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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元宝美人》》 · 液浮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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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宝愣神。

她在颜府住了那么久,倒是从未听说过“早晨的请礼”这种事情。显然柳云烟同她一样,也是微愣,厅堂瞬时沉默,引得姚氏面上有些诧异,“怎么,有什么问题?”

“母亲,袁府前阵子着了火,袁宝的身子也还未恢复,所以请礼这事情,我觉得倒是不必勉强,便索性免了。”颜雅筑出面对姚氏解释道。

“哦……是这样。”

姚氏微微颔首,并未说什么。可她用眼角掠过袁宝的神情,却让袁宝浑身都不舒坦:这种被人视作了卑贱低微的下人感觉,叫她反胃。好似她是骗来了颜雅筑的心,好似她如此粗鄙的人,竟也有资格加入颜府,定是暗地里做了什么手脚。

接下来一顿午膳,袁宝从头到尾,都过得战战兢兢。

看着柳云烟与姚氏二人一唱一和,对答流利,仿佛是姐妹般融洽;而她呆坐一边,只敢埋头苦吃,沉默了大半顿饭,终于等来了姚氏一句话,“袁姑娘既然身子不爽利,倒是不用勉强在这儿陪着我,早些回屋子里去罢。”

此乃大赦,袁宝心里顿时一轻,可按着礼数,必定也要说些场面话,“……夫人客气了,袁宝身子尚且过得去,并不勉强。”

姚氏对她微微一笑,看得袁宝顿时失神,“真不勉强?我看你从见了我起,脸色便不好,莫不是我误会了你?”

这话怎么想,都是一股子叫人难以回应的酸味,袁宝刚要开口,便见了颜雅筑起身,走到她耳边低语道,“小宝,没事。我陪你回去。”

“颜儿,”姚氏轻唤颜雅筑,面上显了玩笑似地责怪,“你与我许久未见,就这么急着走?也不多陪陪我?”

颜雅筑对她安抚地笑笑,“母亲哪里的话,我只是担忧小宝的身子。”

“是啊,还没娶进门的妾,竟是比母亲和坏了身孕的妻子更叫人担忧了……”这话显然是说重了,看到颜雅筑为难的表情,姚氏也不忍继续为难他,便好言好语地劝道,“我看她精神头也不错,叫下人陪着就行了,你倒是多多陪陪我,你个快要做爹爹的,怎的还这么不知轻重?”

孩子在娘亲的眼睛里,总是不见成熟,好似永远也长不大的娃娃;颜雅筑听了这话,顿时有些无奈,看着生他养他的娘亲,哭笑不得。

柳云烟看屋子里的气氛尴尬,亦觉坐立不安的袁宝有些可怜,便出声调解,“妹妹身子确实叫人担忧,不如便让公子送她回去,我来陪母亲?”

——母凭子贵,只要能生下颜家的种,她的地位毕竟也与往日不同;若生的还是个儿子,那从今往后,她便再不用苦苦地等候,苦苦地期盼颜雅筑回首相顾。此刻的柳云烟,有了孩子的期盼、有了婆婆的疼爱,比往日那孤单凄苦的日子,不知幸福了多少倍,难怪她自从知道自己怀了身孕,竟是连面色都比过往润上不少。

“你们成婚都大半年了,怎的还叫他‘公子’?”姚氏面上怜惜地看着柳云烟,就算是责怪的口吻,语气里也带了抹之不去的关怀,“你啊,就是和我年轻时候一个模样,识大体过了头。说到底做女人,太矜持了可不行……颜儿又是个老实的孩子,若你不明说,他怎会知道?”

柳云烟低头不敢看颜雅筑的脸,低低地应了声,“母亲说的是。”

袁宝还坐在饭桌上,却觉自己早已被排除在这个融洽的家庭之外,就连身后的颜雅筑,也完全无法给她安全感。

分明处在一个空间里,却好似分隔了千里万里,她如同个被装饰得漂亮的娃娃,虽然买她回来的孩子日日抱着她说欢喜,可除了他之外的整个世界,都在排斥她:无论是婆婆、正妻、总管,或者丫鬟。

他们嘴上虽不说,可举止行动,统统都是对她的绝非善意。

周围的一切都是冷冰冰的,都好似是被颜雅筑刻意塑造的虚假幸福,只要对她不满的任何一个人,失去了遮掩这虚假的耐心,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能让这假象分崩离析。

最后姚氏终究还是松了口,并未为难她,同柳云烟在桌上相谈甚欢,放了颜雅筑送她回屋。

颜雅筑从身后轻轻抱住袁宝,在她耳边说“你莫要胡思乱想。”

一切都像是过往一般和睦,袁宝看着颜雅筑又吩咐丫鬟端来的黑色药汁,心里却第一次清晰地生了违和感,藏也藏不住。

“颜木头。”

“嗯?”

“我今天还想去看爹爹……”

“好,”颜雅筑一口答应,“你先乖乖喝了药,睡了午觉,我便陪你去看袁老爷。”

“……我现在就想去。”

“小宝乖,现在袁老爷也在睡午觉,你怎么忍心打扰他休憩?”

“我不会出声打扰的,我只想静静地陪在一边。”

颜雅筑不知今天的袁宝究竟是怎么了,平时分明只需稍微哄一哄,便乖乖听话,今天却无论他怎么说,都执意地要去探望她爹爹,几番对话,她都执意地不肯喝药。

颜雅筑本就在母亲对袁宝的不满下,背负了巨大压力,如今被她这么一闹,忍不住地就失了耐心,说话也禁不住硬了语调,“若是不喝药,你便再也莫想见到你爹爹了!”

这话一出口,两人皆是愣住。

不等颜雅筑开口安慰,袁宝便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药汁,囫囵灌下去,多余的苦涩漫出嘴角,像是被人遗忘一角的委屈泪水。

“啪”地将药碗摔进颜雅筑怀里,袁宝一抹嘴角,“你出去。”

“小宝……”颜雅筑皱了眉头,满面担忧:最近不知怎么了,又是摔药碗、又是这样的拌嘴,眼看着两人婚期渐近,他却觉得小宝离他越来越远,快要捉不住,这种惶恐和担忧,沉甸甸压着他的心,旁人又怎能明白他的苦楚?

“我不想见爹爹了,你让我静一静好不好?出去。”

看着袁宝几乎是哀求一般的拖鞋,颜雅筑只能柔声地补了句“好好休息”,离开屋子。

袁宝倒在床上,虽然喝了药,奇怪的却是她此刻精神很好,并不像过往那般嗜睡犯困。一瞬不瞬地盯着床顶,她渐渐思考入了神:颜雅筑为何每次都不让她一人去看望爹爹?“呼啊昂——”又究竟是什么意思。爹爹究竟想说什么?

荒?

皇?

……谎?

袁宝抱着膝盖,缩在床上,一动不动。

药物没有带给她安心的沉眠,只让她的心,渐渐堕入冰窖,觉得寒冷、觉得失望。

——有时候谜底究竟是什么并不重要,当迷局已打碎了原以为安定无虞的心境,说出谜语的人,便已得到了他想要的。

“吱呀”一声刺耳声响,长时间被关着的木门顿开。

侍卫将瘫软在地上、衣不蔽体的人从里面拖出来,扔到浴池里。

陈叔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个口不能言、体不能动的人被刷洗干净,又套上了舒适干净的衣服,再扛到温暖的大床上躺好。低头看了看他呼吸还算顺畅,忍不住地,便感叹了句,“你这马夫倒也算命好,若不是身型同袁老爷几分相似,公子又怎会留了你的命,一直地到如今?”

“……”

马夫躺在床上,连呼吸都时强时弱,又怎能开口回答他。

陈叔忍不住感叹,他家公子果真智慧卓绝:没了舌头、口不能言的人,比活人能保守住秘密,又比死人管用数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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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烫舌尖浅浅地抵着她唇舌,纠缠着、推进着,像是在进行某种掠夺的仪式。

对方混乱的呼吸摸索着袁宝的肌肤,滚烫而难以抑制的欲 望,昭然若揭。

可却又不忍心将她直接地吞吃殆尽,只是一遍又一遍,隐忍而享受地品尝着她的唇瓣,摸索她的身子。腰背上的软肉最是怕痒,对方到了情深处,来回地抚触那一个点,惹得袁宝身子一麻,好似浑身的气力都流失而去。恰好地听到对方在她耳边,带了喘息的一声,“……丫头……”

她只觉身子里一股热流,顺着唇舌间一颗清凉的药丸,全都化进了这无限思念的呼唤之中。

“!!”

袁宝睁眼,屋子里却空无一人。

她的身子依旧滚烫,唇瓣上的温度也还在。袁宝坐起身,抚触着自己的嘴唇,试探地问了句,“……有人么?”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留着一扇半开的窗,“吱吱呀呀”地来回轻动。

晌午时候,颜雅筑说去去便回来,可直到袁宝在屋子里吃了晚膳,他都未再出现过。

来复命的丫鬟说,他是被来访的某个贵客和姚氏拖住了,袁宝终究没能见到爹爹。佯装喝了药汁,按着老办法,又把含着的一口吐到窗外,靠着床边,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如今做了这么个春梦,甚至连梦中的对方是谁都未弄明白,她的心到现在还是飞速地跳动着,未能平静。

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忽然门闩“咔哒”一声轻响,从外头被挑开了。

【无背无侧】

是谁会这么晚来她的屋子呢?

莫不是哪里来的贼子!

袁宝可不是好欺负的娃,方才那个春梦将她从梦里惊醒了,此刻她便是一脸的精神,反手操起了床边的小只青瓷花瓶,便猫着腰,沿着墙根,偷偷绕到了门边的盆景后头。

她今儿受了一整日的憋屈,居然还要碰上个闯空门的,看她不出手好好教训此人一番!

心中末年三声“阿弥陀佛”,门刚开。便是一股浓重酒气,熏得袁宝皱起眉头,月黑风高的,对方二话不说便要朝了她的床铺摸过去,袁宝心中大惊:好你个采花贼,居然敢把脑筋动到本姑娘身上?!看我不敲烂了你的木鱼脑袋!

二话不说,下手干脆,袁宝高高扬起手中武器,朝着对方后脑,便是一下!

咦?没敲着?

手腕一酸,居然被对方给握住了,袁宝预备放声大叫,却忽然听到面前人苦涩至极地一声低唤,“……小宝……”

颜雅筑的声音透了沙哑至极的隐忍,好似背负了千斤的重担,却无力承付,他因为喝了酒,难免动作失了分寸,有些粗鲁地将袁宝拥在怀中,害得她手中花瓶落地,咕噜噜滚得老远。(奇*书*网.整*理*提*供)

耳边是颜雅筑失了规律的喘息,滚烫肌肤贴在她面上,叫袁宝有些害怕,试探地唤了对方名字,“……颜……木头?”

谁知这一声刚出口,颜雅筑手下用力更盛,死死将她按在怀中,另一手反复地摩挲着她脊背,好似在反复确认袁宝的存在,声音里几乎是带了恳求的,“你可知我有多苦?我既不能退婚,也给不了你正妻的名分,甚至连母亲那儿也无法谅解,所有的旁言,统统只有我一人背负……只有我一人苦苦地守着你……你可知我多害怕?婚期一日不到,我便一日无法拥有你……”

这些话,字字血泪、句句都是是发自肺腑。

袁宝闻着颜雅筑身上浓烈的酒味,心里忽然就是一软。

两人从小青梅竹马,除去近来的事,他便从未让她受过一丝委屈。

他若不是是今晚喝高了,这些憋屈了许久的委屈和担忧,他还预备藏在心中多久?这样的不坦白,这样的独自扛着所有压力,颜雅筑当真是为了她付出了太多,也操持了太多;相对于他的努力,自己的怀疑和担忧,岂不都是侮辱?

袁宝对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怀疑感到内疚,好似对方手捧一颗至诚之心,自己却用最污秽的脏水泼溅上去,不仅伤了对方,也伤了自己。

大概所有关于爹爹的怀疑、关于那药汁的怀疑,都只是空穴来风,都只是自己想的太多的缘故,她认识颜雅筑那么多年,他又何曾骗过她?

至于那个奇怪的梦,还是将它当做一个单纯的梦吧,滋味虽然美好,却太不现实。

这样想着,袁宝也反手轻轻地回抱了颜雅筑,用心感受他的一再容忍和宠爱。袁宝不断地告诉自己:就算单纯只是为了回报颜雅筑的爱,她也应该容忍下所有的疑点、所有来自姚氏的偏见、以及来自柳云烟的压力。她总不能老是缩在后头,老是把所有的不公平,都推给颜雅筑一人来承受。

颜雅筑被袁宝的回抱惊了一下,随即游移在她脊背上的手愈发地恣肆,抚摸的频 率也渐渐混乱,往下移去。

面对他有些粗鲁的探索,袁宝本能地觉得害怕,夹紧了两腿排斥,想要钻出颜雅筑的怀抱。可对方到底是个成年的男子,力气哪里是她细胳膊细腿比得过的?袁宝刚开始挣扎,两手便被颜雅筑牢牢地攥住

“小宝,你可知我有多欢喜你?你可知我追你回来,有多不容易?我不能再失去你……我不能再让你离开我……小宝……”

颜雅筑嘴里喃喃着深情地话语,酒精、心中担忧还有失去袁宝的恐惧,像是失了缰的兽,终将他带入深渊。[www.wrbook.com网罗电子书]

追她回来?再失去她?离开?!

连续的问题冲击着元宝的意识,而两手被缚住,身体被禁锢,颜雅筑身子滚烫,不断地探索她身子,这动作却仿若炸药,将袁宝心底深埋的某处恐惧,全般地点燃了。

——狂风暴雨,阴气森森。

曾几何时,袁宝这样被人强硬地摁在地上,周围漆黑一片,没有生的希望,只剩无尽的屈辱惶恐。

胸中只留一个名字,就算叫不出口,也忍不住一再重复的名字。

这究竟是曾经存在的记忆,还是她梦中的胡思乱想?

袁宝嘴唇轻动,终究喃喃地叫出口,“……季东篱?”

眼前仿佛只是刮过了一阵风,袁宝眼前一花,便觉身上的压力全般消散,颜雅筑身子瘫软,直接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月夜之下,袁宝仿佛又回到那个美好而不真切的梦境:立在她面前的高大身影,嘴角含笑的温煦眼神,仙人般绝美容颜。对方轻抚她面颊,揉去颊上滚落的泪珠,轻声地对她说,“傻丫头,不要哭。”

一切都混乱了。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幸福,什么是痛苦?在颜雅筑的怀中,她为何会觉得害怕;而在面前这个人的柔声安慰之下,自己却为何愈发地觉得委屈,想要放纵地哭一场?

无法解释的错乱感,不断地侵蚀她心神,袁宝不知,自己究竟还能承受这样充满疑问和怀疑的日子多久。

“傻丫头,老夫才离开了一小会,和人谈了会话,你怎的也不知保护自己?”季东篱略微皱了眉头,语带怜惜地轻轻拍着她脊背,“再忍一晚,再一晚,就可以结束了。”

……再一晚?

再过一晚,难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么?

袁宝有些迷惑地看着面前人,尚未想明白他在颜府离开,会去哪里;却又忽然记起了那“三颗丹药”的事情,脸面一热,这就如同冒起了股股蒸汽。幸好天色黑景致不清,不等袁宝再想起些叫人面红心跳的事情,季东篱便扛起了地上虚躺着的颜雅筑,直接从正门离开了。

只留下一句叫人匪夷所思的话,在万籁俱寂的夜晚,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久久回荡——

“无论遇到了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害怕,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替你了断清楚,更不会让你受伤害,你只要等我,前来迎你回去便好。”

季东篱腕上那玉质的元宝,在月色下反射了润泽青芒,如同他狡黠目光,看似危险,却叫人禁不住地信任。

颜雅筑早上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显然是宿醉造孽,而且他居然倒在书房的地板上,就那么睡着了,真是叫人觉得莫名其妙。下人来报,说是大婚的嫁衣和聘礼,都已备齐,那一身火红裙摆,金线绣上的对襟牡丹纹样,华贵逼人、难抑的喜气。

他带了嫁衣去看袁宝,等不及想看她面上欢乐的笑,却不料面对的,却是叫人难以回答的难题。

“颜木头,你说过不会骗我,对不对?”袁宝的眼睛只在那嫁衣上流连了数秒,便直愣愣地盯着颜雅筑看。

“……是。”颜雅筑心里莫名地不安,看着这几日越来越异常的袁宝,如同褪去了乳羽的鸟儿,就要展翅飞离,“你若是担心袁老爷,其实我们随时都可以去见他……”

袁宝却摇头,“我只是想想你确定,你定不会骗我,不会毁掉你的承诺,对不对?”

颜雅筑还能回答什么呢?

他上前一步,拢住袁宝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胸口,轻拍她脊背。感到怀中的身子始终紧绷着,他也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做着保证,“我不会……不会辜负你……”

越是害怕失去,就越是反复地保证。越是保证,就越是离信任的目的地远去,有的时候,幸福近在咫尺,眼睛能看见,却注定了再也走不到。

正是这一天,上头来了调令,命颜雅筑即刻出发,去邻近的城镇办公。火红的嫁衣尚挂在屋子里,颜雅筑只来得及同家人稍稍告别,便启程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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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姚氏同袁宝和柳云烟朝夕相处,看着自己这两个儿媳,对柳云烟,越看越欢喜,她这性子,这家世,几乎就是自己年轻时候的翻版:懂事知礼,面对了相公还知书达理。

不像是那些没个家教的姑娘家,尚未过门,便是天天地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姚氏打从颜雅筑小时候,便不甚赞同他和商人的女儿多交往,奈何她这儿子偏偏就是个固执到底 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情,愣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姚氏这几日观察下来,自然能看出自己儿子对柳云烟的心不在焉,更能看出他可是将全般的心思,都放在了袁宝的身上。照说他身为亲王世子,就连小妾,都该是书香门第的大小姐,何时会轮到这么个家道中落,来历不明的民间丫头?

从小缺教养的姑娘,就算是蒙了皇上恩典,赐了郡主的名分,骨子里到底也是和大家闺秀不同。善妒、不知礼数,更不懂如何宜室宜家、相夫教子,恐怕做个妾,都守不住自己的本分。

姚氏的担忧不是杞人忧天。

如今颜儿的正妻刚怀了身孕,三个月之内,都是极危险的时期,若是一个闪失,便容易小产,姚氏真正是操碎了心,生怕这媳妇一个不小心,便把肚子里的金孙孙给流了。这么一来,看着袁宝,心中便更是不放心,时常忍不住地挑剔她错漏之处,如何看,都不尽满意。

奈何袁宝与颜儿的婚期将近,此番婚姻乃是皇上所赐,除非她犯了什么滔天的大错,否则就是板上钉钉的婚姻,谁也无权阻止。这两日,恰好碰上颜儿临时受命,去临近的县城体察民情,这当家的人不在,家里就更容易出乱子。

偏偏又逢了天气不爽,分明前几日还是烈日当头,今天偏就逢了妖气似地,阴云密布。姚氏左右心里不宁,索性带了下人,一群人浩浩荡荡,去洛城最大的庙里上香求福。

庙里抽了签,签文所述,“千里姻缘一线牵,奈何线绝缘终浅。”

就算不用高人解签,都能看出是个意欲不祥的兆头,姚氏此番庙宇之行,回府路上偏偏还见着了出殡的列队,轰轰烈烈的数十个白衣人,一路哭着从她面前穿过,那黝黑一口大棺材,当真是不吉祥到了极致。

姚氏再也顾不上什么念佛吃斋的心思,赶着回了颜府,这刚入门,便见了老管家陈叔一脸焦急地守在院子口,对了她焦急不已,“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怎的回事,如此大惊小怪?”姚氏本就心情不好,被陈叔这么一嚷嚷,更是烦躁。

“您刚才一出去,云烟姑娘便叫了袁姑娘去她屋子里叙旧……”

“叙旧?”姚氏一听这事是好袁宝及柳云烟相关的,心里一抖,暗叫不好,急忙地朝着柳云烟的屋子而去,又听了身后陈叔焦急道,“夫人,已经请了大夫了,就在云烟郡主的屋子里……”

姚氏忽然刹住脚步,回头对了陈叔一挑眉,“怎的那丫头去郡主屋子里,你们做下人的,也不知看顾一下?”不待陈叔回答,便急匆匆地朝了里屋而去。

她不过离开了个把时辰,这颜府便乱成了这副摸样,这个袁宝丫头,果真是留不住。如今颜儿又不在,府中能掌事的,便只剩了她一个。如今倒是要好好看看这丫头,究竟是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敢做出这般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云烟肚子里的金孙若是能保住,这事情倒是还能善了,若保不住?休怪她这做婆婆的,亲自给她来立一立规矩!

柳云烟的院子,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下人,大夫正在窗前给她诊断,丫鬟们个个严阵以待,见到夫人回来了,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姚氏到底也是个做当家主母的料,斜眼瞟见袁宝皱着眉头,咬着唇立在桌子边上,脚下落了一地,类似瓷瓶碎片,倒也不急着质问她,直接走到床边,语带关切,“大夫,这肚子里的孩子,究竟……”

“夫人,请稍等。”

大夫头也不回,专心诊脉。

姚氏只能看见他侧边面孔:胡子飘飘,满头乌发倒是个保养有方的大夫,只那一双眼睛,虽是遍布皱纹、略微蹙眉,却总让人觉得眼神里带了笑意,有种隐约荡漾的邪气,看得人不免失神。

【无洞掘蟹】

柳云烟躺在床上,面无血色,一阵虚汗,看来吓得不轻。她神经质地按抚着自己肚子,裙摆暗暗地透了层血色,看得人亦跟着心惊。

姚氏挥手屏退了屋子里一干人等,只留下几个贴身的丫鬟、陈叔,还有从头到尾不发一言的袁宝。

大夫把了大半日的脉,偶尔深沉地叹两口气,右手捻须,摇头晃脑,真是听得床边的姚氏心如刀绞,终究挨不住了,上前问道,“大夫,这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

“这位夫人,不瞒你说,这位病患的身子本就弱,再加上怀了身孕,又染上了风寒,肚子里的孩子,恐怕是难以保住了。”大夫回身,对着姚氏一脸遗憾地答道,“而其这风寒路数怪异,恐是被他人所染,如今保命要紧,您看……”

姚氏听得浑浑噩噩,耳中只有那一句“难以保住”,几步踉跄,差些瘫软到了地上。身边丫鬟眼明手快,上前一步扶住她,这才免于摔倒。姚氏吸了几口气,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后半句说了什么,“……被、被他人所染?”

能够传染的风寒,就是疫病了,一个不小心,若是传到了地方官的耳朵里,再往上报去,便是后患无穷。朝廷里对待疫病的手法,往往是有嫌疑的患者,统统关起来,无论贫富贵贱、一概隔离到死为止。

这消息紧接着儿媳流产的噩耗而来,愣是冷静如姚氏,也一时半会失了主意,只反复喃喃,“你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这倒是容易想,可否容老夫多嘴一句?”

大夫左腕上扣了枚小小的玉质元宝,随着他动作摇来晃去,很是讨喜,这大夫看来也是上了年纪,颇有见地的人,如今颜府当家的不在,姚氏也巴不得多听取些旁人的建议,忙接口,“大夫客气了,您尽管说。”

“这位病患身上的风寒倒是不甚严重,看似初染之兆,她最近刚接触过的人,倒是有哪些人?将那些人隔离起来,容老夫一个个地查探,便能寻出其人,也好迅速地对症下药。”

“大夫说得是,说得极是。”姚氏立刻吩咐了陈叔,将进来服侍柳云烟的下人们统统召集起来。不一会,人便到齐了,大夫立刻动身,去了隔壁屋子一个个诊脉。于是这头,便只留下了柳云烟、姚氏、陈叔,和异常沉默的袁宝。

姚氏几步走到袁宝面前,深深吸气,稳住自己声音,“今日是云烟邀你来她屋子的?”

袁宝从方才开始,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好似对周遭事情完全不关心,如今被她一问,方才抬了头,“是,是柳姑娘叫我来的。”

“那你们谈的好好的,云烟她倒是怎么的会变成了这副摸样?”姚氏又指着地上那瓷瓶碎片,“谈天罢了,怎么弄得东西碎了一地?”

袁宝顺着对方手指,看到地上那一堆碎片,脑袋却觉面前发生的事情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她仍记得大早上,从跨进这屋子开始,见到柳云烟一张哭得双眼红肿的面孔,事情便朝着脱离常理的方向发展了。

当时,柳云烟早就遣散了所有丫鬟,屋子里只留下她们两人,柳云烟独自哭了许久,面上的精致妆容早就花了,见了她,呜咽许久,只挤出来一句话,“为何同样是女子,你的命就那么好?”

袁宝满头雾水,心中愈发不解,“生为丞相之女,被封云烟郡主,嫁于永丰王世子为正妻,又怀了身孕,你觉得自己命不好?”相比她自幼丧母,家中逢了一场大火,爹爹重伤,而自己失了记忆;甚至连青梅竹马,都给不了她安全感,如此整日漂泊、担惊受怕的心情,柳云烟,难道不是好上数倍?

人总不知足,总觉得别人拥有的东西,比自己来得精致,来得富贵,来得难得;不到失去的那一秒钟,都不懂珍惜。

“你不明白,你是如何地被人珍视,甚至为了你,那人又做了多少事情!”

“那人”,指的是颜雅筑?

袁宝站在桌边,看着柳云烟哭得梨花带雨,憋了半天,挖心掏肺,总算想出一句安慰的话,“其实颜雅筑对你也挺好,不然……你也不会怀了身孕。”

“颜雅筑?他对我好不好,我自己还能不清楚?”柳云烟自嘲地笑笑,“他从头到尾,心里都只有一个你,奈何了你不管记不记得那件事情,终究都不是他的人。没有的东西,谁也抓不住;至于该来的,总会来,我们谁也逃不掉!”

柳云烟总似话里有话,忽然站起身,走到袁宝面前,全般不见方才的柔弱,“我只需替那人给你传一句话,他叫你不要害怕,他不会让你受了半分伤害。”

这话好生耳熟,袁宝想到前些日子,那个叫做季东篱的神秘人,想到他腕上那玉质的小元宝,“你说的人,究竟是谁?”

柳云烟面上凄苦一笑,“你心里想着的人,又是谁?”

她本就因为哭泣而苍白着的面孔,此时愈发白得骇人,忽地搬起了架子上那瓷瓶,高高举过头顶。袁宝退了一小步,从进了屋子开始就紧绷的心思,从未放松过,“你要做什么?”

柳云烟微微一笑,“我在救你。”

瓷瓶落到地上,一声脆响,袁宝只见了柳云烟用劲全力地一声大叫,然后就捂着肚子瘫软在一旁的椅子上,“来人呐!快!快叫大夫!!”

后头的事情,都好似戏里头发生的事情——陈叔第一个冲进来,丫鬟下人手忙脚乱地把柳云烟扶到床上,她开始一声声地惨叫,满脸凄苦,腹痛如刀绞。大夫来了,把脉,下针,好一番折腾,柳云烟的情况在总算稳定下来。最后,终于连外出求签拜佛的颜母,也匆匆地赶回府。

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人站在角落,陪着地上碎裂的瓷片,思考柳云烟的那一番话。

——“我在救你”?

“你不愿说?”姚氏见袁宝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想当然地觉得,这事情的缘由说到底,定就是小妾争宠,白给下人们听了笑话,便挥挥手,吩咐道,“陈叔,你也去旁的屋子,看看大夫需要什么,随时地帮衬着。”

待到屋子里的外人都走空了,姚氏这才端坐在桌边,看着袁宝一副失神的模样,开始训话,“你不说?不说便以为这事情能这样过去了?”

袁宝倒是想说,踌躇了半天,只好看着床上那有气无力,面色如纸的柳云烟,答曰,“我什么都没做。”

“好一个什么都没做!”

姚氏这么些年风风雨雨,什么场面没见过,若是真让袁宝一句,“我什么都没做”就给糊弄了过去,她便也白活了这么些岁数,“你什么都没做,这瓶子是怎么碎的,云烟的宝宝是怎么没的?”

“……瓷瓶是……”

“是我不小心碰掉的,”床上躺着的柳云烟忽然开口,勉力撑起自己身子,“婆婆,你莫要怪罪袁宝姑娘,是我觉得闷,便想请她来聊聊家常,这瓶,是我自己碰碎的……”说着说着,柳云烟美目一凝,又开始落泪,“您要怪罪,便怪罪我吧。是我身子太弱,见了瓶子碎裂,一惊吓,宝宝就……就……”

姚氏看了柳云烟的模样,实在心疼,知道这时候当了她的面再提到宝宝,更要惹得她伤心,正要再说些什么,陈叔急急忙忙地进屋报告,“夫人,不好了,那大夫说那些个丫鬟下人,都不是带了风寒的身子,这疫病啊,是在别人身上!”

这话如同惊雷,姚氏心里一兜转,立刻紧张起来,连儿媳流产的事情,顿时都没那么叫人心惊了,“快快快、请了大夫,给府里每个人都把脉诊一诊!”

府里每个人,都被叫到隔壁的屋子里给大夫诊脉,可大夫诊了一个又一个,每每地,都只有摇头叹息。

姚氏在一边看着,心中越来越焦急:这疫病的源头,可谓是恶如猛虎,若是不能尽早的发现,儿媳小产,还算是事小;报到了上头,便是大刀阔斧,统统关押!

她倒是想再多叫几个大夫,可这种传出去吓死人的事情,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对内,一概是称少夫人身子不济,必须对府中下人诊断诊断身子是否干净,可不敢说是发现了个疫病的携带者。

等到人都查得差不离了,姚氏自个儿也上前去,大夫诊了会脉象,依旧摇头,“夫人,您虽脉象有些阴亏,却也颇为康健,并未患病。”

姚氏暗暗松了口气,下一个,便轮到袁宝。

大夫的手在她腕上搭了半晌,一会皱眉、一会深思,姚氏全般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大夫面上,直到他终究大惊失色,放了袁宝的手腕,退开大半步,见了鬼的模样,“夫、夫人!这姑娘脉象虚浮,阳息过望,而中藏的讯息不祥、恐是带了疫病!极易传染!”

“当真?!”姚氏见了这大夫如此失态,也是心里一团乱麻,二话不说,立刻地遣了下人,将她关进柴房,不准人再靠近。

柴房大门“嘭”一声关牢,袁宝这才从手心里,翻出方才大夫塞给她的纸团,展开一看,不过四个字:丫头,等我。

真相如拼图,爹爹给了她一块,颜雅筑给了她一块,柳云烟给了她一块,她靠着柴房阴冷墙壁,心里想着这些个蛛丝马迹,却奇异地不觉一丝害怕。

晚膳的时候,姚氏另外找了个大夫来给袁宝把脉,这位大夫搭了她的手半晌,也是一脸怪异,在姚氏耳边嘀咕半天。光是看姚氏的脸色,便知这位大夫,恐怕也没说什么好话。姚氏看着袁宝的脸色,仿佛她是颗会走路的毒丸,谁碰上了,便立刻毙命,避之不及。

袁宝不知,因了她这风波,姚氏甚至连她平日里喝的那黑色药汁,都前前后后,找了几个大夫来评断,只可惜大夫们的答案如出一辙,都说这药汁,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补品,并无奇异。

柴房到了晚上,便是极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瑟瑟发抖。

袁宝迷迷糊糊打了会盹,忽然感到有人轻轻地摸着自己的脸,一睁眼,却见到了那一张谪仙面孔的季东篱,看她两眼朦胧,迷迷糊糊的模样,重重捏了她面颊一下,“老夫在外头给你卖命费心,臭丫头倒好,睡得那么熟,也不怕真染了风寒?”

袁宝果真冻得一哆嗦,看着面前人,心里已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你要带我走?”

“自然带你走,不过老夫是个有仇必报的小人,演完了戏,就带你走,”说罢又掏出颗药丸,掂在手心,笑眯眯地老不正经,“最后一颗,你信不信我?”

信任真是很奇妙的东西。

袁宝这么想,点点头。

“那好。”

季东篱一口含了那药丸,后掌托着袁宝的脖颈,低头深深吮住她双唇。舌尖相触的瞬间,便如点燃了一把烈火,引导着、侵略着,将她纳入自己的胸膛之中,紧紧把她箍住。他从不随意的许下承诺,也从不会让自己欢喜的女子受伤。

若是要保护,便是从头到尾的保护。

最后一颗药丸划入喉咙,甘甜清凉,从身子里渐渐化开去……

【无地自厝】

当夜,姚氏写了急信,飞鸽传书,将府中发生的巨大变故告知颜雅筑。

第二日一早,袁宝被人发现昏倒在柴房中。

请了大夫来诊断,却偏偏说不出是什么病,只说她浑身的高热不退,呼吸微弱,这般神志混乱的时分,危险异常。姚氏到底是个做母亲的人,眼看着袁宝这一身怪病,总不能就让她死在柴房里,便遣人把她送回了自己院子,叫原先的丫鬟照看着。

丫鬟们私下也早就传开,这袁宝患了怪病,若是触到她的人,也会跟着变得像她一样,高热昏迷;一时间,颜府中人心惶惶,就连伺候袁宝服药的丫鬟,也总是哆哆嗦嗦,碗中的药,总是喂了一半,洒了一半。

到了半夜,袁宝院中传出惊叫,派人去看,袁宝手上腿上,除了那张面孔,凡是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表面,竟都冒出了一颗颗指甲盖大小的疙瘩,不断覆盖重叠,红肿不堪,其中各处,还不断胀大吐息,好似里头正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隔着薄如蝉翼的皮肤,居然能看到橘色烛光下,不断蠕动的小黑点。这一惨状一出现,如今是连丫鬟都不敢接近袁宝半分了,颜府上上下下,都流传着可怕的消息:袁姑娘如今患了怪病,浑身生了小虫子,谁要是接近她,就会变得同她一样!

这消息的威力如此强大,甚至就连伺候柳云烟的丫鬟,面色也跟着难看起来,生怕她们主子面上,也生了这样可怕的东西。直到柳云烟身上的热度终究全都退了下去,才总算放下心。

姚氏一夜未曾入眠,大夫说不出个所以然,可这病不过一天光景,便恶化成了这般模样,叫人心里焦急不已。就连最初那个大夫,都说不出该是如何医治,几个大夫聚到一处,谈了半天,只能给出一个答案:若是不想这病传播开,就必须在袁宝死后,将她的尸体尽快焚化。言下之意,已是完全打消了救治袁宝的念头。

又是一夜过去。

东方港露出鱼肚白,姚氏便急急忙忙地梳洗完毕,远远地站在屋门口朝里看。

能见到躺在床上的袁宝,胸口微弱起伏,竟是躺了一整夜,都未动弹过一下。姚氏深深地皱着眉,虽说心里,不待见这从小没受过什么正规训导的姑娘,云烟肚子里的宝宝,也是因了她机缘巧合地没了;可毕竟她算是颜儿的心上人。

如今这一夜之间地无端发了这怪病,又是命不久矣,心里倒也生出了几分怜悯:怪只能怪你出生不好,又遇上了这罕见的病,除了给你风光大葬,颜家也无法再为你做什么了。

整个颜府,因此落入了等待死亡发生的萧索气氛中。

丫鬟下人们,都小心翼翼地做事,生怕激怒了主子,便被派了去伺候袁宝最后一程。

这天夜里,颜雅筑回来了。

他收到信笺的那一刻,便公然地抗命,执意返回洛城。日夜兼程,马儿换了几匹。

身上斗篷满是尘埃,颜雅筑蓬头垢面,甚至连胡子都来不及刮,下了马,便直冲袁宝屋子。

得了消息,柳云烟坚持下床,要亲自迎接夫婿。谁知刚走到院门口,便见了这样一身狼狈的颜雅筑:他正伸手撩开斗篷,露出那坚毅而紧绷的下颚,还有一双漆黑无边的眼;步履如风,不愿停顿。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称呼,终究还是硬生生地止住,如鲠在喉,吐不出、也咽不下。

——这一切那么熟悉,似曾相识,宛如昨日重现。

大半年前的那个雪夜,柳云烟便是靠在他怀中,旁观颜雅筑如何居高临下,撩开自己的斗篷,看着袁府门口,那个身形娇小、有着一双圆圆眼睛的姑娘。

他当时神情再坚毅,却也只有靠他最近的柳云烟知道,他的身体带了微颤,肌肉紧绷,磕得她亦跟着浑身僵硬。

袁宝看不到全部的真相,也等不到所谓的真相,便将她的信任和情意都消耗光了。

颜雅筑无法给出全部的真相,也不愿意给她所谓的真相,终究将两人的缘分扯开。

情意能容纳冷漠和误会,却终究有个限度,一旦超越了底线,缘分的那根细线,便越拉越长……直到生生断裂。

自己和颜雅筑之间,又是否存在这样的缘分呢?

柳云烟轻扶门框,呆呆站了许久。

终究一切都回到原点。

凤凰欲火、涅槃重生;人却不同,死了,便是没有了。抛入火焰,沉入湖底,一缕魂魄,游荡天地,唯独不能返生。

柳云烟也想在颜雅筑最脆弱的时候陪伴在他身边,可她除了同他行过两次房,除了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除了白白担了个妻子的名分,从头到脚,几乎与陌生人无异。袁宝若是真的挨不过今晚,颜雅筑定也想亲自地陪伴在她身边。至于后面的事情会如何……

“心痛呵?”

季东篱除去了易容,抱胸斜靠在门边,仿佛从天而降。那轻松的语气,好似那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姑娘,根本不是他的爱人。

“……”柳云烟瞥了他一眼,又死死盯着脚下,“你长了副谪仙似的面孔,却想出这样歹毒的计谋。都说最毒妇人心,我看真正狠毒的心思,却又怎是妇人能比得上?”

季东篱笑眯眯地回道,“姑娘谬赞,老夫担待不起。于你,乃是不破不立;于我,乃是小人得志、抱得美人。老夫预祝你今后生活幸福美满,伉俪情深,白头到老……”

话音未落,人却没了身影。当真来去如风,纵是天罗地网,恐也难留。

柳云烟丝毫不觉喜悦。

做出这样的事情,怎能幸福美满,怎能伉俪情深?她心里恨及了,夫君爱的是别他女子,自己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到头来却是一场空。那晚,看到忽然出现在自己屋子里的男子,还以为是见到了神仙,这样漂亮的一张脸,却偏偏地舌粲莲花,嘴里句句话语,都刺中她最痛处。

她能去怪罪谁?能去怪罪自己的肚子不争气,竟不是真的怀了孩子?怪罪夫婿爱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他人?怪罪命运?怪罪从头到尾,自己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这个神秘男子?

她什么也不能怪罪。

什么也不敢期待。

柳云烟远远望着袁宝院子,可除却漫天繁星,微风轻拂,她什么也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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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雅筑亲眼看着袁宝停止呼吸,倒在他怀里。

他宛若做梦,似乎觉得这一切都是上天给他开的玩笑:离开前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忽然就变成了这番模样?新做的嫁衣还挂在屋子里,红艳艳的喜庆异常,可如今在自己怀里的这个姑娘,除了那一张脸,竟是浑身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她真的是袁宝?她怎么可能是袁宝!!

到了四更天的时候,袁宝已经完全没有呼吸了,她手腕上的一个小脓包破裂,里面爬出了黑色的蠕虫,渐渐地顺着她手臂向上蜿蜒而去。

颜雅筑摁死了这只虫,可袁宝浑身上下那么多的疙瘩,里面的虫子,都好似受到了某种召唤,纷纷破皮而出,混合着干涸的血水和脓水,一曲一直,蠕动着朝着袁宝的心口汇集。

虫子太多了,而且身上仿佛是长了倒刺,看似脆弱,却无论颜雅筑如何拍打,都无法把它们从袁宝的身上驱赶下来。

捏死一只,便孵化了十数只,它们数量越来越多,不断汇集,不断壮大,在袁宝的心口鼓成了一个互相缠绕覆盖的虫包。

颜雅筑怒吼着驱赶虫子,姚氏在一边不断劝说,可他就像是否疯了似地不愿放弃。

无奈之下,姚氏只好命了四个侍卫动手,把他死死架住。

“她死了!颜儿,你清醒一些!她已经死了!!”

【无罣无碍】

颜雅筑知道袁宝不会就这么死了。

一个好端端的姑娘,怎会忽然患上这种绝症?

况且这么毫无征兆地,偏偏又挑了他离府的这时段,颜雅筑被几个侍卫牢牢按在椅子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尽管脑中混乱,可他还是逼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定是忽略了什么东西,定是他忘记了关键的一环。

“颜儿,我也知道袁姑娘去世了,你很难过,可你要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是最重要的。更何况,如今云烟刚刚小产,正式最虚弱,最需要夫君安慰的时刻,你若在此时一味地沉迷在袁姑娘的去世之中,该叫她如何自处呢……?”

姚氏一脸慈母的笑容,轻拍颜雅筑的肩膀,“我看这袁姑娘身上的疫病,着实可怕,我们不如就连夜地把她火化了,省得传出去,惹人话柄……”

“够了!!!”

颜雅筑一声大吼,叫得姚氏目瞪口呆。

“你从小就不喜欢袁宝,见了她第一眼,就暗地里对我手她是平民,同我门不当户不对;玩玩便罢了。可您可曾问过我一次,你的亲生儿子哪怕一次,我心里头究竟是有多欢喜她?!她虽出生平民,虽从小没了娘亲,可到底也是袁老爷心窝里头的宝贝,也是在家里头,被当做挚爱看待的心头肉!!”

颜雅筑几乎是嚷红了眼,那一词一句,都是从心坎最深处叫出来的声音。他藏了那么多年,从京城到洛城,可母亲心中的偏见,却只能随着岁月越驻越深。

母亲毕竟是生他养他的人,可自己欢喜的女子,在母亲眼中却受不到认同,这无论是放在谁人的身上,都是无奈到了极致的状况。如今姑且不论袁宝这事情究竟蹊跷在何处,光是母亲在袁宝尸骨未寒之时,就不断地劝了自己去关心柳云烟的话,就足够颜雅筑寒心了。

“母亲,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此生最爱的人,是小宝!那柳云烟,不过是为了救她一命的工具!”

“你!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竟不如一个乡野丫头?

她的颜儿究竟是中了什么邪!

自己的骨肉还未临世,就因为袁宝那丫头、阴错阳差地流产,他不但不怪罪;反倒是对她这个做母亲的,胡乱发了一通脾气。如今居然就连媳妇,在儿子的口中,都成了保下这丫头贱命的工具!

姚氏怒极反笑,举起了巴掌对着颜雅筑的脸,可毕竟心里疼爱那么些年的儿子,却又怎么也下不了手。这手举在半空,不上不下,很是尴尬。

她的儿子,此刻正红着一双眼,里头满布血丝,死死盯着她。里头的挣扎、狂热、不甘……

所有堆积在身体之中的痛苦,如今都成了再也无需掩盖的疤,昭然若揭。

屋子里一时沉默异常,只闻颜雅筑粗重喘息,还有夜里呜呜风声。

“……是不是……我来错了时间……?”

门口一声柔柔弱弱的问句,轻得好似要消散在风中。

姚氏回头看去,只见得柳云烟如就要飘散的垂柳,在门边静静地立着。

她眼里含了泪水,却倔强地强忍着不愿落下。柳云烟咬了嘴唇,看着颜雅筑和姚氏的方向道,

“我只是想来看看妹妹的身子如何了,倒不曾料到,竟听到了公子这样的真心剖白。”

姚氏看了儿媳一副将哭不哭的可怜模样,也是心乱如麻,忙着调解安慰两句。

“云烟,你别往心里头去,颜儿只是一时冲动糊涂,说了些过激的话,待到他冷静下来,我定让他给你好好道歉。”

“母亲,你还不明白么?我要的不是家世,不是门当户对!我要的是小宝!!”

曾经费心营造的假意和平,终究抵不过矛盾迸发的那一刻。如见颜雅筑只觉得浑身疲惫,值得他粉饰和平的动力,值得他营造幸福的那个人,如今都已不在。

他做了太久的好儿子,屈服了太久。

所有的温柔如水,若有的爱护亲昵,若没有那个能让他倾尽全力的人,这一切便如剥去了彩窑的瓷瓶,空白无味。

装了太久,便以为自己原本就是这样的人了。可甚至连他的母亲也不知道,他颜雅筑,并非生而适合做个皇家子弟,驰骋官场、赢取个家境殷实的大家闺秀,然后再数十年的风光无限、子孙满堂之后死去。

他向往的是袁宝这样的无拘束,向往袁宝这样的纯粹和人性。

第一次正式的见面,当一袭白衣的他从书馆里走出来,当袁宝满身泥巴地扑到他身上,他感觉到了一种自由和活力,如锐器敲碎他原本固若金汤的世界。

那是是从小被教育要“知书达理”的他,所未曾接触过的清新。

袁宝就像是火,将他平静乏味的生活整个点燃了,只要看着袁宝在面前,他就能感到自己的存在,感到自己是真实而鲜明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她离开,便是制造色彩的光离开;她不再,便是从此世界失去了他的至爱。

颜雅筑想抱着袁宝,可是他被守卫死死地摁住,任凭他再挣扎,到底抵不过四个大汉的力道。

“我自认从没有做过对不起妹妹、对不起你的事情,我不求你的爱,但至少求你对我最基础的尊重。我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我也是家里当做了宝贝的心头肉,我不是你用来救人的工具,更不是用来传承你们颜家血脉的工具。”

柳云烟的声音淡淡的,却是带了浓烈的鼻音,既然要把话说清楚,她又有什么好畏惧的呢?

“……况且,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个事情,便是爱了么?”

姚氏本就头痛不已,奈何这儿媳一开口,说的话竟是句句叫人惊诧。如平地惊雷,不死不休,

“只是把她拘在身边,泯灭了她的神志,盟主她的双眼,将她像宠物一般地饲养在身边,你以为,这便是爱?颜雅筑,你只是自私,你只是还未长大的孩子,想要强留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哪一天,她知道了一切,想起了一切,她会如何待你?”

“你们两个,究竟在说什么?”姚氏看看含泪立在门边的柳云烟,再看看一言不发,抿紧嘴唇的颜雅筑,只觉他们两个的对话如天方夜谭。

她的天王老爷,最近这是犯了什么煞星,短短一夜,竟有那么多不为她知晓的事情,要一齐地被拎到面前来!

可怜她一把年纪,刚刚没了孙子,真是再经不起这样一连串的打击了。

“母亲,你还是问问你的颜儿吧,我不过是个外人,哪里有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

柳云烟一声凄苦自嘲的笑,就这么一步一晃地,离开了袁宝的屋子,留下一群在真相面前,或是好奇万分、或是如坠云雾、或是痛不欲生的人。

“啧啧啧……”

嘴里咬了一段草秸,看着柳云烟施施然远去的身影。蹲在袁宝屋顶上的季东篱歪着嘴,对天感叹:

果真最毒妇人心,他可没安排母子掏心掏肺这桥段,这柳云烟,还真会自己加戏码。

季东篱两手卷成桶状,抵在眼前。

头顶,藏青色天幕里头,缀满熠熠星光,繁复灿烂,却又是何其单纯的一番景致。

脚下,原先母慈子孝,如今真相披露、惊人对峙,自家丫头倒在一边睡得香,如此精彩纷呈,高 潮迭起,真叫人流连忘返,不忍离去呵……

于是黑发垂髫,风中飘逸恣肆。这么个一身长袍,乍眼看去仙风道骨今谁有的身影,坐在屋顶上,克制地低笑。

小人得志,这四个字,说的显然就是季东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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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袁宝的尸体已然不能再放下去了。

颜府不敢对外声张,更不能公然地让人看到袁宝身体的惨状,颜雅筑坚持了要留着袁宝的身体,他仍旧不能相信,这个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丑陋身躯,是袁宝本尊。

可姚氏执意要将袁宝的尸体火化,生怕这疫病传出去,他们颜府便也跟着遭殃。

两人僵持不下,姚氏只好发威,仗着自己当家夫人的身份,命人把自家少爷先给关了起来。再派陈叔去城里花点小钱,买了棺材和地,对外号称袁宝重病过世,运去乡下地方,一烧了之。

陈叔领命而去,心想这事情既然要办,索性就大张旗鼓,办得轰轰烈烈。毕竟袁宝也算是当地的名人,这一番家道中落、逃亡在外,又逢了皇命赐婚、仓促殒命,几起几落,当真够得上一场传奇。

谁知这一出门,不知是遭了什么变数,偏偏城里头最大的一家棺材铺,这两日掌柜的嫁女儿,打烊不开。

话说红白喜事两边都要操办,都得兴隆,陈叔站在棺材铺面前,看了那“休一周”的纸条飘飘荡荡。捶胸顿足了大半日,这才碰上一位好心经过的公子指点迷津:

“这位大爷,买棺材呐?”

“诶,对对,买棺材。”

“这几日这棺材铺不开张啊。”

“可人照死,日子照过,这可怎么办?”

“方才倒是看到那巷子口站了两人,”这位公子一把扇子慢悠悠地晃,一身华服,笑容亲切,叫人看了顿生信任之感,“要不您去那儿周围打听打听?”

“巷子口,哪儿的巷子口?”陈叔喜悦,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就西边那条。”这位公子笑眯眯地一指,陈叔得了真谛,连声道谢,便朝了西边而去。

这不看不知道,巷子口一黑一白站着的二人,皆是面无表情,远远看去,两人牢牢堵住巷子口,面容萧瑟,颇有些黑白无常的阴冷感。

见了陈叔前来,其中白衣公子立刻面无表情地迎上去,“这位大叔,棺材要么?”

“……”陈叔想来,今日既然棺材铺关了门,又碰巧遇上这一黑一白二人,恐怕便是天意。那袁宝死得蹊跷,这天降棺材贩,恐怕也是天命难违,他心里一横,忙点头道,“是啊,家里姑娘死了,唉……两位随我来吧。”

只听了“咔”一声轻响,陈叔回头看去,顿时惊为天人:那黑衣男子一手扛起了巨大棺材,默不作声地跟在白衣公子身后。

这可是数百斤的大棺材呀!一个正常人,怎么能扛得动?

陈叔刚要开口问,便听了那娘里娘气的白衣公子,不动声色地凑上来,小声道,“今儿特惠,咱送货上门。”

姚氏对这一黑一白两位公子的打扮,表示满意。一家人沉默地将两人迎进放着袁宝尸体的屋子,基于袁宝死状太惨,竟然每一个人胆敢陪着一同进去看。只知道这二人在里头折腾了半天,约莫也是被袁宝的尸体给惊到了。

不过,这两人倒不愧是专业人士,出来的时候,已然恢复了方才的冷硬表情。还是黑衣男子一人独扛棺材,默默跟在白衣男子身后。

姚氏给了那黑白二人一笔小钱,这便要他们将这棺材扛得远远地,烧了。

两人倒也是识货之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就恭敬一礼,毫不拖沓,告辞离去。

颜府灵堂、白绸,早已布置妥当,只要袁宝的尸首一烧,这便是眼不见心不烦,了却了一桩心事。

看着黑白二人远去的背影,众人皆是深深松了口气,像是总算送走一尊瘟神。

谁知,偏在此时,颜雅筑装病,打昏了前去探看的侍卫,骑了马儿一路追出去,远远朝着那黑白二人吼,“给我站住!”

白衣公子听着这声音,身子一抖,走得更快了。

黑衣公子依旧不说话,你快我也块地跟着白衣公子,忠实无比。

“都傻站着作甚?给我把公子追回来啊!”

姚氏一开口,家丁侍卫们纷纷出马,蜂拥而上,把颜雅筑给围了个严严实实。

“两人给我站住!!”颜雅筑在人堆里毫不放弃,听得白衣公子肩膀一缩,小声问背后黑衣人,“来了没来了没?”

黑衣公子摇头,“师姐放心,没跟上来。”

“呼……”白衣公子叹气,脚下愈发卖力,“这事情不好办啊,早知道当初真不该瞎了我的狗眼,认漏师娘的代价,太惨重了……”

“……”黑衣公子继续沉默。

眼看着两人越走越远,颜雅筑那零碎的叫嚷,如同垂死挣扎的祭奠,仍旧零零落落地传过来,

“那棺材定是空的!母亲!袁宝没有死!!”

“你说什么傻话,颜儿,你莫要吓唬娘亲!……”

“公子,公子您保重!”

鸡飞狗跳。

鸡飞狗跳啊!

不过幸好,洛城居民都是些通情达理之人。

对于颜雅筑心爱的姑娘猝死,还有他骨肉的流产,前来慰问者无数,差些踩塌了颜府的门槛。

话说回来,拜访者里,前来攀亲的人也不少:想这颜府小妾的位置既然空置,便是对全城的姑娘都开放了机会,谁要是走的勤,来得快,保不准下一个皇命赐封的“妾”,便又在她们中诞生了。

【无德而称】

单莓看到她美得惨绝人寰的师父大人,站在院门口迎接自己,感动得无以复加:师父到底还是把她放在心里的啊!

单莓虽面无表情,但仍旧张开了细弱的手臂,面朝师父,春暖花开,那晶莹泪珠飘洒荡漾,朝后飞去,多么动人心魄。

她本以为,师父会用鄙视的目光将她从头到尾凌迟一遍,然后极不屑地将她踹到天边去,可是没料到……师父竟然也对她张开了那有力、有形、肌肉匀称、修长无匹、就连小指的指甲盖都美得销魂夺魄的手!!

单莓多么激动,多么紧张!这从见到师父真身至今,她就肖想了无数遍,在脑补之下重复了若干回的终极拥抱,难不成果真要在这样一个晴朗、无云、水天一色、波光粼粼的下午完成了么?

单莓仿佛能听到空气中弥漫着自己那“啊哈哈”的娇俏笑声,合着师父大人雄浑有力的“啊哈哈哈”一起,盘旋飞舞。

绿树、红花、鸟儿,甚至是身后扛着棺材的左风犬,都成了这美不胜收的梦境中,似有若无的衬托一笔。

“娘亲!——”

好一声雄浑嘹亮,穿透云霄的“娘亲”,立刻将单莓从天上打落地下,摔得体无完肤。

腿短手短,总之四肢都短短的小屁孩,脑袋上戴了顶老虎脸的帽子,面若春桃,羞涩一笑,冲上来抱住她俩腿不放。小老虎背后另一只,则是头顶白兔帽,屁股后头小白尾巴晃啊晃,抱住她另一条腿,空余的手,顺便抽打老虎弟弟一下,“什么娘亲?要叫漂亮的姐姐!”

“……”

单莓低头盯着自家一对傻儿傻女看半天,试着动了动腿,于是腿上的小老虎,抬头又重复方才激烈动作一次,高声叫着“爹爹!——”,朝了身后左风袭击而去。白兔慢悠悠地跟着见风使舵,也顺着弟弟路线紧随其上,抓紧机会又抽了一下,“是帅气的哥哥!”

“师父……为什么我家俩屁孩会在这里……”单莓看左风一腿老虎、一腿白兔,面上傻乎乎地笑,低头就要抱孩子。

季东篱听她问得很是不满,垂眼一笑,张开那两条手臂,直接从左风肩上接过了棺材,面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没什么,是他们说想你了。”

“神仙叔叔说,他要和元宝姐姐OOXX,所以就放我们牵制娘亲!”

小老虎有些羞涩地抬头,道出真言。

白兔拽他老虎尾巴,修正,“是神仙哥哥!”

“你没说错,确实是神仙叔叔……”单莓拍拍小老虎的脑袋,表示赞赏;顺便鼓捣着胸前那枚十字坠饰,从鼻子里头哼道,“我对一男一女才没兴趣,师父你老牛吃嫩草,爱吃多少吃多少,我这就和左风犬拍拍屁股走人,不耽误你们伉俪情深,你侬我侬。”

季东篱头也不回地走远,“知道便好。”

“你……!”

单莓顿觉她柔软的腐女心,受到了莫大的伤害,都说美男不好伺候,果然就连从小到大的师父,都是个难耐的德行,还是自家左风犬好,温柔腼腆便于调教。

于是,果断回头,正看到左风一脸傻笑地蹲着,主动贡献有力四肢,供一双儿女攀爬玩耍用。

兔子攀爬过程中,多次拽掉老虎弟弟的尾巴,将阴险狡诈学了个通透,果不其然是她的女儿,只是那儿子如此老实,长大可不得受人欺负?

单莓忧郁地轻轻一叹,对天感慨:

好一个河蟹美满的结尾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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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掩住真相的除了障目之叶,恐怕便只有些蛊虫毒物之类。

颜雅筑为了留住袁宝,给她服下加了蛊虫虫卵的药汁,这药除了模糊人的记忆,松懈人的神志,里头的蛊虫,更是刁钻得很。

要想把深入心脏脾肺的蛊虫引出来,不费一番功夫,休想全身而退。幸亏这十全十美的办法虽不多,至少江湖上还有人略懂。那三颗药丸,可不仅仅是季东篱拿来,白占了袁宝便宜的道具。

他自然不否认,喂食丹药的途径,确实有一亲芳泽之嫌;可这引百虫、驱蛊毒的效用,却仍旧是实打实的。

如今美人复苏,他只待等了时辰过去,便可迎接袁宝顺利归来。

棺材一开,里头见光即散的蛊虫,便纷纷地化作尘埃,袁宝身子上那些包疹,亦全数褪去,露出她本来面目。

粉嫩肌肤,纤长睫毛。

这丫头倒睡得熟,丝毫不知自个儿身上发生了如何可怕的事情。偶尔翻个身,几乎要撞到了狭窄的棺材壁,看的季东篱心惊肉跳。

索性把她从棺材里头捞出来,摆上床,换了身舒适的衣服。途中袁宝无意识抱住季东篱若干次,还扭来扭去地在他身上蹭啊蹭,严重干扰了季东篱心无旁骛的换装工作,到最后,袁宝是睡安稳了,可苦了季东篱。

恶狠狠地盯着床上砸吧嘴的袁宝瞪半天,季东篱真是有劲无处使,有力无处泄,看着袁宝一脸纯洁、酣睡正欢的模样,就算是满腔淫 欲也是无处放纵,Qī.shū.ωǎng.硬生生地憋回去。

季东篱为自己坎坷情路默哀片刻,只好郁郁寡欢地躺回了卧榻上头,闭目养神。

燃香煮茶,半躺在一旁卧榻之上的美人满脸郁郁,倒是左腕上那小元宝晃晃悠悠,映着外头射进来的霞彩,剔透晶莹。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袁宝从冗长而支离的梦境中醒来,虽是已隔千里,却仍仿若一日。身子绵软无力,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这才发觉自己正躺在大床上。

被忘记的回忆和真相,随着她的醒来,一齐涌入脑海。

爹爹的死,袁府的败落,寨子里的时光,一路追逐,一路逃避,终究避不开的宿命,还有在浸泡在漆黑药汁里头,苦涩难言的爱意。

心仿佛被割裂成了两半,一半难免是对这重现记忆的伤怀;另一半,却又飘飘荡荡,晃悠到了不远处的美人身上——

回笼的记忆就像是成长的经历。

人心经过了许多的伤痛、打击、误会、分离,于是不断变换、不断完善,变得更有能力保护自己,变得更坚强,更适应这个与往日不再相同的世界。

颜雅筑便是那过去的世界,他想把袁宝和自己,都统统挽留在那个纯粹而带了憨傻的时光里,不用思考、不用烦恼,只要享受满心单纯的 欢喜。

季东篱却更像是现在。

他并非话本里头骑了高头大马而来的那种良人;他看过很多事,经历过很多人,心狠手辣、小人得志。他拥有与那张谪仙似的面孔,孑然不同的复杂心思,他看到的是受了伤痛后的袁宝,羽翼未丰,心思稚嫩,他并未单纯地将她护得一丝不漏,用自己的羽翼为她遮风挡雨;而是笑眯眯地把她一道带入这风雨之中,领她睁眼看这世界。

当终有一日,袁宝亦丰满了羽翼,凌空苍穹之时,回首相望——那些曾经以为的伤害,便不过都是她一路走来的插曲。

世间得一人,增她欢喜忧愁,予她丰厚羽翼,能在月下陋屋,亦美得惊心动魄,除了季东篱,还会有谁?

她静静地靠在床头,看胸口轻浅起伏的季东篱,直看到他睫毛微颤,渐渐地睁开眼。

“唔……?”季东篱伸手揉揉眼,对她宛然一笑,“醒啦?”

“嗯,”袁宝点头,“醒了。”

“饿不饿?”

袁宝点头,“饿了。”

季东篱二话不说,端了好吃好喝地给伺候着,袁宝受宠若惊 ,顿觉今日的季东篱简直就是天仙下凡,如此体贴,她要吃啥就吃啥,还给端到脸面前来。被这么个绝世美人伺候着,袁宝的小心肝也是一颤一颤的,相当忐忑。

吃饱喝足,袁宝在既高兴又有些忧郁的心情中,看着季东篱跟她一道挤了一张床,立刻身子僵硬,手足无措,老偷偷地看他镇定面孔,又忍不住猛咽口水。

季东篱睨了她一眼,优哉游哉,“……明天出发。”

“出发?”出发去哪儿?

“回去山芋奶奶那儿,成婚,咳咳……”

季东篱说完就阖眼半躺着了,剩下袁宝精神头好得很,方才睡了太久,如今丝毫地不觉困顿,老忍不住地揣摩季东篱那“成婚”后头那两声“咳咳”,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不纯洁啊不纯洁,袁宝眼珠子转转,四处乱看。

“……嗯……呃……!”

咦?总觉得这旅店晚上不安生,怎的总听到些奇怪的声音?

莫说,这还真不是袁宝错觉,她眼见着季东篱似乎也被那声音烦得睡不着,胸口由原本浅浅起伏……逐渐地变成了起伏,稍快起伏,不断起伏……

“瞎看什么,睡觉。”

季东篱闭着眼睛,伸手过来把袁宝的眼睛也给一道蒙住了。

不看就不看,袁宝撇撇嘴,也跟着乖乖闭上眼。

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果见单莓一家四口,堵在旅店门前,眼巴巴地等着他俩出现。

结果等了大半日,才从里头慢悠悠地出来了一苍老大夫和一黑发小童子,小童子似乎有些紧张,动作小心翼翼地,跟在大夫身后,生怕行差踏错。

单莓相当不屑,继续着昨日的不满情绪,“师父,你怎的变来变去就这一个造型,还把师娘弄得不男不女?”

大夫慢悠悠瞟了她一眼,直接跳过她,问身后左风,“那药还好用么?”

左风脸色“唰”地就红了,轻咳两声,低头意思意思点了点:好用,那是相当地好用。昨夜那叫一个风生水起,师姐之热情,犹如火山爆发,势不可挡。

左风红了,单莓脸色可绿了,不敢置信地在季东篱和左风犬二人之间来回,支支吾吾,“你……他……”

俗话说,红男绿女,指的就是此情此景矣。

到底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单莓想要赛过季东篱,可还要些时光。

一路上游山玩水,还常见着单莓家俩小屁孩跑来跑去,好不热闹。袁宝看着这番和睦景象,竟也情不自禁地融入了跟着傻笑,偶尔跟着姐弟俩去挖个螺丝螃蟹什么的,这挖泥巴的功夫,也是大有长进。

再见山芋奶奶,她和当初一般热情,人手给塞了块热烘烘的山芋,连说“吃吧,要多少有多少!”

见客人果真没一个客气的,拿到手便狼吞虎咽,这才把季东篱给单独拉了过去,小声嘀咕,“诶呀,山芋,我说你怎的那突然呢,托了人好兄弟,专程地把喜服从旖兰大老远地给送到这儿来,奶奶这粗手粗脚的没个准备,要是一不小心给弄坏了,可怎么办好呀?”

“不会坏的。”

“你个傻孩子,倒是对奶奶挺放心,”边说边得意万分地把季东篱给拖进里屋,抬头挺胸,“幸好你奶奶心灵手巧,八面玲珑,喜服都给备妥帖了,就在这屋?什么时候成婚?”

季东篱咬了口山芋,笑眯眯道,“奶奶,我们往后不住这儿了,得搬家。”

“搬家?!”奶奶大惊失色,“搬哪儿去?”

季东篱随手一指,“后头那大宅子。”

“什么?!”奶奶满是皱纹的眼睛瞪得滚圆滚圆,扬手便要抽季东篱脑袋,“山芋你这孩子不学好,整日地学了人家骗吃骗喝,后头那么大的宅子,怎的说搬就搬?!”

“奶奶……”季东篱无奈,堪堪躲过奶奶魔爪,“那宅子是我买的,里头住的,是两个徒弟。”

“什么?!”奶奶更不乐意了,“那么清隽的公子,怎的就成了你徒弟?你倒是骗吃骗喝惯了,怎的连奶奶也要一道骗!”

奶奶坚决地不相信季东篱能有钱买下大宅子 ,更不信那里头两个高大公子会是他徒弟。她家山芋多大的能耐,她会不知道?

山芋奶奶英明神武,千秋万代,直到家当连着嫁妆,还有她那小院子里一树一草统统都给移到了那大宅子里,奶奶才恍然大悟,抱着山芋爷爷的牌位一顿穷哭。

婚事办得不大,几个熟人,一桌饭菜,山芋奶奶亲自掌厨,色香味俱全。

季东篱随便惯了,真到这正正经经拜天地的时候,倒反而地有些忐忑,牵了袁宝的手,动作虽也是倜傥潇洒,到底却是一辈子也就一回的事儿,略显僵硬。

幸亏洞房这事儿,他倒不是个生手,等到诸位凑热闹地颇为识相地退下,他立在袁宝面前,看她喝多了酒水,迷迷糊糊,歪着头看自己,面颊带了暖暖桃红。嫁衣上的刺绣再美,却也及不上她万一。

旁的黄历正撕到黄道吉日——宜嫁娶、纳婿、订婚、喜宴。

反正和成婚相关的事情,那是样样顺畅。小两口的春宵时分?自然更是大吉大利,马到功成。

【无疆之休】上

袁宝喝多了酒,就觉得脑袋发热,整个头都涨得大大的,皮肤也是粉红色,走路摇摇晃晃,眼神容易对上,偶尔,再配一声响亮的酒嗝,

“……嗝!”

于是,就算绾发垂眸,媚眼如丝的季东篱跟她牢牢互看,也丝毫不能影响袁宝小姐的高昂兴致。听人说喝酒能壮胆,袁宝如今胆肥得跟头牛似的,就算有人让她扑了季东篱,她也是二话不说,挽袖便能冲上去。

欢乐地打了个嗝,袁宝觉得天旋地也转,有很多东西像是闷在胃里发酵的食物,咕噜咕噜冒着泡泡,跑进了脑子里。身上的嫁衣、满屋子的旖旎,就连对面男子的面容,也都是满布的温柔粉色。

一切都不甚真实:

不仅是面孔,就连抚触着自己面颊的手也跟着一起带上了热度,摸索着她的皮肤,叫人打从心里发痒,既期待又有些害怕,只好躲开。

“……痒……”

袁宝瘪了嘴,小犬似地晃了晃脑袋,躲开轻挠着敏感脖颈的手。

蹲在面前的男子倒也是好耐心,就跟玩儿似地,她躲开,他便消停一会;看到袁宝面孔又恢复了迷迷糊糊的状态,便再凑上去调戏之。如此反复好几次,袁宝觉得麻烦了,伸手捉住了脖子上那肆虐的爪子,雄纠纠气昂昂道,“逮住了!”

对眼看着比自己大上一圈的手,袁宝表情相当认真,经过片刻观察,相当严肃地下了定义:“这是……白切蹄子……!”

“啊呜”一口下去,还没咬着呢,下巴却又被人攥住了。

“咬坏了……等下谁来服侍你?”

热呼呼的气息喷洒到她耳畔,躲也躲不掉的阵阵瘙痒。

不能咬?那她至少可以舔一口吧?

袁宝觉得自己很是聪颖,便伸了小舌头,顺着那色泽华丽的大白蹄子反复地舔:色香味俱全啊,方才她东西没吃多少,酒却喝了太多,这回肚子开始饿了,只给舔不给吃,好歹也算了却了一半的心愿。

于是,被攥着下巴来回舔了几回的袁宝,心里头便算计着等会如何乘着别人不注意,就把这蹄子给吃了。嘴里还没尝够,身子一轻,倒是被人给轻轻一提,身下的红色喜被,瞬间就被一双有力的长腿给替代了。

这腿温温热热,身后靠的胸膛也是牢靠安稳,袁宝自觉很是惬意,倒也不甚在意,继续玩弄着手里那只白蹄子。

腰间被轻轻地扣住,袁宝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然整个人都陷入了季东篱的怀抱之中,红着一张面孔,脑袋的角度,刚好落在他肩膀之上。

季东篱只需略微低头,便能轻易地吮吻她小巧而粉嫩的耳垂。

经过当初那个黑色恐怖的雨夜,袁宝心中对男女之事的恐惧,该是深藏在她心底。

季东篱虽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她,可毕竟心中怜惜她,担心房事会激起这段回忆,便勉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步调,好让她全然地信任自己,全然地放松:

这辈子的第一次,定是要给她个温暖而享受的夜晚。

本来这算盘是打得挺好的。

袁宝靠在自己怀里,很是自如,方才还下意识躲避的身子,这会,就算是被他沿着后颈吮吸舔吻,也只因为敏感、而非抗拒地轻颤。谁知这丫头放松了倒也罢了,可放松得太过,做出些无意识的挑逗动作,可叫他这单方面压制着欲望的美好计划,差些碎了个体无完肤——

沿着修长手指舔过去、舔过来,袁宝像是上了瘾,含着季东篱的食指一会,濡 湿舌尖轻巧地扫过他指端,留下叫人战栗的触感,口腔中热得不可思议的包围,紧致地帖服着他手指的销魂体验……

虽然看不到袁宝面上的表情,可仅仅是阖眼体会到的这触感,便叫季东篱几乎地失去了控制:死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啊!”

怀里的袁宝忽然惊叫出声,放过了手中季东篱的手指,抬头四处张望,面带愤慨,言之凿凿,“有老鼠!有老鼠顶着我屁股!大叔人哪!快来帮我打老鼠!!”

叫唤了好几声,却不见季东篱身影,袁宝不满:不是前头说了“送入洞房”么?怎的一眨眼,季东篱人就不见了?

她想来想去,决定自己得亲自出马去找找,弄丢了新郎倌,可不太好。

袁宝一心想要下床去找季东篱,谁知酒喝得多,身子不受控制,动弹了半天,不过是在原地磨磨蹭蹭。

她这扭来扭去的动作,移动效果甚糟糕,倒是弄得身后的季东篱捂住额头,嘴抿得紧紧的,真不知脱口而出的,该是怒吼、还是难掩叹息。

这丫头怎的从来也不受计划控制,总要做出些意料之外的要命挑逗?!

袁宝浑然不知自己一个无心之举,对季东篱来说是多么大的考验,腰上一紧,她努力蹭了半天方才离床边近一些的距离,这就又被拖远了,“……唔?”

回头一看,勾着她腰的人,岂不就是正在寻找的季东篱?

“原来在这里啊……”袁宝眯眼一笑,浑然不觉季东篱那灵巧手指一勾一放,这就把她花色繁复的喜服,给解开了。袁宝喝得多,倒也不觉得身上凉,可季东篱的手在她身上来回地抚触,却顿时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带了魔力似的,季东篱的指端每抚摸过她□在外的肌肤,便必定是在上头如羽毛般地刷过,带起一阵让人轻叹的战栗。袁宝伸手去挡,季东篱也不躲,每次动作的手指只要是被袁宝捉住了,他便垂头,有力的舌尖抵着袁宝的耳廓,在里头或轻或重地搔挠。

袁宝身子一抖,心里又是发痒,又是有种奇怪的火焰渐渐点燃,不知是退是进,在季东篱的怀抱中辗转。

挡住了手,却挡不住那舌头。

正感到烦恼,却不料季东篱隔着最后那亵衣,忽然两指对着胸前那一点,一触即放地一夹——

袁宝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却又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似地,软绵绵好似一滩水。

季东篱在耳边轻笑两声,问她,“怎的,欢喜?”

袁宝皱眉头,只觉得这感觉好生怪异,过去从未有过,却也不只是欢喜还是害怕。

“……不说话?”

揽住纤腰的手这回也空了出来,两边一同被捻住了,坏心地轻轻一转……

带着被袭击的瘙痒,从那一端传送到身体里面,带起了波澜一般的难耐。袁宝难受地扭动着身子,却不料还未适应过来,季东篱一手扶起她大腿,另一手沿着那浑 圆不断往下,充满暗示而迫不及待地,一路轻拢慢捻……

“……唔……”

袁宝觉得奇怪,条件反射地想要并拢了两腿,可她每次只要做出一丝一毫的反抗动作,季东篱便用那灵巧舌头,吻得她神魂颠倒。

太可恶了!

袁宝皱着眉头心里埋怨。

可她总是抵不过季东篱这声东击西的把戏,一个不注意,最柔软的地方便被他厚实手掌,整个地盖住了。

虽已经触碰到,他却不急着挑逗,而是在腿根处,来来回回地轻抚,开始只是似有若无地接触,到了后来,却是带着粗重喘息和欲 望,不断地反复地揉搓。

身子里,比皮肤更要滚烫的东西,直冲着身子那一点而去,袁宝羞红了脸,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最柔软那一处好似融化,却偏偏得不到季东篱一丝一毫的碰触,她的心都揪了起来,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

身后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混乱,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好似低哑数倍,含在喉咙里的喟叹,随着挤入嫩 肉里的灵巧手指一道,融进她的身子——

“……好湿……”

袁宝忍不住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害怕除了湿热的那玉 液,还有更情 色的叹息会从自己嘴里跑出来。

“丫头害羞?”

季东篱的呼吸洒在袁宝□的脖颈之上,她的亵衣连同肚兜,都已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滑落到了手肘处,如今一边的浑圆被季东篱揉在掌心,玉 珠亦被他以极缓极柔的动作挑逗着,袁宝整个人都被他包在胸前,无处可躲。

“呵……那就让我来替你说……”

语毕,深刻的吮吻落在后颈之上,微痛的被含着,却带来意想不到的刺激触感,袁宝从喉咙里呜咽出来,整片脊背都映成惹火的粉色。

那一点之间的手指不断搔着敏感而湿滑的嫩 肉,如此耐心而缓慢,好似是要恶意地挑逗起她所有的欲 望。

季东篱还嫌效果不够似地,凑在袁宝的耳边,不断点吻她裸 露肌肤,间或喃喃自语,

“……唔……放松,傻丫头……我还没进去,你便夹得那么紧……”

袁宝伸手拉住他在自己下 身不断做怪的手指,嘴里的声音,却好似带了哭音,

“……没有……”

“……没有?”

季东篱低笑,随着话音,手指往里极快地一探,带出粘稠滚烫的液体,“明明就在偷偷吸我……还耍赖?”

语罢,惩罚一般地在她胸前揉捏搓动。

太奇怪了。

他根本就只是用手指和声音,为什么可以让她整个人都神志混乱地,任由对方摆布呢?

身 下那抽出的手指,忽然抵住了那颗早已胀大的肉 珠,轻轻一掠,惊得袁宝身子一紧,像是被冰水淋透,浑身一激灵,“啊……”地轻呼出口。

“还耍不耍赖?”季东篱低头问她,袁宝还未来得及想想怎么回答,那刁钻的手指又是一弹——

“嗯……!”

胸前饱满被不断地反复揉捏,身下那一点,又被他时不时出乎意料地抵着轻按,转圈的路线,每每她一放松,便又叫刺激如铺天盖地,激得她身 下发麻。

袁宝脚趾蜷起,再也顾不上身后那无赖的声音一遍遍地问她,“还耍不耍赖?”

只觉闭上眼,身子里所有的热情都朝着那一点而去,不断地,体内的酥麻累积堆叠,好似要从里头炸开一般的预感,刺激着她弓起了身子……季东篱不在追着她问,而是凑到她耳边,毫不克制地将嘴中的喘息和低叹,送到袁宝耳中。

身 下那摩擦越来越快,袁宝的身子也跟着不断轻微起伏,追逐着即将到来的巅峰。

她一手甚至还扶在季东篱的手上,此时却早已不知是推还是送。身体跟着他手指的节奏,耳边是他性 感喘息,袁宝的呻 吟也早已克制不住,泄出嘴角——

“唔……嗯……”

那一刻终究来临,好似在泥泞身子里头忽然炸开的汁水,袁宝身子一颤,靠着季东篱的胸膛,不断喘息。

他的手指甚至还不停止动作,而是不断地轻柔来回,帮助她回味方才那销魂一刻。

“袁宝,你知不知道……”他见她身子软软的,有些迷糊地完全放松,靠在自己胸前,而自己的手指,还留在她温热穴 口。下头硬得几乎要炸开了,却一再地担心伤了她,不住忍耐,

“……我可能快不行了……”

“嗯……”袁宝尚且留在那绵长的回味之中,耳朵初听了季东篱这话,还反应了一会,方才惊得跳起来,“什么?你你、你内伤还没好?”

“……”季东篱看她亵衣挂在手臂上,胸前两颗球抵着自己胸膛,面上春色未退,此刻却满是焦急,坏心眼忽然就从灵魂深处“咻”一声蹿起来,“嗯……”他含糊其辞地别过脸,让落下的额发遮去自己面上笑意,

“很疼……很紧,我从来也没有忍过那么久……简直快要烧起来了……”

这段可是实话,他眼角瞥见袁宝面上满是焦急,顿时又有些不忍,“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方才那激情过去,如今袁宝满心都是担忧,就算季东篱说要把她倒挂着放屋门口,恐怕她也会笃信不疑。

“……可是……我怕伤了你……”季东篱愈发别过脸。

“我不怕!”

“……真不怕?”

“来吧!”袁宝信誓旦旦,一副大无畏状摊开手,全然忘记自己如今赤身裸 体的,还是在床上。

“……”

季东篱两三下脱掉了身子上的束缚,动作之熟练,姿态之潇洒,看得袁宝一愣。他一伸手,拉过袁宝身子,低头便是一个深刻绵长、极具侵略性的湿吻。

唇舌纠缠,倾情其中。

两人滚烫的身子紧紧相依,袁宝的后背都被对方有力的手臂揽着,唇舌间的摩挲相触,里头压抑许久的情 欲,如暴雨,将她浑身的力气都抽走了。

被吻得忘记呼吸,袁宝几乎出现了短暂的晕眩,而季东篱更是连思考的时间都不给她,乘着她呆傻的时刻,顺着她玲珑曲线,便是往下吻去……

仍旧濡湿的柔软被季东篱含住的时候,袁宝羞愤得连眼都不敢睁。可是即便如此,那不住被挑逗的热度,还是从两人相触的点扩散开来。

方才刚过去的热潮似乎又回到了身子里,袁宝呜咽着想要推开季东篱;可是两腿都被他架着,袁宝下身几乎悬空,整个感官都集中在那一点,被唇舌反复地品尝挑逗,间或发出淫 靡到了几点的“啧啧”水声。

又出现了,那种整个人都仿佛要化成水的热度。

不断侵袭着袁宝的身子,她伸手遮住了自己的眼,却感到季东篱的手提替代了舌尖,探入体内!

因为快感而模糊的排斥感,合着水渍一道,让季东篱的进入丝毫也不困难,里头被填充的奇异感觉,似乎也没那么令人恐惧:一根手指,是什么时候增加到了两根的呢?

不断地摩擦着内 壁,身子随着袁宝的呼吸含入那手指,好似是要将他整个容纳进去。

直到被季东篱的昂 扬抵住了身子,极其缓慢地上下摩擦的时候,袁宝仍旧没从方才的奇异感觉里回过神来。

她的身子正在渴求着对方的进入,那瘙痒到了心底里头,不断催促着她弓起身体。她越是难以控制这快感,季东篱却越是忍耐得辛苦。直到前头早已被袁宝玉 液滋润湿透,他才极耐心地,一点点推送进去。

“唔……”

袁宝浑身瞬时就绷紧了,季东篱的下 身,哪里是方才的手指可以比拟的?不过是甬道的前头被撑开,她却仍旧无法控制地僵硬了身体。

虽然前戏充分得简直到了冗长的地步,并不觉得疼痛,可陌生而滚烫的东西进入了她的身子,这感觉还是让袁宝不知所措。

睁开眼,正看入牢牢盯着她的季东篱眸中。

——

那一双幽黑深邃的眼瞳,仿佛能从里头看到整个天宇。袁宝听到他的声音柔软而低沉,令人感觉,犹如处在安稳而平静的的河流之中,被宽容地包含着、承载着。

“怕不怕?”

季东篱一手撑在她耳边,拇指轻柔地刮着袁宝面颊。

……怕不怕呢?

两人第一次见面,病得快要死掉的时候,睁眼看到他站在床边,怕不怕呢?

第一次见到他那假胡子下头,谪仙似的面容,分明该觉陌生,却又莫名亲切,那时候,怕不怕呢?

在榕树下被他装鬼哄骗,泪湿衣襟的时候,怕不怕呢?

透过门缝,瞧见他和慕容允耳鬓厮磨,那一瞬间以为他也不过如此,怕不怕呢?

那个惊雷暴雨的夜晚,被人摁在地上,几乎被侵犯的时刻,心里喊着他的名字,怕不怕呢?

……惊讶、奇异、入迷、直到终于确信。

袁宝忽然伸手,轻轻地勾住了季东篱的脖子,看着他,然后主动地吻上去。

【无疆之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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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是比任何的告白和承诺,都要来得令人动容。

季东篱亦低头,含住袁宝的唇瓣,吮吸着,品尝着,舌尖相互纠缠。他终于不再忍耐,就在这样动人心神的一吻之中,缓缓进入了她。

因为事先的润滑做得非常充足,虽然撕裂的疼痛难免,可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可怕。反倒是身子被充满的感觉,叫袁宝惊奇万分,她瞪大了眼,看着面前季东篱,发现他额头蒸出的细汗,随着一下下极缓的撞击动作,滑落到下颚,再一摇一晃地、地沿着胸膛而下。

她皱着眉,也不知这身子里的律 动,究竟该说是舒心、还是怪异,倒是注意力都放在了面前人的胸膛之上,禁不住伸手,顺着那一滴汗水的轨迹,偱溯而终……

汗水划过了季东篱胸前的小小突起,袁宝便也着了迷似地,跟着划过那茱萸。感到手下的身子忽然绷紧,就连季东篱下 身摩擦的动作,亦跟着止了一瞬。

好奇怪。

他的身体和自己如此不同,修长而有力,甚至连力量,亦是天差地别,可是如今两人赤诚相对,自己不过一个小小动作,却能让他变得这样敏感而脆弱。这种感觉……要如何形容呢?

新奇、叫人心里惊异,好似发现了一个和过去全然不同的季东篱。他在自己手下,居然能如此轻易地被影响。

季东篱低头,正好看进袁宝的眼睛里,他低声地笑,带动着胸口也微微震动,

“为什么会遇到你呢?”

简直就像是上天看他不惯,终究派来能够制住他的人一般。

他也算是历经情场,向来都只有女子在他身下屈意承欢、神魂颠倒的份,他习惯了操控和凌驾其上,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呵护一个人,这样被轻易地带动了心里情意 的时刻。

她只是轻声地喘息,自己便像个初尝禁果的少年一般,意乱情迷;而她仅仅轻柔触碰,却又将自己满腔的欲 望,柔化成了心底里一潭水。

袁宝作怪的手并没有得逞多久,便被季东篱握住了。

被他带着,牢牢地摁在左胸口,感觉到皮肤之下,那颗快速地跳动着的心脏。

“咚咚咚……”

一下下震动,像是躺在袁宝手心里的节奏。

季东篱什么也没有说,就这么摁着她的手,循着自己心脏的节奏,缓慢地、坚定地,一次次进入袁宝的身子。

这已不是单纯为了快 感而进行的动作了,好似是要通过这仪式,宣告自己的心,宣告对方的爱,宣告终究得以确信、令人安心的那个角落——

在两个人心中,只属于对方的角落。

每一次都是深入身子里的极致相融。

相比让心神都要酥麻的快感,更让袁宝觉得滚烫的,却是那随着动作,一道在她身体之中的心跳。

这是季东篱的心跳呵。

“……能……能感觉到……”

后腰被季东篱强而有力的手臂支持着,他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两人的身子完全地贴合;袁宝的声音因为激烈的动作而带了颤音,听得人心也跟着发痒,“你在我身体里……”

他在她的身体里,她在他的心里。

袁宝看着季东篱的眼睛,看到他眼中深邃无底的欲火之中,自己的倒影,却是比什么都要清晰。

季东篱仿佛也是被她的话语点燃了,身下冲撞愈发恣肆,每一次,都深地顶到了最深处。

甚至将她抱起,完全地置在自己上方,那一下突进的捻转,忽然抵到甬 道中柔软一点,袁宝整个人猛地一打抖,感到身子里的快 感都集聚到了那一点,忍不住地从嘴里泄出了娇声呻吟,“唔……!”

“哦……?是这里?”

季东篱握着袁宝纤腰,重重地往上一顶,又是触到那块软肉。

袁宝两手抵住了他胸膛,整个人酥麻得几乎直不起身子,只觉得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抽空,只余留了身子里不断被火烧着、窜起的快乐,激荡着,让人不能自已。

“唔……嗯……轻一点……”

她几乎承受不住这样快速而凶猛的节奏,感到那终点,似乎又要来到,快乐这样多,这样厚重,甚至让人心里生了害怕,仿佛身心都要随着这样罪恶的快 感,一同散乱不堪。

季东篱忽然停住的动作,却又让袁宝如坠云雾,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觉身子里头难耐不已,抬眼看去,却见季东篱垂下几丝乱发,落在腮旁,两手从她腰移动到她面颊,轻声地问,“是真的……?”

“唔?”

袁宝傻了一下,却看到季东篱笑得眉眼弯弯,那双黑潭如浸润了水,波光轻凌,捧着她的脸,又低声问了一遍,

“……你是真的?”

真的属于我?

不是幻梦一场,不是虚言妄语。不是那棵百年榕树之下,独独站立了许久的无人能懂,更不是一时半会的意乱情迷。

是属于他的,是他能够属于的,绝对的那个人。

并非站在侵入的立场,便能有恃无恐。

或许就是太久的孤单,才会让他这样的患得患失,这样的害怕得到——若没有得到,便不会失去。为什么忽然会变得脆弱呢。

他一边皱着眉,一边无奈地笑。

此时此刻去,一心却只想搂着袁宝,紧紧地抱住她,让她整个人都靠在自己怀中,好似要将她按进自己的血肉。

袁宝亦低头,反手抱着季东篱,感到他的肌肉在自己手绣啊微微地僵硬着,喃喃出口,“乖……抱抱……嗯……!”

那狂风骤雨一般的动作,深入她身体里,反复地冲撞那一点,反复地带着她陷入深深快 感。季东篱紧紧搂着袁宝,嗅闻着两人之间同样的味道,一次一次,绵长而反复地制造着销魂快乐。

此番床 戏,从开头开始,一直都是琴瑟和鸣。

不过到了半路,基于对袁宝这丫头的体力考量,季东篱意犹未尽地主动缩短战线,争取循序渐进,循循善诱,不断培养,为两人将来的好日子打好基础,去除隐患……

因此,即使深感意犹未尽,季东篱还是主动地结束了这一场初次的欢爱,深埋入她身体,将满心柔软,都释放其中,还附赠一枚神情之吻。

但即使如此,初经人事的袁宝仍旧体力不济,一滩软泥似地,趴在季东篱身上,死活地不肯再动弹了。

季东篱甘心伺候老婆,给抱得严严实实地放到浴池之中。

温热的水包裹身子,袁宝只觉头重脚轻四肢酸痛,整个人都快要散架了一般;再看对面季东篱,笑容满面、精神奕奕,哪里有她劳累?

这就奇怪了,分明动得最多的是他,凭什么累的反倒是自己呢?袁宝心中那叫一个不乐意。

看了她脸色不济,季东篱把袁宝抱在怀里,揉揉脚锤锤腰,跟伺候大小姐似地,卑躬屈膝,“夫人还有哪儿酸的?为夫给揉揉?”

这倒好,这会,“老夫”直接升级成“为夫”了,看季东篱满面风分,得意万分的模样,袁宝在心中憋屈了许久的问题,终于忍不住想要问出口,“大叔……”

“啪”一掌打在屁股上,即便是在水里,仍旧抽得袁宝差些跳起来。

“你叫我什么?”

雾气朦胧之中,季东篱眯着眼,捏着元宝的脸蛋,语气阴森森的,很是瘆人。

“你、你打我?!”

袁宝捂着屁股,结果居然碰到了季东篱的手掌,他的手尺寸刚好,居然把她整个臀瓣都给囊括其中,连给袁宝揉揉的机会都剥夺了。

“来,我们再试一次,”季东篱面孔凑上来,那眯眼笑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给鸡拜年的黄鼠狼,威胁意味十足,“你要叫为夫的什么?”

袁宝偏不信邪,方才还跟朵焉了的花似的,这会又鼓足了气,嘴巴撅得老高,

“大叔!

唔……!!”

方才还是打屁股来着,怎么这会却变成深吻了?!

被对方强势探入的舌尖瘙得心神凌乱,偏偏整个人又被固定在怀里,池中的水被袁宝不甘心的挣扎弄得“哗啦”直响,在偌大的浴室之中,那阵阵回音听来,竟是如此旖旎迷乱,叫人面红耳赤。

袁宝被迫仰着脑袋,后脖颈上托着的手,帮助她被对方吃得更加彻底。

太多的探索,太深的侵 入,她甚至来不及呼吸,只觉脑中昏昏沉沉,身子也变得软绵绵的。

唇瓣分开的时候,甚至拖拽出一道淫 靡银丝,季东篱轻轻捏了她臀瓣一下,低着声音又开口,“夫人又说错了,没关系,夜晚还很长,为夫耐心十足,不如我们再试一次?”

袁宝俩手牢牢捂住自己嘴巴,后仰着脖子,瞪大了眼睛摇脑袋。

“不说?”

季东篱笑眯眯地凑上来,也不急着掰开她的手,索性直接探出舌头,一遍一遍,学着她之前舔舐自己手指的模样,挑逗着她的手背。

时轻时重的吮吸,舌尖扫过肌肤的瘙痒,还有季东篱相当耍赖的,从喉咙里发出的难耐喟叹:仿佛仅仅是舔着她的手指,便让他难以自制,沉入这撩人的情 欲之中。

袁宝光是听着,便觉得身子又变得灼热滚烫,他这些春心荡漾,好似激情难耐的呻 吟,听在她耳中,却是催 情剂一般。袁宝努力地咽了下口水,真不知如今究竟是该遮耳朵,还是挡嘴巴。

“唔唔……”

捂着嘴巴,无师自通的袁宝忽然知道该叫季东篱什么了。

“什么?”季东篱抬头,笑眯眯地诱导着她出声。

“……相公……”

季东篱想了会,摇头,“这个太普通,不好,要罚。”说罢,气势宏伟地将袁宝压在了池壁上,托着她后腰,低头便又是一个挑逗漫长的吻。

袁宝给吻得透不过气,逮着空,嘴里急忙嘟嘟囔囔,“郎君……?”

季东篱头也不抬,继续覆唇上去,“不好。”

“……官人?”

“不好。”又亲一口。

“…………老爷?”

“不好。”这回还咬了一下,好似她唇瓣是上好糕点。

“………………外人?”

这回,连季东篱也跟着愣了下,随即挑眉,凶狠道,“为夫是外人?”

这澡洗得人精疲力竭,袁宝腰酸腿疼没顾好,倒是嘴又给亲了个遍,季东篱一脸奸人得逞的坏笑,抱着她慢悠悠地晃回床上去。

结果袁宝这丫头,还没沾床,便是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新婚第一夜,过得波澜壮阔,却也水到渠成。

第二日一早,袁宝刚睁眼,便见到季东篱笑眯眯直盯着她看。自己身上仍旧□,被他长手一捞,卷了小片被单在腰上,堪堪遮住大好春光,而他则是相当大方地□着整片胸膛,一手放在她后颈,让她能靠得舒坦。

见她睁眼,季东篱立刻凑上来,曰,“昨晚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丫头一直在叫为夫的名字……”季东篱一手遮挡在胸前,满面陶醉神色,学着女子的娇俏语调,“东篱……东篱……哎,叫得老夫都差些跟着动情,真是忍得好生辛苦。”

“胡说,”袁宝分明累得腰酸腿疼,整夜鼾睡,虽然过程中确实梦到了一些叫人面红心跳的春景,可她才不会平白地在梦里说出口。

“没有胡说。”季东篱表情认真,牵了袁宝的手贴在他心口。

袁宝感到手下的肌肉有力,心跳的节奏跟着击打掌心。

季东篱带着她的手往下摸去,袁宝禁不住有些着迷了:她能感到那充满力量感而富有弹性的肌肉,在自己手下轻微地起伏着,昨晚到底是没分辨仔细,如今光天化日,看得清晰,才知季东篱的身子,仿佛是藏了千斤的力道。

在掌下缓慢地、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动作。

袁宝感觉,字迹如同正在训化一只刁钻而狡猾的兽,一个不小心,便是被啃食得尸骨无存;而如今,这猛兽在自己身旁,蛰伏而安宁,蓄势待发。

一种奇异的凌驾感,让她流连忘返,直到忽然触摸到了季东篱滚烫灼人的某处,这才如惊弓之鸟,想要缩回手来。

“唔,不准你临阵脱逃……”季东篱再开口,喉咙却是有些发干,凑到袁宝的耳边,说着淫 靡而挑 逗的话,“夫人昨晚明明很喜爱为夫的这里,怎的今日一早就变了心?为夫很伤心啊……”

“你你、你……”

方才那一触,袁宝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到昨夜折腾了一晚上的脸红心跳,这样惊人的东西,居然在她的身子里……一想到这里,愣是连话都说不清了;袁宝憋了半天,才总算出来一句,“大清早的,你、你下 流!”

“夫人说我下流?”

季东篱兴致高昂,丝毫不谦让,忙不迭点头,笑得像只狐狸,“为夫确实很下流,绝顶的下流,只对夫人一人下流……”语毕,一个翻身,便把袁宝拢在身下,两手撑在她脸畔,目光炯炯, 顺着她的面孔,一直看到下头,嘴中喃喃,“夫人,莫看你身子娇小,该大的地方,倒是饱满浑 圆,让为夫爱不释手呵……”

光说不够,居然还凑上去轻啄两口,嘴中含着绵软的嫩肉,发出了品尝美食一般的“啧啧”声响。

袁宝羞得快要僵硬了,奈何季东篱吻技高超,仅仅是口 舌服务,便将她整个人都搅得酥麻。

那两点反复地被舌尖含住,胀痛的顶端时而被有力地扫过,她咬紧了下唇,难耐地摩擦着背后柔软被褥,手指抵在季东篱肩膀之上,偶尔因为动作,和他的皮肤相擦,感觉到他肩上肌肉每一次的放松和收紧,这滋味,真是难以言述。

如此曼妙而旖旎的新婚之晨,偏偏会有不识相的人前来打扰。

“查出来了查出来了,师父,我统统都查出来了!”

门外,单莓精神十足的声音炸药似地响起,诡异的却是她今日这音量,比平日里不知要高亢了多少。

“……这样真的好吗?”

左风的声音虽低,却也逃不过季东篱的耳朵。

“怕什么,我们有师娘护着,师父能把我们怎么样。”

单莓显然有恃无恐,走到门边,敲得砰砰响,袁宝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季东篱身下逃了出来,瞪大了眼睛到处找衣服穿。奈何昨夜那套喜服早就被撕扯得烂糟糟的,她弯腰下去,想要捡起来披上身,一双光溜溜的腿露在空气里,勾得人简直要烧起来。

“傻丫头,衣服在橱里边。”边说边从床上慢悠悠地踏下来,给她挑了套橘色的亮纹绣花小袄,陪着里头浅黄纱笼长裙,甚至连肚兜,都是陪了成套的亮橘色。

从背后轻轻抱住她,给她穿了衣服,季东篱倒是颇为享受这过程,全然不顾门被捶打的声响,倒是袁宝,面红似火烧,把他给推开了,“你去穿了衣服,我、我自己来。”

季东篱倒是不甚在意,从橱里随意拣了件合眼的长衫,这就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亵裤随意一罩,行动之间,隐约还能看见他胸口无限春光。

就这么抱着胸,靠在床头看着袁宝穿衣服。

她弯腰下去系了亵裤,外头肚兜扣在背后的纤细绳结,衬得光裸脊背诱人无比,季东篱不等她全套地穿戴妥当,便手一捞,将她放到了腿上坐好。

“你……!”

袁宝能感觉到抵着后臀的滚烫,从未松懈,季东篱好整以暇地搂着她纤腰,手指顺着那完满线条轻柔而享受地轻抚着。

房门的敲打已然没了方才的劲道,偶尔还能听到左风低声地问,“不如我们先回去?”

“不回去。”

“那……进去?”

“咳咳,再敲一会……”单莓显然贼胆甚小,这下又有气无力地敲起门来,“师父,那个,师娘的事情……”

季东篱不着急,袁宝却对单莓嘴里的内容很感兴趣,可季东篱不放手,她也不好动弹,只听得男人低沉声音凑在耳边,瘙痒着她的心,“穿这样多做什么,”手指暗示一般,拉紧了她里头儒裙的绳扣,只消再一用力,便能解开她衣衫,“等一会,还是要脱的……”

袁宝被调戏得面红耳赤,正待发作,却又听得季东篱开口,“你们两个,给老夫滚进来。”

“诶诶,来了来了。”单莓兴奋应声,满面红光地冲进了屋子。

【无冬历夏】

单莓连屏风都没能够绕过去,更勿论看到屏风后头的满室春色了。

她欢欢喜喜地跑了没两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师父大人捆了个结结实实,扔到左风怀里,叫他带回去好好收拾,至于她送来的那满满一册关于袁宝身世的皇室秘辛,自然也是被季东篱无偿没收。

于是,单莓带着左风犬卖力大半个月的光荣成果,顷刻之间,就被无良的师父大人私吞完毕。不仅如此,在她被丢出屋子之后,更是接连着一个礼拜,天天早上被师父大人勒令扫茅房。

茅房啊同志们!!

单莓泪流满面,左风犬忠诚地留在屋子里看小孩,于是单莓一脚深一脚浅、边扫边告饶,再也不敢随随便便地窥伺师父大人的房事了。

但是光从她搜集来的消息看,师娘的身世,果然包含了不可告人的曲曲折折。尤其是那个留在洛城继续做官的颜氏公子,更是誓将变态做到了极致,分明知道自己和师娘存着血缘关系,还非要留着她做小妾,古往今来,果然混皇家的人类,正常的便没剩下几个。

只是单莓一边挥舞着手里的扫把,一边目光深邃地望着茅房尽头,暗自思忖:师父会把这些秘密都告诉师娘吗?

还是偷偷地把秘密都烧成灰,让这些纷纷扰扰,统统变成师娘人生里,永远不被知晓的一角?

如果是她,她必定希望左风犬瞒着她一辈子。她心思敏感、柔弱易碎,简直就是一颗纯洁无暇的玻璃心,不堪重负、一碰就碎……这种活了十数年才忽然跳出来的堂哥、舅舅,不要也罢。

单莓扶着扫把捏着鼻子,对天哀号五十次,低头继续扫茅房。

但是季东篱之所以能为单莓和左风的师父,自然有他难以被预料的地方:他把小册子收好先,然后不分青红皂白,又在大清早,阳光正好的时候,把袁宝扑了一遍。

袁宝心存疑惑,老想着从他身下脱逃出来,板着脸问他这本册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季东篱这狗皮膏药的性子,哪里是袁宝小妖能比拟的?

“嗯……不要了,很酸……”

外头明明已经是太阳当空,也就是所谓的“光天化日之下”,屋内两个人仍旧热衷于滚床单,果然是骄奢淫逸、暖宝思□、淫 荡不堪……总之,脱离不了一个“淫”字。

“酸?夫人说酸,就是……很舒服咯?”

奸夫咧嘴笑,身子动得愈发欢畅,“夫人叫得这样动听,让为夫怎么忍得住……”

“……胡、胡说!”

淫 妇不同意,俩拳头挥得风生水起,很有些婚前的泼辣状态。

可惜奸夫当初败在她那软绵绵的拳头之下,都是因了他身受寒毒之苦,又反应不及;如今功夫回来了,哪里还有被打的可能?直接截下了夫人两颗漂亮的拳头,捏在手里从掌心吻到指尖,附带挑逗万分的表情,简直就跟一只发 春的公狐狸似的。

“……唔!”

拳头攻击失败不说,奸夫似乎兴致被袁宝动作挑得愈发高昂,正撞上了深处某一点,袁宝两条手臂软软的,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身子里火一般灼烧,麻痒到了心底。再压抑,还是有勾魂的声音从嘴里泄出来,听的人面红耳赤。

“……夫人,不如我俩再大战三百回合?”

身下女子那着火又无处可泻的忍耐表情,加上微微汗湿的额头,粘附的几丝乌发,还有白玉一般无瑕的身子,看的季东篱欲 火中烧。再爱她多少次,都不会腻。

“嗯……呃……” 袁宝被撞得发麻,整个人的注意力都被撕成薄薄的碎片。

拒绝的话语到了嘴边,全数化作绵软娇声,袁宝又气又急,偏偏身子却像是久逢甘霖似的,与季东篱配合得这样好,就算她嘴上再怎么反对,本能的反馈却不会假。

两人就这么缓慢而冗长地爱了一整个早上,午膳端到袁宝面前的时候,她早就又软绵绵的,连生气的心情都没有了。

“夫人,喝粥?”

“……”袁宝转过头,不理睬面前那一脸讨好的美人。为确保效果,还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心情。”

“夫人莫生气,为夫以后定会节制些。”季东篱讨好地把粥喂到袁宝面前,一双美目眨了又眨,十足的可怜相,“为夫的技术不好,以后定会多多磨练,再来伺候夫人。”

“磨练?!”上哪里去磨练?之前还磨练的不够多么?袁宝一想到他这上佳的技术,都不知是从多少女人身上磨练出来的,心里就憋着一股子火气,再加上那本被他藏起来的小册子,这心里愈发地不乐意了,嘴撅得都快到了天上去。

“夫人莫要着火。为夫的意思,是夫人若不愿意,为夫只好自己琢磨着技术,夜夜自己同自己磨练了……”

“自己?”

“哦?夫人不知道?”奸夫笑得声音沉沉,一双手指修长,轻抚她面颊,“可以……用手呵。”

季东篱说道后头,声音也低哑了下去,袁宝听着听着,脑袋不能控制地想到了季东篱所谓“自己同自己磨练”的景象——

红烛,暗光。

一室弥 乱薄烟,袅袅蒸腾。

他那一身线条漂亮的肌肉,随呼吸而起伏。若是懒懒地躺在榻上,鬓发四散,铺满了整块华丽布帛,那景象真不知该有多么诱人。再加上劲腰轻动,嘴唇微张,迷乱目光看着虚空,嘴里,却是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

“夫人……”

“啊?”袁宝目光发散。

“……你流鼻血了。”

季东篱低头,给她慢慢擦了去,“乖,先喝粥,然后,我们来谈一谈,关于你的身世。”

午膳是皮蛋瘦肉粥,袁宝吃得心不在焉。

背后轻搂着她的怀抱很暖,那本小册子,就放在不远处的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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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强烈地盖过窗框,在地上印下玲珑剔透的雕花碎影。

袁宝坐在窗前,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桌上的小册被外头微风轻拂,翻开一角。书页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东西,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梦里是对娘亲模糊的记忆,爹爹在一边笑得爽朗,她还是个小孩子,爹爹把她搂在怀里,在耳边哼唱童谣。

全世界,就只有院子里那棵百年香樟的树荫那么大,春暖花开,夏日炎炎,秋日微黄,冬日白雪。

不用面对外界伤害,不用害怕背叛,能够相信所有听到的话,以为可以躲藏在美好的世界里一辈子。

梦醒就如同叶落归根,昨日分明还是满树绿意盈盈,一夜梦回,却早已枯败发黄,零落了满地悲秋伤怀。

头重重一点,袁宝从梦中惊醒,却见对面坐着的季东篱 ,正翻看着她放在桌面上的那本小册子。见她醒了,笑着捏了捏她面颊,“都知道了?”

“……”袁宝摇头,

“我没看。”

从清晨坐到晌午,茶温到茶凉,她端着下巴在桌前坐了许久,却未翻看过一页。

爹爹的死是真的,皇上的下手是真的,颜雅筑和其他女子的纠葛也是真的,那么即使是在今时今日,就算知道了自己身世,又是如何。

“你也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袁宝盯着桌上木纹,手指顺着那螺旋一圈又一圈,眉头紧紧皱起。

眉心忽然一点温热,袁宝抬头看去,却是季东篱伸手,轻抚她眉头,“不知道也好,为夫都已替你记下了,你若是想知道、想报仇,只消开口,为夫都会替你做到。”

册子里记录的东西,都只是死物,身世再多牵扯,却不若人性情义。

血缘、恩怨,报仇雪恨,多么惹人垂涎的字眼,可当这些东西都成了唾手可得,一旦实现,此生却也再没有牵挂了,没了期许,没了能够怀揣胸中的信念。

不若什么也不要知道,不若将秘密留在最完满的黑暗之中,明里,始终捉着那一丝念想,等到终有一日,即使是虚无的假象,也被缓慢而漫长的人生,渐渐淡忘。

“季东篱。”袁宝捧住他的脸,叫他名字。

“唔?”

窗外阳光正盛,屋内一片宁谧。坐在对面的美人面带笑颜,宛若画中人。

“季东篱。”

“……唔。”季东篱起身,走过来轻轻将她拢进怀里。下颚抵着她头顶,在她耳边说,“给你唱支歌罢。”

“你会唱歌?”

“为夫为了夫人,什么都会。”

浅吟低唱,百转千回。袁宝合上眼,听耳边娓娓唱来,绵绵情意。

那本放在桌上的小册子,间歇地被风吹开,里面的字,她却再没看一眼。

……

再后来,听过很多的“据说”。

据说,颜雅筑按期举行了大婚,娶回家的却不是叫做袁宝的姑娘,而是块牌位。

黑底烫金的字,龙飞凤舞,就供在卧房里头,天天地看。洞房花烛夜,他一人寥落,在满眼鲜红的空屋子里头傻坐一宿,甚至连些个凑热闹的宾客都未请,只一遍又一遍,喃喃地抚着柄半毁的匕首。

人人都说,他是心中怀着那逝去的佳人,这般与死者成婚的举动,在民间传为佳话,这“洛城之玉”的美名,便传诵得愈发动人了。

据说,来年春日的时候,颜府里又传出了夫人怀上孩子的喜讯。

毕竟佳人已逝,日子还是照过,孩子还是照生。

不少人指指点点,说这颜雅筑当初和那牌位成亲的事还未过去,这会变生了孩子,不过如此;可更多的人,却说他是个有情有义,更顾及家中长辈的孝顺儿子,毕竟这人死事小,忘了传宗接代的本分事大。

据说,云烟郡主怀了身孕的消息一传出去,说媒的人,便几乎踏断颜府的门槛。

各家老爷都巴不得地把自家闺女送去颜府,好乘着夫人怀孕,无法服侍公子的这间隙,为颜公子多多着想,指不定受了他垂青,这便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了皇亲国戚。

能嫁给颜雅筑这样的青年才俊,定时下半身都能享福的好事。

很多的据说,都是旁人眼里看到的东西。

可毕竟“子非鱼”,说到底,这颜府里的日子如何,却总也不是旁人七嘴八舌的一个“据说”,能参透的了。

来年的春日,同往常一样。瑞雪皑皑,覆盖大地。

黄历换了一轮,又翻到三月初七,袁宝十七岁的生辰。

颜雅筑坐在屋子里,天还未亮,便已睡不着了,盯着桌上那柄损毁的匕首,呆坐许久。

想起去年的这一天,他骑着高头大马从外回来,再见到袁宝的时候,又可曾料到一年之后,天人两隔,竟是缘分已尽?

他的骨肉已经快要临世,母亲做主,家里也已纳了别房的妾。皇上那里派的人,搜索了大半年,却也是杳无音讯;天大地大,又丝毫不见线索,这样见不得人的事情,必然也不能花费人力物力,大张旗鼓地去做。

可是他从来也存了份希望。

他宁愿相信袁宝并没有死,这一辈子,若是愿意坚持地相信下去,若是愿意坚持地找下去,就会有再相见的那一日。

她会去哪儿呢?

旖兰?关外?那最偏僻的蛮夷之地?哪里最远,他便派人往哪里去。

“……小宝。”

再念出口,这个名字,却似已远,旷世亦难寻。

一个院子之隔的东院里,柳云烟坐在烤了炭盆的室内。

肚子一天天的大起来,媒人忙活着给颜雅筑说媒,她的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袁宝走了,这世上便再没有女子能和已经死掉的人,相提并论。颜雅筑的心里,注定了永远也不会有别他的女子进入。于是就算婆婆给他纳再多的妾,要再多的女人,都不会威胁到她当家主母的地位。

——从她第一眼见到袁宝起,她就是这个颜府的女主人,从今往后,她也一直都会是颜府的女主人。

颜雅筑的心,她不曾得到,又如何。

袁宝的真心,他又可曾得到过呢。

一切都是虚妄,只有孩子是真的。只有肚子里的孩子,是属于她的。

室内飘着淡淡熏香,柳云烟轻抚着腹部,嘴角那一抹笑,却始终都挂在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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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

“不要,”袁宝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乌黑眼睛,“我是一只枕头。”

“这一招为夫百八年前就用过了,”季东篱低头,隔着被子把袁宝整个裹起来,包成粽子,威胁道,“不起来,就直接这么包着去厅堂里头。”

“你欺负人!”

“说对了,”季东篱笑得痞气十足,“为夫只喜欢欺负夫人你一个,”说罢,指了指墙头黄历,“今日三月初七,你不是说今年生辰要同我一道去看桃花?”

袁宝往里一滚,扭啊扭啊离开季东篱的怀抱,“……外头都下雪了,哪来的花。”

“那好,不看花了。”季东篱笑眯眯,还不等袁宝欢呼,便接着道,“这日子外出,确实对身子不好……”

“是啊是啊,”袁宝猛点头“那我再睡会。”

“夫人要睡?” 季东篱笑得灿烂,面上丝毫也看不出异常。不过他为了今日能顺利陪着袁宝看上桃花,特意地天还未亮就爬起来,张罗完马车张罗路上吃食,张罗完吃食张罗怀炉,生怕一点闪失,破坏力两人赏花的兴致。

结果袁宝居然说不去就不去?

“要睡要睡。”袁某人仗着自己生辰,坚持耍赖。

“那喝了药,为夫陪着夫人一道睡。”

“……!”袁宝脖子往后缩,瘪了嘴不答应,“你不是说那药不用再喝的么?”

“夫人如今身子不济,畏冷怕寒,连床都起不了,还是喝些药调理调理的好。”季东篱嘴角一抹邪笑,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袁宝裹在被子里滚来滚去:是喝药,还是看桃花?

结果不言而喻。

出门的时候,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晶莹剔透的白雪世界里,她期待的良人,仍旧没有按照话本小说里写的那般,骑着高头大马来迎接她。

——而是弄了辆全副武装的马车,把她连同被褥一道,押送入车,说是要去看桃花。

“我还未换衣裳!”

车厢中的袁宝惊叫。

“为夫帮你慢慢换……”

季东篱笑眯眯地合拢了车厢厚重帘布。留在外头驾车的车夫,目不斜视地看着雪中的路,身后再多奇怪的声音,也和他全然无关。

【看桃花】

阳春三月的桃花,开得最是繁盛,漫山遍野的淡粉浅白,将灰褐色山头,装点得生气盎然。

一架马车从老远驶过来,在山脚下的凉亭旁停了,驾车的马夫从车上一跃而下,对了拢着厚重门帘的车厢行了礼,“小的便送到这儿,等到二位尽兴出山。”

说罢,拿了干粮和水,便跑去了那亭子里坐。

此时大雪封山,就算满山的桃花开得再娇艳,来的人还是少,常跑了大半路没见到个能动的。袁宝裹在厚重的被褥里头,只露出了一张小脸,满脸的不乐意。

车轱辘转啊转,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季东篱把脑袋探了进来,见她嘴巴撅得老高,失笑,“夫人不乐意了?”

袁宝眼看着车厢外头风景,一脸忧郁的模样。

季东篱失笑,倒也不急着把她带出车厢,反倒是自顾自地跃下车,自言自语,

“既然如此,那夫人定是对这野地里头的温泉不敢兴趣了,为夫倒是有些失落,这冰天雪地,桃花温泉,一整年,恐怕也就只有这两日,会存了这样的景致。”

袁宝一听,脖子伸了老长,这才从车厢里头钻出来,“温泉?”

这话刚问完,便见了眼前阵阵雾气氤氲,白蒙蒙地覆盖了大片桃花林,粉色的花儿在雾气之中若隐若现,果然好似仙境一般!

忍不住地惊呼出声,却看见车子外头的季东篱背对着她,居然已经开始脱衣服了:周围都是未化的雪,他两三下就把身上遮蔽除了个干干净净,回头对了袁宝招手,“你不过来?”

袁宝清咳两声,偏过脸去看旁边某棵桃花树,“我、我过会再进去。”

平日里两人坦陈相见,好歹都是在黑灯瞎火的时候,周围光影斑驳,倒是一时半会都看不清楚,如今季东篱精装身躯整个裸 露在她面前,袁宝倒是不好意思盯着看了。

季东篱也没说什么,“哦”了声,这就下了池子里,似乎是在适应里头的温度。估计是池中有了大块的暗石之类,这看似带了些浅黄的泉水,居然只堪堪遮住了他肚脐之下,偶尔还能在荡漾水波中,瞧见某处毛发尤其茂密之处的景致……

他倒是大方得很,丝毫不介意自己这赤 身 裸 体地在大自然之中。两手撑开坐下,整个人无比放松地倚在后头的石壁上,将整片胸膛,都暴 露在浓重的雾气之中。

远远看去,他偶尔散落的发丝粘附胸膛,给人看了心里“突”一下,忍不住口干舌燥。

就连胸膛之上,心口留着的那道伤疤,此时看来,也丝毫不觉碍眼,而是平添几分充满力道的性 感之气。

——勾引。

这是赤 裸裸的勾引!

袁宝眼睛四处转悠了半天,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更是发现这周围,统共也就一个温泉池子,季东篱既然现在在里边,那他二人,岂不是只能泡一个了?

季东篱眯着眼,相当享受的模样,仰着头,轻轻揉着自己的后颈,忽然又盯着袁宝,“哗啦”一声,那带着漂亮肌肉线条的手臂,朝袁宝一探,“怎的不下来?”

氤氲雾气之中,他的眼睛特别黑亮,弯弯带笑,看得袁宝倒吸一口冷气,“你,把头转过去。”

本以为季东篱还会耍个无赖什么的 ,谁知他倒非常配合,缓缓地转过身,露出肌肉坚实的背部来。等了半天却不见袁宝有动静,季东篱刚要回头,却听到背后紧张的声音,“不准动!”

耸耸肩膀,他没再动。

衣服摩挲的声音,人体进入温泉带起的轻柔水声,然后又没了动静。

光天化日的,居然赤 身裸 体跳进温泉里?

季东篱是个痞子,或许不在意,袁宝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她不过是解了鞋袜,又在温泉前头湿漉漉的石壁上铺了裘皮打底,这才把俩脚丫子探入温泉里,好好暖和暖和。

要说这清冷的春日一早,能够将整只脚丫子都浸没在热乎乎的水里,真是叫人舒坦得浑身发软,她深深吸气,感到全身的肌肉,仿佛都随着这被轻柔包裹的双脚一起,松弛开来。

谁知吸进去的气还没吐出来,“哗啦”一声响,季东篱居然就这么毫不遮掩地转过了身,两人眼对眼,近在咫尺,袁宝躲闪不及,只好遮住了自己眼睛,“那个那个,太突然了,你怎么也不遮一下!”

“遮什么?”季东篱拉过袁宝撑在岸边的那只手,合拢在滚烫的掌心,“老夫娶了丫头,我们俩便是‘老夫老妻’,你有什么好害羞的?”

“可是现在是白天!”

袁宝心脏莫名地狂跳,总觉面前人就是自己夫婿,这个现实,叫人难以接受:就算是天天对着这张脸,每日睁眼的时候,她仍旧不能避免地有种恍然如梦的错觉。

现在的幸福是真实的么?

经历了那样黑暗的一年,现在如此小心翼翼地被保护,这境况未免太过惹人欢喜,她总哟秀娥诚惶诚恐,觉得面前一切幸福愉悦,都像是这温泉。蒙了厚重雾气,叫人看不清晰。

白天才好,岂不是让你看得清晰些?

袁宝只觉得脚上一紧,她尖叫一声,这便被拖入了温泉之中。本以为会呛到温泉水,可腰上被人牢牢地拖住了,虽是浑身湿透,却是安然无虞。

“季东篱!!”

袁宝睁开眼怒吼,面前时季东篱相当欠扁的微笑,“呀,衣服都湿透了,不若让为夫的替夫人除了去?”

“不要!”

袁宝憋足了气,她若不要,季东篱不勉强,“好啊,那便不要吧,夫人穿着湿透的衣服,还是莫要离开池子,荣容易着凉,这么穿着衣服泡温泉,倒也是别有风味。”

既然没了被看光的危险,袁宝心里刚觉轻松不少,却觉季东篱扣着她腰的手轻柔地上下摸索,按在敏感之处,叫她身子都要软了去。

幸而季东篱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来来回回地摸索着她的身子,撩拨着那叫人酥麻的情致。

池畔一壶清酒,面前一片瑞雪盛桃,林中美景,空寂无人,身子能感觉到的,便只有包裹着自己的温暖泉水,还有背后男子似有若无的轻抚。

好似天地间就只有他们二人,眼无别景、心无旁骛。就连那拉车的两匹马儿,也是耳鬓厮磨,看得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本欲发飙的袁宝,心狂跳的同时,却又觉此情此景,既暧昧、却也温暖,安抚了人心,叫她忍不住地有些感性。

“这里景致这么好,倒是让人有些沉醉。”

“……嗯,”季东篱抿了口酒,继续对袁宝上下其手。偶尔顶着她酸麻之处,叫袁宝差点跳起来,“你就不能正经点?!”

季东篱俩爪子往前一探,把她娇小身子包了个严严实实,愁眉苦脸,

“……怎么办,我看到夫人你,就正经不起来。我们又已经成了亲,这叫人如何耐得住呢,为夫天天见了夫人你啊,就想着把你抱在怀里,摁在墙边,恩恩爱爱……”

嘴上虽然这么说,不过动作却是收敛不少,乖乖搂着袁宝的身子,两人继续看桃花。

“……大叔,”袁宝默默开口,“昨天我拿到一本小册子。”

“嗯。”季东篱正努力把注意力都转移到雪景上头,反应不及。

“……是你那个女徒弟塞给我的。”

“哗啦”一声水响,季东篱把袁宝转了个身,语气居然有些焦急,“你翻了?”

“……没有。”袁宝摇头摇得很卖力。

“没看便好,”季东篱明显舒了口气,轻捏着袁宝的面颊,“单莓给你的任何东西,你都不要摸不要看,明白?”

袁宝愣愣地点了点头,默默地转开了视线——

单莓说得有理。

他果然对这东西很敏感,看来藏在衣柜最底层是不够的,还是换个地方的好。

泡了温泉,通体舒畅。

只是袁宝浑身都湿透了,这身衣服粘糊糊,离了水又是极重,季东篱说什么也不肯让她穿着了。幸好马车上带了换洗衣服,也不知季东篱脑袋里计划的都是什么事,老往马车里塞了这些东西,叫人忍不住心生怀疑。

车头坐着季东篱,对着漫山遍野,随风零落的粉色桃花小酌浅饮,一帘之隔,袁宝坐在软绒织就的垫子上,火急火燎地换衣服。

只是车里再暖,毕竟还是和温泉差了太多,她咬紧了牙齿,仍旧克制不住地猛抖,恨不能钻在被褥里不出来了。

季东篱等了半晌不见夫人出来,隔了帘子问,“要不要为夫帮忙?”

车厢里传出了嘹亮的喷嚏声。

季东篱轻笑,含了口酒,这便探入车厢里去。

酒能驱寒,他的身子也很热,袁宝再冷,总还有他来温暖。

只是单莓那家伙,必须时刻注意,万万不能让他家纯洁懵懂的夫人,被这不孝徒弟给带坏了。

微风轻拂,一瓣桃花打了几个旋,慢悠悠地落到车顶上。

阳光普照,春日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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