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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昙杀》》 · 雨栴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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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姑娘已经想到了其他进去的办法?”赵希孟出口果然总是比许燚快。这女子如此熟悉这密室内的机关,定会知道这间密室还有没有其他的出口,而那些出口又在哪里。

说起来,除了大厅里放毒烟的事,他们二人其实和叶长天没什么深仇大恨,而且那毒烟也并没有伤到他赵希孟,更和许燚没有关系。赵希孟不过是来看看热闹,而许燚也不过是来贪几个宝贝。只要还有其他出口可以进这密室,那道貌岸然的叶大侠跑了就跑了吧,多的是人追杀他。反正方才他们已经算是“尽力而为”了,无奈叶长天实在是太厉害也太狡诈,武功更是在他们之上嘛。

“没有。”黑暗里,那女子没有再靠他们近一些的打算,远远的立在二十步外,“这个密室除了通风口,就只有一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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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开了反锁的石门开关后,叶长天才稍微松了口气,背靠石墙,慢慢坐了下来,包扎后背的伤口。他抬起头,看了看跟着进来的小儿子,还未开口说出些稳住他的话,奇-书-网就听见密室外有另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响起,而且还一口道出了这石门的奥秘。他心头一惊,暗道不好,万一外面的人信了她的话,死守在门口,他岂不是要被困死在这密室里。他正焦虑的时候,又听见“砰”的一声响,一回头,只见反锁石门的石制机关已经被利剑斩断了,而叶仁绍正握着断剑站在机关旁边。

开关一坏,就再也出不去了!叶长天恼怒的起身,“你这是……”话未说完,却见叶仁绍将手中断剑扔出来,双目赤红,“这是你的剑。”

他心头一凛,这才细看那剑,果然是自己的,它本是插在那个贱女人身上的,上面还沾着她的血。一见到那把剑,叶长天就明白了过来,压低了嗓子,“你还知道了什么?”

叶仁绍掏出怀里被揉皱的小册子,往叶长天脸上掷去,“我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叶长天侧身,单手接住掷来的册子。只随意翻了两页,脸色便变了数变。终于,恼羞成怒的将册子狠狠揉烂了甩在地上:“所以你就想砍坏了机关,和我一起死在这里?”

叶仁绍不说话,仍是赤红着双眼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浓浓的恨意。

贱人生的儿子果然都是贱种!叶长天在心中骂道,面色却有所缓和,“那只是你大娘的一面之辞,一本破烂的书册而已,有笔就能写。你为何要信?”

叶仁绍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她、是、我、亲、娘,你才不是我爹!”

“那只是她的一面之辞!”叶长天涨红了脸,似是正痛恨着自己的亲儿子听信了谗言。起码,看起来是这样。

叶长天的样子又真诚又急迫,即使再坚定的人看了,估计也会动摇上一下,何况叶仁绍这个还没怎么经过江湖历练的毛头小子,自然也略微犹豫晃神了一会儿,但也只是一会儿。待他刚从晃神里醒过来,却觉腰间一阵刺痛,低头看时,他那“亲爹”就在方才他晃神的时候,一脚将断剑踢起,直中了他的小腹。

叶长天显然没有打算就此罢手,脚刚踢出,紧接着就欺上身来,不等叶仁绍反应,竟握着那断剑剑柄,又用力往他体内送上一送。

直到叶仁绍闭目倒地,叶长天才松了手,任由带着剑柄的叶仁绍在地上软成了一滩泥。

出口、出口……他慌张的在光滑的墙壁上来回摸索。一定还有其他出口的,一定有!外面那个女人一定是故意这样说,想让自己绝望了不去寻找出口而已。一定是这样!虽然说,他自己这十来年里往来这密室成百上千次,也真的从没看见过其他出口。

密室露在外面的墙壁都光滑得犹如斧切,只有石门旁有一个原本应是机关的残缺石块很突兀的突起着。

还有一部分墙壁没有露在外面,如山的金银珠宝遮住了一部分墙角。现下,那里成了叶长天唯一的希望。

已经顾不得是黄金还是什么其他的贵重珠宝,统统被他扒拉倒了一边。

如果找不到出口,困死在了这里头,这些东西再贵重,跟破铜烂铁也没什么区别。他不要死在这里,他的日子应该还长着啊,怎么能因为那个贱种就此断送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呢?

原本应该还有三个人的外面的秘道上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声音了。他们是去找其他出口进来也好还是一动不动的守在外面也好,叶长天此刻都没心思去关心了。消去了小半碗灯油的油灯是唯一能提示这密室内时间流逝的事物。随着时间的流逝,叶长天也也越发的焦躁不安起来。只是最后,挪尽了宝物露出来的墙壁依然光滑一片,使叶长天绝望的后退两步。

不可能!他不信!这些年来他殚精竭虑的算计,算计事情,算计别人,最后竟然被这个贱种困死在藏宝室里,即将要活活饿死渴死……他怎么也无法接受!

那个贱种?他猛然想起这室内还有一个人或者说一句尸体的存在。精光一闪间他已打定主意,小贱种身上的肉还不少,够他吃上一阵子的了。密室的四面都是坚硬的巨石所砌,只有屋顶和地面是原本的硬土。这硬土的土质虽然很硬,但如果坚持不断的挖凿,应该能挖出一个通到外面秘道上的洞来。

想到就做,他忙回身去准备挖洞前的“粮食”,但身体刚侧过一半,后腰原本已经包扎好的伤口旁边突然一阵更火辣的感觉,他费力的侧头看时,却见叶仁绍握着断掉的那截剑头,将它狠狠的扎进了自己体内。

叶仁绍握剑的手也被断剑扎得鲜血淋漓,却毫不松劲,用力一握,将剑拔出,然后立刻又是用力一插,言语中恨意滔天,“方才那剑是我还你的,现在这剑是替我娘刺的。”他手上的断剑拔了又刺,刺了又拔,却故意不刺叶长天的要害,“这一剑,是替大哥刺的。”从老太爷在寿宴上被毒死时叶仁绍就一直怀疑叶长天是有意的,有意让刺客杀了其他人,有意让刺客觉得他不堪一击,才好在刺客最后杀他自己之前逃掉。他应该早就知道刺客是谁请的,也应该知道刺客会最后才刺杀他自己。

而现在,这些猜测,在娘留给他的那本册子里几乎都得到了证实。叶长天才是真正害死两位兄长的凶手!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报仇!给枉死的两位同母异父的兄长报仇,给惨死的母亲报仇,给他自己报仇。

叶仁绍眉心一动,手里的断剑再抽再刺,“这一剑,是替二哥刺的。”这最后一剑虽是刺向要害,却不再拔出,任由叶长天带着断剑扑向地面,无法起身,却又一时不能断气,就这样睁大了眼睛,恐惧的看着死亡的黑影一点一点接近自己,慢慢的死不瞑目的咽了最后一口气。

直到叶长天咽了气,叶仁绍才松了心神,放声大笑起来,一边大笑一边仰倒下去。“哈哈,哈哈哈……”兄长死了,娘死了,连叶长天这个“亲爹”也死了,这个世上,就剩他一个人了。还好,不用太久,他也能下去和他们团聚了。在地府再碰见叶长天的时候,他一定要用别的方法再杀他一次,总觉得方才这样杀他还是太便宜他了,应该一刀一刀的把他凌迟了才对。自己果然还是太年轻太没有杀人的经验了。

拜娘亲送给他的软甲所赐,那断剑刺过来时并没有伤了他,只是叶长天补上的那一把,力道里含着内劲,虽没刺破软甲却仍然刺伤了他。但那伤口也并不足以致命,不过叶仁绍仰躺在地上狂笑,完全不打算去处理那里的伤口,由着它随着自己每次笑声的牵动一次又一次的淌出血来。反正处理了也会饿死,还不如流血而亡来的痛快,“哈哈哈哈……”

手脚慢慢有了凉意,他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的关系。渐渐的,笑声也弱了下来,笑得久了,嗓子好像也有些受不了了。于是他干脆闭了眼睛闭了嘴,躺在地上扮尸体等死。

头上突然有个奚落的声音冒出来,“继续笑啊,怎么不笑了?刚才不是中气十足的么?”

叶仁绍一惊,睁开眼,却看见西北角的屋顶不知何时已多了个脸盆大的洞口,一个带着一叶山庄家丁帽的人正从那洞里探出头来,嬉笑的看着自己。

初逢(上)

“真的没有其他出口进去了?”半个时辰前,门外的许燚心中道着可惜。那满屋子的宝贝啊,刚才匆忙得很,他只顺手摸走几棵夜明珠而已,太可惜了。

黑暗里,一直没有回答的声音。似乎那女刺客的意思是:信就信,不信算了,不想和你多费唇舌。

许燚很无趣的要走,却被赵希孟悄悄牵住了衣袖, “既然无路可以进去,那姑娘为何还在这里不走呢?”不待那边回答,他又说,“姑娘方才说,这密室里有通风口是么?”话出口后,对面一阵沉默。

女刺客平时不怎么爱说话,说多错多。祸从口出,现在不就是很好的例子么。她仔细的斟酌评断了一下,那男子既然这样问,显然已经是猜到了,即使她不说,他应该也能找到,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已。如果她不说,到他们找到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便觉没有现在这么客气了。可如果告诉了他们,自己一会儿进去确认叶长天死活的行动似乎又有所不便。

她的判断告诉她,这两个男人都不简单,尤其是说话客客气气那一位。但是,这两人好像和叶长天也没什么交情,扮家丁的那位是大盗,江湖正道的那些正义应该也不会太在乎,即使叶长天没死,他们阻止自己刺杀他的可能性其实也不大。也许他们俩只是冲着密室里的宝藏去的。

对面那二人一直也没有出声,耐心的等着她的回答。好一会儿,她才下定了决心开口,“通风口每个出口的开口都很小,内里稍微大些,勉强容得下一个人爬过。”如果把开口刨开,沿着通风道钻进去,再刨开密室里的开口就可以进去了。

“姑娘你早说啊。刨土挖洞这种粗活怎么能让一个弱质女流来做呢,”赵希孟很殷勤的介绍,“这位许燚许大侠,江湖人称四火大盗,专长入室做梁上君子,偶尔还会去帝王陵寝串个门,跟摸金校尉们关系匪浅,刨土挖坑这种事,交给他做再合适不过了。”

弱质女流?这赵大公子说话还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她是杀人不眨眼的厉害女杀手,和弱质女流哪里沾边了?这种名门的公子哥儿果然是喜欢嘴上甜言蜜语的家伙,甚至连刺客也不放过。许燚叹口气,从怀内摸出颗夜明珠来做照明之用,另分了两颗给其余二人,递到女刺客手上时,有些不情愿的问,“姑娘,离这里最近的通风口在哪里?”

通风口的出口很快被挖出了脸盆大的洞子,许燚哧溜一下,率先钻了进去。黑衣女刺客仍是站在约二十步外,不说话,也不动。赵希孟知道她这是不愿走在前面,倒也不再多言,紧跟着许燚,也钻了上去。

密室里,叶仁绍好好的自己待着等死,却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打搅,只得躺在地上朝那人翻一翻白眼,然后闭上眼睛,装死等死。许燚嘻笑一声,却也不做理会,反而走向一旁的叶长天。这时赵希孟随他之后也从上面跳下来,往同一个方向看。

见是赵希孟先跳下来,许燚有些意外:“怎么是你?你不怕她……”从你背后偷袭暗算?虽然许燚知道这可能性不高,偷袭暗算也不会是现在,起码会在她确认了叶长天的死活之后,但他就是想问问。

“她是杀手,又不是杀人狂魔。”赵希孟一脸不以为然,这话虽是说给许燚听,但他知道她在上面一定能听到。似乎,也有故意说给她听的意思,更甚者,当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明白,她已经对他们二人起了杀意,只是不知是否会真的动手。

刺客的招式招招杀招且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般江湖人的招式却是防身为主攻敌为辅。即便是长于进攻的剑法枪法,使兵器的人也少有不计性命代价先去对手性命的想法。若真是动起手来,虽说有备而战他们二人不一定会败,他也从未怕过,但他似乎总有些不愿意和她动手的想法。这想法就这么莫名的出现了,让他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

女刺客最后一个从上面跳下来,绕过挡住自己的两个碍事的人,拔出腰间唐刀就往叶长天心窝处补了一刀。这一刀下去,便断送了叶长天还没有死透的任何可能。但她仍未停手,单腿跪下,拿食指和中指去叶长天颈间探脉,再次确认他是否是真的死了。

赵希孟在一旁瞧得明白,这女刺客虽然一直没有在他面前正式出过招,行事作风却处处透着老练谨慎——用不同的方式反复的确认了叶长天的死亡。还有方才,在秘道上一直站在他们二十步之外、钻通风口的时候不走在自己前面、探脉时单腿跪下而不是蹲下,都是谨慎的防止自己被偷袭的表现。若是蹲下,被人偷袭时绝对不好闪避。长于偷袭却处处防着别人的偷袭,刺客这行当,却也不容易做。

躺在地上的叶长天双目圆睁,似乎有说不完的不甘与恐惧,许燚戏谑的看着他,口中说道:“看来是死不瞑目啊。”他瞅一眼叶仁绍,后者依旧仰躺在地上装死,于是补上两句,“死了的人吧,那么不想死。偏偏活着的还想找死,这世道啊……”

他这一说,赵希孟才想起作为一个锄强扶弱正派少侠,似乎不劝一下那个找死的傻小子的话,形象上有些说不过去。虽然,现在能看见自己形象的人,不过两个半而已。只好在心里瘪瘪嘴,面上摆出温和无害的善良笑容,一边摸索怀里的金创药一边朝叶仁绍走过去,“好死不如赖活着。叶三公子这又是何必呢。”

叶仁绍睁开双眼,复又闭上。沉默了半响,终于开了口:“生无可恋,又何必活着。”是啊,他的亲人都已经死了,罪魁祸首也已经被他自己手刃了,年纪轻轻,他竟然找不到什么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了。

“你还可以报仇啊。”赵希孟蹲下替他止血包扎伤口,见他并不反抗,说道,“你的亲人都是有人雇罗刹渡的杀手杀的,你可以去找那个雇主嘛。又或者去找罗刹渡的麻烦。”

这句话成功的吸引了一直不看他的女刺客的视线,赵希孟觉得背后有杀气陡现,但又很快消散,来无影去无踪,以至于快让他错觉是否是自己感觉错了。他悄悄松一口气,庆幸她并没有因此就立刻动手。

叶仁绍的伤口包扎停当,赵希孟“热心”的扛着他站起来,却发现他还是有些不甘不愿。莫非,是给他找的借口不够好?

确实是不够好的,叶仁绍心里清楚,母亲并不是刺客所杀,而是那个禽兽不如的叶长天杀的。兄长们虽死于刺客之手,但实际上更应该怪叶长天的狠心,连自己的儿子也见死不救。那雇了杀手的雇主,定是和叶长天结下了深仇大恨才会舍得挥金如土,雇人来杀他全家。而杀手拿了银子自该与人方便,说到底,不过是杀人的工具而已。

叶仁绍推开赵希孟,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女刺客面前,“你还有一个人没杀。”女刺客并没有如他期待的那样动手,他有些耐不住了,“上一张纸条上,写着还有两个。现在叶长天已经死了,你还有一个人没杀。”

见自己不开口,他就会坚持不走,女刺客只得说,“没有了。”

“没有了?”明明还有自己,怎么就没有了?

叶仁绍愣在原地的时候,许燚已经捡好了这间密室里又值钱又小巧轻便的宝贝装在怀里,跟赵希孟打了个招呼,就跃进进来时屋顶的大洞,沿着通风口爬出去了。

赵希孟掂量了一下,哭笑不得,只剩两个人了,还要不要装样子?算了,把那个寻死觅活的带出这迷宫一样的暗道,仁至义尽了就随他去吧,即使他要继续寻死觅活,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是赵希孟,不是心心怀慈悲又无所不能的观音大士。于是他走上前,再次架起叶仁绍,“走吧,叶大侠是最后一个,他已经帮罗刹渡杀了叶夫人。”

“为什么?为什么不杀我!”叶仁绍愤恨的看向女刺客,为什么杀了娘却不杀他?就因为他不是叶长天的亲骨肉么?娘也和叶长天没有血缘关系啊!

女刺客似乎并不想回答他,倒是赵希孟,不知他何时已经拾起了地上拿揉得一团烂的小册子,塞回叶仁绍怀里,“想知道的话,自己出去慢慢看,仔细看。”雇主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怎么可能雇杀手杀他。说不定,还有要求杀手不伤他性命呢,难怪她会对叶三公子手下留情的。若是对自己也手下留情,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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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里,四个人借着微弱的光亮摸索前进。走在最前面带路的依然是许燚。这地道他其实也是第一次来,不过好在这个迷宫似的地道其实是按照归元八卦阵所建。许燚精通各种阵法,又机敏善察,下到这迷宫走了一段路,把方才走过活路的和死胡同的岔路想了想就已心中有数。而叶长天虽是出入这里很多次,却只知道一条可以绕去藏宝室的道路而已。是以许燚他们走了最近的路,比他更早的到了藏宝室。

知道出口的显然不只是许燚,不过黑衣女刺客依旧远远的落在他们身后,不紧不慢的跟着,绝没有上前带路的打算。前面三人倒也对此习惯了,赵希孟架着叶仁绍慢慢的跟着许燚,一直没有回头望。

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前面终于出现了一个斜向上的数十级台阶,直达顶棚,这里该就是出口了。

初逢(下)

许燚上前几步跃上台阶,抬着头,举着夜明珠细细查看出口的开关。

女刺客此时也到了台阶下,却仍站在赵希孟和叶仁绍身后,静静看着,并没有插手帮忙的打算。

机关很快被许燚找到,一扭动,他头顶上的巨石便开始嘎嘎作响。渐渐的,出现了一丝亮缝,出口果然打开了。可是出口开到一半的时候,机关响动的声音突然有了一丝异样,在许燚听到耳朵里的同时,突然有无数支弩箭从顶上密雨般喷射而下,直取许燚站立的位置。

那弩箭动的极快,又极突然,饶是许燚,也只好狼狈的滚落下台阶,险险避开,身上也同时出了一身冷汗。

虽然一开始就明白她很可能会杀了他们两个灭口,但她真这么做的时候,刚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许燚终于还是耐不住性子了,从地上一个鲤鱼打滚,怒而跃起:“二木头,你果然够狠!”

许燚猜得一点儿也没有错。他口中那个“二木头”,也就是那位乔装成叶林的女刺客,一早就知道出口的机关会触动暗器,却故意不去点破。

她的任务,只是让叶长天杀叶夫人,叶仁绍杀叶长天的事情能够顺利进行。即使许燚不拖她去正厅,她扮成的叶林,也会找个借口和理由过去,放了正厅里被困的同伴和江湖人,最重要的,是放出叶仁绍。叶长天擅用黄泉路,雇主早就告诉过罗刹渡了。好在那两个计划之外的人并没怎么插手这件事,否则,会更麻烦一些。

只是,人称易朗,擅长易容乔装,不知其年龄性别的罗刹渡头号乃至当今江湖的头号杀手竟然是一个年轻女子,若是传了出去,她蒲小晚以后做生意的时候只怕要加倍加倍再加倍的小心才可以了。这两个男人很可能猜到了些什么,虽然不是很肯定,但她的直觉应该没错。身为一个杀手,时常有千钧一刻无法思考只能靠直觉判断的时候,而那样的时候,能依靠的,便只有直觉。所以对于他们而言,信赖自己的直觉就像信赖自己手中的武器一样。虽然师父常常取笑她的直觉跟反应都比其他的徒弟慢上半拍,简直是身为一个杀手最大的破绽——迟钝,但却并不表示她比寻常杀手迟钝一些的反应就不正确了。

所以,这两个人都很有被灭口的理由。但是,真要做起来,却也麻烦。她的内伤并未痊愈,硬要同时杀了他们二人还不如就装作不知道,就此好聚好散的好。因为她的直觉也告诉她,这两人把这个不算什么秘密的秘密说出去的可能性很小。

动手还是不动手?犹豫很久之后,蒲小晚做出了她杀手生涯里最没有把握的刺杀计划。

就利用那个出口的机关试一次好了。出口的机关速度虽快却不复杂,有解决掉或者伤到那个许燚的可能,即使伤不到,他被机关所扰,忙于应付的短短时间,也已足够她对赵希孟完成一次刺杀的行动。结果或者是赵希孟死于她手,她只用对付剩下的许燚。但是那个赵希孟看起来并不好对付,若是一击不能得手,便很可能重回二对一的局势,死的便很可能是她自己了。仔细的估算,这个计划成功的几率只有六成。六成……她看起来要做杀人以来,最没有把握的一笔买卖了。

机关果然如预期般被触发,但蒲小晚却没有出手。她的手已经握在了刀柄上,却并没有动手。因为许燚旋动开关的同时,一直架着叶仁绍背对着蒲小晚的赵希孟突然侧过头,好像是正要和叶仁绍说些什么。他背对她的时候,她还能有很大的把握刺杀成功,可他却突然侧了头,视线范围之内,可以看见自己,许燚也成功的躲过了机关,这笔买卖便是黄了。

许燚本以为自己大吼的这句话会吓她一跳,或者至少让她小吃一惊,没想到那女刺客还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对于朝自己看着的三双目光视而不见,平平静静的发问:“你何时知道的?”并不是问怎么知道的,而是问如何知道的,当真一点儿也不吃惊。

许燚有些沮丧,“偏厅外面拉你手的时候。”他放在身后那只握过蒲小晚的手,偷偷的揉了揉又松开,“我号脉的功夫还是不错的,”他突然嬉皮笑脸起来,“哪天不想做大盗了就做江湖郎中卖金疮药、跌打药去,你来买的话不收钱,还买一送一,如何?”

其实,在他偷到湿毛巾的时候,赵希孟就已经笑眯眯的告诉了他,叶林是一个女子易容的。不过,他却不是很想说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他就是不愿说。况且这也算不得撒谎,之前听了赵希孟所言只是将信将疑,号脉之后才确认的。就是这样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

赵希孟眼色略变,有些微讶,但旋即收敛,笑眯眯的,也不和许燚争论解释。而是从怀里掏出两支小瓷瓶端详了会儿,把其中一支递给叶仁绍,“叶少侠,这是上好的金创药,方才我洒在叶少侠伤口上的就是这种,止血生肌的效果很好,还有止痛的药效,叶少侠不嫌弃就收下吧。”

送上门的好东西,似乎并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叶仁绍礼貌的道了谢,将药瓶揣进怀里。赵希孟自己也将另一瓶没给出去的揣回怀中,笑道:“这一瓶,也是上好的伤药,对内伤很有疗效,不过叶少侠好像用不上。”

叶仁绍显然对这有些莫名冒出的一句有着些微的困惑,而且,怎么感觉虽然他是对自己说的,但又不像说给自己听的呢?他倒也不深究,道了谢,收了瓶子揣好。

蒲小晚算是默认了自己就是叶林的事,不辩驳,也似乎没有再暗算他们的打算。许燚虽然心中觉得憋得慌,倒也没有因此就和她动起手来,鼻子里哼了声,拾好方才滚下来时从怀里落出的珠宝,重又爬上台阶,先从出口出去了。他没和她拔剑相向,也不再和她争执她是否提前知道暗弩的事,就这么算了。

赵希孟托着叶仁绍跟在后面出了密道,刚出去,就听见背后一声响,密道又从里面关上了。

赵希孟看着密道口,有些无语的苦笑,还真是,小心谨慎的紧啊,还是担心四火可能会报复么?他一手托着叶仁绍,另一只空着的手悄悄摸了摸怀内,悄悄看一眼许燚,自顾自的偷笑一下,四火兄弟恐怕,很乐意再被暗算一次的。

赵希孟身上,原本有三个药瓶,有一个,他并没有拿出来。那瓶子里只装了一颗药丸,一颗游魂丹。那是二妹赵希韵的心血,半年方能炼成一颗,而炼药的方子也是二妹千辛万苦经过无数次的尝试才得到的。这药丸得来的及其不易,家里人也只是每人随身带着一颗。游魂丹,顾名思义,哪怕只剩下一丝游魂,这颗小药丸也能把人救回来。但这游魂丹也并不是仙药,不可能什么都能治,只是对内伤很有疗效。

虽然她一直不动声色的忍着,但是赵希孟确定她是受了伤,而且还是很重的内伤。是否要把游魂丹送给她?这个想法立刻被他自己否定了。把这么珍惜的药送给一个几乎素不相识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是曾经想要自己性命的女刺客,似乎,太浪费二妹的心血了。他还是,舍不得。算了,还是把那瓶普通的内伤伤药送她就足够了。

直接送她,她一定不会收。不过好在旁边还有一个擅长偷鸡摸狗的许四火。他那句多余的话,虽是对着叶仁绍说,其实却是想说给许燚听的。

蒲小晚伸手入怀,果然,摸到了一个小瓶子。一只陌生的小瓶子。掏出来看看,正是方才赵希孟揣回他自己怀里的那只。她转回看了看方才的出口,却已经看不到了。不知不觉的,她在密道里已经走的很远了。

她知道小瓷瓶是方才许燚偷偷放进她怀里的。就在管她要回那颗夜明珠的同时。身为一个大盗,他的手法极快,手脚也够轻。但终究没能瞒得过她。她是六感比起常人来都敏锐异常得多的训练有素的杀手,若是连有人往她怀里偷偷放东西她都察觉不到,那她早不知中了多少次暗算死过多少回了。就在许燚的手伸进她怀里的那一瞬,多年来的习惯让她全身的杀意骤然爆涨,又被她自己强行压下,由着他做着自以为不为人知的小动作。

她打开瓷瓶,犹豫了一下,终究又塞上瓶塞,放回怀里。这次的买卖耗时太长,随身带着的百灵丹早就吃光了,又因为执行任务妄动过真气,原本快要痊愈的内伤因此又加重了些。这个瓶子里的药应该也很有效,但她终究没有动。明知那丹药其实应该没有问题,她也还是没有动。

自从认识了他们俩,她发现自己经常有些莫名其妙的例外表现——例外的在不该多嘴的时候多嘴,例外的有了出道以来第一次失败的刺杀计划,甚至例外的收下了那瓶药。这不是好事情,她眉心未皱,嘴却不知不觉抿紧了,露了太多的破绽,放下了太多的防心,对于一个杀手而言,不是好事。收下那瓶丹药大概已经是她对自己放纵的极限了,内伤其实已经好得七七八八,疗伤的药,不吃也罢。撑回罗刹渡就可以了。

不出半月,通缉叶长天的江湖令就传遍了大江南北。从一叶山庄活着回来的人,没一个提起叶长天不是咬牙切齿的,恨不能将其剥皮拆骨。

又半月,有人开始猜测叶长天的小儿子在叶长天逃出一叶山庄后还见过他。因为他重返一叶山庄时被人发现腹间有伤,显然是与人打斗所致。然后任由传闻满天飞,叶仁绍却对自己的父亲只字不提。

再一个月后,大家都在传说叶长天已被罗刹渡的杀手杀了,死状惨不忍睹,甚至很有可能尸骨无存,所以叶仁绍才会对此避而不谈。

渐渐的,又有传言,说看见荆门赵家的赵希孟曾和叶仁绍一同出了一叶山庄,同行的,还有一个家丁打扮的高手。那个家丁打扮的高手易容过,众人无法得知他是谁。但赵家的赵大公子却很好认,只是那些想寻叶长天的、想找罗刹渡刺客寻仇的人在找上赵希孟的时候,赵大公子笑一笑,却也和叶仁绍一样,只字不提。对那些各种各样的离奇传闻,不否认,也不承认。

每一天,江湖上都有新的离奇的事情开始流传,真真假假,有夸张的、有歪曲的,甚至,是虚构的。过了一段时间,江湖人便渐渐对一叶山庄的事失去了好奇心,传播起其他的离奇事件来。对于一叶山庄事情的结局,虽然众说纷纭,但大部分人都已认定,叶长天已经死于罗刹渡刺客之手。否则,追杀叶长天的行动在白道里如火如荼的展开时,接下买卖的罗刹渡又怎么会一直一点动静都没有。

偶尔还是会有人好奇的找上叶仁绍和赵希孟,问询那些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罗刹渡刺客,真身究竟是什么。前者斜眉冷眼,用眼神将问话的人从头到脚杀死了一遍便扬长而去。后者眼光一亮,“罗刹渡的刺客?”激动的走近问话人一步,狠狠握住对方的手臂,“你见过罗刹渡的刺客么?见过几个?长什么样?武功如何?哪里见的?……”正在问话人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又匆匆结束,“下次有机会见的时候记得叫上我,我一定一个个将他们绳之以法!”神态殷切、言辞诚挚,恨不能立刻见到罗刹渡的刺客。

立刻见到么?赵希孟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满月,那月亮还真的很像许四火那一堆宝贝的夜明珠子。江湖这么大,可比那一叶山庄的迷宫大多了,江湖上的人,比那藏宝室的夜明珠还多。就算他真的想立刻见到,又岂是那么容易的。说不得,此生都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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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门赵希孟、吕梁叶仁绍、无锡许燚,天德四年,初识于吕梁,一见如故,终成莫逆之交。赵希孟晚年,与友人道曰:人生逆旅,无憾足以。若是重行,诸事随缘,无可无不可,唯天德四年,必往一叶山庄。

——《江湖志》第十一卷第三册二十八章第一百五十七段

【卷二 暗杀】

神箭(一)

酒肆里,几个小混混已经吃饱喝足,但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眼尖的掌柜匆忙迎上去:“几位大爷,这顿饭小的请了,大爷下次再来、下次再来……”

混混们不屑的嗤笑,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顺手一把,把掌柜的推到一边,一行人大摇大摆的,往最靠门的那桌走去。

最靠门的那桌上,一个青衫女子独自坐着,长剑搁在桌上,自斟自饮,眼睛却不时瞟向门外,似是在等着什么人。

看那女子的打扮和行头该是江湖中人,一个年轻女子敢独身一人闯荡江湖,怎么着也该有些真本事。偏那些小混混全然不惧这些,江湖人如何,有本事又如何,强龙压不住地头蛇,硬的不行就来阴的,强的不行就来暗的,他们就是一群没皮没脸耍无赖耍流氓的地痞瘪三小混混。好汉?大侠?英雄?在他们眼里那都是狗屁!

这帮小混混吊儿郎当的把那青衫女子所在的那桌围了起来,更有几个,干脆把腿踩到了条凳上。酒肆里有眼力的客人已经开始利索的结账闪人,害怕被殃及进去。

满脸横肉的那个混混一脚踏上青衫女子旁边的条凳,自以为潇洒不凡,“小妞,一个人喝酒多寂寞啊。哥儿几个陪你喝怎么样?”

青衫女子不理不睬,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眼睛依然看向门外。

满脸横肉的混混有些挂不住脸,脸色青紫不定的,对着自己的另一个兄弟使了个眼色。后者立时领会,偷偷从袖子里抖出个小纸包,趁着那女子不注意便往酒杯上一弹,纸包上便有些粉末被弹入了杯中。满脸横肉的混混依旧油腔滑调的和青衫女子嬉皮笑脸,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余光瞥见粉末入杯,他正自欣喜,却见一直望着门外的女子头也不回,右手一抓一插,前一刻还在筷笼里静静呆着的竹筷,后一刻已经叉在了一只手上,正是方才成功抖了粉末,正在收回的那个混混的手。

手的主人愣了一愣,过了片刻才发觉自己的右掌已经被筷子钉死在桌面上,血流如注。他这才觉得掌心剧痛,不自主的一挣扎,谁想那筷子钉得太深,已经穿破了木桌牢牢扣着。他这一挣扎,没能把手拉回,反而痛得更甚,不由得一声惨叫。

愣住的不止是他,周遭的小混混都是一愣,待回过神来,立即捞凳子拔刀子,骂骂咧咧的就要一哄而上。青衫女子这才收回往外看的目光,不屑的把周遭扫视一圈,从怀里掏出块黑色的木牌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那些混混见了那块牌子,脸色瞬间吓得发白,一个个噤了声,乖乖的收了刀子放下凳子,想要跑路又不敢跑,立在原地,双腿越站越软了。

那块黑色的小牌子,江湖中广为人知,黑白两道、甚至包括这些算是和江湖沾着边的市井小混混,没一人不认得——神捕门的腰牌!

神捕门虽唤作神捕门,却不是江湖门派,神捕门的人,出自江湖各个门派,拿的却是朝廷的俸禄,做的也尽是缉查捕拿之事。惹到黑道白道都还好说,可是神捕门的人,这几个小混混称称自己的斤两,那是当真惹不起的呀。民不与官斗,穷莫与富争,何况进了神捕门的大牢,只有两种人:死人和一心求死的人。

其中一个稍微见过世面的小混混更是暗暗叫苦,背上冷汗直冒,神捕门的腰牌也是有等级之分的,色泽越深越不常见,这种玄黑色的腰牌,即使是整个神捕门,有资格带着的也不超过十二个人,这一回,他们好像真的惹了惹不起的人。莫非是……小混混眼前亮光一闪,结合最近的江湖传闻,已把这青衫女子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完了完了……他闭了眼睛,干脆不去看不去想。佛主保佑啊……

其他小混混倒还好,见了这牌子就已经扔了手里的家什,有几个还不自觉的腿软,接连退了数步。却苦了刚才下药的那个,右手仍然被竹筷钉死在桌子上,动弹不得,想退也没得退。欲要自己动手拔筷,左手试着拔了拔,筷子纹丝不动,右手心倒是更加火辣辣的疼了,直疼进骨子里去,痛到他龇牙咧嘴,偏余光里那块黑色牌子很晃眼,又不敢放声惨叫,只得痛苦的咬了牙,拿鼻子哼哼。他的同伙在旁边看着,也没有一人敢上来帮忙。突然,右手心又是一阵更加钻心的痛,辣痛过后,钉着手背的竹筷就已经不见了,那小混混眼前一黑,半吓半痛的,竟趴在桌上昏死过去了。

青衫女子左手三指转着带血的竹筷,漫不经心的吐了一个字:“滚。”这一个字如同大赦,那个稍微见过些世面的小混混连忙搀起软泥一样趴在那里昏迷的同伙,大气也不敢出,连滚带爬的滚出了酒肆。

一时间,酒肆就安静了下来。小混混滚了,客人也被吓怕了大半,想要不安静也难。掌柜的却不敢吭声埋怨什么。明白那位青衫女子是不能得罪的主儿,虽是心里万分不乐意,好酒好菜,仍是继续往靠门的那桌端去。

青衫女子却只是饮酒,并不动筷,左手依旧玩着那根带血的竹筷,眼睛还是不时往门外看,似乎还在等人。

这个青衫女子,正是一年前曾经离家出走过的甄瑶甄大小姐。是的,就是甄瑶。时隔不过一年,她就变得有些让人认不出了。五官倒没什么变化,神情间却已成熟稳重了许多。一年前,她还是个瞒着家里人,带着自己的贴身丫环偷偷溜出来闯荡江湖,满心好奇甚至有点儿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不过一年,她已经在父亲赞许的目光里,怀揣着神捕门的腰牌,骑着神捕门特有的混血汗血马,单剑匹马闯荡江湖。最近半年,江湖的热议话题之一就是神捕门慕容先生时隔十年,又收了徒弟,而且还是入室弟子,还是女弟子,还是甄开广大侠的三女儿。

没人清楚慕容先生是何时、如何收了甄瑶做入室弟子的。人们好奇,却又不得而知,只得把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好在甄瑶姑娘不负众望,这半年来一直没让好奇的人们失望过,一桩接一桩的事迹,只半年,就在江湖上声名鹊起了。先是半年前跟着自己的三师兄沈明冲,两人领了神捕门十来个好手扫平了大昌岭一带十数个土匪窝。接着又一人一马连追了四郡十一州,终于将猖獗多时的采花大盗曹藏青缉拿归案。南浦传出粮仓被四火盗偷窃的消息不出七天,甄瑶就查到了南浦郡郡守监守自盗的证据,而且在南浦郡全郡封境许进不许出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出了郡,带着完好无损的证据回了神捕门,让南浦郡守不得不伏法。一时间,江湖传为妙谈。提起甄瑶,总是说神捕门的女神捕甄瑶,极少有人会说是甄开广甄大侠的三女儿甄瑶。

甄瑶坐在这门口也快三刻钟了,心里也有些烦躁,她确实是在等人,而且是不得不等的人。该死的十师兄,每次都迟到,每次都至少迟到一个时辰。沾血的筷子还在被她无聊的转着,那上面的血迹却已经干了。

一个时辰都已经过了,十师兄还是没有来。她如果不在今天狠狠的敲他一笔,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肚子和良心。

门口突然有人跌跌撞撞的跑进来,不是十师兄,却好像……是刚刚那群混混里的一个?小混混慌不择路的跑进来,冲到甄瑶面前冲口而出,“甄女……”侠字还没出口,那只刚刚沾了他同伙鲜血的筷子已经指到了他脖颈上,堪堪贴上皮肤,正对着血管,让他不由得脚下发软,差点就想要开溜。缓了好半天,他才磕磕碰碰吐出最后一个字,“……侠……”可惜最后一字无端端就没了气势,有一半,似是被吞了回去。

甄瑶没说话,视线不耐烦的绕过他继续盯着门外,捏在手上的竹筷随意的晃了晃,稍微离得远了点儿,意思似乎在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待筷子离脖子远了点儿,小混混才终于找回了那么点儿勇气,当机立断,一口气说完了要说的话:“甄女侠,不好了,黄兴黄员外被人杀了。”

甄瑶闻言立即站了起来,竹筷随手丢回筷筒,右手一挥,包袱宝剑便一前一后挂上了肩膀和腰间,“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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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兴黄老爷,半月前亲自修书给神捕门,请慕容先生派遣手下去保护他,因为他怀疑,不,是深信,最近有人要暗杀他。黄兴富甲一方,也不像是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人,既然亲自修书声称自己被杀手盯上了,那么肯定有他自己的原因。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慕容先生便打发了最近比较空闲的最小的两个徒弟,前往拙州黄府。

如果真的有刺客,自然是不虚此行,就算是黄老爷自己多疑了,甄瑶他们在拙州也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以保护黄老爷的名义前去,行事反而方便,不易惹人注意。

可她才刚到拙州,客栈都还没定下,行李也还随身带着,十师兄的人影也都还没见着,黄老爷就真的被杀了。刺客,甄瑶握着剑鞘的手捏得紧紧的,刺客……

神箭(二)

甄瑶慢慢的环视凉亭四周,然后半躬下身来,仔细的检查黄兴的尸体。一箭穿喉,再没有其他伤口。伸出手指沾一沾,地上的血迹已经半干。她站直身,绕着凉亭仔细查探四周的环境,一边看,一边听着衙役跟在自己身后详述事情的经过——黄老爷饭后到自家后花园里散步,周围还簇拥着一堆家丁和护院,刚走到凉亭歇下,便有一支冷箭冷不丁从远处飞了来,众人察觉时,黄老爷已经仰倒在凉亭里的青石长椅上。衙役说话间,甄瑶已经绕着凉亭走了两圈,待衙役说完,她站定,终于开口问道:“那群家丁和护院呢?”立刻有衙役领命下去,带来了事发当时在场的所有的人。

五个家丁,十九个护院,还有两个斟茶递水的使唤丫环,逛逛自家后花园都如此前呼后拥,这个黄兴还真是怕死怕的要命。甄瑶内心讥笑,“黄老爷有近一个月没有出过门了吧?”

衙役听得此言立刻寻来黄家的管家问询,一问之下果然如此。一众人不由得在心底偷偷赞叹,不愧是神捕门的神捕,当真料事如神。甄瑶看见了那群衙役的神色,却不以为意。这个黄兴,只怕是自从亲自修书给她师父之后就再也没出过自家大门了。小心翼翼的躲在家里,请着一群武功高强的护院,坐着严防密守的缩头乌龟。只可惜,防得再严也抵不过刺客的一支暗箭。甄瑶把那些家丁和护院一一扫过,又仔细看了看那两个丫环,边端详边问一边的衙役:“就是这些人了?”

衙役忙毕恭毕敬的回话:“是的。甄女侠,就是这些人了,一个也没少。”

甄瑶挥了挥手,“让他们站回事发当时自己的位置吧。”

原本死气沉沉的花园瞬间有了些活跃,一小阵骚动后,又一次安静下来。

甄瑶站远些,绕着已经站满了人的凉亭转圈,视线一直停在凉亭里。等站到正对黄兴尸身的地方,她又一次停住,转身,目光越过花园的外墙,往墙外望去。

从那片墙往外望,正对着一个小土坡,坡上清一色的桑树,时值初夏,桑林远望去一片葱翠,正是很好的遮蔽物,箭应该就是从那里射过来的。甄瑶目测了一下距离,眉头拧了拧,至少二百五十步,好厉害的箭术。

“黄老爷每日饭后都会来后花园散步么?”甄瑶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墙外的地势。

一个总管模样的人被衙役推了一把,一个趔趄站出来,忙回道,“老爷每日都会来花园一趟,却没有固定的时辰。有时饭前、有时饭后,又或者黄昏掌灯后。”

“这样……”甄瑶似在思索什么,“黄老爷家还有什么人?”

“大夫人已经去世多年,黄老爷还有六房姨太太,一儿一女。”

“一儿一女……长子为何人所生?”

“是老爷二夫人所出。”总管有些奇怪,看那些衙役的态度,这个女子看起来似乎很有地位,可是她不去抓凶手查案,反而掏老爷的家底问得这么清楚干什么?

“把二夫人和黄少爷带回衙门。”甄瑶说完就转身走人。把二夫人和黄少爷带回衙门?衙役们面面相觑,这位女神捕是怀疑二夫人和黄少爷?为什么?所有人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只是女神捕发了话,他们也只好照办了。从内室将二夫人和黄少爷带出来,就跟着甄瑶后面往衙门行去。谁想那黄二夫人是个泼妇,她那个半大的儿子也不是个温顺的种,一路又打又骂的耍无赖,绝不肯让他们顺心的带着他们二人走。

一个衙役不耐烦,一脚踹上去,“放老实点儿!”

谁知他这一脚下去,那黄二夫人立刻顺势倒地,坐在地上两腿乱踹,任人怎么拉怎么扶也不愿起身,“打人啦,当官的仗势欺人啦,我的命好苦哇,刚死了丈夫,这孤儿寡母的,就被人欺负上了啊。还要带我去衙门,怀疑是我害死了自己丈夫,天哪,这是哪门子的天理啊!”她的嗓门又大又尖细,震得两边的衙役直捂耳朵,欲待上前,却又不敌她不顾形象脏乱坐在地上一气乱踹。走的最近的那个,果不其然被她一脚正踢中小腿骨,疼的直龇牙,不由得心里暗暗叫苦,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宁招惹小人莫招惹泼妇啊……

“黄二夫人,”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在二夫人头顶,“我们只是要带你去衙门,并未说过怀疑你就是凶手啊。你自己,也太会猜测了吧。或者说……做贼心虚?”甄瑶至高临下的看着黄二夫人,仔细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这番话如一瓢冷水浇在二夫人头上,甄瑶看见她明显的被震了一下,收回了耍泼的嚣张气焰,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甄瑶,“我、我只是觉得衙门里的人,都不是好人,心下,心下害怕……”

撒谎,继续撒谎。没想到她脑子转得也不算慢。不过也已经迟了,方才她要不是这么大反应,甄瑶也只是有些怀疑,心中还没下定论。泼妇骂街这出戏一演,她刚好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凶手很清楚黄老爷的作息时间,所以应该一整天都埋伏在对面的桑树林里等待黄老爷到花园的时机伺机下手,黄府内,定有将黄老爷习惯透漏出去的内应。而黄老爷自己竟然会提前有所察觉,去请神捕门却又没提及买凶杀人的人是谁,那么这个人,很可能是他不想说出来的。而透漏消息的内应却没有亲自动手,这个内应,就是雇主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家里出了想要取自己性命的家人,无怪乎黄老爷不能说出买凶者的名字了。那黄老爷死了,谁是最大的得益者呢?

只是虽然找到了收买刺客的真凶,但却没有什么有力的证据,这个女人看起来也不简单,想要撬开她的嘴,看来要花一番功夫了。

大门这时突然被打开,两个衙役毕恭毕敬的领着一个人进了来。甄瑶看见了不由得得意一笑,这下好了,撬那二夫人的嘴这么费时费力费脑子的辛苦活儿有人干了。她笑眯眯的迎上前,一改方才冷静沉稳的形象,“十师兄,你来啦。”嘴角带笑,话中带笑,简直就是春花开了。

被她唤作十师兄的人左颊的疤痕火辣辣烧起来,头皮发麻,心下暗叫糟糕。完了,这丫头这么一笑,自己绝摊不上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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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瑶悠闲的坐在大牢门口,不进去,也不走,无聊的拿手指敲着剑柄,似乎在等着什么。不多时,一个左脸上有刀疤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甄瑶立刻站起来,笑脸相迎:“十师兄,她认了么?”

十师兄的刀疤又是一阵发烫,前一刻还恶狠狠的眼神瞬间僵硬,眼珠也左右摇摆着躲闪起来:“认了认了。”

十师兄出马,石头也得开口说话,对于预料内的结果,甄瑶没有特别开心的理由,反倒是更关心另外一件事,“那跟罗刹渡联系买卖的方式她招了么?”不怕不招,只怕不知道啊。

“招了。”十师兄这话一出口,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果然,果然没有猜错,确实只有罗刹渡的神箭手阿神才有这么好的箭术。“她们是如何进行买卖的?”一个普普通通不懂武功江湖的偏房小妾,是如何寻得很多人想找都找不到的罗刹渡的人,定下这桩买卖的。

似乎是猜到了甄瑶现在所想,刀疤男子说:“她说,有一天有个找上门的乞丐告诉她,想要和罗刹渡的人做买卖,只要在那个月的初一把一盏红灯笼挂在侧门的右边,将买卖的要求和付的价钱放进灯笼底座,自会有人在灯笼熄灭之前将它取走。如果那月十五,灯笼还了回来,仍是挂在侧门右侧,单子和银子都还在,就表示罗刹渡不愿意接这单买卖。若是挂在了侧门左侧,单子和银子不在了,就表示罗刹渡接下了这单生意。”

红灯笼?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办法。不用想也知道,那个乞丐定是罗刹渡的人假扮的了。初一……红灯笼……一直沉思的甄瑶猛然抬头,“十师兄,今天二十几?”

“今天?今天二十五了。”这个小师妹啊,虽然师父也常赞她聪颖睿智,学习什么都是事半功倍,但是偏偏做事却是心不在焉,对于神捕门最大的职责视而不见,调查贪官污吏扫平流匪荡寇的时候,常常是出工不出力,能省则省,能躲就躲,偏偏对那些江湖有关的事情,一直热血沸腾,又或者说,是江湖黑道的事。刀疤男子叹一口气,“你要挂灯笼引罗刹渡的人来?”这一次这么好的机会可以接近罗刹渡,小师妹一定是不会轻易放过了。

“当然要挂,”甄瑶笑着伸手,“十师兄可否借我点银两?我想做点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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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子规坐在书案前,手握狼嚎,奋笔疾书,接连写了满满三页纸,却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他甚至不知道,此刻,他握笔的手都在抖。

神捕门不愧是神捕门,竟能提前得知今晚有人要来刺杀自己的消息,为此还派来大批人手埋伏在他的刺史府中,想要护得自己的周全。但是,接下暗花的可是罗刹渡的阿风啊!

虽然神捕门一再做了担保,也利用这书房的机关做好了专门对付阿风的准备。只要阿风一进入这间书房,他按下案几上的开关就能迅速掉入密道,而密道和门窗也会随后自动封死,任那阿风轻功再高,能上天入地,也逃不出这成了牢笼的书房。

可他怎么可能完全放得下心?都说阿风手中的兵器跟他的轻功一样快,堪比鬼魅,若是万一他在掉入密道前就被阿风的剑刺中……元子规手中的笔差点就抖落到地上。他小心翼翼摸一摸鼻尖的汗,余光绕着屋子一圈圈打转,寻找心里上的慰藉。神捕门的好手埋伏在了书房里每一个可能的进出口,阿风若是真的进来,他们至少能把他挡上一阵。可元子规还是怕!夜越深,他的担心和害怕就累积得越重。额头上有虚汗连连渗出,元子规却不敢像摸鼻尖一样伸手去抹掉,只怕被可能藏匿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静静观察的刺客给看见了,露了破绽出去。若是被刺客知道他已经有所防范,防起刺客来,怕只会难上加难。他不着痕迹的吞口唾沫,却似乎,被卡在喉咙口的心脏给挡住了,噎在那里,半天不得喘息。

神箭(三)

又是一页不知道写了什么的纸被元子规涂了个满,他心焦的把那页纸塞到最下面,再另一张白纸上接着胡乱写起来。

刺客,还没有来。再这么下去,只怕今夜,他不是被刺客杀死的,他是,被自己吓死的。

刺史府正对书房的外面,几处房舍和院落之后,最高的那处小楼楼顶,一个黑衣人一动不动的趴在屋脊上已经快两个时辰了。两个时辰里,他唯一动过的,只有自己那双眼睛。虽然离得很远,但他天生过人的目力还是看见了烛火下元刺史那满额的虚汗。虽然那元刺史尽量克制着自己的言行举止,但是顺着他的余光,那黑衣人还是一一发现了潜藏在书房里的人。书房四面有窗,每扇窗上面的房梁上,都伏着一个人,而元子规现在正对的大门的门上方,至少也还藏着一个人。元刺史的余光,还不只是不停的偷瞄埋伏在房内的高手,他偷看得更多的,是搁在书案上的一个笔架。可以想见,只要元子规触动那个笔架,书房内就一定会有机关被开启。或者,是送元子规平安逃离的机关,或者,是将整个书房都封死的机关,又或者,是既送元子规走又封死书房的开关。所以,两个时辰了,黑衣人都还是没下手。

其实,来这里之前,他就已经知道这趟买卖另有蹊跷了。

罗刹渡的生意,大部分都是罗刹渡的伙计自己自江湖上寻回来的。通过罗刹渡遍布四处的情报网探知哪里有雇买罗刹渡刺客的想法或者可能,消息确凿后,才让伙计易了容,去潜在的雇主那里探听口风,真的有可能做买卖的时候,才告诉潜在雇主交易的方法和时间地点。每一次的交易方法,大都源自负责联络的伙计临时起意的念头,绝少重复。

黄府的侧门上突然又一次挂起了红灯笼,负责交易的伙计着实吓了一跳。只是,取灯笼和还灯笼的时候,却并不见任何埋伏的影子,灯笼里只是留下了请得动阿风身价的银票和写了刺杀元子规日期的纸条。

元子规,朝廷最近想要扳倒的拙州刺史元子规?老板看见纸条的时候,只是呵呵一笑,“神捕门想要一箭双雕?”他转回头叮嘱自己的伙计,“这一趟要小心,万不得已,也可便宜行事。”

黑衣人再仔细的看了看书房,房顶上面似乎没有神捕门的人,院落四周也没有,所有人手应该都埋伏在了屋内。看来书房内的机关足以封住整个屋顶和所有出口,让进去的人有进无出。这样的埋伏方式,用来对付近身刺杀型的刺客再合适不过了,难怪神捕门付的暗花是阿风的身价。

不过,既然收了买卖,人当然还是得杀了,即使这买卖的雇主是神捕门。若是将来这收了银子不做事的风声经由神捕门添油加醋抖出来传播到江湖上,只怕罗刹渡的名声和伙计就再也不值不起现在这个价钱了。

略略思考片刻,黑衣人放下一直握着剑柄的左手,转而伸手摸向自己后背,握上一张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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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响倒挂在房门上方已经很久了,甚至脑袋充血到有些发胀了。想来,这刺客还真沉得住气,快三更了一点儿动静都还没有。

就在他因为脑袋发胀而晃了晃神的当儿,突然有个东西飞快的窜入屋来,他甚至来不及分辨出那是什么,只刚刚能够将手里的腰刀掷出去,堪堪在那东西刺到元子规之前将它打偏。但也就在他的腰刀将先前那东西打偏的时候,另一个东西以更快的速度从外面飞了进来。

手中没了兵器可扔的林响只得双腿自墙上借力,用力一蹬,现出身去捉那飞进来的东西。

神捕门内,林响的反应不算是最快,也和最快的差不了多少了。即便如此,他这么快反应的出手还是迟了,他双腿离墙的时候,飞进来的东西已经稳稳扎进了还未来得及把手搁上笔架开关的元子规的脖子,见血封喉,一呼一吸之间,他就咽了气。

死了?林响狠狠的一愣,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他确实曾有意想借刺客之手要了元子规的命。元子归本就才是他们这趟来拙州的主要目的。他原本想好了,在刺客来时,既不放走刺客,又故意留一手,给刺客刺杀元子规的机会。可他还没来得及留一手,甚至连刺客的影子都没见着,元子规,他就就死了……

“刺史大人!”他冲上前去,埋伏于四周的其他人也先后冲了出来。“刺史大人!”“元大人!”……书房突然乱成了一锅粥。

拙州刺史元子规后仰着跌进椅子里,半张着嘴,脸上还保持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一支长箭钉透了他的脖子。林响伸手上去探一探鼻息,当真已经死透了。再沾一沾伤口上流出来的鲜血,色泽和味道都十分正常毫无异状。没有染毒?

林响看一看门外飞箭射来的方向,只找到了一处至高临下的屋顶。这么远?林响拔出被自己荡开,钉入木椅的另一支箭,小心翼翼的在箭尖上划破了自己的手指。一划破,眉头就下意识的皱一皱,当真没有抹毒。这么远的距离,竟然确信自己可以一箭毙命,连毒药都省了。这份自信和这样的箭术,看来来人是罗刹渡的阿神。为何今夜来的是他?不该是阿风么?又或者,其实两个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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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上果然已经没有人了,神捕门擅长追踪的高手整个身子趴在屋顶的瓦片上,仔细的看。

不多时,追踪高手爬起来,向林响汇报,“只有一个人,往西边逃了。”

“一个人?”林响和甄瑶同时出声,然后对看一眼,“追!”

追踪高手得令,立即带路,领着神捕门的众人,沿着刺客留下的痕迹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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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半夜的赶路,赵希孟也不想的。可是后面那只小尾巴太执着了,怎么甩也甩不掉。没办法,只好半夜爬起来,偷偷摸摸的赶路了。等沿小路翻过这座山,天亮前赶到下一个小镇上买匹好马,快马加鞭的跑了,看她还能不能追上。

有人!赵希孟左手的拇指推上剑柄,不动声色的继续走。

“什么人!”来人倒是先喊了,随着声音,数十个着短打的武林中人出现在了赵希孟面前。为首的一人,左脸上一条细长却不显得恐怖的疤痕,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色短打的年轻女子。那女子自赵希孟出现开始,双眼就一直探究的上下打量他。

赵希孟不理会那女子打量的目光,松了戒备,“林大哥,许久不见啊。”

左颊有疤的男子愣了愣,然后想起了什么,立即收了兵刃,“赵兄弟,确实许久不见。”见头头的带头收了兵刃,其他人也纷纷收起了自己的家什。

“是啊,都快两年了。”赵希孟松了口气,幸好自己长了张容易让人记住的脸,“深更半夜的,林大哥带了这许多的人这是……?”

“噢,我们在追一个刺客。”林响口中恨到,“方才他射杀了我们一个同伴,箭就是从这附近射下来的。”只顾着追人却忘了防他的暗箭,这一下,善于追踪的同门被杀了,若是不尽快找到那刺客,线索怕是要断了。说起来,赵希孟好像对于追踪术之类的东西也略知一二,林响眼前晦暗的前景突然又亮了一点儿,“赵兄弟,若是你不介意,可否助我们一臂之力。”

“这……”赵希孟看上去犹犹豫豫的,和林响印象里那个热血聪颖、助人为乐的形象似乎有了些偏差,“林大哥,我有要事在身,正在赶路。这……”

难怪他如此夜深还出现在这荒郊野外,林响也不便太强人所难,礼貌的鞠躬告辞,领着神捕门一众人,在附近一带仔细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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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得远了,一直沉默的甄瑶才开口,“十师兄,你和那个姓赵的熟么?”

“怎么,”林响回头笑笑,“你怀疑他是刺客?”

甄瑶也笑了,“问一下而已,既然是十师兄的朋友,那应该不会是。”

“你不认识他,他又那么巧深夜出现在那里,怀疑他也是应该的。”林响回头,继续仔细搜寻可能会有的刺客的蛛丝马迹,“那位赵公子,是荆门赵家的长子赵希孟。”

“原来是他。”甄瑶恍然大悟,想想也对,江湖传言里,荆门赵家的赵大公子,书生样,笑起来很温吞,喜好行侠仗义,交友甚广,嫉恶如仇,后面的不知道对不对,前面的形容,倒确实挺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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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神捕门的人走远了,赵希孟的左手拇指重新推上佩剑的剑柄,压着声,对着空气说话,“上面的朋友,可以下来了吧。”

神箭(四)

话音落后,很长时间,林子里都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赵希孟一直把拇指停在剑柄上没动,“朋友,下来吧。”

许久,还是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赵希孟有些自讨没趣的笑笑,“朋友,那我走了,保重。”说罢他便继续前行,一路上,左手拇指一直推在剑柄上没动。

直到翻过了这座山,又沿着大路走了许久,天边开始隐约翻出白色来,他的拇指才从剑柄上放下来。用箭,劳烦神捕门出动了那么多高手追捕,这样的待遇,怕是只有罗刹渡的阿神才能享受了吧。

按理说,他方才就应该把阿神就藏身在附近那棵最高的树上的事情,找机会告诉林神捕才对。起码,正义又机警的大侠,应该这样干。可他最后居然什么都没说,连暗示都没给一个,无形之中,似乎还做了那刺客的同伙和帮凶。

他凭什么要帮他?赵希孟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刺客哪里会对素不相识的人领情,帮了还要提心吊胆的走,生怕不知何时何地就从身后射来的冷箭。还好,还好那刺客最后并没有杀他灭口,他已经很庆幸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真对起来,倒也够麻烦。只是,虽然早知道那刺客不会从树上下来,他怎么还是觉得有些遗憾呢?

遗憾什么?也许,是在遗憾错过了一个接近罗刹渡的机会?

罗刹渡,他嘴角含笑,最近这一年多来,一提起罗刹渡,就会有一个全身黑衣,只露出眼睛的女子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而就连那双露出来的眼睛,也隐隐灼灼的藏匿在黑暗之中,叫人看不真切。他摇摇头,甩开脑子里黑色的影子,加快脚步前行。前方不远,好像就有小镇和集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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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赵希孟走远到看不见,然后又过了很久,站在树上的黑衣影子才动了动,松了手上一直绷紧着弓弦瞄着赵希孟后背的弓箭,将箭重又扔回箭袋里。他正要动身下去,却突然停了,顿一顿,重又靠回树上,贴着树干藏好。

时间又过了一会儿,远处似乎渐渐有了微弱的人声。

“救命啊!救命啊!”呼喊声由远及近,靠近了黑衣影子所在的这棵树附近。

“叫啊,叫啊,荒郊野外,你叫破了喉咙也没人来救你!”一个猥琐的男人声音狞笑着说。

原来是一伙抢匪和一个弱女子。黑衣影子靠着树干,一动不动。

“救命啊,救命啊!”女子的叫声有些绝望,自己原本和小情郎约好今夜一起离家出走,想不到在城外等了这许久,情郎没有等到,倒是等到了一群山匪。

似是故意想要逗着她玩,山贼们拾了她惊慌时掉落的包袱,便由着她在前面跑。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一路上,□不断。直到她因为力竭和害怕不支倒地了,他们才七零八落的围上来,最急色的那个,大摇大摆晃过去,动手撕她的衣物。

劫财劫色,一会儿该还会劫命。

黑衣影子继续一动不动的贴着树干藏着。他不是大侠,也不会学侠客行侠仗义,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那个女人即使今天从这群山贼手里逃脱,指不定后天还会遇上水匪。自己没有自保的本事,又遇上这样的事情,那也是命了。神捕门的人走的并不算太远,若是当真被他们听见,询声而来,发现了这群山贼和这个女子,而看见自己正在下面凑热闹,那就麻烦了。所以,他静静的贴着树干站定,在这场该发生的戏码上演时,他不过,是个凑巧路过的看客。

那女子的外衣已经完全变成了碎布条,压在她身上的山贼继续放声狼笑,笑声里,大手一抓,扯上她胸前的肚兜,正要一把撕开,却听见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也不怕被人看见了笑话。”

山贼扔了扯到一半的肚兜,和兄弟们一起回头,却看见一个白衣女子提着包袱站在他们身后,用鄙夷和厌恶的表情看着他们。哇!原本还担心一个不够玩儿会被玩儿死,这下好了,又有一个自己送上门了,而且……山贼们不约而同的吞吞口水,而且这个好像比地上躺着的那个可口多了。

山贼扔下自己压在身下的女人,站起来,和自己的同伙一起朝那个白衣女子围过去,“怎么?小妞,看见大爷伺候她不伺候你,心里不舒坦了?”话音刚落,所有山贼就配合默契的和他一起放声大笑。

“没关系没关系。小妞,他不要你,大爷我要。”又有山贼跟着起哄,于是又是一阵大笑。

又一个山贼见状,也趁这氛围调侃那白衣女子两句,“谁也不许跟我抢,这是我家娘子。娘子,你是想为夫……”可惜谁也没能知道小娘子想为夫怎样,他嘴里的“夫”字刚吐出来,一只手肘便正中他的嘴,打得他满嘴的碎牙和鲜血,还敲落了他的下巴。

于是口水和着血和碎牙,从他闭不上了的嘴里滑出来,胸前的衣服瞬间一片狼藉。这个时候,那白衣女子早已退了回去,原地站定,轻蔑的看着那个被自己打得满地找牙的山贼痛苦的捂着嘴,连连后退。

所有的山贼都被这一肘所惊。难怪敢深夜一个人出现在这荒郊野外,碰到他们也这么镇定自若,原来是有功夫的。

哼,有功夫又怎样。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还是个娘们儿,那拳,不过就是点儿花拳绣腿罢了吧。

心里头这么想,行动上倒也不敢怠慢。山贼们纷纷抽出了随身的武器,壮了胆子,一步一步的,从四面八方向那个白衣女子靠过去。

“噌——”兵器破空声响彻了寂静的山野,许久,余音都不曾散去。

余音完全消失时,那群山贼已经没有一个人还站着了。白衣女子提着一把软剑,剑尖正指着最先出言不逊的那个山贼的喉咙。后者早已跌坐在地上,兵器脱了手,小腿和大腿处各多了条长长的伤口,剑伤。

那山贼倒也是个够机警的人,马上换了语气和腔调,接连摆手,“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滚吧。”白衣女子收了剑,插回腰间的腰带里。

“多谢女侠,多谢女侠。”那山贼连忙翻身跪下,接连不断的叩头,砰砰作响。

“快滚!”白衣女子有些不耐烦了。

“是是是。”五体投地的山贼连忙爬起来,却突然一扬手,袖中有什么东西飞快的喷了出来。

暗器。白衣女子反应很快,剑柄弹出,拨上了飞来的暗器,“嘭!”暗器一下子被打散了,却并没有改变飞来的方向,扑了措手不及的白衣女子一脸。

石灰!

原来那山贼用喷筒藏了一管石灰放在袖管内,机簧弹出的石灰飞的很快,白衣女子虽然身手敏捷,却似乎欠了些江湖经验,不闪开,反而用剑柄去拨,所以仍是被石灰扑了一脸,都已经无法睁眼了。她被这石灰一喷,怒气陡盛,也不再收敛,凭着记忆飞起一角,正中偷袭者的下巴,让他在空中一个筋斗倒翻了出去。

见她中了暗算,方才还狼狈的躺倒一地的劫匪们都三三两两的爬了起来,拾起自己的兵器,再一次,更加小心翼翼的朝她靠近。

白衣女子长剑出鞘,紧闭双眼,很小心的立在原地,保持进可攻退可守的姿势,心头虽有些不安但也还算镇定,好在,好在老哥教过自己听声辨位。

背后有偷袭!白衣女子及时侧身,用剑隔开了来袭,同时凭着直觉轻抖手腕,软剑剑尖便如蛇信一样,吐上偷袭者握剑那只手的手背,随着“啊”的一声惨叫声,偷袭者的兵器便掉到了地上。

一小阵的慌乱后,所有山贼突然一拥而上,兵器交错声里,白衣女子左支右抵,渐渐落了下风。

这边打斗正烈的时候,那一边,没了人关注的妇人偷偷摸摸抱起自己被撕到无法蔽体的衣物穿上,乘人不注意,头也不回的悄悄跑了。

即使落了下风,白衣女子倒也不慌不忙,也不再完全立在原地,随着身形移动,手上的软剑翻转飞舞,时而如蛇,时而似鞭,每有略微停顿之时,便听到惨叫声和兵器落地声响起。

就在她渐渐重占上风的时候,却不觉脚下被树根绊到,一个趔趄,自己撞上了对方刺来的腰刀,肩头一痛,中彩了。

见她受了伤,山贼们来了兴致,就连方才被刺中了右手丢了兵器的人,也纷纷换了左手拾起兵器,再一次围攻上来。

眼见得她受伤后握剑的手有些发抖,其中一个机灵的山贼眼珠一转,使全力跳起来,双手握斧,奋力一劈。

听到风声,白衣女子立即举剑去格,软剑的剑棱磕上板斧,剧烈的抖动了一下,她自己也连退两步,虎口发麻,肩上的伤口,似乎也裂得更开了一些。

今天,莫非要葬身此处?白衣女子毕竟年轻,终于有些发了慌,三更半夜的,仗着身有武艺就穿山越岭追人,结果把自己|奇|的清白和性命都|书|给追丢了,要是被大哥知道,他不笑死才怪。她打定了主意,今夜若是真无法全身而退,那就咬舌自尽,总不能,清白和性命一起丢在了这荒郊野岭。

握板斧的山贼得逞的奸笑一下,果然应该和受了伤的她拼力气。慢慢来,不急,这个泼辣的小娘们儿,制服了之后得好好□□。

只是,他再也没了□的机会,一只羽箭几乎无声息的射来,从后面扎进了他的喉咙,他只来得及觉得颈上一痛,恍惚中似乎看到了突然冒到自己眼前的箭尖,便睁着眼睛,死不瞑目的去见了阎王。

死了?

所有山贼皆是一惊,他们不是没有见过死人,死在他们手上的人,其实也不算少了,但几乎都是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即使今天头一遭碰见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白衣女侠,那娘们一开始也并没有痛下杀手。

突然就看见一个同伙死在了自己面前,一箭穿喉,大张了眼睛和嘴,似乎想要喊些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能喊出来,就那么握着斧子直直的扑倒下来,死了……

不知不觉的,剩下的山贼们也大张了眼睛和嘴,好半响,盯着自己同伙的尸体,一动不动。

白衣女子听见有东西冲着自己倒下的时候,闪身避开,也许因为失血过多,脚步已经有些趔趄了。她闭着眼睛,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利于自己的变故,只是很奇怪这铺天盖地而来的凌厉攻势为何突然一下,就全部消失了。难道是,他们在想什么新的鬼主意?

等等!她侧头细听,还有人?

就在她侧头细听的时候,一个黑衣人握着弓箭从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飘然而落。飘落的同时箭无虚发,接连数箭出手,每一箭,都正中一个山贼的咽喉致命处。

嗖嗖的箭雨中,白衣女子稳稳的站着,用没受伤的左手小心的抹着自己脸上的石灰,生怕它又沾进自己的眼睛里。她一边小心的擦石灰,一边细心聆听着非常微弱的声音,羽箭飞行和穿刺的声音,高手,箭术高手。

待黑衣人落地,箭囊已空,只有弓上,还架着一支未发的箭。而除了他,依然站着的人,却还有四个,一个暂时眼瞎的女侠,三个被箭雨震住愣在原地的山贼。离的最近的那个山贼,和黑衣刺客之间不过三丈多的距离。

邂逅(一)

不过,出来混的人,毕竟也没有吃素的,山贼们很快缓过神来,“大家一起上,他只有一支箭了。”

黑衣刺客露在蒙面巾外面的眉毛极细微的动了动,似乎是……轻蔑的挑了挑。

来不及注意到黑衣人挑动的眉毛,剩下的三个山贼仗着人多,果然一拥而上了。距离这么近,就不信你一支箭可以快过三个人的刀!

山贼扑上来的同时,黑衣刺客毫不犹豫的松了弓弦,最后一支羽箭划破夜空,直直的扎进奔在最前面的山贼喉间。而奔在最后的那个山贼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一声惨叫,唯一还剩下的那个山贼惊讶的回头看时,正看见自己的同伙扑面倒下,后背一条又长又深的伤口,几乎将他的身体劈成了两半。而倒下的同伙后面,方才被他们暂时遗忘的白衣女子已经拭去了眼睛周围大部分石灰,很困难的半眯着眼睛,提着染血的长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让他觉得,自己看见了,催命的白无常。

山贼立刻抛了手里的兵器,“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我家有八十岁的老母亲、跟了我十年的发妻、还有刚学会走路的幼子,我也是,我也是逼不得已出来讨个生活而已。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话倒是说的流利,只是口齿分外不清楚。白衣女子眼睛半眯着看不真切,似乎那山贼满嘴是血,说话时还漏风,应该是牙齿缺了几颗。好像,就是刚才被自己打落了下巴的那个。下巴可能已经被同伙装回去了,但被打掉的牙齿估计是装不回去了。就这么肿着嘴大着舌头说话,看上去,倒也略微有那么些可怜。

“滚吧!”白衣女子眼睛正火辣辣的疼,没心情再跟他计较。更何况,方才那一剑,是她第一次杀人。虽说是杀的坏人,但是她到现在,手臂都还有些抖,让她马上再来一剑,她好像,还真的不是太下得了手。

听到这话,那山贼如临大赦,立马如她所说,滚了。滚得很快,甚至连自己的兵器和同伙的尸首都统统扔下不管了。

这一段,由始至终,黑衣刺客都只是拿着弓站在一旁,不发一言。等到山贼真的滚远了,他才去挨个翻找地上那堆尸体。

“找什么?”白衣女子忍着眼睛火辣辣的刺痛问他。

黑衣人不说话,只是继续一个一个翻找那些山贼的衣物。

见他不搭话,白衣女子也不生气,眯着眼睛,四下寻觅起来,方才只顾着专心对敌了,那个差点遭了毒手的妇人呢?没有事吧?

黑衣人终于从方才用喷筒放石灰的山贼身上摸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站起来。似是知道她在寻什么,终于开了口,“早就跑了。”

跑了?原来在自己和山贼生死相搏的时候,她就已经跑了。白衣女子笑着叹一口气,果然如老哥所说,有所求的有些人,活该求不得呢。难怪他老是对父亲让他行侠仗义的事半推半就,做的不是很情愿,也不愿意自己跟着他闯荡江湖。

朦胧里,黑衣人伸手,递了东西过来。什么东西?她伸手接住,瓶子?打开瓶塞,嗅一嗅,好像是……菜油?原来那个在喷筒里装石灰的山贼,是个比较心细的人,他带了装石灰的喷筒随身,但又担心自己不小心被石灰误伤,所以连洗石灰的菜油也随身带了一小瓶。不过,他是没有用上这瓶菜油的机会了,倒是便宜了别人。

白衣女子细细的用菜油洗了石灰,总算是睁开了眼睛。刚睁开,就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背影,黑影的后背上,还别着一张弓。

白衣女子急忙靠近两步,“多谢大侠救命之恩。小女子赵希洵,不知道大侠怎么称呼?”

黑衣人不说话,手里提着就近拾起的一把刀,还在继续查探地上的尸体,赵希洵正要问他还在查探什么,就看见他突然出手,对着刚刚被赵希洵砍翻在地的那人心窝处补上一刀。但见那人微微抽搐了一下,便再也不动了。

赵希洵略微惊了一下,这样的行事作风,似乎不是正道中人。不过,管他正道黑道,反正他方才救了自己一命是真的。

方才?对了,“恩公方才一直在这附近?”知道对方应该不是正道中人,赵希洵立即伶俐的改口,不再叫大侠,改称恩公了。

黑衣人站直腰,看了看她,还是不说话,不过赵希洵只看到了他的眼神便明白了,“那恩公方才为何不出手救那女子?”

黑衣人走开了去,在赵希洵以为他又不会说话的时候总算又说了三个字,“不值得。”

是啊,不值得。救了她,自己被困,她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跑了,赵希洵也觉得不值得。早知如此自己也该不出手。可是,“那恩公又为何要救我?”“值得么?”

黑衣人检查完最后一具尸体,抬头看她。只看了看,却还是什么也不说,一个纵身,跃上一棵大树,但见树枝颤了几颤,树叶也跟着晃了晃,紧接着临近几棵树也先后有了点儿响动,一小阵轻微的枝叶响动声过后,黑衣人便没入树林深处,不知所踪了。

“恩公,恩公……”赵希洵连唤数声,见没有回音,便也收了声。软剑上沾染的血早就沿着剑尖尽数滴落,一滴也没留下。赵希洵对着月光举剑,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血迹了,才重新插回腰带里藏好。果然是把好剑,不沾血,而且剑刃还没被砍崩。这其实是赵希洵第一次用这把软剑实战,这把剑究竟有多好,今天之前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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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天爷还真是喜欢开玩笑,快一个月没下雨了,等真的下雨的时候,便似把这一个月的雨水一股脑儿从天上泼下来的一样。

农妇一边抱怨着这鬼天气,一边搜出家里所有可以搜出来的锅碗瓢盆,一个个遮住被漏下来的雨水砸成的泥坑,接住从房顶漏下来的雨水。外面下大雨,这农舍里的雨也不算小了。

农妇正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门却被敲响了。

“谁啊?”农妇扔下手里的盆盆罐罐,起身去开门。这大清早的,还下这么大的雨,这是谁来敲门啊。看时间,该是那个畜生回来的时候了,可那个畜生绝对不会这么斯文的敲门。

“谁啊?”农妇随便在衣裙上蹭干手上的水渍,开了门闩。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年轻书生立在门口,背上背的书篓轻轻抖一抖,就洒了一地的雨水。“大姐,清晨赶路就碰上了大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以借地歇息一下么?”书生一边客客气气的说话一边拧袖子,轻轻一拧,雨水便哗哗的倾了一地。

这么大的雨还赶路,临出门前也不瞧瞧天气。农妇皱眉看着落汤鸡一样的书生,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她不算很情愿的闪过身,让开很窄一条路,“进来吧。”

“谢谢大姐,多谢多谢。”书生人是迂了点儿,倒还是很有礼貌,一路走一路鞠躬,他腰不累,农妇的眼睛都看累了。“好了好了,别鞠躬了,你就在堂屋里歇一歇,等雨小了就快些走吧。”

其实最好马上就走,不然等家里那个混世魔王回来看见了,那就麻烦大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话音刚落,门又响了。

农妇不由分说把刚在条凳上坐定的书生一把拽起来,不待他说什么便把他连拖带拽拖进了偏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出来也不要出声,等看到他似懂非懂的点头了,才关上房门,又转身去开门。

她调整好呼吸,开了门闩,才发现门外站着,方才赶着投胎一样拍门的,竟然又是一个不认识的。

那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留着一尺长须,看打扮也像个书生,却没有背书篓,只是随手提着个很大的包袱。那中年人也不待农妇发话,便自己抬足踏了进来,“路遇大雨,没处歇脚,叨扰一下。”说罢,自顾自的摸了条条凳,坐下来拧自己的衣裤。

他抬脚的时候,农妇看见,他脚上穿的,并不是布鞋,而是一双料子上好的短靴,难道不是书生,是生意人?

对于他有些不要脸的强占行为,农妇很是不满的嘀咕了几句,但也没有真的就把他赶出去,由着他在堂屋里坐着,自己忙自己的去了。

农妇走了,中年人还在继续拧衣裤,拧出来的水摊开来,地上便有了一大片的泥泞。他看着这摊泥水,不多时目光便随着另一条水渍飘到了隔壁偏房。于是盯着闭着的房门,扯开嗓子问,“大姐,您家里还有其他人啊?”

农妇端着个大海碗从厨房里走出来,瞪他一眼,“雨小了就上路,哪儿那么多话!”说罢便开了偏房的门进去,顺手又立刻把门关了。

中年路人不以为意的笑笑,转过目光,四下打量起这间农舍来。

书生正抱着书篓,一个人缩在偏房的墙角,不敢出声也不敢乱动。门忽然又自外面开了,他紧张的一顿,却发现开门的还是那个农妇。

那农妇走过来,将手里的大海碗扔给他,口气不善的,“雨开始小了,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喝完就赶紧走吧。”

“多谢。”书生放下书篓接过碗,小声的道谢,吹了吹,赶紧着喝起来。

农妇递了汤就关门出去了。书生的汤还没喝到一半,门又“吱呀”响了一声。他忙抬头看门,门却依然是闭着的,身侧却突然有脚步声,他急忙扭头,却发现这偏房还有一个门通向后院,方才便是这后门开了。

一个男人方才从后门进了来,立刻就发现了缩在墙角的书生,于是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书生被他一瞪,立刻缩了头,捧了碗,又往墙角的更角落里靠一靠。他倒也不是真的被瞪了就怕了,只是瞪他的这人嘴肿的像腊肠,胸前一大片被雨水冲成淡红色的血迹,被淋得湿透的衣服也不知何故破烂不堪的,手臂上也被破布条缠着,布条上面,似乎也有浸染出的血迹。比起凶狠,看起来更加的狼狈和可笑。可书生没那笑出来的胆量,只好小心翼翼的捧了碗站着,想多看那狼狈的男人两眼,却又不敢。

不过那个看起来凶巴巴的男人倒也没有真的把书生怎么样的打算。他自顾自的打开衣橱取出干净的衣物来换。刚将上衣披上,还没来得及系好,堂屋内却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呼,“啊!”

听得惨呼声,那男人连衣服也不换了,打开门就冲了出去,“你!……”只是“你”字出口很久,却没了下文。

邂逅(二)

这间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农舍,男主人正是昨夜赵希洵剑下留情放走的那个山贼。他这趟打劫,一个子儿没捞到不说,同伙统统死光了,自己还被人打掉了四颗牙,一直傍身的兵器也丢了。一个人半夜三更的灰溜溜逃回家,哪知才跑到半道上,天色就突然一变,不多时竟然下起瓢泼大雨来,把他淋成了落汤鸡。真是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会塞牙。

劫匪的家里,怎么可能收留过往的商旅。若是换做平日里,看见那个死婆娘收留人在家,他不宰了那人,把肉剁碎了喂狗,再痛扁那婆娘一顿才怪。

不过今天,他没什么心情,也没什么精神去找那个穷酸书生的麻烦。自己只顾着寻干净衣服换,找金疮药上药。

这个倒霉的劫匪才刚换了衣服,还没来得及翻出金疮药,那边堂屋里,农妇便毫无预兆的惨叫了一声。他急忙拉了门冲出去,正要破口大骂,“你!……”只是“你”字刚出口,他便被堂屋内的景象镇住了,一时半会儿,开不了口了。

农妇倒在地上,痛苦的抽搐着,嘴里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一个穿着湿长衫的男人正背对着他站着,低头看着地上痛苦挣扎的农妇。听见门响,那男人才悠闲的转过身来,正看见那山贼站在门口,于是撸着胡须,扯得脸皮微微的笑,“《鲁班经》交出来。”

“《鲁班经》?什么《鲁班经》?哦,你是说……《鲁班营造法式》?前面小镇上有个书局,八十文一本,很便宜。”山贼自看到这屋内的情景开始,就有些发慌,透湿的裤管下,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两腿正在瑟瑟的发抖,但仍是强自镇定着自己说着话。地上抽搐的农妇面色发黑,四肢发青,显然是中了毒。

“不说?”长须男子眼睛危险的一眯,走近一步,背着双手,不知道手上有着什么怪东西,“没关系,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原来,这伙山贼前几日打劫的时候,曾偶遇一个伤者,那人全身上下都没有伤口,人却呈现出将死前的死灰色,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快吊气了,很有可能是中了毒。

只是这个将死之人,却死死的抱着怀里一个油纸包不松手。所以山贼们很“好心”的送了他一程,顺手还收了那个油纸包做谢礼。

结果破纸包里除了三本又旧又烂的破书,什么也没有。三本,《鲁班经》的上中下三册,真是不值个什么钱的破烂。他们本打算随手扔了,好在有个平时就好奇心很足又识字很多的山贼多翻了几页看了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当真是《鲁班经》,却不是书局里卖的《鲁班经》,上册是建筑要略,中册是兵器要略,下册是机关要略。上册倒是和书局里卖的《鲁班经》全本很相似,但是中册和下册……宝贝啊!若是按照这书上的方法造出兵器和机关来,往小了说可以贩卖发财,往大了说可以叱咤江湖。宝贝啊!

这宝贝的下册现在确实在这个山贼手中,就好好的躺在他方才寻衣服的那个衣橱内,一堆干净衣物下面藏着。中册却在他同伙身上,那同伙前几日去了拙州府办事,昨夜并没有和他们一起,倒也算是侥幸逃过了昨夜那一劫。

现下,这个对自己婆娘下了毒的长须男管他要《鲁班经》,他自是知道他要的是自己手上的那本《鲁班经》下册。可这长须男人看起来就不是个善类,他不笨,那书交出去,自己也会没命,横竖都是死,他心头一横,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等一下,等等,我家里确实有本《鲁班经》,还是前些年买的,只花了七十四文。你若是真想要,我送与你便是了。”

“不见棺材不落泪!”长须男子语毕,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突的甩出来,山贼吓的一眨眼,直觉性的向后倒,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是个高手!怎么今天这么倒霉,接二连三的碰到高手。

只是长须男子拿上前的左手却空空如也,什么东西也没有。他伸手弹了弹已经干得差不多的长衫,撸了撸衣领,慢条斯理的开口,“瞧瞧这副德行,果然是跟那个小龅牙一窝出来的。”

小龅牙……《鲁班经》的中册就在龅牙陈的身上,山贼心头暗道不妙,起身想逃,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全身失了力气,动弹不得,只能软软的坐在地上。

长须男子邪笑着看着地上挣扎着的山贼,“你看看你的右手。”山贼眼睛向下看时,一只长得很奇怪的虫子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右手背上,他正吓得魂不附体的时候,却看见那只虫子爬到自己食指的指尖,一口咬下。“啊!”山贼一声惨叫,右手食指已经乌黑一片。

长须男子蹲下身子,掏出怀里的《鲁班经》中册,“烂龅牙不肯说,非得让我送他点儿好东西尝尝才肯说。看来,你也一样。”

乌黑色很快从山贼的手指蔓延到了手臂,伴随着山贼杀猪样的惨叫声,长须男子惑人的声调一字一句的响起,“痛一痛就好了。再过一会儿,你的手就不会痛了,那时候,你就会觉得,其实你没有右手的,再一会儿,脖子以下,都会没有的。等毒血上了脑子,你就会觉得,这个世界上……”长须男子边说边顺着自己所说的地方沿着山贼的身体慢慢往上看,最后邪魅一笑,“最美好的事情,莫过于死亡了。”

“啊!我说,我说!”山贼忍着剧痛挣扎着开口,“衣橱里,偏房的衣橱里!啊……啊!”几个字出口,撕心裂肺的声音已经完全盖过了屋内锅碗瓢盆被雨滴砸响的动静。

长须男子满意的起身,却不再理那个山贼,“好好的,享受这美味的死亡吧。”

他走近偏房,不多时便在衣橱里翻到了《鲁班经》的下册。下册刚拿到手上,外面山贼的惨叫声却突然停了,长须男子忙跑出去看,却看见那农妇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挪到了山贼身边,把一把匕首扎进了他的心窝。而此时,似乎正想把匕首□扎进自己身上。

“哼!”长须男子一脚踹开面部扭曲的农妇,摸了摸山贼的靴筒,里面果然有个装匕首的空刀鞘,“便宜你了。”说罢便拔了山贼心窝的匕首站起来,再踹了一脚还在挣扎的农妇,“想死的痛快,没那么容易。”语毕,收了匕首,大剌剌的开门走了,留下农妇继续在地上痛苦抽搐。

偏房门又“吱呀”响了一声打开了,挣扎的农妇先看见了一双布鞋和长衫的下摆露了出来,却原来是方才那个书生。

只见他走到那个山贼的尸体前,蹲下,仔细检查他确实死透了,然后站起来,再走到农妇身前蹲下。书生正待再次起身,却发现农妇这时还没有咽气,她说不了话,眼神却恳切的看着那书生。书生见了摇摇头,“我不会解这毒。”农妇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不多时,却又更加热切起来,书生见了叹口气,“我杀人是要收报酬的。”他这次来这里,原本只是想杀了昨晚那个漏网之鱼的山贼灭口的,没曾想遇到这样的事。农妇一边抽搐挣扎着,一边继续恳切的看他,终于,他取下背着的书篓,自里面拿出一把唐刀,“好吧,就将你送我的那碗姜汤算做报酬吧。”话音未落,唐刀已经扎入了农妇的心窝,让她立时断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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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农舍很远,长须男人才从怀里掏出那两本《鲁班经》来,边走边激动的抚摸着书页。有了这两本书……有了这两本书,他不但可以以毒技著称于江湖,还可以以机关和兵器名扬江湖!他一定可以超过罗刹渡的易郎,成为杀手榜上身价最高的杀手。

可是仔细想想,他方才,好像是得了宝贝太高兴了,一时间似乎忽略了些什么……

长须男子突然掉转头,急急忙忙往回赶。

堂屋内有一条水渍直通到偏房,所以他以为农舍里除了农妇,还有一个人,而那个人就是后来被自己杀了的山贼。现在仔细想想才想起,偏房里还有一条水渍,从偏房的后门滴到衣橱前面,这条水渍滴到衣橱就没有了,才应该是那个换了干净衣物的山贼的。那之前堂屋里滴进去的另一条水渍……农舍里还有一个人!差点就放过了这条漏网之鱼。斩草不除根,绝对不是他毒手圣君鬼亦愁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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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脱了外面的长衫,露出里面黑色的夜行衣,自书篓里取出一把长弓和一把唐刀。他把长弓背好,唐刀刚系回腰间,就听见大门又一次被推开了。门开的同时,一丛毒针几乎不带半点声音的向他喷过来,堪堪被他踢起的书篓挡下,统统扎进了粗布里。

书篓刚开始下落,一大片的毒粉便翻过书篓洒了过来,书生踢起脱下的长衫,一甩手,盖住扑来的毒粉,同时足下斜跨,绕过了长衫袭向来人,长衫还停在空中,他的唐刀却已经插入了门口那人的咽喉。

从毒针被书篓挡住的时候,鬼亦愁就后悔了。高手,并非农舍里的人,也并非山贼的同伙,应该是路过的高手。他根本不需要画蛇添足的来个斩草除根。可他的毒针和毒粉已经出手了,现在,想收手也已经来不及了。高手相搏,而且自己还是刺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书生手里的长衫出手时,鬼亦愁的心都凉了一半,好快的身手,这么快的身手,他只能想起罗刹渡的阿风。原来自己碰到的不只是高手,而且也还是个杀手,杀手中的高手。

虽说自己的杀手排名在阿风之上,但近身格斗,自己绝非阿风的对手。那就……鱼死网破吧!书生的唐刀扎穿鬼亦愁脖子的时候,他脑袋一歪,竟然无比诡异的笑了笑。

见得他笑,书生忙屏住呼吸,可是似乎还是迟了。他撤了剑,退后一步,急急从怀里掏出一个药丸吞下,趔趄了两步,扶着门框走出去。只是没走多远,便扑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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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希孟骑着马,无精打采的在前面走,假装看不见后面默默跟着的小尾巴。唉,竟然还是被她追上了,早知道就更大方一些,买下那匹最好的马,看她还怎么追。不过,下次再想半夜三更偷跑可能是跑不了了,得另外想个法子。

前面有个农舍?赵希孟脑子里算盘劈里啪啦飞快的打,借助天时地利,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他笑一笑,跳下马来牵着,下了大路,朝路边的农舍走去。果然,他身后的赵希洵也立刻下了大路,牵了马跟在他后面过来了。

还未进到农舍,他便停了。血腥味,又似乎不是普通的血腥味。好像是……毒血的腥臭味。农舍门口好像倒着一个人,他正要上前去看,余光却瞥到路旁的灌木林里,好像也趴着一个人。原本按照赵希孟以前的作风,趴着就趴着吧,与他何干。只是今日,他身后跟了条小尾巴……如果小尾巴多了个包袱,还能追上自己么?

赵希孟扔了马缰,踏进草丛里,翻过那个趴着的人,“朋友,朋友?”

连叫数声都没有回应,搭上腕脉一看,脉象紊乱有中毒的症状,不过脸色却十分正常。赵希孟心下奇怪,两指摸上那人的脸,好像……这脸皮,是拿药水做的,原来是易了容。不过能把触感也做这么逼真的,全天下找不出几个来。

身后跟上来的赵希洵眼尖的看见了那人身后斜背着的长弓,不禁出声,“恩公?”

“恩公?她就是昨夜救你的人?”赵希孟皱着眉,“中毒了,还是很厉害的毒。”好在她自己已经服了有解毒作用的药丸,把毒性压了压,可还是很不乐观。

赵希孟将黑衣刺客抬到赵希洵的马背上放好,自己也翻身坐上去,“我带她回家找你二姐,你自己骑我的马跟回来。”语毕狠狠的抽了那马一鞭,夹紧马肚,快马加鞭绝尘而去。

眼见得大哥抢了自己的好马,赵希洵也只能干跺脚。算了,恩公的性命更重要,她翻身骑上赵希孟的马,连甩数鞭跟上去,口里还高声喊道,“大哥,要快啊!”

重逢(一)

她记得自己明明是面朝下倒下的,而且倒下的时候,身重剧毒才对。

倒下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这次能不能逃过这一劫。可是现在,她却面朝上躺着,缚在背上的弓不知所踪,腰间的唐刀好像也不在了。

如此陌生的让人一时半会搞不清状况的情况,她想,她还是躺着继续装死比较好。

突然有门响的声音,好像有人进来了。她很犹豫,要不要偷袭进来的那个人。进来的人一直走到了床前,她还在犹豫的时候,对方却已经将她扶起来,紧接着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搁到了她的唇上。杀手的警觉让她不得不全身一紧,猛地睁眼,看清时却是一把调羹。只是她这突然的举动,却把对方吓了一跳。

但来人倒也很快镇定下来,笑眯眯的看着她,“恩公,你醒了?先把药喝了吧。”端着药的,正是那天夜里她救了的那个白衣女子。女刺客记得,那晚她好像有说过她自己的名字?她认真的想了想,总算想了起来,赵、希、洵,对了,是这个名字。

于是她很快了解到,自己被赵希洵和她的大哥救回了他们家,她的二姐替自己解了毒,只是这毒相当厉害,现在虽然已无性命之忧,却仍然余毒未清,需要继续喝药静养。

余毒未清?那就未清吧,回了罗刹渡,去找一趟易朗就好了。她摸了摸昏迷时被洗去了易容,□在外面的真实的脸,现在要想办法悄悄离开这里。

对于要悄悄离开的想法,她没觉得这样有什么对不起赵家的,她救了赵希洵一次,赵希洵她们兄妹救了她一次,一人一次,很公平,她刚好不用欠人人情。

“恩公,你坐在这里,我去叫我二姐过来看看。”二姐说大概三天就能醒,她开始还不信,脉搏都差点找不到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醒过来。

“别叫我恩公了。”赵希洵刚转身,背后的人突然开口说话了。

被人这样叫真的不习惯,而且互救一次,其实对方也没欠自己什么。

“那我叫你什么好?”赵希洵很乐意换个称谓,上次问她的姓名她就没回答,这次能问出来的话当然好了。

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就在赵希洵以为这次自己又要失望而归的时候,女刺客开口了,“叫我小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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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三更,看起来一直熟睡的蒲小晚突然睁了眼,起身后以最快的速度脱了赵希洵借给自己的衣服,从衣橱里找回自己的夜行衣换上,发现自己的唐刀和弓箭竟然也在衣橱里,于是取出来一并带着,开了窗就翻了出去。

入夜前她有提气运功试过,果然还是受了余毒的影响。最近一段时间,都还是不要妄动内力的好。

所以她已经做了不用轻功飞檐走壁的准备,直接找到侧门,开了门溜出去就是。

可是赵府的地形远比她想的复杂,蒲小晚一次也没走过,进府也是昏迷的时候被人扛进来的,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出口。绕来绕去,却好像绕进了后花园。

“小晚姑娘,这么巧,你也来后花园赏月啊?”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她一惊,杀手的直觉已经让她把唐刀抽出了小半截,然后才想到现在是在赵府,不是在执行任务,才松了刀回头,却看见一个男子站在后花园的门口,摇着一把折扇,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怎么,又是他……早该猜到是他的,赵希洵、赵希孟,明明就是同宗同辈的名字,而赵希洵的眉宇间,和他还有几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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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那个刺客醒来的消息时,赵希孟正蹲在二妹的草药田里玩药草。醒了啊……那今晚就该会走了吧。他笑眯眯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吧走吧,可惜走的时辰不太好,他就不送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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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刚开始搭上她腕脉的时候他还只是十分怀疑,那么在看到她出现在后花园的背影时,他便已经肯定了。我们,又见面了……

蒲小晚很镇定的绕过赵希孟往回走,“赏完了。”

赵希孟收了折扇,脸部抽搐,很无语的望着天空。哪里去找月亮?自己不过随口说说罢了,她倒回答的够顺嘴,脸不红心不跳的。有大半夜背着长弓,拿着唐刀赏乌云的么。

蒲小晚已经走的有些远了,赵希孟才转过身,又把折扇甩开来慢慢摇,“小晚姑娘……听说过罗刹渡么?”

也许他的声音不够大,蒲小晚好像没有听见,依旧越行越远。

“小晚姑娘不好奇?我上次在一叶山庄看见罗刹渡的杀手时,可是非常好奇啊。”他依旧笑眯眯的看着渐行渐远的蒲小晚,“最近我就更好奇了,原来罗刹渡的三大高手竟然很可能是同一个人。”他很及时的住口,笑眯眯的看着蒲小晚握唐刀的手微不可见的紧了紧。“看来小晚姑娘真的不好奇。”赵希孟也收了折扇往回走,仿佛刚才不过是随口一说,“时候不早了,小晚姑娘也还未痊愈,早些休息吧。”

蒲小晚握紧刀柄的手捏一捏又松了开,面无表情的看着赵希孟远去的背影,不发一语,良久,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寻路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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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希洵以手支头,好奇的看着对面和她一样动作的蒲小晚,“小晚你怎么都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淡淡的,总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全身上下,似乎都往外散发着一种气场——生人勿近。

小晚愣一愣,似乎从放空的状态里回过神来,“习惯了。”是啊,习惯了,易容成别人的时候总是要完全成为那一个角色。想要变成另一个人,就得确信自己就是自己所扮演的那个角色。从言行举止到内心活动,从一种生活转变为另一种生活,而所有的转变都需要很自然,先让自己相信,才能让别人相信。她似乎,总是易容成各种各样不同的人,变成各种各样不同的人。一旦卸去了易容,她好像,反而不知道自己本来应该是怎样生活的了。总希望,越简单越安静越好,懒得再去扮演任何角色了,哪怕这角色,本该就是她自己来演的。

“习惯了啊……”赵希洵眼汪汪的看着蒲小晚,言行间,一点也找不到那一夜白衣女侠高傲飒爽的风范,倒有一点……幼稚。“可是听大哥说,你有一次易容成家丁的时候话很多也很啰嗦啊。”

那个伪君子!蒲小晚没说话,也不想说话。得寸进尺,真以为自己不会找机会杀了他灭口么。

赵希洵突然想起来什么,两手一拍桌子,“不然这样,你假装你现在易了容,是别人,嗯……就假装是我的闺中好友,好不好?”

赵希洵的闺中好友啊,这种武林世家出身的女侠,闺中密友也应该是一个武林世家出身的女侠,对待人生积极乐观,憧憬幻想着传说中的江湖。还也许,已经涉足其中,一圆自己惩恶扬善,锄强扶弱的梦想。不知不觉的,蒲小晚想起了自己认识的一个人,最近那次看见她的时候,她好像……变了很多。

“小晚,小晚,可以么?”赵希洵的声音打断了蒲小晚的思绪,她回过神来,脱口而出,“好。”

为什么要答应,她也不知道,她好像,应该不答应才对。

“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闺中好友了。”赵希洵开心的站起来,语气间又亲昵了些,和蒲小晚一点也不生分,“那……小晚,陪我去布庄吧。”

“去布庄?”

“嗯,去布庄,取给你做的衣服。”老让小晚穿着自己的旧衣服总是不好的吧。

赵希洵和蒲小晚推门走了,赵希孟才松了口气,从倒吊着的屋檐上跳下来,落到院子里。脚刚沾地,就听见一个声音大惊小怪的高呼,“大哥!你踩到我的药草了!”

赵希孟赶忙蹦开,让过脚下快被压坏的草药,和自己的二妹打招呼,“啊,原来是二妹。二妹,你怎么在这里也种上草药了?”

赵希韵生气的叉着腰,“这里是我家院子,我为什么不可以在这里种草药?倒是大哥你……”她摸着下巴,看着形迹可疑的大哥,“为什么偷窥我的病人?”

“没有偷窥,”赵希孟面不改色心不跳,“我这是光明正大观察的。”勉强来说,确实也可以算得上光明正大,这大白天的,够光明啊,而且赵希孟相信她一定已经发现自己的行迹了,只是她没说而已。

“哼!”赵希韵白了他一眼,蹲下身,继续伺弄自己的花花草草,懒得再理他。可在赵希孟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又突然丢了个纸包过去,“呐,这是你今天要给她煎的药。”

赵希孟笑眯眯的收了纸包去厨房,心情似乎非常好。三妹照着自己说的方法做的不错,成功的让她卸了些心防流露了一点真性情,虽然不多,但至少,是一个好的开始。

重逢(二)

自布庄里出来,赵希洵就很开心的挽上了蒲小晚的胳膊。后者明显身体一僵,但终究是由着她挽着了。闺中密友这样互相挽着很正常不是么。

赵希洵开心是有道理的,两套男装两套女装,没想到布庄动作这么快,竟然已经把衣服全赶制出来了,“这家店的伙计手艺不错嘛,手脚也够快。”下次还选这家布庄。

“那个伙计喜欢你。”蒲小晚只一句就道出手脚快的关键原因。

“是么?哈哈,我怎么不知道?”赵希洵跟她哥哥一个毛病,想要掩饰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笑得很好看。越想掩饰,就越笑的好看。唯一的不同是,她笑的好看的时候,耳根还会发红。

“啊,说起来,你穿男装真好看,”赵希洵分开和蒲小晚挽着的手停下来,“跟我大哥一样,玉树临风、潇洒不羁。”

蒲小晚无语的看着她,也停了下来。这个马屁,拍的好像太明显了些吧。不用这么特意转换话题的,真的,她不再说就可以了。

她们二人立在石拱桥上,对看一眼,赵希洵立即心虚的别开了目光。她正要重新去挽蒲小晚的手,却听见远处有人连声呼喊,“抓小偷啦,抓小偷啦……”循声望去,一个男子怀抱一个包袱,沿着河岸一路推嚷着逃窜,“滚开!”“一边儿去!”“他妈的让开!”一片抱怨声里,还有几人没有站稳,被推下了河。而他一路这样横冲直撞,竟是朝着蒲小晚他们站着的那座桥这边来了。

“滚开!他妈的快滚开!”小偷怀里抱着包袱,拼了老命的跑,眼见得桥上有人挡了他的去路,心里一顿骂爹骂娘,正计划着要冲过去拿肩膀撞开那两个人,脚下却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扑到在地,牙齿正好磕在了石阶上,断了……

小偷狼狈的爬起来,“呸”的一口吐掉嘴里的几个半颗的碎牙。他暗叹自己运气真他妈的不好,不过好在自己的帮凶也已经赶了来,于是凶神恶煞的堵住桥头,几个人齐齐把追上来的包袱主人恶狠狠的瞪上一瞪,对方立时软了,吞吞口水看一眼包袱,就要悻悻的走人,却听见桥上一个清朗的女声传来,“那位公子,自己的包袱为何不要了?”

包袱主人回身,看见拱桥最高处,一个白衣女子挽着一个灰布长衫的书生立着,巧笑倩兮。背着阳光,一时间只让那人觉得郎才女貌的,分外好看,几乎就忘了那一群凶神恶煞的流氓混混还在自己面前了。

“哪儿他妈的来的爱管闲事的野丫头啊。”小偷恶狠狠的擦着满嘴的血,故意糊的满手满脸的吓人,带着同伙大剌剌的走过去,就想挽袖子揍人。却看见那个白衣女子不说话,笑眯眯的用两指夹住一枚铜钱举起来。

这是干什么?所有人都有些不明所以的时候,却见那女子夹铜钱的手只轻轻一甩,铜钱出手正中小偷系鞋的布绳,“噗通”,他又一次被绊倒,扑倒在地,包袱也掉到了一边。

他奶奶的,原来自己刚才就是被这个小娘们儿放倒的。小偷恼羞成怒的爬起来,包袱也不捡了,虽然自知不是那女人的对手,但是仗着人多,依然捞起袖子欺身上前,只是拳头刚刚砸出去,那白衣女子却漫不经心伸指一拨,就引着他的手臂去了一旁,牵着他整个人翻过石栏杆,掉进了河里。

余下的众人皆是一愣,正犹豫着要不要扑上去,却听那白衣女子语带轻蔑冷冷的开口,“荆门第一剑面前也敢放肆,现在的泼皮无赖是越来越不长眼了。”

荆门第一剑?蒲小晚正想悄悄问一下荆门第一剑是谁,却看见其他人都纷纷将信将疑的看向自己。有几人更在比较远的地方小声嘀咕,“他就是赵少侠?”“听见过的人说,赵少侠确实很像斯文书生。”“屁!像斯文书生的人多着呢,哪儿那么巧。”“没看见刚才他旁边那女的扔铜钱的架势么?”这伙人有些惧惮的退了退,犹豫着到底要不要上前。

原来他叫荆门第一剑?这个名号真的,很普通啊。而且,他很像斯文书生?蒲小晚很用心的想了想记忆里存着的关于赵希孟的形象和性格的印象,轻轻皱了皱眉,书生?斯文?莫非她头一次对别人做出了错误的形象结论?她就这样想着,有些出神。好像眼前的这一切跟她没什么关系。确实也没什么关系,即使她是个杀手,她也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为了一个被抢了包袱的人打抱不平,和一群泼皮动手。她若是真要动手,估计这里的人,包括那群无赖、包袱的主人、远远的站着那群围观着看热闹的人,都会被她灭了口,一个不留。

所以,这样的事情,赵希洵处理好就好了。

蒲小晚正置身事外的时候,却感觉赵希洵挽着自己的时候偷偷的把自己的手心翻过去,在上面一笔一划的写字:你、会、隔、空、点、穴、么?

蒲小晚愣了愣,极轻微的点点头。

赵希洵计谋得逞的笑一笑,又在她的手心里划:从、现、在、起,你、要、扮、荆、门、第、一、剑。

荆门第一剑?蒲小晚轻轻的皱一皱眉,要我假装是他?却听见赵希洵在她旁边开口,一开口,又是那种轻蔑高傲正气凛然的腔调,“赵大侠是随便可以冒充的么?当今江湖,有几个不到而立之年就学成隔空点穴的本事的。”她话音刚落,蒲小晚就出手了,手臂未动却袖口带风,几个起落间,桥上的无赖们便呆立原地,不得动弹了。

蒲小晚走上前,将那小偷抢来的包袱踢了一脚,刚好踢回包袱主人的怀中。他接了包袱,感激得鞠躬不断,“多谢赵大侠,多谢赵大侠。”一边谢着,一边抱着包袱跑远了。

蒲小晚转回头看着赵希洵,以眼神询问:扮完了,这些人怎么处理?

处理……赵希洵方才还真没想到怎么处理,肯定不能真的依小晚的做法都宰了,可是送去衙门又太麻烦,何况人证物证都跑了,挨个儿痛打一顿似乎又太浪费力气……她正认真思考的时候,却看见蒲小晚的目光绕过了自己,望向她身后,于是连忙回身,却看见自己的大哥不知何时来了,一步一步踏上石阶,笑眯眯的看着蒲小晚,每走一步,都配合恰当的以手击掌一次,“久闻赵大侠锄强扶弱的侠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锄强扶弱?名不虚传?赵希洵看着那个很镇定的自我夸赞着的大哥,无奈的撇撇嘴,算了,我不认识这个人,我只认识我身后的“赵大侠”。

却听身后的“赵大侠”清朗着嗓子,“多谢兄台夸赞,敢问兄台如何称呼?”赵希洵噎了一下,她原以为蒲小晚不会开口说话的,没想到她这么自然就开口了,学大哥的腔调还学的十足十的像,不对,是听起来几乎一模一样。她现在,果然在扮赵大侠了。

“相请不如偶遇,赵大侠可否赏脸,今日我做东。”赵希孟一步一步踏上来,笑看着玉树临风的“赵大侠”。后者迎着阳光负了手,微眯着眼睛温和的笑着,让赵希孟不觉乱了几分心绪。明知她着笑容是假,只是扮了自己,于是认真的学了自己的笑法,做做样子,他也还是,觉得好珍惜。即使他见识过的她易容成的那个小家丁,慌张谨慎,笑容却也几乎是没有的。

赵希孟微笑着走过去,蒲小晚也笑着转了身,和他并行,赵希洵见状追了两步,“那这些无赖怎么办?”

“赵大侠”回头,眼含笑意,“穴道过两三个时辰就自然会解开,这之前,就让他们留在这里好好反省吧。”

两三个时辰!赵希洵偷偷在后面吐了吐舌头,两三个时辰就这样站着,有几个还是半弓腿的姿势,等穴道解了,只怕是大半日都行不了路了。

待他们三人走远,一直在远处围观的人群才三三两两的散了,偶有人经过那群雕塑般立定的泼皮,看着他们面目扭曲的挣扎却又无奈的样子,再想想他们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嚣张模样,不由得忍俊不禁,嗤笑几声。嗤笑声入耳却又无可奈何,泼皮们的脸上更是青一阵白一阵,五颜六色的分外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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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小晚斜靠着凉亭的柱子坐着,盯着荷花池里的荷叶,看上去有些出神。运功行气一周,好像余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最近几日就可以寻个好时间不辞而别了。

赵希洵比平日里大上许多的音量突然在隔壁院子里响起,“大哥,你真的要单枪匹马去闯神捕门?”

蒲小晚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想故意说给自己听就来这个院子好了,何必要在隔壁呢。

“大哥!神捕门可是龙潭虎穴啊!”

蒲小晚走近荷花池,从怀里掏出早饭吃剩下的半个馒头,细细掰碎了,喂鱼。

“就为了救个名声还不怎么好的朋友,大哥,不值啊。”

蒲小晚似乎站累了,蹲了下来,继续掰着手里的馒头。

“大哥你等等我,我要和你一起去!”说话间,声音的主人就已经跑进了这个院子,一步一回头对着墙外高声喊,“大哥你千万要等我啊,我收拾好包袱,马上。”

如果这几日的观察没有错,从隔壁院子走回赵希洵的卧房最近的那条路并不会经过这里吧。蒲小晚不吭声,继续掰着手上的馒头。

“大哥你先去二姐那里多要些伤药、解毒的药丸和烟雾弹。”说话间,声音的主人就已经绕过了池子,快要走出这个院子了。

蒲小晚轻叹一声站起身来,剩下的馒头“噗通”一声整个丢进池子里,拍了拍手,“希洵,你要和你大哥去做什么?”

她的身后,赵希孟靠着院门交叉着手,不出声的奸笑着,计谋得逞的奸笑。

改行(一)

赵希洵说,大侠和侠女跟一个杀手一路同行很不像话。所以,蒲小晚现在,还是赵希洵的“闺中密友”。她是一个女侠,初出茅庐,不谙世事,阳光灿烂的女侠。

不过,呆若木头的蒲小晚突然化身成热血阳光的女侠,赵希洵一点儿也不奇怪。她清楚她不过是在演戏。

只是,她奇怪的是,自己那个温吞如水,惜字如金的大哥,为何就突然变成了啰嗦的长舌妇?这一路上,他总是缠着小晚问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喏,现在,就现在,又开始了。吃个午饭都不得清净啊……

“蒲女侠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天哪天哪,她怎么看见老哥的眼睛里好像有桃花在闪?

荒郊之处,除了他们三个,四下无人,但蒲小晚还是很忠于自己扮演的角色,略略思考了一下,便抿嘴微笑,“白色。”她此刻确实和赵希洵一样,穿着白色的衫裙。

赵希孟扫一眼她暂时搁到一旁的包袱,包袱里有一套灰布男衫和一套黑色的夜行衣。虽然一早知道她即使为了配合自己所演的角色不会不回答,却也一定会乱回答,他还是,很想和她搭话。他很清楚,自己的性格绝不外向,但她明显比自己还要内向许多,若是两个人都闷着不说话,再加上他们俩的身份差异,他很可能,一辈子也找不到机会走进她的世界里,让她真心诚意的跟自己说话了。

所以,他才会跟三妹合谋,在她又一次和自己萍水相逢然后消失之前,多一些相处的机遇和时间。所以他,才要更无赖一点、啰嗦一点、厚脸皮一点。

“小晚姑娘。”他换了称呼,小晚姑娘。

“嗯?”蒲小晚似乎对于这个换了的称呼没有什么不满。

“为何肯跟我们一起去救一个汪洋大盗呢?”

蒲小晚收了脸上的笑,想了想,道,“喝了你家的药,总要付药费的吧。”说罢她站起来,一回头,又变成了热血阳光的年轻女侠,笑得更加灿烂,“没剩几日了,我们快些赶路吧。”

赵希孟也笑着站了起来,“好,我去牵马。”走出两步,复又神色复杂的回头偷看一眼蒲小晚。自己给三妹出的计策虽然好,她竟也当真甘心落套,但总觉得,她还有些别的理由。因为原本,他预计着她是不会上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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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捕门所在的地方,不像衙门,更像一个江湖门派,占去了一整座高山。那山也因此被称作神捕山。神捕门的大牢就设在神捕山山顶,整个神捕门的主要建筑从山脚到山腰,绕着高山环山铺了厚厚的一圈,想要闯上去劫狱,得先穿过整个神捕门。而神捕门的大牢,则一直只出现在传说里。除了神捕门的人和大牢里的囚犯,没有人知道神捕门的大牢是什么样子。

曾经有人试着闯进去,但是还没有见到要救的人,便已经惊动了整个神捕门,最后竟没能逃下山去,半山腰上便送了小命。是以那座山上,绝对不只是有房子而已。机关暗器、明岗暗哨,而且神捕门内高手众多,上得去,未必下的来。

“我们声东击西如何?”神捕门对面的山上,赵希洵趴在一块巨石后面,仔细观察对面神捕门的情况。

“好主意。”赵希孟用赞许欣慰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妹妹,“你负责引开神捕门的人如何?”

“我?”赵希洵皱着眉,重又看一眼对面灯火通明的神捕门,内心有些打怵。她是高手没错,她经常不把一般所谓的高手放在眼里也没错,但是神捕门内不一般的高手可不少,即使一般所谓的“高手”,人数太多的时候,也不是那么好打发啊。据传说,神捕门内,常年有上百的高手留守。

她随即嬉笑着看着自己的大哥,“我好像……不够斤两。”

“那你去山顶救人?”

“山顶……”赵希洵看了看对面的高山,从山脚到山顶的距离很远,即使声东击西成功了,下到山脚之前,应该也会有足够的高手赶来,把自己困在里面。而且,山顶,谁知道山顶上面有什么,反正,绝不只是普通的监牢就是了。

“我们……还是想个别的办法吧。”赵希洵咽咽唾沫,看向赵希孟。后者正玩味的看着自己笑,让赵希洵有些心恼,不成就直说嘛,故意拐着弯儿奚落自己,哼!哪里有做大哥的样子嘛。

“声东击西也不是没可能。”蒲小晚盯着神捕门灯火最密集的那块地方,“上到山顶救人可能时间不够,只到山腰应该可以。”

“山腰?”赵希孟也看向同一个地方,沉思片刻,自顾自的笑了,“三妹,小晚姑娘,我们改行,做梁上君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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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捕门每一处明哨的附近,都有两处暗哨,岗哨不算很多,但足以将整个神捕山控制在巡查之中。神捕山内的机关也并不多,只设在关键的进出口要道上。

倒是山内的通讯呼应做的十分好,神捕门几乎人手一个冲天仗。所谓冲天仗,就是一炮冲天的炮仗,声音极响,升得极高,且入空后许久不散,即使烈日当头,也能看见十分明显的火星在高空上绽放。若是什么地方有情况,拉响冲天仗,半柱香之内就能在山上招来近百的人手。而且如果进山时不小心触动了暗布的机关,机关也会自动拉响冲天仗升出去。

不过,神捕门的冲天仗,已经很久没有升起过了。上一次,似乎还是三年以前了。这三年内才进神捕门的新丁,这一夜,终于有缘见到了传说中的冲天仗绚烂绽放的模样。

西面的山脚!见到冲天仗的人纷纷奔了过去,却见一个着夜行衣的蒙面人,正和一群巡山的守卫纠缠在一起,攻守互换,一时间,高下难分。

闯山的贼人!赶过来的守卫纷纷攻了上去,敢来神捕门,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西面山脚乱成一团的时候,东面的山脚下,却有两个黑影,悄无声息的毁了要道上的机关,躲过好几处暗哨,闯进了神捕山。

两炷香的时间后,西面山脚附近的守卫都已经被引到了对面山腰上。闯山的贼人功夫不错,而且分外狡猾,不和神捕门的守卫正面交锋,左右闪躲,抓住机会就溜跑,守卫们不得不追着他走,不知不觉,就已经追到了对面的山腰上了。正当开始有人觉得有些不对劲时,神捕山的山那边,又一颗冲天仗破空升起了……

调虎离山!就在守卫们都分了神,回头张望的那一瞬,蒙面黑衣人得空,窜入道旁的芦苇丛,只三两下,便没入一人多高的芦苇荡里,不见了踪迹。

守卫们犹豫了片刻,最终放弃了钻入芦苇荡里搜查蒙面人,调转头,急急赶回了神捕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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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捕门从来不收无用之人。李青涯,年方二十便因为出众的轻功,带艺投师,拜入神捕门门下,做了慕容先生第五名亲传弟子。入了神捕门这十多年来,他一直以轻功著称于江湖,自己也一直对自己的轻功引以为豪。可是今夜,他竟头一次觉得吃力。是的,他费劲全力跟着那偷了污吏花名册的小偷,竟然有些跟不上。

污吏花名册上记录了所有朝廷在暗中监视的,不公不法及风闻有异的官吏的名字。

神捕门绝不是只像表面那样,只插手江湖中事而已。这么重要的名册若是传出去,让名册上的官吏知晓了而有了防范,只怕朝中定会大乱。而神捕门以后再想协助朝廷监听探查官吏从而缉捕入狱,怕是就没有现在这么容易了。

总之,这花名册决不能外泄!思及此,李青涯更奋力的赶上两步,隔着层层的芦苇,朝着快要消失在芦苇荡里面的小偷,拼尽全力掷出了手中的朴刀。朴刀斜斜切断了沿路的芦苇,直取对方的后脑勺。

朴刀出手,身上骤然轻了一些,李青涯脚下也得以快了几分,他追上去,正听见自己朴刀和对方兵器相撞,“叮”的一声响。

李青涯侧身扑出去,一伸手,正好接住弹飞出去的朴刀,顺势下挥,再次和对方格挡的兵器撞到一起,又是“叮”的一声响。

响声过后,小偷连退了两步才站住了脚。

突然风起,满山的芦苇都摇曳起来,小偷见得风势,借势后仰,就地一滚,便钻入了摇曳的芦苇丛,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李青涯又岂是这么容易打发的,只见他朴刀绕身一圈大力的挥过,刀锋过处,四周的芦苇尽数扑倒在地,趴在了未倒的芦苇上。

扑倒的芦苇被其他的芦苇牵引着荡漾,杂乱又有规律。李青涯提着刀,立着不动,细细倾听风吹过时芦苇发出的声响。突然,李青涯闻声而动,人未转身,刀已经带着身体尽数朝着自己身后的芦苇丛剁了下去。他这一剁,几乎是完全由上往下,若是有人躲在这芦苇之下,除了接招,怕是无法轻易闪身的。又是“叮——”的一声起,二人的兵器再次撞到一起,李青涯的朴刀被对方拨开,整个人借势落到一边。他提刀站定,看着不得不暴露了行踪的小偷,果然在这里,看你往哪里跑。

改行(二)

蒲小晚余毒几乎尽清,但还是尽量避免着妄动内力。这一趟,她已经改行。她现在,是一小偷而不是刺客。

所以,她一直尽量避免和对方太多的交手,能避则避,借机闪入芦苇荡里就势蹲下后就一动不动,想等着对方追远了再逃。只可惜,对方也并不是普通角色,竟然猜到她其实并未逃远,而且竟凭着辨别芦苇荡漾的声音就找出了她的藏身地。而且,刺客多长于进攻,弱于防守,对她而言,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现下真的只守不攻,再加上对方也确实身手了得,一时间,她还真是脱身不得。

对方的朴刀不留情的剁了下来,蒲小晚咬咬牙,只得举剑相隔,拨开劈来的刀刃,乘势站了起来。

被拨开的李青涯也并不急着再一次扑上来。芦苇荡易于藏身,没有十足拿下对方的把握之前,他决定,不要轻举妄动。一时间,这二人就这样对视着,立在芦苇荡里,任凭大风刮起四周的芦苇一片乱摇,都依然,一动不动。

风渐渐歇了,激荡的芦苇也渐渐老实了下来。静下来的芦苇慢慢直起来,向李青涯斜提着的朴刀靠过去,刚靠上刀身,却见寒光里刀刃一翻,李青涯刀出手,向蒲小晚斜劈了过去。

这一劈开势极大,又极快,左右闪躲又或者后退都应来不及了,只能架上去硬接。方才立着那片刻,李青涯仔细一想和这个小偷交手的细节,就发现了,此人对于硬接自己的招式有些避忌,似乎总是在刻意躲闪,他吃准了这一点,偏要和他硬碰硬。

“叮——”有兵器撞上了朴刀,却不是那小偷的兵器,是另一个黑衣人的。新来的此人中途拦下了李青涯的招式,挡在了之前那个黑衣人的身前。

“想不到赵大公子也爱做这梁上勾当。”只一招,李青涯便语带轻蔑和愤然的道出了新来的黑衣人的名字,刀却未停,卷半个圈,就往赵希孟的脑袋卷了过去。李青涯为江湖所称道的,除了轻功,便是对各门各派招式的熟悉和记忆力。但凡和他交过手的高手,他之后能记住对方,不是凭脸,而是凭对方的招式。两年半以前,他曾经和赵希孟切磋过一次。

李青涯本打算一口道出对方的身份,然后攻其不备一招得手,没想到对方似乎早就有所准备,不慌不忙的接招,不搭话承认,也不否认。如此一来,以一敌二,两年半以前,赵希孟的武功就已经和自己相差无几,而如果他当年没有看走眼的话,现在的赵希孟,武功已经在他之上,加上和赵希孟同行的另一个黑衣人功夫也还不错。若是半刻之内他等不来援兵,这两人他怕是拦不下了。

一招没有得手,李青涯便收了攻势,转而防守,尽量拖延着时间。他深知赵希孟的本事,是以大部分注意力都留在和赵希孟周旋上,只拿余光去盯着暂时没有出手的另一个黑衣人。按照方才交手的经验来看,另一个黑衣人的本事,似乎比不上赵希孟。

余光里,另一个黑衣人无声息扔了手里的长剑,李青涯正疑惑间,却见他另一把兵刃已经出手,似是要袭向自己,而几乎同时赵希孟的剑锋也已经到了他的发梢,来不及权衡,他的朴刀就甩向了赵希孟的手腕,而自己的身子也略略侧开,想要避开袭来的剑锋和另一个黑衣人出手的攻击。

朴刀还未至赵希孟的手腕,李青涯就突然胸口突然一痛,他的向下看时,却看见一柄唐刀已经斜刺入自己的胸口,另一个黑衣人那一击,比他预计的,要快了许多的到位,他只来得及讶异了一下,甚至还来不及正眼看一下来袭的人,便去阎王爷那里报道了。

赵希孟收了剑,看着地上李青涯的尸身,极轻微的叹口气,“都扮成窃贼了,又何必杀了他呢。”杀了慕容先生的亲传弟子,这件事将来要是被查出来,怕是不能善了了。

蒲小晚不回答,死的是谁,能不能善了,是赵希孟这种大侠所关心的,她杀过的人,哪一个是可以善了的了?倒是另外一件事,蒲小晚的眉心很轻微的皱着,“不是说好你带花名册,我引开追兵么。”言下之意,你怎么出现在这里?按照约定,他们偷了花名册之后,便由蒲小晚引开追来的李青涯,赵希孟则带了名册反而藏在原地,等李青涯追出去了之后,他才趁其他人还未赶到的那个时间差离开了神捕山。

赵希孟嘿嘿一笑,也不回答,转而言其他,“先离开这里,追兵很快要到了。”他本是很相信她的功夫和机敏的,知道她一定可以甩开追兵。可不知为何,信归信了,人终究还是不由自主的赶了上来添乱。不过,以他们二人的本事,原本并不需要杀了李青涯就可以离开的,她却还是动手了。按理说,她现在只是在演一个窃贼,没必要杀人灭口的。莫非是因为,那人认出了自己?赵希孟看着前面女子单薄的背影,不知何时开始心跳加快,快到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终于,有曙光了么?只是前面女子自顾自跑着,丝毫没有回头看他一眼的想法,背影决绝而坚定,赵希孟只得自嘲的笑笑,提起轻功跟了上去,看来不过是自作多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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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捕门的顶尖高手并不会同时待在神捕山上。通常,慕容先生的十来个亲传弟子里,最多有三四个留在神捕山,其他人都在江湖上四处奔走,处理神捕门的事务。

沈明冲此刻,本该是留守在神捕门内的。李青涯被杀,现下神捕山内,顶尖高手只有他、六师弟魏涛和师傅慕容先生三人而已。可他现在却骑着马,到了离神捕门十里远的秋风原。目力范围以内,秋风原就是一块小的高山平原,偶有起伏的小土坡,大部分地方,一马平川。是以即使穿着不起眼的灰色衣服,对面小土坡上的那一人一骑,也仍然显得分外扎眼。

沈明冲勒缰绳的手分外用力,快要将自己的虎口勒出血来。杀老五的凶手……

凶手蒙了面,嚣张的坐在马背上,单手似举着什么东西。离他较远的空中,飘着一只风筝。他的手里握的,该就是牵着风筝的线。秋风原上的风很大,似乎将风筝越吹越远,只有那灰衣人手里的线,是唯一能掌控它的东西了。

沈明冲压了压心头的火气,扯开嗓子喊话,“花名册呢?”

“名册?什么名册?”灰衣人不紧不慢的,明知故问。

沈明冲强压着火气,大声道,“你要的人我们带来了,名册呢?”

他一挥手,就有手下骑了马,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往前行了几步。那匹马的马背上,坐了一个五花大绑的人,那人的嘴,也已经被破布条严严实实的塞住。牵马的骑士松了手,一巴掌拍上那囚徒坐骑的屁股,那马便昂了头,载了囚犯,一阵小跑的往对面小土坡上过去。

沈明冲眯着眼睛,眼神一直停在那马上的人身上。马缰和捆人的绳子上,都被他涂上了毒药。虽不算非常厉害的立即致命的毒,但短时间内影响人血气运行,浑身无力该是够了。只要有人下手去解绳子或者牵马,就一定会中毒。

按理说,神捕门一向光明正大,这种下三滥使毒的手段是不怎么用的。但是非常之人,该用非常之法。那个灰衣人,可是杀了五师弟的凶手。想到这里,沈明冲的手把缰绳勒得更紧了。想要就这么容易救了你的同党?不可能!

囚徒的马上了小土坡,渐渐的,离灰衣人越来越近了,只有三丈远了。沈明冲目送着囚徒,他在等,等灰衣人碰上毒药的那一瞬他就下手,只要他去解绳子或者牵马……

灰衣人却在此时突然出手了!他在囚徒的坐骑离自己还有三丈远的时候出手了,暗器飞出,坐在马背上的囚徒一抖,便软软的倒下,翻落下了马背,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死了。

怎么回事?他不是来救人的?沈明冲大讶,猛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回头往后看。身后神捕山的方向,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正巧升起一连串的冲天仗,炸在高空里,隔了十里远也依然看的到。

调虎离山,又是调虎离山。沈明冲愤然回头,对着灰衣人喊,“不交出花名册,你今天休想离开这里!”秋风原几乎可以一眼看到头,即使骑了马,这么空旷的草原上,那灰衣人想要躲过神捕门这么大一群人的围堵,怕是武功再高也不容易脱身。

灰衣人放声大笑,笑罢,装作不知的问,“什么花名册?哦,你是说那本写满了人名的书?我不大识字,看不太懂,”他扯一扯自己手中的风筝线,“所以拿它做风筝了。”

沈明冲一夹马肚就要过去,却立刻被那灰衣人出声制止了,“慢着!沈神捕你再前进一步,就不要怪我胆小手抖,一不留神就松了手里的线。”沈明冲不屑,扬起马鞭正要抽下,却见那灰衣人又用空着的手掏出一样东西举在风筝线旁边,似是自言自语却又故意大声的说,“这条泡过油的绳子,这样大的风里,会不会燃呢?”原来他掏出来的,是个火折子。

沈明冲牙关紧绷,却不得不停下。若对方只是放了风筝,秋风原上一望无垠,应该还是能找回来。但若绳子燃起来烧了风筝,这份名册便是毁了。可这份重要的名册为了保密,并没有备份,偏偏,毁不得。他只得憋了气,高喊道,“我如何要信你?”

灰衣人将火折子暂时收起来,“你可以不信。”

“你想要我们怎么做?”沈明冲继续忍气吞声。

“全部下马。”

沈明冲强抑着怒气,带头下了马。脚刚落地,灰衣人讨人厌的声音便又传了来,“走过来。”

走过来?沈明冲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却仍是疑惑的领着一干手下慢慢走过去。手里,却已经不着痕迹的捏了枚三棱脱手镖,只待距离够近,他就出手。

刚行至小土坡下面,却又听灰衣人命令到,“慢着。”

沈明冲站定,仰头怒视灰衣人,“你到底想怎样?”

灰衣人轻笑一声,调转马头,牵了风筝,往土坡的至高处行去,“不要跟上来。”

神捕门的下属纷纷望向沈明冲,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犹豫间灰衣人已经骑马到了土坡的至高处。他在那停了下来,扭过头,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沈明冲,突然松了手里牵着的风筝。没了桎梏的风筝摇摇晃晃,顺着风,一阵乱窜飞远了。而灰衣人风筝一放,便快马加鞭,迎着风,朝着风筝飘远的相反方向,跑了。

沈明冲火冒三丈却又无可奈何,当机立断带头回跑,“快上马。”

等他们赶回马群所在的地方,翻身上了马,那灰衣人和风筝,都已经去得远了。沈明冲暗骂一声,对着自己身后的两人一指,“你们两个跟我来,其他人去追风筝。”

一阵混乱的马嘶声后,神捕门的人已经兵分两路,大队人马去追风筝,沈明冲则领着两个手下,追着快要出了秋风原的灰衣人而去。

重操旧业(一)

当赵希孟和赵希洵完好无缺的站在许燚面前的时候,许燚用力揉了揉自己眼睛,才确信自己不是做梦。显然,浑身的伤让他的思考力和判断力都下降不少,懵了一小会儿,才开口问,“你们怎么进来的?”

赵希孟笑着扬扬嘴,用抢到手的钥匙开了他的手镣脚镣,“闯上来的呗。”

浑身上下的鞭伤洒了盐水,早痛得许燚有些龇牙咧嘴了,他不耐烦的嘶着牙,“怎么闯上来的?”虽然他很相信赵希孟的实力,但竟然一点小伤都没有就能进到这神捕门的大牢……莫非赵希孟的实力,还在自己的预料之上?

赵希孟搀了他,象征性的笑笑,却不说话。倒是和他一道上来的女子开了口,“山上的守卫以为我们又是声东击西,一时间不敢上来围攻。”

声东击西?就说了这么一句不清不楚的话就没了?只是时间紧迫,许燚也不好发问。他看了看发话的那个女子,眉宇间和赵希孟有好几分相似。莫非赵家的人都是寡言少语的?

寡言少语……许燚这话好在并没有真的没说出口。若是赵希洵听了去,怕是会被吓死。寡言少语?大哥最近啰嗦的,都快成话痨了。

赵希孟上下打量了一下许燚,“你怎么样?”

尽管已经在龇牙咧嘴的,许燚嘴上却仍咬着不放,“皮外伤,小事情。”

三人不再多话,足下不停,在神捕门其他人赶到前,沿着早就查探好的捷径,尽速逃离了神捕山。

刚到了山脚藏马匹的隐蔽处,赵希孟就把许燚往旁边一扔,“你骑我的马,和我妹妹尽快离开这里。”

“大哥,那你呢?”赵希洵不大想走。

赵希孟转身看着她,脸上是在自家人面前少有出现的严肃神色,“我还有事。”

还有其他人也来了?许燚猜测着,正看见多出来的第三匹马。能让赵希孟正经严肃成这样,突然,他的心里莫名的有了不是很好的预感,莫非,是她?怎么可能!他自己也不知这预感从何而来,却又前所未有的相信这预感。

许燚挣扎着,想要无视满身的伤,走了两步跟在赵希孟后面,“我和你一起去。”

赵希洵也正要跟上去说什么,却看见自己老哥不耐烦的转身,严肃的板着脸,把许燚一指,“三妹,把这个啰嗦的拖后腿的带走。”

赵希洵只得将要说的话重又吞下肚里,仗着许燚有伤在身,手脚俐落的点了他的穴道,费力的把他扔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然后牵过许燚的马拉着,再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大哥,“大哥,你自己……多加小心。”

赵希孟不再回头,只是背着她摆了摆手,便一个人运起轻功,向着秋风原的方向狂奔而去。

许燚被扔在马背上动弹不得,费劲了力气略抬了抬头,也仍然只见得到马肚子。赵希洵骑马的速度快得让他想骂娘,有些已经结痂的伤口似乎又在颠簸中裂开了。伤口疼得要人命,心也还莫名其妙的不舒服,如果不是受了伤,如果不是受了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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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渐黄昏,神捕门出去寻花名册和逃犯的两拨人都还没有回来。守在山门上的几个兵丁自入神捕门以来,第一次有了忐忑的感觉。

天色几乎完全暗了,远处却突然有马蹄疾驰的声音往山门这边来。守卫们立刻绷紧了神经,握了兵器站好自己的位置。是谁?是去寻名册的同僚还是去追捕逃犯的伙计?马蹄声再近一些,却能清晰的听出只有一匹马。一匹马?到底是谁?

兵丁们紧张的握紧了兵器,不敢大意。远远的,虽然仍是看不清人,马匹却能看出来了,是神捕门特有的混血汗血马,这马的体格比普通马种来得高大。等马跑的再近一些,兵丁们总算松了心神,是甄瑶甄神捕。

神捕门可以称呼为神捕的人很多,有混血汗血马的却只有那么几个,甄瑶骑着马到了山门,渐渐缓下速度勒了缰绳,奇怪的看着山门上比平时多了一倍的守卫,“发生什么事了?”

忙有守卫上前接了马缰,“甄师妹,有贼人劫狱,还偷了《污吏花名册》。”神捕门虽然隶属朝廷却并非官方编制,所以凡事多是按着江湖规矩,守卫只称呼甄瑶为师妹而非大人。

劫狱,还偷了名册,这么厉害?甄瑶下了马,由着守卫牵去一边的马厩,自己提了包袱就往山上走,边走边问,“没人拦住他们?山里没主事的人了?”

其中一个守卫紧紧跟在甄瑶后面上山,“沈师兄寻名册去了,魏师兄追逃犯去了,李师兄……李师兄昨夜不慎遭了恶贼的毒手。”

“当真?!”甄瑶惊诧的回头,满脸的不可置信。要知道,李青涯功夫和经验都在自己之上,竟然会被劫狱的恶贼给杀了,来者当真这么厉害?

“师父呢?”

“师父在议事厅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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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启负手而立,盯着棋盘,右手两指夹着一枚白子,思虑再三,却久久不能落子。

“师父!”大门口突然传来了声音。

慕容启抬起头,正看见自己最小的徒弟捏着腰际长剑的剑柄,急冲冲的闯进来,“师父,听守山的师兄弟说,五师兄被贼人杀了?当真如此?”

慕容启左手拿起黑子的棋盒,大袖一挥,对着甄瑶抛过去,“瑶儿,陪为师下完这盘残局吧。”

甄瑶徒手抓过飞快丢来的棋盒收回胸前,盒里的棋子噼啪乱响,却又无一子出盒。甄瑶却不去看那棋盘,仍是对着慕容启,言语间焦急万分,“师父,污吏册也被贼人偷了?”虽是知道师父近年来很少亲自插手神捕门的事物,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还可以悠哉游哉的在议事厅里下围棋,这……也太不合常理了吧。江湖多事,虽说五师兄并不是师父第一个英年早逝的亲传弟子,但师父待大家,如亲生儿女一样啊,此刻、此刻为何如此无动于衷?

似是看透了甄瑶的想法,慕容启将手中的白子落定在棋盘上,侧身让开一步,对着甄瑶朝棋盘做了个请的动作,嘴上,却极清淡的说着和棋盘不相干的话语,“人死不能复生,瑶儿可要去灵堂送你五师兄一程?”

“可是……”可是五师兄葬身贼手,师父既不去追查凶手也不去追寻名册,竟还如此平静的坐在议事厅里研究棋局。到底,是五师兄在师父心中的地位不值一提,还是师父定力太高,超乎常人所及啊。

可是做徒弟的又如何拧得过师父,甄瑶无奈,只得捧了棋盒走上前坐下,略微思考一二,自盒内摸了一颗黑子,放在了棋局之中。

慕容启满意的点点头,也坐了下来,自棋盒内夹起一颗白子,顺手就落在了棋盘上。

一时间,两人安安静静的下棋,议事厅内一片宁静,只是偶有棋子落盘的声音响起,在宁静的议事厅内,显得格外清晰。棋盘上,黑白相争,厮杀惨烈。

十来个回合后,慕容启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厅内的宁静,“瑶儿为何不问为师,竟没有亲自出马追捕那伙贼人呢?”

白子落下,原本波涛汹涌的棋局突然一滞,僵住了。

正要落子的手停住了,甄瑶想一想,斟酌后认真的回答,“六师兄是门内最擅长追捕的人了,如果六师兄追不回来,那伙贼人的本事定然不小,怕是要想其他的办法才好。”

慕容启满意的颔首微笑,举手间,又落定一子。却看见对面的甄瑶略微思考了一下,也举起一子,“师父在议事厅里下棋,该是等三师兄和六师兄的消息吧?”若是他们能将贼人捉住,必然会先遣人通报回来,若是连三师兄和六师兄也无功而返,回来后该也会先到这里。

黑子落定,原本已经滞涩的棋局为之一荡,又一片大杀之声,屠龙!

“也对,也不对。”慕容启满意的看着现在的棋局,欣赏着爱徒的棋艺。

也对也不对?甄瑶有些不解了,困惑的看向自己的师父。

“当贼人用声东击西的方法偷了污吏册的时候,我就觉得,贼人该不是冲着名册来的。果然,”慕容启轻描淡写的落子,似是对黑子的一片喊杀之声视而不见,“很妙的调虎离山,而且立刻就利用了山内守卫对声东击西的阴影和顾忌,闯山劫人一举得手。可我总觉得,这还不是来人的最终目的。”

“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慕容启笑一笑,“不知道。”

重操旧业(二)

不知道……

甄瑶尴尬的咳一声,垂下头专心研究棋局。

“所以我在这里,并非为了下棋,而是为了等。”

“等?”

“对,等人。”

“等人?”

“对,等贼人再次闯进神捕山来,我想,那时便能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了。”

再闯神捕山?神捕山还有比污吏册和囚犯更值得贼人冒险偷窃的东西?

难道,是要偷神捕门的武功秘籍?

对于大部分江湖中人而言,神捕门是一个向往的地方。而这向往并非是因为进了神捕门就有了官家的庇护,而是进了神捕门的人,都能在短时间内让自己的武功更上一层楼。所以,江湖传说里,神捕门有秘籍,适用于所有武功的武功秘籍。不过只有神捕门的人自己知道,神部门并没有什么秘籍,只有慕容先生自创的,神捕门自成一套的增进武功的练功方法。所以,即使再厉害的贼人来偷,也偷不走那个不存在的武功秘籍。

棋至中局,甄瑶就发现自己已经回天乏术了。但她却不愿就这样投子认输,苦苦思索再三,良久,一子落定,打劫。

慕容启神色淡然的应劫,手上落子的同时,嘴里说道,“瑶儿的棋风还是和一年前一样啊,凌厉果断,不错不错。”

几个起落间,黑子似乎已渐渐挽回了些颓势,甄瑶有些小得意,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嘴刚张开却突然口型一变,一枚枣核钉冲口而出,直取慕容启的咽喉,同时她身形已经跃起,短剑自袖内滑入手中,剑尖朝外,刺向慕容启的心口。

慕容启身子不动,捏着棋子的右手一弹指,那颗白子就堪堪磕中了飞来的枣核钉,将它打偏到一旁去。“甄瑶”身形刚至,剑尖似乎已经碰上了他的衣服,却陡然一顿,下一瞬,短剑和握剑的人都已经失了重心,远远的飞了出去,直撞上厅内的立柱,“啪”的一声响后,才落了下来。

“甄瑶”重重的砸在地上,左手捂上右肩,指缝里,鲜血不断的渗出。她缓缓放下捂着肩的手,右肩上赫然现出一个棋子大的血洞,而一枚带血的白子,此刻正被她握在左手中。原来慕容启不知何时多握了一枚棋子在手中,就在方才的弹指间,连飞了两颗棋子出来,一颗打飞了枣核钉,一颗则打中了袭向他的刺客。这颗打中刺客的白子又快又狠,还含着很强的内力,让她只得顺着棋子的来势飞了出去,如若不然,怕是连琵琶骨都被这棋子敲碎了。

慕容启站起身,负着手,一步步往刺客所在的立柱走过去。负在身后的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兜了七八枚棋子握着。

慕容启心知自己方才那第二颗白子,本是冲着对方的面门弹去的。来人竟然能避开,棋子最后竟然只打中了她的肩头。这样的年轻高手,当世怕是没有几个,如果那个“甄瑶”和真的甄瑶确实差不多大的话。而可以易容成自己熟悉的小徒弟,骗过了神捕门内的守卫,还能在最开始骗过自己的眼睛……慕容启盯着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的刺客不放,罗刹渡派了最好的杀手来神捕门杀自己,这件事情很不简单,一定有很多蹊跷。他得留着活口好好盘问。

慕容启走了两步,脚下却突然停了。他负在身后兜着棋子的手开始有些微微的发抖。没想到啊没想到,他慕容启也有大意失荆州的时候,他竟然……中毒了!

蒲小晚费力的撑着地靠着立柱站起来,虽然慕容启极力掩饰,但还是已经被她发现了。

进神捕山以前,她便预先服了解药后,把带来的毒药抹在了剑柄上,打算伺机行动。进来议事厅一发现围棋,她就立刻好几次不经意的把手摸上了剑柄,然后用沾了毒的手指去捏棋子。慕容启现在的手里,怕是正好握了那几颗有毒的白子吧,取劫材时,她碰过的那几颗。

可惜,想骗过慕容启着实不易,毒药没能多抹,而且只是皮肤的接触,若是染在流血的伤口上,只怕此刻慕容启早就倒地不起了。这个人,果然很难对付。自己当初跟在甄瑶身边好几年就为了观察她的一切,言行举止甚至性格思想,就不过是为了今天这一刻。罗刹渡一早猜到,甄瑶将来很可能会师从慕容启。而且,即使甄瑶自己不去投师在神捕门门下,他们也会找机会“帮”她投师神捕门的。只要她投师,慕容启便一定会收她。

不过,蒲小晚扮作的甄瑶确实毫无破绽,如果,是一年以前的甄瑶的话。这一年多,甄瑶的性格和想法大概变化得不少,上次见她的时候,蒲小晚就发现了。这次假扮时,她也据此做了些改变,言谈举止上似乎是瞒过去了,可棋风上,却终究露了破绽。但是,只要让他中了毒就好,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顾不得去抹嘴角溢出的血迹,蒲小晚以剑撑地,稳好步子,慢慢向慕容启走过去,一步一步,小心翼翼。

慕容启不动,只有眼睛在动,紧紧盯着蒲小晚的一举一动。运功行气势必加速毒性蔓延,他现在,不能动,只能以静制动。

蒲小晚也不敢妄动,虽然慕容启中了毒,但他现在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这就证明了他的本事。虽然沾上的毒药不多,但此毒性烈,若是有人将那染毒的棋子用舌尖舔上一舔,不出片刻便会送命。即使沾在皮肤上,常人也会不多时就倒地归西了。只是可惜慕容启断然不会去舔它,一时半刻,他也不会归西。

两人对峙着,没有人先出招。

对峙中,蒲小晚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靠近着。她不敢轻举妄动,尤其对方还是慕容启,虽然,是已经中了毒的慕容启。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但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却没有变短多少,立柱离慕容启不过两丈多,而蒲小晚,现在才走了一半。

要走完接下来的一半,也许,也还要很长的时间。

蒲小晚继续以剑撑地,紧紧盯着慕容启不放,小心翼翼的再迈出一步。

一步未完,她手中一直用来做拐杖的长剑突然脱了手,带着剑鞘,直奔慕容启的脑门。与此同时身体已经飞跃而起,袖内又一柄匕首划出,后发先至,和脱手的长剑同时袭向慕容启,匕首划了半条长弧,正挡住侧身躲剑的慕容启的去路。

慕容启身形未停,反而抬起一直反背着的右手,轻轻一甩,六七枚棋子夹着风声,同时撞向蒲小晚握匕首的手腕。

匕首并未因此改变方向,蒲小晚的手腕只是在被棋子砸中时滞了滞,不带一丝犹豫,继续滑向慕容启的颈项。

虽然慕容启中了毒,但这几颗棋子依然是带着内力出手的,没想到对方竟然面不改色的受住了,还能控制住匕首的轨迹不变。慕容启心里竟然有些赞叹,看来刚才她被棋子击中撞上立柱时,还故意隐藏了几分实力。

对着继续划过来的匕首,慕容启不得不后退一步,仰身让开,蒲小晚划过去的招式未老,中途陡然一转,脚下落地的同时又立刻离地而起,身形跟了慕容启追出去,匕首向下,竟是向着半仰的慕容启心口扎了下去。

慕容启继续仰身,右手指突然又是一弹,又一颗棋子飞起,直取蒲小晚咽喉。蒲小晚略微侧身闪过,手上不停,仍是对着慕容启心口斜着扎了下去。

只是闪身的时间虽短,但对于慕容启来说却已经够了,他后仰中突然双脚蹬上蒲小晚的膝盖,整个人借势远远滑出,站定在远方,稳住步子,一丝血自嘴角滑落,黑色的。

蒲小晚被他这一踹,整个人腾空而起,扑倒在地,匕首虽仍握在右手,但手腕上好几枚棋子扎出窟窿来,嵌进皮肉里,欲再用力,却已不能了。

她将匕首换到了左手拿着,低垂着头,费力的挣扎起身。右膝刚离地,左膝还半跪着,人却突然如离弦之箭,冲向了远远站着的慕容启。

蒲小晚招招进攻,以攻为守,慕容启却碍于毒伤,不敢再贸然催动内力,行动间也比平日迟缓了不少。一时之间,竟然高下难分。蒲小晚却心中明白,只怕再这样纠缠下去,慕容启定然会发现自己的真正意图,拖到他毒发身亡为止的意图。那种毒虽并不算当世最厉害的毒药,但一旦毒发,便会无药可解。

她并没有猜错,缠斗间,慕容启眼中神色突然一变,一挥手,突然变守为攻,弹指间,又一颗棋子自下而上,撞向蒲小晚的脑门。原来他方才,还留了一枚棋子。

蒲小晚侧头,棋子擦着她的头皮呼啸着飞过,卷走几根长发,撞向了斜上方的房梁,“咔嘣”一声响。蒲小晚正疑惑这有些诡异的响声,却听到身后头顶上,有呼啸的声音往自己刮来。却原来,那棋子刚好打中房梁上一个机关,一张挂满了倒钩坠着铅坠的大网从房顶机关里放了下来,斜向下冲向背对着它的蒲小晚。前有慕容启,后有巨网,她这次,怕是不死也会重伤。

来不及权衡,蒲小晚弃了那张挂满倒刺的网不顾,孤注一掷,露出所有的破绽不管,将匕首最后一次刺向了慕容启。

只是,慕容启并没有被她刺中,他看向她身后时眼神突然变了变,在蒲小晚匕首到之前脚步诡异的一动,眨眼间闪到了三丈之外。但蒲小晚也并没有被刺网击中,就在巨网呼啸着刮向她而她避无可避的时候,一枚飞刀切断了巨网和房顶相连的绳子,几乎同时一把椅子横空飞来,卷进整张网里,撞到了一边去。

蒲小晚依旧全神贯注的盯着慕容启的一举一动不放,眉心却悄悄的有些微微皱起,他怎么……又来了?

重操旧业(三)

赵希孟赶到秋风原的时候,只看见了一匹悠闲吃着草的马儿和马旁边五花大绑倒卧地上的尸体。他骑上那马,看了眼地上两条往不同方向而去的马蹄印,最终选择了蹄印较少的那边,扬鞭策马,追了出去。

这条马蹄印追出去了许久,直到出了秋风原,进了山林。山林中不比得秋风原,灌木丛生,马蹄印没入林中没多久,便已没那么清晰了。

赵希孟下了马,仔细辨识着前面的人留下的痕迹,循着被踩断的小树枝和扑倒的细草,一步一步踏入林中。

入林很深,断树枝和东倒西歪的杂草突然变多,四散开来,铺成好几丈的一个圆,赵希孟举目四望,似乎有人在这附近打斗过。于是他扔了马缰,提着剑在四周仔细的寻觅起来。

果然,离打斗的地方不远,便有一处低洼处乱盖着砍倒的新鲜树枝和杂草树叶。将树枝拨拉到一边来,里面赫然躺着3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和两匹死马。赵希孟伸手,搜遍了那几具尸体,却什么可以证实身份的东西都没有找到。

她果然做得够细致。赵希孟眉头紧皱,虽然够细致,但神捕门的人找到这里并且发现这些尸体怕也只是早晚的事。只是她杀了这些人,到底是要干什么?

他重又将那几具尸体遮掩好,仔细的查探周围。果然被他寻到一条极轻的脚印痕迹往山林深处又弯弯曲曲的去了一段,最后在一小片马蹄印的地方消失了。赵希孟皱着眉头看了看那绕进山林更深处的马蹄印,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倒抽了一口凉气,跑过去一把抓住正在一边悠闲吃草的马儿,用力拽过马缰,翻身上马,强行拽起它的头,狠狠几巴掌拍在马背上,奔出山林,往神捕山那边赶了过去。

她其实并不是担心神捕门的其他人发现这些尸体而做了那些掩饰尸体和尸体身份的事。她只不过是不想让他们发现这些尸体时立刻猜到她的目的。不想让他们猜到,她取了尸体身上的神捕令,骑了那匹混血汗血马的目的。她这么做,只是想混淆他们的视线而已。她现在一定已经乔装成那三个人中的一个人或者其他神捕门有混血汗血马和乌黑色神捕令的人重新回了神捕山!

@奇@赵希孟不停的拿脚蹬子轻敲马腹,神捕山、一个人闯回神捕山……就知道她不是单纯为了救人才和他一起来的。

@书@好在去过了两次神捕山,这次赵希孟轻车熟路的就避过了守山的兵丁和山上的机关暗哨闯了进去。可进去了之后他才想起,自己并不知道她现下在山内的什么地方,心中正焦急万分的时候,好在误打误撞找到议事厅,却正看见她和慕容启缠斗在一起,生死相搏。

慕容启!神捕门的慕容先生慕容启!那一瞬,赵希孟脑中一片空白,她竟然敢找上慕容启,她竟然是来杀慕容启!

来不及让他想太多,房顶上的大网便卷着很大的风声刮了下来,他只来得及凭着本能冲进大厅,甩出随身的匕首割断了牵着巨网的绳子,同时尽全力一脚踢飞离自己最近的椅子,撞开巨网,将它卷到了一边去。

赵希孟心有余悸的回头,却看见蒲小晚还立在原地没动。她方才,竟然完全没有要闪躲的意思?当真,非杀了慕容启不可么?他看向那个不知何时已鬼魅般闪到一边的慕容启,这样的绝顶高手,当真杀的了么?

不过还没让他想明白到底能不能杀要不要杀的问题,屋顶上那根原本拉着巨网的绳子却因为被切断了没了束缚,突然的反弹了回去,同时间房顶上传来“咔嚓”的一声细响,紧接着一根冲天仗应声而动,炸破了屋顶,呼啸着,直冲云霄而去。

赵希孟无奈的看着头顶上的动静,这冲天仗一响,不知会引来多少山上的兵丁。虽然经过几次调虎离山,神捕门的人对冲天仗有了些顾忌,但这议事厅附近的,却迟早还是会赶过来。阎王易过,小鬼难缠。这种小喽啰是赵希孟最不耐烦应付的。若是他此时知道慕容启早就一早传令下去,再有冲天仗升起,所有人都要赶过去的话,他怕是,更加觉得无力了。

果不其然,冲天仗刚响,便有凌乱的脚步声往议事厅大门这边跑过来了。蒲小晚扭头白了赵希孟一眼,也不再多话,再一次袭向慕容启。

她白了自己一眼?当赵希孟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白他一眼的人已经自自己眼前消失了。赵希孟无意识的傻笑了一下,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对他露出真实的表情,不是伪装成别人的,自己的,真实的表情。虽然,这个表情是个白眼,但他竟然还是觉得这是个很美好的白眼。

不过开心归开心,那些缠人的喽啰却需要人处理。来不及去想这个白眼是因何而来,原已经做好了和蒲小晚联手夹击慕容启的准备的赵希孟,现在却不得不先堵了大门,挡住那几个闻声赶到的守卫。

若赵希孟还记得自己是个大侠,他下手便不该如此之狠。可惜,他就算记得怕也会当作不记得。

长剑划过,后发先至,赶在最前面的三名守卫全部倒下,皆被割破了脖子,鲜血潺潺,挣扎着,渐渐没了呼吸。

只是神捕门的守卫又何止三人,那颗冲天炮招来的,又何止三人。又有数名守卫赶到了大厅外,而自山庄远处奔来的跑步声,也越发响亮凌乱了起来。这么多?赵希孟谨慎的守着大门,不敢怠慢。

以寡敌众……这种傻事他以前从来不干,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溜,就算是以寡敌众的情形,他也一定是站在“众”里面的。总之,先挡一阵吧,至少,等她成功刺杀了慕容启再说。

不过,真的能成功么?他一直是很相信她杀人的本事的,即使功夫在对方之下,也能杀了对手的本事。可是现在,他竟然有一丝忐忑。好像很久都没有,这么不安心的感觉了。

似是为了印证他的心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顾不得眼前刀光剑影,赵希孟连忙回头。一回头,正看见蒲小晚大字型跌坐在立柱下,嘴里一口鲜血喷出,四溅在脸上和身上,挣扎着想要再站起来,费力的撑了又撑,最后竟然一软,晕死过去了。

赵希孟心中一抖,不由得分了心神,直到被守卫的刀锋划上了右臂,才惊醒过来,眼色陡变,转守为攻,下手更是分毫不留情了。不解决掉眼前的麻烦,就没有进屋救她的机会。

慕容启此刻也是眉心紧皱,竟然还是逼到自己运气催毒,真的只是个年轻后生?

他终于抽了空掏出随身带着的解毒药丸吞下,虽然无法完全解了此毒,但暂时该是没有性命之忧了。

他走前几步,仔细审视着那个年轻的刺客。就在不久前,他还不是很相信宣城的庞常典是葬身在她的手上,虽然庞家的人近一切努力封锁消息,掩藏庞常典的真正死因,但神捕门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杀了庞常典的易郎竟然只是个年轻小姑娘,这倒让慕容启有些疑惑了。庞常典真正的实力并不会比自己差太远,所以他原以为,杀了庞常典的刺客该是一个三四十的顶尖高手,可现在这个刺客,虽然算得上高手,但要成为顶尖高手,只怕还要假以时日才行。可是即使擅长易容,她又是如何杀了庞常典的?那位庞大侠,可一直也不是好对付的角色啊。

真的只是个后生?慕容启开始怀疑起自己方才打斗时所下的判断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判断。疑惑间,他弯下腰,伸手去撕蒲小晚脸上的人皮面具。人皮做得很薄很精致,他连撕了数次,撕破了好几处地方,也还是没有完全撕下来。终于在他极耐心的要将整张面皮揭下来的时候,面具下一直昏迷不醒的人突然睁了眼,几乎和睁眼同时,就在他本能的被这突然的睁眼吓住的一瞬,又一颗枣核钉出口,直取慕容启眉心。

若是这样区区一枚枣核钉便能取了慕容启的性命,蒲小晚也不至于沦落到伤重成这样的地步。但见慕容启微微偏头侧身,轻易就闪了开去。可是蒲小晚原本就不是打算用这枣核钉杀他的,她睁眼的同时,出钉,也出手,左手抬起,袖箭飞出,正中慕容启的胸口。慕容启不可思议的低头,刚看到胸口插着的利箭,便倒地不起。

确实不可思议,慕容启闪避的动作虽然极轻松,但却极快,别说是袖箭,即使是弩箭,即使是这么近的距离,也无法射中那么快速移动的慕容启。

只是这样的不可思议,蒲小晚却做到了。或许,她到慕容启这个年纪的时候都不一定有慕容启这样深厚的功力,但这并不影响她现而今就杀了他。人都有习惯,高手也不例外,习惯用哪只手拿茶杯,习惯回头时从左还是从右看,习惯闪躲时左闪还是右闪,这些,都是也许连自己都未曾注意过的小习惯。方才她飞蛾扑火的袭向他四次,每一次,或多或少,他都是往右侧闪身。这四次不要命的袭击,不过是为了示弱和观察他可能会有的习惯。

若是平日慕容启没有中毒,又或者蒲小晚用的是刀剑而非袖箭,那么她即使看破他闪躲的方向,示弱的假装昏迷骗他近身,也不见得能快得过他闪躲的动作。只是今日,慕容启中了毒,而她,一早准备了袖箭。

“师父!”议事厅外的神捕门守卫在慕容启倒下的同时炸开了锅。原本还有些畏惧着赵希孟身法和狠辣的人潮骚动起来,瞬间变成了凶恶的狼群,前赴后继,不顾一切的扑向厅内。方才师父在厅内和那刺客交手之时,他们虽然心焦,却并不担心,神捕门遭遇过的凶险事多了去了,不过只要有师父在,便一定可以化险为夷的。每个神捕门弟子心中皆是如此想,却不想只一个眨眼,他们的师父,他们像神一样尊敬着的师父,竟然就这样死在了自己面前。

眼前这两个人!一众神捕门弟子皆是双目赤红,眼前这两个人,即使拉下神捕门的所有人陪葬,也不可能让他们离开这神捕山!

重操旧业(四)

冲向议事厅的神捕门弟子越来也多,越来越多的人从离议事厅较远的地方赶过来,密密麻麻压向议事厅。即使赵希孟依旧毫发无损,即使他每一招下去,都有至少一个神捕门的弟子倒地,但却仍然没办法阻止所有的人冲进大厅。他能挡得住丈余宽的大门,却挡不住数丈开外破窗而入的人潮。眼见得人潮涌入了大厅,蒲小晚却仍然靠着立柱坐着,没有起身。赵希孟退后两步,刚好拦住从窗户闯入的守卫,以快制乱,剑尖过处,倒地一片。

只是前面倒下的人还没完全扑倒在地,后面的人又已经冲了上来。好几个绕过赵希孟的攻击范围,直接冲向那个杀了他们师父的凶手。赵希孟只得又退两步,将绕过了自己的人重新拦在自己的剑锋之下。

一招一退,到最后竟然退无可退,一个守卫的腰刀劈下,不是对着赵希孟,已是直接对着蒲小晚了。赵希孟出手的剑不得不掉了头,转身去拨那腰刀,只是这一掉头,自己便露了好大的破绽出来,立刻,就有三四样兵器齐齐向破绽处招呼了过来。

赵希孟心下焦急,不只是急着自己的左支右绌,还急着地上坐着的那人,从他进屋到现在,她试着好几次想站起来,最后都没能成功。眼见得对方的腰刀都要劈下来了,她也只是费力的抬了抬头,从眼神上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无所谓?这么紧要的时候,赵希孟差点就晃神了。她竟然无所谓?他应该是自己看错了。

赵希孟险险的拨开那柄刀,身体躺倒,以手支地,两腿同时腾空,起落间便接连踢飞了攻向自己破绽的那几个人。被踢飞的人尤不放弃,爬起来就要再冲上前,却看见坐在地上的那个刺客突然动了,朝着他们这方,挥手撒出一把弹丸。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避开这些飞的不算很快的暗器,只有半躺在地上的赵希孟看见那弹丸立刻变了脸色,忙用袖子捂住口鼻,神捕门弟子正对他的动作疑惑不解的时候,那把弹丸已经纷纷落地,一沾地面便升腾起剧烈的白烟,同时间恶臭冲天,让人睁不开眼也张不了嘴。

待得他们能睁眼张嘴的时候,白烟也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果不其然,屋内除了师父的尸身,另外那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那个刺客方才靠过的立柱上留下一小片血迹,证明这里确实曾经有过人。

受了重伤,应该跑不远,神捕门的弟子们当机立断,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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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很想问很多问题,但是赵希孟一直没有开口,逃命要紧,现在不是开口的时候。身后凌乱的马蹄声越来越远,从神捕门马厩里偷来的这两匹混血汗血马显然脚力较之普通马屁更胜一筹。

只是即使能甩远一些,但神捕门追人的本事却是比猎犬还厉害的,拉开多一些距离也并没有太大用处。除非相距的时间和距离长了,再寻到机会混入人多的集市上或者天公作美下场雨,扰乱了追踪的痕迹和气息,神捕门或许会无可奈何。只是离神捕山最近的集市刚好在他们逃跑的相反方向,赵希洵和许燚所去的方向,而此时明月当空,一时半刻是不会下雨的。

赵希孟心下焦急,却依然什么也没说。她一定已经早就计算好了退路,除非当真不要命了。

果然,蒲小晚虽一直没说话,但是马不停蹄,每每碰到岔路口的时候都没有一丝犹豫的前行。赵希孟纵马跟在后面,隐约中,似乎听见前方有潺潺的流水声。

水声渐响,蒲小晚勒缰停下马来,赵希孟也跟着停下,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看见眼前是一条不知深浅和宽度的河。

是了,弥水,离神捕门最近的那条河。蒲小晚翻身下马,也不说话,就踩着浅水钻进了岸边的芦苇丛里。芦苇深处,藏着一条小竹筏,那是蒲小晚让罗刹渡的伙计事先就藏好的。蒲小晚依着伙计所说的方向,不多时就将竹筏找了出来,拽住一头的绳子,就往河里拖。

竹筏不沉,只是芦苇滩上的烂泥多少有些碍事,她拖了一下竟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后仰着跌进了水里。又一个淌着水的声音来到竹筏边,蒲小晚站起来的时候却看见赵希孟依旧拖了筏子入水,正笑眯眯的看着她。这个筏子不大,一人一骑勉强容得下。若多乘一人也许还可以,再多上一人一马怕是不行。

有些人就是喜欢不请自来,蒲小晚看了看小筏子,转回头把那个不请自来的人白上一眼,“去牵一匹马过来。”

赵希孟略有些吃惊的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乖乖的出去牵马。

自两匹马里随意选了一匹,然后拍了拍另外一匹的屁股让它自己跑远,赵希孟垂着头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的往芦苇丛里钻。等他牵马过去的时候,她该已经划远了吧?到时候自己要怎么逃比较好呢?为了躲开神捕门,不得不借用这条弥水河了,算了,不过是游过去罢了。

只是在赵希孟牵马过去的时候,那里那条小筏子还在,虽然往水深的地方去了一些,但是还停着,还在。赵希孟双眼发亮,牵了马匹就要过去,却听见蒲小晚开口说,“算了,这马太扎眼了,留在这里吧。”混血汗血马当今只有神捕门里有,若真的牵着这马过了河,恐怕反而成了神捕门追他们的线索。

赵希孟依言扔了马缰,拍怕马屁股让它自己撒蹄跑了,利索的翻上竹筏,笑眯眯的抢过蒲小晚手里的竹篙,用力一撑,“走吧。”

神捕门的人赶到弥水的时候,只看见自家两匹混血汗血马悠闲的踏着小碎步,低着头四处寻觅着嫩草乱啃着。

领头的弟子愤恨的一鞭抽上马屁股,疼得那马儿仰天长嘶,撒开蹄子跑远去了。弥水阻隔了去对岸的路,水流也卷走了一切能够让他们追踪的痕迹和气味。无法知道刺客过了这弥水后自哪处靠岸,甚至……自河中间掉头,重新回到这边某一处河岸上也有可能。这么长的河岸,根本就无从找起。

可是无从找起也得找啊,领头的弟子想了想,吩咐下去,“去叫魏师兄他们回来!”自己领着剩下的人,先去寻渡河的工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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筏子撑至河中心的时候,赵希孟便转了方向,没有直接过河,而是顺流向下而行。待到过了一处转弯,确定神捕门的人一时半刻追不上了,赵希孟才开口说话,不过撑竹筏的动作倒是一刻也未停下,“方才在神捕山,你确实白过我一眼对吧?”他得确定一下,不是自己看眼花了。

蒲小晚看他一眼,别过脸去,不说话。

赵希孟也不在意,反正她不说话是在他意料中的事,于是继续问,“为什么愿意和我一起逃?”

他确定这次自己没有自作多情,方才在神捕山,他正被臭烟弹熏得睁不开眼睛的时候,却猛的被人握住了一只手,不由分说就把他往外拖走了。

方才她叫他去牵马的时候,也一定是有意支开他,想要一个人渡河的,只是不知为何最终竟然改了主意。

蒲小晚由始至终都把头别开一旁,就在赵希孟以为她又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却状似漫不经心的扔出四个字来,只四个字:“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赵希孟眼角含笑,也闭了嘴。是啊,她受了重伤,带个高手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也不错。虽然,也许她一直不确定这个高手究竟是于己有害还是于己有利。

竹筏静静的沿着弥水向下,黑夜里,只听见水流的声音和时而响起的撑篙的动静。

这安静的气氛只持续了一会儿就被打破了,“嗵”的一声,蒲小晚僵直着身子仰面倒下,重重的砸在竹筏上,摇得竹筏猛烈的一晃,溅起好大的水花。

“小晚姑娘,你怎么了?”赵希孟忙将竹篙丢到一边,赶上前去,只是他连唤数声,都没有听到回应。他抓过她的手腕切了切脉,又伸手去她额上探了探,额头冰冷,再摸摸脸颊,也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原来蒲小晚受了很重的内伤和外伤后,又春寒料峭里掉进冰冷的河水里,被冷风吹了一阵,便染上了风寒。

赵希孟坐定在竹筏上,任着筏子随水飘荡,无可奈何的看着自己眼前这个女人,即使已经昏死过去了,嘴唇已经冻得乌青,她的牙齿也还紧咬着,忍住不打颤。他方才一路上都没有发觉异样,甚至她说话的时候都没有觉得异常,甚至在她昏倒前一刻,他都没看出一丝异常来……忍的好!忍得非常好!

后会无期(一)

蒲小晚是被奔马颠醒的。她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时,正看见一颗马头在她前方忽上忽下喘着气的狂奔。她挣扎着想要动一动,才发现自己被人牢牢的揽在怀里,此刻正背靠着那人的胸膛。

昏昏沉沉中,蒲小晚不动声色的,下意识的坐直,慢慢离开那人的怀抱。刚刚动了动,后面坐着的人就开口了,“醒了么?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咱们还要赶两天一夜的路呢,你再睡会儿罢。”

果然是他的声音,蒲小晚不说话,只是伸出自己的手背,去探自己的额头,额头烫,手背也烫,摸了摸也探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于是作罢,垂着头,看着那颗摇摇晃晃的马头发愣。似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环着她的人很适时的说,“方才在集市上买的。”

蒲小晚挪了目光,垂得更低一些,停在自己身上,身后的人果然又立时明白了,解释道,“你衣裤全湿,染了风寒。而且那湿衣还是在神捕山上穿过的那件白衣,太显眼,我买了套干净的粗布衫子替你换过了。”

换过?他自己动手换的还是请人换的?

也许前者机会更大一些,时间紧迫,神捕门的追兵也许下一刻就能追上。不过蒲小晚也懒得去想它,脑袋昏昏沉沉的,连他在耳旁说话的声音似乎都是从九霄云外飘过来的,软软的还夹着厚厚的棉花一样,让她没什么力气去思考这个已然既成的事实了。换了就换了吧。

她默不作声的把搭在他手臂上的两只手放下来,手指稍微动了动,这才迟钝的感觉到无名指的肺经穴上各扎着一根银针。扎银针在这里?

虚无缥缈夹着棉花的声音马上就传过来了,“你染了风寒,扎那里应该多少有些效果,忍着些,等到家了给二妹看看就没事了。”赵希孟有节奏的夹着马腹,尽量保持着会让她感觉舒服点的姿势骑着马,心下正对自己内伤外伤毒伤的药都随身带着,偏偏没带治风寒的药而懊恼不已。若是后面没有追兵,他倒可以不慌不忙的去寻间药铺子抓药。现而今……还是等神捕门的人真的被全部甩掉再说吧。好在,他还随身带了把银针。

赵希孟专心的驾马,怀里抱着的人却突然开口说话,“你懂医术?”

赵希孟稳一稳心神,确定并不是自己的幻觉,她确实说话了,而且还是在问自己,便谦虚道,“略懂点皮毛。”

“会切脉?”

怎么突然这么多问题,莫非人病了,性子也会跟着变?不过赵希孟还是如实回答了,“皮毛。”

蒲小晚又不再说话了,重归安静。

赵希孟继续催马前行,行不到几步,猛然想起来些什么,心里咯噔一下。她不会……这样就猜到了吧?

赵希孟此刻心中所想到的,和蒲小晚心中所忆起的,确实是同样的事。

一叶山庄里,最先发现“叶林”真实身份,看破蒲小晚的人,不是许燚,而是他赵希孟。他那日闯进蒲小晚和许燚的房间,连点蒲小晚身上数处大穴的时候,便已知晓了“叶林”是女儿身。只是他当时并没有揭破,事后许多天,才将此事故作神秘的告知了许燚。

而在农舍前的草丛里,赵希孟还没来得及撕下蒲小晚脸上的面具便果断的选择了救人,也是因为他替蒲小晚一切脉,便已有七分肯定她就是他在一叶山庄见过的那个人。

人的脉象时刻在变,但脉象却同人的外表和性格一样,同一个人,即使再如何变,还是会有相同的脉象“性格”存在。只是这样的“性格”能够被切出来,甚至在不切脉的情况下以真气试探周身大穴就能得知,只怕不是“皮毛”的医术就可以办到的了。那日在一叶山庄,赵希孟其实在点穴的时候就已经发现蒲小晚身受内伤,且伤未痊愈了。赵希韵的医术高超,赵希孟的医术,其实也算得上高明了。

不过蒲小晚自己不说出来问的话,赵希孟是打算死不认账的。现在她问了,知道了,接着偏又不说话了……赵希孟编好的满肚子说辞和谎话,就这样被堵在了喉咙口,不上不下,不觉有些闷的慌。

沉默了一会儿,蒲小晚终于又开口了,“为何救我?”

赵希孟眉开眼笑,刚刚想好的那肚子说辞立即抛到一边,及时编出另外一大套来,“我只是折回神捕山,想寻机制造骚乱,将追希洵他们的人引回来而已。没想到碰巧遇到你,所以顺手做做好事而已。”

“在拙州呢?”

“拙州?啊,你是说你中毒那次?言重了言重了,你救了希洵一命,我身为希洵的大哥,顺便帮你一下也是应该的。”如果蒲小晚这时回头,一定能看见赵希孟满额头的虚汗不停的流。真是奇了怪了,他一向撒谎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今天不过是说几句没什么利害关系的违心的话,他怎么好像,特别紧张?就跟五岁那年第一次撒了谎,一整天提心吊胆害怕被人揭穿的感觉一样。

“一叶山庄呢?”当时他没有给叶长天通风报信,事后在江湖上也一直守口如瓶,这明摆着就是在帮她。

“一叶山庄?一叶山庄上我没有救你啊。小晚姑娘,你休息一下吧,有伤病在身的人,不适合胡思乱想,容易想错。”赵希孟暗自庆幸,有胡言乱语和脸皮厚的习惯其实是有好处的。

蒲小晚嘴角冷笑,不愿意说就算了,她也不强求。她依旧挺直着背,坐在赵希孟前方。

肩上的伤口被奔马颠裂开了,慢慢自缠着的白布下渗出血来。她倒不觉得十分的疼,比起昏沉沉不听使唤的脑袋和被内力所伤憋闷难受着的心肺,那肩上的外伤,其实当真算不了什么。

昏昏沉沉里,背后虚无缥缈的棉花声又徐徐传进了耳朵里来,“你再睡会儿吧,还要赶很久的路呢。”

也许是这飘渺的声音富有魔力,也许是她真的撑不下去了,再也许……是靠在那人怀里确实比直坐着要舒服许多?蒲小晚慢慢的靠进赵希孟怀里,终于渐渐的合上越发沉重的眼皮,又一次昏睡过去了。

赵希孟专心的驾着马,却忍不住时不时的偷瞄两眼怀里的人。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没有强撑到底,也许,他可以乐观一点的估计,她真的正在对他渐渐卸下防心?如果是的话……不自觉中微笑爬上了赵希孟的脸,他抖了抖缰绳,更快的催促着坐下的坐骑,早一刻赶回家中,便可以早一刻让二妹医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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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上眼的时候还是日正当头,再睁开时已经明月当空了。蒲小晚完全清醒过来时才发现胸口憋闷得有多难受,反倒是昏死过去的时候要好受一些。

在遇到突然的外界刺激或者身体难以承受的痛苦时选择昏死过去,本来就是正常人趋利避害的自然反应。只是这样自然的反应,不是刺客该有的。刺客会是正常人么?

蒲小晚睁大了眼睛望着床顶的纱帐,一动不动。自己竟然还是依他所言昏睡过去了。而且一睡就竟然睡了这许久,至少两天两夜了吧。十年,甚至更久?她都没有如此昏睡过了。也不知是那人的胸膛和声音当真富有魔力还是这一次真的走的离鬼门关太近。

是不是前者她无法确信,是不是后者……她尝试着汇聚真气,刚提气便痛得猛咳起来,还未成形的真气立刻淹没进体内,消散得无影无踪。她连咳了许久才停歇住缓过气来。刚缓过气便听到了房外踮着脚走路的脚步声轻轻的往自己这间屋里过来,这样的声音,听步幅和习惯应该是一个男人,但是又不是他的脚步声,倒像是……她的同行。

蒲小晚索性又憋一口气,强行提气运功,果然立刻抑制不住的猛咳起来。蒲小晚放任着自己一顿乱咳,不转头,眼睛却斜斜的看着门口,一只手紧紧抓上被子的一角,只待对方进来便会将它向门口抛出去。

门被打开,蒲小晚的被子也同时出手抛了过去,抛过去的同时她费力的撑起身坐起来,在又下一步行动前,看清了进来的人的脸,于是停下来,面无表情的看向门口那个被被子盖住的人手忙脚乱的脱困,由着他笨手笨脚的弄开压住他的被子,在他还未露头之前就说,“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来人掀开被子来,右手里还小心翼翼的护着一碗药。的确是蒲小晚的同行——罗刹渡的药罗刹易朗。世人都知道罗刹渡有个善于用药的药罗刹,而药罗刹姓什名什,却只有罗刹渡的人才知道。只是药罗刹擅于用药,却并不擅于刺杀,通常他配的毒药,都是交给罗刹渡的其他伙计,由别人动手下毒。所以药罗刹易朗一般只热衷于干三种事情:配药、寻药、给其他罗刹渡的刺客同伙打下手。在可以干这三种事的地方,也许可以寻到易朗的身影,至于其他地方么,他便神出鬼没的,几乎成了神秘的传说了。

现在易朗只身出现在赵家,应该不是来协助其他刺客杀人的,那么是来寻药了?赵二小姐在各个能种草药的地方,种下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倒确实足以招来易朗这个“闻药香而知味”的“花蝴蝶”了。不过真有这么凑巧?

易朗悻悻的笑笑,抓抓头,将方才好不容易护住的药碗端过去,讨好似的献宝,“我就说你今晚就能醒嘛,她偏说起码要到明日正午。来,先把药喝了。”他口中那个“她”,应该是指的那位神医赵二小姐了。

蒲小晚低头看着他手里那碗黑乎乎的药汁,有一丝疑惑的抬头,“你应该不喜欢做药汤的。”记忆里,解毒的、医病的、治内伤的、杀人的……各种用途的药到了易朗手中,都会变成一颗颗的药丸,又或者一堆干白的药粉,煎药做药汤这回事,她从来就没见他干过。

“啊?人是会变的嘛。”易朗又悻悻的笑笑,继续捧着碗献宝,“喝药吧,专治你的内伤,还兼治风寒。”

蒲小晚犹豫的盯着那碗药汁,易朗突然做出他平时不会做的事情,这让她一时之间有些不适应,杀手的疑心更是让她自动怀疑这碗药汤里面有古怪有蹊跷。要不要喝呢?

后会无期(二)

易朗蹲在一株长的奇怪的植物面前,侧耳倾听着赵希韵说话。她每说一句,他便急忙着点头,眼里闪亮闪亮的冒着光。蒲小晚远远的路过时,正看见他在那里不断的做小鸡啄米状,于是别过头去不看了。

堂堂罗刹渡的药罗刹竟然在另一个精通医术的女子面前这副白痴德行,传出去有够丢人的,罗刹渡的名声估计都会荡然无存的。

不过再丢人也和她蒲小晚无关,她假装什么也没看见,面无表情的,扶着栏杆,慢慢往后花园走。多活动筋骨伤才会好的快,躺在床上静养绝对不是罗刹渡的风格,起码不是她蒲小晚的风格。

回廊的尽头处有几级小台阶,蒲小晚走到回廊尽头,低下头,右脚刚放上台阶,便看见一双鞋闯进自己的视线,停在台阶下,不动了。

她抬起头,赵希孟正微笑的看着自己,“小晚姑娘是要去花园么?这么巧啊。”

是啊,好巧啊。蒲小晚忍住自己想要白他一眼的冲动,面无表情的,慢慢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赵希孟赶上前,故作不经意的拍上她的右肩,很“凑巧”的拍在她的伤口上,让她疼的一个趔趄,差点就倒了。好在赵希孟及时的好心扶住她,双手托着她的胳膊,“小晚姑娘伤还未痊愈,注意身体啊。”

蒲小晚不说话,只是暗暗用力,想要挣开,只是赵希孟面上不动声色,却也暗自和蒲小晚耗着力气,就是不松手,“小晚姑娘,刚好你我顺路,我扶你过去吧。”

见始终挣脱不得,蒲小晚便干脆放弃,由着他搀着自己往花园那边去。一路上,不和他说话,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就好像搀着她的不是人,而是一件会自动走路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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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赵希孟每日都会“很巧”的“偶遇”正在去花园的路上的蒲小晚,然后很殷切的扶了她,很“凑巧”的“顺路”去花园。

日日如此,第九日上,连赵希洵都已经看不下去了,“大哥,你这样日日烦着小晚,她会不耐烦的。”连她都已经觉得有点不耐烦了,虽然小晚嘴上没说,但说不定早就不耐烦了。

赵希孟但笑不语,她真会不耐烦么?赵府这么大,去花园的路也不止一条,若真是不耐烦了,早就另选一个去处或者一条路了,何必日日去同一个花园,走同一条路呢。想到此,他竟然有一些高兴得意。

可惜这高兴得意没能持续太久,第二日,赵希孟如常“偶然”的准时路过那处回廊时,却没有看见蒲小晚的身影。他正疑惑的时候,花园那边却似乎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

赵希孟循声过去,正撞见自己的三妹和蒲小晚在切磋武艺。

虽然这轮切磋只是比拼招式,双方都没有使上内力,但蒲小晚仍是落在了下风。

她一直只守不攻。她不敢进攻,她所学的进攻招式,都是为了夺人性命的。所以她不敢贸贸然进攻,担心自己一时错手……不知是因为兵器太不趁手还是因为伤势的影响,蒲小晚觉得手里的长剑有点不听使唤,更加不敢贸贸然进攻了。

赵希孟静静的立在远处,看到蒲小晚面不改色的和自己的妹妹比试,额上却虚汗直冒。才十天,十天而已,竟然就又开始舞刀弄枪的。而且不仔细观察,还真看不出这人十天以前受了差点就没命的重伤。真不知是她恢复的够快呢还是她忍的够好。

赵希孟就这样远远的看了会儿,也并没有过去打扰她们,便独自一人离去,往厨房那边去了。现在煎药似乎还早了点儿,不过没关系,顺道把二妹拖过去,看看要不要换个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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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小晚将赵家送她的宝剑搁在桌上,想了想,又从包袱里把一套粗布衣服取出来,放回衣橱里。然后重新整理了一下随身的行李,确定包袱里该放的东西都已经放了,唐刀和各种暗器也已经随身带好了,愣了一两秒,终于推门而出,关了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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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小晚到得易朗房间的时候,他正埋头在桌上奋笔疾书,不知道写些什么东西,看见她进来,抬起头,一脸苦哈哈的样儿,“再等我一会儿,我录完这种药的方子和配法就走。”

蒲小晚不说话,走过去摸了凳子坐下,隔着桌子看着他,由着他继续写。

剩下的字越来越少,可是写字的人也越写越慢。但再慢也有写完的时候,易朗抬起头,可怜巴巴的看向蒲小晚。可他刚抬头,手中一空,握着的笔已经被人抽走了。蒲小晚将笔搁回笔架,认真仔细的拿过易朗面前的纸张,一点点的吹干,边吹边说,“走吧,总是要走的。”

是啊,即便还有再多要写的东西,还有再多要说的话和问的问题,总是要走的。他这次寻到赵家来,不就是来接她走的么。她杀了神捕门的慕容先生,罗刹渡的计划,就好像解了桎梏的齿轮,真的轰隆隆的开始运转起来了。为了接下来的计划,他和她,都是非走不可的。

易朗无奈的起身,拿了一早打好的包袱,接过蒲小晚吹干的纸张,折好了放回怀里,叹一口气,“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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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两个黑影翻出赵府的高墙,消失在了黑夜里。黑影走后,另一个人影才从暗处闪身而出,坐在洒着月光的台阶上,眯缝着眼睛盯着方才那处高墙发愣,久久不曾挪动目光。

白天看见她能比较自如的翻腾着和三妹切磋时他就知道,今夜大概可以和她践行了。只是上一回她这样离去时他的“践行”让她多留了这许久,这一回,他却找不到什么理由为她“践行”,让她一留再留了。这一回,他只是静静的看着,目送她离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