寒风透体的冰凉,也是丝毫未变。

她觉得自己呼吸不过来,耳朵里嗡嗡直响。

忽地又听“吱呀”一声响,这才发觉这个院子留着另一个门,和方才她无意闯入的暗门不同,院门用的是粗糙木质,看上去也和这个院子给人的感觉一般:朴素简单。

“今天来晚了你,怎么了,昨天被榨干了?”刚从屋子里出来的男人粗着嗓子,对刚入院子的高状身影道。

“去你妈的,再骚的女人老子也顶着住!”

刚进来的人二话不说,几步经过袁宝躲藏的地方,走进了屋子里去。最先出来的男人也紧跟着回屋。

袁宝还未从那肮脏的回忆中恢复,头顶一扇窗忽然被大力推开,窗框撞在墙上,重重一响。

“今天喂过她吃药了没?”

方才那个男人嗓子粗重,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

“吃过了吃过了,快来看看我们的小贱 货,哟哟,你看看这身子水的!”

袁宝蹲在墙角,被方才头顶忽然打开的窗惊住,捣住耳朵,却赶不走屋子里零零落落传出来的声音,宛如魔障,萦绕不理。

“……唔……”女子有些沙哑的声音,一时之间难以辨认,但当她忽然开始高声地尖叫,便叫人觉得熟悉无比——

“你们有本事就杀了我!!”

袁宝环抱住自己,那一夜,站立着睨视她,满脸扭曲恨意的女子,她这一辈子也忘不了。

屋子里的人,是慕容允。

“贱人,吃了药,你看看你身子那么淫 荡,再过一会,让你再嘴硬!”男人“啪”地一巴掌扇上去,毫不怜惜地,“装什么装,昨天到后来是谁叫得那么不要脸?”

“……呜……杀了我……有本事……”慕容允的声音带了哭腔,颤抖而绝望,“唔……!”她的声音忽然消失,只听得另一个男人淫 笑着,还有黏糊糊的液体声音,在夜里尤其明晰,“让你死?老子怎么舍得让你这样的尤物死?别跟我装贞洁!”

又是“啪”的一声。

液体捣动的声响,还有男人骂骂咧咧的粗重喘息。

其中交杂着的,奄奄一息的猫儿般轻声的呜咽。

袁宝腿脚发软,寸步难行,只觉这仿佛是个让时间倒回的噩梦,她咬着下唇,控制住自己浑身颤抖,缓慢挪到方才进来的暗门边,却发现方才的活动门板只是单向移动,能进来,却不能出去。

她慌乱地冲撞了半天,半身疼痛,却没法移动石门半分。

屋子的门大敞着,要是想从院门离开,必须毫无遮掩地经过那污秽不堪的屋子。

“啊……嗯……!啊……!!”

屋子里,刚开始还猫儿呜咽一般的呻 吟,到了此时,却忽然激烈起来。

“你个骚货,果然够骚!!”男人激烈地叫嚷着,配合了慕容允控制不住,夹杂了哭音的尖叫,仿佛是炼狱。

淫 秽不堪。

偶尔还能听到慕容允支离破碎,诅咒一般的叫嚷,在喘息交杂的声息中,尤其突兀,“杀了我……嗯……!”

“少来了,你快活得很吧!”又是“啪”一声。

“你跟贱人废话什么,直接堵住她嘴!”

两个男人时不时逍遥的低吼,还有慕容允绝望的尖利声音。袁宝心里一点也不觉得痛快,如此近距离地知道曾经伤害过她的人,正过着怎样生不如死的日子,心里却一丝一毫的爽快也无,只觉劈头盖脸的都是叫人心惊的恐怖回忆。

她怎地就偏偏撞见了这场面。

袁宝捂住双耳,靠在墙角,想要尽快脱身,却又动弹不得。

【无翼而飞】

“公子又出去了?”柳云烟淡淡的问,眼睛却盯着手里书简。

“是。”丫鬟看了郡主这样,心里难过。虽然她看起来总是不经意的摸样,可手里久久未翻动一页的书,却透露了她纷乱心思。忍了半天,终究还是解释了一句,“是因为袁府走水……”

“走水?”柳云烟手里的动作一顿。

“是。”

不用问,若不是会危及了袁姑娘的安慰,颜雅筑又怎会如此焦急地赶去?

柳云烟沉默了一会,终究还是叹口气,放下手中书简。

慕容允的所作所为,她也有所耳闻,倒是没料到自己不过吩咐她将袁宝弄回来,竟然弄出了这样的篓子。回想那日颜雅筑从夜的口中听说这一路见闻,他浑身散发的杀气,简直让慕容允死上一百回,都难以平息。

就连自己也是被牵连其中,受了连坐的怨气,好几日地未再见过他一面。

颜雅筑分明是故意冷落自己,用这种方式,宣布着他对袁宝的欢喜。

柳云烟这个做娘子的,反倒只能偶尔地从下人口中,听说他几番地来回颜府与袁府之间,如何为袁宝下了几番功夫:他大张旗鼓地重修袁府,甚至将袁府修葺得如同过去一般,为的便是给她一个过去的念想和回忆,能全然地放松身心。

不过得来的回报,恐怕远不及他当初期待。

袁宝现在见了他,就算不到痛恨厌恶的地步,恐怕也丝毫地不见了过去情谊。

丫鬟为她倒茶。血红的洛神瓣融在杯盏之中,一片袅袅血红。

柳云烟偏着头,手指缓缓沿着杯缘勾画,“你觉得公子会不会娶袁姑娘?”

身边的丫鬟身子一抖。她恐怕还记得当初那顿抽在身上的鞭子,和颜雅筑对她的威胁。对于“袁宝”这个名字,丫鬟恐怕这一辈子都忘怀不了,“郡主,奴婢不敢妄言。”

“你倒是比过去懂规矩不少。”

柳云烟睨她一眼,手里的书简放上桌子,端起杯盏喝茶。

颜雅筑这么做,她心里固然不是一番滋味,但听闻父亲的口吻,她却知道袁宝并非一般寻常女子,指不定哪一天,便是飞上枝头变凤凰。

表面上她“云烟郡主”甚得皇后恩宠,家父又是当朝丞相,不过倘若袁宝真和父亲推断的一般,和公主有了血缘关系,那可就是个真正的郡主。

到了封赐那日,袁宝在地位上便是飞黄腾达,与此时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她是聪明人,该怎么做,父亲已然教导过许多次。

既然颜雅筑要娶袁宝的事实难以改变,她便索性做足了情分。毕竟再怎么恩赐,皇上始终不能堂堂正正地宣布袁宝的血脉,只会留于表面封赐,所以就算娶回家门,袁宝还是做小,她还是做大。

怎样做一个妻子,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袁宝却未必知道如何做一个“妾”,就算到时候有身份、相公宠着,该做到的规矩,还是一样也不能少。

今时今日,或许颜雅筑会为袁宝而看淡她,长此以往,却未必不会心生厌恶,对不懂事的袁宝渐渐丧失耐心。

父亲教会柳云烟最多的一个词,便是“忍”。

忍得了一时,她便能风光一世。

若还能适时地生一个孩子,延续血脉……过去袁宝人不知何处,她倒似面对了一个无形无实的敌人,不知何处下手;可如今对方回来了,还近在咫尺,自己冷静下来一想,孰优孰劣,倒当真难以断言。

这么思索一番,她忽然对自己生了不少信心,心里顿时轻松。

柳云烟将空了的杯盏放在桌上,敲击出脆生生的一响。

重拾书简,这一回,她倒是真的看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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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宝的坚强和勇敢,在听到近在咫尺的淫声媚语的时候,被脑海里浮现出的回忆击得溃不成军。她再成熟,也抵不过这样心灵的折磨。不断地深呼吸,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

“你确定这条路能走?”

石板那头传来了说话声,袁宝能听见的时候,对方已经近在咫尺。

暗门刚打开,她便和里头出现的人大眼瞪小眼。

来人一身白衣,头发束得高高的,嚣张得过分,就连夜闯他人府邸,居然还感叮叮当当地穿戴了堆饰物,上到项链、下到香包,无一不足。

见袁宝蹲在地上,有些发愣,居然还相当闲情逸致地蹲下身与她平视,“……路边的萝莉?”

袁宝不懂“萝莉”是作和解,只觉得来人浑身打扮不伦不类,明明身着女装,却又偏偏梳了男子发髻,脖子上还挂了形状怪异的颈环,怎么看,都怪异到了极致。

她心中恐惧也被这天外来客忽地打断,顿时呆住,总觉得这般一样的出场腔调,有些眼熟。

“……师姐。”

来人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淡淡呼唤,袁宝才确认面前白衣怪人,确实是个女子。

被叫做“师姐”的人刚向前一步,还未开口,屋子里方才逍遥的两个男人就衣不蔽体地冲了出来,“哪个不要命的坏老子好事?!”

“砍死你个杀千刀的!”

袁宝刚开始考虑往哪里躲藏,却惊讶发现那白衣女子非但不惊慌,还反其道行之,主动朝了两个男子而去;就连见了陌生男子的裸身也丝毫不惊讶,面上不见吧表情,嘴里甚至还相当悠闲地吹着口哨,

“哟,左风犬快来看,两个裸男人!”

和女子的兴奋劲不同,被叫做“左风犬”的黑衣男子虽然身形高大,却显得异常沉默而平静,一身黑衣,淡漠如同这寂静夜色。他几步走到女子身边,很是无奈地轻轻叫了声,“……单莓。”

——原来这才是女子的名字。

女子清咳两声,全然不顾对面两个男人虎视眈眈,一副要扑上来杀之而后快的狠劲,悠然地开口,“好吧,你动作快点,我去看看师父死透了没。”

语毕,提气而起,动作轻巧灵活,躲过那两个男人的姿态好似舞蹈,悠然蹁跹,甚至还玩笑似地踩过了他们脑袋借力。只一步,就晃过那两人,穿过院子的正门出去了。

袁宝不明白,为何她轻功如此的好,为何还要学自己,方才摸着暗门而来?

只是这问题还没想透,却听了两声闷哼,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男人,居然连挣扎的机会也没有,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一身黑衣的男子背对着袁宝,又进屋查看一番,袁宝只听到慕容允细弱地问了句“你是谁”,便也随着无声无息地失去了声音。

男子又出现在袁宝视线之中。

他这么一入一出,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在场几人,前后不过数秒。

袁宝这才意识到,这个叫做左风的男人,还有那个叫做单莓的怪异女子,恐怕是来劫地牢的,他们口中的“师父”,又会是谁呢。

会不会……正是她想见的人?

可惜不待她想清,男子便几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我不是……!”袁宝慌忙地开口,句子还未说完,却见男子毫不犹豫地举手,敲上她后颈。

黑暗如同幕布落下,瞬间掩盖了她的意识。

【无虑无思】

火舌吞噬着所有能触及的物体。

看似温柔舒卷的橘色火苗,不过舒展着飘忽经过,便忽如恶鬼,粘附在所有能触碰的物体上,即便刚开始只是星点焰火,必也要不断壮大,直到蔓延了整间屋子。

屋子的房门紧闭着,被热气顶开的几扇小窗里,肆意向外舒展的火苗,看得人惊心动魄。冲击面颊的巨热甚至突破了屋子的限制,向外头不自量力的人们展示着它的强大。

一盆盆的水被泼进屋子,但杯水车薪的救援,碰上天干物燥的气候,还有两扇紧绷的屋门,显得如此渺小。

袁府所有的下人都倾巢而出,排成一列传递手里的水桶,向屋子里泼水。站在最前面的,便是袁宝的贴身侍女。

这个姑娘刚惊醒的时候,屋子里的火势还没这么大,她慌慌张张地想要推门而入,却发现门怎么也推不开;她只好慌张地敲打着房门,期望能得到里头袁姑娘的回应。

等到身强体壮的侍卫也来到现场,火苗已经逐渐蹿高,他们只好一边向大门泼水,一边不断地撞击着门板,希望能撞开这一条通路,进去救人。

这些动作都机械地进行着,甚至没有人敢去想,里头那个袁姑娘,现在是否还活着。

颜雅筑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幕。

他只听说了袁府走水,却未曾料到走水的地方居然就是袁宝的屋子,而且看着面前几人泼上去两桶水,又撞击下,再循环往复的磨蹭劲儿,顿时觉得婚纱呢的血液都冲上了脑袋。

“都给我滚开!!!”

他一下厉声大吼,某口那几个壮汉被吓得身子一抖,纷纷顿住手里动作。

颜雅筑“蹭”一声,抽出随身侍卫刀鞘里的刀,疾步走过去,又劈手夺过一个正目瞪口呆的仆人手里的水瓢,兜头兜脑地往自己身上浇下。他动作很急,甚至不待水浸湿衣服滴落地上,就朝着那火焰熊熊的屋子而去。

“公子!”

这时候才有人忽然明白他要做什么,刚惊呼了一声,便见得他一刀狠狠披上那木门,落手虽重,木门却闷声不响,如同打进了棉花里去。

这侍卫的刀本就刀刃浅,刀身薄,虽说木门被火炙烤得相当脆弱,到底还是有些年头的古物,这一刀砍上去,门是否能开先不说,光是看颜雅筑的手,那虎口必定就被震得生疼。

他丝毫不停顿,又是一刀下去。

这回木门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咔”一声脆响,听在颜雅筑的耳朵里,却如同天籁之音。他疯了似地朝着门板最薄处一刀刀砍下去,偶尔从缝隙中蹿出的高温和烟雾,将他的面颊烘烤得发红。

背后的侍卫愣了一秒,瞬间醒悟,纷纷地也跟着上前来砍门,有人则在背后不断地朝着门前几人泼水,生怕他们灼伤了。

直到门板终究承受不住几个男子一起使力,从中间生生断了条口子,颜雅筑一脚踹上去,这才把里头也被火烤脆了的抵门物也踢开。

“公子!!”

他顾不上背后惊叫,猫着腰躲过蹿出屋来的大火,进了屋子。

若说外头只是炎热,屋子里面则是变本加厉地炙烤。无处可跑的滚滚浓烟聚集在房梁周围,不断地翻滚着堆积在高高蹿起的火苗周围,屋子里虽然烈火熊熊,却因为这些浓烟,叫人几乎不能视物。

“小宝——!!!”

颜雅筑臂膀挡着右方直扑脸颊的热气,用力大吼。

这一声呼唤,在周围“劈啪”作响的木头爆裂声中,显得声嘶力竭,尤其可怖。

颜雅筑叫得太过用力,一吸气,便呛入大口烟尘,叫他咳得双目通红,弯下腰去。

他推开原本疑似是桌子的物体,跨进屋子更深处,只见到那原本该睡着袁宝的床上,已是滔天火焰,早已把床帐烧光的火,现在正吞噬着漆木床架,留下床板中央一团黑糊糊的玩意,蜷缩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他觉得心跳骤然停止了。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已止歇。

无论是外头人惶恐的呼吼、被破进来的水瞬间蒸发的“嘶嘶”声响、被高温炙烤后的轻微爆裂、还是自己急促的呼吸。

他缓缓地伸出手,朝着那个被火焰吞噬的、孤零零的床而去,张了嘴,却没听到自己声音:“……小……宝?”

一阵巨大的爆裂,右侧倒伏下来的某条横木,朝他劈头盖脸倒下来。

火焰的接近,甚至点燃了他飞扬的发,可是颜雅筑连伸手抵挡的气力都没有了,他只觉得滔天的恐惧,还有疲惫。——

若连遵守承诺的对方都已不再,又要向谁去解释自己心意?

又要向谁去明说,自己究竟是如何地珍视着她每一次笑颜,如何在她说出那番决绝话语的时候,心如刀绞?

现在心也没有了,倒是……不用再在乎什么。

“公子小心!”

夜低沉的呼喝从天而降,将那横木一脚踢偏了位置,强硬地架着他离开这地方。

湿润而冰镇的巾帕很快贴上他额角,那里被火焰灼烧到的地方,和上回去寨子留下的伤疤是在同一处,此刻皮肉迅速地发红肿胀,若不迅速治疗,恐怕要留下不小的伤疤。

大夫急匆匆地赶过来,想要给他额角上药,却被颜雅筑不耐地挥开了。

“公子,”夜在一边浅浅地喘气,显然冲进火海,对他也是消耗不少,“季东篱被救走了。”

颜雅筑缓缓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慕容允和那两个男人被发现不省人事,倒在院子里,还有……”

说到这里,夜也有些疑虑,倒是颜雅筑看出了他面上怪异表情,便开口问,“怎么了。”

“……还有袁姑娘也在那儿……公子!!”

不等夜说完,颜雅筑就像身上又添了无穷的力气,一下子站起身,旁边守着的大夫被推得一个踉跄,眼睁睁看着他,直线朝颜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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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双手颤抖地将她从地上抱起。

有人用尽全力地裹住她,生怕再次失去。

有人声音带了颤,贴在她耳边,一次又一次呼唤她名字,恳求她留下来,恳求时光回转。

鼻端甚至能嗅到对方身上浓浓的焦糊味,像是刚从某处着火的现场疾赶过来,包裹着她的臂弯也是滚烫惊人,如同火烧。

袁宝意识朦胧,身子却无法做出回应。只能由着那人紧紧箍住她,唯恐她化作袅袅烟云,消失不见。

“莫要再离开我了,小宝……”

温热的唇抵在她耳边,朝她耳边说话,好似要印到心里去一般,执着地重复着,“一次两次,我都能去追你回来,却是再多次数,我便只能用别他方法了……莫要怪我。”

袁宝听了这话语里的执着,只觉心惊,想要睁开眼,无奈身子和意识宛若分离,就算她心中焦急万分,面上却丝毫动弹不得。袁宝能感到对方些微干裂的唇瓣贴上来,探入的舌尖小心翼翼,引导着某种苦涩液体一同窜入她口腔。

对方的舌尖紧紧缠住她的,像是要叙述相思一般,将满腔委屈的情谊都尽数倾倒。不断有苦涩的药汁流入,味道似曾相识。

这种动弹不得,被人强行喂入药物的处境如此叫人惊恐;但无论袁宝心中如何呐喊、抗拒,她的咽喉却自动地吞咽着对方哺喂的液体,有时,多余的液体会从嘴角沁出,对方便不厌其烦地吮吻着,将多余的药汁一一舔去。

她能感到那药汁顺着喉管侵入身子,在腹中隐隐地发热。

这一回的药量,似乎比以往都要多、都要浓。

她几乎每隔了一个时辰,便要被喂入如此大量的药物,就连屋子里头徐徐点燃的香炉都添加了不明成分的药材,整个空间,都萦绕着一种迷离而迟缓的气氛。

袁宝甚至能想象这喂药的场景:黑色药汁,被小心而缓慢地渡入她口中,周围皆是烟雾缭绕。

俯在自己身上的男子,表情温润,黑发垂落,一双星眸里含了水汽,圣洁而小心翼翼,嘴下却肆意地做着亲吻的动作。深深地探入舌尖,药汁漫出的时候,甚至带了些淫 靡色彩。叫人看了面红心跳。

袁宝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个娃娃,被妥帖地安放,温柔地对待,但这种温柔和妥帖,却都是他人强加给她的虚假幸福。她不能动、不能言,只能无助地感到自己的意识一日日混沌,就连自己有意识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

甚至到了后来,非常少有的、思维清醒的时候,她甚至都开始怀疑,这一切经历,不过是自己做的一个虚无之梦。

没有白日,没有黑夜。

身边那个男子着了疯魔一般地陪伴着肉 体动弹不得的自己,就像陪着一个被装扮华丽、却毫无生气的娃娃,他肆意地亲吻,手指触摸着自己肌肤,如同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

药汁就如给予娃娃生命的血液,他口对口地从嘴渡入,顺着喉管,抚触到她腹部,然后贴着袁宝的耳朵,发出满意而沙哑的低笑。

这一切,简直就如同在进行某种虔诚无比的神秘仪式,似乎只要将这些药汁都灌完了,仪式便宣告完成。

偶尔,颜雅筑亲得太投入了,也会动情。每当这时,他便会暂时松开拥着袁宝的怀抱,在一旁等待粗重的喘息逐渐变得平稳,再重新拥她入怀,亲吻她头顶,

“小宝……再也不要离开我。”

【无踪无影】

窗外雨正大,绿叶被厚重水滴击打得几番垂落,却又韧劲十足地不断抬头,几番来回,百折不挠。

花儿却是早已气息奄奄,经受不住这劲力的冲击,垂下了脑袋。

袁宝默默地坐在窗边,就算是这有些无趣而重复的景致,她也看的津津有味。

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一只初生的猫儿,面上白纸一般、对万事万物都充满好奇的表情,看着外头雨水,歪了脑袋,默默地伸出手去接。

“啪。”

雨水击打在手掌上的触感好奇怪,像是冰凉的石子,又如同碎掉的瓷器,圆润和尖锐奇异地混合在一块儿。袁宝似乎来了兴致,手越伸越长,大片的雪白手臂都露到室外,手上轻薄红纱都被打湿,粘糊糊地帖服在臂上,透了丝丝凉意。

被浸湿的红纱像是血般艳丽,称得她肤色胜雪,透出一股子娇弱味道,愈发动人。

袁宝看着自己白皙的左手,被雨水打得湿透,上面跳跃的水珠不断累积,偶尔顺着指缝积聚,流入手掌构成的小小凹槽之中;更多的,却是无论她再怎么勉励握紧,仍旧漏走落地,极快地消失在万千水珠里头,再寻不见。

手腕上头挂了一串珠子,红艳艳的玛瑙石,据说是千里挑一的极品,虽然她这傻丫头也看不明白这贵重来历,倒是知道这手环就一个字罢了——“贵”。

在雨水中显得愈发经营透彻的玛瑙石,袁宝翻来覆去地看,心里倒是好奇胜过了欣喜。她觉得颜木头八成是被奸商给骗了,就这么小串手环,居然也要了几百两银子。不过既然很贵,袁宝自然还是欢喜的,收回手来反复地翻看,迷迷糊糊地觉得,这手环贵则贵矣,只是怎么颜木头不索性地送她个小元宝?

今天清醒的时间比较久,她一人看了许久的雨景,却也实在困了,连连打了几个哈欠,便靠在卧榻上,头一点一点地睡过去……

“小宝?小宝……”

有人轻吻着面颊,袁宝觉得很痒,翻过脸躲开,谁知对方恶意地索性不亲面颊了,逮住她□出来的脖颈,在上头一下一下若即若离地亲嗅。鼻子供着脖颈最脆弱的部位,像只大型的犬类,直叫人觉得发痒。

“……唔……”袁宝睡得困乏,浑身无力,迷迷糊糊地抗议着,对方却不打算放过她,又开始一下一下,亲着她合起的眼睑。

终于被亲得烦了,袁宝慢慢睁眼,这才看清面前人,果然是颜雅筑。

“今天做了什么?”颜雅筑握住她双手,不等她回答,却又皱起眉头来,“怎么手这么凉,袖子还是湿哒哒的?玩水了?”

话语还是温柔的,语气里却带上了关切的责备,说得袁宝有些委屈地撅嘴,“可是整日地闷在屋子里,太无趣了……”

虽说她的身子确实不如过去,动不动地就犯困,还非得靠那黑色的药水支撑着,才不会动不动地着凉生病,但这么整天整天地呆在屋子里,是个人都会受不了的。

颜雅筑偏过头看她,嘴上倒是没说什么,合掌将她两手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你还说,前几日出门去游水,结果回来,还不是病了好多日?”

袁宝被他说得低下脑袋。确实,自从袁府生了大火,把她困在屋子里熏了半日,她再醒来,身子就大不如从前了;甚至就连记忆,也不如过去的好,时常犯迷糊,偶尔还会把梦里见到的事情和现实搅浑,觉得爹爹已经死了。

爹爹虽然在大火中伤了腿,还去了半条命,但至少活了下来。

如今日日低躺在床上休憩,气力不够,每回她去看,都是睡着的,偶尔开口同她讲两句,也是语无伦次,甚至就声音也哑了,似是给烟熏得,叫她陪在一边,忍不住地想哭。

见她这么伤心,颜木头每次陪在一边,也都是一脸心痛,常常事后久久地抱着她不发一语,等她心情好些了,再陪着她睡过去。所以袁宝老是觉得,虽然袁府发生了大火,就连爹爹也烧了个重伤,但至少身边还有颜雅筑陪着,这一切看起来,就还没那么坏。

只是梦境里断断续续的画面,总也叫她有些烦恼,偶尔梦到了,醒过来便是愈发地浑身无力,叫人心里憋闷得慌:若是身子老是不好,难不成叫她个好动的丫头,就这么一辈子地呆在屋子里,哪儿也不能去?

“今日也很忙?”袁宝低头看专心给她捂手的颜雅筑,觉得他最近好似憔悴不少,就连陪在自己身边的时光也没过去长,有好几次出现的时候,甚至连身上朝服都未脱去。

“再忙也会来陪小宝,”颜雅筑抬头看她,笑得眼睛都玩起来,轻轻地刮了她鼻子一下,“如何?等你身子好些了,我们就去外头采莲藕?”

“好啊好啊!”袁宝笑眯眯地点头,手被捂得暖暖的,听说能出门去玩心情也开朗不少,“回来给爹爹也送些去!”

颜雅筑只愣了一秒,便笑眯眯地答应,“好,你亲自送去,顺便看看你爹爹。”

“颜木头……”

“嗯?”颜雅筑蹲在她面前。

袁宝忽然认真地看着他,“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地回答我。”

“怎么了。”颜雅筑柔声地问,面上倒是也收敛了笑。

“爹爹是不是好不了了。”每次去看他,他都那么虚弱,总是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就连她不懂医术的人,都能看得出他浑身无力,就连翻身都要靠人用力。叫人看了,心里堵得慌。究竟是多大的火, 才能把爹爹伤成这样,袁宝每每用力去想,却只能觉得一片混沌,脑袋刺痛,所有关于那场大火的记忆,就只剩颜雅筑额角的一小块灼伤。

她伸手抚上颜雅筑额角,摸索着那块有些凹凸不平的小伤疤,觉得眼角发酸。

“小宝……”颜雅筑伸手,覆上她的手,“不要怕,我会照顾好你。”

他的眼神温柔却坚韧,说出来的话,从来都未食言过,叫人觉得心里安定,愿意相信他。

袁宝看着他眼睛,止不住地开口问,“你不会不要我?”

“不会。”颜雅筑想也没想地,变回答。

“不会骗我?”

“……不会。”

“你说话算话?”

“……对。”

颜雅筑起身,吻上她唇瓣,轻轻地咬着,叫人觉得背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离得太近,袁宝便看不清他表情了。自从醒过来之后,袁宝总觉得颜雅筑比过去更喜欢抱她、甚至开始亲她,好似从来也不满足,总想把她当个布娃娃似地带在身边,时刻不离。

袁宝被亲得有些发痒,笑呵呵地推开他。他也没有不高兴,哄着袁宝把桌上的药喝了,两个人吃了饭,便倚在床上,陪着她看月亮。

两个人就算不说话,四周忽然变得安静,袁宝坐了没多久,又开始迷迷糊糊地有了睡意。

“小宝,明天去见一个人好不好?”颜雅筑忽然在她耳边低低地说道。

“……是不认识的人么?”袁宝随口问了句。

“嗯,不过我会陪着你。”

袁宝听他这么说,心里释然,靠着软绵绵的枕头,渐渐堕入梦乡。

梦里是一片混沌幽深,让她宛若坠入深色的迷雾,分不清前后左右,就连梦境,也是偶尔才闪过一幕,里头发生的事情,都像是别人演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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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莓觉得人生实在太过跌宕起伏了。

当初被师父一双美目吸引,又被他满脸的大胡子欺骗,以为这不过是个徒有其眼的平凡大叔,却不知他胡子之下,居然是美艳到了这种程度的人类。

如此高水准的妖孽,如此新鲜的肉 体,她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却是见所未见。如此极品的人活在自己周围,自己居然毫无察觉,不能不算是个腐女以及穿越人的重大失职。她深深感到自己的错误,于是不断地围着床上不省人事的季东篱,唉声叹气。

“师父没事。”泠师兄温柔地对她笑笑,企图安抚她这个小师妹。

“她哪里是在为师父担心。”另一位师兄胞兄嗤之以鼻。

单莓眼神如刀,恨不得从这个失德的攻身上剜块肉下来,“你懂什么。”

“师父只是体内的寒毒太盛,积聚许久,又恰逢重伤,被人囚禁在地牢里加了极刑。”泠师兄依旧笑得温润,“昏迷不醒是自然,不过师父底子好,不会有生命危险。”

“……‘只是’?是啊是啊,师父命大得很。”单莓点头如捣蒜。

反正死也死不了,醒也醒不过来罢了,这么样和个植物人有什么差别?

她继续在床边转悠着,称着师父没醒,多拍两张裸 照。

【无缝天衣】

从勺子里留下的浓油赤酱,将盘里的鱼烹得鲜香可口。袁宝重重咽了下口水,转头看楼梯口的颜雅筑,不知在和谁人说话。

今儿一大早便把她从床上挖起来,袁宝翻滚半天,总算才不情不愿地磨蹭起身,听说了要去洛城里新开的珍膳楼吃饭,这才把她的不乐意统统压制了下去。

这珍膳楼据说最先是从旖兰城附近的小镇兴起的,一路上风评甚好,这便开到了洛城里头,开业没多久,便是门庭若市,就连颜雅筑也注意到了, 才迫不及待地带着袁宝来尝鲜。但菜都上了桌,他却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口同他人说话,时不时地转头,对着袁宝笑笑,却不过来。

袁宝环视周围一圈,珍膳楼四壁装饰,都带着旖兰城那儿的西域味道,虽然名字普通,袁宝却莫名地欢喜,觉得自个儿同这饭馆很有些缘分,第一次听到名字的时候,心里便是一揪,像是梦里才会见到的地方,丝丝牵连,剥离不去。

今日颜雅筑包下了整个饭馆,却特意只为让她尝鲜,袁宝心里觉得奇怪:就算过去,他俩也经常地出入市井集市,却是从来也不见他做过这种包场的事情,莫不是今日要见的人,有什么特别?

难道是她在大火之后的身子不济的缘故?

袁宝抵着桌沿,坐久了,倒着实地有些头昏脑胀,鼻子里嗅着鲜鱼的味道,她脑袋逐渐有些发沉,身子软绵绵的,又想睡了……

“……小宝,小宝……?”

似乎是颜雅筑在叫她的名字,可是袁宝觉得眼皮很沉,迷迷糊糊地就是不想醒。

“莫要叫她了,让她睡罢。”倒是另一个声音,就算故意地压低了声调,却仍旧掩不住的威严贵气,“这张脸,倒是同她娘亲一摸一样。”

袁宝太困了,虽然对对方的话很感兴趣,更想知道这个能让颜雅筑如此恭敬对待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可是那片掩盖了意识的黑雾沉沉,她不久便又沉入了混沌之中。

“死丫头……”

袁宝时断时续的梦境里,总会有个人这样带着笑意地叫她,听了叫人生气的轻佻口吻,忽远忽近地挑逗。

真的曾经有这样的一个人么?袁宝觉得自己心头缺了一块,撕扯之间常常地钝痛,她有些不明白,只能在黑暗里一步步地往前摸索。

再醒来的时候,二楼的厅堂里依旧没人,颜雅筑将她裹在薄毯里,抱在腿上,看着她刚睡醒的模样,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小丫头那么爱睡……”

袁宝视线迷蒙,刚睡醒的时候,真让人忍不住地想要一口吻上去,颜雅筑轻轻地吮了口她的唇瓣,甜如蜜糖,尝在嘴中,却是从头到脚都让人激灵的完满动人。

“季……”

袁宝脱口而出一个音节,却让两人之间美满温馨的气氛忽然冻住了。

但颜雅筑面上的愣神之色只维持了数秒,立刻又当做什么也没生过似地,将袁宝抱在膝上,喂她吃盘里的菜,“这都是你爱吃的东西,这儿的大厨可是老板亲自带来的,这位老板早年在旖兰城里名声大噪,都是因了他的这珍膳楼。”

袁宝食不知味,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只要一想到那个“季”字,便是无底的黑暗。她愣愣吃着颜雅筑递过来的菜,入口便是鲜香,倒是又多了几分莫名的熟悉,只是两人各自心思,却未注意了这珍膳楼的正牌老板,正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二人身影,自言自语,“倒是有趣,没想到那个到处留情的风流种,倒也有今日这犯了太岁土的时候。”

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待到吃完的时候,袁宝还不见那个颜雅筑说要让她见的人,心里觉得有些奇怪,“木头……”

“嗯?”颜雅筑手指上绕着她发丝,眼中却是若有所思,不知悲喜。

“你不是说要见个特别的人?”

“傻姑娘,已经来过了,”颜雅筑点了下她的鼻子,额头抵着额头,很是亲密,“人都走了,你从头到尾的都在打瞌睡,自然没见到那位。”

“……哦。”

袁宝愈发觉得奇怪,她睡着便能算是见过对方了?却不料更出人意料的事情,却在第二日发生了。

她方在被窝里躺着,门却打开,颜雅筑进来,笑眯眯地催着丫鬟给她换了衣服,还在她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下,面上的欣喜掩也掩不住。袁宝打扮妥当,还不待她细问,外头却来了两个宫里打扮的,见了她便是高声地宣读“圣旨到!”

袁宝见身边众人哗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也跟着膝盖一弯,跪了。

“上天眷命,皇帝圣旨。民女袁宝聪慧敏捷,端庄淑睿,敬慎居心,久侍宫闱,性资敏慧,率礼不越。特封咏闲郡主,赐永丰世子颜雅筑为妾,与其妻云烟郡主共侍一夫。

望其铭朕之所意,感朕之所恩,宜德谨行,勿负朕意。 钦此。—— ”

语罢,周围众人齐声地歌呼皇上万岁,袁宝却跪在地上,盯着身边的颜雅筑,目光里满是迷惑:册封了郡主?赐婚?

这一切都值得她惊讶,最叫人瞠目结舌的,却是那个“妾”字。

“共侍一夫”?“云烟郡主”?

袁宝觉得自己脑中缺失的那段记忆,绝不止袁府着火那么简单,她定定地看着颜雅筑,浑身的睡意消散无踪,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结了。

颜雅筑面上的笑意盎然,显然对这消息满心的欢愉,但看着她面上表情,却又跟着皱眉,轻轻抱起地上的她,低头为她掸了掸灰膝上灰尘,“小宝,你先接了圣旨,听我跟你说。”

“我听。”袁宝看着他,面色有些镇静得叫人害怕。她在等他的解释,只要他解释,她必定会相信的,“你娶了妻么?她叫云烟?”

颜雅筑抱紧了怀中的人,她身子绵软,无力抵抗,倒是窝在他肩头,乖巧得很,可是这样容易掌握的人,即使在自己怀里,他也觉得无法把握了:甚至比当初落跑在外,更要难以拥有。

“……”颜雅筑抱着袁宝不说话,周围的丫鬟仆人,纷纷地退下了,只留下了一卷圣旨,静静地放在桌畔。

袁宝闻着颜雅筑身上淡雅清透的味道,被抱得很紧,让她有些呼吸困难。可更奇怪的,却是她心中情绪,并不如自己意料的那般痛彻心扉:奇怪固然是有的,惊讶也难掩心中,可是除了惊讶,却没有更多叫人刻骨的伤痛。

她不是欢喜颜雅筑么。

她不是期望了同他成婚,嫁他做妻么。

袁宝挣扎着抬头,刚好能看见颜雅筑额角一片淡淡烧伤,那是为了将她从火海中救出来留下的伤疤。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的对方,就算是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可心底里的欢喜却是不会骗人的,袁宝伸手,轻柔地抚上他额角一片模糊的伤疤。心里愈发迷惑:可是如今他这般沉默,该是确实娶了妻子。

为何要瞒着她?

为何不解释?

手指下的皮肤滚烫,虽然并未碍着了颜雅筑的容颜,却也位置不小,她轻轻地摸着,觉得颜雅筑的伤疤有些奇怪,脱口而出,“你以前,这里被割伤过么?”

——额角上,除了烧伤,还有一条蜈蚣似的小伤疤,似乎是被什么利器给割伤了的,两条伤疤交叠,乍一看,倒是发现不了。可既然是两条伤疤,必然留下的时间有些间隔,她分明记得,从小到大,颜雅筑的面上都是未留伤疤的,那除了这场火,她忘记的东西,究竟还有多少?

颜雅筑身子一颤,捉住了袁宝的手,抵着她额头,声音有些哑,“小宝……无论你以后听到什么,见到什么,你总要记住,我爱的人,只有你一个,我不会放开你,你便也不要离开我。”

这话说得字字恳切,里头情深意切,简直如同哀求,袁宝被他这番话惊住了,印象里,却是从未见过他这般哀求人的模样,心里不禁又是一软,诺诺地“哦”了一声。

听到她答应,颜雅筑的怀抱才终于松开了些,依旧将袁宝固定在怀里,对她说,“其实你家走水之前,皇上便给我同那云烟郡主赐婚,皇命难为,我便娶了她,你难过了很久,又几夜地发烧,这才身子越来越弱……只是这些毕竟都是过去的事情,既然如今皇叔赐婚了,你同我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我们尽快地成婚好不好?

我以后只疼你一个,你永远也不用再难过伤心,我们一起过下去……”

袁宝静静地听,颜雅筑便静静地说,两个人相依偎在屋子里,阳光透进来,画面唯美,气氛看上去很是和睦。

可只有撒谎的人自己才知道,这和睦、这信任,都是不断依靠着药物和谎言堆积起来的假象。

谎言越是多,假象便越是幸福美满,而待到倒塌 的时候,终究将露出来的真相,自然也就越是伤人……

但就算有这般的威胁,又有多少人能抵抗住撒谎的诱惑呢?

毕竟真相如此丑陋难堪,若是一两句谎言,一两滴药水,便能留住心爱人,又何尝不是一种扭曲的、别样的真相?

#奇#颜雅筑像是陷入了越来越深的泥沼里,既然爬不出,他便索性放任自己下沉。

#书#就算灭顶,他至少是沉浸在袁宝的欢喜之中的,这比什么都重要。

颜雅筑的声音像是魔咒,袁宝方才脑中闪现的怀疑,在他的诉说之后,便渐渐地又便得迟钝。那些疑虑似乎都是她想多了,神经被某种东西压迫着,不得不松弛下来,她半阖了眼,困倦袭来,开始靠在颜雅筑肩上打起了瞌睡。

对方见了她瞌睡虫的模样,不禁失笑,索性也脱了鞋袜,抱着她倚靠在床上,一同来个回笼觉。

——

黑色的药水,能让所有的思索、审判不断往后拖延,却终究抵挡不住命运滚滚袭来。

颜雅筑半闭着眼睛,才片刻,袁宝的屋门却被推开了,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冲进屋,刚要放声喊,又被他责备的目光给逼了出去。他将袁宝轻柔地放在床上,在她嘟起的唇上轻轻一吻,这才跟着出门。

丫鬟是柳云烟的近身侍女,他曾经吩咐过,关于柳云烟的一切人和事,都不能出现在袁宝面前,这回又究竟是什么大事,能让这丫鬟如此冒失?

颜雅筑有些不悦,“慌慌张张地,你这是做什么?”

“公子,不好了,夫人她昏倒了!”

柳云烟的身子一直都不好,身子娇贵的大小姐,锦衣玉食地惯了,难免地头痛身痛,有何好大惊小怪。

“哪儿晕的?”

“珍膳楼……”郡主听说了公子前一日去了那儿,便也说今日要去看看,谁知同那珍膳楼的老板聊了没几句,这便昏倒了!急得她做丫鬟的,差些没哭出来。丫鬟一路跑得急,满头薄汗,见颜雅筑不为所动,这便又丢出了一句话来,“大夫说,夫人她、她有了身孕!”

这一声喊得尖利高声。

“吱呀——”一声门响。

颜雅筑就连呼吸都停滞了,只闻了身后袁宝淡淡的声音,带了刚睡醒的沙哑调子,有些懒,“……谁有身孕了?”

【无从置喙】

听说了一大早地,颜雅筑便带着袁宝去了那珍膳楼,直过了好半会时候才出来。丫鬟在柳云烟耳边,天天地念叨着“今儿公子又为袁姑娘添了一批新衣裳”、“今儿公子又为袁姑娘专程地去那宝地买了新家什”……

总之,每天都变着法子地讨好她,哄着她高兴,直说得人心里都跟着发酸。

看到柳云烟脸色不济,丫鬟才终于意识到自己逾矩无礼,乖乖地住了嘴。

柳云烟本就是个官家出来的大小姐,锦衣玉食地被伺候得惯了,心情一不好,就容易连带着食不下咽、寝不能眠,总动不动地犯困恶心,连着好几日qǐζǔü,身子也有些被拖垮。

可颜雅筑下了死令,凡是她的侍女,还有与她相关的一干人等,都不准在袁宝住的院子附近出现,算是将她从袁宝的生活里彻彻底底地剔除了。

柳云烟在屋子里独坐许久,终究是不得法,便索性差了下人外出,去那珍膳楼瞧个新鲜。珍膳楼的老板倒是出人意料,是个笑容和善的年轻公子,名叫银票。听说她是世子妃,便执意地要陪着就餐,说是好照应了世子前些日子赏光,光临他这小小膳楼。

两人席间说些客套话,总免不了地触及了颜雅筑的话题,柳云烟自有分寸,答得滴水不漏,若不是她自个知道真相,恐怕也要被自己嘴里描绘的夫唱妇随,给骗了个严严实实。

可惜二人酒菜尚未入口几样,她忽然觉得腹部一阵绞痛,随即是昏天黑地的晕眩,没 了意识。

待到醒来的时候,一睁眼,便见到颜雅筑立在床前的背影。

柳云烟的心里,一下子仿佛被火焰烧化了。颜雅筑的头发有些微乱,像是匆忙间赶来的,正和大夫小声地说着什么,从侧边看去,美目俊朗,就算眼见挥不去的轻愁,在柳云烟的眼里,看了也只剩画般飘逸。

她几乎立刻就溺毙在此种别样的、被关怀着的情境里,甚至对自己的晕厥,也生了感激之心:若是一次小小的晕厥,便能换来他的呵护,又有什么关系呢。

大夫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她的苏醒,错过颜雅筑,几步赶到她床前,佝了身子道,“恭喜世子妃、贺喜世子妃,世子妃已经坏了一月有余的身孕,这回晕厥不过是因为心中忧虑过度,若是好生调养,必定安康无虞!”

身孕?

柳云烟不敢置信地将视线从大夫身上转移到了颜雅筑的身上,心里忽然腾起的兴奋和温暖,让她控制不住地扬起了嘴角,“是真的?我、我有了身孕?”

颜雅筑的眉头依然是紧锁的,看了眼身边这位颜府御用的大夫,得到对方的再次确认后,微微颔首,“若是没有误诊……”

这话说得伤人,不过柳云烟却未放进心里,倒是那大夫,还生怕颜雅筑心里不放心似地,补了一句,“不会误诊,不会误诊,老夫行医数十年,这脉象,断然不会误诊,世子请放心。”

大夫领了赏,匆匆地退下,屋子里便又剩下了柳云烟和颜雅筑二人。

“我……”二人同时开口,柳云烟一脸娇羞地,抚着自己的小腹,抬头对颜雅筑微笑,“你先说罢。”

“皇上赐婚,我将纳袁宝为妾,”这句话说得平静无波,却在柳云烟新湖里,掀起巨浪,“但是我要你知道,就算是妾,她同你的地位却是没有分别的,希望你莫要仗着地位之别,到时候惹了不乐意,我便也不会向着你。”

“……赐婚?”

同样是皇上 的赐婚,同样是嫁给他,两个女人的待遇差别何其之大,柳云烟将视线从颜雅筑的面上移开,看着地板呐呐地应了声,“……我省得。”

“你要同我说什么?”颜雅筑有些心急,方才从袁宝那儿赶来,也不知她睡到现在,醒了没有,若是自己未陪在身边,总觉不太妥帖。

“啊……”柳云烟似是被他点醒了,轻抚着自己小腹,面上有些失神,“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你,若是生了孩子,该叫什么名字……”

“……”颜雅筑看着她,眉毛绞得更紧了,“这事情,便再说罢。”

“对,你说的也是……”柳云烟柔柔弱弱的,刚从昏厥中醒来,声音都带了颤,一双黑幽幽的美目含了点点水光,看得人心里揪紧,隐隐作痛。眼看着颜雅筑要走,她用力地下了床,一把捉住 了他衣襟,连话语里,都是带了哭腔,“再坐一会吧,就一会……若是袁姑娘怀了孩子,不知你会光关切到什么地步,我不多求些什么,只求你陪我一小会……就一会……”

颜雅筑定下脚步。

身后的人本就身子柔弱,如今怀了孩子,不知要吃多少的苦头,压抑着的轻咳传进耳中,也是小心翼翼、十足本分的。

他心软了。

只是一小会,该是不会出了什么差错。毕竟柳云烟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而扪心自问,从娶她回来到现在,自己的关切,着实太少了。

颜雅筑愿意留在屋子里,光是这一举动,便叫柳云烟高兴得难以自己,她东拉西扯地说些平日里见到过的有趣事情,颜雅筑也静静地听着。

虽然两人之间的互动免不了地生涩尴尬,可毕竟这是她知道自己怀了对方孩子之后,第一次能好好地坐下来谈话,心中的欢愉,渐渐繁盛。

另一头,袁宝正闷闷不乐地坐在床边看风景。

大清早的好时光早就被她睡去了,此时已是将近正午,她有些无趣地摆弄着床脚流苏,靠在床头等着午膳。隔着一面墙的地方,正听到了几个小丫鬟在打闹,叽叽喳喳地互相泼了水玩耍,听得袁宝心里直发痒。

当时听说了柳云烟怀孕,颜雅筑愣了半晌,倒是她半推半送地,才将他给差遣到了对方的院子里去,生怕耽误了时辰。

如今,估计他一时半会不会有回来的迹象,袁宝忍不住地想出去外头街上逛逛,更想去看看爹爹。

说干就干。

不过她脑袋刚探出屋门,几个丫鬟便大惊小怪地围拢上来,各个嘴里都劝着,说外头风大雨大,不适合她个身较体弱的大小姐去晃悠。

袁宝皱着眉头不乐意,“那我不出门,就去看看爹爹,又如何?”

几个丫鬟支支吾吾,相顾无言。

袁宝索性地也不要她们带路,她尤记得上回去看爹爹的时候,走的那条路,于是一人带了头,走在最前边,身后丫鬟不敢拦着,更不敢动粗,只好唯唯诺诺,一惊一乍地跟着一起去了。

到了院门前,刚敲了一下,便听得里头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来应门。重重门闩碰擦的声音,混合了对方带了轻咳的嗓音,“来了来了,公子倒是好些日子没来了……”

门一开,袁宝和对方皆是一愣。

面前把着门的人,岂不就是陈叔?

袁宝有些傻,支吾了半天才出来一句,“我、我来看爹爹……”

陈叔显然也未料到来的人是袁宝,面上颜色变了几变,才勉强开口,“袁姑娘,你爹爹他,今日不在……”

“不在?”袁宝一听心里就有些急,“他怎的了,是不是身子恶化了?你让我看看他……”

陈叔抵在门前,刚好遮住了院子里的景象,却也让袁宝瞥见了一角:平日里她和颜雅筑来,这院子里川流不息的都是伺候的丫鬟侍卫,可这会陈叔背后,却是空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袁宝心里一凛,“爹爹他……怎么了?”

陈叔脸上表情有些怪异,袁宝心里一揪,也顾不上了什么妥当不妥当,这边用力推开陈叔遮挡,钻进了院子里。她一路走得飞快,脚步虽虚浮,却是直直地朝了最里头的屋子而去,一路上连半个人都没有,越是朝里头,越是显得没有生气,摆设家具都在,气氛却安静异常,像是个没有人住的空院。

直到站在爹爹平日里躺的床前,看着绣花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却连爹爹的影子都看不到。

陈叔擦了擦额头虚汗,忙拦在袁宝面前,解释着,“袁姑娘,你看你急的,我话倒是还没说完呢。袁老爷近几日身子大好,公子便将他转去了别院里修养,说是清净,能更好地调理身子。”

“哪个别院?”

“这……这可是要问主子了,我们做下人的,如何过问?”陈叔看她还是不死心的样子,“您看这样可好,我这便差人去帮你问问公子,你若是急着去看袁老爷,倒是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倒不如在屋子里多呆一会,静静心,公子定是快要回来了。”

袁宝问不出个所以然,心里烦躁。

爹爹若是换了住的地方,这么大件事情,颜雅筑又怎会半句也不向她提及?

方才跑得太急,此时气喘吁吁,又有些晕眩,袁宝一下没站稳,坐在床边,倚着柱子休憩了好一会,才终于缓过神来。

陈叔见她终于平静下来,便笑着问,“袁姑娘这便要回你院里去?”

袁宝心里觉得爹爹的这件事怪异极了,不想回院子,便随口说,“我要去街上逛逛。”

“这恐怕不妥 ……”不仅陈叔这么说,就连身后那些丫鬟,立刻也跟着附和。

袁宝觉得心里不快活,忍不住地有些着火,“难道他还关照了不让我出门?”

“这……”丫鬟们面面相觑,想起来颜公子倒是未曾这么吩咐过。

“我不过出门晃悠两下,还能被风给刮跑了不成?不放心的,你们跟在后头就是。”

说完了,便昂首挺胸地迈步朝外走,大有放风之意。身后人眼看拦不住,便也尾随着一同伺候着。

许久未曾独自出门,袁宝看着正午熙熙攘攘的人群,倒是有些难得的手足无措。心里又惦记着爹爹的事情,一时也是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

街上正是赶集的空余时候,小贩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闲聊,卖艺的锣鼓喧天,逛街的大小姐们,各个身后跟了不少丫鬟,在道上颐指气使。

袁宝跟着人流,朝了街口惯常的卖艺人拥去。

她仅存的记忆里,这块地方,向来是汇集了不少奇巧本事的人。今日表演的好像尤其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观众,里头的大汉手里举着块厚重石板,正向周围人展示着。

袁宝好不容易挤到人群中央的时候,身后跟着的几个丫鬟,早就没了踪影。她回身张望了两回,心里不禁愉悦起来:本姑娘学着甩了小尾巴的时候,你们还不知在哪儿玩呢。

本也就是个出来闲逛散心的心思,身后没了人跟,袁宝的兴致更高了。

这不,人群中央的大汉胸口扛住了巨石板,躺到地上,胸口浅浅地起伏,身旁的伙伴敲锣打鼓,大声地吆喝着,手里举起重重石锤,“来看了来看了啊,祖传的胸口碎大石,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了啊!!”

袁宝的心也跟着那石锤高高地吊起来,看着那千斤重的料落下来,砸得大汉胸口,闷声响。

周围人都跟着发出惊呼,却见得那大汉胸口牢牢捉住的大石,当真地碎成了几块。

卖艺的高声吆喝,拿着铜锣来收卖艺的赏钱。袁宝上下掏了半日,偏偏囊中羞涩,无奈,只好灰溜溜地退出了围观的人群。

没银子,便是什么都干不成,袁宝走累了,便蹲坐在一旁的街边,托腮看这来来往往的路人。远处一座小石桥,正碰上成婚的新郎倌骑着马,一身红似火烧的礼服,衬得他满面春风。

新郎倌沿着石桥而过,周围看热闹的便也跟着起哄。

袁宝总觉自己这么远远地看过去,景象熟悉得很。她何时也曾在这儿看过个新郎倌,缓缓地经了石桥而过?

低头摆弄着脚边石子,袁宝努力忽略心里莫名的不快,可仍旧控制不住,又抬头去看那笑意盎然的新郎倌:如今皇上赐婚,自己恐怕也要嫁给了颜雅筑,到时候,他也是要这样地穿了红衣,将自己迎娶回家?

可想到自己的名头是“妾”,至今却是连正妻的脸面都未见过。每每说到这正妻,身边陪着的丫鬟便也总支支吾吾地,三言两语,便要扯回那句“您放心,公子心中还是想着您的”去。

这样的红装,颜雅筑穿在身上,定是俊朗非凡,若是在另一人的身上,却又不知如何……

袁宝在地上用了石子圈圈画画,回神才是一惊,只见了地上赫然一个“季”字,看得她心里忽痛。

像是被自己吓着了,袁宝身子一颤,却听得背后大呼小叫的,“我的大小姐,您到底是去了哪儿啊,害得我们好找!”

丫鬟们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找回了丢掉的袁宝,这回说什么也不准她在外头到处闲逛了,非要愁眉苦脸地劝她回府。袁宝颇有些魂不守舍,没了逛街的兴致,索性也就点点头,答应回去了。

只留下了那墙角一处涂鸦,孤零零地留在原处。

袁宝才走了没多久,便见到有人缓步地走到那儿,伸手,缓缓地顺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摩挲。

手指修长、动作轻柔,即使脸面被一顶大大的斗笠给遮了个严严实实,可光是这不经意的一个动作,便是看得旁的姑娘脸红心跳。

【无计可施】

袁宝受到了组织上严厉的批评,这回不光是针对她擅自外出的任性、更是因了她气势汹汹,不计后果地冲进了爹爹的院子里去。

虽然这批评并未化作实体语言,可袁宝还是感觉到了颜雅筑心里的郁结和不快,具体表现在:伴药的蜜饯分量减半、睡前落在额头的那个吻也一并取消,更不用说整间屋子的丫鬟从头换到了尾,如今个个都是板着脸,生怕同她说上几句话。

而颜雅筑对她的行动自由,早就限制得无以复加。

“别这么看着我,”颜雅筑对袁宝撅得能挂油瓶的嘴摇了摇头,“这会再撒娇也无用。”完全是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甚至还转过了头,不去看袁宝可怜兮兮的表情。

“凭什么不让我出门,你又不是爹爹……”袁宝嘀嘀咕咕,声量倒是不小。

颜雅筑有些哭笑不得,轻拍她脑袋,暗道自己果然永远也无法对她硬起心肠来,“傻丫头,你身子不好,外头风大,要是这病加重了该如何是好?”看了袁宝刚要反驳,手里立刻地递上那黑乎乎的药汁,“看,今日的药汁,你可还没服下。”

颜雅筑将药汁递上去,袁宝便往后躲开,再递她就再躲,几个来回,不亦乐乎,“这药水喝了总也没个头,我今日午时没喝,你看现在精神多好!”

“小宝别闹,”颜雅筑担心手里的药汁洒了,偏偏跟不上袁宝灵活的动作,不禁皱眉,“喝了药早些睡。”

“为何总是要我喝药,我觉得我身子很好,倒是这药,越喝精神便越差,指不定我根本没病,是这药汁里……”

“住嘴!!!”

颜雅筑厉喝。

再是药碗落在地上,碎裂的清脆声响。

屋子一时陷入尴尬静谧。

袁宝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置信方才吼他的人,是颜雅筑。视线胶着在地上那碎裂了一地的青纹瓷碗上,还有顺着地砖纹路,缓缓流淌的浓稠药汁:流得这样慢,简直就像是浓稠的血。

“对不起小宝,对不起……”颜雅筑意识到袁宝是真的被自己吓到了,她长这么大,他是从未吼过她哪怕一次,甚至就连说话大声些,都是从未有过。

他犹记得前几日,听到陈叔慌慌张张地来报告,说袁宝独自地闯进了袁老爷呆的小院,又说她怒气冲冲地出了院子,去了大街上,他吓得心跳都快要停止。

像是被荆棘狠狠地勒住了心,他越是焦急,那颗心心越是猛烈地跳动,心里就越是感觉到致死的痛。

袁宝要离开他了。

又要离他而去了。

上一回她离去,自己能去追,能用药、用谎言把她留下,这一回,如果她再知道了真相,比之上次愈发丑陋的真相,会不会就要失去她一辈子了?

这样令人恐惧的可能性,如同噩梦缠绕不离,几乎将他勒得无法呼吸。

不顾柳云烟在身后呼唤,更顾不上陈叔担忧神色,他愣是心急火燎地赶来这里,直到看到她安全无虞地坐在屋子,这吊了老高的心才终于放下。

如今莫说是让袁宝外出去了,就算是让她离开自己视线范围片刻,都是心里难以平静地担忧。

这担忧让他感到如此无力。

药物能消去袁宝的记忆,能让她变得柔弱,不得不留在自己身边,可这样的药物毕竟只是暂时的慰藉,若是哪天她记起了一切,对他将是如何巨大的打击?颜雅筑不能冒险,却也无法保证袁宝能一生一世地留在他的视线之内,她毕竟是个人,不是个能随时带走,随时攥在手心里的娃娃。

“我再命人去熬一碗来,你要乖乖地……”

“乖乖地”……做什么呢?

乖乖地任人摆布,乖乖地呆在屋子里,哪儿也不去,乖乖地喝药,乖乖地……一直被我骗下去?

颜雅筑话只说了半句,就直接地出了屋子,留下袁宝一人,独独地蜷缩在床脚,呆呆看着地上碎裂的药碗。

有些东西欲盖弥彰,碎裂的痕迹即使修补,也终究已经难以挽回,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裂越大。

若固执地握了不放手,便是被这残垣断壁割伤手掌,终究血流成河,也握不住想要的东西。可是谁又能说放就放?

感情最伤人的地方,便是这执迷不悟,便是分明难以挽回、却仍旧不愿放手。

袁宝本就是个反骨的妞,人越是不让她做什么,心里便越是想要做一番事情来。可惜颜雅筑和新来的丫鬟都看她看得太紧,就算她有心要玩些把戏,也是一一地被识破,很有些踌躇之志难伸、鸿鹄之望难展的郁郁心情。

听说柳云烟那儿有了身孕,这便是上上下下地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这肚子里的可是丞相府与永丰王的金孙,消息一传出去,上上下下便都是前来贺喜的人,几乎生生地将颜府门槛都给踏平了。

客人远道而来,总不能让柳云烟独自地接待,颜雅筑便也只好时时刻刻地陪在一边,反复地强调了柳云烟身子弱,不便待客,各位心意他都领了,还是莫要如此反复地来探望好。

他本想这么说,来的人也该少些,他也好抽出了空去陪着袁宝。谁知客人都是带了家眷,有备而来,在前厅与他寒暄之时,后堂里,便是家眷与柳云烟交流之时。

这郡主与世子成婚数月,这便传出了郡主怀了身孕的消息;又听闻皇上又给世子赐了场婚,来的客人都知晓,这世子近来,恐怕是相当得皇上的宠,个个都巴不得攀上个亲朋好友的,奈何赶也赶不走。

听颜雅筑搬出了“孕妇身子弱”这一条,便纷纷地回道,“无妨无妨,贱内当初怀孕时候,那也是体弱多病的,让他给夫人好好说说那些个膳食起居的注意,也对夫人的身子大有好处。”

——这口吻,明里是客气,暗里,便是死赖着不走的韧性。

颜雅筑无奈,只能感叹这应酬,恐怕是随着柳云烟的怀孕,从朝堂之上,直蔓延到了颜府之内,推脱不去,连带着陪伴袁宝的时间也少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恐怕便是袁宝与他的婚期,就定在三个月之后。

如今,嫁衣、喜礼都在置办当中,到时候,定不会委屈了袁宝,这婚事,必定也是同正妻一般的华丽堂皇。

颜雅筑好几日未陪在袁宝身边,丫鬟们的伺候却是一刻也没有耽误。

那苦涩的药水照喝、膳食陪着药物,也是一样也没落下。甚至比之过往更要提前,每回她喝下药水没多久,天色未晚,便困意直犯,外头的夜市刚上来,她便头一点一点地睡了过去。

这么早就寝的人,整个洛城,恐怕她属第二,便无人再敢称第一。

只是袁宝自从上回被颜雅筑摔过碗之后,便多了个心眼,如今每回喝药,都偷偷含了口在嘴里,乘着丫鬟出门,便偷偷地吐去窗外,这么一来一回,到底是少喝了些,也能保持短暂的清醒。

不过短暂的清醒显然是不够的。

——袁宝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看着面前的仙人,眨眨眼,翻个身又合眼,嘴里嘀嘀咕咕,“今儿的梦真是奇怪……”

不仅梦到自己出了府,甚至梦见自己在天上飞;这样都还嫌不足够,她还在个美得不可方物的仙人怀里,仙人衣裾翩翩,身上带着清淡味道……

虽然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了仙人的下颚,但是经她十数年阅美人无数的经验来看,这位仙人的下巴线条,都堪称极品。

袁宝闭眼假寐一会,忽地觉得自己这样显然很吃亏:既然是做梦,为何我要老老实实地有美人不调戏,有美色不动手?

她半眯着眼,用场长睫毛掩盖自己偷睁眼的事实,伸手在仙人的腰上摸了摸。

“……”

手感不错,袁宝偷笑。

仙人毫无动静,任凭她上下其手,待到赶到周围飒飒作响的夜风都停下来,宁静被鼎沸人声替代的时候,袁宝已经连仙人衣料上的暗纹,都给摸得清清楚楚了。

“丫头。”

仙人是在叫她?

袁宝从那带着笑意的声音里回过神,抬眼就被仙人灿若朝阳、媚胜月华的笑容给惊得魂飞魄散。

美人啊当真的是大美人!!

唇瓣张合,都是如同花儿绽放般的艳丽瑰美;眼角眉梢,自是风情无限,光是盯着那双璨了星屑一般的眸子,她的小心肝便是控制不住地猛跳。

“嗵嗵嗵”直敲得袁宝耳膜发胀,倒是完全没听着仙人又说了句什么话。

“啊……?”

袁宝看美人看得她自己迷迷糊糊地,直到仙人伸手,她又感叹:仙人不愧是仙人,就连修长手指都漂亮得宛若艺术品。

精致。精致啊!

手指顺着她面颊弧线轻轻比了下,被碰到的地方都带着灼人的温度,烧得袁宝整张脸都红了。

“……我美么?”

仙人又开口,这回袁宝听明白了,二话不说、立马点头,双目迷蒙、语带娇羞,“……美。”

仙人仿佛因为她的话感到很愉悦,手指上了瘾似地,在她面上流连不去,喃喃自语,“死丫头,倒是比过去坦白不少……”

这话听得人迷糊,袁宝支支吾吾地,难免在美人面前有些紧张,“‘过去’?美人,你过去见过我?”没道理啊,如此惊世骇俗的脸面,若是她见过,怎会一丝印象也无?

不过袁宝倒是对面前的人莫名地很有好感,觉得他怎么看都顺眼,怎么瞧都亲切。

“……”美人愣了下,接着喃喃自语了半天,终于放下她,在一边扶着墙角,肩膀猛颤。袁宝不禁地有些担心,刚要上前,却又见他忽地回头,两手一撑地将自己围在墙壁死角,眉眼闪的光都是威慑,力道十足,“你个死丫头……”

老是被“死丫头、死丫头”地叫唤,就算对方是美人,元宝也是会有脾气的。

她板了面孔,想要发作,却是身上软绵绵地没什么力气,连面上表情,就算憋足了劲,也只能摆出个迷迷糊糊,甚是悲惨。

修长手指轻轻拢住了她视线,将她的目光遮蔽起来。带着些微冰凉气息的唇,近在耳畔,吹拂得人耳朵发痒,心也跟着躁动。

对方喟叹着,“……别用这种眼神。”

有东西瞬间击中袁宝的心,锐利疼痛,刺得她呼吸一窒,弯了身子捂住心口。

“怎么了?!哪里疼?”

对方的声音很急切,跟着弯下腰箍住她肩膀的手有些凉,怀抱却异常地温暖。对方手腕上,悬着一枚玉质的小元宝,晃来晃去,很是扎眼。

“……”袁宝看着这枚元宝,摇头。

她不知道。

这样莫名的熟悉感,这样似曾相识的景象,这样让人觉得依恋而欢愉的怀抱。她的心在叫嚣,叫嚣着快乐,叫嚣着自由,叫嚣得如此尖锐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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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磨磨蹭蹭的,在干吗?”

墙角蹲着个猥琐身影,手里握着十字状的徽记,眯着眼睛贼头贼脑,“左风犬,派你去看看,他们这一会弯腰一会站直的,是在干吗?”

“……”站在此人背后的黑衣男子,用沉默表示拒绝。

“零号和一号的方法真的有用?这又不是小说,刺激刺激就会想起来的……”该女嘀嘀咕咕,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想了半天对身后招招手。

左风立刻跟上,乖乖蹲在此女身边。

“……唔,还是我们家左风犬最好了,完全没有失忆这种狗血的桥段。”此女摸摸左风的脑袋,心花怒放,继续观察那头师父和师娘的精彩表演,边看边发表评论,“不过师娘年纪真小啊,如此幼齿,难怪我们上回会误伤。要是早知道师娘是师娘,那时候就带着一起走了嘛,哪里那么多麻烦,你说是不是?”

身后左风听了半天,煞有其事地点头,“是。”

“就是,要我说,直接绑票,一走了之,师父还非要跟那个银票合作……去骗人家郡主虽然有趣,但是很无良啊,古代女人对怀孕多看重啊,这么狗血的剧情,到时候不知道他们承受不承受得住……唉,追个女人这么麻烦,师父真是关键时刻犯糊涂……!”

墙角那边,从方才就被此女议论得风生水起的主角,季东篱,刀子一般的视线朝这头瞟了下,惊得此女肩膀一抖,忙不迭伸手朝那儿挥了挥手,干笑,“哈哈、哈哈……师父大人加油,师父出手,一个顶九!重新泡妞,绝对手到擒来!哈哈、哈哈哈……”

【无可比伦】

从一个城市的夜晚,能看到这个城市最原本的模样。

上一回逛夜市,真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了。袁宝跟在仙人身后,像是第一次出门的大小姐似地,东张西望,对什么物事都觉着新奇。

华灯初上,月色皎洁,洛城的夜晚从来也没有宵禁 ,每日待到夕阳西下之后,便是完全的别一番模样。灯红酒绿,觥筹交错的氛围中,花枝招展的美人与美酒,便是叫人抵也抵不住的诱惑。

不过再漂亮的妓、再嚣张的伶人,见了走在袁宝身边的这位美人,面上也都只剩一个表情——目瞪口呆。

洛城居然有这般出类拔萃的绝色之人,怎的他们就从来也未听闻过?

美人面上即使是不带一丝表情,神色凌然,那五官、那气势,照样也是勾去了人全般的注意力。虽然面容姣好,身形和气质,却又完全地充满了男子才有的阳刚,如此矛盾、却又如此妥帖地合在他身上,只教人迷惑而沉沦,禁不住地看了又看。

美人手里牵着的那位姑娘身子娇小,一路好奇地东张西望,不过显然她也对自己身边那位美人有些忌惮,跟着他步伐走得有些吃力,却丝毫也不敢怠慢。就算是看见了感兴趣的摊位,也照样不敢露出半分流连神色,一惊一乍的,倒很是乖巧可爱。

“……”美人忽然停下了脚步,周围人看似不经意的视线,便也统统地随着美人暂停。

袁宝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原地力争站好,完全不复的其欢蹦乱跳、活泼可爱、毫不收敛的本性,乖巧得几乎匪夷所思。

季东篱站在元宝面前,感到她收敛得过分的谨慎小心,只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地想要逗弄一番。

眼神一瞟,先将后头墙角那一黑一白两个鬼祟身影给逼回去,再低头,箍住了袁宝的肩膀,感到她身子一颤,低声地凑到了耳边,徐徐吐气,“……不乐意?”

“没有没有,没有不乐意!”

袁宝狗腿,立刻回复,同时奉以讨好笑容一枚,“只是、只是不明白为何您会夜深人静地把我从颜府里带出来……”还顺道逼我吞了颗味道发酸的丹药,更是毫不解释地,便拖了我上街瞎逛。

想到方才被逼着吞药丸的场景,袁宝便忍不住地咽了下口水,冷汗森森、面色潮红:冷的是自己不知为何对面前人生不起防备之心,就算被卖了,恐怕也不自知;红的却是方才在那拐角的墙角边,面前这位仙人喂药的手法……

他箍着自己后脖颈的手指,那将要把自己锁进他怀中的力道,还有循着口舌纠缠不离,吞食入腹一般的凶猛……

自己在被放开后,未能在第一时间踩他的脚、痛殴他的脸、指着他的面孔破口大骂,便已是落了下风、诡异异常。更何况,那颗跳动过速的心脏,还有脑袋里,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的念头:像是尝了蜜糖,赏了芬芳,总惦记着美人带着笑意的唇瓣,和他滚烫体温。

此番不同寻常的邪念绕梁三日,余音袅袅,不断地在袁宝脑海中回旋往复,真正叫她苦不堪言。

袁宝努力不去看仙人的脸,盯着自己脚尖嘀咕道,“这位……公子,很感谢您邀我出来游玩,只是奴家恐怕家人担忧,我看时候不早,不如……”

话没能说完,下巴便被相当暧昧地攥住,对方指腹带着余温的抚触,每一下都刺激着她并不强健的小心肝。

“早就同你说过,老夫的名字叫季东篱,不叫‘公子’。”

袁宝腹诽:年纪轻轻的,就总是“老夫老夫”地自称,真正未老先衰之表现。忽然又觉得这段抱怨似曾相识,她皱了眉,面上一副不解神色。

“你的家人恐怕忙着应付去探望他妇人的贵客,哪有闲情逸致管你人在何方,你给我老老实实地,老夫这里统共三颗药,没看着你吃光,誓不罢休。”

前半句说得袁宝心中落寞,后半句,又激得她差些跳起来,“三颗?!”

季东篱手指掠过她唇瓣,微微一笑,“对、三颗。”

袁宝跟着季东篱走进饭馆的时候,已然整张脸都烧成了火红的炭块,袅袅往外散着余热。她就不明白了,自己再欢喜美人,照例也不该傻到了这种地步,按常理,她早该在街上大呼小叫地“有流氓啊!杀人啊!!”再乘着路人围观之际,转身就跑,怎的到了这个男人面前,就愣是下不了手呢?

她偷偷瞄两眼坐在身边的季东篱,却瞄见他点了整盘的蒜泥白肉,倒是一时激起了她食欲,脱口而出,“你也爱吃蒜泥白肉?”

季东篱笑着看她,摇头,“老夫最讨厌这味道。”

袁宝语塞。待到白肉上来,盯着看了半天,两人却都不动筷,气氛很是尴尬。

“想回去?”季东篱笑眯眯地问袁宝,看到她忙不迭点头,“好,你喂我吃一口这蒜泥白肉,我便即刻送你回去。”

袁宝忽然就明白了。

敢情这季东篱虽然是个美人胚子,脑袋却是坏的,不爱吃的东西点了一大盘,居然还叫自己喂他,“此话当真?”

“唔。”季东篱不置可否地应了声。

不就是喂蒜泥白肉么,有何难。

袁宝二话不说,举起筷子就要行动。

“用手,”季东篱轻柔地挡下了她的筷子,面上笑容灿烂,“用手喂。”

亏他说这般痞气的话,还面不红心不跳,袁宝忍不住争辩,“用筷子不是一样?!”

“不一样的。”季东篱盯着她的眼睛,喃喃,“总是不一样的。”

这语气听着总觉得话中有话,袁宝被他慢悠悠的语调勾得心里烦躁,便选了块最肥最厚的肉,恶狠狠地递到他嘴边,“我如厕后还没洗过手呢!吃!你尽管吃!”

季东篱那挑得人春心大动的桃花眼紧紧盯着她,嘴角一弯,“如此甚好。”

便把那白肉给咬去了一大块。

他咀嚼得很缓慢,像是要把肉中每一丝味道都品尝至尽。最后一口,将袁宝的手指,也含进了嘴中。

指端触觉何其敏锐,他滚烫濡湿的舌尖,如何看似无意、偏又用缓慢得折磨人的步调,将她的手指牢牢包围。

耳边是水渍交错的淫 靡声响,合着胸中过速的心跳一起,渐渐扩大得充斥了听觉,袁宝脑袋一热,直接倒在桌子上,“嘭”的一声巨响,不省人事。

“……”季东篱呆了下,有些意犹未尽地探了探她鼻息,“这么快?”

“差不多差不多,”闻声而来的黑白二人,单莓打头左风垫后,从墙角后头跳出来。

单莓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能即刻拜倒在季东篱脚下,忙连声高呼,“师父威武!手到擒来!美若天仙!身手不凡!这么快就往日重现,您的手法果真淫 荡不堪、声声入耳,徒儿钦佩不已、钦佩不已!”

季东篱瞥了她一眼,嘴角略勾,全盘接下,“那还用说。”

师父果然是师父,就连如此狗屁不通的赞扬,都能全般接受。他那嘴角一勾乃是毫不遮掩其锋芒,看得单莓口水直流,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师父威武啊威武,当年真是瞎了我的狗眼,居然忽略了师父此等惊世容颜!威武威武,太威武了……”

随即鞍前马后地跟着季东篱和她师娘,出了饭馆。

左风善后。

默默地去柜台付账,顺便威胁掌柜的,务必做到“谨言慎行”,这便也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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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宝第二日醒过来,觉得昨夜那番荒唐记忆,绝对是个梦。

不过她这天倒是醒得比往常都要早,四肢也有了力道,精神也好了许多,倒也不枉那个荒唐之极的梦,没有白做。

她看几个丫鬟完全没有异样,也不敢把这梦到处乱说,免得别人把自己当做疯癫。

颜雅筑一大早就来看她,见到她今日醒得这样早,面上很是惊讶。从丫鬟嘴里得知她按时按量地服药,这才放心些。

“这几日有些忙,小宝不会怪我吧?”

袁宝知道他忙着应酬宾客,要说失落,定是有的。可却也没颜雅筑想的那么在意,倒是憋了半日,问出口的却是另一件事情,“颜木头,今日能去看爹爹么?”

颜雅筑自从上回她闯了空门开始,便日日地等着她问这个问题,这回总算是盼着了,“行,你先乖乖地吃了早膳、喝了药,我今日就陪着你去看爹爹。”

得了保证,袁宝便也乖乖地吃饭喝药,今日被颜雅筑监督着,那药水却是无法再吐掉了,只好乖乖吞下。

待到袁宝收拾妥当,便跟着颜雅筑去了爹爹住着的院落。

“这地方前些日子刚造好,说是风水适合养病,我刚把袁老爷移过来,却是来不及同你说,你看你,慌慌张张地好不冒失。”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袁宝心里却止不住地还是存了疑虑;可一见到床上躺着的爹爹,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时不时地哼两声,身子脆弱入风中残烛,好像时时刻刻都可能撒手人寰,袁宝眼眶一热,那怀疑的心思却还是消散了。

眼中虽是含了泪,袁宝面上却是带笑的,就算爹爹没了神志、无法识人,可她总觉得自己有义务过得很好,活得幸福,似乎唯有如此,才能让爹爹放心,才能帮着爹爹的身子,早日康复。

颜雅筑轻轻揽着她身子,才刚开口安慰了两句,便听到外头的侍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

颜雅筑面色一变,“她怎的会来洛城?”

袁宝疑惑,“谁来了洛城?”

颜雅筑在她额头一吻,示意她不用担心,“是母亲。”

“哗啦啦”一声惊雷划过天空,颜雅筑这句话不像是安慰,倒像是生生劈了她一道闪电。

颜雅筑的母亲,也就是永丰王爷的结发妻子姚氏,乃是家中三代为官,知书达理、富贵雍容、气度不凡的官家大小姐出生,虽因了常年住在京城,袁宝从小也没见过几回,可每次沐浴在此位“慈母”的目光之下,总让她生了自己卑微低贱、蝼蚁不如的错觉。

颜母倒不是刻薄、尖酸之人,可那金光闪闪、与生俱来的高贵典雅,即使只是立在她面前,也叫人两腿打颤、夹紧了尾巴做人。

“要不要去见见母亲?”

颜雅筑轻轻环住袁宝的肩膀,柔声地问她。可惜话还未说完,就见了她摇头如拨浪鼓,“不去不去不去……”

颜雅筑见她一副遇了猫的老鼠模样,低笑着蹭了蹭她面颊,“从小就怕,母亲又不能吃了你。”

袁宝还是摇头不止,“不去不去不去……坚决不去、肯定不去。”

她这么坚持,颜雅筑也没法子,便交代了陈叔,留下袁宝陪着她爹爹,自己先行离开了。

袁宝独自坐了好半晌,才从颜母的威慑之下缓过神,静静坐在爹爹床边,看着他发愣。

如今爹爹的面容在火灾中毁了大半,腿脚都不灵便,说话含含糊糊地,只能发出模糊的音节,就像现在这样:“呼啊……呼……啊昂……”

“爹爹,你想说什么?”

颜雅筑一离开,爹爹就断断续续地发着重复的音节,袁宝觉得他是想说什么,可怎么也听不分明,陈叔就在外间,她着急地想要喊他进来,刚一转身,却被爹爹死死攥住了衣角。

“呼啊……昂!”

袁宝回头,看到那骨瘦如柴的手指,死死地捏着她衣襟,大片的伤口都曾发紫溃烂,伤疤斑斑驳驳地覆盖了整片皮肤,狰狞可怖。

床上的人重重地弹了下,连眼皮都是耷拉的伤口,猛地瞪得巨大,乌黑的眼珠,牢牢锁住袁宝面孔,“呼啊昂!”

爹爹的声音沙哑得难以分辨,这一声几乎是用尽了他的力气,又重重地倒回床上。

“怎么了袁姑娘?”

陈叔听到声响,忙从外间赶进来,看到袁宝呆呆地立在床边,好半晌,才抬头回答他,“……没事。”

【无方之民】

虽然不愿意,可毕竟姚氏是长辈,袁宝还是死活地被颜雅筑拉了去见未来婆婆。

厅堂之上,首座坐了姚氏、身旁便是颜雅筑和作为大夫人的柳云烟,袁宝依照礼数,应当前前后后地给几位敬茶行礼,随后才能坐在低座,听婆婆的训话。

这是袁宝第一次正式见到颜雅筑的正妻柳云烟,对她行礼的时候,见到面前一双柔夷,柔柔弱弱的,虚扶一下,袁宝便站起了身。

“妹妹不必多礼。”

——连声音都是软绵绵的,一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的模样,和袁宝脑中曾想过的张牙舞爪全然不同。

站在这样的女子面前,就连袁宝自己都忍不住地怀疑,自己的粗手粗脚,会伤了对方。袁宝顿时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她的丫鬟:无论是长相、气度、还是打扮,自己都像是从乡野地方来的傻丫头,而对方一举手一投足,统统都充满了皇家气度,雍容华贵,才是和颜雅筑相得益彰。

心里虽然有些失落,幸好袁宝也算是个富人家出生的姑娘,这一套套的礼数,耳濡目染,做起来也是有模有样。待到行礼完毕,她便耷拉着脑袋、乖乖坐在未来婆婆面前,等了半日却不见她问讯自己半句话。

倒是柳云烟,被婆婆嘘寒问暖,从日常饮食问到起居行程,关怀到了极致,生怕她行差踏错,一步踏入万丈深渊似地。

“你这肚里的孩子,便是王爷府的金孙,有身孕的女子便是最大,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可千万要记得要来诉苦,万万不可憋屈在心里,憋坏了身子,可得不偿失!”

柳云烟声声地应着,好一对和睦的婆媳景致,惹得身着华服,乖乖缩在一边的袁宝坐立难安。

须知觐见长辈,可不能穿戴日常的家居服饰,姚氏更是贵为王妃,这身份,这排场,定要按照最正规的来操办,如今袁宝被里外数层的绣花裙压垮了脊背,偏偏慑于对方淫威,连动都不敢动,生怕引火上身,将话题扯到自己这边来。

谁知偏偏是你怕什么,什么便自发地找上门。

“话说回来,这位袁宝姑娘,倒是许久不见,长成大姑娘了。”

忽然被点名,袁宝立即点头,打起一万分的精神来应对,“许久不见夫人,夫人身子可安康?”

“自然安康,”姚氏的声音冷冰冰的,带了皇亲国戚融在行动中的高贵典雅,完全是贵妇人的典范,疏远有礼,“如今你长大了,也蒙皇上隆恩,赐了郡主之名,今后该学的规矩,样样都要学起来,凡事多向你姐姐学习。”

这个“姐姐”,说的自然是柳云烟。

袁宝视线朝上座正向她微笑的柳云烟看去,乖乖点头,又听姚氏说,“你姐姐如今怀了身孕,每日早晨的请礼便不要太早,以免打扰了云烟的休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