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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昙杀》》 · 雨栴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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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直到台阶膈得屁股有些发疼,赵希孟才拍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来,浅笑着,转身回房。终究是要走的啊,即使内心曾经有所动摇,她也还是一个刺客,一个还算称职的刺客,怎么可能一直留在赵府这个也不算是什么温柔乡的地方。她有她要做的事,他有他要走的路,只要她一日为刺客,他一日为大侠,即使能够重逢,也还是早晚会分开。聪明如他,早该想到的,却一直不愿去想。

转身回房的路上他突然掉了头,先去了她住的厢房。佩剑留下了,洵儿送她的白衣也留下了,他给她买的粗布衣服也留下了,什么都留下了,也许真不会再回头,也不会再相见了?

一时间他有些怅惘,反复摸着那布衣,想要在失落中找到些许的慰藉。只是这浅薄的慰藉,似乎反倒让他更加怅惘了。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将布衣搁到一旁,在衣橱里翻箱倒柜起来。直到将所有衣物都翻得杂乱无章,揉得七零八落,他才抬了头,两眼放空却又兴奋的闪光。她把那套长衫带走了,洵儿送她的那套灰色的长衫!

那长衫在她易容成男子时确实用得上,只是他和洵儿都已经见过,怕是乔装成男子时不好再用它的。可她竟然带走了,竟然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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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翻出赵府行了不远,蒲小晚却突然停下了。

“怎么?”易朗适时的察觉,担心她是因为伤痛的关系。

“没事,好像落了些东西在赵家。”不是落了东西,是把不该带的带了,明明收拾包袱的时候一想再想,怎么还是疏忽掉了。

“很重要么?要回去寻么?”易朗激动着,不只是因为担心而激动,他在心里期盼着,很重要就好了,回去寻就好了。

蒲小晚摇摇头,继续赶路。

原来不重要啊……易朗不觉有些沮丧,垂着头,不紧不慢的跟在蒲小晚身后。心下想起了什么,不由得懊恼起来,早知道该自己落下点

行侠仗义(一)

赵希洵很兴奋,大哥出门从来都不愿意带上自己的。

去神捕门那次不算。去神捕门那次,他不过是想让小晚一起去,才勉强带上自己的,她心里清楚的很。

这一次他竟然主动带上自己,她真的,觉得很不寻常。不过不管怎样,她总算可以跟着大哥一起闯荡江湖,行侠仗义了。一想到此,她就开心的不去计较大哥带她出门的真正原因了。

只是这开心却没能持续多久。闯荡江湖,什么叫闯荡江湖?她自小就爱拿这个问题去烦父亲和大哥,只是他们都只是笑一笑,宠溺的摸摸她的小脑袋,却没有一个人告诉她。以至于她对那个神秘又遥远的江湖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幻想和憧憬,总梦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在江湖上叱咤风云,做一个潇洒不羁的女侠。

只是……江湖到底在哪里?

离家已经半月有余了,赵希洵无聊得想要回家了。这大半个月以来,他们日日都在行路,却,日日都在游手好闲。每到一处,便寻到当地最有名望的大侠府上去,叨扰几天,在这几天里再把当地出名的酒楼饭庄统统走上一遍,吃喝玩乐之余再寻个空闲和做东的主人过上几招切磋一下,便算是大功告成,可以寻下一个吃喝玩乐的地儿去了。

“大哥,你……不是要带我闯荡江湖的么?”又一次的酒足饭饱后,赵希洵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我们正在闯荡江湖啊。”赵希孟满意的回味着这家酒楼的招牌菜酱香猪肘的味道,思索着要不要另带一份回家做宵夜。

“可是,可是这半个月来我们除了到处骗吃骗喝之外,什么都没干啊。”

赵希孟急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压低了嗓子,看了看四下,没有发现其他江湖人士,才开口说,“这怎么能算是骗吃骗喝呢?在江湖上走动,交情也是很重要的,不四处走动走动,哪里会有人脉和交情。”

这么说也对,可是,“那我们何时开始行侠仗义?”

“这个嘛……”赵希孟举筷,继续戳那根已经没有什么肉剩下的猪肘,“如今太平盛世,哪里有那么多行侠仗义的事可做啊。若是偶然遇上了,我们自该尽心尽力,可若遇不上……三妹,还是四处活络交情更重要啊。”

“太平盛世?哪里太平了?”赵希洵话刚出口,就看见大哥接连示意自己噤声,才想起这样的话要提放隔墙有耳,忙也压低了声音,悄声说,“我们这大半个月来经过的地方附近,有二十五六处山贼的窄子,这里再向东行不到三日,京杭大运河上的水匪多如牛毛。”她本还想说最近黑道的刺客横行,竟然连神捕门的慕容先生都敢杀,却又想到慕容先生正是被小晚杀了的,而自己和大哥刚好还做了帮凶,便住了口,只是认真的以询问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大哥,仿佛在问,“为什么不去行侠仗义。”

赵希孟叹口气,扔了筷子,“山贼水匪也不过是项营生,有不少都是被逼无奈才不得不做了这行的。除非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恶匪,否则一般黑白两道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眼见得赵希洵明显有些失望的低头,赵希孟又道,“你想要行侠仗义本是好事。这样吧,等我们到下一处落脚处的时候,四下打探一下,看看哪一处的山贼无恶不作最是可恶,我们便去替天行道一回。”他话音未落,赵希洵已经眼神明亮的抬头,似乎甚为期待。

赵希孟看在眼里,脸上挂着欣慰的微笑,内心却窃笑不已。三妹从小就对江湖之事特别有兴趣,比起自己,似乎三妹更适合继承老爹的衣钵。等到成功把她拐进江湖,让她自己可以摸爬滚打的时候,自己就可以功成身退的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了。把三妹骗进江湖来,是第一步。

一入江湖深似海啊,三妹,保重了。

赵希洵满心期待着几日后就正式开始的自己的江湖之旅。上一次自己经验不足,竟然差点遭了那伙山贼的暗算,这一次,她一定要从这伙山贼身上,加倍讨回来!

可惜,赵希洵正式的江湖之旅确实开始于几日之后,却仿佛命运弄人,完全与山贼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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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进甄府开始,就有一双眼睛盯着赵希孟上下打量,一直不曾离开。赵希孟倒是不当一回事,赵希洵先有些沉不住气了,于是悄悄的碰了碰自己的大哥,以指为笔,在茶桌上写道,“那个女子为何一直看你?”

赵希孟悠闲的在茶桌上慢慢划,“大概是因为我太英俊潇洒。”

赵希洵看着自己大哥无比自信的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差点就当众嗤笑出来,忍了忍,喝了口茶,才把这笑声吞了回去。刚放下茶盅,却听见那个一直打量着自己大哥的女子不咸不淡的开口了,“赵公子,拙州一别,许久不见啊。”

赵希孟假装愣一愣,故作困惑状,“你是……”

“我和师兄在拙州追捕一个擅于用箭的刺客时,曾和赵公子有过一面之缘。想来当时天色太暗,赵公子急着赶路,没看清小女子,也没看到刺客。”

“啊,原来你就是林响林大侠的师妹,甄瑶甄女侠。早听说甄姑娘乃是慕容先生最得意的关门弟子,那日急着赶路,竟不知甄姑娘也在场,失礼失礼。”赵希孟的脸上现在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相见恨晚”。

寒暄过后,甄家的下人便领了赵氏兄妹去他们暂住的厢房。甄瑶一路盯着赵希孟的身影远去,蹙着眉,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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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遣个下人过来知会一声便可,甄姑娘又何须亲自过来呢。”赵希孟嘴上客气着,心里却已经提起了十二分的提防。她绝不会只是过来亲自来请自己去用晚膳这么简单。

果然,没行出几步,甄瑶便状似漫不经心的回头,“啊,赵公子,后来那晚你有没有遇到我们寻找的那个刺客啊?”

“啊,那晚?你是说在拙州那次?没有啊。”赵希孟神态自若,完全不心虚,“甄姑娘你们后来可找到了?”

“我们也没有。”甄瑶转身继续带路,“只是……”

“只是”二字之后,赵希孟却故意不接话,不过即使他不接,甄瑶还是照样会说出来,“只是我们回去的时候,却发现了一群山贼的尸体。”甄瑶突然又毫无预警的转身,不过却没能吓到赵希孟,“就在遇到赵大侠你不远的地方,大部分都是一箭穿喉而死的。”

“原来那刺客藏得这么近啊!”赵希孟“恍然大悟”,“可惜竟让他逃走了。”

他说话的时候,注意到甄瑶一直在认真仔细的观察自己,似乎希望从中能找到什么破绽。

可惜这次观察似乎还是没什么结果,但甄瑶显然没有打算就此放弃,仍是用不信任的眼神扫了赵希孟两眼,才转身行路。

这次仍然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前方不远处一阵兵器打斗的声音,只是传出声音的地方并不是甄家的练武场。甄瑶脚下变快,长剑出鞘,倒拖着,往传出声音的地方奔了过去。

赵希孟正在思考还要过多久再过去凑热闹,却听见一声女子的痛哼声,似是受了什么伤。

不好,洵儿。赵希孟运气轻功几个腾跃,抢在甄瑶前面闯进了出事的房间,果然看见自己的妹妹捂着左肩,退在一处墙角。而房里还有两人,正缠斗在一起,一个黑衣蒙面,另一个,正是甄瑶的父亲甄开广。

那黑衣蒙面人的身形和招式,都让赵希孟心头一震。是她?

他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甄瑶已经冲上前去,提剑入阵,助自己的父亲一臂之力。局势突然一变,以一敌二,黑衣人似乎有些招架不住了。

行侠仗义(二)

赵希孟看了看,确定黑衣人虽然落于下风,但是暂时没有危险,就贴着墙角赶到了赵希洵身旁,“洵儿,没事吧?”

赵希洵摆摆头,示意没什么大碍。赵希孟细看那伤口,入肉虽深,却并没有刺中要害,止了血后便应该没有大碍了。

赵希孟自怀中取出银针扎在伤口附近的几个穴道上,又掏出金疮药来,正要撕了伤口附近的破布包扎,却听见身后又是一声惨叫。

他忙回头,却看见甄瑶的右臂被一支长箭刺入,鲜血淋漓。

甄瑶和自己的父亲原本占了上风,就在她以为可以将来人生擒的时候,一支利箭却突然破空而来,她直来得及看见它,它就已经奔到了自己面前。甄瑶看着那箭心头一凉,差点以为自己就要就此一命呜呼了。幸而父亲比她反应快,剑柄及时拨了上去,拨偏了箭头,却仍未能阻挡来势,最终扎上了她的右臂。

甄瑶臂上一痛,握着的剑差点就此脱手了。只是甄开广为了自家女儿这么一拨,立时失了先机,被那黑衣人反客为主,接连攻击,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

甄瑶换了反手握剑,想要再冲上去帮忙。只是反手的剑法生疏,凑上去似乎反而是添了乱。只是,怎会如此?父亲的剑法名震江湖,虽算不上天下第一,但也罕逢敌手了。今日怎会被一个小小的刺客逼得如此捉襟见肘?仔细看了看,她才惊觉竟然是父亲的身手退步了!

只是怎么会突然就退步呢?这其中定有蹊跷。甄瑶突然想起数月前师父的死因,心头一震,又是先下毒后刺杀?

甄瑶猜的没错,确实又是先下毒后刺杀。毒就洒在甄开广常喝的普洱茶的茶砖上。甄家上下,只有甄开广一个人爱喝普洱茶。

这伙刺客,和杀了师父的定是同一伙人!甄瑶怒从心生,刚想再次冲上前去,才迈出去半步,就见一支冷箭射来,阻了她的去路。还在这一次她已经有了提防,险险的闪过那支箭,只被箭头在肩上蹭破了点儿皮。

还未等肩头的痛感传递到脑中,第二箭又至,却是冲着小腹而来。甄瑶此时正避退了半步,重心不稳,躲闪不及,只有拿剑去格。只是来箭又快又猛,连她自己都吃不准是否真能格开。

一柄长剑出奇不意的插手进来,卷了箭势,将它劈成了两半。甄瑶侧头,见长剑的主人正是方才跟自己一道进来的赵希孟。

他会这么好心帮自己?甄瑶满脸的不信任。在她心中,早已认定赵希孟和那群罗刹渡的刺客有勾结,甚或他们之间还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这么做,一定有什么别的图谋。

赵希孟确实有别的图谋。他隐约觉得屋内这个刺客就是小晚,身形和招式都太像了。只是招式间似乎更加凌厉一些,莫非短短几个月不见,她的武功又精进不少?受了那么重的伤,这几个月不应该是在疗伤的么?

总之,赵希孟冲上前去,救人是次要的,叙旧才是主要的。何况,他不认为她今天能杀得了甄开广。那一日她有自己帮她,那一日慕容启的所有亲传弟子都不在神捕山上。今日甄瑶和洵儿都在这里,自己也无法像上次那样毫无顾忌的帮她。

无论如何,先想办法让她知难而退,然后“追着”她离开这里好了。

屋外射来的箭突然变得又快又多,支支凌厉,似是长了眼睛,既封了甄开广的退路,又拦了赵希孟的去势,和黑衣人手里的唐刀配合默契,上下左右联手攻击,屋内的情形似乎不再是以一敌二,而是二对二。

两个刺客配合默契,偏偏赵希孟和甄开广之间没有什么默契可言,屋外最后两支箭射来的时候,混乱里一箭刺中了甄开广的髌骨,赵希孟拨开另一支箭的同时,那把飞快的唐刀已经袭来,抹向他的咽喉。他身体后仰避开了唐刀,却不提防胸前挨了一掌,喉头发甜。眼见得倒下时唐刀又一次跟了上来,半跪在地上的甄开广及时出手相救,袖中的匕首脱手,扎在了刺客胸口。

刺客忍痛向前,欲待再下杀手,一旁止了血的赵希洵和甄瑶已经奔上前,接了招式,将他拦了下来。

刺客后退两步,似乎是等着同伴自外射来的箭支。然而却再没有箭支射来,想来是他同伴的箭矢已经用罄了。他看了看倒地不起的甄开广,确定那支箭正中他的髌骨,已经废了他一条腿,便向前冲了冲,虚晃一招,扔下臭烟弹,想要逃离。

烟雾升腾里,赵希洵闭上泪流不止的双眼,将手里的剑胡乱掷了出去,却真的听见有人“啊”的轻呼一声,隔了片刻,才听见自己宝剑落地的声音,想来方才真的胡乱刺中了刺客。

刺客受了伤,原本是可以追出去的。赵希洵想了想却留了下来,在烟雾散后摸到了赵希孟身旁,“大哥你怎么样?”

赵希孟撑起身坐着,单手按着胸前伤口,紧紧蹙着眉,摇摇头,用只有赵希洵听得清的声音说,“不是小晚。”

不是小晚?赵希洵愣了一下,方才那个刺客确实不是小晚啊。虽然身形和招式都和小晚相似,但还是有一些差别的,大哥难道方才把她错认成小晚了?

赵希孟方才确实有些迟疑,直到和那刺客近距离交锋,看到蒙面的黑布外露出的那双眼睛时,才确信那人不是小晚。一向聪明如他机警果断如他,竟然第一次在和人对决时因为恍神而挂了彩。而且对手还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把自己的小命给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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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希孟他们跟甄家辞行的时候,甄开广乐呵呵的躺在床上,似乎对自己废了一条腿的事浑然不在意,“能让罗刹渡的阿风和阿神同时出手对付我这把老骨头,不才甚感欣慰了。”

甄瑶瞪了自己父亲一眼,端了解毒疗伤的汤药过去,头也不回,“那赵公子和赵姑娘慢走,府上有事,恕不远送了。”

出了甄家,赵希洵才将心中的疑问说出口来,“阿风和阿神?大哥,阿风和阿神不都是……”她看了看四下,凑近赵希孟耳边低语,“不都是小晚么?”

“我以前也以为是。”似乎自前几日刺客来袭后,赵希孟的眉头就一直紧皱着没有松过。到底,罗刹渡有几个阿风,又有几个阿神?还有,这两次刺杀,都是选的武林名宿,而且都是先下毒后杀人,分明可以有更多的办法的,至少甄大侠的茶砖里,分明可以放入更性烈的毒药,直接毒杀该更加方便的。罗刹渡最近,到底在做什么?

赵希孟突然展了眉,看着自己的妹妹笑,“洵儿,你从小就喜欢做大侠对吧?”

“是的。大哥为何突然如此问?”赵希洵总觉得大哥笑的有些不怀好意。

“以后赵家的侠名,就要你多多担待了。”赵希孟说罢,似是扔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不等赵希洵跟上,便自顾自的往前走了。

“大哥,为何要我多多担待?”赵希洵不大明白这话的意思,想一想又想不明白,只得追了上去,边跑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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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门赵希孟,天德五年于临清甄府遭逢罗刹渡刺客,战败重伤,自此一蹶不振,侠名渐没,匿迹江湖。

荆门赵希洵,承父兄之志,自天德五年偶遇罗刹渡刺客起,游历江湖,好行侠仗义抱打不平,尤恶山贼水匪,所过之处,皆留侠名美谈,乃荆门赵府一代女侠,不让须眉也。

——《江湖志》第十一卷第四册三十六章第九十四段

【卷三 暗战】

奇毒

“大哥又不在家?”赵希洵风尘仆仆的赶回家,意料之中的发现自己的大哥又不在家。自从大半年前和自己同去过临清之后,大哥就越来越神龙见首不见尾了。初时自己闯寨捉匪时,他还跟在自己身边,是不是提点一两句传授些江湖经验,再后来干脆完全不见了人影,又不在家,又没有去四处活络交情,真让人怀疑这人是不是失踪了,又或是出了什么事情。不过大哥是这个家里面最不用担心的人,赵希洵倒也不是特别担心。

虽然已经明白了赵希孟引自己入江湖是有意无意的让她继承赵家的侠名,替他接过老爹强行压给他的担子,但好在她自己倒也很喜欢,便由得他耍了滑头开溜,何况父亲也没有多说什么,大概也是默认了。只是闯荡江湖着实辛苦,若只是学大哥那样四处走动走动,串串门攀攀交情倒还轻松些,可比起串门,赵希洵好像对打打杀杀斗智斗勇的事情更感兴趣。打打杀杀的时候固然很欢乐,打打杀杀过后,还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所以现在赵希洵百忙中回家养生来了。养生——闯荡江湖——养生——闯荡江湖……将来的日子若真是如此的过,想想都很惬意。

可惜负责帮助赵希洵完成她养生大业的那个最重要的人现在却蹲在地上,专心致志的伺弄着一堆奇奇怪怪的花花草草,完全没有要理她的意思。

赵希洵尴尬的咳了咳,却也不敢得罪自己这位“衣食父母”,悻悻的继续问,“父亲呢,在家么?”二姐一伺弄起她的宝贝药花药草来,就会全神贯注然后不大理人。虽然她从小就习惯了,可是每次真的被忽视掉的时候还是很尴尬的无所适从啊。

果然,一阵冷风刮过,吹的赵希洵后背一凉,还是不理她。

赵希洵自觉的走开,觉得自己还是去把老管家叫来问比较好。至于二姐么,要药材的时候再来烦她好了。

赵希韵拿着把小锄,小心翼翼的除着这一小块地上的杂草。蹲下好一会儿,才半站起来挪个地方,然后继续蹲下,挥锄。

她专心在这一小片药草堆里,却浑然不觉不远处的墙头上,多了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先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目光回落到她身上,突然,杀意爆涨!

赵希韵虽然一心扑在药草上,却也不是真的魂游天外,对外界的变动不闻不问。

墙头上杀意刚起,赵希韵就已经起身回头,望向墙头,“什么人?”

代替声音回答她的,是一把洒过来的甩手镖,七零八落,没有章法可言。赵希韵几个侧身挪步,一一避过袭来的甩手镖,拔出腰后别着的峨嵋刺,反手一拨,正好架住追过来的长剑。

长剑一被格上,立刻改了去势,沿着峨嵋刺的刺身斜滑一段,一阵缠绕,剑身突然变了软鞭似的,格挡不住了。还未待赵希韵另一支峨嵋刺过来拨开这“软鞭”,那鞭身抽动着,似是寻了自己的目标,飞速向赵希韵的手背上扎去。

来人很不简单。赵希韵刚刚有了这个认识,就觉得手背一痛,闪也没能完全闪开,长剑的剑尖划破了她的皮肤,痛了一下,才慢慢渗出血珠来。

这划伤并不深,但却似乎比平日痛,好似被蛇牙咬了一口,让赵希韵不自觉的锁了锁眉头。不过那蛇牙却没有更进一步,反而退了开去,握剑的人也站定在了圈外。那人盯着赵希韵手背上冒出的血珠,仔细的看了看,似乎是确定了它真的是自赵希韵手背的伤口上冒出来的血珠,竟就这样收了剑,一个翻身跃上墙头,跑了……

赵希韵手握峨嵋刺正要追上去,跑了两步,却觉得脚下发软眼前发黑,竟昏了过去。昏过去前她已经明白,那剑上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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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了家丁十万火急带来的口信,赵希孟就风尘仆仆的赶回了家,水都来不及喝上一口便径直去了赵希韵的卧房。他赶到的时候,父亲赵行云和赵希洵早已在房内了。

他连对家人的客套话都来不及说,径直走到床前,捉起赵希韵的手腕号脉。号脉的时候,他一直眉头紧锁,赵希洵立在一旁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大哥,怎样?”

赵希孟缓缓放下捉着的手,锁着眉摇摇头,“好怪异的毒,应该是‘美人醉’。”此毒看似性子温和,不会立即要人性命,只会让人长时间昏迷,就连中毒之人的脉象也没有什么太大异常。奇*+*书^网但若没有解药就此这样昏迷下去,短则十日,长则一月,那中毒的人便真的会长睡不起了。这“美人醉”,是罗刹渡所特有的,现成的解药,只有罗刹渡才会有。

罗刹渡……赵希孟反复在心里默念着着三个字,虽然自己很想避免这样的情形,可最终,他们还是会有刀剑相向的这样一天么?他在心底苦笑一下,他和她,还真是有缘啊。

这毒,以赵希孟的医术还真的就解不了。若二妹没有昏迷,也许她能配出解这毒的解药来。可现在中毒的正好是二妹……

怎么想也觉得是故意的。

“没有其他办法了?”赵行云虽已经云游四海常年不在家,家里的事情都扔给了赵希孟去管,但并不代表着他对亲情就能不管不顾了,爱女心切,怎么说也是上了年纪的人,竟然在收到消息后比赵希孟还快的赶回了家。

赵希孟沉思再三,终于抬起头,“也不是完全没有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赵行云连忙问。

“由内功高强的高手强行逼毒,也许可行。”

“当真?”这个方法太简单了,简单得赵行云都有些不信。

赵希孟点点头又摇摇头,似有些自言自语,“这样太折损高手的真气了,”逼毒之后,没有个两三个月怕是修养不回来的了,“何况也不一定会成功。”

果然不是非常好的方法,由赵希孟一直锁着的眉头来看,赵行云就已经猜到了这样的答案。只是,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吧?

“还能有其他办法么?”赵希洵突然开了口,运功逼毒折损大量的真气,也许还不会成功,而赵家内功最深厚的,显然非爹爹莫属,只怕,让爹爹折损大量的真气,才是下毒人的真正目的。

赵希孟极缓慢的摇头,以他的医术,他找不出更好的办法。“如果,七星门还在就好了。”他有些无意识的开口,听到赵行云耳朵里,却是讶异的盯着自己的儿子看了看,却也不接话,没说什么。

七星门,那个在江湖传说里存在的门派,隐匿于山林云霄深处,每代不多不少,只出七名弟子,一名终老山林做七星门的掌门培养下一代弟子,其余六名放逐江湖行侠仗义,却在声名远播之前绝口不提自己是七星门弟子。

只是不知是否是七星门每代弟子都十分争气,每二十年左右,江湖上就会出现六位使着完全不同武功招数,出自七星门的侠士,有男有女,却没有一人,曾辱没过七星门的名声。然而近四十年来,江湖上已经没有了七星门弟子走动的踪迹,也不知是上一代的弟子都是不争气不入流之徒又或者是门内发生了什么变故。原本就神秘的七星门,对于后起的江湖新秀而言,更像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传说。

只是赵希孟突然提起这七星门,却是因为传说中七星门最高的内功心法,只传给历代掌门,而这个内功心法高明妙处种种,最独特的一点,便是能聚真气引毒。任何奇毒被这真气勾上,便像是闻了饵食的贪吃饿鱼,没头没脑的跟着走。

若是七星门还在,请七星门的掌门出马,这点“美人醉”,自然能迎刃而解。

只是七星门不在了,就算当真还在,一时半刻,也没处寻去。

赵行云怜惜的看着自己的女儿,问向赵希洵,“韵儿昏迷多久了?”

“今天是第八日了。”

赵行云紧紧的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再等两日,这两日孟儿再想想其他办法,若是当真想不到,两日之后……”两日之后,若真没有其他办法,即使知道那是罗刹渡挖好的陷阱,他赵行云也不得不往里面跳了。

赵希孟点点头,嘱咐着三妹照看好二妹,和赵行云一前一后出了房。

出门后走了一段,确定赵希洵不会听见谈话声了,赵希孟才停下脚步,叫住走在前面的父亲,“父亲,孩儿有一事相问。”

赵行云停了脚步,似是这询问早在他意料之内,平静的转身,看着赵希孟,“说吧。”

“父亲可曾听说过七星门?”月光下,赵希孟温和又了然的笑着,长衫被风卷起,潇洒的飞舞着,赵行云欣慰的看着这样的儿子,那一瞬间,又忽然觉得,自己当真是老了啊……

七星门

“?我怎会不知道七星门。”夜风里,赵行云轻轻的拽了拽被风鼓起的衣袖,面上镇定自若,“江湖人有何人没听说过七星门。”

“只是听说过么?”赵希孟意味深长的看着自己的父亲,似乎想说什么,又或者,想试探些什么。

“在外面油腔滑调拐弯抹角惯了,在家中也这样吗?”赵行云故作生气的训斥着,随即又缓了缓语气,道“想问什么?直接说吧。”

“我记得,四岁以前,爹爹都长年在外很少回家。但每年都至少会回家一趟,带上我出一趟远门,去一个地方。那个每次必去的地方,就是七星门吧?”

他竟然还记得!赵行云本以为当年儿子尚小,早已不记得这些事了,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而且记得是每年一次,而且还知道了它的真名!当年,没有人曾告诉过他那里就是七星门啊。

赵行云眼神复杂的看着自己的儿子,不知道该承认,还是不该承认。

赵行云却似乎不用他回答,自顾自的问下去,“那关于七星门武功秘籍的江湖传言,也是真的吧?父亲。”这大半年里赵希孟销声匿迹却又四处乱跑,凭着幼时残留在脑海里的那么点记忆的碎片,再结合从各个途径打探到的各种传闻,他现在问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了八成的把握了。

果然,赵行云看向爱子的神色越发的复杂了,似是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沉重的缓缓点头,“它叫《北斗心经》。”

七星门的《北斗心经》啊……那是赵行云这十来年来一直的痛苦噩梦。不过也许,这个噩梦快要结束了,而拖着黎明过来,开始照上这片噩梦的人,没想到却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儿子。

一直黑暗压抑的梦境不算是最厉害的噩梦,最厉害的噩梦,将人先抛到九天之上,当你欣喜满足欢心愉悦的时候,才又将你重重的踩下,踩进泥地里,甚至坠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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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门其实不过是一处不大的小山庄,藏在深山老林里面。整个山庄里只有赵行云他们和师父一共八个人。没有仆役没有丫环,平日里生活起居都是自己打理的,简单却也不觉得辛苦。就算偶尔有些小争吵,也不会破坏相互之间的感情。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直到现在,赵行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那一天双眼所见的事实。当他像往常一样,每日黄昏去师父的卧房报备门内一日的事物时,却发现师父的房门一反常态的大开着。

他诧异的闯进去,却看到四师弟跪坐在师父面前,双手握着师父的双肩。四师弟听到他的声音扭回头,一侧身,竟然让他看见,让他看见师父的胸前,扎着一把模样熟悉的匕首。而师父垂头闭眼,对自己进来的动静全然没有反应,显然已经,已经……

“师父!”赵行云大叫一声,冲了进去。

大叫声刚落,山庄内七零八落的跑动声从四下里传来,虽有些虚无缥缈,但在赵行云这样高手的耳朵里,却已经足够清晰。他心下明白,他方才那一声高喊,已经惊动了其他的师兄弟。

四师弟显然也听到了那纷乱的脚步声,忙站起身,手足无措的乱摆,“不、不是我,大师兄,真的不是……”

“爹!”四师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行云身后传来的一声尖锐嘶喊所打断。六师妹跌跌撞撞的晃进房里,脚下虚软,似乎随时都能倒下。她摇摇晃晃的走过去,颤抖着手,去探师父颈上的脉搏,似乎按上去很久,很久很久,却突然松了手劲,全身也同时一软,无声无息的,就半趴在师父身上,昏倒了过去。

其他师兄弟赶到房门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这样的一幕,六师妹趴在师父膝上昏了过去,师父的心口扎着四师弟的匕首,而匕首的主人有些发懵的站在一边,手足无措,似是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而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显然不只是四师弟一个,大家齐齐杵在门口,一时间,好像都有些发懵。

“你竟然杀了师父!”脾气最暴躁的二师弟终于打破了沉默,掌起带风,不由分说就往四师弟的脑门上拍过去。

四师弟也终于从发懵的状态里醒了过来,险险避开二师弟碎石裂胸的那一掌,退后了几步,口中辩解着,“真的不是我!”

“不是你又是谁!”三师弟也冲了上去,和二师弟联手,无论如何,今日也要清理了这个师门败类!

赵行云还是站在门口,没出手,也没有出言相劝。二师弟和三师弟如此确信是四师弟干的,连解释的机会也不给他,也是有理由的。

那个理由啊……赵行云不去看三个师弟的恶斗,反而眼光挪了方向,往昏在师父膝上的六师妹看去。

六师妹是师父的亲生女儿,原本会是七星门下一代的掌门。本来就这两三年,师父就该让六师妹下山,在江湖上寻找她自己的姻缘,等找到了,便携了自己的意中人,一起归隐山林wωw奇Qìsuu書còm网,并且寻找合适的人选,培育成下一代七星门的弟子。而其他的师兄弟,则会带了七星门的名声去闯荡江湖,也许偶尔会回一趟七星门,但也许就永远,不会回去了。

可师父似有些舍不得自己的宝贝女儿,让她下山的事一拖再拖,等终于狠下心要让她下山的时候,没想到四师弟出奇不意的和六师妹一起跪在了他面前,坦言已经两情相悦,请师父成全。

这成何体统!七星门历史上,门内最后成双成对的虽然不少,但掌门继承人却从不会和门内弟子相恋,一是为了让七星门每一代出现在江湖上时都不多不少有六个弟子,二是因为,掌门才会修习的那本《北斗心经》,不适宜找七星门同门同源的内功和外功来陪练。

赵行云犹记得师父那一日勃然大怒,勒令四师弟和六师妹分手的样子。赵行云很久都没有看见师父如此生气的模样了,而师父竟然一气之下,最后病倒了。

偏偏四师弟和六师妹吃了秤砣铁了心,即使气倒了师父,即使最近被勒令不许互相见面,却依然不肯彼此分开。而且前几日六师妹又找师父说了些什么,竟然让原本病情已经大好的师父又一次病倒了,而且还病得更严重了。

赵行云第二日才从师父口中知道,六师妹告诉师父说,自己已经和四师弟生米煮成熟饭,珠胎暗结了。

赵行云尤记得师父无可奈何的叹着气,把自己叫到跟前,忍着病痛,一字一句教导自己《北斗心经》的样子。赵行云当时就讶然不已,师父竟然教授自己《北斗心经》?那意味着师父最终不得不改了心意,成全自己的女儿,而另选了赵行云做七星门的下一任掌门。

虽然其他人还不知道师父已经妥协退让,但依然师父已经做了妥协退让的决定,那四师弟就不可能为了这件事和师父产生口角以至于忤逆犯上啊。可如果不是为了这件事,那又是为了何事呢?

二师弟和三师弟全然不知赵行云此时心中所想,只顾着和四师弟缠斗,招招不留情,招招要人命。即使单打独斗四师弟在他们二人之上,却也经不起这样的左右夹击,不多时便已经落了下风,丧命或者残废,看起来只是时间问题了。

赵行云还是觉得事有蹊跷,正要上前阻拦,五师弟却先他一步出手,卸开踢向四师弟右腿的一脚,站定了格在三人中间,“二师兄三师兄,问清楚了再出手也不迟。”

“问什么?还用问什么?”二师弟暴跳如雷,手指着四师弟的脸,“他竟然为了儿女私情就弑师,还有什么好问的!”他狠狠的盯着五师弟,“你让开。”五师弟素来与四师弟交好,但他还真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五师弟也会出来相帮护短。

那一夜后来发生的事情非常混乱,赵行云只隐约记得,自己刚刚要站出来为四师弟辩解,眼尖的七师弟却发现屋内有翻箱倒柜的痕迹,查点之下,《北斗心经》不翼而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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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父亲当时就以为,四师叔是偷了《北斗心经》被师祖发现,于是激动之下一时错下了杀手?”

赵行云点头,“那一夜我们痛下杀手,却还是让你四师叔和五师叔负伤逃下山去了。师门出了这等丑事,我们也不敢声张,只得请了师父同辈的师伯师叔们,和我们一道,在江湖上明察暗访。可是好几次都让你四师叔溜走了不说,你的师伯祖师叔祖们,反而接连命丧在他的手上。”

“那七星门就因为此事散了?”

“是啊,散了。”赵行云的眸中升起沉痛之色,“没有了《北斗心经》,四师弟和五师弟算是被逐出了师门,六师妹受了刺激,动了胎气身子虚弱,我们却强行要她做掉那个‘孽种’,只有七师弟不忍心,背着我们,悄悄把她放跑了。放跑了六师妹没多久,七师弟似是怪我们不停的责怪于他,也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十多年来都不见踪迹。七星门这一代,只余下三人闯荡江湖,却绝口不提七星门,甚至相互之间,也刻意保持着距离。一日寻不到你四师叔,一日便没有七星门。”

“所以,慕容先生是我三师叔,甄大侠是我二师叔?”二师叔脾气暴躁又直来直去,怎么变也不会变成慕容先生那种性格。

赵行云点头,然后看着赵希孟,“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赵希孟沉思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开口,“父亲,您很可能真的冤枉了四师叔。”

赵行云心中疑惑,仔细的想了又想,蓦然仰面朝天,闭着眼皱着额,眼角处,似是还有晶亮的东西在月光下闪烁。

他原本还没想到今日的事情和七星门有什么关系,不过经赵希孟这一提醒,再结合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三师弟和二师弟都是先后遭了罗刹渡的毒手,而且先下毒,后刺杀。这一次,罗刹渡也是先向韵儿下了毒,却没有直接出手要了她性命。原来这下毒,只是试探而已。罗刹渡幕后的主事人,应该就是四师弟,他在试探,试探是谁修习了《北斗心经》。《北斗心经》修习不易,天资聪颖的,也要十来年方能大成。也只有修习了《北斗心经》的人,才能在无论中了什么毒之后,都能不靠药物和外力,直接以内功引毒逼毒。他是在寻,当日真正偷了《北斗心经》的人。

原来,偷秘籍的另有其人,原来,杀师父的也另有其人。若是当日自己不那么冲动,冷静客观一点,逐一搜查大家的衣物和卧房,至少,至少能知道四师弟身上,并没有那本《北斗心经》。他当时怎么就那么昏头呢?至少这样不会逼走四师弟和五师弟,六师妹和七师弟也不会出走。现而今,四师弟竟然成了罗刹渡的主事人,而五师弟、六师妹和七师弟却依然杳无音信。他赵行云的平庸愚钝,才是毁了七星门的真正原因啊!

“当务之急,是二妹的毒……”赵希孟及时打断了父亲的思绪,“既然父亲曾修习过《北斗心经》,那替二妹逼毒的把握……”

“我《北斗心经》修习很浅,但加上这几十年的内力修为,该也有九成的把握。”只是他逼毒之时,定也是罗刹渡来袭之日。四师弟这次,不只是为了寻找真相,也是为了复仇,他已经,对二师弟三师弟痛下杀手了。何况真的救下韵儿又没有十分折损真气的话,自己会《北斗心经》的事就一定逃不出机智的四师弟的观察,那弑师的事,怕是要被四师弟认定到自己头上了。没想到,十数年前被自己误会的人,即将就要误会自己了。唉,造化弄人啊。

赵希孟点点头,“我先加强府内的戒备,这两日也去寻一些靠得住的朋友回来相帮,但愿赶得及。两日之后,父亲便替二妹逼毒吧。”

夜雨(一)

夜风越来越急,不多时竟然狂风大作,乌云蔽月,风住之后,稀稀落落的,却开始下起雨来。雨势渐大,噼里啪啦砸得里面乱响,这样有雨的夜晚,好不安宁。

一间看似普通的客栈里,一个黑影借着雨声的掩护,悄无声息的摸进厨房,挨个的翻找着厨房里的瓶瓶罐罐,似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不多时,那黑影似乎就寻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小心的揣进怀里,起身离开。一回头,却看见灶头上一动不动的坐了一个人,吓得他脚下一软,差点没有站住。

那人不知是何时坐了上去的,无声无息,他方才专心寻着东西,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易朗紧紧的捂着胸口,护着怀里的东西,以自己的功夫,是一定逃不了了。完了,被抓到了,要被带去见老板了。被抓到了不要紧,要紧的是,东西送不出去了。

易朗正绞尽脑汁的想办法脱身的时候,那个一直坐着不动的人突然从灶头跳下来,转瞬间就来到易朗面前,“‘美人醉’的解药?”

等那人到了易朗身前,易朗才在浓重的夜色里看清她的脸,稍微松了口气,“原来是你。”那个一直无声无息差点吓死他的人,却原来是蒲小晚。

蒲小晚抱着唐刀,盯着易朗捂紧的胸前,似是犹疑了一下,然后才开口,“你真的要去?”虽然一早猜到他可能会来偷药救人,但也只是可能,没想到他还当真做了。

易朗小心谨慎的观察她的表情,偏偏却什么也观察不到,一狠心咬牙,重重的点头,认了!

蒲小晚静静的看着他,似是犹豫了一下,正在易朗打算要言语说服她的时候,她却转了身,抱着刀走了,走到厨房门口,才似有似无的说了句,“一路顺风。”

易朗松了口气,擦了擦额间的虚汗,不敢多做停留,以双手抱胸的姿势冲进雨中,一刻不停的跑了起来。

如果不是美人醉的解药配起来很需要时间,他也不会冒险去偷现成的解药。好在今晚值夜的人是小晚,还好还好。好在客栈离赵府也不远,即使下雨,两个时辰也赶得过去,还好还好。

只是,这两个时辰的路,易朗却似乎没有机会走完了。他才刚走进城郊的山林,就被人拦下了。几个人影从他身后绕过他,挡在前方,拦住了他的去路。他被吓得呆住,不自觉的往后退,才退了一步,就有一个压抑神经的声音从他身后远远的地方穿透了雨声不慌不忙的飘过来,“你果然还是干了。”

这声音一入耳,易朗便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全身跟丢了魂儿一样,四肢都没了知觉,不再听自己使唤了。掌、掌柜的……

压抑神经的声音越飘越近,“朗儿,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易朗听在耳中,却不为所动,把心一横,护好了怀里的东西,足下用力,竟是直直朝拦着他的那三个人影冲了过去。

怕归怕,但有些事因为害怕就不去做,怕是将来想害怕的时候,也没得怕了。

挡着他去路的三个人不约而同的出手。一人持剑,正是在宣城和易朗一起扮成轿夫的齐星汉,两人持唐刀,握着唐刀的二人,身形相似,招式相似,一个是真正的阿风,另一个,却是蒲小晚。

在罗刹渡的杀手中,易朗也许是武功最差的那个了。他是一个药学天才,也是一个武功蠢才。他这样赤手空拳的去挑战罗刹渡的三个一流杀手,简直就是蚍蜉撼树。何况今夜大雨,他身上带着的臭烟弹和毒粉完全无用武之地,扔出去也会立刻被雨水冲刷到地上去。

只是三个回合后,易朗竟然没有倒下。他不但没有倒下,还已经绕过了齐星汉他们,往靠近赵府的方向,又前进了一小段。

齐星汉心头一懔,突然忆起年幼时,自己在校场上埋怨易朗蠢钝的武学天资在和自己对练时拖了自己的后腿,不巧被路过的掌柜的听见了。当时掌柜的哈哈大笑,和善的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说,“朗儿不是没有学武的天资,他是没有学武的灵魂。”

学武的灵魂?做刺客的灵魂才对吧。齐星汉总算明白了,易朗并不是武学天资不好,他只是在逃避,逃避成为一个刺客。其实他现在也照样在杀人,以毒杀人,只是不是亲自动手,他那缩头乌龟的个性就自我催眠的安慰自己,他没有杀人,他没有做刺客。若不是这次的毒伤的是赵希韵,恐怕易朗这个缩头乌龟,会一直这样缩着头装痴卖傻下去。

可是这次他再也无法缩头了,他再缩,赵希韵就得死了。要么被美人醉毒死,要么在赵家人用内力给她清毒之后,跟赵家一起被罗刹渡灭门。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易朗所乐见的。别无他法,他只有铤而走险了。

就在齐星汉方才一晃神的当儿,易朗又跑远去了两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蒲小晚进攻的刀势很凑巧的和阿风的撞在了一起,两下一耽搁,刚好让易朗有了跑得更远些的时机。

而易朗故意掩饰的,显然还包括他的轻功。阿风只追了两步便暗叫不好,竟然和自己不相上下。

就在阿风对自己是否能追上易朗心生动摇的时候,一个又快又没有声息的影子越过了他的头顶,眨眼间,已经站在了易朗方才所在的位置上。易朗却不知何时失了重心,跌飞了出去,扑倒在地。

一看清那个无声无息的影子,阿风立刻停下来,立在原地,毕恭毕敬的行礼,“掌柜的。”

易朗挣扎了好几下,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他擦了擦糊上眼睛的泥水,转过身,摇摇晃晃的立住,有些害怕还有些小心翼翼的开口,“掌柜的。”

齐星汉他们三人此时已经走到了那被他们唤作“掌柜的”的人影身后,毕恭毕敬的垂手而立。

却听那“掌柜的”似是叹了口气,“就为了个相处过十天的女人,值得么?”

易朗满脸的泥水,听得这话,经咧着嘴嘿嘿的傻笑起来,露出一排好看的白牙。

白牙还露着没变,他的右手却突然一动,甩手间,将一个什么东西朝蒲小晚掷了出去。齐星汉和阿风同时一惊,暗器?没想到他连暗器的功夫都藏着。

只是他们两个都猜错了,蒲小晚并未躲闪那个飞来的“暗器”,反而伸手接住,和易朗对视一眼。然后一言不发,提腿便跑。

她要干什么?齐星汉正困惑的时候却看见掌柜的竟不知何时就赶到了蒲小晚身后,只一掌,就将她也打飞了出去。齐星汉和阿风这才猜到,易朗大概是将解药丢给了小晚。

和掌柜的对着干……不管是谁都会显得太不自量力。齐星汉和阿风配合默契的上前,一人一个,就要架起那两个坏了生意规矩的人回去,一直还在咧嘴傻笑的易朗突然闭了嘴,手指拉动了腰间一个机括,“篷篷篷”,接连射出好几丛毒钉。

一丛毒钉袭向齐星汉,有一枚刺中了他的肩头,肩头剧痛,紧接着便没了知觉,麻酥酥的,似乎那整只手都已经不再是他自己的了。

另外两丛却是分别射向罗刹渡掌柜和阿风,虽是没能伤到他们,却已经给蒲小晚制造了机会,她还没全从地上爬起来便开始拔足狂奔,不多时就消失在了雨幕里。

齐星汉他们却并没有追上去,反而是转了身,似有似无的看着易朗装了百花钉机括的腰腹。百花钉不除,他们绝无可能安安心心的追人,说不得哪时,便被人从身后用冷箭了解了。

“掌柜”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嘴角却依然挂着笑,“不错不错,竟然想到了提前偷小司马的百花钉来应急,朗儿,你真的很聪明啊。”

夜雨(二)

易朗“嗵”的一声双膝跪进泥泞的草地,仰着头,任雨水冲去自己脸上的污泥,“义父,孩儿十多年来未曾有求于您。”

罗刹渡掌柜冷哼一声,“你还记得我是你义父啊。”

他这话一出口,齐星汉和阿风同时一惊,随即恍然大悟,难怪掌柜的由着易朗一心钻研药材而不学刺杀之技,而且还是在明知道易朗故意不学的情况下。

易朗不再说话,似是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定,缓缓从地上站起身,右手再次摸向腰间百花钉的机括,斜着行了两步,拦在了去赵府的路上。

罗刹渡掌柜不怒反笑,“朗儿以为,为父舍不得杀你?”

易朗摇摇头,却依然坚定的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齐星汉和阿风对视一眼,配合默契的冲了上去。与其等到掌柜的动手,不如由他俩先出手,也许,只是也许,不会让他的死相太难看。

在他们动手的同时,易朗也动手了,机括拉动见,百花钉穿透雨幕激射而来,却统统扑了个空,穿过雨幕,不知道射到哪里去了。

疏忽大意的时候齐星汉也许会被这小小的百花钉暗算到,可正对着百花钉射来的方向,还眼睁睁的看着躲不开的话,那他这个杀手也不用干了。

阿风侧着身跑动,避过飞来的第一拨百花钉,在第二拨飞来的时候,刀尖轻挑,有两颗小钉便改了方向,折返回去,发射向易朗。去势,似乎比来势更急。

即使易朗其实很有武学天赋,但他疏于习武这么多年,再高的天赋也比不上两个勤奋多年的一流刺客,只几招也许不会失手,交手的回数一多,便自然而然的落了下风。他侧脸避开了折返而来的百花钉,却仍被一颗小钉擦破了额,钉上的麻药立时入脑,整个脑袋一下就沉了许多。

可是他还顾不得去摇晃一下有些沉重的脑袋,一刀一剑已经裹着雨柱劈了过来,他往后跳开,手一拉,又是一丛百花钉射了出去。

百花钉这样的暗器,适宜中短距离的暗算却不适合短兵相接的交手,易朗往后跳开一步的时候,阿风已经向前跳出了两步,在易朗落地之前,刀身下劈,直切向半空中无处借力的易朗的脑袋。这一刀下去若是劈实了,只怕他小半个脑袋都会被削飞了去。

只是易朗身在半空无处借力,阿风此时何尝不是如此,于是易朗不闪不避,反而迎上刀锋,拉开机括,再次发了丛百花钉。这一招,绝对是抱了同归于尽的心思。

若是常人见了这来袭的百花钉,定然先收了自己的攻势,撤刀抽身以求自保。但阿风却不会这么做,他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刺客,同归于尽对他而言,也算是不会亏本的买卖的。

此时,两个人竟同时打定了同归于尽的心思,只求一战成仁。偏偏阿风的刀势未老,竟然就被打断了。一掌从阿风身后无声无息的拍上了他的肩,把他拍飞了出去,撞破雨帘,跌到了一边。而在他身后拍开他的那人,竟在百花钉扎到之前,于半空中无处借力的情况下翻身,在易朗看清他动作之前,落下,一脚踏在易朗的胸口,把他踹飞了出去。

被踹飞的易朗如折了翅的鸟雀,直直的坠向地面,重重的砸到地上的积水里,“啪”的一声溅起一丈高的水花,四肢被地面反弹起又落下,便软软的如一滩烂泥,一动不动了。

死了?

应该是死了。齐星汉确定换做自己绝对会受不住掌柜的那一脚。

只是那一招之后,掌柜的落定在地上,好一会儿,都一动不动的。这当儿,罗刹渡后续的人马已经赶到了。只是掌柜的依旧站在那里不动,好像还有些发呆。

齐星汉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询问,掌柜的就摆了摆手,“都去赵府吧。”大家不敢多说,所有人立刻向赵府的方向追了去,只有掌柜的还立在原地。

方才被拍飞到一边的阿风撑着地站起来,摇晃了一下,最后一个赶上去了。

因是最后一个走,阿风站起身的时候,正看见掌柜的自己一个人慢慢的往回客栈的路上走,一直走,背对着易朗尸身的方向,一直不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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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希洵支着脑袋闭了眼,在养神。

今夜她一直守在二姐房中,一刻也未曾离开。虽然恶斗应该很可能还要再等两天,但她总有一种直觉,一种今夜二姐房中一定会发生些什么事情的直觉。

所以她虽一直闭目养神,却未曾熟睡,时刻留意着周遭的动静。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立时察觉。

果然,夜深时,噼里啪啦的雨声里,突然有什么物体落入院中的声音。声音不大,赵希洵却听得分明。

紧接着,便有脚步声急急的朝赵希韵的卧房这边过来了。脚步不重,看来来人是会武功之人,但又不是特别轻,似乎武功不高。

赵希洵缓缓睁眼,双目澄澈清明,身体不动,只是右手慢慢握上了腰带间软剑的剑柄。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门口?贼人不多是翻窗而入的么?就在赵希洵疑惑的当儿,来人已经开始推门了。只是门早就从里面闩上了,一推之下如何得开。就在赵希洵以为对方要去摸窗的时候,“咚咚咚”,wrshǚ.сōm来人竟然敲门了!

她听说过破门而入的贼人,还是第一次听说偷偷摸进来后敲门的贼人,心下疑惑间,却仍移到门口,侧着身,小心翼翼的左手拨开门闩,突然飞快的拉开门,右手抽剑,开门的同时,软剑也已经刺向了对方的脖子。

只是来人一低头,一个闪身就窜进了卧房,赵希洵正待补上一剑,那人却除了黑色的面巾,赵希洵一见之下改了剑势,横着搁在她的脖子上,“小晚?”

真的是小晚?赵希洵有些疑惑又有些谨慎的走近一步,仔细摸了摸蒲小晚的耳后和脖颈,再捏一捏脸,确认没有带着面具后,却依然疑惑和谨慎不减,软剑也依然放在她的脖子上,“你怎么来了?”

虽然她认识小晚,虽然大哥喜欢小晚,但她也知道,小晚是罗刹渡的杀手,所以,她怎么来了?罗刹渡派来的?

蒲小晚伸手入怀,掏出一直藏好的小瓶子,“‘美人醉’的解药。”

美人醉的解药?赵希洵将信将疑,即使赵家曾经和小晚有过交情,即使大哥和二姐曾经救过小晚,她也不大相信小晚会是偷了罗刹渡来救恩人的那种人。她尤还记得,她第一次见小晚的时候,她是如何对那个差点被施暴的妇人见死不救、如何杀人不眨眼的。

但是小晚也不像是专为了害二姐而来的,那一次救自己的人,也是小晚。

赵希洵终于有些犹豫的收了剑,由着小晚拿了解药走到床边,替二姐解毒。

解药灌下去不多会儿,赵希韵果然就醒转了过来。虽然精神不大好,但好歹醒了。赵家姐妹的道谢刚刚出口,却被蒲小晚拦了下来,“不用谢我,谢易朗吧,我只是替他送药而已。”

“他?”一听到这个名字赵希韵的眼神就软了一软,“他怎么不自己来?出事了?”

蒲小晚平静的看了赵希韵一会儿,“他很好,只是不方便来。”

说罢她就转身出门,想要离开。

“你去哪儿?”赵希洵忙跟上两步。

蒲小晚头也不回,“回去。”

赵希洵忙对赵希韵说,“二姐,我去厨房给你端碗粥。”昏睡了这么久,是人都会饿的。说罢赵希洵就追了出去,顺手关了房门,却没有去厨房,反而翻上墙头追上蒲小晚,一把拉住她的衣服,压低了嗓子,“你到底去哪儿?”

如果没有看错,小晚受伤了,很重的内伤,所以在这大雨天还能让她轻而易举的听见她的脚步声。否则以小晚的轻功,又怎会让自己听到她的动静。而且她进房之后,离得近了,赵希洵更加听得真切,呼吸紊乱,面色苍白,一点也不像是刚刚急急赶路过的表现。

赵希洵这一把抓下去,更加确定了自己心中所想,她分明的感觉到自己手指碰上蒲小晚背心的时候,对方全身为之一僵,那把她打成内伤的那一掌,应该就拍在了她的后背上。

蒲小晚转头,看到赵希洵的神色,心知她已经猜到了,只得说,“我真的要回去。”

赵希洵把不相信挂在脸上。

“回去找我弟弟。”

她弟弟?赵希洵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难怪她愿意帮易朗送药。这么说易朗现在有危险?“我和你同去!”

蒲小晚拉下赵希洵抓着自己衣服的手,“罗刹渡的其他人也许今夜就会来。”

是啊,小晚和易朗偷解药的时候已经被发现了,罗刹渡的人说不定会提前行动。二姐才刚解了毒,庄内就自己、大哥和父亲算得上高手,若是自己跟着小晚走了,那整个赵府的危险,便更加多了不少。

“那你自己保重。”赵希洵蹲在墙头上,望着那个消失在雨幕中的黑影,直到看到她虽然受伤,但是飞檐走壁的动作依然灵活时,才跳下墙头,当真去厨房给赵希韵盛粥去了。

夜雨(三)

蒲小晚还是第一次觉得,赵府的墙头这么高这么多,连着翻了近十次,她竟然,还在赵府里。

好在最高的那个墙头马上就要到了,翻过这个墙头,下一个就是了。

蒲小晚略微停了停,掌柜的那一掌,着实拍的不轻,甚至比上一次慕容启那一掌还重。她又奔走了这许久,还飞檐走壁的,胸腹间却似被重锤压着,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她深吸几口气,略略调整了一下呼吸,一鼓作气翻上了下一个墙头,只是刚翻上去就发现最后一个院落里,离外面还有一墙之隔的这个院落里,竟然有一队家丁冒雨穿着蓑衣夜巡。

这队家丁倒也不是突然出现,只是蒲小晚受了重伤,而又快要出府了,一时大意,竟然忽略了这彻耳大雨声里掩盖的杂音。

蒲小晚还没来得及藏身,高空中却一个闪电炸了开,正好被夜巡的家丁看见了墙头上这个醒目的黑影。雷声里,家丁们炸开了锅,“刺客啊,有刺客啊!”

闪电?为何会有闪电?蒲小晚这才回想起,方才其实一直有闷闷的雷声和偶尔拉开天幕的闪电,不算特别多,但却一直有,只是方才隔得比现在远一些。自己竟然伤重到连闪电和雷声都未曾认真留意,对常人而言,这很正常,对于刺客,这确实严重的失职。越是伤重,心思越该清明,否则不保的,就是性命。果然,这条短暂的刺客之路走到头了么?

她还未从墙头上下来,家丁们已经纷纷的围了上去,人人手持兵器警惕的仰视她,还有几个更是已经边跑边叫,通风报信去了。

蒲小晚没有拔刀,反而蒙上面巾,伸手取下后背上背着的一个黑布的细长套子。黑布套子取下后,露出来的,竟然是一把纸伞,很普通的白纸伞。

蒲小晚将套子丢到一边,撑开伞,脚尖一点,就自墙头跳下。

墙下的家丁们严阵以待,甚至互相之间不停的左右移动,似是还摆着什么阵。

只是这阵却似乎毫无用处,因为蒲小晚根本就没有跳进这阵里面。她只向下落了小半丈,就把原本撑着兜风的雨伞放下,单手横握着,手间一转,数不清的雨剑便自伞棱上洒出,一根根朝地上的家丁射去。

她半空中下降的路线未变,手中纸伞的方向却是一变再变。雨剑就似洒落的烟花,四散着全往家丁们身上打去。于是在家丁们四散了逃开,鬼哭狼嚎的声音里,蒲小晚安安定定的落在了地面上,手里的伞继续旋转着喷洒雨剑,人已经几个起落往最后一个墙头跃去。翻过这个墙头,便能出了赵府了。

蒲小晚刚收了纸伞,正要飞身上墙,背后却突然有凛冽的剑气袭来。她本欲以伞为刀,去拆那剑气,临到出手却犹豫了一下,收了手,反而侧身去躲。

一剑未过一剑又至,明明只有一柄剑,那剑却仿佛突然间裂开成了许多柄,每一柄,都刚好逼住蒲小晚的退路和破绽。

蒲小晚弓腰闪过,伞柄一旋,水柱成刀,往来人的腰上横劈过去。水刀势软,劈难断拨难乱,只得闪。趁着来人闪身的时候,蒲小晚已经退了开,背靠墙壁,面对着对方,也借机在忽明忽暗的夜雨中看清了对方的脸——赵、希、孟。

赵希孟本打算今夜冒雨就出府寻朋友回来帮忙,包袱都已经收拾好了,却听到家丁通报说府内来了刺客,出来一见,果然如此,立时提剑上前。

刺客的身形让他有些眼熟,可惜蒙了脸。不过即使不蒙脸,也有可能戴着人皮面具,用伞,借雨势以水为刀、以水为剑。身形相似,又是身形相似,罗刹渡里,到底有几个人和她身形相似啊?

赵希孟下手毫不手软,有一个刺客闯进来,肯定不多时会有更多的刺客闯进来。想不到罗刹渡这么早就下手了,来不及请帮手,只得先应战了。一对一的时候,解决一个是一个,不出片刻,他就要以少敌多了。

只是,为何刺客会用伞?于刺客而言,伞的攻击力太低了,若不是今夜大雨,那刺客要怎么用上水剑和水刀?还是,这把状似普通的纸伞上面,还有其他机关暗器?

赵希孟提防着,不给对方撑伞或者扭动机关的机会,步步紧逼,而对方似乎也舍不得直接用伞和他打,一味用身体闪躲。

不出三个回合赵希孟就发现了这点,于是故意下手劈伞,果然,对方右手后撤,竟真的护伞不护人。赵希孟等的就是这个,长剑顺着纸伞后退的路线打开破绽,一剑得手,刺中了对方的小腹。

只是手里的剑刚刚送了出去,赵希孟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刺客为何会只守不攻,及时收了剑势。只是剑却已经送出,仍是浅浅扎进了黑衣人的小腹,再深一寸,估计就性命不保。就在他收剑愣住的时候,赵希洵也已经赶到,怕来不及,远远的一看见就大声喊起来,“大哥,是小晚。”

小、晚……赵希孟听到此时此刻最不想听到的那个名字,手上一抖,长剑差点就脱了手。

小晚平静无波的看了他长长的一眼,一言不发的后退一步,让剑剑从自己的身体内离开,扔下纸伞,一个飞身上了墙头,消失在了雨幕里。

赵希孟呆立在原地,直到赵希洵跑到她身边时才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纸伞,神色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她方才,不是很紧张这把伞么,为何现在又扔下不管了?

赵希洵赶过去,忍住自己想要扇大哥一巴掌的冲动,忿忿声,“小晚是来给二姐送解药的。”

看着大哥的眼神由迷惑转为心痛,赵希洵及时把小晚已经受了内伤的事情压下不提,只是说,“她回去救人去了。”

赵希孟听言,拔足就要追上去,却听到赵希洵说,“大哥,如果今夜罗刹渡攻过来怎么办?”

赵希孟停了一下,条理清晰的分析道,“若她真的是回罗刹渡救人,今夜罗刹渡怕是会自顾不暇,即使来袭,你和父亲也应该可以应付。”而且自己过去相帮于她,拖住罗刹渡的人,也算是可以围魏救赵的方法。

“大哥小心。”赵希洵在赵希孟的身影完全消失前喊了喊。

赵希孟的身影刚消失不见,赵希洵就正了颜色,“把府里所有会武功的都叫起来值夜,十人一队。”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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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赵府出来后简单包扎了一下腹上的伤口,蒲小晚便加快脚步往回走。只是走出了一段路后又犹豫了一下,不再直行,而是斜向前走,这样走下去,怕是离目的地越来越远了。

受了重伤还这样直直的冲回去,半道上若是遇到罗刹渡的同伴,只怕她还没有见到易朗的人,自己就要去跟阎王报道了。

先绕远一些,再寻过去,虽然此番生死难料,但至少,也要寻到了易朗再死。

不过恐怕这最后一个小小的愿望,都已经不能实现了呢。蒲小晚立在原地,看着远处冒着雨,踏着积水而来的一群人。现在的她,肯定是跑不过他们的,那就只有等了。她的手握上刀柄,静静站着,趁着对方人还没到,争取时间尽可能多休息一下。

跑过来的那群人和她穿着一样的黑色夜行衣,领头的那两人一男一女,男子持剑女子持鞭,快到蒲小晚跟前时却没有进攻,而是让手下的人四散开去,将蒲小晚围了起来。

持剑的男子先开口说话了,“跟我们回去吧。”他正是齐星汉,方才他以自己对蒲小晚的了解猜测她会绕道而行,没想到她真的就绕道了。即使再危急的状况也会选择最有把握的路,果然是蒲小晚一贯的作风。

回去?回罗刹渡去受刑?罗刹渡对待叛徒的手法都是让人生不如死的,回去还不如就在这里死个痛快。只是她大概没有机会赶回去救易朗了,这里这一群人,都是麻烦的硬骨头。平素里自己大概还有机会,现在……

不过即使回去了,能见到的也不过是易朗的尸身吧,有掌柜的在,他又哪有现在还活着的机会。终于,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啊。

蒲小晚不回答齐星汉,反而缓缓的抽出唐刀。

围着她的人纷纷绷紧了神经,却没有人轻易出招。他们的面前是受了重伤的蒲小晚,但即使是受了重伤的蒲小晚,那也是受了重伤的杀手榜头号杀手。困兽犹斗,他们很清楚,待会儿蒲小晚的进攻只会比平时更犀利更猛烈,因为,她是杀手。

唐刀才拔出半截,就不知被雨水淋透了多少遍。突然,刀锋脱鞘,却不是刀身动了,而是刀鞘顺着风卷着雨势,箭一般刺向站在蒲小晚身后的刺客。

出了鞘的唐刀被雨滴砸得嗡嗡作响,一个明亮的白色弧线之后,血雾,开始在这黑夜的雨势里,升腾起来。

夜雨(四)

一个,两个,三个……围着蒲小晚的刺客一个接一个倒下,直到最后……还有两个。

蒲小晚暂时收了刀势立定,只有右手腕和右边的肩胛骨多了两道口子,这个结果,她已经很满意。

齐星汉和握长鞭的女子一左一右,一步一步靠近。

不知道是雨越下越大还是夜色越来越深,蒲小晚的眼睛里,靠近自己的那两个人影渐渐模糊起来。双眼同时眨动绝对是此刻的大忌,她轮换着眨了眨眼,模糊的感觉却依然没有褪去。只好半眯了眼,唐刀不着痕迹的交换到左手,呈守势等着,等着那两人先出手。

半眯的眼睛里,她发现齐星汉右肩的动作有些奇怪。在他们二人出手之前,蒲小晚做出了准确的判断,他的右肩刚中了百花钉!他应该已经服了解药,但这依然增加了自己的胜算。

鞭影扫到自己之前,蒲小晚身形晃动,后发先至,闪过了齐星汉刺向自己的长剑,反而欺身进去,唐刀自齐星汉的肩头斜劈而下。

刀势未老,蒲小晚又是一个闪身,到了齐星汉的侧后方,堪堪拿他做了肉盾,卷来的长鞭来不及转向,一鞭过去,竟把齐星汉拍向了一边,侧身倒地,扑下不动了。

握鞭的女子看也不看地上躺着的齐星汉,她收了鞭,复又抖开,涨满了雨水的长鞭被拉得“啪”的一声响,“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等这一天很久了?蒲小晚心中疑惑,却不多问。既然对方开了口,她不问她也会说。

果然,握鞭的女子直勾勾的看着蒲小晚,那眼神,不像是刺客的眼神,反而更像个斗士,“为什么晕血的人是我不是你!”

只这一句,蒲小晚便恍然大悟。她记得儿时接受刺客训练的时候,有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儿,轻功虽然及不上自己,刀法却一直和自己不相上下。每每和自己对决,便拼了命的想赢,十分在乎胜负高低。只是到后来开始见血的训练时,掌柜的才发现那个女孩儿做不了刺客,她竟然天生晕见血就晕。

刺客的训练越来越残酷和孤独,等到蒲小晚算是学成的时候,同时离开训练场的伙伴里,却找不到那个女孩儿的身影了。那时蒲小晚并没有在意,以为那个女孩儿也许还留在训练场里,像易朗一样改学了毒药,又或者早已经被当成无法成功的“废品”给处理掉了。

没想到她确实还留在训练场里,却是改学了鞭。

是啊,于刺客来说,鞭算是最不利的武器之一了,长鞭无刃,伤敌易杀敌难。何况她握的是经过特制药水浸泡的皮鞭而非铁鞭。不过这样的皮鞭,易涂毒,易缢杀,对于晕血的刺客,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握鞭的女刺客眼中的斗意越燃越烈,突然,她开口说,“我叫小红。”

话音未落,她的人已如离弦之箭,箭尖为鞭,直指蒲小晚胸前。

几乎和她同时,蒲小晚刀也出手,电光火石间两人飞快的错身而过,再次站定之时,方才差一点挨上对方发丝的雨水刚好来得及落到自己的脚面上。

小红欣慰的一笑,直直的倒地,倒地的时候手中尤握着她的长鞭。鞭梢已断,断掉的那截,现在正扎在蒲小晚的左肩上。她方才以气御鞭,以鞭为剑,竟用它生生的扎穿了蒲小晚的肩。若她用的不是偏软的长鞭而是唐刀或者长剑,只怕倒下的那个,还真不知道是谁。为了这样一点比试和对决的满足便能含笑九泉,即使不晕血,也许比起做刺客,她更适合做剑客。

蒲小晚拔出断鞭,撕下几片衣角,草草包扎了伤口。抬起头,茫茫大雨里似乎有些头晕目眩的找不到方向了。

她稳了稳虚软的步子,认准了往荆门城门去的方向,晃了晃越来越沉重的脑袋,倒拖着没了刀鞘的唐刀,一步一步,在大雨中艰难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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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希孟一翻出赵府就急急忙忙往荆门赶。赵府在荆门城郊,若是罗刹渡在荆门有分舵,那就很有可能是在荆门城内隐藏着。

不过才走了没多远,赵希孟就突然停住了,她应该不会就这么直走回去的。

可路这么宽,四周围一个鬼影也没有,除了雨声什么声音也没有,他上哪儿找人去啊。赵希孟原地打转,数年来第一次有了茫然无措的感觉。

不知是他的幻觉还是什么,巨大的雨声里,有一个方向竟然隐隐传来打斗的声音。那声音很小,似乎还因为隔得太远而断断续续,让赵希孟都搞不清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过心焦而产生的错觉。

犹豫了一下,赵希孟终究还是朝着声音的源头奔了过去。此刻已经别无他法,即使真是自己的幻觉,那也相信一次吧。

离那处声音越近,听着就越响。突然,爆起一个长鞭拉破空气的巨响,响声过后,却又归于沉寂,只留下一直不变的雨声继续寂寞的吟唱。

赵希孟心道不好,不过好在离那处声音已经很近了,他加快脚步赶过去,却看见地上躺倒着一地的人。每个人,都穿着跟小晚方才一样的夜行衣。

赵希孟只觉得连雨声都听不见了,满耳充斥的,都是自己心脏砰砰作响的声音。他一个个扳过地上侧躺或者扑倒的人,拉下他们的面罩,把每一个黑衣人的脸都仔细捏过,确定没有人皮面具,甚至连身形和小晚差距甚远的都不放过,细细检查。不是小晚、不是小晚、全都不是小晚!待最后一个的脸也被他撕过之后,赵希孟终于松了口气,雨声也渐渐重新传回他耳朵里,他如释重负得差点跌坐在地上,却又撑起身子站起来,这一次,毫不犹豫的,顺着自己的直觉,直接往荆门的方向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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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希孟刚走一会儿,就又有一队着同款夜行衣的黑衣人赶到了这里。

其中一人走上前,将地上的人也一一检查过一遍,到了齐星汉之后站起身,“掌柜的,还活着。”

罗刹渡的掌柜颔首,立刻有人上前替齐星汉止血疗伤。

方才检查的那人却站回掌柜身边,小心翼翼的询问着,“掌柜的,现在是攻赵府还是……”

攻赵府……

罗刹渡汇集在分舵的刺客,已经被蒲小晚一个人灭去了五分之一。而这一次罗刹渡排在杀手榜前二十位的七个高手来了五个,却死了两个、重伤一个,还有一个叛逃了,就这样去攻赵府,太没有把握了。

虽然他经常让自己的手下做没有太高把握的买卖,但他自己却从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掌柜扫了眼满地的尸体,“先回罗刹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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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穿过已经透湿的布条浇在伤口上,伤口由痛到辣,最后竟麻木了。只有偶尔牵起的一丝痛感提醒着她,那里还有伤口的存在。

雨下了很久,却一点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似乎反而越来越大了,大到她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大到她眼睛被冲得睁也睁不开了。

蒲小晚强撑着睁开眼,却发现,睁开和闭着,没什么分别了。黑色的,睁着和闭上都是黑色的,若不是黑色里还有些朦朦胧胧的轮廓,她真的以为,睁着和闭上,没什么分别了。

可能,还来不及走到方才和易朗分道扬镳的地方她就会死吧?视觉越来越模糊,听觉和另一种听觉之外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越是重伤之下,才越是有这样的杀手本能,杀手的路本来就又窄又短,她好像,已经快要走到头了。

远处好像又有踏雨而来的脚步声,她看不见,却听得分明,只有一个人。

朦胧中她摸到离自己最近的一颗树,提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身上去。脚尖落树的时候差点摇晃着掉下去,她急忙紧贴着树干靠好。左手仍然握着唐刀,但也只是握着而已,全凭本能的握着,松松软软的,似乎那刀下一刻就能脱手而出。

她伸出右手再次去撕衣角,右手腕和右后背上的伤却让她使不上力,连撕几次都没有撕动,只得用刀来割。一刀下去,原本就被撕了好几次的外衣又去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小半截亵衣来。

蒲小晚拿着撕下的布条,右手和牙齿并用,好一会儿才将布条缠紧了左手,把唐刀和左手紧紧的缠在了一起。

做完这些,她靠着树干压抑的喘歇了一会儿,听到雨中的那人越奔越近,便强抑下喘息,安静的等着。就算注定了会死,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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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希孟凭着直觉一直跑,直跑到蒲小晚藏身的大树下才停了下来,左顾右盼,为什么,为什么到了这里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呢。

他正思索分析时,却突然察觉了瞬间而来的杀气,猛烈的,不带一丝掩饰的杀气。可小晚杀人,从不带杀气,能藏则藏,绝不会在动手前将杀气宣诸于世。

赵希孟来不及去猜是谁,只来得半抬起头,就看见一个黑影自树顶直贯而下,很快,比雨还快。飞快的黑影前端,是闪着深寒光芒的东西,杀器。

即使没有蒙面,赵希孟也依然没能看清那个黑影的脸,他只来得及就地滚开,避开这又快又准的一击。

一击已过,一击又起。刀锋向下,□了松软的草地,握刀的人却借落地之势,一个旋踢,后脚跟直奔赵希孟的面门而去。

赵希孟险险避开这一击,正要还手,一愣之下却差点中招,小晚……

蒲小晚脚跟没有踢中,却也就此借势翻身而立,手中唐刀没了章法,只是乱劈,一刀快过一刀,一刀乱过一刀。

“小晚!”赵希孟喊。

可她现在看不见也听不见。眼前只有要杀之人的轮廓,耳中只有连绵不绝的雨声和对方闪避时身形带动的风声。

“小晚!”赵希孟更大声,一个闪躲不及,被一刀劈在了左肩。

“小晚!”赵希孟接招,劲灌长剑,用内力去荡那把唐刀,想让那刀脱手,连荡两次,倒是差点把她整个人荡跌出去。定睛细看,让人眼花缭乱的刀影里,她握刀的手,却被用布条牢牢的跟刀柄绑在一起。

赵希孟终于得空绕到了他的身后,捉住了她的左手,反剪到她背后,牢牢握紧不放,在她耳边持续不断的轻唤,“小晚,小晚……”

终于,蒲小晚已经失神的眼睛茫然的眨了眨,有些疑惑的开口,“赵……大哥?”

“是我。”赵希孟尽量平静着自己的情绪,希望自己的声音不要和平时有太大的异常,可是他又如何平静得了!

好在她终于认可了这个声音,防备一卸,就松了心神,整个人软软的倒进了赵希孟的怀里。

顾不得去解开她缠刀的布条,赵希孟手忙脚乱的从怀里掏出一堆小瓶子,抖了好一小会儿才摸出金疮药来,只是刚洒到她伤口上,便被雨水冲了个干干净净。

接连洒了两次后赵希孟才算找回点理智,她身上伤口虽多,失血也多,但以她的忍耐力,都还不至于伤重至此。

手抓住她的腕脉,探了几次却微弱虚浮得让他更加紧张,心头一一乱,倒更加摸不清那时隐时现的脉象了。

他深吸两口气平静了一下,伸指去她颈间摸脉,果然,内伤。赵希孟急忙掏出自己仅有的那颗游魂丹,想要替她喂下,却发现她牙关紧咬,怎么样都不肯松口。

他相信她还听得到,于是又凑到她耳边,轻声哄着,“小晚,张嘴,张嘴,我给你喂药。”

连说了好几次,她紧咬的牙齿才有了松动的迹象,赵希孟借势掰开,掰开的同时,却是一大股鲜血从她的口中无法再抑制的喷涌出来。

连吐血都忍着……赵希孟皱着眉,待她吐完之后,方将游魂丹替她喂下,确定她真的咽下后,就抱起她,以比往常没有携带重物时还快的速度,死命的往赵府奔去。家里,家里还有三颗游魂丹。

噩梦

“义父来了?”六岁多的小晚欢喜的蹦下条凳,迎到院子里,一把抱住一个年轻男子的大腿不肯撒手,仰着小脑袋,“义父这次又带了什么好东西?”

那年轻男子看起来不过三十左右,呵呵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奇怪的皮套子扔给她。那套子的模样怪异,上面还缝了三个小铁管,铁管子的一头,隐约看得见里面装着的东西一头尖尖的。小晚接过来左看右看,“这是什么?”

“袖箭。”

“怎样玩?”

“呵呵,你自己找找看?”年轻男子蹲下来,捏着她的小脸左右晃。

小晚摇摇头,似是对这个袖箭没有什么研究的性质,往年轻男子怀里一推,“给朗儿吧,他一定喜欢。”

年轻男子宠溺的拍拍她的脑袋,“义父做了两个,你和小朗都有。这东西随身带着,将来跟着你们爹爹出去打猎的时候也许用得上哦。”他又站起来,冲着院子远处玩耍的易朗招招手,口中却继续对小晚说,“你们爹爹一个人去打猎时,你们也可以更安心的在家陪娘亲,什么豺狼虎豹找上门来都不用怕了。”

“真的?”小晚将信将疑的将袖箭收起来,仰着头,继续眼巴巴的看着义父,“义父没有带别的了?”

“糖炒栗子?”年轻男子假装一副现在才想起来的样子,却又在小晚失望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包糖炒栗子来,“小晚最爱吃的东西,义父怎么会忘记。”

小易朗这时也在年轻男子的召唤下跑了过来,一把抢过蒲小晚手中的袖箭,好奇的左右摆弄,“义父,这个是什么?”

年轻男子不厌其烦的又说一遍,“呵呵,是袖箭。”

“也是兵器么?”小易朗的眼睛瞬间放光,皮套子在他眼中马上身价不凡了。

他当宝贝一样的摆弄了一阵,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年轻男子,“义父,上次你教朗儿的功夫朗儿都已经学会了,这次你多教一些吧。”

那么多就学会了?当真学会了还是小孩子太自满啊?年轻男子决定待会儿教新的前找机会检验一下,“好啊,这次义父多教一些。”

“义父怎么不带我和姐姐去义父家呢?”小易朗只有眼巴巴的看着年轻男子时,和小晚一点也不肖似的面庞上那神情才看起来像是一个爹妈生的,“那样就可以天天跟义父学功夫了。”

“呵呵,”年轻男子牵了两个小孩儿的手往屋里走,“义父家里只收没有爹娘的孩子,朗儿不想要爹爹和娘亲了?”

一个农妇打扮的年轻女子笑眯眯的站在门口迎着,“大哥你每次都这样逗他,他要是真狠心扔下了我们跟了你,我们也只好每天抱着小晚哭的。”

小易朗瘪瘪嘴不说话。他才不会扔下爹爹妈妈不要呢,不但不扔下,爹爹出门打猎的时候,他还要留在家里面保护妈妈。他已经是个男子汉了,有了义父送他的小匕首和袖箭,不管什么豺狼虎豹的不长眼的找上门,他都要把它们打得丢盔卸甲!……是丢盔卸甲吧?他怎么觉得又不是这个词,不管了,爹爹不怎么识字,待会儿悄悄问问义父或者娘亲好了。

只是最终不长眼的找上门来的,不是豺狼虎豹,而小易朗,也没能让人家丢盔卸甲。

“嘭”,小易朗被人重重的扔到墙上,砸出一声闷响,还把看不清原色的老灰墙蹭掉了几块泥渣,刚裹着泥沙掉落在地上,就有一只脚重重的踩住他的小身板,还碾了碾,疼得他呲牙咧嘴的喘不上气。

“说,蒲云舟在哪儿!”踩住他的人又重重的碾了他一脚,小易朗一声惨叫,就此晕过去了。

“朗儿!”一个猎户打扮的男子想要冲过来,却被架在脖子上的尖刀逼退回去。

猎户别无他法,央求道,“大侠,俺真的不认识您说的那人啊。”

持刀的男子冷哼一声,“不见棺材不落泪!”他使一个眼色,挟持着农妇的男子立时会意,搁在农妇颈上的刀微微用力,立时就割出浅浅的血口子。

“孩儿他娘!”猎户心疼不已,偏又动弹不得。他迫不得已,竟“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大侠,俺真的不认识那个啥蒲云舟,俺要是骗您,俺不得好死!”

可惜那几个不速之客全都不为所动,控制着农妇的男子和主事人一对视,点一点头,刀锋横拉,农妇连哼也没来得及哼就倒下了。倒下时伤口上喷涌的鲜血飞溅出来,刚好喷了小晚一脸。

刚才还一直忍着哭声,憋得抽抽噎噎的小晚被这篷鲜血一浇,停了哭泣,愣在原地发傻,似乎元神已经出窍了。

“孩儿他娘!”猎户不顾性命的抢上前,抱住妻子温热的尸身,一个大老爷们儿,竟然放声大哭起来。

“再不说,下一个死的,就是你女儿了。”说话的人拿着染血的刀,一步一步向小晚走去。他们故意先从猎户的老婆下手,男人嘛,老婆如衣服,一般人都会更紧张子女的,而且最紧张的一定是传宗接代的儿子,所以,那个小男孩儿留着最后下手。只是,这个小女孩儿怎么这样的情况下还一动不动,吓傻了?

还未走到那小女孩儿面前,他却被人一把从身后抱住,正是那个猎户,“我跟你们拼了!”他恼羞成怒,正要反手给那猎户一刀,守着那个猎户的同伙却已经先下手了,劈手就是一刀砍在猎户的背上。这一刀倒是留了几分力气,若是砍死了,这线索就断了。

“他妈的,晦气!”他拍了拍被猎户抱住过的衣角,骂骂咧咧的转身,刚转过头,就讶异的发现守着小女孩儿的同伙已经倒在了地上,腹部要害处插着把匕首。不过他惊讶的时间很短,短到嘴巴都还没张圆,就被一支袖箭穿喉而过。

方才砍翻了猎户的男子见势不妙,提刀就上。左躲右闪,接连闪过了射来的两剑。这几个不速之客原本功夫都不弱,方才那两人完全是因为疏忽大意,一时没有提防这么一个幼童才会被她暗算得手。而这人此时有了防备,又怎么可能还不是这个小孩儿的对手。他不敢大意,对着那小女孩儿,劈头一刀,这一刀下去,别说是个小孩儿的脑袋,就是个大人的脑袋,也会被劈成两半。

可他一刀竟然落空了,那小女孩儿竟然动作灵活的闪开,只被那一刀划破了一些皮肉。

只是躲过了一刀却躲不过一脚,那人一脚正中要逃走的小晚的后背,使她远远的飞出去扑倒在地,挣扎了几下竟然都爬不起来。六七岁的小女孩儿,如何挨得住这武功高手十成内力的一脚。挣扎了几下没爬起来不说,一张口,倒是连吐了好几口鲜血出来。

哼,男子冷笑着,这次先慎重的看了眼受伤倒地的猎户,确认他暂时没有了攻击力,又给守着小男孩儿的同伙递个眼色,让他好生留意着,自己提了刀,慢慢走向仍吐血不止的小女孩儿,就要了结她的性命。这一次,你总逃不掉了吧……

这一次,她真的还是逃掉了。

不过不是自己逃的。一把弯刀及时的旋转着飞来,绕上那男子的脖子。等他跑出去两步后,才发现自己的脑袋没有跟着身子跑上前,滞留在空中一瞬,马上就滚落到地上了。

最后余下的一人大惊,持剑护住要害,将已经昏迷的小男孩儿一脚踹开到一边,背靠着墙守着。

门口有个人背着光踏进来,嗤笑着,“连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都能杀,这也叫大侠?”

进来的,却正是他们四个方才要找的人。可人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紧了紧握剑的手,却并不敢冲上去,只是嘴上逞强,“你这种师门败类,人人得而诛之,他们包庇你,奇*+*书^网是他们活该!”

他本想说那个小女孩儿又是匕首又是袖箭的,连杀了自己两个朋友,哪里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偏偏又觉得说出来会更丢人,只好忍住不说。

蒲云舟见怪不怪的笑一笑,不说话,弯刀已经代替了他的话,旋出一长串的影子,将对方渐渐拖进刀影里。

见刀影卷来,那人赶紧弯腰,没想到无人握着的弯刀也跟着他的动作突然一个下沉,追着他的脖子而去。

这一次他避无可避,情急间抱起地上已经半昏过去的小晚,就地一翻,仰面朝上,竟是要用小晚来做肉盾。

只是追过来的刀却像是长了眼镜,眼见得要扎上小晚了,却突然跳了一跳,复又下沉,极巧妙的绕过肉盾,滚了大半个圆圈,从侧面扎进了地上那人的脖子,弯刀的尖,则从他脖子的另一边露了一小截出来。

那人手上的劲力顿时一松,小晚因此重重的摔到他尸体上,闷响了一下,似乎有些醒转了。

蒲云舟抱起她,拔了那尸体脖子上插着的弯刀,那弯刀尾部,却有一根长长的细线直没进他的袖中。他单手抱了蒲小晚,又走去墙角,探了探小易朗的鼻息,确认他还有气,这才单手捞起来,一手一个抱了他们姐弟,来到猎户跟前。

猎户扑在地上,背上的伤口狰狞的张着,却已经没有多少血在往外流了。

蒲云舟蹲下声,连唤数声,“二弟,二弟,孩子们都没事。”

猎户费力的转了头,欣慰的看了看蒲云舟手上的那一对姐弟,气息渐弱,似是没了遗憾,眼见得就要不行了。

蒲云舟突然觉得自己的右边袖口在被人轻轻扯动,他低头看时,却看见小晚正用手费力的拽着他的衣角望着她,见他低头了,才又转过头去看向自己的父亲。明白了她眼神的示意,蒲云舟却看了眼另一边已经死了的农妇,叹一口气,摆了摆头,不出声,只用嘴型对着小晚说,“我救不了,他自己已经不想活了。”一个伤重之人没有求生之心,他蒲云舟还真不是再世华佗,有那个能力救活这样的人。

小晚呆了一下,定定的看着父亲,死咬着嘴唇,似是在忍泪。

可她毕竟不过是六七岁的小孩儿,想忍,又如何能忍得住。不多时,眼泪就已经冲得她视线一片模糊,眨一眨,大颗大颗的落下去,不多时又是模糊一片。只是自始自终,她哭,却没有哭出声音来。

猎户突然又有了些精神,看起来该是回光返照。他挣扎了两下要站起来,却被蒲云舟拦下,替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仰躺后猎户似乎呼吸更顺畅了点儿,敛足力气朝小晚招一招手,蒲云舟立刻把她靠着他的头放下。猎户怜惜的摸了摸女儿满是泪痕的脸,断断续续的说,“小晚不要哭,我和你娘,都不是,你的亲爹娘。”正哭着的小晚瞬间一震,似是不敢相信,猎户却已经没有力气去解释了,他喘口气,继续说了下去,“你的床头下那把纸伞,”纸伞?小晚想起来了,她老是想玩的那把伞,爹娘却从不让她玩,也从不告诉她伞的来历。“那把伞,是你亲娘留下来的,她以后回来找你,见到伞,便知道是你了。”

小晚还有些发懵,猎户摸着她小脸的手却突然垂下,闭了眼,再也不动了。

爹爹死了?娘也死了?小晚再转头看一眼自己的弟弟,他一动不动的被蒲云舟夹在胳膊下面,弟弟也死了么?爹爹说自己还有亲娘,爹爹说娘亲和他不是自己的亲爹娘……

小晚也不知道自己的眼前何时就变成了漆黑一片的,她只是觉得好疼,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碾子碾过一样,心肺都烧得发烫。疼,疼得她想哭,疼得她想死,可是她哭不了也死不了,她就这样陷在黑暗里,无法言语,动弹不得。这好像一个噩梦,而这个梦,却似乎一直没有尽头。爹爹,娘,小朗,叫醒我呀……

噩梦的浮沉里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抓得很用力,好像要用力将她从这噩梦里拽出去。

“小晚、小晚……”

谁在叫她?这个声音,不像爹爹的,也不像娘亲的,也不是小朗的,义父?也不像。

“小晚,小晚……”呱噪的声音一直不停,拽她的手也一直用力,终于把她成功的从噩梦里吵醒了。她费力的撑了撑眼睛,模糊中见到一个熟悉的影子,便又立刻闭上了。

“你醒了?”那影子的声音突然兴奋起来,松了握她的手,就要出门去找人。

只是赵希孟却没能出的了门,他刚转身,却发现自己方才松开的手又被她牵住了,忙转回头,却见她依然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似乎这手,还是他自己牵上去的。

赵希孟笑一笑,重又坐回去,欣慰的看着她已经舒展了很多的眉头,“你醒了?真的醒了?”

蒲小晚不想动,又累又痛,眼睛也睁不开,干脆让自己重回黑暗里,休养生息,只是这一回,黑暗里,没有噩梦在等着她了。

“小晚?你真的醒了?”呱噪的声音又一直响个不停,赵希孟好笑的看着蒲小晚的眉头在这声音里有了些不耐烦,竟又皱了一皱,于是乐呵呵的开口,两手握住蒲小晚牵她的那只手,“休息吧,不打扰你了。”

同行(上)

再睁开眼的时候,胸肺还是闷得难受,却也不会难受得让她再昏死一次了。

右手空荡荡的,包着它的那双手不知是何时离开的。

她握了握手心又松开,只一会儿,便适应了没有东西握住的状态,费力的撑起身,熟悉的客房,只是这一次,房里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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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小晚扶着墙根,走走停停,撑不住的时候就靠着墙休息一会儿,好半天,终于挪到了夜雨那天大战一场的那个庭院。

她离开墙壁,绕着院子仔细的搜寻,每一个可能疏忽的角落都不放过。一次,没找到。两次,还是没有找到。

她蹲下来喘气,第三次还是找不到的话,应该就不在这里了。那个东西那么大,不可能留在这儿还找不到的。莫非是给打扫庭院的家丁仆役收走了?不知道扔掉了没有,如果扔掉了,那就麻烦了。早知道,那夜就不要背着它一起出来,哪怕是留在罗刹渡里,也比弄丢了,不知去处的好。

也许是因为伤势太重了,也许是因为丢的东西太重要了。蒲小晚很久没有这样无措和慌乱了,她蹲在地上,双手抱膝,头埋在手臂里,久久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抬头。

“你是在找这个么?”声音突然从蒲小晚的背后冒出来,吓了她一跳。她方才真的太走神了,竟然连有人到了她身后都不知道。

她警惕的回头,抽刀,才想起身上没有带刀。

不过也用不着抽刀了,赵希孟笑眯眯的立着,双手捧着一把纸伞,递上来,“是这个么?”

蒲小晚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注意到赵希孟很快收回去背在背后的双手上,粘了些半干的浆糊。

她了然,将纸伞撑开,果然,单薄的伞面早在那夜的打斗里千疮百孔,现在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补丁,虽然多,却补得很细致,隔远了看,甚至不大看得出来。

蒲小晚收了伞,站起来,可能蹲得太久了,眼前突然一黑。她及时的闭眼,挺直了背,很好的掩饰掉这小半刻的晕眩。

眩晕感过去后,蒲小晚拿了伞,不动声色的往回走,把赵希孟一个人扔在原地。

赵希孟自己笑一笑,追上两步,不由分说的堵住蒲小晚回去的路,弓下身,背对着她,“上来吧。”

蒲小晚显然没有料到,愣了一下,站住不动了。

赵希孟也保持姿势不动,继续说,“上来吧,反正不是第一次背你了。”

不是第一次?蒲小晚认真的回忆,似乎……确实不是第一次。雨夜那晚,她恍惚中似乎被人打横抱着,昏昏沉沉里稍微有了些意识的时候,又似乎已经趴在了别人背上。

她正犹豫着,赵希孟蛊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上来吧。”

终于,蒲小晚遂了他的意,由着他背上,慢慢朝客房走。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用说话。一向有些话多的赵希孟也安安静静的慢慢走,生怕背后驮着的人颠得难受。

“谢谢。”一直很安静的时候,耳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赵希孟一惊,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侧过头去往回看,偏头看时,却看见蒲小晚已经闭了眼,安安静静的趴在自己背上。原来方才真的是自己的幻觉而已啊。他笑着摇摇头,更加小心的往前走,生怕摇醒了她。

赵希孟轻手轻脚的将蒲小晚放回床上,替她盖好了被子,将她手里一直握着的纸伞取下来,搁在床头,就出去了,临走时还不忘轻轻带上房门。

房门刚关,蒲小晚就睁了眼。她伸手摸了摸床头的旧纸伞,眼神空旷,似是在出神的想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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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希韵到厨房的时候,不出所料的看见自己的大哥窝在厨房的一角,认真的扇扇子煎药。

赵希孟余光看见二妹进来,连忙站起来,把扇子递到赵希韵手里,“你自己来吧。”再指一指方才自己宝贝着的那个药罐,“顺便把这副也照看一下。”说完就要出门。

“大哥,”赵希韵叫住他,“她醒了?”

“嗯。”

“她有没有……说什么?”

赵希孟回过头看着她,“她没有提起易朗,”半句话出口,赵希韵的神色就黯淡了许多。赵希孟无奈的叹叹气,“有机会,我帮你问问。”

赵希韵点点头,乖乖的拿了扇子,坐下来,心不在焉的煎着自己和蒲小晚的药。

赵希孟还没踏出厨房,就差点和闯进来的一个家丁撞了满怀,那家丁回过神,见是他,立即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大、大少爷,小晚姑娘她、她……”

“不着急,缓口气,慢慢说。”赵希孟平淡的说,右手已经却在袖口下捏成了拳头。

“她从马厩里偷了匹快马,走、走了。”

“走了?”她身受重伤,才刚醒,就走!?走哪儿去?赵希孟一把拨开家丁,往马厩的方向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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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希孟赶到马厩的时候,马夫早已备好了马,见大公子过来,忙将马缰和马鞭递上,“小晚姑娘骑走了最快的那匹马,往东去了。”

东……往东就是荆门,赵希孟想他大概知道她去哪里了。

他扬鞭拍马,就要绝尘而去。气喘吁吁赶来的赵希韵只来得及将手里的瓷瓶抛出,“大哥,内伤药。”

赵希孟并未停下,单手握了缰绳和马鞭,另一只手凌空一卷,接了抛来的瓷瓶塞回怀里,夹紧了坐骑,飞奔而去。

追出去不到一里,赵希孟就远远的看见了前方一人一骑的身影。那身影在动,却动得不快。至少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快。

他心道不妙,猛抽了几鞭,更快的赶上去。

待赶上了,他却缓了下来,以跟蒲小晚差不多的速度,由着马儿慢慢踱,一点一点超过了蒲小晚的马头,才牵了马头打横,慢慢将蒲小晚的马拦了下来。

蒲小晚似是这才留意到赵希孟,抬起头,皱着眉心看着他。

赵希孟甚至感觉到有清淡的杀意从她的身上散出,不加掩饰的,冲着自己而来的杀意。

好像是真的生气了。小心翼翼的,赵希孟斟酌着开口,“小晚,你伤还未愈,我和你同去吧。”

蒲小晚定定的看了看他,不回答,引了马头,绕过他,继续往前行。

赵希孟掉转马头跟上去,和她并驾齐驱,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说,“小晚,你昏迷了两天,两天了,易朗不可能还活着。”听三妹说易朗是她弟弟,这该是她往荆门去的唯一可能的原因。只是,蒲小晚这种杀手中的高手都差点送命,那个看起来就三脚猫功夫的易朗又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他果然猜对了。听得他的话,蒲小晚的身体明显一僵,面无表情的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却让赵希孟瞧见了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里,就快要掩饰不住的生气和慌乱。

一眼过后,蒲小晚依然固执的挥鞭,纵马向前,赵希孟欲待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摇了摇头,叹着气继续跟上去。蒲小晚虽穿了黑色短打,赵希孟却还是眼尖的发现,她左侧腰腹上,有一小块衣料的黑色比周遭更深一些,似乎是湿了。如果赵希孟没有记错,那一小块湿润的黑衣下面,正是她腰腹上的伤口,大雨那夜他赵希孟一剑刺过去的伤口。在马背上颠簸的这一会儿,伤口好像又开裂了。

赵希孟欲再开口劝阻她,喉头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拍了几鞭,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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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小晚兜了马头,不停的在这一小片树林里打转,一圈又一圈,仔细的看着任何可能有的蛛丝马迹。

赵希孟不一会儿就明白过来,于是拍了拍马屁股上前去,一把牵住了蒲小晚坐骑的缰绳,“不要找了,那么大的人,如果躺在这一带怎么可能看不见。”

蒲小晚用力扯了扯缰绳,却挣不过赵希孟,于是索性扔了,翻身下马,在这片林子里,边走边寻起来。

赵希孟不觉有些气闷,也翻身下了马,一把拖住蒲小晚的手臂不放,“要么用药水化了,要么挖坑埋了,会让你看见么。”

他话刚出口就后悔了,蒲小晚因为他这句话浑身一震,摇摇晃晃的有些站不住,赵希孟及时加大力道,撑住他握着的她的手臂,忙又开口安慰,“也可能被带回罗刹渡了,说不定,真的还活着。”

似是怕她不信,他忙手指四周,“这一带都没有新翻的泥土痕迹,也没有什么异味,说不定,真的被带回罗刹渡了。”

蒲小晚回头看他,他忙肯定的点点头,和她对视着,“我陪你去罗刹渡吧。”

同行(下)

赵希孟牵过自己的坐骑,笑着拍一拍马鞍,“认识它么?这是它第二次驮我们了,和我俩挺有缘的。”

蒲小晚仔细看了看那马,正是他们逃出神捕门时赵希孟在集市上买的那匹。似是发现蒲小晚在看它,把头偏向另一边打了个响鼻,前蹄还有些不耐烦的在地上踢了踢,似是对于自己又即将要驮两个人的境况表示着不满。

蒲小晚看了看这两匹马,自己方才骑的那匹虽然脚力更快,但耐力却当真不及赵希孟牵着的这匹,他的选择倒是很有道理。

“上马吧。”赵希孟拽过马头,拍上马鞍的力道稍稍重一点,似是惩罚它闹情绪的小性子。

待蒲小晚上马坐好后,赵希孟才跟着翻身上马,将蒲小晚护在胸前,牵了缰绳一抖,不紧不慢的驾着马,低下头问道,“罗刹渡怎么走?”

赵希孟坐到她身后的时候,蒲小晚的身子立刻又是一僵,过了片刻,好像才慢慢的适应了,渐渐放松,自然的后靠,最后索性窝进赵希孟怀里,把身体的大半重量交给他去承担,闭上了眼睛,“往西。”

也许是蒲小晚的举动太出人意料,赵希孟虽然没有僵住,灵魂却似乎暂时出了窍,御马的手势顿了一下,才想起来答话,“哦。”答完后又顿了顿,才完全缓过神来,抖着马缰,缓步而行。

此番去罗刹渡,是为了寻人。若是那人早就死了,早去晚去都无所谓,若是那人没死,早去晚去也无所谓。小晚有伤在身,所以他拖住马缰慢慢行,即使如此,时间久了,她也还是有些受不了。

赵希孟低下头,不去看路,却看向蒲小晚的腰腹,那里深色粘稠的那一块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显然伤口已经完全被撑裂开了。而更严重的是她的内伤,虽然她刻意的掩饰,但有些事又岂是能够完全掩饰的。

“小晚?小晚?”赵希孟连唤数声,却没得到回应。果然又昏过去了。

他索性停了马扔了缰绳,右手伸进怀中,掏出方才临行前二妹扔给他的小药瓶,自瓶中倒出几粒药丸,摸索着,塞进蒲小晚嘴里。犹豫了一下,又解开了她的外衣,用干净新鲜的白布将她腰腹处的伤口又紧紧的多裹上一层,才重新系好她的衣带,御了马,慢慢前行。

一路上,蒲小晚时睡时醒,清醒的时间却是少数。赵希孟的眉头自皱紧后就一直没有松开过,她现在这个样子回罗刹渡,完全就是自寻死路。但他却没有开口相劝,劝了她也不会听的。他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便是和她一起,去闯那刀山火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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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间或清醒的时候,赵希孟总是有很多话在说,烦得蒲小晚宁愿继续昏头睡过去。可她还要时不时的指引一下行路的方向,偏又不能真的装着昏睡不醒。

“小晚今年多大?认识你这么久,都不知道你的年纪。”

“……十七。”

“十七?十七好啊,不像我,都已经二十多,老了啊……”

蒲小晚不说话了,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

赵希孟打着哈哈笑过,继续问,“罗刹渡的杀手很多么?有多少?”

蒲小晚似是有些犹豫,想了想,终于如实的说,“不是很多,不过我也不知道有多少。”

是啊,她又不是老板,怎么会知道有多少。他不过是随口问问,想和她说说话罢了。

“那阿风和阿神,到底有几个呢?”赵希孟突然想了起来,问道。至少,不止一个吧?

“……都只有一个。”蒲小晚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回答了,“上一次,我只是代他们出手。”

“代他们出手?”原来她不只乔装易容成寻常人,需要的时候,还要乔装易容成其他的刺客,“他们自己为何不出手,为何你不挂着自己的名头出马?”

“雇主点名要阿风出马,他正在养伤。”

“阿神呢?”

“他……退隐了。”

“退隐?”赵希孟吃惊不小,杀手不比得其他行当,除非死在别人手上,否则很少有能全身而退的。

“退隐山林?”赵希孟还是不确定是否是自己听错了,刺客怎么可能退隐山林。

蒲小晚闭着眼睛点了点头,继续昏睡。

只是颠簸的马背显然很不适合睡觉,昏昏沉沉的,不多时又被颠醒了。她刚睁开眼,就又听见赵希孟在问,“小晚你姓什么?”

认识她这么久,除了知道她是罗刹渡头号杀手,江湖人称“易郎”,自己可以叫她小晚之外,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甚至,“小晚”都不一定是她真实的名字。她就像是她假扮过一时的那些人的影子,悄然而来,又悄然而逝,飘渺得,让人感觉不到真实。

这一次,蒲小晚很久都没有回答他。

“小晚?”他怀疑她是否又昏过去了,低下头,又叫一次,“小……”

蒲小晚坐直了身子,睁大了清亮的眼,看向远处,“到了。”

赵希孟听言抬起头,果然,远处的天边,一座山峦耸入云端,山的南边是一条不宽不窄的小河,南、北、东三侧的山壁都跟刀削斧切一般,即使借用工具,怕也很难爬上山顶去。山顶却一马平川,远远从这边看去,像是一根高耸天际的圆柱。

赵希孟兜了马头,想要从侧面绕一绕,寻一条上山的路。

不想蒲小晚却拦下了他,拽住马缰,“不用绕了,这座山四面都是峭壁,无路可走。”

“无路可走?”赵希孟看着这奇特的山峰,如此奇特的山峰,离荆门又不远,他竟然从未听说过。藏于深山老林地处偏僻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怕是因为这座山形成的时间并不长。十来年前荆门一带曾经有过一次不大不小的地动,这座山应该就是那次地动时形成的。这么险峻的山势,附近的樵夫猎户,怕是也一直以为那座山上,没有人烟吧。

赵希孟下了马,牵着,慢慢靠近那座奇特的高山。等到得山脚,他回头看向蒲小晚,以眼神询问,该如何上山。

蒲小晚叹着气下马,走到一处峭壁前。峭壁前有一大片从半山腰垂下的藤蔓,藤蔓里,隐蔽着一根仔细看都不容易发现的细绳。绳子的颜色跟多年生的藤蔓一样是深绿偏棕的颜色,因那绳子原本就是用枯藤所制,若不是有蒲小晚指点,赵希孟恐怕自己寻一天都无法将它寻出来。

蒲小晚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木片,看着那根细绳,“将它夹到藤绳上,拉动绳子,山上自然会有人将绳子和木片拉上去,确认无误了就会从山顶放下藤篮接人上去。只是……”她盯着那根绳子,良久,终于挪开目光,“现在我这一片已经没用了。”罗刹渡的敲山牌,人手一个,个个不同,不同的敲山牌代表着不同的人,现在蒲小晚这片牌子如果被拉上去,只怕不但上不去罗刹渡,上面反倒会放下许多的杀手,追杀她这个叛徒。

“没用别的方法了?”赵希孟知道,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不然她也不会冒险回来。

“你当着也要去?”蒲小晚看向赵希孟的眼神,透着几分怀疑,只有看进眼底里,才能发现几分欣喜。

赵希孟诚挚的点头,认真严肃,而不是装作认真严肃的看着蒲小晚,那模样,似乎意志坚定得谁也动摇不了。

只对视了片刻蒲小晚便挪开了目光,扭头往南边的小河走,“跟我来吧。”

怎么往河那边走?赵希孟有些疑惑,这条河又不会通天。

这条河不通天,不过可以通山。蒲小晚一头扎进河里,赵希孟只得扔了马缰不管,跟着她跳入河中。

河水竟比想象中深了不少,赵希孟追着蒲小晚的身影,不停下潜着,一眨眼,她竟然消失无踪了。

他心头一慌,差点就一口气被水呛了,稳了稳心神才发现,河床下的一颗巨石半遮掩的地方,有一个仅容一人进出的小洞,蒲小晚方才,应该就是钻进了这个洞里面。

赵希孟跟着钻了进去,才发现洞内也不宽敞,手脚活动都有些困难,且没有一丝光亮,只能凭感觉猜测着这窄洞是在曲折着向上。

曲折的黑洞比想象的还长,溢满了河水让人无处换气,人已经进去了却一直没有游到尽头,再想退出去也是不能,可能还未浮上河面便已被河水溺毙。就在赵希孟以为自己要溺死在这水洞中时,洞的四壁突然变宽了一些,他挣扎着往上奋力划水,终于,在最后一口气耗完前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空气虽然重新吸到了,光亮却依然一丝也不见。黑暗里他的耳边不断传来响动的水声和压抑不住的咳嗽声。赵希孟循着声音挪过去,摸索着去抓蒲小晚的手腕,不知是太心乱还是循声辩位的技术太差,一摸过去,冰凉的肌肤入手,却好像,是她的脸。

虎穴(一)

赵希孟被吓了一下,直觉的抽回手,过了一会儿,才有些犹豫的摸过去,却正好碰上蒲小晚主动递过来的手,捏住了,把脉。

脉象轻浮而紊乱,赵希孟拿出赵希韵给的那瓶药,瓶口已开过一次,里面浸满了水,药丸早就化入了水中。

他索性将整个瓶子递过去,摸索着放进她的手里,“喝一口吧。”

蒲小晚接过瓶子,仰着脖子喝下一口,察觉这是疗内伤的药,便动作极轻的仰头,不着痕迹的将一整瓶都喝了下去。

她的动作原本极轻,只是这死寂狭小的空间里,又看不见光源,原本在细微的声音,更会在高手的耳朵里被无限放大。赵希孟听进耳朵里,本想开口相劝,是药三分毒,伤药再好,也不宜多吃,还是该以自然调息为佳,用药太猛,尤其是内服药,终究伤身。

他极想劝,开了口,却说出另外的话,“怎样了?没事吧?”

蒲小晚沉默着点了点头,才又想起现在这里点头了对方也看不到,只得开口说,“没事。”

说罢她便手足并用,从水里爬了出去。这条很长一段灌满水的密道到此已经宽阔了许多,也不再像方才那么曲折,在坚硬的岩石里穿过,笔直的像着斜上方而去。

听见水声响,赵希孟忙也跟在后面钻出了水面,沿着密道,手脚并用的往上面爬。

这座地动形成的山原本就很高,是以这密道即使是斜向上的,却也非常陡峭。爬着费力,一个不留神,说不定还会倒滑下去。

前面的人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赵希孟正心焦间却听到蒲小晚止住声音,似是停了下来。赵希孟也跟着停住,担忧的开口,“怎么了?”

取代蒲小晚回答的,是“嘭”的一声巨响。巨响声中,一股劲风自头顶刮来,扑得赵希孟直觉的往下躲闪了一步。

“小晚?”黑暗里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的往上爬,没爬几步,脑袋却“哐”的一声磕上一个硬物,疼得他眼冒金星。他抬头去摸,却发现前路已断,一块不知厚薄的石板盖在了原本是去路的上方,单手推一推,纹丝不动。

他没想到蒲小晚竟突然来这么一手,不禁有些气急败坏,双脚在墙上撑牢了,运足内力,双手去顶。盖着的石板依旧纹丝不动,他却因为用力过猛,双脚在光滑的石壁上立不住,一滑,沿着秘道滑落下很远。

他不气馁的重又爬回来,手撑着厚石板,沉思着,想办法。

可是一时半刻他竟然静不下心来。为何她都已经同意自己跟来了,却在这时候将自己拦在这里。她可以不同意自己跟来,可是为何让他跟了来,却在即将要到罗刹渡的时候,阻了他,一个人回去?

他有些想不通,却又有些无可奈何。静了静心,认真思考那唯一的出路要怎样才能打开。前无去路,他却不愿后退。他不知道她回了罗刹渡后做什么,他也不知道她为何留下他,一个人回去,他只知道,若是他今天没办法上罗刹渡去,他便真的可能此生都见不到她了。若一叶山庄那次就是永别,他也许只是偶尔浅笑着回味。若她在赵府不辞而别那次便是永别,他也许只会间或遗憾的回忆。可是若今天他么有办法上罗刹渡,那他此生,便会多背上一个痛苦的回忆了。

可是只是心急却没有用。他尽量沉下心来,认真的思考。这石板够沉,平地上他或许还可以推动,但现在石板在上,他人在下方,四周光滑的石壁还不好借力,若是有处借力,推石板的方向不是竖直向上,也许可以推动它。

他从靴筒里取出匕首,下挪两步,摸到方才右脚着力的位置,试着用力往岩石里凿了几次。好在这岩石不算是特别坚硬,这把匕首也是削铁如泥的宝物,几次下去岩壁上竟真的有了凹痕。

赵希孟欣喜的摸了摸凹痕,找准位置,用匕首一点一点的开始凿。

等到把双脚站立的位置都凿出够深够稳的凹痕,赵希孟的汗水也几乎浸湿了整块后背。他爬上去,双脚分别踩进凹痕里,举手摸到石板和石壁相接的地方,握起已经被磕出了无数缺口的匕首,对着那一处的石壁,继续挖凿。

随着那一侧石壁的剥落,水平盖着的石板也慢慢的开始倾斜,虽然累得手臂发酸,赵希孟却甚感欣慰,绕着支撑石板的石壁,一点一点的凿弄,让开始倾斜的石板越来越倾斜。

到石板倾斜了快一半的时候,赵希孟偏着头,让出石板的位置,内力自丹田迫出,力贯双臂,双脚踩死了着力的凹痕不放松,用力横推,石板应声而动,缓慢地,却又稳定的,一点一点的靠向了石壁。

等石板完全靠上了石壁,赵希孟一个跃身翻上,刚刚四肢撑上石壁,脚下的石板就又“轰隆”一声盖了回去。

赵希孟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方才撑上石壁时差点没能撑住滑了下去,过了那处石板,上面的秘道又变宽了不少,那石板大概就是搁在秘道变宽的那处边棱上面。

顾不得身体的疲惫,赵希孟拼尽全力的往上爬,推开那石板用了太久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他得尽快从这里出去,找到她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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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过房的门口,蒲小晚双膝跪地,低着头,不愿抬头看。

蒲云舟坐在思过房里,目光一直锁着蒲小晚不放。良久,开口说,“我并没有救他回来。”

跪着的人明显因为这句话而抖了一抖,却仍固执的跪着,一动不动。

蒲云舟看着地上跪着的人,思绪百转千回,仿佛又回到多年以前,看见那个固执的跪在罗刹渡山脚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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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着垂下的藤绳,狠心说道,“回去吧,我有空会去看你和朗儿的。义父这里,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小女孩儿跪在那里,低着头,纹丝不动,似是没有听见他说了些什么。

“回去吧,你的内伤还没全好呢。”蒲云舟坐进藤筐,拉了拉绳子,渐渐上升,扔下还在山脚跪着的人回了罗刹渡。

天色黑尽了,蒲云舟才又坐着吊藤下了山。跳出藤篮,发现她果然还一动不动的跪在那里。

蒲云舟将带来的饭菜搁在她的旁边,不说话,又转身离开。

“义父那里不是收留孤儿么?”蒲小晚突然开口,让蒲云舟止住了离去的脚步。

“我和小朗,现在都是孤儿了。”爹娘都死了,蒲小晚心里清楚,那些人的同伙迟早还会找上门来,下一次,万一义父不能及时出现,她和小朗,又如何会是那些人的对手。

蒲云舟转身,正看见蒲小晚抬着头,迎着他的目光,坚定的看着自己。

你们和那些孤儿不同啊。蒲云舟心中叹息,话出口,却成了,“小晚,知道义父为何会收留孤儿么?”他曾经答应过义兄,只教小晚和朗儿武功,可是现在却好像做不到了。他间接害死了义兄义嫂,间接害小晚和朗儿成了孤儿,现在,还要亲手将他们推上一条不归路。

即使小晚不跪在这里,他也找不到比让他们上罗刹渡更好的办法。那些人能找到义兄家第一次,也一定能找到第二次、第三次……

他不可能时刻守着义兄家,时刻守着小晚和朗儿。除非……让他们上罗刹渡。

只是……上了罗刹渡,罗刹渡上,便是另一个世界了。

他不想这么做,却不得不这么做。小晚这一跪,不过是促使他早点去做这事罢了。

他扶起小晚,将饭菜和碗筷重新收回藤篮里,“我们明天天亮了就去接朗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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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云舟从回忆里醒来,看着仍然一动不动的跪在地上的蒲小晚,开口说,“朗儿死了。”

跪着的人又是一抖,好像他说出口的,不是话语,而是犀利的武器,只一招,便戳得她鲜血淋漓。

“朗儿死了,我亲手杀死的。”蒲云舟站起来,慢慢走向蒲小晚,“小晚你,不恨我么?”

“虽然他死了,我却料到你一定会回来,一定会来思过房寻他,特意在这儿等着你。哪怕他死了,我都还在利用他,你,不恨我么?”

蒲小晚慢慢的抬起头,看着蒲云舟越走越近。

“十一年前我看中了你的潜质,即使你不跪那一天,我也会收你上罗刹渡。小晚你后来早就明白了吧?”蒲云舟半蹲下身,做着十一年前相似的动作,似是要去扶地上跪着的人,手势突然一变,却是一掌拍在了她的肩上,让蒲小晚整个人跪着划了出去,直到撞上墙壁,“咔嘣”一声,却似是因为着力点不好,断了腿骨,跌翻在地。

蒲云舟站直了身,“也不恨我么?”

蒲小晚紧咬牙根,撑着地坐起来,良久,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恨。”

“哈哈哈……”蒲云舟欣慰的仰天大笑,许久不能止歇,末了低回头止了笑,“这么多年了,小晚终于肯对义父说了一句真心话。”

虎穴(二)

“恨我,就来杀了我。”蒲云舟双眼眯了起来,背在身后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

他的话音未落,地上的蒲小晚已经随地一个滑行,没受伤的那只脚一个横扫,攻向了蒲云舟的下盘。

蒲云舟翻身跃起,空中半个转身,五指成掌,拍向蒲小晚的天灵盖,身体已借势翻到了蒲小晚身后。

蒲小晚来不及抬头,只是凭直觉的判断偏头,避开重压而来的掌风。

只是避开了头却避不开全部,蒲云舟那一掌依旧重重落下,拍在了她的肩头,肩上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立时崩裂开来,染了蒲云舟一手。

而蒲小晚也因这一掌,扑倒在地,挣了挣,似是想要强撑着再坐起来。不等她撑直胳膊,蒲云舟已经一脚踢在她腹间,将她踢回了思过房内。

腹间一阵剧痛,那一处的伤口也被这一脚踢裂了开,她闭上眼不再去顾那处伤口,等死。

生无可恋,不如等死。她不知道重伤的自己面对义父有几成胜算,她也不知道要怎样加大这胜算,她不也愿去想了。她累了,她现在只有等死的力气了。

死亡并没有如预期中来临,思过房的铁门“哐”的一声自外面关上。

过了一会儿,蒲云舟的声音自铁门外传来,“从今天起,你不用是罗刹渡的易郎和阿神了,我会找人替上来。”

“易郎”也好“阿神”也好,“阿风”也罢“药罗刹”也罢,罗刹渡叫得出名头的杀手,都只是挂在外面叫卖的招牌。撑招牌的人倒了一个,可以再换一个,只要招牌能一直值钱就可以了。虽然每一个招牌下同时只会有一个活人,但其实在蒲小晚值钱,已经死过一个“易郎”,归隐过一个“阿神”了。

“多谢掌柜的了。”蒲小晚继续闭着眼,嘴角含笑,他竟然没有杀了自己。也是,照着这样的伤势,不出一日,她就会死在这里了,何劳他亲自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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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思过房,蒲云舟寻到了最近的一处岗哨处,对着毕恭毕敬的守卫挥一挥手,“叫账房三带上药箱过来吧。”

一个守卫领命走了,另外两个依然垂着头毕恭毕敬的站在原地。蒲云舟回头看一眼思过房的方向,只一眼,便掉转了头,领了剩下的守卫走,“去召集山上的所有人到万劫林外西边集合。”

万劫林,一入此林万劫不复。罗刹渡上没有校场,只有万劫林。入了万劫林却出不来的人,永远不可能做罗刹渡的刺客,只有进得去又出得来的人,才有机会成为罗刹渡的刺客。

万劫林东,算是罗刹渡的校场,万劫林西……是罗刹场,十不活一的罗刹场。渡过了万劫林西,便是罗刹渡真正有名有号的刺客了。

掌柜的让所有人去万劫林西,定是要挑拣新的刺客了。几个守卫心中明白,却不敢问也不敢议论,甚至连相互的对视都不敢,领了命令,脚下不停,各自往罗刹渡的不同方向赶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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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道的尽头处竟然靠近一口枯井的底部。枯井的四壁光滑且相距较宽,无法撑着上去。到了枯井光线也不甚明亮,抬头看时,井口处一团黑色,中间缀着几颗小星星。

原来他在秘道中的这一会儿,已经过了这么久,月上树梢了。

借着微弱的光线,赵希孟寻到了垂在井中央的井绳。虽然没有够到井底,绳子的末端离井底还有些距离,但离赵希孟现在所处的位置却还不算远。

赵希孟从洞口爬出,在离开洞口前用力踏上一脚借力,身体腾空跃起,刚好抓住了头顶上方的井绳。

井绳陈旧得让人有些不安心,却好歹在赵希孟爬出井口前没有断。他在井口停了一会儿,留意四周的动静,直到确定没有异样,才从井口翻了出去。

枯井位于一座偏僻的后院。其实赵希孟也不知道它是否偏僻,至少现在看起来,它是偏僻的。地面上杂草丛生,一些潮湿的地砖,已经长满了青苔,以赵希孟过人的耳力推断,这个后院方圆五十丈内,都没有人烟。

罗刹渡很大,要从何找起?上次在神捕门,他误打误撞下才找到她。这一次,他真的不敢保证自己又这么走运了。何况,相对于神捕门,他相信罗刹渡更是一个举步维艰、步步为营、不好落脚的地方。

有人在身后!

赵希孟急回头。

有人竟然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赵希孟和来人对视,中年、灰色长衫、武功在自己之上。只消想了一会儿,他就笑了,朗声道,“四师叔。”

来人正是蒲云舟。赵希孟此言显然在蒲云舟意料之外,他神色微动,随即也笑了,“虎父无犬子,不愧是大师兄的儿子。”他赞许的看着赵希孟,前一刻还和蔼的脸色突然暴风骤雨般一变,“应该说,不愧是七星门赵行云的儿子!”

脸色变时,他的手势也同时一变。

好劲的掌风!赵希孟吃力的侧身,却发现自己力所能及的躲得再快,也快不过绵密到像是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掌风。

有掌的地方有风,无掌的地方也有风,能割破衣物的风,能重挫皮肉的风。

赵希孟一边格挡一边躲闪,只觉得双臂和脸颊,都被狂风割得火辣辣的疼。

体力渐渐不支,可以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赵希孟不想慢,却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在掌风里越来越慢。

可是,那掌风却不会跟着他一起慢,反倒是越来越快。

“啪!”一掌正中右臂,却是横着拍来的一掌,伤了右臂,也伤了心肺。赵希孟更被这一掌之力带出去,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已然来不及,猛力的从井口的青石棱上擦过,左臂被石棱划出一道鲜亮的口子。

蒲云舟朝赵希孟慢慢走过去,拍手称赞,“不错不错,后生可畏。竟然让我使出了八成功力,我二十二三岁时,远不及你呀。”

这样一个武功天才,为何在江湖的流传里,却没有太多关于他武功的“事迹”传扬呢?赵希孟的实力,远在江湖人对他的认知之上。

只是这又如何,蒲云舟放下手,看向赵希孟的眼神几丝悲悯几丝不屑,“神捕门和甄家都是先从上一辈开始,偏偏赵家出了点意外。那,”他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赵希孟面前,“赵家就从你这里开始吧!”

赵希孟心头一紧,直觉到了危险,生命危险。他右手撑地,双腿蹬地斜侧着飞开,余光不停的扫向四周荒凉的院落,不能力敌,便只好智取。得在送命之前,找到一个可以依凭的物事借力。

虎穴(三)

空荡荡的院子里没有可以利用的东西,危机时刻,赵希孟半空中大吼一声,“北斗心经!”

四个字一出口,果然绵密的掌风有了一瞬间的停顿。只一瞬间,那一瞬间,赵希孟手里的剑脱手而出,扎向蒲云舟的心口。

剑脱手,却有两股剑风,蒲云舟衣袖一卷,长剑改道而行,剑柄下,却还有一支满是缺口的匕首。

再要回手去卷已经来不及,蒲云舟就着卷住的长剑,借力一带,剑柄下沉,刚好将匕首斜磕了开去。

蒲云舟将卷住的长剑反握在手,剑尖指着赵希孟,“北斗心经?谁告诉你的?赵行云?”

赵希孟反而不说话了,笑嘻嘻的看着蒲云舟,四肢大张的仰躺在地上,一副赖皮相。

蒲云舟也无所谓的耸耸肩,看着像一个老赖皮,“又不是什么秘密,知不知道也无所谓。”

语毕,他便将剑尖递了上去,赵希孟的无赖笑却突然变了味道,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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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希孟单手握剑,一剑劈下,剑未折断,却也斩不开厚重的铁锁。他正手足无措间,余光却看见就在铁门旁边的墙角,不显眼也不扎眼的搁着一把钥匙。不多不少,只一把。

带着两分希望三分疑虑五分困惑,赵希孟将钥匙拾起来,□锁孔里……大小刚刚好。赵希孟深吸口气,不敢太过用力,尝试着转了一下,铁锁竟然真的应声而动,开了……

他迫不及待的踹开门冲了进去,发现一处屋角的地上,躺着的正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铁门上有动静的时候蒲小晚就已经从昏迷中醒来了,可是动静了好一阵儿,门才打开。她半不情愿的撑开眼睛,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影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不是义父,也不像是罗刹渡的其他人,可是这种熟悉的感觉……

来人只一晃就朝她奔了来,凑得近了,再加上已经开始发白的天色,让她模糊着看到了对方狰狞的面目,当真吓到一瞬,还以为是真正的罗刹。

待到那人凑得很近了,蒲小晚终于看清了,来人面目并不狰狞,狰狞的只是糊住了他大半张面孔,半干涸的血迹。

不只脸上是血,头上也是血,细看的话,脸上的血是从头上的伤口流下来的。不只头上有血,从左肩往下,大半个衣服,也已经被鲜血浸上。

他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从来都是两袖清风故作潇洒的,像这么狼狈的样子,蒲小晚还是第一次见。

蒲小晚盯着赵希孟的左肩,很难得的先开口,“你怎么找来的?”

思过房虽然没有可以隐蔽,因为罗刹渡本来就是一个够隐蔽的地方了,但仍然地处偏僻,一时半会儿,真的不好找。

赵希孟咧着嘴,顶着狰狞的血迹自以为英俊的笑一下,“我们每次都能碰巧遇上,是不是很有缘呢。”

虽然赵希孟经常说这种不咸不淡的玩笑话,但蒲小晚却是第一次不自禁的笑了笑,“罗刹渡你也敢来?不怕死?”

赵希孟似是这时才想到,又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对啊,我初始就说了要和你同来罗刹渡,你没反对。”说罢他转过身,费力的用没受伤的手把蒲小晚往自己背上拉,“还能爬上来么?”

蒲小晚配合的拖了腿,翻上赵希孟的后背,小心的避过他肩上的伤口,趴在他背上。

等她趴稳了,赵希孟这才站起来,单手拖住她,足下不停,往东边飞奔而去。

一路上竟然一个人也没有碰到,蒲小晚正觉得不可思议,赵希孟却回头对她笑一笑,“你很沉嘛。”

蒲小晚正奇怪他为何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却听见他又接着说,“累得我心直跳。”

他话出口,蒲小晚才去用心静听,当真是又快又响。习武之人,即使背着重物长途奔袭也不至如此。

蒲小晚心中疑惑,却见赵希孟转回头认路,足下不停,口中继续说道,“其实是吓跳的,我很怕死,真的。”说这话的时候,他又回过头,认认真真的重复一遍,“真的很怕死。”

怕死还上罗刹渡,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罗刹渡上,有比他自己的生命还在意的东西……蒲小晚的耳根有些发烫,不知何时起,她突然觉得胸前和他后背相触的地方有些别扭,想要撑远开来,又使不上力气,只得随了它,一路上涨红了耳朵也憋着不开口。

罗刹渡的东面是悬崖,四周都是悬崖。快到东面时,赵希孟果然看见悬崖上有一处亭子样的所在,亭子里,还有三个守卫守在那里。东面悬崖上,就只有这一处醒目的地方,显然亭子里守卫守着的,就是下山的“路”了。

赵希孟一丝犹豫也没有,背着蒲小晚冲了过去。四周没有太明显的遮蔽物,远远的,那三个守卫就看见了他们。

守卫中的一人吹响了自己的哨子,哨声嘹亮而尖锐,穿过了整个罗刹渡。

另外两人已经提刀攻了上来。赵希孟背着蒲小晚,单手托着,另一只手受伤了使不上力气,而长剑和匕首都已经丢了,见那两人攻来,却不慌不忙的低头,闪出蒲小晚的脑袋。

赵希孟的头刚刚低下,两枚钢针便擦过他的发丝飞过,同时扎向刚奔到他眼前的守卫。两名守卫同时应声而倒,连喊叫都还没有出口。

余下的守卫见势不妙,却不先攻向他们二人,反而抽刀斩向亭内一个木架。木架上原本架着木轴,绕着一圈圈粗绳。他这一刀下去,砍中最外面的绳头,绳头立刻断了大半,又补一刀,绳子便利索的断成了两半。绳子一断,守卫便拉着连着绳子另一头的藤篮,推向崖下。

篮子刚抛下悬崖,守卫便一声惨叫,跟着篮子一起下去了。

赵希孟受伤的手及时抓住了跟着篮子迅速滑落下悬崖的绳子,另一只手开始将绳子慢慢往上拉。

蒲小晚侧靠在亭子里,大口大口喘着气,调整着自己的内息。方才杀最后一个守卫时不得已出掌,原本就不稳的内伤因此受了牵动,一时有些气血翻涌。

赵希孟取下绳子一端的藤篮,打了死结,系牢在木架上,另一端抛到崖下,回头看着蒲小晚,“撑得住么?”

蒲小晚平静了神色,默默点头。

赵希孟神色复杂的看一眼她,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重又背起她,拿木轴上的断绳将自己和蒲小晚牢牢绑在一起,单手握紧垂下悬崖的绳子,双脚蹬上陡峭的崖壁,一点一点向下滑。

挂藤篮的绳子不算粗,但却够坚韧,挂着两个人也绰绰有余。

悬崖很高,赵希孟滑下一多半的时候,阳光已经盖到了他背上,天全亮了。

背上的人不知何时沉沉睡了过去。赵希孟满足的笑笑,保持着较小的动作,却加快了滑行的速度。守卫的哨子吹响了好一会儿了,罗刹渡的其他人,应该就快赶到这里来了。

果然,还没等他们滑到悬崖底,赵希孟一直最承受重量的右手突然失了力道,握着的绳子发软,断了,系在悬崖顶上的那头被斩断了……

赵希孟失了重心,只得双手尽力护了蒲小晚,胡乱抓扯着崖上的枯藤,下落间双目找寻着落脚点。每条枯藤抓在手上,立时就断了好在此时离地面已不算太高,而离他们下坠的地方不远,正是已经摔得血肉模糊的那个守卫的尸体。

手边已无枯藤可抓,赵希孟半空里困难的调整了姿势,自己胸口朝下,对着那具守卫的尸体,四肢撑地扑了上去。扑上去的时候不知怎的比他想象的要落得慢一些,却是他身后的蒲小晚撑开了一把纸伞。

她是把它放在哪里带着的?这把伞,如他所料,真的是对她很重要的东西么?似乎到哪里都带着。

还没等他完全想完,“嘭”的一声,血肉飞溅,甚至有碎骨扎进了赵希孟的皮肉里,胸口仍是被撞得闷疼一下,好在并无大碍。

他无大碍,他背上的人虽被绳子所困,没有一撞之下就飞了出去,却也是一声闷哼。

只是连闷哼的时候都牙关紧咬双唇紧闭,赵希孟不用回头都已经猜到了,她把本欲喷出的血强咽下去了。

赵希孟小心翼翼的爬起来,一回头,正看见崖上三两条的长绳坠了下来,要追上来了!

赵希孟连把自己和蒲小晚捆在一起的绳子都来不及解开,扎进皮肉的碎骨也来不及去取,提气运功,飞快的往最近的树林里跑。惊动了整个罗刹渡,这一次,真不知道能不能跑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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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云舟立在崖上向下看,相距太远,只能依稀看见一个往树林方向去的小黑点。罗刹渡的刺客纷纷训练有素的沿着绳子滑下崖,蒲云舟却只站在崖边,一动不动的往下看。

待得人将要走尽了,最后一个排在绳端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蒲云舟身边,说,“掌柜的,您受了重伤,还是不要亲自去了吧。”

蒲云舟微笑着点点头,却走到了绳端,握住一头,箭一样的滑下去了。

还留在悬崖上的账房三有些吃惊的张了张嘴,有些困惑的走到另一根绳端,滑向崖下。一直以来,他都有些怀疑掌柜的对小晚的态度好像有一些与众不同。今日,似乎又有这样的感觉。不但没有在蒲小晚背叛了罗刹渡又重回罗刹渡时依规矩处置,竟然还叫自己去给她治伤。而且以挑拣新的刺客为由将罗刹渡所有人都喊去了万劫林,自己竟然还重伤在了一个不知从哪里来到罗刹渡的毛头小子手里,更离奇的是,那个毛头小子不但成功逃脱,竟然还成功找到了蒲小晚,把人给救走了。

可是,若是真的是想放了蒲小晚,为何现在又领了罗刹渡的精英,亲自来追呢?

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账房三摇了摇头,也许,有些事情,还是想不明白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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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账房三下到崖底的时候,已经有人追进了树林。账房三跟着赶上去,沿路看见了好几具尸体,都是被小弩所杀,一箭封喉,连惨叫都还没来得及。

掌柜的轻功罗刹渡第一,早已经不知道到前方哪里去了。偏账房三自己的功夫并不好,轻功也不好,气喘吁吁的跟了半天,却发现自己越跟越远。

好在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账房三借机撒了腿儿的跑,赶上时才发现了因由——落雁山。

他们,竟然进了落雁山……

关于落雁山,有很多传说。有人说那山上住着神仙,一个很讨厌凡人的神仙。也有人说那山上住着成精的妖怪,专门诱惑凡人的妖怪……

传说很多,没一个传说里,唯一不变的就是,进了落雁山的人,有去无回。落雁山,是一个大雁飞过都会落下来的地方。

站在最前面的刺客呆呆的望着进山的谷口,愣了神。

天色早已大亮,山谷内的景色也是一览无余。他方才分明见到那个男人背了蒲小晚,到了这山谷口。可是他们二人刚一迈进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仿佛是突然从空气中消失的一般。景色都还在,人却没有了。

不过进落雁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刺客这一行,该不要命的时候,就得不要命的拼命。想着这些他的手下意识的搁上刀柄,只等着掌柜的一声令下便第一个冲进去。

等了好一会儿,掌柜的终于发话了,确实说,“都回去吧。”

回去?好几个人听到时不由得悄悄看了看掌柜的的脸色,这次这样的行事作风,真有些不像掌柜的了。

只是罗刹渡的人训练有素,蒲云舟一声令下,即使有疑惑的人,也毫不迟疑的跟着退下,回去了。

蒲云舟一个人立在落雁山的山谷口,静静的看着里面。好一会儿,迈开了脚步,一步一步的,走进了落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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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希孟方才在山谷口的时候,就觉得这山有蹊跷。仙花异草,植物繁茂,却一只飞禽走兽都看不到。

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赵希孟毫不迟疑的踏步走进了这山谷,刚进山谷,就听不到外面追兵的脚步声了。赵希孟奇怪的回头看,却一个人也没有看到。别说是人了,连山谷口都莫名其妙的消失了。不知何时,他已经背着蒲小晚站在了一处草地上。草地上一个接一个的小丘陵,一眼望去,这草地竟然没有尽头。

到底是怎么了!赵希孟都开始心头发慌起来。

一直昏昏沉沉的趴在他背上的蒲小晚这时突然醒了,有些迷惑的看了看四周,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怎么了?”

“没事。”赵希孟沉住气,安慰她,“我们逃过罗刹渡的追兵了。”

是逃过了罗刹渡的追兵,可是似乎陷入了更大的麻烦。(奇*书*网.整*理*提*供)

蒲小晚继续昏昏沉沉的趴在他的肩头,赵希孟扭头看一看四周,牙关一咬,堵上所有运气,继续朝着本应是山谷深处的方向走去。

翻过了一个小丘陵,又翻过了一个小丘陵……草地看不到尽头,丘陵也看不到尽头。赵希孟真的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也许,这谷中的飞禽走兽,都是如他这样,活活累死的?

山重水复疑无路,又翻过一个丘陵后,一间小房子突然出现在了远处稍高的山丘处。

赵希孟偷偷看一看即使半昏迷了也还在强忍着紊乱呼吸的蒲小晚,几不可闻的叹一口气,背了她,朝那处特别显眼的小房子走去。

那么重的内伤原本就应该静养,再多折腾一会儿,他真怕她再强的意志力也撑不住了。所以,明知那小房子里,很可能是机关陷阱,赵希孟也还是朝那小房子走过去了。赌一赌运气,也许真的只是个可以歇脚的地方吧。

他还未走到门口,那小房子的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自里面走出一个人,站在门口。看起来,也许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中年妇人。至少,脸或者人皮面具看起来像。

死地

中年妇人也看见了他们,似是也吃惊不小,将他们二人上下打量了数次,终于,略带惊讶的说,“你们是何人?怎么会在这里?”

这中年妇人看起来就不简单,赵希孟也不打算用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话骗她,老实说,“我们被仇人追杀,不得已才进了这山谷避难。”

“被仇人追杀?”中年妇人悠悠的看着他们,脸上说不清是个什么表情,“被仇人追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啊。”

中年妇人有些奇怪的笑了笑,半分和蔼半分阴森,“知道这是何处吗?”

有些时候,真正聪明的人往往会装作很不聪明。赵希孟就是这样的聪明人,刚者易折,皎者易污,太锋芒毕露精明尽显也未必是好事。听那妇人的语气和说辞,再加上入山谷以来这诡异的情况,赵希孟其实心中已猜了个七七八八,面上却仍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不知所措的看着四周“这个……奇怪的地方……是哪里?”

“落、雁、山!”

赵希孟迷惑的重复,“落雁山?”似乎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这里叫落雁山?为什么?”

中年妇人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你没听说过落雁山?那你如何找到此处的?”

赵希孟更加慌张的看了看四周,似是明显感到气氛有些不对,“我们被追进了山谷,回头时追兵就不见了,胡乱走着……就到这里了。”

中年妇人继续打量着他,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以确定他是否在撒谎。她的余光却突然看到,一直一动不动躺在他背上,头搁在他右肩的女子突然微微的动了动,她眉角挑动,干脆把目光意向来人背着的那个女子,“她怎么了?”

赵希孟似是方才已经遗忘了来自自己背后的重量,这时才想起来要紧的正事,“她受了重伤,不宜再行路了。前辈可否暂时收留一下我们?”

中年妇人转身推开门,让出进屋的路,背对着赵希孟,幽幽的自言自语,“落雁山不是活人该来的地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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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希孟立在门口和妇人说话的时候,蒲小晚就已经昏昏沉沉的醒转了。

她还没有睁开眼,却已经凭直觉隐隐的感觉到了和赵希孟说话的那个妇人隐隐中透着几分戏弄和不友好,甚至是……算计!

于是她继续闭着眼睛,手指却悄悄缩回袖中,将最后两枚毒针拈进手中。

只是不知为何,她竟然在就要出手的刹那犹疑了,强压下心头莫名其妙的感觉,她决定还是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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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希孟走近屋内,才发现屋子里并没有床笫一类的东西,便将蒲小晚放在屋内唯一的一张竹椅上,解了她和自己的包袱,搁在一旁,站起来,打量这间不大的屋子。

从他们进屋以来,中年妇人就一直冷眼旁观。直到她不小心瞥见了赵希孟搁在桌上的包袱,眼神瞬时一跳,跳过之后却又重新归于沉寂。

其中的一个包袱一角,露出小半截的伞柄。正是因了这伞柄,让中年妇人陷入了一瞬间的回忆。

每次看到纸伞,她都会被拉进那个想忘记又更想记得的回忆里……

中年妇人将自己从回忆里拉出来,转身去取了碗清水,和着一个小纸包,一起递给赵希孟,“她受了内伤吧?将这个和水给她服下。”

赵希孟恭敬的接过去,趁那妇人转身,立刻将纸包打开,凑到鼻子底下仔细闻。闻过了,又用指头沾了一点药粉,拿舌尖舔一舔,分辨这药粉的成份。

中年妇人回头的时候,正看见赵希孟收回舌头放下手指,瞧见她看过去,脸上憨憨的一笑,“当真是治内伤的。”

中年妇人冷笑一声,“还怕我毒死她不成?”

赵希孟憨笑着挠挠头,也不顶嘴,轻轻摇了摇蒲小晚,将药粉细细的喂给她吃。

妇人却继续站在他背后讽道,“放心,不用我下毒,她也活不长了。”

蒲小晚一早醒了,只是借着赵希孟摇她的当口,假装醒转来,盯着赵希孟递到她嘴边的药粉,有些犹豫。

这是别人的药,曾经赵希孟给她那瓶内伤药时,她收下了,却没有用。何况现在,这还是别人的药。赵希孟笑眯眯的看着她,背对着妇人,只以唇语开口说,“我试过了,没毒。”是了,他是曾经承认过,他会一点皮毛的医术。

似是担心她还会犹豫,赵希孟又以唇语补充道,“我的医术还不错,信我一次。”

需要的时候就从皮毛变成了不错,也许,将来还有机会变成神医。蒲小晚淡淡的笑一笑,乖乖的吞药。

见得她笑,赵希孟拿药包的手经不住一抖,差点就洒了。记忆里,她从未在做回自己的时候认真笑过。大部分时间眼神都放空,不知灵魂出窍到了何处。没有放空的时候,也几乎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

可她现在,竟然笑了。虽然很浅,虽然配着毫无血色的脸显得笑容很苍白,可她确实笑了。真实的,不加掩饰的笑容。对着他……

蒲小晚吞完药,抬起头,正看见赵希孟傻呆呆的看着自己,出神了。真傻,不是装傻。

怎么了?——蒲小晚以眼神询问。

赵希孟欢快着摇头,却不回答,只是将手中的药包和盛了清水的碗妇人搁到身旁的桌上放下。

他刚搁下,妇人便上前几步,收走了药包和水碗。

她转身欲走前,似是不经意的看了看在同一张桌上的两个包袱,顺手就去拿,“我替你们放到那边去吧。”

赵希孟的包袱内原本就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见那妇人拿包袱,原本打算随她去了,猛然间却想起了什么,忙伸手去拦,却和一只纤细的手同时拽住了包袱皮,那另一只手,正是蒲小晚的。

他转头时正对上蒲小晚看他的眼光,刚对上,蒲小晚就松开了抓包袱的手。

妇人转身,看着还抓着包袱的赵希孟,“怎么?”

“前辈,就搁这里就可以了。”赵希孟继续憨厚的笑。

“原来这包里还有见不得人的宝贝啊。”中年妇人奚落道,遂扔了包袱,由着赵希孟接住。却又故意在甩手时多用了几分力气,两个包袱都因此有些散开来,蒲小晚那个,虽被赵希孟小心接住,里面的那把旧纸伞还是不小心露出来了半截。

好在这次没有将伞面的纸弄破。赵希孟刚在心中庆幸,却不提防一直装作漫不经心的那妇人突然出手,一把夺了他捧在怀里的包袱,迫不及待的打开,握着那柄伞,双手甚至全身都在发抖。

这如此不同寻常的举动,蒲小晚和赵希孟都是意料不及。原本半蹲着的赵希孟更是站了起来,一头雾水的,“前辈?”

蒲小晚盯着那柄伞,好一会儿,将视线第一次转到那妇人的脸上,紧紧的盯着不放,等着她下一句出口的话。

身世

中年妇人正欲说些什么,却突然神色一变,“什么人?”

话音未落,她人已经飞奔向屋外,连带着离开屋子的,还有她手上握着,一直不曾放下的旧纸伞。

屋外还有人?怎么会还有人?莫非罗刹渡那些人竟当真追进谷里了?赵希孟双手按住蒲小晚的肩,示意她等在这里。自己则抢上一步,想跟着那出去的中年妇人。

怎料他尚未踏出房门,房门却先他一步,在他眼前轰然闭上。随之而来的一声响,小屋唯一的窗户也关了个严严实实。赵希孟心道不妙,气运丹田,使足十成的力道踢上房门,房门却只是颤了颤,入耳的声音,也沉闷得异样,看来里面该是嵌着铁板,想来那扇窗户也不例外。果然,赵希孟走过去,入手试了试,窗户一推之下也是纹丝不动。

竟然被关在了屋内,一时之间,赵希孟也搞不懂这个妇人到底要干什么。

蒲小晚也从座椅上撑着站起来,以眼神询问赵希孟。那妇人出门前带走了那把伞,被关在屋内她倒没有特别担心,只是那把伞……

赵希孟以眼神安慰着蒲小晚,自己则绕着屋子的墙壁,四下找寻着。嘴上还不时“疑惑”又茫然的开口,“前辈?前辈?”

他连喊几声,将四壁都走了一遍,也没人应他。赵希孟停在门口,对着门沉思。屋内应是没有开门的机关,这门现在只能从屋外打开。

只是那妇人将他们关在屋内,为何又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他方才四下查看时,可是看见了屋内好几处地方都很可能是掩藏好的机关暗器的所在。看来她暂时不打算要他们二人的性命,只是为何又将他们关在屋内?

那把伞……赵希孟一直有些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转身,用询问的眼光看向蒲小晚,却见她默不做声的点了点头。

他领了眼神,也沉默的点了点头,复又开口高喊道,“前辈,前辈为何将我们困在里面?”

依然没有人回应他。

赵希孟清了清嗓子继续高呼,“前辈?前辈困住我们没有关系,只是前辈可否将那柄旧伞还给我们?”

果然,这话过后,屋外就传来了声响,那个中年妇人的声音低低响起,“这把伞……是谁的?”

“前、前辈,不过是把破纸伞,您为何如此问?”赵希孟故意有些慌张的回答。

“这把伞,是谁的?”屋外的人不理会他故意岔开话题的提问,继续执著的问。

“我的。”一直没说话的蒲小晚突然开口。

屋外开始了很长时间的沉默,良久,那妇人才又开口,“谁给你的?”

蒲小晚又不说话了。

“谁给你的?”屋外的人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屋内的人还是没有回答的意思。赵希孟和蒲小晚对视一眼,都各自做好了躲避随时会出现的暗器机关的准备,警惕的留意着四周。

“谁给你的?”中年妇人说话的语气,大有我只问这最后一次的意思。

屋内依然寂然无声。

赵希孟已经不知不觉中从门口移到了蒲小晚身侧,单手握剑。

一直紧闭的大门却在这时豁然打开了,中年妇人手握纸伞立在门口,眼神箭一样射向蒲小晚,“伞是谁给你的?”

蒲小晚打定了主意不开口,等着对方先开口。她的眼神只看了一眼,便从对方的脸上移到了她手中的伞上面。

那柄伞!伞头和伞柄现在已经完全分离开来,断成了两半。

蒲小晚强自忍着,死死看着断成了两半的伞不松开。她在等,等一个她期待中的解释或者答案。也许那个答案,能让她平息下许久不曾涌现的怒气。

迟迟等不到回答,中年妇人终于还是自己先开了口,“你父亲姓易?”

蒲小晚终于挪开了停在伞柄上的视线,第一次认真的看着中年妇人,点头。妇人的脸看起来似乎很显年轻,不过二十有余,细看之下,却发现额头的细纹出乎意料的深,只看额头,又似乎已经年近四十。

她……和自己像么?蒲小晚仔细的看着那妇人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耳朵、乃至整个脸的轮廓,和自己……像么?

妇人似乎比她更激动,紧紧握着伞头,一步一步走进屋内。她盯着蒲小晚的神色,与方才大不相同,似是有些难以置信,又似是激动欣喜。

蒲小晚一直等着对方开口,可对方却一直迟迟不曾开口,反而一步一步的走近她,还用那样的目光看着她,让她原本就有些紧张的心情,愈发紧张起来。

待那妇人快走到蒲小晚面前时,赵希孟识相的让出路来,退后两步,远远的看着。

妇人摊开手,将紧紧攥在手心的伞头呈给蒲小晚看。

蒲小晚低头看时,那伞头并不是硬掰下来的,而是旋下来的。原来那伞头和伞柄本就是可以分开的,只是用旋转有序的凹凸的齿痕交错的咬合在一起而已。这么多年以来,蒲小晚自己看了那伞摸了那伞不下千次,竟然从没有发现。

而那被旋开的伞头里,空心的木制伞头里,蜡封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妇人伸拇指,戳破了那层薄蜡,从伞头里抠出一块玉坠和一张纸来。将玉坠和纸摊在自己的手心,对着蒲小晚,语调轻柔得让赵希孟误以为这次进来的,是另外一个人,“你,从来没有看过?”

蒲小晚盯着她手上的东西,依旧低着头,摇了摇。纸质蜡黄,而且感觉一捏就能化为灰烬,应是有些年份了,不可能临时伪造出来。伞头的确实自己握过拿过无数次的伞头,没有掉包,如果、如果这些都是真的……

蒲小晚不敢抬头,却听见那妇人依旧语调温柔的问着,“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挣扎了再三,蒲小晚还是开了口,却只回答了一半,“十七。”

那妇人愈发激动了,没拿东西的手一把抓上蒲小晚的肩头,“你是二月出生的?”

“二月,十八。”

捏住蒲小晚肩头的手突然间失了力道,转瞬复又加重。妇人另一只手强抑着颤抖,将玉坠和那张旧纸同时放进了蒲小晚手中。

蒲小晚强忍着不去关心刚好捏在了肩头伤口的手,拧着眉心,打开那张纸,却见上面只有草草的两行字——天佑十年二月十八戌时生,小名六六。

蒲小晚捏着纸的手也开始发抖起来,却听见那妇人又一次开口,语调温柔,“你,叫什么名字?”

暗道

似是犹豫了许久,蒲小晚终于开了口,幽幽的,语调竟比那妇人还轻柔上几分,“小晚,我叫小晚。”

妇人强抑着激动的心情,欲待再开口,喉间动了数次,却终究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屋子里一时间寂然无声。三个人,都不开口。

“什么人!”中年老妇人又突然猛喝出口,一闪身,便已跃到了屋外。

就在那妇人跳出屋外的那一瞬,蒲小晚一直紧绷着的面色突然有了一瞬的动容。只一瞬,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欣喜。

不待她站起来,赵希孟已经先她一步飞身出屋,扔下一句,“在屋里等着。”话音落时人已经闪在了屋外,下一瞬,房门和窗户再一次“哐当”关上。显然是赵希孟在屋外寻到了开关,故意将她留在了屋内。

屋门外,中年妇人脸色凝重的看着远处的山坡,以内力传音“连落雁山都能闯进来,果然好本事啊。”

落雁山是死地,大雁进来都飞不出,小茅屋所在的位置更是常人无法找到。若不是中年妇人故意放赵希孟他们入内,只怕他们二人此刻还在那山中迷境内打转。而来人竟然自己破了她设下的迷境,找到了这里,想来很不简单。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赵希孟隐约在远处的山头上看到了一个人影。空气里不知飘荡着雾气还是瘴气,隐隐灼灼的,让赵希孟有些看不真切。

瘴雾突然消失无踪,原本相隔遥远的人影,突然变大了许多,眨眼间出现在了他们二人面前。原来那瘴雾不过是个幻阵,而来人,已经破阵。

蒲云舟笑眯眯的看着赵希孟,颈后已经愈合的伤口又有些火辣辣的疼起来,后生可畏碍……

他略微定一定神,将眼光不着痕迹的从赵希孟身上移回中年妇人身上,有礼的作个揖,“想来,阁下就是落雁山的主人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中年妇人冷冰冰的开腔,语气间完全不将来人放在眼里,眼神却已经将对方来回审视了无数次。

他们在互相对视,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空气里似乎渐渐有些异样,赵希孟在另两人对峙的时候,悄悄的往后退去,一边屏住呼吸,一边偷偷的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来。

空气里有毒。

他一直就站在那妇人身后,根本没有看见她是如何放毒的。但是现在,空气里已经开始弥漫着毒气了。

显然意识到这一点的不只是赵希孟,蒲云舟淡淡一笑,“雕虫小技。”话音未落,掌风已经卷着说话声,扑向中年妇人的面上去了。

中年妇人侧身,手未动,身上的暗器先动,接连数发银针,不夹一丝风声,上中下同时攻向蒲云舟……

就在他们缠斗的时候,退至身后的赵希孟利索的将早就捏在手里的药丸吞下,拔剑出鞘,再冲了上去。

哪知他还未走近,就已经被中年妇人的掌风拍到,他侧身闪开的时候却听到对方说,“进屋,有地道。”

赵希孟愣了愣,看了看交手中落在下风的中年妇人,确定伤重的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不是每次都能好运气的虎口脱险的。他想了想,只得扔下一句“保重”,开了关门的机关,回屋去了。

赵希孟刚进屋,机关就再次被中年妇人用铜钱镖砸中而关上。

蒲云舟占着上风,只是斜瞄了那个机关一眼,浅笑一声。机关就在那里,等自己胜了她,再去打开也不迟。只是门关上后看不见屋内的情形,可能待会寻觅的时候会费上些时间。也不过,是多费上些时间而已。

空气中弥漫的毒气迟迟没有散去,用内力抵御,抵得过一时,却不能抵得过一辈子,蒲云舟不得不速战速决,换掌为拳,一拳过去,正中了对方的肋下。

中年妇人因为这一拳吃疼的退出一步,一张嘴,吐出一口血来,笑一笑,却不去抹,“你以为杀了我就没人放毒了?”她的笑配上她唇角的鲜血,透出说不出的邪魅来,“没用的,这毒,可不是我放的。”

不是她放的?

经她这么一说蒲云舟才意识到,这个异样的不会立即致命的毒,确实不像是人为,倒更有些像是瘴气。

原来这落雁山内,每天固定有几个时辰,都弥漫着诡异的毒气。这种毒气虽然不会立即致命,吸入得多了,也可以让人和动物在不知不觉中死在梦乡里。

落雁山的幻阵是人为,毒气却是天然的。只是这些毒气却也诡异,受了落雁山地势和风势的影响,每日固定的时辰在四面环绕的落雁山里打转,却从来不会转出落雁山去。只有少量的毒气会从高空中散走,但又有新的毒气产生在落雁山里。这也是连大雁也飞不过落雁山上空的原因。

蒲云舟听了那妇人的话,只稍微愣了一下,就立刻回过神来。即使毒气不是她放的,她能平安无事的待在这山中,便必然有解毒的方法。

思及此,蒲云舟手上不停,两掌摊开,凌烈的掌风不带一丝空隙,拍向了中年妇人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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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希孟冲回屋的时候,蒲小晚已经在弥漫的毒气里沉沉昏睡过去。

赵希孟从摸出有解瘴毒功效的药丸给她服下,确认无事,便四下寻找起屋内的暗道来。

暗道很好找寻,就在屋内那张方桌的下面,敲上去声响有些异样。

屋外打斗的声音越发激烈,偶尔还夹杂着说话声。赵希孟有些无心理会外面,发现了暗道的入口,可是却迟迟找不到暗道的开关,让他有些焦虑,不知道那位前辈还能撑多久。但愿,但愿能撑到他们进暗道之后。

情急之下,赵希孟举起方桌,卯足力气砸向地面,响声过后,方桌碎成了三块,暗道入口却依然稳如泰山。

蒲小晚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看见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寻觅的赵希孟,立刻明白过来,“方才你绕墙查看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看起来像暗道机关?”

经她这么一说,赵希孟立刻清醒了许多,仔细思索了半响,终于想起来什么,走到西面的墙角,狠狠一脚,朝墙角和地面相交的地方踢上去。

果不其然,暗道的入口轰然打开,赵希孟擦了擦快冒上额头的细汗,走过去背上蒲小晚,入了暗道。

暗道不是很深,沿着有些陡峭的台阶走了不远就走到了最低处。赵希孟一边走一边寻觅可以关上暗道口的机关,却一无所获,直到走到最低处,脚刚落地,斜后方的入口便自动关上上。

借着微弱的灯光,赵希孟四下看了又看,与其说这是一个暗道,倒不如说是地窖。四面的墙壁上都挂着数盏长明灯,离他们最远的那面墙上,明显少挂了一盏,而原本该是灯盏所在的位置上,墙壁上明显的有个门型的裂口。看来,打开那里,才是真正的暗道。

鬼城(一)

出手的杀招最终削了去势,蒲云舟心思反转,招招进攻,却招招留情。他在试探,试探对方的招式。

几招之内他还未察觉,过的招数多了他才发现,对方的招式,让他似曾相识。

七星门每一位弟子所习的武功和所擅长的兵器都各不相同。如果自己不说,外人很难从招式看出谁才是七星门的弟子。可是弟子和弟子之间,难免不会相互切磋,对对方的招式多多少少也有些熟悉。

这个女人的招式……像她又不像她。她总是使出一些他从未见过,意料之外的招式,可是这些他从未见过的招式里,似乎却总有她的影子。

缠斗里蒲云舟突然变换了主攻的手,左手出招,一击简单的双龙戏珠。

招式虽然简单,出手却极快,而且这招式虽然简单,但蒲云舟惯用的,却是藏在这个简单招式之后的变招。

这一招双龙戏珠,并不是真的冲着两只眼睛去的,只会扎中一只眼睛。但是因为出招之人出手太快,往往在接招之人意识到这一点,变化自己的招式之前,早就已经被对方招去了一只招子。

但是这一次,接招之人一开始就没有被骗。她并没有以手为刀,竖着去拦,反而是弹指而出,攻向蒲云舟的左手手臂。这一弹又快又狠,正中穴道,他一时间只觉得左手酸麻难耐,瞬间失了力道。

只一招,蒲云舟就突然落了下风,可他自己却浑然不在意。他险险躲开对方横切过来的掌风,跳出圈完,语调激动,挤出喉咙的声音陌生得像是另外一个人,“小、师、妹?”

中年妇人听得此言,一个慌神,却又立刻镇定过来,冷笑一声,“小师妹?谁的小师妹?你的小师妹?”

蒲云舟不说话也不出招,神色凝重的看着对方。

“你哪个小师妹?你有几个小师妹?”中年妇人的强调突然有些无赖起来,和她那张老成凝重的脸一点也不相符。

蒲云舟死盯着那张和语调分外不协调的脸不放,“你的武功,是哪里学的?”虽然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咬定了对方就是的肯定语气。

中年妇人一声冷笑,“阁下管的事情还真多啊。”

蒲云舟轻轻的摇头,“这样的双龙戏珠,全天下只有一个人使,这样拆它的招式,全天下也只有一个人使……”

他死死的盯着中年妇人,突然,又毫无预兆的再次出手。

只是这一次,他的招式并非为了夺命,而更像是冲着对方的脸去的。

中年妇人躲闪不及,三招之内,便被蒲云舟一爪抓了个正着。他这一爪下去,力道极大,正抓在中年妇人的脸上,按常理,必然会皮开肉绽了,却不料他临到抓住时收了力道,轻轻带过,不像是抓脸,倒像是刮脸。这一刮,虽然收了力道,却也足够刮破了皮,只是赫赫然四个爪痕的地方,竟没有一丝鲜血冒出来。

果然,是人皮面具。

中年妇人有一瞬间的慌乱,就在她慌乱的当儿,蒲云舟不给她缓神的机会,更快的袭身而上,单手往她后颈处招去。似是,要揭下整张人皮面具。

中年妇人躲闪不及,差点又让他得手。

只是这一次,蒲云舟最后并没能得偿所愿。如此慌乱之际,中年妇人竟全然弃了防守,指尖隐隐夹杂着阵阵微寒的青光,直往蒲云舟右手的腋下刺去。

蒲云舟来不及收手,也不愿意收手,仍旧张开五指,固执的去揭那张人皮面具。

面具刚被撕掉一角,蒲云舟的腋下就传来一阵痛麻的感觉。然而痛麻感立刻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天旋地转,这么迅猛的剧毒和这样的中毒症状……七巧烟?

除了易朗,这天底下还有两个会炼制七巧烟的人。而这两个人,都在鬼城。其中一个是鬼城的鬼亦愁,另一个,则是鬼城的主人,从来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鬼姬。

她原来,原来就是鬼姬啊……蒲云舟只来得及想到这里的时候,眼前就已经开始发黑。在隐隐约约的景物完全消失在他眼前的最后一瞬,他恍惚的看见对面的女子抬起左手,自己撕掉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虽然已经模糊得完全看不清了,但蒲云舟还是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扯着嘴角笑了笑,果然,是小师妹啊……

如果是死在小师妹的手上,好像也不是那么不甘心。杀了自己,她该就认为自己报了杀父之仇,或者以后都会因此好过一些。临死之前如果还能做点好事,好像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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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睛蒲云舟才发现自己在小屋的门口已经躺了不知道多久,一睁眼就已经是满天星光。

竟然没有死,她竟然替自己解了毒。

略微想了想,蒲云舟一丝苦笑。是啊,真正杀了她父亲的人现在早就百毒不侵了,自己既然可以中毒,她那么聪明又怎么会想不到不是他呢。

可是她又为何悄无声息的走了呢?连多见自己一眼也不肯。

蒲云舟从地上坐起来,动了动四肢,确定已经无碍之后站起来,走到小屋的门口。

他正要推门而入,却发现门上赫然钉着一张纸条,取下来看时,果然是记忆里熟悉的她的字体。却见那字条上略有些嚣张的写着一句话——“小晚是我的人了,我带走了。”

蒲云舟有些苦笑的摇了摇头,原来过了这么些年,她的小性子也还是没有怎么变啊。

不过……小晚是她的人了,不就是小晚是鬼城的人了么?

蒲云舟又是一声苦笑,辛辛苦苦十几年养大的“女儿”,就这么白白送人了啊……

鬼城……蒲云舟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狡诈起来,既然她不会出手杀了自己,鬼城嘛,迟早还是自己的。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经营罗刹渡这么些年,他好像,越来越像一个地道的商人了。

鬼城(二)

地窖里的机关并不隐蔽,很快就让蒲云舟找到了。打开那个地道出口,赵希孟却不由自主地愣了一愣。没有暗器机关,没有迷阵,可是……也没有地道!

根本就没有地道!他的眼前,只有一个一眼望不到头,陷进黑暗里的山洞,天然的山洞。借着地窖里微弱的灯光,在目力所及的地方,他便已经看到了好几处分岔口,一个接着一个,随着这山洞的尽头,渐渐的隐没进黑暗中。

赵希孟不由得眉头紧皱,这样的山洞,就意味着最天然的迷阵,最难走出去的迷阵。

若是人为的迷阵,总归是有理可循的。找到了阵法的机巧,便不费多少力气就能走出去了。

可是天然的迷阵,唯一的规律便是没有规律……

赵希孟四下寻觅,想要找到些绳索或者其他可以代替绳索的东西。

蒲小晚醒过来的时候,正看见赵希孟开始无头苍蝇一样的四处乱走。她又看了看那裂出了出口,连着山洞的暗道,心下了然,开口说,“我包袱里有绳子。”只是如此仓促,也不知他有没有把包袱带到这里,如果没带,说了也白说。

哪知赵希孟大喜过望,他自己的包袱的确一早扔在了上面的小屋子里,不够为了拿走小晚的伞,他把包袱也一并提了下来,进了地窖关了出口之后,才把伞取出来把包袱扔了。

万幸,万幸小晚自己留在房里时已经把伞重新放进了包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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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希孟从那一大团的绳子里寻出绳头,扯出一小截来,举起来对着昏暗的灯光瞄了瞄。这绳子又细又韧,一个刺客随身带着这么大一团细绳,聪明人大概想一想就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杀人、设陷阱机关,乃至攀爬,这团细绳,都是用得上的。

抽出来的那一小段,也许正是用得最多的一段,上面还有些模糊不清的污渍,也许是人血,也许是染了很久,干掉变色了许久的很多人的人血。

这团绳子今天用完后,就悄悄的扔掉,不动声色的偷偷扔,反正她以后不用再做刺客了,要它也没用什么用处了,赵希孟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不过赵希孟只是大略瞄了一眼,便干起正事来。

山洞里并没有可以系上绳子的凹凸处,赵希孟便拿了蒲小晚的包袱,拿绳子打结绑了,扔在洞口,才背了小晚,关了出口,随便选了一个洞口,牵着绳子走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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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蒲小晚举着的小油灯,赵希孟背了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山洞里,尽量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步幅,节省着力气。他挂了彩背了人,还几乎两天两夜没合过眼了,自信如他,现在也不敢保证能否穿过这迷阵一样的山洞逃出去了。

若是万一真的找不到出口,退回地窖里,和罗刹渡的掌柜拼个鱼死网破也好过困死在山洞里。起码,那样死得痛快些。

这天然的迷宫果然厉害。细绳拉到尽头时,他们仍还在看不见任何出口的山洞里面。

赵希孟只得沿着绳子倒着走回去。

只是,走着皱着,赵希孟却觉得有些不对劲,越来越不对劲。虽然是沿着细绳做下的记号退回去,可是现在走的这些路,好像很陌生,似乎……从来就没有走过。

果然,他的猜测是对的。细绳的尽头处,绑着的包袱依然在,包袱的后面,却已经不再是那面地窖的墙壁了。而是不知道哪一处的继续延伸到很远去的山洞。

有人,偷偷将包袱移动了位置。

这个山洞里,竟然还有其他人。而那个人,应该是方才偷偷躲在暗处,趁他们走远后偷偷挪动了搁在入口处的包袱。大概,是想将他们,困死在这迷阵一样的山洞里。

也许,那人此刻也正悄悄的藏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等待着,等待着进一步陷害他们的机会。

赵希孟内心窃笑一声,面上却惊恐非常,单手拾了包袱,愣在那里,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愣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转身往回走。只三个岔路口之后,他便愣在了原地,似是有些不知该往哪里走了。

终于,他下定决心选定了其中一条路,有些犹豫的,走了进去。

如是再三,似乎非常偶然的,他和蒲小晚又一次回到了地窖门口。赵希孟如释重负,将蒲小晚从背上放下,抹了抹额头的冷汗,长出一口气。

他抹冷汗的动作虽是做给暗地里藏着的人看的,那冷汗却是实实在在的冒出来了。也许是时间仓促不及,挪包袱的人并没能将包袱挪移得很偏远。好在,好在自己还记得最初那几个拐角,在最开始走上错路的时候就及时发现,提起十二分的精神记路了。

不过,现在有人来带路了。

赵希孟背对着山洞面对着蒲小晚,咧着嘴无声的傻笑一下,方才一直没有说话的蒲小晚看在眼里,见赵希孟的身子正好挡住山洞那边可能的视线,便回了他一记白眼,语调虚弱的开口,“我留在这里,你牵了绳子去寻吧。”

“可是……”赵希孟分外不愿意,似是很忌惮那藏在暗处的人,担心他对蒲小晚不利。他说话的腔调担心十足,对着蒲小晚的那张脸却依然嬉皮笑脸。

“剑留给我。”蒲小晚有些没好气的伸手。

“可是……”

“要真是很有本事,他会藏着不敢出来,用这么卑鄙的招数?”蒲小晚的手依然伸着。

“……好吧。”赵希孟笑对着蒲小晚眨眼,将剑解下来递给她,趁她不留意突然俯下身,将她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抚,“自己多加小心。”在蒲小晚突然僵硬的身体还没有恢复正常前,又立刻松了开,跳远些,阴谋得逞似的又咧开嘴傻笑,挥了挥手,牵了线,另选一个岔路口走进去了。

蒲小晚一个人坐在那里,举着油灯发愣,在赵希孟走了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虽然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身体这么亲密的接触在一起,但之前或者是她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又或者是她的前胸对着他的后背,像这样面对面抱在一起还是头一遭。而且她还是被偷袭的!

所以她竟然又一时没有适应过来,回味的时候,却又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感觉,一种,不只是安心舒适的感觉。

正在蒲小晚还在发愣的时候,离她很近的一个岔路口突然黑影一闪,同时有件暗器随着那黑影的出现,直扑蒲小晚手中的灯光而来。

鬼城(三)

最后那一刻,蒲小晚及时挪了挪油灯,险险避开了飞来的暗器。然后迎着冲来的黑影,手腕一翻,将手里的油灯就这样掷了出去。

黑影灵活的闪开了掷过来的油灯,继续扑上前来。那油灯打了个浅浅的弧线,飞快的从空中旋过,最后,竟稳稳的落在岔路口的拐角上。

微薄的灯光从岔路口照过来,立刻将黑影照得无处遁形,却又刚巧将蒲小晚笼罩在了黑影的影子里。此刻,蒲小晚在暗,黑影在明。

短刀。蒲小晚看清了对方手上的兵器。

一尺长的短弯刀,很适合在空间不甚开阔的山洞里使用。现而今,这把很适合在山洞里使用的短弯刀,对准了蒲小晚的咽喉扑来,灵活得,便似那黑影自己的手的一部分。

原本就是要诱这黑影上钩的,得留着活口带路,蒲小晚手里的剑便多了些避忌和犹豫。

她学的,尽是杀人的招式。每招出手,都是为了夺人性命,不让她夺命,她反倒有些不知道如何出招了。是以不出几个回合,她便落在了下风,只能不断的移动,躲过紧追不舍的短刀。

黑影似乎也察觉了她的避忌,反而更加咄咄逼人,每招出手,必尽全力,大有不杀死对方,誓不罢休的意思。

早就有些破烂不堪的长剑在短刀的连续相击下,竟然清脆的一声响,断了……

黑影立刻把握住这难得的时机,挥刀向下,直刺蒲小晚的心窝。

就在那黑影最后真要得手的那一瞬,蒲小晚也刚好第一次从他的影子里闪出来,她抬头,嫣然一笑。

这一笑来得分外诡异,黑影心中疑惑,不知她为何而笑,短刀却依然不停歇的往下刺去。

这笑,其实也不过是计谋得逞的笑。

短刀终究没能刺中蒲小晚的心窝,因为握刀的人在半途中竟然脱了手。它自己不变的照着轨迹飞出去,最终却撞到在了山洞的洞壁上,方才看起来还有些躲闪不及的蒲小晚,一早闪到了旁边去。

赵希孟握着细绳从另一个岔路口闪身出来,故作惊讶状,“原来这里还有其他人啊。这位朋友,方才那根银针,就当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吧。”

黑影捂着右臂,愤恨的转身,“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黑暗里,赵希孟无所谓的耸耸肩,也不在意对方是否能看到,“英雄好汉很值钱么?几两银子一个?”

他一边整理手上的细绳一边慢慢走过去,“这里有英雄好汉?不过方才偷移包袱、暗算女流之辈的人一定不是。”

黑影站着不动,由着赵希孟走近,好像并没有要和他过招的意思。

待走近后,赵希孟才看清,那个黑影是一个满脸胡子的男子,浓密的胡须遮住了他大半的面颊,看不出实际的年纪。

蒲小晚原本就只用一只腿在支撑全身的重量,直到赵希孟走近了,她才真的松了口气,靠着墙壁慢慢的滑坐到地上,闭目养神,把接下来的事情交给赵希孟一个人处理。

赵希孟走近了,将手里的细绳拉开一段,皮笑肉不笑,“在下荆门赵希孟,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大胡子只觉得自己的脖子随着赵希孟这个动作一痛,无意识的就往后退了一步。他现在,就有了脖子被那个系绳勒住的错觉。

方才这个男人以银针暗算的时候,以自己那么厉害的听觉都没有察觉到暗器飞来的声音,大胡子心里明白自己很可能不是对方的对手。他的武功并不是很高,方才敢偷袭蒲小晚,也是仗着看出来她身上有伤。现而今他丢了短刀,那个男人却拿着绳子……

赵希孟一往前走,他就又不知不觉的退了一步,后背堪堪抵在了墙上,退无可退了。

“如何称呼啊?”赵希孟又问了一遍。

大胡子把脸别到一边,死不开口。

“不知道你的姓名也没关系,”赵希孟把绳子拉出得更多一点,“我也不想知道。知道这里的路就可以了。”

大胡子别开的脸始终不扭回来,“我不会告诉你的。”

“你不怕死?”

大胡子冷笑一声,“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怎么走,你们不敢杀我。”

赵希孟听罢哈哈大笑,好不容易止了笑,说,“我们也没有非过这个山洞不可,杀了你,再原路回地窖就行了。”

大胡子也跟着哈哈大笑,“地窖上面就是落雁山,要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会出现在地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赵希孟点点头,“你很聪明嘛。”话音刚落,大胡子就被踢飞了出去,擦着洞壁,刮得左手鲜血淋漓,最后才重重的落在了地上。

落地后他想要挣扎着站起身,动了两动,竟惊觉先着地的右手一阵剧痛,好像断了骨头。

“人太聪明了也不好。”赵希孟略带惋惜的说,“出去是死,留在这里找不到路也是困死。我从不相信做鬼也不放过谁的话,所以,”他慢慢/奇/朝大胡子走/书/过去,“我还是在自己变鬼之前,送你先上路吧。”

大胡子害怕的不得了,却仍然死咬着自己的原则不松口,“你、你杀了我就真的没人知道路了。你、你不要后悔。”

赵希孟笑一笑,停下来,转身走回去,来到蒲小晚面前蹲下身,“你怕死吗?”

蒲小晚正在闭目养神,却被赵希孟打扰了,不由得一惊,更是因为他的问题莫名其妙,呆了一呆,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怕死吗?”赵希孟很耐心很温柔的再问了一遍。

蒲小晚盯着对面的人,看到他露出难得的诚恳认真的眼神,良久,缓缓的点了点头。

赵希孟一笑,道,“我也很怕。”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牵住了蒲小晚的手,说完那句话,暗暗的加重了捏她手的力道,淡淡的握了握,感觉到对方也回应的捏了捏,才缓缓放开,站起身来。

大胡子眼见得赵希孟再次走过来,知道自己想逃也不容易逃掉,却又不甘心就这么坐以待毙,于是暗暗用左手摸了块地上的碎石在手里,等着,想要做垂死的挣扎。

一步、又一步,举着绳子的赵希孟简直就像是拿了镣铐的牛头马面,让大胡子几次想别开脸去,不敢正视一步步接近自己的死亡。

终于,够近了。

大胡子忽然从地上跃起,手上的碎石出手,先摔向了赵希孟的脸。

赵希孟侧头避开,手上那一大卷细绳毫不迟疑的抛出,网一样洒向大胡子。

大胡子避开了大半张网,却依然被小半张圈住,还没来得及撒腿撤离,罩住他的网却突然收紧,箍得他动弹不得。

赵希孟单手握着绳头,将那网紧了又紧,还有意将绳子往大胡子的脖子胸口处引。眼见得大胡子开始大口大口喘气了,却依然死不求饶,只拿一双怒目狠狠盯着赵希孟,大有“做鬼也不放过你”的意思。

赵希孟有些无辜的回看回去,眼睛里简简单单写着两个字——“再见”。

地窖的入口突然又被人打了开来,中年妇人的声音十分及时的响起,“住手!”

【卷四 暗箱】

大隐(一)

赵希洵心中焦急,大哥那天出门追人就再也没回来。连个音讯也没有捎回家。

赵希韵万分担心,却又不敢出门寻人。父亲那夜过后突然不知所踪,二姐又大病初愈,赵家上下,都需要她打点,实在是脱不开身。

她白天去了一趟布庄,其实是为了顺道到荆门城里打探一下消息。

最近江湖上关于大哥的传闻倒是不少,可是……也太不少了。

传言,大哥中了罗刹渡的美人计,死在了美人手里。传言,大哥一个人单枪匹马闯进了罗刹渡,过五关斩六将,连杀了罗刹渡数十位一流杀手,最后死在了罗刹渡掌柜的手里。传言,赵希孟被归隐山中的高人所救,带回山中,做了入室弟子。传言……

赵希洵摇摇头,没有一个传言是可信的。

可她仍是忍不住想要去打听,虽说是传言,说不定真的夹杂了十分之一的事实在里面。

即使只是为了这有可能的十分之一的事实,赵希洵也觉得打探这些不着边际的留言还是值得的。总有机会分析出真正的消息来啊。

赵希洵正沉浸在毫无头绪的传言里,却听见耳侧有异响,她在破风声穿到耳边前侧身闪开,却看见一支利箭从她身后的上方插来,扎入前方的泥土里,箭尾还在不断的冒着青烟。

赵希洵立即屏住呼吸,青烟十有八九有毒。

她没猜错,那青烟确实有毒。即使她屏了呼吸,也还是开始感到头晕目眩。

青烟未散,附近的灌木和大树上藏身的刺客便已纷纷现了身,配合默契的围攻而上。

赵希洵心中哀叹,自己还是太大意了些。

她单手将装新衣的包袱扔出,正好砸中冲在最前面的刺客。第二个刺客刚好赶上来的时候,赵希洵的剑也赶了上来,配合默契的割中他的脖子。

只是,第三个刺客却是从她身后袭来,唐刀斜劈,直指心窝。

刀落下时,赵希洵就已经察觉到了。可是她中了毒烟,竟有些力不从心。心已动,身却未动,歪了歪,虽然避开了心口,后背却仍是被劈个正着。

赵希洵一个趔趄,几乎有些站立不住。

侧面一个刺客见状,立即趁虚而入攻了上来,赵希洵却在摇摇晃晃的时候状似无意的一剑带过,刚巧削上那刺客的手腕。

这段时日以来,赵希洵的武功虽没有突飞猛进,实战经验却已经增长不少。是以虽然被这群刺客先暗算后围攻,一时之间,刺客也没能完全占了上风。

但那些刺客又怎么会因此知难而退?

他们停了进攻,暂时将她团团围住。似是在等待着什么。也许,是等待她自己毒发?

赵希洵尽力让自己的神志保持清明,小心的观察四周的环境,寻找漏洞。方才催动了真气后毒性发作得更加厉害了,若是不尽快想办法冲出去,就真的会在这里坐以待毙了。

赵希洵猜到了刺客的打算。好像,现在唯一可以利用的,便只是刺客的打算了。她在思考……

终于,如刺客所料,赵希洵先动了。

她似乎实在有些坚持不住了,膝下一软,不得不立即以剑撑地。可是剑是软剑,她这一撑,不但没有撑住,反而让自己失了重心。

就在她失去重心的瞬间,周围的刺客立即一拥而上……

赵希洵这一下却并未摔倒。刺客应声而动的同时,她也应声而起。抬头,双目清明,剑尖一挑,松软的泥土便被剑尖带起,洒向正前方跑在最前面的两个刺客。

逃了?!竟然逃了!

几乎所有刺客都不敢相信,赵希洵竟然先示弱后用强,趁他们惊愕和分心的空当,连杀了他们三名同伴,将他们铁桶一样的包围圈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逃了……

怎么可能让她逃!中了毒,跑不远的。追!

跑在最后面的刺客刚跑出去没两步,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却觉得胸口锥心的痛,低头一看,一支长枪不知何时从后面扎穿了他的胸口,枪头还从胸前露了出来。

他连吭都没吭一声就扑到在地。

不过在他的身体坠倒在地之前,一个人从空中落下,堪堪抓住了枪头,顺势一拉,鲜血便从那刺客的背后喷涌而出,血泉一样,溅起一尺多高。

前面的刺客听得声响回头看时,同伴已经软泥一样倒在地上,一个年轻后生正捏了根染了小半截鲜血的长枪,立在原地。

莫非是那个女人的援兵?

当下便有三名刺客扑向握枪的年轻人,其他人则继续往前追赶。若是因为这突然出现的人而把目标弄丢了,那便真的是中了圈套了。

只是那三人却并没能打成阻拦的任务,只三个回合,便被枪头横扫划中了胸口,再一个回合,那枪头便似出洞的蛇头,眨眼间插中收回插中收回……一一□了他们的心口。

高手!年轻后生中百里无一的高手!

这批刺客虽然不是顶尖的,但也都不是泛泛之辈,且方才围上去的那三人,平素都擅长联合攻击,三人成一阵,配合默契,即使对阵高出自己三倍的高手都面不改色。现下竟然在这个后生手上四个回合便归西了,可见这后生的实力。

年轻后生足下不停,解决了碍事的货色后便向前赶去。

剩下的刺客见状,不得不分下一半的人来拦他,另一半,继续追着越跑越慢的赵希洵。

一半的刺客也不过还有八九个那么多,那后生似乎并不是很放在眼里,刺客围上来时停都未停,继续前进,只在有刺客挡住去路和攻向自己时出招。一边出招,一边仍在往前跑。

来拦他的刺客越来越少,而他离赵希洵也越来越近。他往赵希洵靠近的这一路上,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的尸体,不是尸体的,也是在垂死的边缘即将变成尸体的人。

就在他接近了追赵希洵的那批刺客,手中的长枪又一次箭一样掷出的时候,他却听到耳后有诡异的风声响起。一低头,一支真正的长箭追着他掷出的长枪,向前奔去。

那个倒霉的刺客刚被枪头扎中,又被补了一箭,趴倒在地,显然活不成了。

年轻后生躲闪着背后不断射来的利箭,依然看准了空隙抽回了属于自己的长枪,一回头,竟然看见更多的刺客在后面掩杀上来。更多,比方才所有的刺客还多。

这一批刺客原本只是为了应付突发状况的第二手准备。眼见得那年轻后生搅得第一批刺客方寸大乱,再不出手,怕是要真的坏事了。

这一批刺客里还有三名是弓箭手。眼见得年轻后生非常厉害,他们便不再近距离和他拼斗,反而很远就开始射箭,以此压制年轻后生的进攻。

这一招果然有效,年轻后生的枪头一直在荡开射来的飞箭,一时半会儿,还真的又和赵希洵拉开了距离。

那一边,越跑越慢的赵希洵终于被刺客追上了。刺客们步步紧逼,赵希洵已经渐渐完全落在了下风。

果然,不出一刻,便听见赵希洵一声闷哼。年轻后生抽神望过去时,见她左肩上鲜血淋漓,显然又中了一招。

年轻后生心头大急,偏偏射来的飞箭有增无减,增补上来的刺客都绕了道去围攻赵希洵。他一咬牙,不再将利箭挡开,腕间劲力一变,竟牵了飞来的利箭,改了它们的方向,三五成群,纷纷射向了围攻赵希洵的刺客。

正全神贯注围攻的刺客果然有人躲避不及中了招。年轻后生趁机冲进混乱的人群,竟以那一群刺客做肉盾,去抵挡随着他追过来的箭簇。

果然又有两三个刺客被流箭射中,这样下去,怕是在射中那后生之前,刺客便会大半死在箭下了。

弓箭手不得不停了下来,由着刺客将年轻后生和赵希洵一起围在当中,近身相搏。

一寸长一寸强,刺客们为了轻便,兵器多是单手所持的短兵器,在年轻后生的长枪面前,讨不到半分便宜。年轻后生仗着兵器和武功的优势,不断撕开刺客们的封锁,终于,和赵希洵在包围圈里碰了头。

赵希洵原本聚精会神的专注于厮杀,而且受中毒的影响,并不曾留意到外面发生了什么变化。知道自己身侧的包围圈都突然异动起来,她才略略分心后留意到,竟然还有一个人被围在了里面?

也被围着的那个人接连撂翻了数个刺客,荡着长枪,傻笑着冲了过来。

赵希洵这时才看清了来人的脸,不由得一愣,“小裁缝?”

她这一愣不要紧,两个刺客同时扎向她腰间的唐刀都忘了躲。只见被她成为小裁缝的那个年轻后生大吼一声,“小心!”枪尖滑出,同时架住了那两柄唐刀。

大隐(二)

好险……若是手有空,小裁缝一定会抹一把冷汗。可惜,他没时间,因为更险的情况接二连三的出现。