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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元宝美人》》 · 液浮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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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宝感到自己垂在肩头的长发被季东篱掬起,放到嘴边轻轻一嗅,说有多浪荡便有多浪荡,十足的花花公子架势。但看着他双目,自己却像是受到蛊惑,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见季东篱缓缓起身,站在袁宝面前能整个将她囊在怀中;低了头,伸手抚上她唇瓣。

袁宝心里一颤,听到耳边声音轻轻呢喃,湿热的气息喷洒到敏感耳廓:

“老夫也比你大不了多少,你若想试试,自然随时都能伺候……嗯?”

袁宝动作僵硬,飞一般后退几步,只觉耳边一疼,那在季东篱手中的头发居然因了自己动作,被揪下一小簇。

她脸面通红,捂着自己耳旁几丝头发,转身就跑了个没影。边跑边觉得自己太不争气,心飞一般地狂奔,止都止不住,脑中全是循环往复的“被调戏了被调戏了被调戏了……”

村里阿黄见得她兔子似地跑过,远远打了声招呼,“袁宝姑娘,你哥哥的身子好些了没?”

袁宝转头看他,匆匆回答一句,“我没事!”

继续跑。

阿黄纳闷,他问的分明是袁哥哥的身体吧?不过又觉得今儿能跟袁宝姑娘搭上话,自己算是运气极好的。

“你个死小子别做梦了,”村子差不多大的青年一巴掌敲上他脑袋,“袁宝姑娘哪里是你能觊觎的?”

“别笑话他了,”知情人哈哈大笑,“他啊就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人家咯。”

“喂喂!别瞎说!”阿黄奋力解释,哪知身边几人压根不听他说话,自顾自讨论起来。

“我看这小子就是白日做梦,我倒是觉得我们村秋月比袁宝姑娘好看多了。”有人摸下巴点评道。

“不过秋月欢喜的是人袁哥哥,轮也轮不到你,哈哈哈哈……”

“滚你个二狗子,那袁哥哥总不见得在我们这儿呆一辈子!”

“……打扰了……”

背后一声清冷喟叹,让一伙笑闹的青年忽地止住了笑闹,回头见着他们口中的“袁哥哥”,正笑得风轻云淡,“请问各位,有否见着舍妹?”

阿黄呆呆地伸手,“我……她,往那儿河边去了……”

“多谢。”季东篱施施然地走远了,留下一干人等在原地安静片刻,个个出神。

“见鬼了……怎么长那么高……”

“他走路怎么都没声儿的……”

“秋月恐怕真不会欢喜我了……”

袁宝在河边矮树叉上坐着,小小身影衬得灰褐色的枝丫,更添了初春少许生气。河水破冰潺潺流走,她看着光下波光粼粼的河面,渐渐失神。

方才的窘迫,在这般舒爽的微风之下,终也消散。

她独坐片刻,心头却被灰色的情愫逐渐占据了: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人帮助自己复仇?连究竟是谁害了爹爹也不知,又谈何为他报仇?

陈叔说颜雅筑是为了保住自己,才做了那些伤人入骨的事情。——到头来,谁都是为了她好,谁都是为了保护她;不领情的人是她自己,错到底的人,也是她自己。

她的心伤、她的愤恨,难道都是错觉?都是受助于人却不自知的愚蠢?

袁宝伸手,无意识地顺着粗粝的枯枝抚触,看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春景,心中却越发晦涩迷茫。

心不知要往何处去,天下恐无容身之所。

“啧啧,此等良辰美景,万物萌发之际,怎会见一绝世美人独坐河边?美人呵美人,可否与老夫就近相聊?”这不正经的声音出现,袁宝满腹忧郁都化作一滩口水,吞进了肚子。

没好气地侧头,看见笑眯眯的季东篱一身白衫,立在河边仰头望自己。此大叔分明阴魂不散,刚调戏完毕,居然还不死心地追出来,袁宝知其是性子无赖,人倒也不坏,叹了口气又回头看河水,“你有何打算?”

伤好了,自然就该离开村子了罢。光凭借着他绝世轻功与容颜,也该知道不是一般人,袁宝无心了解,也不想过于介入他生命,只想自己能靠着自己力量找到仇人,想他该继续上路,不用几日,便也会忘了自己。

谁知此男低呼一声,演技虽差,话语却要气死人,“想抛下老夫独自去逍遥?老夫的假胡子被刮了,又因为你寒毒重发,你个丫头就算不给点息事宁人的银子,至少也得保护老夫免受庸人打扰罢?”说罢笑得邪恶,向树杈上的袁宝挑了挑眉,“老夫身强体壮人品上佳,享用起来亦是叫人没齿难忘,丫头你须知,这可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袁宝若不是知道季东篱本性如此,恐怕真要再红了脸。生生克制下一脚踹上他面孔的念头,却还是经不住地无奈:他说话未免太过百无禁忌了些,怎的会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这些?!

见袁宝一副吃了屎的表情,季东篱不退反进,撑在树丫上,脸映得金灿灿的河水,笑得妖冶,“如何?若是从了老夫,指不定老夫可以帮你找些消息灵通人士?……哎哟!”

袁宝从树杈上跳下来,不偏不倚地踩上了他脚丫,看自己在他干净的靴子上留下一个黑漆漆的鞋印,有些恶作剧似的快 感,仰头无辜状,“大叔,你太老了……”

季东篱看着袁宝跑回村子,抱了胸倚在树上,嘴角带笑。周围春风流水,金色光晕里头,如此气度确实美如静画。

刚好来河边汲水的秋月偶见一眼,立马又小鹿乱撞,心猿意马,被此般谪仙气质迷惑得六神无主。

秋月就是太沉醉了,所以未发现季东篱嘴角弧度迅速地敛去,面上余留的若有所思,将周围原本欢快气氛,压得一丝不剩。

【一点一滴】

洛城往南,有一个来往商人经常驻足休憩的小城。所处地势较缓,又比邻江水,物资丰沛,南来北往的商人便惯于将其作为南北之间的枢纽。此地虽不如洛城繁华,却也因了商人驻足,四处商品都较多样,人民活得有滋有味。

此时,正是午市热闹,城门口的人流却有些迟滞,好似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人们纷纷驻足观望。

城门驻军统领很是不耐,从城头看不清下边是发生了什么事,便气呼呼地几步跑下去,质问守卫。

守卫支支吾吾,说是城里来了个绝世美人,门口许多人都看傻了,所以才这么拥挤。统领听了更怒,“美人个屁!你们一个个都吃干饭的么?美人有什么好看的!”

统领年轻时也算是风流倜傥过一阵子,什么花魁头牌没见过,美人不过就是些衣衫珠宝堆砌出来的玩意,他感叹现下年轻人远不如自己当初,没见过世面,连个小美女都要看傻了眼。

统领决心要给这些不争气的做个榜样,气焰万丈地顺着人流而去,果见人群中央自然地空出一小块地方,背影看去一高一矮,两个款款女子的摸样,立刻嗤之以鼻:高的那个简直都赶上男人般身形了,怎么可能是美女?!

回头看一眼踮脚相望的守卫,示意他看看自己是怎么对付这种扰乱秩序的“美人”的。

统领几步上前,终于拨开人群,看到了那两个女子的正面。

其中一人小巧玲珑,眼睛圆圆,顾盼之间自是灵动,让人如沐春风一般舒坦的人儿;身上衣服虽是素色,却难掩其动人风采,总似带了轻愁的笑颜,光是看去,便叫人心中生了怜惜,想要她笑得灿烂无虞,笑得满心皆喜。

统领不得不承认,这算是个人见人爱的小美人,若是再出落个几年,指不定就是风韵无双的俊俏女子。

统领心有不甘地看向那个身形过高的大个头女子,只一眼,便被逼得赶紧移开视线。白衣似雪、银簪饰发,那微微带笑的眼睫之下,一双美目不似人间应有,说是纯真,其中妩媚又叫人难以自持;说是媚骨,谪仙般清透又让人自觉污秽。

统领移开了视线,才觉周围路人都是同自己一般神色:因了对方绝世容颜而移开视线,又因了对美难以自持的流连,而反复地看。

看了一会不敢再看,不看只有心痒难忍,又转回了头看……如此反复,才使得周围人流迟迟不动,堵塞官道。

直到那矮小的姑娘终于受不了周围人目光,拉了高个子的姑娘便躲进了一间衣坊久久不出,周围人才终于觉着没劲,渐渐消散了去。

看着衣坊之中悠哉游哉坐着的季东篱,袁宝已然无力。

想当初两人离开那山中村子,季东篱号称认识江湖中了不得的百晓先生,能知天下事,她这才愿意跟着季东篱两人一起上路。谁知刚进了第一个小镇,便见到镇子门口贴了寻人的海报,上头一高一矮,一眼看去便知是当初没落胡子的季东篱和袁宝。

袁宝没料到颜雅筑居然会下手到此等地步,不免有些慌张,生怕被他捉回去,故季东篱提出由她来扮女装掩人耳目时,她只稍微犹豫,便答应了。

她当初若是知道季东篱居然一扮女装就上了瘾,更是怎么圣女怎么办的话,便是决计不会答应的了。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

她还记得,当初第一眼看到季东篱一身白衣胜雪,顾盼之间但笑不语,装得风生水起,还觉无奈地问,“难道你不觉着自己这般……太过不妥么?”

季东篱当初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是了。

他一手轻轻柔柔地绾起头发、插上银簪,对着模糊的铜镜自恋一番,随即回头对她眨了眨眼,笑得媚态横生,“丫头没听说过么?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袁宝悟了,自己对季东篱期待太多,绝对是她自己的不是。如今终于还是敌不过他这男扮女装的绝世魅力。

两人在衣坊里头躲了半天,袁宝便顺便给他寻了顶带纱的斗笠,污漆抹黑地扣在头上,与身上白花花的衣衫如此不般配,袁宝倒是看得很满意,“这顶我买了。”

季东篱撩开黑纱,对袁宝眨眨眼,“我美么?”

“闭嘴。”袁宝脸色发黑地付账。

两人出门,为了不再惹人注目,便挑了小巷子走。季东篱见袁宝沉默,有些没辙,“不玩了,丫头如此经不住老夫的美貌,老夫还是不要这张脸的好。”

袁宝镇定,“就你这美貌,我倒是尚未放在心中。”

季东篱听了轻笑,凑上来贴着她身后走,“老夫要伤心的。”

袁宝赶快几步同他拉开距离,季东篱便又低笑着追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刚出了小巷,却是被迎面而来的两位男子给拦住了。

袁宝观察此二人约是中年,衣冠楚楚,大商摸样,不像是大白天强抢民女的人,却不知此二人是要做什么。

“两位姑娘莫要惊慌,”其中一人开了头,笑眯眯地欠身一礼,“我等乃是此地‘珍膳楼’的主事,我们老板想有请二位鄙楼一日之后的十周年庆典,两位可否赏光?”

袁宝不想抛头露面的,她们简直跟逃命差不多,又哪里来的闲情逸致。正要开口拒绝,却见二人笑眯眯地补充,

“当然当然,我们老板亦知两位姑娘多有不便,此番开销自是珍膳楼全般担待。全程富甲公子、小姐们皆会出席,我们老板也是爱结交朋友之人,自然不会对两位有所唐突,二位若愿出席,我等自当奉上金帖。”

说罢,手下便小心翼翼地递上了两份金帖。

袁宝是何等喜爱金钱的孩子,见了面前两份十足十全金打薄而成的雕花帖子,恨不得都要扑上去,可毕竟对方来历不明,她又觉自己此番境地,若是贪图富贵贸然前去,未免显得有些失格。

谁知蒙了黑纱的季东篱手长动作也快,一手抽下了对方手里金帖,还没等袁宝开口。对方便笑眯眯地欠身告退了。

袁宝傻眼,“你、你这是做什么?”

“笨丫头,先接下来,不去不就成了。”

虽然隔了黑纱,看不清季东篱表情,袁宝还是被他带了笑意的声音弄得很是不满,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对。

出门在外,银子自然必不可少。

袁宝大部分的财产都留在了寨子里,季东篱随身携带的亦不多。两人一路过来,早就有些囊中羞涩,这几日吃了饭,袁宝便蹲在路边里数钱。

一二三四五……几锭碎银子,再加上几个铜钱,实在有限。她站在客栈的牌子前发愁,从天字一号一直看到地字廿一号,核算一番价钱,再想想自己口袋里的碎银子:qi書網-奇书囊中羞涩,要想过下去,恐怕得住最底间了,可是,即使对外称是姐妹,真要和季东篱那大叔住一间?

袁宝正发愁呢,却感到耳边一阵风,季东篱直接错过她上了柜台:“老板,天字上房两间。”

老板刚要张口,袁宝就惊恐万分地上前嚷嚷,“不要两间不要两间!”天字两间?他还嫌破产不够迅速不成?

季东篱低头刮了她下巴一下,轻浮得很,“丫头要同我住一间?不怕我吃了你?”

说到钱财,袁宝乃是战力十足,狠狠瞪他面纱一眼,龇牙咧嘴,“你小心别被我给吃了便好!”回头对老板拍板,“一间!”

老板刚要摘牌子,季东篱又靠上柜台,“地字。”

袁宝愣,却见季东篱回头看她,“怎么,银子多了要住天字间?”说得袁宝哑口无言,忍气吞声。

老板面色古怪地看了这两人一眼,从一开始天字两间直到最后地字一间,如今的客官果然难以琢磨;更勿论那男子打扮简直跟女人差不多,莫不是来了一对疯子罢?

小二翻了牌,将两人领进屋,屋里只一间独屋,没有隔间,放了基本的洗漱品,一张桌子,还有一架不算宽敞的大床,床架亦是普通木头,看了不甚牢靠,显然不适合剧烈运动。

进了屋子,季东篱便将头上斗笠摘下来,这谪仙般容颜,看得袁宝顿觉刺眼,稍微犹豫,才终于把心里那句话给说出来,“你睡地,我睡床。”

季东篱随手将斗笠往桌上一放,出人意料地并没同她计较,淡笑答应。

莫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袁宝眼看季东篱撩起袖子,站到床边,将床上被褥铺盖整个一卷,轻巧万分地戴起铺到地上,再认真地铺平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利落万分。事毕,回头对她展颜一笑,“好了。”

袁宝气急,又因为是自己开口提的要求,不好耍赖,气呼呼躺到床上,挺尸闭眼。身下床板硬邦邦,又是乍暖还寒的春日夜晚,她憋死了不肯翻身,偏要伪装出个自己睡得正舒服的假象。

季东篱也不知是个什么格调,欺负个小丫头也这么得瑟,抖着肩膀笑了好半天,这才安心地躺进地板上的被褥,一脸幸福地沉入睡眠。

“咔”一声轻响,似是有人敲打着窗子,声音虽低微,却忽然地将袁宝从梦中惊醒。

她依旧睡在光秃秃的床板上,身子有些凉,屋子里安静得很,也不知自己究竟睡去了多久。黑暗里,她一双眼睛尤其黑亮,想着季东篱居然做出夺人被褥这种没格调的事情,心里便不乐意,回身想恼他两下,却惊觉地上的被褥里,并未有人。

季东篱去哪儿了?

她等了许久都不见周围有任何动静,被褥还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模样,好似里头压根就没躺过人。

这样忽然不见的状况,却不是第一次。

——

袁宝忽然想到当初李氏形容季东篱的话:“总时不时地失踪。”;还有寨子里人分明都说未见过他出门,待到她寻过去,屋子里却无人回应的状况。

在寨子里的时候,他总时不时地神龙见首不见尾,袁宝每每问起,他总说自个儿是睡得熟了,并未听见她叫门。

……果真如此?

那为何他在寨子里住了许久,偏偏却对寨子里的人一丝情谊也无;大难临头,又走得如此潇洒?

怀疑和猜忌是一枚带毒的种子,一旦在心底种下,就算覆了厚重泥土,眼未必能看见,可日日浇灌,夜夜扎根,总会有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袁宝满怀的心思无处去说,忽然听得门外头,带了恼怒的一声低吼,“季东篱,你莫要忘记了自己求我什么!”

这声音里带了十足十的怒气,喊的名字,却是更叫人吃惊。

“我求你?这话听来倒好笑,寒毒不解便不解,老夫一时半会倒是死不了,而你缘何要这火药方子……其中奥秘……”

季东篱冷笑一声,话语里头丝毫不见惊慌,却听在袁宝耳中,轰然作响。

交易?

阴谋?

陷阱?

身下的硬板床磕得人骨头生疼,四周的空气都跟着发冷,袁宝睁着眼背对门口,意识清醒,竟是再无睡意。

门被小心地推开,有人轻手轻脚地进屋来。袁宝能感觉到对方视线胶着在自己背上,呼吸沉沉,看得她身子都僵硬了。

安静了好半晌,她才听到季东篱有些无奈的声音,低低沉沉,带了笑意,“听到了?”

“没。”袁宝脱口而出,又觉得这是此地无银,只好把脑袋埋进臂弯里头,装死。

“哦,没听到啊……”季东篱伸手,轻揉袁宝脑袋,“没听到便算了。”

袁宝身子一颤,又沉默了。

黑暗让她觉得安全,看不见季东篱的绝世容颜,或许更觉得他是那个平常里不被满大街的人注目的平凡大叔,那样的季东篱更让人有安全感,更让人信赖:至少不会时不时地失踪,或者做些惹人猜忌的事情。

她不知是否该继续跟着季东篱,去找那“百晓先生”。

若是他想害自己,那在山寨中便早有机会。

可又有什么事情,是必须瞒着她鬼鬼祟祟去做的?

思绪混乱不堪。

袁宝闭眼,让黑暗更纯、更厚实,终究问出口:“那个时候你明明已经走了,又为何要回来救我?”

袁宝听到季东篱低声笑笑,满不在乎的样子,“因为我坚信正道,看不惯人欺负老实丫头。”

说他满腔正义,热血沸腾?

鬼才信。

既然问不出实话,袁宝索性便不再开口。

季东篱见她沉默,也跟着不说话,屋子里安静了会,才听他几不可闻地一声叹息,长而缓。

“傻丫头,老夫我自然有我的缘由,不过至少不会害你……你可信我?”

季东篱的声音几乎从未如此凝重过。

袁宝闭上眼,想到当时仓库上背光出现的季东篱,看不清面容,吊儿郎当,出场却是超乎常理地帅气。那般让人心里一松,想要完全依靠的人,不需防备也无从防备的无赖人士,或许比道貌岸然的伪善者,更要通透良善。

那支叼在嘴边的火折子,通红的火星一闪一闪,映得他双眸也被染上动人心魄的光辉……他的脸畔模糊,双眸却闪闪发光,比那天上繁星也不遑多让。

他抱起自己如此轻而易举,双臂收紧的时候,那眉眼线条比任何雕花细绘更要夺目。

袁宝睁开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她捂住自己心脏,告诉自己:就算季东篱身上带了疑点,他对寨子里所有人的情谊也未免淡得怪异,可他特意赶回来救了自己,却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他甚至为此犯了寒毒,自己心里,到底是感激的。

闷声闷气地,像是胆怯又固执的幼兽,袁宝宣告一句,“我睡了。”便转过身,真的闭眼入眠。虽然身下床板硬了些,脑袋混乱了些,可毕竟一路疲惫,她果然没多久,就渐渐熟睡过去。

留下季东篱一人,长久地站在床边,凝视着袁宝瘦弱背影。

梦里,袁宝感到周围的空气都是温暖,好似很小的时候,被爹爹抱在怀中,外头再大的寒风、再刺骨的冰雪,也抵不过爹爹宽厚没有边际的胸膛。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要哭出来。分明知道这温暖的梦境是假,也不能控制地朝着热源靠近些。袁宝努力地扯出一丝笑容,带着浓浓鼻音说,“爹爹……袁宝想你……”

爹爹紧了紧怀抱,面带笑容。只是那笑容蒙在白雾之后,袁宝怎么也看不清楚,她觉得有些遗憾,忽地听爹爹开口,用咬牙切齿的语气说,“……个恋父的死丫头。”

嗯?!

袁宝猛地睁眼,从床板上蹦起来。

室外阳光灿烂,穿透了地字房的窗格透进屋子里。季东篱背对着她,抱了那床被子睡得正香,袁宝盯着他背影看了半晌,皱眉:想多了想多了,定是自己想多了。

虽然梦里,爹爹那语气实在像极了季东篱,不过就他这品性,怎么可能把被子让给自己,还抱着自己睡呢?

【一片冰心】

颜雅筑揉揉眸下的黑眼圈,翻看书桌上满满文书。

暗卫至今未曾给自己报来消息,他心中总难以止歇地挂念,只好凭着大量工作,将自己麻痹。

手边上是柳云烟送来的参茶,据说是她亲自慢火熬煮了两个多时辰,就连膳房的厨娘都被她感动了。

柳云烟送来的时候,面颊上甚至蹭了些脏污的灰渍,在她凝滞般细白的 面孔上,看了尤其叫人觉得好笑。她轻轻将参茶放在书桌面上,脸上带了体贴淡笑,也不说话,便直接地退出去:从头到尾未曾逾矩半分,那气度礼仪,绝对是一个当家主母该有的摸样。

颜雅筑愣愣出神,看着这盅云烟袅袅的参茶,却想到了袁宝。

若是嫁给他的人是袁宝,恐怕勿论是参茶了,即使叫她烧一壶开水,都能把膳房给烧了去。她恐怕也不晓得什么是有礼进退,什么时候该说哪些让人觉得心中愉悦的适宜话语。

若是自己如今日一般夜夜不眠地,她八成就会瞪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把卧室里头的被褥都给搬到书房,扬言“颜木头你不回去,我就在这边睡!”

若自己还不从,照理天天疲惫,指不定这袁宝小妖,就会直接地找来迷药放到自己茶盏中,管他那些什么公文要案,都比不过他一顿好眠。

如此霸道而直接,不懂事又毫无遮掩的做法,若是给扔到了外头,不知要受多少的苦。

但他就是想护着她,愿她心思纯粹,不被这世界万千污秽所染;愿她念头直白,不因受了太多的苦楚,而变得圆滑事故;愿她永远都把自己想法说出口,面对他,无须遮掩,无须戒备,无须考虑对方是否会喜欢。

参茶被放在颜雅筑唾手可得之处,可他却无心赏闻。

室外月光朦胧,颜雅筑无意识地把玩着左腕上头的珠子。有的时候,并不是体贴入微,观察分毫就能赢得一个人的心;又有的时候,或许在不经意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举动,就能引得一颗心,为卿怦然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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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要你这样的帮工。”老板说完,当着袁宝的面“嘭”一声甩上门。

袁宝看着面前摇摇欲坠的门板,欲哭无泪。她就看起来这么孱弱,这么不值得信任?大街上一个个的都不肯雇她做临工,诚然,她手劲不那么大,脚力不那么好,但算是清纯活泼 ,上天入地,很能折腾的小妞一枚。

她也不指望做些扛东西的重活,但站在店门口招揽生意什么的,应当也不在话下,怎的就没人愿雇她?

在银子面前,什么猜忌多疑,都是狗屁,吃饱了穿暖了有地方睡,才是首要任务。

袁宝瞪一眼身边悠然靠墙站的季东篱,他乌黑面纱随风轻飘飘地动,一副安然自得的摸样,嘴里正啃着一大块烤山芋。

山芋?袁宝怒,怎么一眨眼,他就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块山芋了?

“哪儿来的?”袁宝问。

“人送的。”季东篱几口把这烤得既香且糯的山芋给啃得只剩一层皮,朝着路边随手一丢。

袁宝很不能把他这斗笠给直接揪下来,给满大街的人看看,他们昨日围观的绝世美人,是怎样个市井泼皮的气质。不过她怀疑,就算路人亲眼见了他乱丢垃圾,恐怕也是一副恍然而过的迷醉神情,指不定还要感叹一句,“美人果连丢山芋皮,也是美不胜收。”

去你的美不胜收。

袁宝继续狠声狠气,大有李氏风范,“人?哪个人?干吗送你?”

其实她还想问他怎么不给她留一口。袁宝摸摸自己憋下去的可怜肚子,早膳一碗粥,实在不够填肚子的。可惜盘缠吃紧,自己带头节衣缩食,结果他回头就弄来一大块烘山芋,岂不气煞人也?

活该你放屁给熏臭了。

袁宝一边恶质地想,一边见了季东篱毫不犹豫,牵了她的手便转过街角。

不知是不是春日阳光大盛的缘故,季东篱体内的寒毒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当初握他的手,分明还是冷嗖嗖的、没有温度,如今却是暖意融融。

……当然也不排除是给山芋烘热的结果。袁宝哀怨地想。

昨晚已经想明白了,季东篱若是要害她,恐怕早八百年前就在带她出寨子的时候,给扔到小河里淹死了,哪里要犯着自己寒毒爆发的危险,辛辛苦苦送出几里路?

加上被大当家劫的时候,自己还一度高热,季东篱算是救了自己两回,他品性虽不怎么好,至少不会害了自己。

袁宝被牵着手七绕八拐地,听到季东篱对她说,“带你去见个人。”

又拐了个角,迎面便是座小院,里头坐着的妇人双眼有些浑浊,头发斑白,一笑起来,眼角皱纹都能把眼睛给遮没了。她看了季东篱来,立刻站起身来,两手搓了搓脏兮兮的围裙,忙从身后的锅里掏出另一颗山芋,招呼了两人过去,

“芋头啊,真带着媳妇回来了嘿,给奶奶看看?”

袁宝呆。

敢情你这芋头果真是给骗来的,还拉本姑娘来见当事人了?正要摆手说自己不是季东篱的媳妇,却被他先一步拉到老妇人面前。

“奶奶,这就是我的媳妇,袁宝。”

这一声“奶奶”未免叫得太过顺溜,袁宝惊了:难不成真是季东篱的奶奶?不管是不是,“媳妇”的便宜不能白给他占,袁宝正欲澄清,只觉喉头一痒,瞥见季东篱的手指蜻蜓点水般抚过她喉咙,袁宝张嘴了半天,却不知怎么的,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只听得面前,白头发的奶奶继续笑眯眯,“哟,袁宝?是个好名儿啊,旺夫还能生。”

袁宝挣扎:奶奶你怎么地看出我“能生”?

见袁宝不说话,奶奶疑惑,“咦?怎的你媳妇不说话?”

季东篱箍住她肩膀,斗笠底下笑意不改,“她害羞。”

奶奶点头,很是满意,“害羞好、害羞的好哇。”

被季东篱按青蛙似地按着,袁宝越听这对话越是莫名:若是陌生人,除非这位奶奶是患了疯病,否则断然不会连自己的孙儿都认错。但她端看面前此二人,对答如流,奶奶的神智也很是清醒……难不成真是亲奶奶?

季东篱的亲奶奶,叫他什么来着?

芋头?

袁宝晕眩了,连后头奶奶和季东篱又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只闻奶奶最后一句“早去早回,路上小心。”怀里又被塞进来一大块烘山芋,便被季东篱旋了身子离开小院。

她从头到尾都没能插上一句话。

待到二人出了小院,季东篱才给袁宝解开穴道,不用她问,便亲自动手给拨了山芋,塞到她嘴里,然后自顾自地解释起来,

“我很小的时候,在山上被山芋奶奶用一块烘山芋给骗了回来,后来才知道,奶奶当初家里逢了变故,老伴、儿子、媳妇一夜之间全被山贼杀死了,就留下个病入膏肓的孙儿,也不久于人世。她当时受了刺激,入了疯魔,去山上本是寻死的,结果遇上我,才浑浑噩噩地把我捡回来,硬说我是她孙儿山芋。”

这故事有些耳熟,袁宝塞了满口山芋,问,“所以你就将她当作你的奶奶,继续骗山芋吃?”

季东篱往下压了压斗笠,黑纱飘飘看不到他表情,“……差不离。”

“没想到你连老人家都骗。”袁宝嘀嘀咕咕,嘴里的山芋倒是变得额外香甜。

“过奖过奖。”季东篱轻笑,推着她往城外走。

可袁宝嘴里的山芋还没吞下,脑袋里忽地闪过个可怕的念头,如何也挥散不去,“季东篱……”

“嗯?”

“……那些山贼还在么?”

“……”季东篱透过黑纱看了她一眼,又别开视线。

袁宝脑袋里“哄”的一声炸开了,心里空缺已久的怀疑跃然脑海。

季东篱为何成了寨子的二当家?季东篱为何对寨子里的人冷漠异常?他潜入寨子,临难关头却又走得如此潇洒?时不时的失踪,神出鬼没的踪迹,qǐζǔü一切忽然之间都有了解释。

昨晚的交易,季东篱和对方,岂不是说得再明白不过?

“解毒”,换取“火药方子”。

寨子的覆灭,根本便是季东篱计划之中的事情。

他冷眼旁观大当家的死,冷眼旁观李氏操着火药没命地搏斗,那些兄弟同黑衣人的打斗,于他都是笑话,都是他计划中预见到的无畏死亡!

袁宝瞪大了眼睛盯着季东篱,从未觉得他黑纱下的面容如此可怖。细心一想,寨子的覆灭,无非是因了颜雅筑的手下,那么她和颜雅筑之间的恩恩怨怨,是否也不过是季东篱为了达到目的,而利用的一枚棋子?

一切的帮助和感激,如今看起来,都蒙上尘埃污渍,袁宝动作僵硬,顾不上季东篱还牵着她的手,急速后退几步,仿佛是要脱离他的掌控,挣断那被人操纵的线。

“丫头,”季东篱紧紧捏住了她的手,不让她离开,“从头到尾我未骗过你!”

“那你昨天晚上还说什么狗屁的为了正义?!”袁宝奋力挣扎,动作极大。从头到尾,都成了对方计划里的一环,她心底曾经有过的感激和信任,现在就像是生生抽上面孔的巴掌,叫人心里发凉。

季东篱怕抓疼了袁宝,很是无奈,只好低了头改牵为抱,紧紧拥住她不松手,“那是老夫害羞,不算。”

“什么害羞!你个混蛋骗子!”袁宝一脚踩上他鞋面,用了十成的力气,“不过是利用,不过是看我笑话,说什么正义之言,又何来的帮助?!”她恨不能踩烂了这混蛋的脚,自以为承了对方的恩情,到头来不过是个顺路给搭上的附属品。

被安排,被计划,自己的伤痛都被当做对方看的一出戏,这交付信任得来的回报,叫人心里失望透顶。

季东篱被踩得直抽气,偏偏地不松怀抱,被她挣得烦了,终于手臂一用力,箍得她动弹不得,在袁宝耳边低吼,“你个死丫头,倒是说说老夫哪点害了你?!”

“你就是枉顾人性命,杀死了大当家和李氏,还从头到尾地欺骗我!”袁宝再也抑不住心头愤恨,放声大吼,引来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枉顾性命?山贼杀人的时候,倒是不见你说他枉顾性命!奶奶一生孤苦,就算是要我亲自动手,杀光了那寨子里的老老小小,不过也是举手之劳!”

季东篱手下用了劲道,捉住袁宝肩膀,沉下声音,“老夫本就不是个好人,更不是个圣人,这双手杀过人、沾过血,只为护着自己想护的东西。骗人?我倒是不屑为之,护着你一日是一日,若是不乐意,觉得受了伤害,你便走。”

这话句句掷地有声,说得人哑口无言,袁宝溜圆的眼睛睁得老大,一只炸了毛的猫儿似地斥道,“那你放手!”

季东篱吼回去,“不放!”

“你这个无赖!”

被这么一骂,季东篱先是一愣,倒忽然笑了,“老夫就是无赖,灯红酒绿所,那是常出常入;恶事混事,没少做一桩,第一次发了慈悲,便是为了你个死丫头,怎的,如此生火,莫不是真欢喜上老夫了?老夫处处留情,你还是莫要上心的好……嘶——”

又被狠狠踩了一脚,低头却见袁宝愤怒瞪着他,因为剧烈运动而上下起伏的胸口,憋了半天,出来一句,“欢喜你?做梦!!”

两人依旧对视,跟斗鸡似的,袁宝面上不动声色,脑袋却是纷乱,飞速转起来:要说季东篱害过她?

倒是真没有。

他救过自己两回,也答应了会带她去找百晓先生。可要说心里为何这么不痛快……袁宝瞪着瞪着,渐渐消了气势,别开脸。

“可至少我以为……这回不会再信错了人。”经了那样大的巨变,以为碰上了值得相信的对方,到头来,仍不过是个被算计的附属品。

如今想到大当家和李氏的死,在季东篱嘴中,却又成了“罪有应得”的报复。她好不容易重新构筑起来的世界,终究还是一场空。袁宝像是失去了浑身的力气,放弃挣扎;可她自言自语的模样、有些迷茫的目光,却是比方才的骄横,惹人心疼上百倍。

“不会信错人。”季东篱也松了怀抱,下颚轻轻抵着她发顶,声音颇有些无奈,“会带你去寻百晓先生,也会一路地护着你,老夫说话算话,从未食言过。”

“……”袁宝转过脸看他。

“不过是个交易。老夫给了对方火药方子,对方便给我百晓先生的消息,既能报仇又能解毒,乃是一举两得。老夫从不吃亏。”

这倒是说的大实话,他季东篱驰骋江湖那么些年,遇到的美人恶人,皆是无数,吃亏的事情,便是从来也不做的。

袁宝出门运气不佳,就连遇个恩人,都入了个“遇人不淑”的怪圈,她皱着眉毛,满心的不痛快还是萦绕不离,继续沉默。

季东篱从背后轻轻地推了她一下,“话说这么久,时间不早,快上路吧。”

“……”袁宝抵了他力气不肯动,皱着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被戏弄的感觉还没退下去,她依旧处在怒火熊熊和被欺骗的的心思里头徘徊。

“没听奶奶说么,‘早去早回,路上小心。’”季东篱轻笑,拍了拍她脑袋,“是要带你去见爷爷和公婆,不用紧张。”

袁宝脚下一滑,方才那伤心迂回,都被惊讶给占据了。后仰着被季东篱朝前推去,终究控制不住,张牙舞爪地开了口,“见死人?我不去!”

【一棵榕树】

两人沿着小城主干道一路朝西,路人见一面纱男人推着个满脸愁容的袁宝小妞,纷纷侧目:此妞面上尴尬,手里捧着半块山芋,表情却似要去赶死,很是诡异。季东篱算是被看得习惯了,丝毫不往心上去,袁宝却被盯得浑身难受。

待到两人走到较偏僻的城外,这叫人浑身不舒坦的目光才算淡下来。

走了许久,袁宝有些腿酸,却不见季东篱有停下的意思。

此时春意正浓,走在郊外,满目绿色比城里更盛,鲜嫩欲滴的微小幼芽从枝干上头冒出,盯着久了,甚至觉得能看见它缓慢抽枝的动作。

城边小河潺潺,偶尔还能见到沿河垂钓的旅人,一顶斗笠、一尾蓑衣,长长鱼竿垂入镜般水面,荡起片片涟漪。这是再平常不过的春日景象,前些日子急着赶路,还要注意躲避小镇里不知何时会出现的颜雅筑手下,袁宝一路赶得风风火火,很不安稳,这一回虽然不知季东篱打的是什么主意,但两人一前一后地沿着小道往郊外走,袁宝却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 沿途风景。

袁宝对开满了小道缝隙的不知名花朵很是好奇,几次三番地回头张望。白色花瓣,嫩黄的蕊芯,在风里头颤颤悠悠,摆动成一整片的浪头,实在美妙。

季东篱见她对花儿如此流连忘返,憋了几回,终于从鼻子里喷笑出来。

“笑什么?”袁宝心里还疙瘩着,语气不善。季东篱的声音平日里倒也不至于到了天籁的地步,若是开口说话,总带了点漫不经心的痞味,有些鼻音,好似总处在得了伤风的状态。而他每次只要一笑,喉咙里低低震颤,却莫名将这音调变低几度,变得富有魅力起来。

哼,痞子。

袁宝看花不看人,反复地对自己强调季东篱的无赖秉性。

“没什么,倒是第一次见着你看花,”季东篱摘下碍事的斗笠,挂在身后,十足的土匪摸样,索性不走了,抱了胸倚在树上看袁宝背影,“没想到一看居然还是野菊花,怎的连花都专挑杂碎低微的,你这丫头果然不是供在家中的料。”

这话乍听是讽刺,季东篱却是有感而发。

那些被供在家中的少妇,他还是孩子时,实在旁观了太多。

那时他就和山芋奶奶住在这小城的屋子里,每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跟着奶奶在城东闹市卖山芋。在没被师父发掘了拖去练武之前,他一直都在用自己的色相吸引过路的少妇买山芋,以此度日。

雍容华贵,被珠宝、绫罗和复杂美丽的发髻武装起来的贵人,外表再怎么魅力四射,内里却是坏的。

被这个世界压迫而变了性子,被夫婿的不专情逼迫,而学会和分明痛恨的女子相处。看到少女如何在待嫁前,最后一次溜出来和他告别;看着两个穿着相似套裙,面孔却截然不同的所谓“姐妹”,在摊前流连对话,脸上带的笑都假到了骨髓里;也看到那些虚假的女人挺着大肚子,面上的得意分明透着落寞……

季东篱在人格养成最重要的时刻,看的都是天天在大街上走的各种尺寸、型号、年纪的女人,直到他终于因了这段经历,对女人产生了所有非好感的认知——

女人刚开始是女婴,然后变作少女:纯洁无暇,最易被污染的少女;待到嫁做人妇,便是璞玉剖光,终得锻上全金 的外壳;直到生了孩童,一切又开始循环……

“剖光”没什么不好,普罗大众养了女儿,为的就是等她璞玉终究琢成大器,嫁人生养的那一刻;但也意味着,一个人长成的过程,便是被这世界雕琢压迫的过程。

因为步伐不稳而摔跤,便学会了如何用双腿走路。因为手腕不稳被戒尺抽打,便学会了如何挥毫泼墨。因为阵线戳破指头,边学会了如何飞针走线,织就锦图……

因为挫折而成长,因为挫折而适应环境,也因为挫折而被改造。

他总觉得女子的变化比男子更明显些,昨日还是无话不说的闺中密友,今日就可能因了某些事后觉得可笑的理由反目成仇,甚至又因为寻到了共同的敌人而再次走到一起。这整个过程,她们甚至连相对的面孔表情,都无丝毫差异,内心深处,却是一趟又一趟天翻地覆。

女人如水,善变无形,至柔至刚。

该养在家中的女子,他是断然看不上的。因此这么多年来,也不知明里暗里,拒绝了多少个当真称得上“倾国倾城”的美人心。

他不傻,投怀送抱可以,以身相许不行。说白了只用膳不刷碗,那些个美人们倒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连这等亏本生意都争抢着做,大半夜的还巴着他不放。唉……最难消受美人恩呐美人恩。

或许是自己实在长了张太过祸害的脸面,季东篱从来都不为任何一个所谓的“倾城美人”心动过,他看到的不是外表,而是那层皮相下的心思。若需美丽,他一个人便够了,哪还要另一半也是个叫人看了瞠目结舌的美人?

所以了,第一次地见到袁宝这样的野丫头,实在奇怪。分明她见识经历,都该是大户人家千金,却偏偏生了颗赤子之心,古怪精灵,爱财如命,对美人也都是一等一的盲目喜爱。

什么时候见了街上美人,她的目光都直愣愣地射过去,恨不能将对方谁烧穿了一般火热的视线,比他毫不在意的态度,可要专心得太多,冷不丁看久了自己还要撞上柱子墙板,还得靠他给扯回来。

若是按她所说,该是到了许配人的年纪,却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不管男女大防,也无心花前月下。一张脸虽然是出落得灵动艳丽,却连一丝宜室宜家的气魄风度都没有,有时想法惊人的成熟通透,更多时候,却满脑袋叫人哭笑不得的歪理,像个未开化的孩子。

她就像是一张固执的白纸。

纸上分明什么都没有,却偏不让人涂鸦题字,自顾自地摊在那儿,也不知这么多年,究竟是如何过来的。

有人看了想要保护,也有人看了,便想污脏她、毁损她,看她终究变成这世上千万卷的凡人拙作,再恢弘的江山,看上去也皆是匠气刻意,毫无灵性。

季东篱微笑,看着正淫 笑欺负小雏菊的袁宝,她居然嘴里还喃喃着“不知为何,看到这小白花就想压他们……”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怪念头,倒是跟他某个徒弟有些异曲同工,说来说去,便是叫人哭笑不得。

“我们究竟是要去哪儿?”袁宝终于玩够了花朵,抬头就见季东篱抱着胸懒洋洋地盯着她看,居然也丝毫没有害臊的意思。

换做别家女子,早该被季东篱毫不遮掩的打量看得满面通红,她倒好,沉吟一番,还很是大度地称赞了大叔,“其实你确实长得挺好看,如果人再好一些,指不定就能找着老婆了。”

季东篱咧嘴笑,“不用,老夫已经有你做娘子,此生何求。”

袁宝挥手,跟赶苍蝇似的,“去去。”

季东篱立刻贴上前,作势要来个“花丛之中扑美人”的戏码,好好一张谪仙似的出尘面孔,非要装上满面淫 笑,“娘子何必害羞,还不从了老夫……?”

袁宝见势,手里一把被蹂躏已久的花做了武器,扔了季东篱满头满脸,随即跳开一边,双手握拳护身,“再过来我打你!”

季东篱笑眯眯地抚下头顶凌乱花瓣,站在被枝丫分崩离析的通透光线下,白衣飘飘,动作优雅,若不是识得他本性,袁宝恐真要将他当作了天外的仙人:皮相果真是不可信的。袁宝在心中偷偷记下一笔。

待到两人跑到了个鸟不拉屎、鸡不生蛋 的偏僻地方,季东篱才终于停下脚步。袁宝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却不见周围景致和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一样枯木逢春的绿意满目,一样小河潺潺,鸟儿轻鸣。

偏要说的话,便是这里一颗榕树。该是生了许多年岁,上头密密麻麻垂下的气根,就算在春天里,似乎也存了凉飕飕的阴气。

季东篱上前两步,手抚了榕树坑坑洼洼的表皮,额头抵着树干,久久不语。

袁宝看不见他面上神色,却觉得这般严肃认真的季东篱有些骇人,一时半会找不到话题。榕树的阴影巨大,底下湿气很足,站久了不免有些畏寒,袁宝又等半天,始终不见季东篱动作、也不闻他言语,刚想上前两步,却听得他声音忽然传过来,飘渺而忧郁的。

“人活数十载,于天地,不过沧海一粟,指不定什么时候便要死的。”

袁宝被季东篱下了一跳,没想到他居然说出了这么文绉绉、酸溜溜的话,按照剧情,她这时候该是上前去用温暖柔软的身体轻抱住季东篱,然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安慰之,顺便等待季东篱水到渠成,对其动心的。可惜了袁宝这妞光顾着表情惊骇莫名,忘记了自己做女主的本分。

季东篱等待了半天,又幽幽地飘出一句,“据说榕树阴气十足,可以揽住方圆百里消逝的灵魂。若是斯人仍在,定也会对生世留恋,一个人活着……太寂寞了。”

说完又是长久的沉默。

袁宝此娃从小到大胆大包天,对蛇虫鼠蚁皆是无所畏惧,所以从小到大每次顽皮,普遍有用的“大灰狼便要来吃了你”,显然是吓她不住的。但幸好一物降一物,袁宝偏偏对些牛鬼蛇神的东西,莫名害怕。

她一听季东篱说榕树周围有很多怨灵,立刻动作麻利地退避三舍,远远躲到了它阴影碰不到的地方,从地上捡了块石头丢过去,正好砸到季东篱背上。

“好了好了,什么生灵死灵的,都见过了,可以回去了吧?”

季东篱那一下该是被敲得挺疼,可他不但没发脾气,甚至连点反应都没有,旋了身,半低了脑袋,朝袁宝徐徐走来。

榕树下照射不到阳光,季东篱的脸藏在阴影之中,难免有些阴森。

不知怎的,他走向袁宝的动作僵硬,仿佛是久未行走的人,每一步膝盖弯曲的角度、以及双手摆动的弧线,都构成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节奏。

袁宝皱眉,防备地后退小半步,“……大叔、你怎么了?”

季东篱不回答她,脖子依旧以不适宜的角度扭曲着, 嘴里喃喃自语,却听不分明。他已经离得袁宝很近,袁宝又叫了声“大叔”,依旧不见他反应,心中怪异感更强,袁宝刚想再后退几步,拉开与季东篱之间的距离,却见他以异常扭曲的动作忽地加速!

只是眨眼距离,这个比自己高大了一个头的男子便欺上神来,低头瞪大了两眼,贴着袁宝的脸孔,用异常阴森飘渺的声音说,“我……我好惨……”

袁宝被逼得后背贴上树干,颤巍巍地做出最后的努力,“你、你不要过来!冤、冤有头……债有主……”

季东篱忽然地抬了头,两手撑在她脸庞,贴近!

“我背好痛啊啊啊啊!”

两人的鼻子几乎相触,袁宝整个人重重一抖,便直直地顺着树干滑坐在地,闷了。

季东篱再也控制不住,抚着空荡荡的树干放声大笑,声音明朗豪迈,哪里还有刚才那副中邪的摸样?

“哈哈哈哈……让你个丫头再叫老夫‘大叔’?没想到丫头天不怕地不怕的,居然这么怕鬼,老夫还真是……真是颇为意外呵。”

“……”这回换了袁宝久坐不动,季东篱低头看,只见娇小的身子依着树干,整个肩膀都微微颤抖,他蹲下身,轻拍她脑袋,“行了行了,别装了,今后别叫老夫‘大叔’便好。”

袁宝还真的不抖了,抬脸便是一拳,动作利落快速,衬得她双眸漆黑凝亮。“咚”一声,正中对方下巴,季东篱被殴得仰头,下颚线条固然漂亮,却完全无法熄灭已被吓哭,从而暴怒的袁宝之熊熊怒火。

季东篱被她连续攻击打得哇哇直叫,一个不慎,居然重心不稳,直接地被袁宝扑倒,骑上身来。袁宝虽被吓得犯傻,却偏知道要盯着他的脸孔打,虽然也不是躲不过,可总这么打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丫头、丫头!”季东篱有些狼狈地躲着袁宝的怒火直拳,企图唤回她的神智,“老夫统共就这一张脸,打坏了可就没了……丫头!”

一个不慎,下巴又被撂到一记,火辣辣地发涨,季东篱眼明手快,一手握一手,将她俩活力十足的手腕控制住,这才稍微歇口气,“丫头,你……”

静下来才看清她面上交错的泪痕。

水滴在阳光下反射着透明晶莹光彩,堆积到小巧下巴尖端,反射七彩光芒,只一瞬,便坠落了。

落进他衣襟,在雪白的、沾染了些微草屑的布料上,击出个浅浅印子。

袁宝的眼睛怒气冲冲,黑亮异常,泪水却停不下地流淌。她被季东篱制住,眼看挣扎不开,便瞪着他,恶狠狠地,“混蛋!我以为,鬼魂……你会死!爹爹他说……爹爹也……”

完全地语无伦次,季东篱却明白了。

袁宝小时候曾被顽皮的小鬼头关在屋子里,装鬼戏弄。那时候她不过两三岁,只知道放声大哭,直到爹爹来救,抱在怀中安慰了许久却也不见好。

爹爹只好在她耳边反复地保证,“爹爹能把恶鬼都赶走,以后再见了鬼,便叫爹爹来,他们准保不敢欺负你……”

这么反反复复地,小袁宝才终于止住了哭泣。

每个人都有小时候被爹娘反复保证,从而毫不怀疑的信仰:比如床底下住了老鼠,晚上若不乖乖睡觉,老鼠便会爬出来把小孩的脚趾咬了去;又比如若是不听话,雷公便把电打到屁股上,可比针扎还要痛上几倍。

以上两条属于诅咒型的,当然也有祝福加持型。

例如吃了菠菜会变得睿智无比,只要吐口水,便不会遇上讨厌的人之类。

虽然袁宝长大了,便知爹爹那胡言乱语都是骗人,不过心里头始终将爹爹的“驱鬼大王”头衔留着,放到了最保险的位置。

如今被季东篱这么一闹,真是吓坏了,又想到爹爹已经不在,她的慌乱惊吓,自然又多加了一层绝对无法挽留的悲哀,泪水便是再也止不住地淌。她恨自己无能,留不住爹爹的命,自己却苟且地活在世上;又怕自己真的无能,恐怕就连报仇也做不到——

袁宝眼泪不断地落,像是不要银子似地,感到季东篱渐渐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力道,转而轻轻盖在自己头顶。他的手真的很大,温暖地按着,像是能将自己整个包裹住。

他的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慰某种惊恐危险的小兽,一下又一下,坚定而缓慢,“乖……乖……以后换大叔来给你驱鬼……”

季东篱显然是被袁宝的泪水给打败了,居然开始自称“大叔”。他的确见过不少女子梨花带雨、娇声啼哭,泪水固然要留,自然也是哭得极美的。倒是还真未碰上袁宝这种类型的,叫人过目难忘。

简而言之一个字,“丑”。

泪水固然是晶莹剔透,纵横交错在涨得发红的面孔上,恐怕就不怎么赏心悦目了,更何况袁宝一哭,便连带了整个鼻头都红肿,眼皮也跟着肿胀鼓起,泡得跟条金鱼似的,实在不怎么讨人喜欢。

季东篱的温柔和拍抚渐渐安慰了袁宝。见她总算渐渐平静下来,季东篱吊了半天的心才算是放下来:没想到这丫头这么不经吓,今后还是要多多注意的好。

“山芋……”袁宝喃喃。

“嗯,”季东篱应声,柔情似水,还不忘配上一双璀璨眸子里微微晃动的情愫,愣是尼姑见了,恐怕也要被里头春色无边感动一颗心。

谁料季东篱魅力刚释放到半途,便正面迎上一巴掌,毫无转折,虽然力气不见得很大,声势却是十足十地骇人。

“啪”以及一声气势十足的“下次若是再敢用鬼来吓唬,我便打到你毁容!”,此番波澜壮阔的旅程,总算划上句点。

【一场夜戏】

两人回到奶奶的小屋,已是傍晚,季东篱向奶奶汇报她家人一切安好,睡在槐树底下,正是好眠。袁宝捂住耳朵望天,死也不肯听这些鬼怪之类的报告。

奶奶一愉悦,便做了山芋之外的小桌菜,配上上好花雕,三人成行,对月小酌。

“山芋呵,奶奶今天真的很高兴……”

奶奶喝了不少酒,已是有些迷糊,一双本就有些朦胧的眼睛,现在看去更是浑浊,但也很温暖。

她拍拍季东篱的肩膀,凑得极其近却也两眼昏花,看不清他面孔,“你都长这么大了,还讨了房媳妇,若是老头子在天有灵,也该欣慰得很,”笑眯眯地又喝了口酒,奶奶的面孔红彤彤的,笑颜如花,

“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山芋呵……这世上所有人终会死的,所以能陪着你走一段路的人呢,若是怨恨,便也不用放在心上;若是欢喜,定要牢牢地抱在怀里头。你可晓得?”

季东篱正经八百,一举一动还真像是个乖孙,“我晓得的。”

“好好好……”奶奶神秘兮兮地起身,拂去季东篱想搀她的手,凑近他耳边放低了声音,“好好对你媳妇,多多用功,早点生个胖娃娃,你可晓得?”

奶奶自以为声音轻得很,特意在“用功”俩字上摆了重音,顺便还对他眨眨眼,“不过可别过度了啊,你爷爷当年啊,就是对你奶奶我太过上心,夜夜地……咳咳咳咳,不说了不说了,奶奶还是早点睡了,你们俩慢慢喝……”

说罢,摇摇晃晃地进了屋子,“嘭”一声关上门,留下自顾自喝闷酒的袁宝和季东篱。

季东篱瞥一眼身旁默默喝酒的袁宝,倒是没想到此妞酒量不错,陈年的花雕也照喝不误,几杯下肚屹然不倒,大有女中豪杰之势。月下饮酒,就算下巴同面颊还隐隐作痛,却也阻不了他畅快心绪。

两人默默不语,各自一杯接一杯。

不谈过去、不畅未来,小城边角一处陋院,便也如云海山巅,悠然自得,潇洒豪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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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滔大河隔开的另一边,同样月亮之下,颜雅筑也在喝酒。

声色犬马,官场做戏,虽然身处灯火辉煌的殿堂,四周皆是美人才俊做伴,他却偏偏神思恍惚,一杯杯上等琼浆像是清水,入喉进腹,亦是没有丝毫感觉。

周围几人纷纷叫好,称赞他海量之躯,千杯不醉,这应酬交际,算是圆满至极。有人作陪,他喝的却好似是水,淡而无味。

应酬完毕,他脚步虽有些虚浮,神智却是无比清醒的。

袁宝还是没有消息,那个带她走的男子究竟是何方高人;为何沿着寨子方圆向外追出几十里,甚至连周边的小镇子都发了通告,却还是没有此二人踪迹?

颜雅筑开门的力道很大,好似整间书房都是回响,声音有些刺耳,几乎像是女子 的抽气声。他皱眉,自己的书房里怎的会有女人,定是他太过敏感。

他如今在书房里头置了张新床,外头摆了几乎及顶的红木屏风,将里外两处完全隔开。工作一忙,晚了便索性连卧房都不回去了,直接在这儿和衣而睡。反正那卧房回去,不过也就是同柳云烟共睡一榻,两人不尴不尬的身份,相见不如不见。

颜雅筑揉捏鼻间,觉得今晚似乎的确有些醉了,整个人被蒸得热烘烘,他解开衣襟上的华丽对扣,露出里头的中衣,似乎还觉闷热,又有些粗鲁地扯开衣襟,直接敞露了里头线条漂亮的胸膛。

扶着屏风,颜雅筑脚步虚浮。

没了袁宝,颜府便如同失了色彩。就连当初为她而设的东边别院,也被丞相要求改□女住处。他当时救袁宝的心切,哪里还管得上这么多?

只好忍痛地叫人将袁宝留在那儿的痕迹都清干净,再砌了红砖,漆上灰墙,将屋子布置成柳云烟喜欢的摸样。

如今连个可以独坐想念的地方都没有,颜雅筑只觉心中凄苦。

拐过屏风,便是自己平日里睡的床。

如今上头,却躺了个女子。

颜雅筑皱眉,头更痛了。

那女子分明是在他入屋那推门的一刻,便被惊得醒过来,偏偏此时还硬要装作刚醒的摸样,揉揉一双尚算美丽的双眸,看着他,面上先是迷蒙,随后换做惊喜,“……公子!您回来了!”

颜雅筑随口扣好刚敞开的 衣襟,很不耐烦地站在自己床边看着她。床上的这女子他全然地没有印象,但看她身上衣着,的的确确是柳云烟那东院里头的侍女,平日里端茶送水、递信传言之类,却不知她还有擅闯主人家书房的嗜好。

颜府中规矩若是毁到此等地步,他倒该是好好地整治一番。

颜雅筑倒也不急着把人给捉了去,先揉揉眉心,问,“是她叫你来的?”

“夫人担心您的身子……”侍女从仰视的角度看着颜雅筑,身子细弱、一双眸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看上去尤其闪亮。

他的身子?这倒好笑,难不成是担心他纵欲过度,身子发虚;还是担心他从未与她行了床 事,憋得太久?

颜雅筑掩额发笑,轻轻吐一口气,更觉脑袋发涨,冷淡地对侍女挥了挥手,“滚吧。”

“……公子?”侍女不死心,“可夫人说了,要我好好服侍公子的。”她刚作势起身下床,却脚一软,眼看便要倒入颜雅筑怀中。

颜雅筑头痛欲裂,顿觉一阵香风迎面而来,本能地后退一步,躲开对方投怀送抱。那侍女直接地扑倒在地,抬头,一双柳眉皱得死紧,眼看便是要哭出来。

颜雅筑终于丧失了耐心,“来人。”

暗卫从门外入内,眉眼低垂,雕塑一般立着,等待颜雅筑的命令。

“拖下去。”

颜雅筑不想多说,见了那侍女惊慌失措,一遍遍地叫他“公子”,却还是被暗卫二话不说地拖走了。书房里顿时又清静下来,他站在床边,总觉得侍女身上那股熏得过了头的香味,让整个空间都脏污起来。

颜雅筑心中郁结,命人将这床被子也给烧了,明日购一床新的。看着火焰熊熊,将一床棉被迅速地吞噬殆尽,灼热带着火星的灰烬随风漫天,他背着手,命人看好这明火,便抬步朝东院而去。

柳云烟听说贴身丫鬟说颜雅筑深夜来访的时候,便从床上坐起梳洗。其实她身子弱,不易入眠,本也就睡得极浅,梦境混混沌沌 ,屋子里又只有她一人,冷冷清清的。刚整理好微乱乌发,便见得颜雅筑大步流星,直接走进屋来。

“下去吧。”柳云烟对身边的丫鬟吩咐,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面上带了知书达礼的浅笑,再标致不过。

“你想要如何?”颜雅筑看了柳云烟这番正室夫人的做派,虽然心中不悦,倒也没有开口就发脾气,只是今晚喝了点酒,他难免语气冲了些,怎么听、都是个质问的意思。

“云烟并不想如何,只是觉得相公这么些日子,如此劳顿,不顾周围人劝阻,就连陈叔的话亦是不放在心中,到底是做何打算?袁宝姑娘兴许只是年纪小,在外调皮些日子,终归要回来的,相公这般看轻自己的身子,我们身边人看了,不免心中难过……”

柳云烟这番话说的是在情在理,语气恳切,温柔婉约,愣是再不讲理的人,恐怕也是要被她感动了的。

可惜, 颜雅筑今晚喝多了酒,本就沉着不了多久;又碰上自己有书房不能睡的胸闷事情,如今来质问罪魁祸首,居然还说得出道理来?

陈叔?

陈叔这称呼,哪里是她随便可以叫的。

难不成因为两人的婚姻是奉了皇命,因为她父母双全,身份尊贵,又生了个平和美满的家庭,便自以为哪儿都是她的地盘,哪儿都是她能如鱼得水,讨人喜欢的场合了不成。

颜雅筑揉揉眉心,脑袋发涨,陈酒后劲十足。他到底也是个王爷世子,平日里头再儒雅淡然,毕竟也是有脾气的,如今柳云烟一番话,看似在理,却偏偏触及他逆鳞。

即使今日柳云烟并非亲自做了些什么,而是遣的侍女,但也算是侵入他领地的行为。

这种包裹了“正派夫人”的堂皇外衣,而内里却自以为是到了极点,顿时让他原本的厌烦不耐,变成怒火中烧。他紧紧闭着眼,一遍又一遍地揉捏着眉间。

柳云烟见他不言不语,心中亦是有些忐忑。

她既然深得皇后喜欢,又是当朝丞相的千金,从小到大,虽不至于经历完全,但确实也是在丞相府中见识过不少事情。当朝有身份的男子,明里一位夫人,暗地里多留些情人、侍寝女子,再自然不过,她觉得与其让颜雅筑在外流连那些风月场所,还不如就近地给他找一个侍寝的女子,如此一来,自己也放心些。

毕竟作为一个成年男子,又是经历过床事的人,自然多多少少有些需求,即使不愿意和她这个有正当名分的夫人同床,总也需要排遣些精力。

她这一着送佛送到西,算得上是大户人家正室夫人必备,自认做得极为委婉周全。自己不但不嫉妒,还如此体贴地准备了侍妾,她心中对颜雅筑这画般俊朗的男子,自然也是倾慕的,能做到这份上,着实不容易,惹得丫鬟好几次都为自己打抱不平。

不过她却觉得自己的牺牲并不算什么。

能同颜雅筑变作正名夫妻,她就算是为他准备了侍妾,多些谅解体贴,必然也是应该的事情。柳云烟想得通透,就算今后袁宝真的回府,她也能镇定应对。一个好的大户人家的妇人,就该是如此,懂得大体,有礼有节,识得进退。

按照常理,此番对话该是夫唱妇随,颜雅筑终于识得云烟郡主对他一番深情厚谊,心中感慨,即使不至于顿生爱意,至少也是渐生情愫,该是一桩水到渠成的妙事。

柳云烟想到了这一层,却没料到颜雅筑忽然俯下身,牢牢地攥住了她下颚,强迫她抬起头来。

脖颈伸展到极致的姿势,让人极度缺乏安全感,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在恶狼面前,毫无反抗能力。

“柳云烟……”第一次听到颜雅筑叫她全名,偏偏用的是这种压低的、冰凉透底的声音,仿佛她是个愚蠢而卑微的敌人,不过在浪费他精力。

柳云烟甚至能闻到他口中散出的淡淡酒味,充满侵略性。

“无论是我的事情,还是袁宝的事情,都与你无关。你除了扮好你颜府夫人的角色,玩笑作乐,便没有任何别他权利,多生事端……”颜雅筑的尾音放得很沉,不知他是疲倦还是厌烦,语调轻飘飘的、叫人汗毛都竖起,

“……你明白么?”

颜雅筑说完,粗鲁地甩开箍着她下颚的手。柳云烟的头偏去一边,看到铺在床上的大红绣花被褥,认了半天,终于不禁潸然泪下。

房门被大力的推开,等了许久,贴身丫鬟才战战兢兢地进来,“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姑爷他为难你了?”

柳云烟不说话,只是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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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是个麻烦事。

比如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头痛欲裂,两眼冒金星,想吐吐不出。

袁宝昨晚喝得晕晕乎乎的,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回的客栈。这回她睡得同死猪一般,幸好季东篱虽然人无赖,算是有些良心,没把她一人丢在冷嗖嗖的小院子冷板凳上过夜,好歹给弄回来了。

袁宝手撑在床上,看着灰蒙蒙的床帘,半眯着眼睛愣是没回神。

手下摸的质地柔软,她这才发现自己这回睡的居然是软绵绵的被褥,不是光床板:看来这回季东篱良心暴增了,居然被跟她抢被子。可是抱在手里的这又是什么?

袁宝把被自己蹂躏得皱巴巴的白色物体摊开了看。

由于宿醉未醒,她动作迟缓,表情呆滞,抖了好几次,才勉强辨认出手里的玩意是件衣服。还是件里衣。

里衣就是内衣,就是人贴身穿,柔软、质地轻盈,直接接触肌肤的那件衣服。

袁宝摊开这件对她来说,明显体格过大的衣服,拎在手里,等待神智归脑。白色的、棉质,上头还留着温暖好闻的味道,袁宝撅着嘴,觉得脑袋尚不清楚,想躺平了继续睡。

门在此时打开,季东篱抱了一叠花花绿绿的玩意进屋,刚巧见到 她一脸菜色,躺平了倒下的动态。笑眯眯跑到床前,脑袋上的斗笠都还来不及摘下,便把手里一堆东西都倒在她身上,瞬间将袁宝淹没。

袁宝只觉被子上一重,便被严严实实地压得动弹不得,她跟翻了壳的乌龟一般乱挥手脚,只留了个脸露在外头,“季东篱,你做什么?!”

“哟,丫头居然会叫老夫的名字,”季东篱洋洋得意,“刚才外出去置办了些今晚要用的东西,你看合不合尺寸?”

“……买东西?”袁宝心里一沉,一直拿在手中的那件白色里衣也给忘了,“你哪里来的银子?”

季东篱挑起一件压在最上头的桃红色小坎肩,凌空摆在袁宝面下比了比,“唔,应该差不离,老夫的手测该是极准的。”见袁宝急了,这才慢悠悠地说,“当然是把我那份请帖给卖了。”

当初他两人在此城小巷里,莫名收到了“珍膳楼”老板递来的请柬,两份皆是镀金,袁宝没想到这么不经放,才两日光景,便给季东篱卖了,“才换了这么些东西?”

季东篱摘了斗笠,露出那张绝世面容,对被衣物压迫着的袁宝淡淡一笑,“老夫又不是傻的,自然还有几锭白银藏着。”

袁宝极本能地被美色迷惑了,连说话的语气都软下来,“那你买这些玩意做什么?”

不仅有衣服,还有胭脂水粉,加上首饰,乱糟糟的一堆压在她身上。

“自然是去今晚的宴会。”季东篱东挑西拣,一样一样比着袁宝的脸看。

“……为什么要去?”

“因为交易。”

袁宝一时沉默。想了想又说,“你的交易,为何我要去掺和?”

毕竟心里对那件事情还是存了芥蒂,平日里掩得好,不提也罢,如今他非要抬上面来说,袁宝不乐意。不闻季东篱回答,她低头绞着手里衣料,半天才意识到,这件从方才,便一直捏在手里的那件衣服究竟是……?

袁宝将露在外头的手举到季东篱面前,示意他这间里衣,“这又是怎么回事?”

季东篱只是瞥了那衣服一眼,不答反问,“你不想知道我交易的对象究竟是谁?”

袁宝一震,有些不敢置信,“你要告诉我?”

“……不告诉你。”季东篱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儿,袁宝差点就把手里那件衣服盖到他脑袋上,还没发作,便又听得他神秘兮兮地说,

“至于这件衣服……你昨晚吐了老夫一身,老夫只好将外衫给除了,结果把你放上床的时候,你又抵死捉着我的中衣不放,那么厚的衣料居然也被你扒下来……”

他没说一句,袁宝的脸色便黑上一分,似乎嫌弃内容还不够刺激,季东篱绘声绘色地继续添油加醋,“老夫只着一件里衣,自然只好去床上同你挤一挤,谁知大早上的醒来,你居然连里衣都不放过……”

季东篱环抱住自己的胸,满面凄楚,“想我季东篱遇过这么多女子,却还真从未见过一个丫头这般豺狼虎豹的……老夫的清誉……”

一件里衣轻飘飘地盖到他头上。

显然袁宝丢的时候是花了狠力的,可惜里衣太过纤薄,飘到半空便散开,大打折扣,以暧昧而和缓的速度降临到季东篱头上,盖住他脸面,被阳光穿透了,看上去朦朦胧胧。

“幸好老夫也不亏,”季东篱在白色的布料下头喃喃自语,“没想到丫头你人瘦巴巴的,倒确实是个身材玲珑的女子。”

玲珑玲珑玲珑……

无限循环地在袁宝脑袋里飘过,她虎躯一震,从床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跃起,挥拳冲向季东篱,“看我这回不打得你毁容!!”

季东篱跑得比兔子还快,脚尖步伐真让人怀疑,前几次被袁宝打中,是他故意为之。

“丫头,你脱了老夫衣服,老夫抱了你一宿,我们两清了。”

袁宝只听见那“抱了一宿”,合着前头的“玲珑”二字,在她脑中盘旋盘旋盘旋……她震天大吼,哪里还管那交易不交易的,势必要打中这个无赖才罢休。

【一时美人】

袁宝走在路上,浑身不舒坦地遮遮掩掩,觉得自己快要被周围人的目光给烤熟了。季东篱在一边轻轻牵了她的手,又被挣开,面上笑意更盛,一把扇子摇得风生水起。

明明珍膳楼便在隔壁街上,可这么短的距离,也走得袁宝心中忐忑莫名。

季东篱不知是发了什么疯,一大早梳洗完毕,便强把她摁在板凳上,拿了胭脂水粉在脸上涂涂画画,最后居然还替她绾发打理。季东篱的动作流畅毫不拖泥带水,袁宝打不过他,也逃不掉,最重要的是,她自己心中亦有些好奇,倒是想看看季东篱那难得信誓旦旦的脸面之下,藏了些什么本事。

没想到季东篱动作果真是有板有眼,让袁宝不禁怀疑此男之前,是不是专替女子做这类事情,“季东篱,你不会之前,就是借着这本事,专骗良家女子的吧?”

季东篱没戴斗笠,一张脸替人梳化的时候,便收了玩笑神态,眉宇之间都是专注。此男本就长了张叫人容易看了失神的脸皮,如今再这么一端架子,就连袁宝都不好意思取笑之。

他正贴在袁宝身后捣腾头发,听袁宝这么一说,立刻散了那正经摸样,笑眯眯地凑到她脸边,“丫头不用吃醋,老夫心中只有你一个。”

这种肉麻话,季东篱从今天早上追打完毕,便开始粘着袁宝说。初时袁宝还会面红耳赤,有些结巴紧张;如今听的次数多了,便也习惯,直接把他脑袋推开,“去去,你有什么阴谋,我可都记着呢。”

季东篱继续笑,整个人散发一股欠扁的骚气,直叫袁宝觉得浪费了他这张谪仙似的面皮。

“好了。”

季东篱终于停手,轻拍袁宝的肩膀,“今晚,你定是这宴厅里头最漂亮的一个。”这表情温柔似水,就算袁宝深谙其风流脾性,也免不了被那笑容迷了眼。

袁宝暗道此人说话从来也没节操,不信,可心中也有些期盼。

地字号房间里没有铜镜,她只好偷偷跑去廊上公用的铜镜照,季东篱一人呆在屋子里,说是要“换一身行头”。

谁知袁宝才刚出了屋子,走去大厅,便觉得周围人总偷偷摸摸地看自己。她心中更是有些忐忑,甚至听到厅中一位公子对身边人说,“不知是哪一家的千金,倒是面熟……”

袁宝跟只兔子一般地跑了,生怕自己是袁府遗孤的身份给对方看出来,便没听到身后那对后半句,“你见了个漂亮妞都说面熟,就你这身份,定是进不去那宴会,便死了这条心吧!”

袁宝在模模糊糊的铜镜面前照了半天,才觉自己这身衣服的颜色太素,凭了她过去的审美,淡蓝、浅黄之类,定是不过关的料子,她就喜欢喜庆的大红大绿,配上金色镶边,才叫热闹。

袁宝对着镜子拉扯了一身累赘繁复的厚重裙裾,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的脸面,便听得大厅中熙熙攘攘的聊天声,像是被什么给抑制了一般,突兀淡下去。

她不明就里地从铜镜旁探脖子,刚好见到季东篱手里头一把扇子,摇得风生水起。一身跟自己同色调的浅衫,穿在身上却丝毫不见女气,乌发绾起,束以玉冠,嘴角再添了一抹清淡的笑,活脱脱便是个正牌衣冠禽兽。

袁宝忍不住地感叹,“果真,人要衣装……”

季东篱如此正式的打扮,就算是她深谙其本性的,恐一看见,也是心里一跳,更勿论那些个初次见到的路人了。

袁宝感叹此人当真是个妖孽,扮女,便是红颜祸水;做男,更是片叫人娇羞不已的正人君子皮,心里正大摇其头,忽地听了他说,“这位姑娘,可愿与在下同赴珍膳楼?”

这回索性连“老夫”二字都摈弃了,袁宝上前捅了捅他腰,压低了声音,“你真是季东篱?”实在变得太快,她一时适应不来。

季东篱低笑,“正是老夫,如假包换。”

袁宝自认是个贼会折腾的小妖,在他季东篱面前,也算是完全不够看。他这装正经的技能,乃是天人水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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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膳楼虽是建造在小城,却十足地算得上当地第一豪华的铺子,据说老板是个年纪轻轻便从外乡来到此地的主,从一间小饭馆做起,偏偏张罗得有声有色,过路的来客无不称道其菜肴精致,口感细腻的。

这么些年来,珍膳楼规模渐渐变大,每年还办些宴会,大多就是请了当地乃至京城的豪门公子、大小姐们,汇聚到珍膳楼,联络感情,变相相亲。

鉴于此楼格调高雅,收到请帖的多为家中家事显赫之人群,所以每年宴会都吸引了大批贵宾,珍膳楼的知名度也是节节高升。

今日的宴会选在初春时节,室外是乍暖还寒的深夜,室内,却是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公子们各个着了儒雅非凡的上等衣料,饮酒攀谈之间,少不了谈论当局政事、顺便聊个哪家未出阁的千金貌美如花之类。

而千金小姐们,自是在一帘素雅轻薄的隔断之后,各自话家常,顺便也偷偷地观察隔壁的青年才俊,倒是个如何的风流倜傥,魅力非凡。

宴会每年到了后半段,便是相亲的高 潮,公子哥可携了贴身携带的礼物,指明送予隔断后的某位千金,若是千金点头应允,便是算作答应了此位公子的求亲,两家人家求其姻亲相好,算是极为大胆新潮的做派。

自然,每位到场的千金们出门前,都是被自家爹娘给关照过的。

哪个公子家势最旺,家财万贯、官运亨通,便是首选;哪些个公子则是虚有其表,没钱没地位,就算被求亲了,亦是不能答应。

不过这种只有年轻人的场合,自然也会出现一两个叫人未曾料到的例外,出乎寻常地求亲与应允,便也成了此场宴会最叫人过目难忘的桥段。

今年的宴会,据说尤其热闹。

不但是因为本城之“最”慕容允姑娘将光临现场,更有传言,珍膳楼的幕后大老板,也会来参加这次选亲。

小道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慕容姑娘乃是本城最有名的交际花,生了一张冰山美人的脸,做派却是同她的长相全然相反,不仅流连于各个公子哥身边,更是曾传出过勾搭上之后,又抛弃之的丑闻。

此女在正经人家的千金眼中,乃是个轻浮到了极点的异类,只听说过男子留恋花丛的,却没听说过这么个女人,到处勾引男人,偏偏还叫人对她念念不忘,她倒好,玩过便扔,从来也不放在心上,倒也算是敢作敢为的天下第一人。

偏偏此女神出鬼没,这回传出她勾搭了个公子的传闻,指不定又要消失个十天半个月,也不知她究竟是出于了什么目的,整天地到处招摇撞骗。

待到袁宝二人终于站到珍膳楼面前,袁宝已被一路上周围人看猴子一般的视线盯得浑身难受。这回的视线除了在季东篱身上逗留,也有些往她身上招呼的,着实地叫她难以适应。

甚至就连门口的守卫见了他俩,也是微微一愣,这才礼貌地要求请柬。

袁宝自然没有问题,守卫只瞄了那金帖一眼,便放行了,这便轮到身后的季东篱。

两个守卫见季东篱久久未有动作,忍不住出声,“公子,请问您的请柬?”

季东篱但笑不语,脸上那表情,真叫俩守卫看了心虚,怀疑自己乃是玷污了高人的清誉,刚要再开口,却见得掌柜的忽然从里头迎出来,满脸堆笑,“可是季公子?”

季东篱点点头,手里的扇子轻摆,怎么看怎么个假清高的摸样。

掌柜的搓手搓得更欢了,“大老板给小的吩咐过,季公子远道而来,真是叫‘珍膳楼’蓬荜生辉呵,蓬荜生辉。”

掌柜殷情,季东篱矜持;就这么一唱一和地,被迎了进去。

从隔断这头看过去,季东篱的身形比掌柜的高了一个头,立在那圆滚滚的体型边上,更是显得修长美妙。莫要说是周围的女子,就连那些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见了他也要侧目。

他拐过个弯,便见得里头一身金色的身影迎出来,“季兄,许久不见!”

季东篱微微一笑,该是倾国倾城,“银票兄,你这酒楼越见的昌隆了。”

两人寒暄几句,便入了雅间,似是谈话去了。袁宝一个人打扮得像是个 瓷娃娃,坐在这隔断后头,看不清那“银票兄”的长相,心中正纠结:莫非这个银票兄,就是季东篱当初交易的对象?一个正经商人,要火药的方子做什么。

心里郁结,周围也没个认识的人,袁宝独坐许久,很是无聊。

“刚才那位公子是谁?”来搭话的女子一身水红,眼角下还贴了清亮闪耀的珠子,乍一看,便也是个魅惑而放肆的调调。

袁宝正在想心事,并未回答她,又听得她自我介绍起来,“我叫慕容允,你是第一次来这珍膳楼的宴会?倒是从未见过你这面孔。”

袁宝傻愣愣的点头,倒觉得这女子很是热情,叫人看了心中舒畅;看容貌,又是个美人。她对美人一向有好感,便也笑笑答话,“对,我第一次来这地方。”

“那个同你一起的公子是谁?”慕容允说了半天,又把话题绕回,“这宴会办了如此多次,倒是第一次见得他这般标致的男子,他跟银票公子是旧识?”

袁宝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支支吾吾的,“……可能罢。”

慕容允见袁宝问了半天也不见回答些有用的话,倒也不在意,“我倒是对他很有兴趣,家里逼得急了,偏要我同个不相识的男子成婚,我就准备卷个铺盖走人,若真要找男人,也要找刚才那般的公子。”

如此豪言壮举,愣是袁宝也甘拜下风,她第一次碰见比自己还要彪悍的女子,一看就是个敢爱敢恨的主,两人算是投机,倒也零零散散地聊了起来。

奇怪的是隔断后头坐了那么多女子,却偏偏都无人靠近她二人这个角落。

袁宝刚开始以为是自己面生,无人来搭话,待到宴会开场,去了圆桌取食,才被一个完全不相识的姑娘叫住,“刚才同慕容允在一道的姑娘,就是你?”

此时隔断外,珍膳楼的老板银票正在进行开场致辞,袁宝顺着说话的这位姑娘视线看去,正巧见了季东篱正摇着扇子,坐在老板下手首座,面容模糊,气度却是一等一的唬人。

慕容允那水红色衣衫香肩半露, 倚在隔断最前排并未动弹,她有些奇怪,便也未多想,点头,“是我。”

搭话的姑娘冷笑一声,几乎是咬着牙愤恨地,“姑娘莫说我未提醒你,慕容允可是个浪荡不要脸的贱 货,谁的心上人都要勾搭一番,那身子真龌龊得连妓院里头的都不如。我看今日同你一道来的公子超凡脱俗,你被她盯上了眼,到时可别哭着回去。”

说罢,便豪迈地一甩袖,走了。

留下袁宝手里的筷子夹了蜜汁蹄髈,愣愣在座位上傻呆着,那蹄髈便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待到想反驳说“季东篱那厮同谁好,都跟我没关系”的时候,前来警告的人早已走远了。袁宝看着那陌生姑娘的背影,彻底郁闷,蹄髈往嘴里一塞,才觉早就冷掉,味道不好。

宴会除了吃,最重要的东西当然就是男女之间暧昧来去。

这会,银票正说道他朋友好不容易远道而来,希望领略一番小城风采,他便先领个头,表演对月吟诗。

周围姑娘听到银票老板提及“朋友”的时候,都或多或少地朝着季东篱那角落探去视线,季东篱从头到尾维持了个“但笑不语”,简直是装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识得真相的袁宝继续与蜜汁蹄髈奋斗,既是不想看他这番正人君子的摸样,更是丝毫无心观察,周遭究竟是有多少女子,对他暗送秋波。

直到银票老板笑吟吟地宣布吟诗,周围一圈姑娘这才变了脸色,收回视线。

袁宝对这位幕后大老板,本也无好感,倒是看着周围姑娘的异常,却生了兴趣,不免凑得离那隔断近 了些。

旁边的慕容允轻飘飘地看了袁宝一眼,嘴角总是荡着温柔妖冶的笑,倒是什么都没说,继续托着她下巴,专注地朝着季东篱那方向看。

“咳咳,”场子中央的银票兄清咳两声,随即对了隔断后头的姑娘们儒雅一礼,“小生不才,今日各位如此赏光,愿意来参加珍膳楼的宴会,小生便以‘酒宴’为题,为各位吟诗一首罢。”

话音刚落,袁宝似乎听到背后那群姑娘,纷纷发出了隐约的哀叹声,就连隔断外头那些闲散而坐的公子哥,似乎也都有些动作僵硬。

她更好奇了,这个暗地里同季东篱做了交易的幕后大老板银票,究竟身怀何种绝技?

【一夜狂欢】

“酒!宴!”

银票兄炸雷一般的声音忽起,袁宝被吓得肩膀一抖,倒是没料到银票兄如此瘦弱的公子,竟然能发出此般震耳欲聋的音调,偷看到对面的季东篱假意托腮思索,动作倒似故意遮住了自己耳朵。

“古来有圣贤!

酒宴何其多!

即便酒宴多!

没有银票不成宴!”

银票兄深吸一口气,以雷霆万钧之势,澎湃而豪迈地开始吟诗,袁宝身子一僵,发现不仅是季东篱,他周围不少公子哥,也开始以僵硬的动作开始默默堵住自己耳朵。

银票兄的嗓子可谓是先天练就,那叫一个气焰万丈,那叫一个春雷滚滚,袁宝一个不留神,没跟上众人脚步,只见他又开始吟诗——

“酒宴为何如此多!

全因古人好饮酒!

饮酒作乐皆寻欢!

寻欢作乐皆饮酒!”

正赶上银票兄高声呼喝,袁宝被其雄厚实力所震慑,也禁不住地想伸手捂耳朵。她刚从椅子上站起来,挺直了身子,只觉背后有人一送力,便脚下不稳,趴着那块挡在面前的横断,直直摔了出去。

厅堂里一声巨响,配合着银票吟到“酒宴有酒,酒乃好物!”的高 潮部分,顿时,整个宴厅中的人,都默了。

原本的隔断便是如屏风一般,三三两两地分开摆设,如此一倒,倒是除了袁宝,其他千金小姐们,都还好好地躲在隔断后头。

袁宝摔下时磕着了下巴,痛得眼冒金星,仿佛看见整个烛光敞亮的宴厅里,飞过了无数欢愉的母鸡,“咯咯咯”地直叫唤。

袁宝听到有人起身,木椅在地上拖沓发出的刺耳摩擦;听到软绵绵的鞋履在地上行进的快速声响;整个宴厅都是安静而凝滞的,直到头顶有些叫人晕眩的烛火被人影遮住,耳边传来了悠悠的调笑,声音低得只有近在咫尺的她,才听得清晰,

“丫头,怎的就这么惦念着老夫?”

一双手穿过她腋下,牢靠地几乎是提着袁宝整个人从原地立起身,然后弯腰替她理了理群角,掸去上头的灰渍。

袁宝挥手赶走眼前聒噪母鸡群,低头只看得见季东篱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还有他白皙得简直比女子还要柔滑的肌肤。

宴厅里众人只见着原本淡笑抚额的季东篱,忽然从座位上立起,又步履匆忙地走到那冒失姑娘面前,无论是将她扶起的温柔,还是替她掸灰的细心,甚至是低头抬首的举动,都因了这般温煦有礼、精致柔情的举动而令人不住流连。

“我的姑奶奶,你怎么这么地不小心?”

袁宝还没来得及反驳季东篱,便听得耳边传来慕容允的声音,慕容允走路带了不经意的洒脱风情,却也是毫不扭捏做作,到她身边,一同跟着蹲下身,对季东篱微微一笑,“才第一次听了银票兄的吟诗,约是太过激动了,难免有些失措。”

完了忙轻推袁宝,“你说是不是?”

这可是善良姑娘给的台阶,不能不接。

袁宝立刻点头如捣蒜,“是是,我是嫌这隔断太碍事,看不清大老板银票的面目。”

她这话说完,慕容允和季东篱面上都是一愣。

袁宝纳闷:她难道说错了?她觉得自己这台阶,该是下得华丽又合情理。急忙用眼神询问季东篱,却正见得他别开脸,站起身,对了厅中众人,声音有些冷,“不碍事,只是她不当心罢了。”

“季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可是分明听到你这位姑娘说了,想看我真面目的!”没想到开口的倒是银票兄,笑呵呵地朝袁宝看过来,甚至还对她抖了抖眉毛,“在下可曾发过誓,这天底下第一个能懂我才情的女子,我必定倾心之。”

“什么?!”

这回换到袁宝惊叫,那银票兄又看过来,还对她眨眨眼。

季东篱的声音平静,似是不经意地挡在袁宝同银票之间,“这倒是第一次听见银票兄提起。”

“这可不是我一厢情愿,你也听那姑娘说了,她想去了隔断,看我的真面目。这酒宴的规矩,凡是各位千金和心仪的公子对了眼,便是心许之,在下可真是受宠若惊,”银票“唰”地打开了扇子,摇得风生水起,对季东篱笑得更欢了,“如此说来,那位慕容小姐,倒也是和你对上眼了。”

这话一出,个人反应不同。

袁宝摇手,“不不,银票公子你误会了,虽然我的确是对你的才华很是……钦佩,但那隔断之事,真的只是我一时失手……其实当时慕容允姑娘在我身边,她能替我作证。”她不过是对银票其人有些好奇罢了,被扯到倾心的份上,未免失当。

身边慕容允正笑得娇柔,倒也大方承认,“确实,是这位姑娘不小心为之。”

袁宝一脸“你看吧”的表情,看向银票方向,可惜他正被季东篱挡了严严实实。

“宴会继续罢。”

季东篱的声音听起来无波无澜地,袁宝忽然觉得他正经起来,浑身便都罩了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变得陌生。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咬着唇低头,蹭脚尖。

银票倒是个十足的生意人,笑呵呵地将这事情一笔带过,“既然今日碰见这么个意外的小插曲,在下欣喜万分,不如,就接着刚才那一首,再为各位吟诗吧?”

他这话一出,周围人又纷纷发出了悲惨而微弱的叹息。

接下来的猜谜、赏歌,袁宝都没怎么入心,倒是慕容允一直体贴地陪在她身旁。

只是慕容允的陪伴似乎有些怪异,总动不动地与她搭话,内容不外乎,统统都是关于季东篱的。袁宝碍着礼仪,也随意地答两句,被问得多了,未免心烦,便借故出去透透气。

珍膳楼宴厅门外,便是个小而精致的庭院,里头香花交错、绿树茵茵,配了假山流水,倒也算是处不错的景致。

袁宝今儿的衣服虽漂亮,却是有些轻薄了,她搓着两只手,依在假山上看星星。

繁星斑驳,如碎玉点缀了夜空,她小时听爹爹说,人若死了,便化作星辰,照耀天下万物,无论白日夜里,即使你看不见它们,它们也都近在咫尺。

袁宝看得有些着迷,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些星辰。

可是周围都是树丫楼宇,在空阔野外显得如此接近的星辰,如今却未免过于遥远,她碰不到,摸不着。

春夜的风有些清冷,袁宝靠久了,自然就有些受凉,刚想回去,肩上却被披了间厚重的大氅,清清淡淡的没什么味道。

她整个被包裹其中,外头的寒彻便一下子被切断了。

心中第一个浮现的名字,居然是季东篱。

袁宝有些惊慌失措,亦不知自己这是中了什么邪,总要想到些旖旎粉红的事件去,抬了头一看,来人却不是季东篱。

“姑娘独自在外头,可是在下扮的酒宴有些不妥?”书生样的扇子缓慢摇动,银票给人的感觉总是圆滑妥帖,游刃有余。

袁宝看他这样貌堂堂的模样,又思及他与季东篱的那些“交易”,忙摆手,“没有没有,是我在那般正经的地方,觉得不习惯……”

“的确,在下也觉得太正经了,”银票兄笑眯眯地摇了扇子,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确实不适合姑娘的性子,姑娘该是在更自由更热烈些的环境里,才会觉得合适。”

银票说话的音调既不冷,也不热,是个上好的商人该有的摸样,不唐突也不过于热情,总是让人处在最适宜的情绪之中。虽然花园中总是有些昏暗,但也能看清他脸上轮廓俊朗深刻,似是带了些南边民族的特有样貌,袁宝顿时有些好奇,“银票兄不是本地人?”

“咦?季兄未曾和你提过?”银票脸上一抹笑,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摇起扇子,一副纯良的摸样,“其实他这次来,本就是要我替他介绍些南方的吃食特产,我本是旖兰城长大的,到这儿来做生意,倒不料有些长进。”

“满嘴胡言”这四个字,说的恐怕就是银票。

袁宝便腹诽了他同季东篱见不得人的交易,便客套地笑笑,“不不,银票兄还是很有才华的,袁宝觉得能将一家饭庄做成珍膳楼这般摸样,的确是常人之不可及。”

银票眼角瞥到喧嚣宴厅里,似乎出来了个瘦高身影,面上醉人笑意更浓,伸了手替元宝捋起碎乱鬓发,曰:“在下能得姑娘如此赞扬,真是三生有幸。我此刻心中感慨,姑娘可愿意听在下吟诗一首?”

袁宝僵,不仅因为他这有些过分亲昵的举动,更是因为此兄深厚的文学底蕴,她怕自己一时受不住,破功就不甚好看了。

遂顿时遍体生寒,怯怯地抬首,“还来?银票兄才华如此凶猛,还是留给更懂得欣赏的人罢!”

银票的手方才还只是捋袁宝头发,这回索性直接放肆地想要揽上她肩膀,“姑娘你就是在下的知音啊!!

……

世间知音何其少!

高山流水觅?知?音!!”

得,银票兄索性直接从最后那三个字开始吟起来了。

袁宝被其才华熏陶得头晕眼花,倒是没注意了这位仁兄的毛毛爪,刚要晕眩,却肩上一轻,那件罩在身上的厚外衫被人从背后猛地抽去。

这夜深人静的花苑里居然还有人?

袁宝外衫不见,一下子暴露在有些微凉的晚风之中,还没来得及喊冷,又被俩长手给围进了一豪迈胸膛。对方身上清冽,又带了点暖香,叫人心中猛地蹿起一股小火。连味道都那么风流的男子,恐怕天下也着实不多见。

“银票兄真是好兴致,”背后的声音清清冷冷的,脱去平日里惯常的无赖痞性,着实骇人,“宴会未尽,却是一个人来这花园里游览了。”

银票兄丝毫没有着恼的样子,依旧笑眯眯,见了季东篱语调,扇子摇得更欢,“确实确实,园中佳人做伴,在下着实享受。不如季兄一同来听听我这月下吟诗?咳咳……”

见了银票兄居然开始清嗓,季东篱二话不说地遥指宴厅,“李兄找你。”

“李兄?哪位李兄?”摇扇子,他不急着回去。

“……”季东篱轻轻环住怀里元宝,下巴磕到她头顶上,直视银票兄,似在思索,忽然绽了抹倾绝无双的笑,销魂得即使豪迈如银票兄,都差点支持不住,“……就是那位找你的李兄,他说有张方子要转交于你,你若是不去,恐怕便到不了手了。”

银票看不见季东篱怀中人儿的表情,又被这抹寒气四溢的绝世笑颜呛住,只好假笑着摇了两下扇子,自讨没趣地摇着扇子回去了,“季兄你脾气果真变暴躁了。”

“彼此彼此。”

袁宝被季东篱从头到尾遮了个严严实实,只听得银票兄轻哼一声,拖着步子缓缓走远了。鼻子被刚才的冷风灌得发痒,她忍了会硬是没忍住,遂打了个惊心动魄的喷嚏来,在寂静的宴厅后院,如此气焰万丈:“啊嚏!”

喷嚏完毕,袁宝伸手想揉鼻子,碍于季东篱抱得太严实,不好动作,她偷偷地往下缩了缩,想钻出去。

季东篱两手收得更紧,尖瘦下巴抵在她脑袋顶上,用力下压,疼得她直叫唤,“别压了,痛!”

“知道痛便好。”

季东篱的口吻有些别扭,大叔撒娇,顿时叫袁宝无所适从,只好企图以友好口吻进行和谈,“……我想揉鼻子。”

“不行。”单方和谈惨败,季东篱手长脚长,跟抱了个娃娃似地,就是不准袁宝脱身,“你今日从那隔断后头出来,真是不小心的?”

“不是,”袁宝总还是觉得那是有人推了她一下。

“哦……”季东篱的下巴攻击才稍微加点力,吓得袁宝立刻将有歧义 的内容自动纠正,“有人推我的!”

“当真?”季东篱的下巴未离开。

袁宝不敢作祟,季东篱的下巴磕得可疼了,“当真、确实,相当肯定。”

“唔,其实那日他谴人送请柬来,便是要我把火药方子给送了去。”季东篱刚出口,袁宝便恍然,“你不给?”所以才出现了客栈里头,深夜造访的那一段。

“确实不给。”

“为什么不给?”早些完成交易,难道不好么。

“就是不给。”季东篱没好气地答道,下巴上的力气不松。银票虽是消息灵通,却非要他弃了袁宝这麻烦,方才肯告知百晓先生的所在。笑话,他季东篱长这么些岁数,倒还未尝试过被人威胁的滋味,方子在他手里,他若执意地不肯给,谁能奈何他?

又一想到方才看见银票对袁小宝动手动脚,便难抑心中不悦,恨不得白斩了他那双爪子。

袁宝鼻子又痒了,动弹不得,只好说话转移注意力,“你定能找到百晓先生?”

季东篱磕了她头顶,答得胸有成竹,“老夫说话,何时有赖帐过?你究竟天寒地冻的,来这园里做什么?”

“……看星辰。”袁宝鼻子更痒,倒不觉得这周围有何“天寒地冻”的,冷风都被季东篱给挡在外头,她倒是一分也没受到凉,敢情此男冬日虽然凉了些,春分过后,倒是一日一日地火热起来,很是适合做个暖炉之类。

“星辰有何好看,”季东篱嗤之以鼻,“不能食不能用,哪里有银子好用。”如此四下无人,寂静美满的恋爱气氛,大叔居然还说此类大煞风景的话,真叫人扼腕惋惜。

好歹吟诗作画,户诉衷情以表心意?

“……也是,”袁宝想了会,便道,“听说有种跟星辰似的石头,极其少有,便是天穹破了洞,落下来的,若是能拿在手里,必定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用之不竭……”她眯眼,想到自个儿元宝美人伴身的好日子。

也罢,这一个两个的,都不知何为“花前月下”,非要扯到银子上去,他俩也算臭味相投。

“当真?”季东篱似乎有些兴趣。

“不知道,听来的。”袁宝极不负责任地耸耸肩,一个不小心,触发了鼻子的痒痒穴,只觉眼睛一酸,便是个比方才更豪放了数倍的喷嚏,整张脸都埋进了面前季东篱白花花的衣袖之中——

“阿嚏!!!”

【一句箴言】

“要受风寒的,还是早些入了室内罢。”季东篱算是极有良心,这便不鬼扯些“天穹石头”之类的屁话,决定还是带袁宝回了那酒宴。

“等等!”袁宝眼明手快,扯住了季东篱的衣袖,不让他放手。

“怎的,娘子莫不是恋上老夫了吧?”季东篱回头低笑,丝毫不复刚才那般体贴风度的君子摸样。

“……”袁宝默。

“不说便是认了?”季东篱此人甚痞,原是调侃的话,对方回句“去死,”到也罢了。

可袁宝还是沉默不答,他倒有些紧张起来,心里头莫名地跳,便清咳两声,自我镇定,“……丫头?”

“……对不住。”袁宝忽然地撒手,几乎是箭一般地冲出他手臂能够到的范围,跑回宴厅。那浅淡裙裾在风里轻柔散开、聚拢,月下如花般绽放,身子轻盈,倒着实是美的叫人神往,止不住想会心浅笑。

季东篱收回手,抱胸了看袁宝背影,过了会才意识到两手之间湿哒哒的,有些冰凉黏腻,摊开一看。

乃是悲剧。

袁宝那喷嚏太豪迈了些,鼻涕之类洒了他衣袖湿淋淋,怪不得给跑了,怪不得不说话装娇羞呢。

季东篱在原地站了许久,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想他也算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了,这方面还真是比不过袁宝小妖。

回到宴厅,慕容允便又找上了袁宝,这回倒是对她失踪了许久表示关切,还说“甚至要出外了找你去。”

袁宝对此表示了礼貌的感激,她倒来了精神,开始上上下下地打听起季东篱的事情来,“看你似乎也是个千金小姐的摸样,倒是足不出户,怎么地就认识了季公子?”

“……碰巧认识的。”刚好被打劫了,他又是寨子里唯一会医术的无良二当家。

“那可真是有缘呢。”慕容允笑得甜美,不知是不是今晚看了太多笑容,袁宝总觉得被她笑得有些心里发怵。

“哪里哪里。”继续废话敷衍。

“看他总觉得不单是个文人摸样,浑身都是霸气,该是练武之人,”慕容允说得极大方,既没有迷恋之意,也不会过于扭捏,倒是袁宝若避而不谈,才是有些小气了,“他倒是习的哪家的功夫?”

袁宝伸手去拣酱鸭子,谓之无肉不欢,“什么功夫,花拳绣腿,跑久了还晕。”这是实话,她心里对慕容允不住的打听有些厌烦,下意识地不想把季东篱说得花好稻好的,惹人觊觎,“天冷了还非要捂被子,说是怕冷。”

“咦?习武之人也会怕冷?”慕容允似乎是被袁宝的话给逗乐了,掩着嘴轻笑,她眉眼之间都是灿然笑意,这样大方又动人的表情,实在和袁宝听说的那般不同。

袁宝暗笑自己有些小人之心,又对自己的小人之心很是懊恼,把人一好好的姑娘给想得如此龌龊,不该啊不该。

所以慕容允接着说话的时候,她激励自己要表现得更热情些。

“莫不是季公子也像是话本传说里头那般写的,中了寒毒热毒之类的东西,了不得呢!”

袁宝暗拍自己,就是现在,笑!

“呵呵呵,是啊是啊,他还真是中了什么劳什子的寒度五花毒之类……”

没想到这句如此有用,话音刚落,慕容允的眼睛都亮了,“当真?!”

袁宝被她吓了一跳,有些愣愣地,忙掉转了语气,“其实我也是瞎说,就他那功夫,想中些毒,还尚不知哪儿去求呢。”

慕容允连连轻笑,似乎是被袁宝的话给逗乐了。袁宝在一边看着她笑容,心中却总觉得有些不安,又反复地对自己莫名的不安感到鄙视,如此反复,当真差点疯魔。

酒宴将散之时,还当真成了几对年青的公子与千金,两方都是相看对眼,慕容允也从未如传言中所说的,对今日任何一位公子出手,甚至就连当日被议论了最多次的银票兄与季公子,都未成她入幕之宾,众人对今日慕容允的反常,倒是有些奇怪。

不过更多的重点,却放在今日忽现的大冷门姑娘上头。

至今无人知晓她的姓名。

她一身浅淡衣物,举止行动,都是带了大人家的千金风范。

那双黑玉般的眸子闪闪发光,总让人忍不住联想到纯净而轻柔的泉眼。

……不过酒宴到一半从隔断后翻出来?恐怕不太雅观。

同季公子一道赴宴,却在银票兄吟诗之时出现,又免不了被人说了水性杨花之类。

再加上,此女从头到尾几乎都是和慕容允呆在一处,旁看的千金们对此也挺不待见,这位如今都姓名未知的姑娘,算是爆了今日的大冷门,褒贬不一。

终于得以从慕容允无处不在的热情里头解脱,袁宝和季东篱回了旅店,便听他说打听清楚了白晓先生所在,明日便可以上路。

于是这一夜的酒宴,在他二人看来,不过消遣,过眼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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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两人凭借着银票兄的雄厚财力,总算临走前享受了趟天字房,不用再一人地板一人床、一人被褥一人凉的尴尬了。

夜深人静,床外却忽现鸟儿掠过,在窗棂上投下阴影。此鸟乃是上好的蓝鸽种,夜行无声,一天能飞上十个时辰,想来,会用此信鸽的主人,定是嘱了急事。

说是急事,这信鸽带的便笺上头,却不过十一个字。

——“擅易容,轻功卓绝,或中寒毒。”

颜雅筑半夜梦中,睡得并不踏实,恍然听见窗外鸟儿扑翅的声响,便被吵醒过来。开了窗,果见一只有些狼狈的蓝鸽窜入书房,脚腕上折了圈小小便笺。

不知是旅途太过漫长,还是路途遥远,这便笺卷得不太严实,似乎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他捉过信鸽上下翻腾了半天,却不见它身上有明显伤痕,心里虽然觉得怪异,却也未再多想,动手将便笺拆开阅信。

信上短短十一个字,看得他却是眉头越皱越紧,迫不及待地提笔回信,“切莫妄动,一切以袁姑娘安危为上。伺机。”

眼见面前的这只信鸽已是精疲力尽,他披了外套,亲自去鸽笼中寻找别他信鸽,只怕这消息晚了些:袁宝哪怕是受一丝一毫的伤害,都是叫人心惊的。

夜晚的颜府万籁俱静,四周暗卫得了颜雅筑的令,不到危急时刻并不会轻易现身,他也并未召唤仆人。

眼下,廊上灯烛俱灭,远远看去,只见花苑中湖水反射月光,在面前斑斓摇曳的光影。

颜雅筑不自觉地抚摸了左腕手环,想起一年多前,自己对袁宝许下的诺言。

当时也是如此的清朗月夜,如此万籁俱静,怀中的人儿软玉温香,虽是个叫别人头痛的姑娘,却偏偏在他怀里乖得不可思议。

他对袁宝说“我会护你一辈子。”袁宝虽然嘴上没说,面上的笑,却是高兴得叫人也跟着心生暖意的。

如今这个承诺算是完成了一半,虽然护住了她性命,却也定是伤了她的心。不过若是能找她回来,自己便能想方设法地将她留在身边,以后这“一辈子”的诺言,便也不再是妄语。

夜晚的鸽笼有些视线不清,颜雅筑心中尚在感叹袁宝和他的约定,拐过一个弯,却被面前忽然出现的身影惊住了。

一身白衣,裙裾飘飘荡荡,黑发散开,手里拿了支蜡烛,映得半面苍白似雪,另半面,却是漆黑模糊;仔细看了虽也是个美人,忽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却着实吓人。

对反显然也是被他吓着了,惊呼一声,手中蜡烛便掉在地上,兼且脚下不稳,直挺挺地、便摔入他怀中,被抱了个满怀。

颜雅筑觉得怀中揽住的人清瘦无骨,不似袁宝,抱起来总是软绵绵的,他皱了皱眉,四周黑漆漆,掉在地上的蜡烛很快便熄灭了,怀中人儿似乎带了股清香,隐隐约约被风送入他鼻中。可他心思烦乱,丝毫不觉旖旎情境。

不但不浪漫,反倒眯眼冷声,推开了怀中人,让她自个儿站好,“你怎会在这里?”

此刻该是过了二更天,照理柳云烟早就该睡了,又怎么会出现在鸽笼附近,况且她手中拿了蜡烛,还比自己先了几步到达。有什么事,需要如此紧急地动用信鸽呢。

柳云烟也算是有礼有节的千金大小姐,方才被惊到的慌张经她一整理,此刻已是丝毫也看不出了。她弯腰去捡拾地上半截蜡烛,黑发盖过额头落下,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起身,将蜡烛握好,理了鬓发,这才慢悠悠地回答颜雅筑的问题,“方才我是忽然想到家父素有寒疾,挨不得冷风,这几日虽是春季,可气温却也总上上下下地不甚暖,我担忧他旧疾复发,这便立刻地来写信送出去。”

这番回答着实是不甚妥帖的,可柳云烟却没想到颜雅筑居然会在收到那信笺之后,如此着急地便来回信,她一时不查,居然在这里撞见他,要说心中完全地镇定,却也太难。

当初在暗卫离开洛城的时候,她便多了个心眼,遣人寻了那人过来,几番叮嘱,无非是想从了旁道了解袁宝和颜雅筑的近态。

毕竟颜雅筑防她甚紧,前些日子,自己又自作主张给他寻了个侍寝的丫鬟,他索性就连见了自己,也不搭话了。她只好像个疯子似地偷偷跟在他身边,看他在书房处理公事,看他如画侧颜,看他俊秀双眉,几番蹙起,却都只是为了那袁宝姑娘。

如此安静地旁观,心心念念在他疲倦时送上一蛊热汤,一盏清茶,分明是自己亲手为之,却怕了他不愿接受,而要命丫鬟端上。这样作践自己,当初那个将一干追求者抛在脑后的云烟郡主,真不知已是去了哪里。在她眼中,如今便只有一人,她的夫君,她的相公。

她的矜持和自尊,在这里都是可以抛却一边的,若不是心中有了情意,又怎会甘愿如此?

颜雅筑越是对她冷淡,越是对袁宝担忧痴情、对侍妾冷面恶言,她心中的情意就越是深刻。上瘾似地任凭相公对别他女子的爱恋,钝刀一般割在自己心田。

像是陷入流沙,分明是条必亡的不归路,她却心甘情愿,深陷其中。

她在肆意地消耗着自己心中不图回报的无私情绪,柳云烟有时候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新房内,便会这么想:待到某一日这无私消耗殆尽,她亦不知自己会以爱之名,做出些什么来。到时恐怕玉石俱焚,两方都无错,却也都图不到个安稳幸福了。

她怕着那一天。

却也等着那一天。

颜雅筑听了柳云烟的话,自然也知道她恐怕是胡说,可他心里对袁宝的安危更为着急,并不想同她多做纠缠。前几日她自作聪明寻来的侍妾,他心里芥蒂未消,这两日就算是漠然相待,她便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他觉得他们二人都该是知道,这场以他颜雅筑向皇上全面地缴械投降为结果、从而促就的婚姻,根本不存在夫唱妇随的可能。

即便是做 爱,便也只有那新婚的第一次。

颜雅筑淡淡一句“原来如此”,便侧身而过,去寻信鸽了。送了信笺,出门却见柳云烟还未走,愣愣地立在那儿,他只随意说了句“今后要用信鸽,吩咐仆人取来便是。”便走了。

留下柳云烟一人,手里半截熄了的蜡烛,在鸽笼前头久久而立。

二更天寒气极重,柳云烟反复地念着颜雅筑最后那句话,紧紧环抱住自己,觉得入赘冰窖,通体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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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子乃是万物之上神器也。

袁宝乐呵呵地坐在饭馆里,手里一双筷子,上头两片白肉,哗啦啦地沾了蒜泥,入口即化,香气四溢,果然是白花花的银子才买得来的好玩意!

“如何?”一边的季东篱问。

“唔唔……”袁宝嚼啊嚼,眯眼笑,“确实唯美,不愧是花了银子买来的。”说罢也拣了片沾上蒜泥,“你试试。”

“……”季东篱明显不想吃,微微后仰了躲开,“老夫不吃大蒜。”

“屁,大蒜就是个宝哇,你吃你吃,”袁宝又把筷子往前递了点,简直快要碰上季东篱那黑纱。

饭馆中鱼龙混杂,来来去去的不少都是江湖中人,难免碰上一个两个装逼的,喜欢蒙个面纱,戴顶斗笠之类,店家更是见多了季东篱这般的打扮,觉得不是个自诩貌美的俗气公子,就是个丑到极点的恶人,不看也罢。

季东篱躲不过,这才伸手撩开了黑纱,让袁宝把筷子探进去,“啊——”

他皱眉,直到嘴唇被袁宝戳了好几下,这才极不情愿地张开嘴,吃下。

“是不是味美到了极致?”袁宝睁大双目,充满期盼。

“……”季东篱空白了一会,低头撩开黑纱,极其安静地一口给吐了,随即大口灌水。

“……”袁宝默。

季东篱默。

蒜泥白肉推广失败。

袁宝嘀咕了句“不懂欣赏”,便继续无肉不欢,留下季东篱一人,对着满嘴大蒜味发愁。

一顿饭吃得袁宝风生水起,季东篱却是悲催得紧,最后只能使出必杀报复技,俩手指夹了袁宝的筷子,“哼哼……”

袁宝筷子动不了,吃不到白肉,瞪他,“放手!”

“我刚才吃了蒜泥白肉,”他说了句废话。

“用的是丫头你的筷子。”也是句废话。

杀伤力极大的废话。

袁宝松了筷子捂了脸,耳边听着季东篱低笑,心里立刻也窜起了火苗熊熊燃烧,不行啊,难道她就要这么一直被打压致死了不成。

“我故意的,”袁宝嘴角弯弯,笑得那叫一个淫 荡猥琐,几乎染上了季东篱的痞气,“如何?你倒是要回来?”

果然回嘴是长脸的,长脸是要被报复的。

季东篱只呆愣了数秒,立刻又风风火火地给杀了回来,一双筷子落到桌上,他直接握住了袁宝的手,“倒是不料丫头你如此待见老夫……”说罢便要将她揽入怀中,整个气势便是典型的纨绔子弟,流连花丛不知悔改,大刀阔斧,脸皮堪比城墙。

袁宝到底海事个内敛的娃,扛不过他这高调的气质,缴械投降,徒手举了蒜泥白肉,阻在两人之间,“别过来,再过来便塞你蒜泥白肉!”

谁知季东篱这回居然直接掀开黑纱,将她的手给罩了进去,袁宝呆:不会真吃了吧?

黑纱将她的手指罩住,看不清晰,却忽地感到某样东西贴上了她指尖,沿着皮肤暧昧而缓慢地吮吸,滚烫、濡 湿。

袁宝烫伤般想抽回手,却被季东篱握住手腕,逃不开。

整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点,被不断地含入、再用极缓极缓的速度折磨着,反复地品尝、反复地舔吻,袁宝觉得自己几乎都要并入那两指,被他吞吃入腹……

蒜泥白肉只能用一次。

待到季东篱终于肯放开她手,袁宝已经熟了。

手指被舔了个干干净净,手里头的蒜泥白肉,季东篱却是一点也没碰。

袁宝从头热到脚:拼浪荡?她确实拼不过这情场高手。

【一夜旖旎】

旅行的必备是马车。

袁宝在车厢里头窝着,季东篱在外驾马,周围山光水色,春意盎然,她的兴致却不很高昂。

“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们二人,要不我可真不知该怎么办。”女子的声音听来热情友好,在袁宝对面笑眯眯地说。

“谢倒也不用。”袁宝面上带了笑,心中却有些怪异的不悦着。这女人出现得未免太过诡异,她心里头不痛快,觉得好似东西被人占了块去,却又觉是自己太过小鸡肚肠。

方才她和季东篱二人走在路上,快要出城时,却忽然撞上了慕容允。她身后追了些打手似的人物,上来二话不说便是一顿海扁,季东篱一人难敌众手,打不过自然是跑,东拐西拐的,甩掉了打手,却甩不掉慕容允。

袁宝还记得前几日的酒宴,对慕容的印象虽不好,但也并不算坏,此时此地被她黏上,非说要一起上路,心里却是不很甘愿的。皱了皱鼻子,硬是找了个借口,

“我们二人要去的地方,兴许与你并不同路。”

“不碍事,我本也就没个固定想去的地方。”慕容允笑答,一副你“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好人劲,“你们去哪儿,我便也去哪儿。”

季东篱从方才开始,面上的斗笠便没摘过,也不说话,倒似靠着车门,边驾马边看好戏。袁宝说了几句,自讨没趣,只好随了慕容允。

\奇\原本两人的旅程忽地变作三人,慕容允就连银子都是带了十足,一副早有准备的翘家摸样,也并未花费袁宝二人的钱。就这么赖皮赖脸地一道坐车,一道吃食,一道住旅店。

\书\有她在,季东篱便莫名地少话起来,一路上尽是两个女子在交谈,他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从头到尾地装正经。

“季公子怎的不说话?”慕容允也是会好奇的。

“不知道,你别管他。”袁宝口是心非,却是生了莫名的小得意,季东篱痞气无赖的样子,也不似过去那么招人嫌。

人总是奇怪的,原本或许并不觉得好的东西,一但只有自己能得到,便也开始变得弥足珍贵。

旅店里,一人一间屋,三人吃了饭,便回屋休息,谁也没多说什么。

到了半夜,袁宝翻来覆去却睡不着,她去旖兰找百晓先生,为的是给爹爹报仇,季东篱是个领路的,两人一起无可厚非。可慕容允却出现得太过不合理,是个外人,勉强算是相识,却断然不到可以参与她计划的程度,这样一个别扭的存在,她总要想办法摆脱。

屋外鸟儿轻啼,风声呜呜地响,袁宝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一个蚕宝宝,翻过来翻过去,却怎么地也睡不着。

她想去找季东篱商量下慕容允的事,白日里,连个和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更勿论私下商谈。她披了大衣坐起身,屋子里黑漆漆的,屋外射进来的月光让人变得分外清醒,她一冷,这便睡意全无。

一想到季东篱,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却是他那日捉了她的手舔吮 的摸样。

分明是连他面上的表情都看不到,可那灼灼视线,却分明是要熨到肌肤里去。袁宝感到自己的面孔一点点红起来。

那样情 色而充满了暗示的事情……他究竟是在想写什么。

袁宝不是个傻瓜,她也曾问过季东篱,为何要帮她。

照说,就算寨子里相救,是因了寨中相识的一点情谊,一旦离开寨子,两人便该是毫无瓜葛的,可季东篱一路送了她到这里,还要一路地将她送下去。如此亲密的相伴,带她去看他的山芋奶奶,同她一道参加酒宴,在月下看星星,又动不动地肌肤相亲,该是远远地超过了“道义”所能够解释的范围。

更何况季东篱是个再无赖不过的人。

两人过去日子一同行路,有时难免也碰上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有一回正走在路上,迎面便见了一衣衫不整的女子哭喊着奔向他们,嘴里连连喊着“救命、救救小女子!”

此女头发蓬乱,哭得梨花带雨,动作却是出人意料地快,扑倒在季东篱腿边,扯着他的腿便不放手了,抬头一看,那泪眼汪汪的,很是叫人心生怜意,开口还是那句,“求求你们,救救小女子!”

她后头追着几个男子,嘴里骂骂咧咧地,“小娘们别想跑!!欠钱卖身,天经地义!”

一看便是传说中恶霸抢民女的桥段,身后那几人见到 了袁宝二人,倒是并不慌张。领头的出来把话给说清楚了,这女子是签了卖身契,若是到时间不还钱,便是要卖身相抵。可想而知,她卖了身,八成便是去那些妓院之类,此生便是个脏污的结局,凡是个女子,此时定是欲死不得的。

袁宝有些犹豫,想问她是欠了多少银子,季东篱却一言不发,拉了她的手便要走。那姑娘见他如此,立刻抱了怀里的腿哭得更伤心,整个人都快要巴到季东篱身上。她身材算是相当玲珑,一磨蹭,那一对丰胸自然也就对着季东篱两腿蹭啊蹭,照说普通男人恐怕早就把持不住, 色心大发了。就算色心不发,同情心也该是生出一双来。

季东篱低头看着那女子,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动心了的时刻,忽地开口,声音里带了十足的冰凉无情,“卖身的时候,就该知道自己若是还不出,就该是要做妓的。”

这话不仅骇人,还能难听,那女子吓住了,用力的手也松脱开,似是不相信面前的男子,居然会说出这般难听的话来。愣了半晌,眼泪便汹涌而出,十足一副被欺辱的摸样,“若不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我又怎会卖身?!”语气不乏怨怼责怪。

“一样要卖身,何不跟了人做小妾,一样是卖的,卖给一人,岂不是比千人骑、万人上的……好上许多倍?”

袁宝从来也不知道,季东篱慢悠悠说话的调调,若是放凉了,能到这等毫不留情的地步。

他显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见了可怜人也不相助,说出来的风凉话,虽然不见得无用,却也十足地刻薄;语调更是傲慢到了极点。若对方是个男子,此时恐怕是要冲上来干架的,可眼前一干人,却就这么傻乎乎地呆愣着,任凭季东篱拉了袁宝的手,在众人目送之中走远了。

可见季东篱当真不是个做好人的料。

所以袁宝问他为何要帮忙的时候,本是做好了若他说“乐于助人”,便赏他一拳的准备的。

谁知他却连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当然帮,不帮娘子我帮谁呢。”

当下袁宝便追得他满大街的跑,后面的话都问不出口了。

袁宝躲在大衣底下,靠在床头认真地思考。

就算整日“娘子娘子”的叫,并不可信。就算他这喜吃人豆腐的无赖脾性,并不可信。

但他却是真地在帮助她,要说图什么,自己一清二白,又是个被追查的身份,恐怕要钱没有,长相也未到倾国倾城的地步。……那便只有一条原因了吧。

他是不是……喜欢自己呢。

这个想法让袁宝懊恼自己自作多情,但心里那偷偷欢愉、偷偷猜测的喜悦,却像是个从心里头钻出来的小线头,叫人反复地在乎。

……其实他人也不坏。若真的对她用情,再努力一些,或许自己说不定也是会欢喜他的。

袁宝在床上一脸迷茫,对着月亮懊恼半天,最终起身,悄悄打开了房门。

门闩润得很好,在夜里丝毫也没有声音的。她披着大衣,头发也是散乱,却忽然地想去见见季东篱。

他谪仙似的正经摸样,他痞气十足的咧嘴微笑,无论那般,都想见一见。

“我只是想和他商量下慕容允的事情。”袁宝这么对自己说。面孔却控制不住地微微粉红。

季东篱的房门黑漆漆的,不见烛火。

这么晚了,他恐怕也早该睡着了吧,袁宝将手放在门上,正考虑是敲门,还是直接推开。平时分明是不重男女大妨的她,到了这个时刻,好歹也是有些矜持在的。

“唔……”

什么声音?

屋子里黑漆漆的,却传来呜呜咽咽的响动,袁宝心里头觉得奇怪,便耳朵贴在了门上听。

“唔……嗯…………公子……唔……”

津液交融的声音,衣衫摩挲的声音。

火热的摩擦,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不断上升。两句身躯相互攀附,在柔美月光下,做着淫 靡的事情。

将舌探入对方的口,在濡 湿的反复摸索中,让整个空间都被蒸腾出快 感勃发的韵 律来。仅仅是口腔,他也能够给对方带来快感。

屋子里的声音,显示着里头一对男女正打得火热,袁宝面红耳赤地跳开,觉得自己是走错了屋子,偷听到了不得了的事情。她慌慌张张地退开几步,抬头确认房号——

“天字三号。”

确实是季东篱的屋子。

袁宝的心一紧,有些眩晕,但她仍旧是极镇定的,心想或许是自己错觉,手有些抖,却像是被毒药吸引一般,攀上窗台。

这里的窗户做得并不严实,若是凑近了看,自然可以透过一条缝隙,瞧见屋子里的情况。

因为未点蜡烛,屋子里的景象模模糊糊,但幸好有月光相辅,也能看个大概。袁宝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脏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地跳动着,擂打她的胸膛,好像整个人的喉咙都跟着震颤,耳朵里听到的,几乎也都是自己心跳。

靠门不远的桌边,一对男女正相拥着。

用“相拥”恐怕太含蓄,他们根本就是打架一般地将对方揉进自己身子,那样凶狠而用力地拥抱,拼命地紧贴、摩擦,几乎要在二人之间惹出了火。男子的脸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晰,但女子的侧脸却是非常清晰的。鼻子小巧挺直,睫毛纤长,因了激情而不住地轻颤。

是慕容允。

她仰头勾住 了男子的脖颈,整个人贴上他,衣衫半褪,露出里头的雪白肩膀。

两人口舌相交的声音清楚得好似就在耳边,那男子身子很高,轻易地便将女子整个裹在怀里。

女子似乎是被吻得神魂颠倒,不断发出了叫人骨头酥软的轻声呻 吟,难以忍耐,风骚尽现,“喔……季公子……唔……”

袁宝耳朵“嗡”了一声。

她几乎要攀不住那窗台边缘,死撑着却不肯走,觉得这是错觉。

男子抱着女子,渐渐地朝床边移去,他的脸颊很快地出了阴影,袒露在月光之下。

没了黑纱的遮掩,他便是这天底下,袁宝见过最漂亮的男人,他的目光有些迷离,睫毛长长,面上说不清是享受还是痛苦,却是有些凶狠,像只发 情的兽。

这般的季东篱,袁宝从未见过。

袁宝不知自己是何时回到屋子的,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沉甸甸的,没了生气。隔壁的屋子满室旖旎,春光无限,她脑袋里反反复复,却是那日宴会上听到她人对慕容允的评词——

“姑娘莫说我未提醒你,慕容允可是个浪荡不要脸的贱 货,谁的心上人都要勾搭一番,那身子真龌龊得连妓院里头的都不如。我看今日同你一道来的公子超凡脱俗,你被她盯上了眼,到时可别哭着回去。”

这声音在脑袋里反复地响。

如今警告成了现实,她却能去怪谁?

要怪自己无知,没有在第一时间赶走这倒贴上来的女子?

要怪季东篱定性不够,这般主动献身的美人居然不推开?

他本就是个无品无节的男人,男未婚女未嫁,她要以什么立场去愤怒。归根结底,心里疼痛是因为在乎。

袁宝蜷缩在被子里,捂着自己的耳朵。好似能听见隔壁屋子的呻 吟和叫 嚷,这般荒 淫,这般叫人觉得恶心。

她一直蜷缩着,面无表情,未留眼泪,只听到自己心脏一下下剧烈跳动,直到天明,方才浑浑噩噩地睡过去……

【一筹莫展】

季东篱猛地推开慕容允,力气大得她朝后踉跄,几乎跌坐在地。慕容允的面上惊讶,气息尚未稳,却很快地变成笑颜,“怎么了?害羞?”

“我没这心思,你走罢。”季东篱的声音有些冷淡,气息却也不那么稳的。

慕容允璀然一笑,索性就着力气软在桌面上,肩头衣衫随着动作滑落半边,露出里头白 皙漂亮的肩膀。她一头长发几丝散落,怎么看,都是媚态横生。

见季东篱不说话,便慢悠悠地走,猛地抬首抱住他,这便用劲吻上去,一边吻,一边发出了难耐的呻 吟,一手勾住他脖颈,另一手顺着他劲瘦的身子,不断摩挲。对方的身材极好,她禁不住也有些动了真情,难耐地叫出来,

“唔……嗯…………公子……唔……”

这般骚劲十足的做派,是个男人,便抗不住的。慕容允迷离着眼睛,心中十成十的把握,能让这个男人上了她。

她纤纤细指顺着季东篱的外袍摸索进去,隔了薄薄衣料,揉弄他的欲 望,感到对方的滚烫巨大,她愈发孟 浪,更加用力地将自己贴紧他。她知道季东篱今晚让自己进了屋子,恐怕并不是真看上了她的美色,他大概也打着主意,在两人欢 好的时候,从她嘴中套出些讯息。

白日里他的沉默冷淡,慕容允都看在眼里,她的出现太过突兀,对方这样程度的江湖中人,起了疑心,那便是自然。

可他恐怕小瞧了自己的能力,若要说床上杀人,就算她并不会功夫,要做到也是轻而易举。即使自己的身份真被季东篱套了去,到时他也再无办法说给他人听,只不过一只待宰的公鸡。

死前能享受一番鱼 水之欢,定也是极好的。慕容允愈发恣肆地靠上去,从旁看来,他们二人该是水□融。即使她知道掌下季东篱的身子,始终处于了紧绷不松懈的状态。

不过这又如何,她的手隔着衣料,已能感觉到他身子再直白不过的雄性反应:从来还没有男人,能从她手中逃掉。

慕容允如此地胸有成竹,所以当季东篱再次推开她,面上像是罩了层寒霜似地指着门外,道“出去”的时候,慕容允是真有些惊讶了,语调不觉变高,

“叫我走?”

季东篱的侧脸在月下,看上去美得不似人间,此般出色的男人,即使是在她那么多年的任务中,也是没有见识过的。

明明都已经硬成那样,还要她走,难道此人是个柳下惠不成,她心里也是有些恼怒,身子火热,腿 间潮湿,语气怨怼娇嗔,“此时还叫我走,你倒是狠得下心……”

这招百试百灵,却见季东篱转过脸看着她,不言不语;慕容允乍以为他是动了心,却忽觉他双目里竟是含了杀气,毫不掩饰,汹涌而来!

慕容允只觉周身空气都如冰冻一般冷冽,在他眼中,自己性命不过草芥,如同被蛇类盯住的青蛙。

恐惧来得如此突兀,将她满身欲 望燥热统统压制下去,本能地后退一小步。慕容允勉强摆了个娇媚的笑,也不管里头的情意有几分,撂了句“那便改天罢。”便狼狈离开。

关上门,屋子里又留下季东篱一个,下 面紧得发疼。

任何一个男人,若是被个女子这般挑逗,都该有了反应。他见慕容允进屋,见她言语暧昧,动作露骨。他本就不是个禁欲的男子,想着同她欢 好,套出些话来,一举两得的好事,若是过去的他,这种事情不用考虑的便会去做的。可今天做到一半,身子起了反应,心里却觉得莫名厌烦。

厌烦她声音甜腻矫情、厌烦她熟门熟路的挑逗卖弄、厌烦她身子上一股骚人香味。

分明过去该是“只吃饭,不刷碗”的浪荡性子,即便是逢场作戏,也并非不可的肉 体交合,方才又加了个“探听虚实是非”的名义,该是更加无可厚非的;可他就是没了性 致,不想做下去。

季东篱闭眼靠在床沿上,夜晚的风挺冷,从门缝里钻进来,有些显得屋子里孤寂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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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袁宝浑身都是酸疼的。

蜷缩了太久,她整个身子都僵硬了,手紧紧抱住自己,缩小得就像是一只小小的兽类。手枕在头下太久,一动,便麻得叫人整张脸都皱起。

袁宝继续躺在床上,赖着不肯起。昨夜就那样迷迷糊糊地睡去,她甚至连被子都没有盖,这一整晚熬过来,着实有些受凉,鼻子发堵,那双眼睛下面挂了黑眼圈,看起来很是憔悴吓人。

屋门在此时被敲响,季东篱的声音就如平时一般懒洋洋的,意思意思地问了句“丫头,我进来了。”;便推门入内。

他腿长,几步便到床前,看袁宝躺平了看着床顶的样子,身上穿着里衣,头发散乱,被子却被团成一堆扔在旁边,觉得很是奇怪,“怎么,都醒了,还赖床不起?我们可不是来游玩的。”

“……”袁宝慢慢地把头转过来,看着他。

季东篱的面孔当真是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漂亮的。

袁宝睁着那双眼睛,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看;那双幽深墨黑,好似随时都深情款款、却也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睛,嘴角总带了笑意,冷冽起来又夺命一般狠厉。——当真是个变幻莫测,难以捉摸的人。当真是有本钱叫人神魂颠倒,被蒙在鼓里地信任他。

袁宝看他一双眼睛下,似乎也布了明显的阴影,看来昨夜也没睡个好觉。她没睡好,是因为心里难受;他没睡好,却是一夜销 魂。

季东篱被袁宝这直愣愣的眼神看得心里突突地跳,忽然地就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低声道,“别看。”

这丫头可不知,她这么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在阳光里虚弱似幻的摸样,整个人散散地躺在床上,眼神笔直笔直,双目湿润,该是多么叫人心痒难忍的。他的确是个没节操的人,最近却连连地出现异常念头:对了慕容允这种送上来的饕餮晚宴,自己失了胃口不想吃;看见袁宝这种怪丫头,大清早的,居然生了邪念。

生便生了,平日里早晨醒来,与床畔美人再回榻缠绵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可自己绮念虽生,心里却分毫也不想动她。

季东篱有些微的懊恼,却也觉得自己这般“守身如玉”,跟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似的,有些好笑。

袁宝被蒙住眼睛,季东篱的手是温暖的。是和大当家死去的时候,相同的一双手。那时他身上寒毒正盛,体温极低,与她接触的时候,手掌发凉,可袁宝心里却是觉得些微温暖;如今,他的手却只叫她觉得恶心。

他昨晚该是用这双手,如何地抚摸另一个女子的身体,在她身上拨弄挑逗,捧住她的脸,蒙住她的眼?

袁宝冷冷推开季东篱的手,坐起身看他,“你出去。”

“嗯?都老夫老妻了,娘子害羞啥。”季东篱找打地奸笑,像只赖皮的大型犬类,在袁宝床前死赖着不走。昨晚推开了慕容允,他那火憋着实在伤身,幸好人还长了两只手,要不他可就只能穿了单衣跑去外头吹冷风了。

他如今察觉自己心思异常,昨夜那难得的春宵一刻,都被他抱着守节似的态度给推了,季东篱此时觉得自己算是吃了大亏,非常地需要袁宝同学安慰。

谁知袁宝今日也同他一般吃错了药,也不像平日下了床动手追打他,而是冷着声音重复,“我叫你出去。”

季东篱不闹了,发现元宝脸色很差,声音一冷,连气质都变得迥异。

自从离家,袁宝她舟车劳顿,比两人最初相见的时候瘦了不少,如今那圆圆眼睛、圆圆脸蛋的丫头摸样越发的淡。也不知是不是受了磨难,人就会成长得比较快,袁宝离家不过数月,却已然一副大姑娘的摸样,她此时冷了脸色,清清淡淡,便是不容侵犯的摸样。

季东篱见她越发清瘦,眼圈下还是沉沉阴影,有些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上去,却被她头一偏,摸了个空。

袁宝皱眉,一想到这手昨夜是怎么取悦慕容允的,顿觉厌恶,脱口而出:“脏。”

这话一说,两人顿时都是一愣。

季东篱懵了似地看自己的手,跟着她重复,“……脏?”

袁宝脑子里都是昨夜月下旖旎情境,那一对男女相拥,身子紧贴,还有从慕容允嘴里蹦出的那个“季公子”……她越想越觉得厌恶心烦,连带着季东篱的脸,看起来也都变了摸样。他昨晚如何地将慕容允拥在怀中的,如何进入她的身子,如何让她在他身下辗转。

原本两人之间的气氛便足够诡异,偏偏那罪魁祸首慕容允,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就在此时笑容满面地入了袁宝屋子打招呼,“季公子,怎么,袁姑娘还不肯起么?昨夜太累了?”

“昨夜太累了”几个字,像针扎一般刺进袁宝的心里头,她就像只傻乎乎的刺猬,只好团起了身子用力地反击。那些伤人的字词似乎带了自己的意志,从她嘴里蹦出来,对着季东篱:

“你很脏。我不想见你。”她指着门外,嘴唇咬得发白,“出去。”

这回季东篱是真懵了。

他面上一片空白,有些错愕看人的摸样,倒着实是少见的,脑袋飞快转起来,他自然能想到袁宝恐怕是对昨夜那场做到一半的前戏有了察觉。想同她解释,又碍于背后那个慕容允,再看面前袁宝脸上的愤怒、厌恶,还有……伤心?

季东篱女人见多了,要看透人的这点心思,恐怕是再容易不过,方才自己是一时被袁宝的话吓着,居然没看出她面上如此明显的,被背叛的愤怒和伤感。

这个傻丫头。

季东篱真想把她拥在怀里,狠狠地揉乱她头发。既然要偷看,便索性看到了结尾,自己如此不明不白地受了冤屈,被她一句”好脏“伤到的脆弱心灵哟,他可是要讨回来的。季东篱一大早的心情,就从对自己异常表现的烦恼、到被袁宝打击的伤痛,又一下子变成了轻快明了。

如此一波三折,可真可怜了他个老人家不怎么坚强的心。

袁宝只见季东篱面上忽然地现了个孩子似的欢愉微笑,笑得袁宝心里突地一跳,居然真转身走了。留她一个在屋子里,收拾满室狼藉心绪。

【一朝梦回】

这天上路,三人之间的气氛愈发诡异。

前些日子,袁宝和慕容允恐怕还会你一言我一语地搭话,此时的袁宝却好似被人锁了嘴,一路上不发一语的人变作她,倒是季东篱和慕容允,开始零零落落地聊上几句。季东篱看袁宝没什么反应,脸色却是越发地不好看,心里倒是有点毛头小子似的偷偷高兴:这丫头在吃醋呢。

啧啧,吃的还是他季东篱的醋。

被女人投怀送抱有之,你情我愿地浪荡快活有之,季东篱倒是从来未试过为个女人守身如玉,居然还碰上了对方为他吃醋。

指不定一辈子也没几趟的机会,他不捉紧了多闻闻这销魂酸味,怎对得起袁宝丫头一番情意?自从那早上,对袁宝情绪的转变恍然大悟之后,他对自己的“守身如玉”倒也坦然了。乘袁宝还没听自己说出真相,他性子恶劣,决计乘机多占些心理上的便宜。

“慕容姑娘倒是自由,如此远离家中地行游,算是女中豪杰了。”季东篱人在外头驾马,声音却悠悠地飘进车厢。

慕容允粲然一笑,也不管车厢外头的季东篱看不看得到,“我向来最崇拜的便是季公子这般磊落洒脱的性子,整日地在外游历,叫人向往。”

“哦?你怎知我是在外游历呢。”

慕容允被他这么一问,索性向他又挪了几寸,整个人都要挤到了季东篱的座位去,贴着他问,“季公子不是武林中人么,会武功的人,慕容最佩服了。”

“呵呵,我哪里有什么功夫。”季东篱就连说话也不用“老夫”了,总是用的“我”。

“季公子莫要谦虚,我最喜欢听这些个武林故事,季公子你是学的什么功夫?说来给慕容听听嘛。”

季东篱不躲也不挪地,就让慕容允这么靠着,两人一个身子柔若无骨,一个劲瘦俊美,从侧了看去,果然是对登对眷侣。袁宝从头到尾缩在车厢的最角落,车厢也不知是哪个角落漏风,吹得她浑身发冷。季东篱简直就是在毫不收敛地表示给她看,他是如何地正迷恋于慕容允的肉 体和容颜,两人如此暧昧的动作,直叫袁宝看了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她愈发地想念爹爹了。

怀里紧紧地抱着爹爹的牌位,像是抱着根救命稻草,冰凉的木牌也带了灼人温度。袁宝闭上眼,不去看那两人你侬我侬的情境。只觉得天底下的人恐怕都是不可信的,颜雅筑会毫不留情地碾碎她的梦、将她过去的生活撕扯成碎片;季东篱会那样随意的与人交欢,自以为的欢喜温柔,都只是自作多情的错觉。

袁宝就像是刚从困境里爬出来的孩子,浑身伤痕累累,看到面前有人递了甜腻美妙的糖果给她,刚伸手,却被狠狠地抽了一巴掌,告诉她什么也不要妄想。

再没有人如爹爹那般可以叫她全然信任,再没有人守着她,让她能靠着放纵地哭。

袁宝觉得浑身又冷又热,刚开始,是季东篱的声音变得模糊,渐渐地,连车厢里慕容允的声音也飘忽迷离,直到她觉得困顿,终于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再无知觉。

是谁这样珍重地环抱着她呢。

温暖的错觉,让人觉得仿佛可以永远依靠。可是她害怕了,她受伤过,害怕再去信任,信任过颜雅筑那么久长的时间,换来的是家破人亡。若是她再去相信季东篱,是不是会连自己一并葬送。

袁宝觉得很迷茫,不知谁是真,谁是假。

更害怕这世上所有都是虚假,从来不曾有人站在她这一边,所有的帮助都是算计,所有的陷阱都充满甜美,垫了荆棘:就像此刻拥着她的怀抱,就像此刻再她耳边,轻柔呼唤她姓名的声音,那样珍重而叫人迷恋,恐怕再制不住一些,她便要陷入了。

“袁宝袁宝袁宝……”

谁会把她当作珍重的宝,牢牢地捧在心里。不放不弃。

袁宝这回的病简直来势汹汹。

季东篱察觉身后安静的不同寻常,急赶着马车进入下一个小镇,将她抱下车的时候,她已经烧得神志不清。

他自个儿也算是略通医术,偏偏把了半天脉,算不出个所以然。小镇子里又并没有最好的大夫,查了几次,都说是积劳成疾,加上心里积了太多心事,这几乎是个心病了。袁宝的身子坚持不住,不能舟车劳顿地送去别他地方就医,要把袁宝交给慕容允,自己去劫个大夫来,季东篱又断然放不下心。

难道就这么看着袁宝烧得迷迷糊糊,自己却只好在一边守着么?眼看袁宝烧了一整日未有起色,嘴唇干裂,整个人面色潮红,简直像是离了水的鱼,半张着嘴吃力地呼吸,季东篱的心思越来越烦躁。

“你究竟懂不懂医术!”

第三个大夫得出了相似的结论,开了不疼不痒的药方,说袁宝只能“静养休息”的时候,季东篱看着床上闭着眼的袁宝,终于忍不住,一掌将原木桌子拍裂开条大口子。

他不自觉动了真气,身体里潜伏的寒毒立刻像是被激活了,顺着他四肢百骸,飞速地流窜起来。季东篱胸口剧烈起伏,立刻调息沉寂,拼命稳住心神。

他这一下子声势浩大,大夫看着那裂开的桌子,吓了个半死:老天,这可是真正的实木桌子!他就算手拍烂了,这桌子也断然不会掉一块木屑,这个男人看着长了张女里女气的脸,居然下手这么狠。立刻狗腿地连连鞠躬道歉,表示自己确实是学术不精,平日里医个鸭子母鸡,风寒跌打的自然不在话下,这姑娘的心病,他恐怕就无能为力了,

“姑娘若是醒来,倒也罢了,只怕她就这么睡下去,拖得越长,到时候恐怕就……”

季东篱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地睁开瞥过来过来。

大夫被他看得身子一抖,再三点头哈腰,“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就这么撤退了。

慕容允不知去了哪里,季东篱也不在意。屋子里就留下袁宝和他,季东篱此时寒气窜上来,整个人又便得冷冰冰地。不声不响地坐到袁宝身边,将她拢进自己怀里。袁宝烧得迷迷糊糊,似乎觉得季东篱摸起来冷冰冰的,比较舒服,喘气倒真的缓和了些。

她嘴巴都裂了却喝不下水,季东篱便含了水,缓缓地渡到她嘴中,反复地舔吮那嘴唇,直到它们重又变得润泽发红。

季东篱喂了水,怀抱着袁宝,感到经脉里头的真气都被冻结住,暗道自己如此糊涂,随随便便地就驱动真气,到时袁宝醒了,看到他挂掉,可不知要多难过。

绝不能让“娘子”守寡的。

季东篱这么想着,靠在床头,竟也渐渐地睡过去。

慕容允透着门缝,看到里头一男一女睡得正好,这便转身,看天空展翅的蓝鸽,很快地飞没了踪影。

她向来是听从主公命令的,主公若说让袁宝活,她便让袁宝活;主公若说让袁宝死,她便不留她性命多半刻。既然要留着她的命,她便只好辛苦些,想法子找个医术高明的大夫来,就算是移魂下蛊,也要吊住了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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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云烟坐在屋里,反复地惦记着暗卫送来的信笺,却听到院子里几番喧哗,似乎是陈叔正勉力地劝着谁,“公子,您这一出门,也不说是要去哪儿,何时会回来,叫我怎的放得下心?”似乎等了会,对方没有回应,他又着急地说了,“可明后日的宴会……”

颜雅筑要出门?

柳云烟打开房门,刚好见了颜雅筑疾步如飞,从她面前横着过去。这方向——是马厩。

似乎是她的视线太过灼人,或者是颜雅筑忽然想起她好歹也是这个颜府的女主人,走到一半,便回头对她说了句,“我出门几日,不久回来。”

柳云烟对他点点头,“我省得,你去吧。”

对她如此配合,颜雅筑似乎也是颇为感激的,微一点头,便径直离开,留着陈叔在背后追了喋喋不休,“公子……诶呀,您好歹说说您这是去做什么。”

去做什么?

柳云烟站在房门前,盯着颜雅筑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院子里万籁俱静,此刻已是深夜,他便不顾了明后日的应酬公事,这么贸然离开。

“……自然是去看袁宝的。”

没想到袁宝居然会忽然地生了大病,信笺上描述的情况很糟糕,指不定她这么一睡不醒,也是个可能的事情。柳云烟不知道自己此刻心里隐隐地产生了期盼,是否太不知廉耻了。Qī.shū.ωǎng.可她忍不住地想象,想象袁宝若是在外头跟了别的男子,若是伤了颜雅筑的心,指不定颜雅筑也是会注意到她的。

可她又不能允许袁宝的背叛,袁宝若是不爱颜雅筑了,那他这么些日子来的阴沉苦楚,天天对着那柄早被烧得变形的匕首痴痴抚看,岂不都变作笑话?

她固然爱着颜雅筑,却是正爱着如此痴情的他,简而言之,她就像是心理扭曲一般地、喜欢着一个将别他女子放在心中的男子,她心中是想占有他的,可她的家教不允许她做出拆开情人的事情,便只好不尴不尬地这么维持着。

消耗自己的爱和宽容,简直是自虐一般。

柳云烟这次并没有用信鸽回那暗卫的信笺,或许这次颜雅筑回来,就会把袁宝也带回来了,她便是多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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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宝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嗓子都快要烧断了。

她睁眼,此刻正是天蒙蒙亮,透过一扇简陋的窗户,能看到窗外沉甸甸的蓝色天幕一端,被水晕染开一般的晨曦。

铺撒肆意的橙黄色,渐渐地被拉开了一道光。

这里地势低,看不到太阳初升,却还是能明显地感觉到天明,正循着缓慢而明确的节奏来临。

她被抱在某个人的怀中,松松垮垮的不甚用力,却很牢靠。自己不知是昏睡了几日,只觉头重脚轻,浑身都是软绵绵的,想动动手脚,却发现四肢都过于沉重,有些不听使唤。

袁宝索性放弃动弹,她病了一场,醒过来却好似忽然变得平静,被欺骗、被背叛的感觉都淡了,整个人虽然弱不禁风,心里却像是覆了层膜,痛都被收敛起来。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本就只有自己一人,爹娘固然会予以保护,却不能守卫她一辈子。

从来都没有谁生来,就该对她好,若是肯陪她走一段路,便是恩赐;若是随时不高兴一同走下去了,自然也是天意。

“你从来都不能责怪他人对你不忠。这世上,能约束人心的契约,并不存在。”

她莫名地想到了爹爹曾说过的这句话。

忠诚从来都只是相对的,此时为友,下一秒成敌。并非是单纯的背叛,不过是对方觉得你们之间的情谊,比不上背叛所得的利益罢了。即使是血缘相亲的兄弟,都能为了利益厮杀角逐,这世上唯一能信的人,便只有自己。

这道理悲观又绝对,袁宝从来都只当爹爹是放屁,总也还不甘心地回嘴,“那爹爹为何要同娘亲在一起?”

爹爹摸摸她脑袋,“我是个商人,我同娘亲在一起,并不全然因为我信她,而是我信自己,信自己,能让她一世地靠着我,同我始终在一条线上。”

爹爹未免过于自负,就连恩爱欢喜,都非要包裹一层商人的气息在里头。

袁宝如今却是当真。

她知道爹爹的话不假,人能信的,永远也只有自己。

袁宝刚动弹,抱着她的人便醒了,低头用下巴蹭着她的头顶,感觉到怀中人儿的烧已退,这才开口,声音些微地沙哑,“别气了,傻丫头。”

袁宝并未回答,手里却被季东篱套了样冰冰凉凉的玩意,细看了是根红绳子,上头串了个玉雕的小元宝,碧绿碧绿,成色极好。

季东篱将她软绵绵的手握在手心里,像是安抚一只别扭的宠物,“送你的,小元宝。”

袁宝抬头看他,见季东篱眼神带了笑意,面颊却露疲倦,显然一副许久未睡的困顿摸样。她默默地伸手抚摸这手腕上的玉元宝,心里却空落落的。

有时自以为成熟通透,看淡了世间情爱,于是对他人爱意不假辞色。可待到千帆过尽,回首相望,才知那时他一颦一笑,都是求也求不来的欢喜难言。

【一位访客】

袁宝低头看着手里的玉元宝,并不说话。

季东篱在她床边守了几日,眼看着袁宝几乎在死亡的边缘摇摆不定,他揽着她的身子,心里一阵阵地发虚。

一想到她蜷在车厢里,抱着自己膝盖看着自己的摸样,那时自己却像个傻瓜一般,还顾着同慕容允你一言我一语地,却全然地不顾及她的想法。

季东篱没想到这里,便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被刀刺似的疼。

忽然就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对慕容允那样送上门的美人厌烦了,忽然就明白了,为何会带了袁宝去见山芋奶奶,为了她向银票兄问百晓先生的所在,心之所属,便由不得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想要帮助她,守护她。

自己实在风流了太多时候,居然连欢喜一个人的心情都已忘记,光顾着逗弄她,却不知袁宝这丫头如此死心眼的。

“醒来便好,醒来便好……”季东篱的嗓子干了太久,说话便是沙哑异常。见袁宝整个人还是反应迟钝,慢吞吞地看着自己送她的元宝,心里一下子又涌起了暖融融的瘙痒,点了她鼻子,“傻丫头,送你的,老夫今后便不再欺负你了。”

要他说“欢喜”二字,显然太过肉麻了些。都说坊间男女定情 ,是要送定情信物的,他这般花了不少银子买来的上好玉佩,还刻意打磨成了元宝的摸样,丫头这般爱财的姑娘,该是明白自己的心意,并且爱不释手了吧?

季东篱一想到她像只偷腥的小老鼠,笑眯眯的表情,心里就跟着雀跃,低头用下巴蹭她头顶,“怎么,太高兴,说不出话了?”

“……”袁宝的手脚还有些无力,但并不妨碍她缓慢却准确地将红绳解下,小巧玲珑的元宝在绳子上晃荡晃荡。

袁宝把玉佩聚到季东篱眼前,声音虚弱,清晰无比,“……给你。”

“嗯?”季东篱有些懵,不过才一刻,他便又绽开了个暖融融的笑,伸手揉揉袁宝的脑袋,“觉得太贵重了?没关系,送给你的。”

“我不要。”

不是觉得贵?难道是觉得不值钱?

“这可是上好的翡翠,价值不菲。”季东篱继续诱惑。

袁宝把玉佩放在了枕头边,一言不发地,轻轻挣脱季东篱怀抱。

季东篱见她这举动,顿觉她是在拒绝,不免心中被狠狠一刺:花了百般的心思,在她身边守候了几日,自己第一次这般郑重地选了信物,却是被这般冷淡地拒绝。他猜袁宝八成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只是略微一顿,便又伸手将袁宝抱得紧紧的,按在自己坏里,贴着她的耳朵呢喃道歉,“丫头,老夫那是将计就计的戏码,自然并不会对那种女子产生什么情谊的,我只对自己心上人送礼物。”

这话说得多直白,就算是傻瓜,此时恐怕也会因为他的告白而兴奋地颤抖。

袁宝却被季东篱这话说得更加沉默。

她闭上眼睛,呼吸着季东篱怀抱里暖意融融的香气:叫人流连,让人沉迷,如此温暖,好似真的可以依赖。

但她不敢相信,不能欢喜。

迷迷糊糊的黑暗中,她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到季东篱和慕容在月下相拥的侧脸;还有颜雅筑伸手,对身后人说那句“围起来”;爹爹的牌位立在空旷的荒野,除了自己,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她咬着下唇,被季东篱这样紧紧地抱着,好似自己真的是被需要、被爱着一般。

不能留恋。

不能留恋呵。

袁宝对自己默默地说了好多遍,也不知是哪里生出的力气,硬是从季东篱的怀里挣扎出来,将他推拒得远远的。

季东篱单凭这张脸,那么多年驰骋情场,倒是从未被人这般拒绝过。他甚至从来不需多花心思去讨好对方,姑娘们便同见了花蜜的蝶一般凑上来,此时真正算是破了他的先例,心里虽然疙瘩着难受,可他也不是如此便被打击到的人。

“怎的,还在气?”季东篱柔声问。

按照他过去的经验,这么个温柔的态度,就算对方真是气到了极点,恐怕也要被他的话给安抚得乖顺无比。

谁知这把戏却又一次在袁宝这边失了准头。

袁宝并不理会他,自己越过季东篱想下床,谁知身子无力,一软,便摔在他怀里。袁宝心里羞愤,想要起身却不得所,在季东篱身上蹭了半日还无法起身,心中更是焦急,闷声不吭地别扭着。

季东篱实在被她蹭得有些失火,不过在袁宝大病的时候,他已自我检讨过,认为自己狼心狗肺、风流成性的格调实在不好,需要改进。

结果两人一个别扭,一个压抑,像是演默剧似地在床头角逐,待到袁宝终于从床上下来了, 脚尖一软,眼看又要摔倒。

“你啊……”

一双有力的臂膀,穿过了她腋下,轻轻将她抬起来。季东篱知道自己恐怕一时半刻,是没法安抚了这个固执的丫头,她看似柔弱无依,实则内力跟块石头似的,若是认定了的事情,恐怕是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要赢得袁宝的心,可比过去任何一次的风流史都困难数倍,自己恐怕有的苦好吃了。

看着袁宝终于慢吞吞地开始洗漱整理,季东篱靠在床头,手里垫着那玉佩的小元宝,嘴角隐隐淡笑,心里,却分明是欣喜而期待的。至少从她如此生气看来,至少袁宝这丫头对自己,也是颇为上心,怕只怕她这脾气太过执拗,要怎么做,才能博她一笑?

三人再次上路,这回季东篱学聪明了,雇了辆马车,自己躲在车厢里,美其名曰”照顾伤患“。一刻不离地守在袁宝身边,简直比妻奴还要妻奴。

”口渴么?“

妻奴大叔手里拿着水囊,问身边依旧有些体力不济的袁宝。

袁宝病刚好,便催促着三人快些上路,好去旖兰寻找百晓先生,季东篱劝不住她,只好暗地里交代了行车的马夫,切记专挑大道走,行路不求快,但求稳,颠簸不得。这几个要求,当真听得车夫头脑晕乎乎的,不过既然收了钱财,他自然也乐得清闲,慢悠悠地”赶“着路,行程相当缓慢。

袁宝看窗外景物动得和缓,身边季东篱未免有些贴得太近,动不动地问她饿不饿、渴不渴,屁股麻不麻、脑袋晕不晕,心里莫名地烦躁,却只闷声不吭。她若是说口渴,季东篱必定停下马车去找干净水源,她若是说肚子饿,季东篱必定就现场地外头去寻了新鲜食材,准备给她先做料理。

袁宝从来也不知道,季东篱居然是个如此贤惠万能的人,吃惊倒是其次,她实在折腾不过这位一时兴起的大叔,只好装乖巧,打死了不说话。

要说袁宝这性子,实在也不适合装忧郁的;只是她心里才刚兴起了点点的小火苗,这就被季东篱和慕容允两人合力的暧昧前戏,给泼了个全灭。又加上当初被自己强压下去的心思,随着一场大病翻搅起来,此刻的心绪着实混乱不堪,只会本能地防备外界,再不敢踏出一步,生怕被伤得体无完肤。

一个火热,另一个异常地闷骚,慕容允一路冷眼旁观,这几日倒是不再来纠缠季东篱,而是日日地看了天空发呆,好似在等什么消息。

春日里天气好,她倒是不看树木、不看花儿,只盯着天空里各处的鸟儿穷看,也不知到底是想把过路的鸟看出些什么花样来。

路程行得慢,三人加上马夫走走停停地,眼看又一天要过去,便只好随意地寻了最近的小镇子留宿。

马夫在季东篱是授意下,谎称他的马儿力气不济,恐怕要休息几日才能走,袁宝想辞退他,马夫便立刻地说银子一分也不能少。问遍了镇子里其他地方,价钱却都贵得离谱,袁宝没办法,只好答应在这小镇留几日。

”丫头,“季东篱饭后便拉了袁宝去客栈后院散步,说是要帮她恢复身子,“明日带你去吃肉,好不好?”

月下美人相伴,走在宁谧小镇路上。

照说,这应该算是当初的袁宝非常期待的事情了,可现在的她,要说是躲避季东篱,不如说是躲避季东篱带给她的感觉:像是毒药,教人明知危险,仍旧步步相近。

她低头一个劲地往前走,努力不和身边人保持一致。

袁宝心里怕,像只乌龟似地缩进了壳里,季东篱就越发地想逗逗这只小乌龟,调戏之,看她翻了壳在地上的摸样。

几步赶上去,走到袁宝身边,季东篱伸手揉揉她脑袋,“袁宝今后想嫁什么样的男子?”

袁宝被他摸得身子一僵。

……什么样的男子?

过去她曾是想了那么多年的。

那个眉目如画的身影,笑意盈盈,轻轻将她抱在怀中,对她笑,陪她一路长大。她直到如今,都觉得他的背叛、他的伤害,像是一场噩梦。

她曾经想过许多次,在路上吃泔脚的时候;看他一身红衣,娶回新娘的时候;还有在他府前跪了一整晚,浑身彻骨冰寒的时候……

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各种想法:想他或许是被逼迫,或许是被误会的,或许爹爹不会有事,或许这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但最终爹爹死了,颜雅筑从头到尾都未给自己说过一句哪怕是解释和安慰的话,她不能明知堆放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还劝说自己对他抱有的幻想。

她固然欢喜颜雅筑,更重要的人,却仍旧是生她、养她的爹爹。

袁宝陷入那片混乱灰色的回忆里,闷闷开口,“我不会嫁人的。”

“唔?”季东篱惊,开玩笑似地,“怎么,难不成袁宝被人伤害过?”

袁宝被说中了心事,不想回答,却感到季东篱从身后弯腰,轻轻地环抱住她,像是一层巨大而安全的壳,“笨蛋,难道吃肉的时候烫到了舌头,便再也不吃肉了?”

不是这么个比喻方法吧。袁宝并未回应他的拥抱,却不能欺骗自己心里的不痛快,确实是因看到了季东篱和慕容允两人,才造成的。

“可是……舌头只有一条……”

烫坏了,就没有了。

“那倒的确如此,”季东篱点了点头,转身掰过袁宝的肩膀,一脸严肃,

“让老夫来看看,丫头的舌头坏了没有。”

袁宝本来正沉浸在自己无限的忧郁之中,被他这句话说得差点跳起来,看他那张没了黑纱遮挡的脸,在月光下又太过漂亮,一时下不了狠心抽打,只能转身就走。

季东篱见她没打人,心里乐,便在背后欢乐地跟着,“当真不要那翡翠小元宝?”

袁宝不睬他。

“……当真不要?”季东篱把东西放在袁宝面前晃晃悠悠,“价值连城,形状讨巧,而且还是白送的。”

袁宝抬头瞥了眼那小元宝:确实叫人看了爱不释手,也不知这季东篱究竟是哪根筋搭错,跑去买来的这玩意。话说回来,他送自己这个,难不成是以为这样就可以盖过那日的苟且之事?

袁宝回头白了他一眼,“哼”一声,相当骨气地继续走。

两人一前一后地,要回正厅,季东篱又一次把小元宝放到袁宝面前,可怜兮兮地,“老夫长这么大,可未曾送过礼给哪个姑娘家。”

袁宝被他一路烦得受不了,那缩回壳里的脖子,也慢吞吞地探了些出来。

“其实我也没别他意思,就是刚好看见了这玩意,觉得讨喜,便买来给你把玩。”季东篱觉得自己简直都低声下气了,他可从未这般地哄过女子。当日明明是出门去买些滋补药材,用来缓一缓寒毒发作的阴气,结果却买了这玩意回来,自己当真是鬼迷心窍。

袁宝抬头看这小小玉佩,忽然瞧见正厅门口,正站着慕容允。

她正侧脸同外头的什么人说话,态度毕恭毕敬,平日里面上总不离的三分笑意,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慕容允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来,面上一愣,立刻地让出半个身子。

这个动作,好似是要让门外那个人进来。

“丫头,你再不答应,老夫可要伤心的。”身后的季东篱刚好手长,整个地将她包裹在怀里,撒娇。

袁宝看到门外的人,面容渐渐露在月光下。

眉目俊朗,风度翩翩,大概是因了几日的赶路,不免显出些疲态,连带着斗篷下的面容,也有些憔悴。

【一剑之仇】

袁宝整个身子一僵,连带着抱住她的季东篱,也抬起头看来人。

月光下那张脸,她曾看过多少年。

眼角眉梢就算带了倦意,也是一等一的俊秀,画一般儒雅的男子,人群中行走经过,便叫人注意的那气质。

相比季东篱光是脸面便惊魂夺魄的样貌,颜雅筑确实不比他漂亮,但一身淡然温雅的气质,却是从小耳濡目染,就算从了军,就算他身份是王府世子,也抵不过那温婉一笑。袁宝从小到大,都未曾将他当作高高在上的世子过,总满心地以为颜雅筑便是个天上赐给她的“青梅竹马”,是个对一辈子对她好,一辈子守着她不变心的人。

他变没变心,如今自然已经说不清楚,但袁宝爹爹的命,却是货真价实,系在他的身上。

颜雅筑似乎完全没有看到季东篱似地,对袁宝低眉一笑,那声音暖艳艳,就像多年来一般,未曾改变,“小宝,跟我回去罢。”

袁宝看着他的脸不言不语,那么长久以来的欢喜都堆叠交错。

她好似看到五岁那年,颜雅筑尚是个少年,唇红齿白,从书院里头走出来,被她袭击了个措手不及;

或者自己偷偷在家里的柱子上用匕首刻了痕迹,他在一边笑得温柔,也不知在想什么;

那袁府的秋千已断,却也曾被过去日子点点滴滴倾注满身。

她心里深处仍旧是不愿相信的。

不相信那个把自己过往都填充得美好的男子,怎会一日之间,说变就变。

袁宝厌恶自己是个如此不知好歹的愚蠢女子,不能说舍弃就舍弃了心里对颜雅筑那么多年来的眷恋,不能因为意识到对方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就一刀两断,将心里的欢喜统统清除干净。季东篱让她觉得温暖,却也让她觉得危险。颜雅筑如今让她觉得四肢冰凉,心中残留的欢喜却仍蠢蠢欲动。

她不知自己心意如何,不知该是放胆去欢喜季东篱,还是收了心思,谁也不信,谁也不爱。

但就算是知道了该如何又怎样;人心如此繁复纠错,并非是单纯的决断便可任意更改。

袁宝在原地站了半会,却并不靠近颜雅筑。她心意混乱,本能地想要躲藏。这丫头每每脑袋不好使,唯一能想到的事情,便是把脑袋缩到壳里,十足的乌龟摸样。

于是,袁宝乌龟再次选择了逃避问题,把自己缩到季东篱背后去了。

颜雅筑这次出现,全是因收到了信笺,说袁宝生了场大病,恐怕身子不济。急于亲眼见到她的颜雅筑,甚至连随从都未来得及带领,只模糊地交代了目的地,自己便只身一人先驾马而来,身后那些随从,此时恐怕还在屁股后头远远地跟着,尚且不知到了哪儿。

许久不见,袁宝果然比当初瘦了不少,下巴越发地尖细了,眼睛也变得更大,瘦弱又惊吓的摸样,却偏偏躲在别他男子背后。颜雅筑不免心中被狠狠刺了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生怕吓到了袁宝,

“小宝?”

“啧啧,我家娘子看来并不想见你。”季东篱说话十足的痞气,面上还带了不正经的笑容,顺便对颜雅筑挑眉,效果十足。

颜雅筑似乎是被季东篱的那个“娘子”给惊了下,但很快地恢复正常,像是没听到季东篱的声音,而是对他身后露出了一小片衣角的袁宝温柔呼唤,“小宝,你是不是还喜欢那个东边的别院?若是喜欢,我便命人给你再布置回来。”

袁宝躲在季东篱的背后,不声不响。

她要的是那个从未有过别他女子的东院,而不是被破坏殆尽,再勉力恢复的东院。

“小宝,我们回去好不好……”

颜雅筑见她不说话,也不回应,心里如同是被火烧一般的痛,明明近在咫尺,却够不着的心酸。

他从怀里掏出了样小小的匕首,赫然就是当初袁宝落在寨子里的那一柄。当初因了被火药波及,匕首上头原本瑰丽灿烂的宝石,都该已七零八落,但如今他特意命人去寻了当初打造这柄匕首的匠人,还寻来了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几颗宝石,一切回炉重造,竟然回复得像是新的一般。

金灿灿的匕首被他捧在手里,仍旧像个天下无二的宝贝似地,

“你看,送你的匕首我还留着,像是新的一样。”

袁宝不敢回头看。

她听得出,颜雅筑的声音里带了颤抖,带了恳求。光是声音就足以让她产生错觉:好似一切都未改变,爹爹没死,颜雅筑还是当初的那个他,温柔、腼腆,随意她欺负的笨木头。若是真对上他视线,她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心,不去因了过往那些年的情分,而产生“就算原谅他,恐怕也未尝不可”的想法?

肩上缠绕的手臂更紧了些。

季东篱两手交错,用力得像是捆住她。

“娘子同老夫夜夜同塌而眠,倒是不曾听她说过有欢喜这些个无用的玩意。”季东篱恶意地在“同榻而眠”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颜雅筑这回终于没再沉默,而是抬眼看了季东篱。周遭只一秒空白,他便迅如疾风,抽出随身长剑,朝了季东篱袭来!

季东篱眉峰一挑,似乎倒是也没想过颜雅筑一个世子,居然倒还会那么些功夫,第一反应自然是护住怀中袁宝,旋身将她放到一边安全角落。

袁宝呆愣愣地被季东篱放了妥帖,抬头却见二人缠斗在一起,季东篱固然是在功夫路数上占了优势,可惜他身中寒毒,没了内力,便只是虚架子一个。又不及颜雅筑手里带了刀具,居然被打得节节败退。

季东篱倒是面上不惊不惧,颜雅筑似乎是真被激怒了,每一下都朝着季东篱的要害而去,真要在此了结了他性命一般。

两人交手之间,步步为营,就连那柄匕首也被抛去一边,落在地上孤零零地旋了几圈。

袁宝求助地看着一边的慕容允,似乎希望她能出面调解,却见她面无表情,视线低垂,看着脚下一方土地,一派只要颜雅筑不受伤害,她便不准备出手的摸样。

那头打得火热,季东篱几下子躲闪不及,便被颜雅筑手里利刃拉扯几道口子出来,迅速地染红了一身外衫,看得人触目惊心。

眼看季东篱渐渐地被逼到墙角,颜雅筑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袁宝心里着急,抬眼就见到那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镶了宝石的匕首。

小巧精致,她握得稳当妥帖。

“不要打了!”

袁宝手里捏了这匕首,就感觉自己顿时强大不少,连说话都带了底气,对黑暗里二人大声一吼,他们便齐齐地侧头看她。

袁宝视线从虽然狼狈,但面上仍带了笑意的季东篱脸上滑过。

他几番躲藏,不免地胸口起伏,有些喘气,身上伤口左一道右一道,却见他面上的笑还是如此痞气,甚至还有闲心对袁宝挑眉。

相比季东篱的镇定自若,颜雅筑就没那么冷静了。

他看着袁宝手里的匕首,眼睛一点点睁大,声音却仍旧是软软的,生怕吓到袁宝,“小宝……你拿着匕首做什么,丢了它。”

袁宝看进他漆黑的眼睛里,颜雅筑口吻柔和,眼神里却几乎是带了恳求的。

她心里害怕,手里便握得更紧了些,“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你、你莫伤了他。”

前半句拒绝,后半句却是像跟锥子扎到颜雅筑心里。

他盯着袁宝手中匕首,声音极轻极轻,仿佛随时要散去,“你这是……用匕首指着我,要我留他一命?”

情势分明是对颜雅筑有利,对手身上内力尽失,他只消将剑送入他身子,便就此少了个隐患,一清二白。

但他为何却觉得自己如同失了所有?

袁宝这样防备而痛苦的神色,是在看着他么?

颜雅筑几乎想要转头四顾,确认袁宝那样既痛苦、又害怕的眼神,并不是看着自己,而且瞧着别人。他觉得这一切定是产生了误会,心里痛得似要裂开,开口想要向她解释,“小宝……”

“不要说话!”袁宝失控地打断了颜雅筑,生怕自己再和他对视,便是溃不成军。

颜雅筑呆呆地看着袁宝,察觉背后季东篱动作的时候,只来得及翻手自卫。季东篱原本是想夺去他手上的剑:所谓“不要乘人之危”、“光明正大地对决”之类话语,决计都不该在自己内力全身,对方握了把利刃杀气腾腾的时候用。

他反手夺剑,几乎也快要成功了。

颜雅筑吃惊之余,避让之时、更是在季东篱的侧臂拉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鲜血迅速地奔涌出来,他心一狠,便一不做二不休地,举剑朝着对放胸腹刺去。

只要季东篱死了,他便能将袁宝带回去,一切都是可以挽回的。

——一切,都可以回到过去。

“哧”一声轻响。利刃撕裂皮肉的声音是如此清晰。

季东篱瞪大了眼睛,那略微上挑的眼眸撑得很大,乍一看,确实有些可笑。

【一地心碎】

颜雅筑觉得腰侧凉飕飕。

最先涌上来的,是背后被人刺了一刀的冰凉触感,随后才是奔涌而出的痛。

他睁大了眼睛和手里握着匕首的袁宝对视,她的眼睛圆滚滚的,里头的害怕和惶恐,像是被刺伤的是她自己。

……是不是能理解为心痛呢?

颜雅筑退后一小步,手扶着旁边冰冷的石墙,感觉到手里长剑切割人肉时候遇到的迟钝阻力。

袁宝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颜雅筑这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剑终究还是扎进了季东篱的胸膛,虽然半路因为自己受伤,力道定是小了些,但他既然是下定了决心要杀人的,自然也就不偏不倚地、刺进了对方要害。

两方都是破肉入骨的伤,但颜雅筑最痛的却是其他的地方。

“铛”一声,袁宝手里的匕首落到地上,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摸样,却偏偏一滴眼泪也没有。

“……”颜雅筑想伸手抚摸她的面颊,告诉她自己一点也不痛。可是他却不能确定,袁宝面上的神情,究竟是因了他,还是他对面的另一个男子。

第一次在她面前丧失了自信,颜雅筑对自己的猜测感到惶恐。

他对袁宝背后的慕容允示意,直到她放下了刚从头上拔下的簪子:虽然慕容允不见得会武功,却是所有暗卫中,最善于打探消息,杀人于无形的一个。这次居然是她最先找到袁宝二人,也在颜雅筑的意料之中。

可是看着袁宝的表情,他却迷惑了:该怎么办呢。

颜雅筑捂住腰侧的伤口,那里的血不断流出来,慕容允受命不杀袁宝,却还是非常尽职地冲上前,跪在靠墙而立的颜雅筑身边,为他止血。

颜雅筑觉得有些晕眩,不知是因为流血过多,还是心里那斑驳迟缓的痛。

他伸出被血染得污浊不堪的手,上面一部分开始干涸的血块,凝结成了可怖的暗红色,“……小宝?”

黑暗中的袁宝抬起头,面上都是慌张,看着他,眼神空洞,像是被主人遗弃在街角的宠物。

颜雅筑在心里堆砌了半天的甜言蜜语、说服的话语,到了此刻都变作过眼云烟,他只能勉力地扯出一个笑容,隔着虚空轻抚袁宝的面孔,“小宝,我们回去吧……”

每过一秒,他身体里的血就多失去一些,颜雅筑被袁宝刺中的这一下,乃是在他完全没有防备之时,又是刺在柔软而没有骨格保护的侧腹部,那匕首小巧却锋利,创口不大,却几乎是一路扯到了肠子。

颜雅筑靠在背后的墙上,觉得脑袋都开始晕眩,眼前阵阵发黑,叫他看不清袁宝面上表情。

袁宝不说话,他就一直等着。

好像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期待袁宝的回应一般。

真是卑劣、而愚蠢的做法。

时间不断地过去,分明只是数秒钟,慕容允却觉得好似过了漫长无比的时刻,她终于等不及了,跪在颜雅筑身旁,手里用来止血的衣料都已被血染成近乎黑的暗红。

“……公子!”

她的声音是憋足了力气的低吼,除却伪装的娇媚灿然,里头的焦急痛心可见一斑。

可是颜雅筑丝毫也没有理会她,那样恳求地看着沉默的袁宝的眼神,就像是等待一个离开的信号。

“你走罢。”袁宝的声音听起来无波无澜,被人抽走了灵魂一般的,平静而坚毅,没有落泪,“不然你会死的。”

“……!!”颜雅筑仿佛是被这句话唤回了所有的痛觉和神智,他还要开口再说,袁宝却先一步地切断了所有可能。

“你再问多少遍都是一样的,你走罢。我不想再见你。”

颜雅筑已经没有再多的勇气和力气,再问一遍了。

当初他亲自领兵追到山寨,被她拒绝;那时或许还能欺骗自己,是她一时脾气上来,心理还未想得透彻。可今日一场,她竟可以为了其他人,而亲手伤了自己。

他这么些日子一直都用以维持自己的信念垮塌了。

他满心以为定会回到他身边的袁宝,终于对他举起刀刃。

颜雅筑浑身的力气就像是被迅速地抽干了一般,他半倚在慕容允的身上,眼看着季东篱和袁宝相互搀扶着,缓慢地、缓慢地,走出自己的视界。

他的目光始终都粘连在那个娇小身影上头,所以并未注意到,身边的慕容允,是在以如何的神情,看着袁宝的离去。

这一场重逢,不能说是谁伤了谁更多一些。

袁宝被逼迫到了这种地步,要她跟着颜雅筑回去,是断然不可能的。即使在今夜之前,她还怀抱了哪怕一丝一毫的期许。

眼看着季东篱身受重伤,如果她真跟了颜雅筑回去,季东篱便是必死无疑。她自然不能任凭这种事情发生,而颜雅筑至少有权有势,有暗卫跟随,家里还有个当朝郡主做夫人,再不济,他总还有背后皇族给他撑腰。

颜雅筑拥有的东西那么多,不会再在乎她这么一个多余的存在。

袁宝蹲在屋子外头,托腮看月亮。

她身上的淡色衣袍被血染得通红,远远看去像是一朵巨大的、盛开的花朵。

刚才扶着季东篱一路回来的时候,他有好几次还倚着自己吐血了。袁宝不知到被人在胸口刺了一刀,居然还会从嘴里吐血;她吓坏了,倒是季东篱反过来安慰她,脸上总是那什么也不在乎的笑,“老夫是吃多了,吐一吐更健康。”

季东篱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硬是不让她留在屋子里一旁照看着,只许了大夫一人入内,袁宝独自在外头坐了许久,只零零星星地听到里头大夫的几声惊呼,却从头到尾没听见大叔叫一声疼。

袁宝看那大夫终于从屋子里出来,忙迎上去。大夫重重叹气,面上都是责怪,看得袁宝心里一凛,听到他说:

“你个做妻子的,怎的将自己夫婿弄成这般摸样?里里外外的都是伤?”(奇*书*网.整*理*提*供)

“……里里外外?”

难道季东篱除了刀伤,内伤也变得如此严重?!袁宝听他这么一说觉得此番受伤恐怕甚是危险,也顾不上辩解自己的身份了,赶忙地入屋去看季东篱。

季东篱病怏怏地躺在床上,脸色透了不健康的苍白,袁宝不懂医理,也能看出他身子虚弱。他一副心有余力不足的摸样,好似是要坐起身来,袁宝忙几步上去,让他借力。

季东篱倒是不客气,整个人都倚在她肩背上,乘着动作间隙,一个劲地对着她耳朵吹气。

袁宝躲闪不能,又被他整个人压得气喘吁吁,待到季东篱终于坐起身,又是一脸正经无辜地看着袁宝,顺便捂着伤口装可怜,袁宝愣是想生气也气不起来,只好闷声闷气地,表示关心,“哦,你醒了。”

不用问也知道,他定是伤得挺重。

那剑刺进了胸腹之间,该是一不小心便要丧命的,也不知是他命大还是袁宝那一下刺得真是时候,看他现在虽然面色难看,人却至少是清醒的。

季东篱也不知是哪里学来的撒娇摸样,恶心巴拉地伸手捂住自己心口,对着袁宝撅嘴,“唔……好痛……”

袁宝明知他是骗人,却又忍不住地有些紧张,“痛?哪里痛?”

嘴唇上贴近的触觉,漫溯而上,顺着她唇角一下下舔吮。舌头伸进了,纠缠得片刻不离,好似汹涌澎湃的欢喜,都浓缩在这一吻之中,辗转缠绵,对了袁宝繁复地索取。

袁宝刚开始明明只是承受而已,若不是知道季东篱身上受了重伤,甚至还准备一拳重重地敲上他面颊。

可是渐渐地,她却被这吻里头的猛烈情绪给震慑了。

是绝望而渴望,是恐惧与不舍,里头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情绪,不是单纯的技巧和挑逗,甚至就连□的成分,都并不很多。单纯地宣泄着某种情绪,那么满那么多,好像下一刻,他便要死了。

多到连袁宝都迷惑了,只能懵懂地回应着,希望能平静下对方胸中如此多的情绪。

两个人的吻渐渐从激烈如角斗,又变得缓和缠绵。

待到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这个吻,袁宝才找回自己呼吸的节奏,对面季东篱笑得亮眼眯起,揉揉她脑袋,“袁宝……”

“嗯?”袁宝目光迷离,看着季东篱,脑袋显然还没开始转。

一根红绳串着玉质的小元宝,轻轻扣在她腕上,袁宝觉得嘴唇一热,又被季东篱吻了下,“收下吧。”

“?”

袁宝嘴唇红肿,目光像是一只没弄明白状况的小动物,季东篱勉力忍下再次扑倒的欲望,拍拍她脑袋,“乖,收下吧。”

袁宝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迷茫慌张了一整个晚上的心情忽然宁静。——分明方才,满脑子都还是季东篱和颜雅筑两人打斗的场面,颜雅筑慢手是血、问自己要不要回去,季东篱胸口一个大洞,潺潺地冒着血……

分明刚才还满是害怕、慌张,不知所措的自己,此刻却忽然地平静下来。心灵如同找到了归宿,好似被安抚了,就像在梦中回到爹爹的怀抱里,如此宁和安逸,好似遇到再多的苦难都不惊慌,再多的苦难,她都可以撑下去。

“……咦,丫头,你哭什么……”

她哭了么?

袁宝这才发现季东篱轻抚她面颊,略微失力的手指上,都是濡湿冰凉的泪。

她哭了呵。

人真是奇怪,慌乱惶恐的时候,心里揪得透不过气的时候,偏偏压紧了落不下一滴泪;而当她整个人终于松弛下来,眼泪却不请自来,漫溯不止。

袁宝“哇”地一声哭出来,紧紧勾着季东篱地脖子,靠在他的脖颈里头,尽情地哭。

这一次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她用匕首伤了颜雅筑,她亲手伤了那个人,那个曾如此温柔腼腆,任凭她欺负、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颜木头”。如果过去几个月都尚且半梦半醒,尚且有回去的希望和可能,现在却是再也无法顺从她的意愿了。

所有东西都被她亲手毁坏殆尽,爹爹不再、颜雅筑不再……

“不要死……”袁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反反复复地抵着季东篱的臂膀,小心翼翼不触碰到他的伤口,恳求一般,“求求你,不要死……不要消失……”

不要每次都出现新的希望,就给她沉重的打击;不要每次有幸福的可能,就当头一棒,让幸福在她面前消失殆尽。

季东篱只觉得脖子热乎乎的,都被袁宝的泪水浸得濡湿。他一遍又一遍地顺着她背后的长发,轻吻着她脖颈、耳垂,却什么也没有保证。

【一时冲动】

季东篱抱着袁宝,软玉温香,而且她还在自己的怀里哭,他就开始郁闷了。

本来多好的时机,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千金!多做一刻赚一刻。

可惜了袁宝哭个不停,倒是大有越劝越哭得凄惨的架势,他一时还真下不了手,只好乖乖地憋着自己,预备做个禁欲的好男人。

谁知他有心扮好人,袁宝却完全不理会他个大叔难得的良心发现,那娇 躯软绵绵,贴着他蹭啊蹭,蹭得他很是恼火。

……莫蹭。

平日里见了好食便扑之的无良美男,如今只好瞪大了眼睛看头顶,以憋死自己为己任。

袁宝是真伤心,不过哭久了,自然也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地泪眼朦胧,抬脸见到季东篱一脸憋屈的模样,无辜地……凑了上去。

都说风流男子最可怕,光食饭不洗碗,两厢情愿、吃了就走。但最可怕的,其实是没有自觉的傻姑娘。你哭也就罢了,哭完了泪眼朦胧地看着风流男子也可以不计较,可你哭完了还凑着对方受伤的胸口,一脸虔诚心疼,用纯洁得无法再纯洁的表情亲吻之……算是个什么做派?!

季东篱只觉心头一热,袁宝抱着他亲吻了伤口,嘴里还傻乎乎地呢喃着,“亲亲就不疼了……”

小时候她摔倒受了伤,爹爹都是如此安慰的。

此番行动,乃是抱着纯洁之心,做了淫 邪之事,季东篱伤口倒是不怎么疼,被她这么投怀送抱地亲着前胸,疼的倒是另一个地方了。

“……”季东篱以不可察觉的细小动作,轻轻朝床内挪了小半块,以期某个地方、不要和袁宝贴得那么近。

有这么个一心纯洁无暇的娘子也挺头痛,他真不知将来要怎么对她做 爱做的事。

“……很疼?”袁宝有些内疚地,抬头皱眉。

“……疼……”季东篱有气无力地,下身离得远了些,上身,却更靠近了软绵绵的小袁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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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雅筑自然不会死。

慕容允一路照应着,且刚离城,便迎面碰上了疾追而来的下属。看了自家主公半身是血,脸上的表情却仿佛是个死人,手下倒也是第一次慌了手脚。

送了信鸽急急回去报告,又一路手忙脚乱,这才把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颜雅筑送回府里。

大夫忙里忙外,上好的伤药送了一瓶又一瓶,待到颜公子的身体终于止住了血,安稳下来,却也已经是数天之后。

柳云烟看着床上躺平了的颜雅筑,看他总是轻闭的双眼。自从他回来,便总是这么一副假寐的摸样,不开口说话,也无对她的问题不言不语,就连多看她一眼都嫌浪费。

不用问也知道定是袁宝造成的。

柳云烟心里倒是惊讶了一下子,没想到这回颜雅筑不但没有领回袁宝,居然还被伤得如此之重。在书房里,静静听慕容允从头到尾报告事情的经过,柳云烟沉默许久,手指扣得死紧,直到听到颜雅筑被袁宝刺了那一刀,才发觉手下昂贵衣料,已被自己揉得面目全非。

这样的女子……只因先遇到了她,你才如此痴情,痴情到了这种卑微的地步么。柳云烟无法容忍自己的夫君这样地被人踩在脚下,她收紧了手,问面前的女子,“你可会忠于我?”

慕容允单膝跪地,面上肃穆,眼睛看地,叫人辨不清她双眸中情绪,“慕容忠于颜府。”

是极好的回答呵。

柳云烟挥挥手,让她下去了。

她回到屋子,颜雅筑还是那样半阖着眼,灵魂出窍般,好似身上的伤口再也不会好。他这几日迷迷糊糊地发着低烧,睡得再深再沉,嘴里呢喃的却总也不会是她的名字。

再傻也没有了。她的相公。

若他就这般一直静静守在她身边,哪里也不去,指不定,也是一件挺好的事情……柳云烟看手下被自己揉得发皱的衣裙,方才烦乱的心绪,甚至想了要对那袁宝做的所有报复,只要回到颜雅筑身边,就又都神奇地平静下去。

或许这样也不错,如果颜雅筑真的能够就这样忘记袁宝,她或许也能满足于此,平平静静地过下去。

如果不是颜雅筑的坚持。如果不是颜雅筑的冲动。或许这一切都真的可以这样平静下去的。——至少那时候,她是这样想。

距离那一次身受重伤,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余。

颜雅筑身上的伤口以很快的速度愈合起来,他的精神似乎也很快地恢复。照常地办公应酬,丝毫也不谈及当初那一个晚上,他究竟是遭遇了怎样的变故,甚至就连稍候沉寂月余的修养,也被一句若无其事的“不慎受伤”带过。

外界丝毫无法窥见他的伤和他的悲哀,只有柳云烟能知道。

他变了。

每每应酬都大肆地喝酒作乐,每每有机会寻欢作乐,便是几倍于过去地沉溺其中。他分明不是个善酒的男子,分明不是善于在觥筹交错的场合与人尔虞我诈的类型。可是,他偏就如陷入泥沼的旅者,绝望地不愿挣扎,眼看自己缓缓落入深渊之中。

他在用缓慢而固执的方式,将自己的性命埋入尘土。

柳云烟不止一次看到他一身酒气地回到屋子。

即使是到了如今,他也是一个人睡在书房的,在外再多的应酬混乱,作风不定,到了颜府,至少还是收敛成过去的模样,营造出一个一切宁和美满的假象。

柳云烟看了心里难受,劝过很多次,他却从来也不会给她回应,好似她就同这满屋子的桌椅没些差别,都是死物。

这天晚上他一样是喝得酩酊打醉,回到颜府,整个人身上都带了呛鼻的酒气。

白日里在和那些个官场贵胄周旋,无非为了银子归属何方的问题罢了,他觉得心里疲累,却因为酒而沉淀下去。

见到柳云烟等在书房里,心里喝得迷迷糊糊的欢愉沉醉,又忽然像是一条陈旧河床底下的泥浆,忽然地翻涌而上。

叫人心里不畅快。

其实他看不清柳云烟的面容,他太醉了,只是觉得这种时间,有胆量呆在书房里等他的人,必定就只有柳云烟而已。见到她,就像是种警醒,自己做过的事情,被袁宝用那样惶恐的眼神看着的心情,一切翻滚而上,叫人厌恶。

他本能地忽略她,错身而过的时候,却听到柳云烟软绵绵的声音祈求一般地,“……今日是我生辰。”

卑微而胆怯的陈述,等待了许久也得不到回答的恐惧。

颜雅筑脚下停顿,回头却觉得天旋地转地晕眩,连屋子里的摆设都看不清晰了。

他想到袁宝十六岁生辰,跪在门口一整个夜晚,那一夜下了许久的雪,将她小小身影都淹没。

腰腹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和酒气混在一起,叫人浑身都燥热。

“……唔?!”

柳云烟显然没有期许过,抬头等待她的,会是一个如此火热的吻,惊心动魄地几乎要吞噬了她的灵魂,怀抱她的双臂,紧得叫人心思都变得柔软了。

柳云烟被颜雅筑突如其来的巨大力气,勒得生疼,却又被他唇舌间火辣而放肆,惹得整个人都酥麻。

好似是等待了太久,他这样紧紧地拥抱着自己,简直就像是梦一般。

柳云烟闭起眼,感觉到身上衣衫被大力地撕扯下来,火热很快地从颜雅筑身上传递到她的身体,两方贴得如此接近地摩擦着,不断交错的剧烈喘息,还有抵在她下腹上头,那滚烫发涨的东西。

两人都不说话,都在用身体里最原始的本能,寻找慰藉。

“即便是谎言也好,即便是欺骗,也好。”

颜雅筑在她的身子里用力地冲撞的时候,那酸麻到心里的满足,将她整个人都填满了。

是和初夜完全不同的情绪。颜雅筑撑在她上方,火热的汗水滴落到身上,再顺着她的肌肤滑落下去。

他毫不怜惜地揉搓着她胸前浑圆,粗暴而叫人战栗,这样的颜雅筑,简直就像是发狂的野兽一般,每一下快速地进入她身子,那紧紧相贴的摩擦,让她再也忍不住喉咙里压抑的声响。

“唔……嗯……呃……”

柳云烟伸手捂住从自己嘴里呜咽而出的破碎呻 吟,目光迷离,头发散乱。

这个生辰,简直就像是梦一般的美好……

颜雅筑就像是在她面前褪去了那温文尔雅的公子外衣,变得侵略性而凶残,所有官 能上发泄的欲 望,都让他越来越深入的身子变得愈发火热野蛮。

“嗯……”

他粗重地喘气,低头咬着柳云烟的脖颈,微痛,却也更引发了不可言述的快 感。两个人都在这个混乱的夜晚尽情地放肆。

空气里充满了情 欲的味道,还有柳云烟渐渐萌芽,渐渐堆砌的希望。

它们像是钻透墙角缝隙的藤蔓,顺着那一片空白不断蔓延,总有一日,会填满所有空间,将这容忍而本分的墙,轰然推倒。

没有人可以永远等待,她总会要求得越来越多。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颜雅筑已经不见了。

柳云烟心里却是欢愉和惊喜地。至少他开始接受她了不是么。

或许袁宝对他的伤害如此之深,深得他已经开始忘却她了,深得他已经开始,要把欢喜和那般深厚的爱,转移到她的身上来了。

【无始无终】

早晨的光尚未照进屋子,颜雅筑便醒了。

身边睡着的女子是他的娘子:无论是实质上、还是名义上,都是他的娘子。

柳云烟是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当朝郡主,相貌品性,都是一等一的好,试问天底下,哪一个女子,愿意让自己的夫婿,天天地心系另一个女子,甚至为她几番奔波,甚至因此,婚后几乎不行床弟之事?

两人成婚不少时光,两方家长都日日夜夜地盼望着能早些抱了孙子,儿孙满堂。但是就他这番相敬如宾的摸样,要想生出孩子,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他有些失神地看着帐顶。

昨晚喝醉了,光看着床上的痕迹,便知道自己和柳云烟做了什么事情。可是自己一丝记忆也无,心里空荡荡的,总也填不满。

颜雅筑伸出一只手,盖着自己的眼睛。

外界的光都被遮蔽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很想就这样睡过去,便再也不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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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传言,现今皇上年轻时,曾经对同父异母的胞妹,有过不伦之情。

生在皇家,本就孤独,从小开始,便要面对各方交错的势力,甚至连同根相生的兄弟之间,都曾要防备一分。所以能有一个让他全般信任的妹妹,果真是比任何的爱人都要珍贵的。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这位公主,也算得上是颜雅筑的姑姑,居然在一次偷溜出宫的时候,爱上了宫外的平民,并且跟着他私奔了。这次事情乃是皇家的耻辱,偏这平民有些本事,一时之间居然寻不到此二人的踪影;当时的皇帝勃然大怒,怒的却并非丢失了个无足轻重的女儿,而是这般作为,简直是在皇家面上摸黑。索性直接对外宣称他的这个女儿重病已死,这件事情居然也这么掩在皇家矜持而华丽的外壳之下,渐渐地被人淡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